《女侠易小柔》 第1章 春分刀影 刀起。 鱼鳞在空中连成一道银线,精准落进三步外的木桶。鳃壳随后飞出,叠在桶沿,整整齐齐七对。 “三斤二两。”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用荷叶裹好鳜鱼,“去鳞留全鳃,三十文。” 客人递过铜钱,手指粗短,虎口有茧。 她没抬眼,接钱,入匣,擦手。动作连贯,像重复了三千遍。 “柔丫头。” 隔壁摊的张屠户凑过来,手里剁骨刀停在半空,压低声音:“刚才那客人,腰间令牌露了角。” “看见了。”易小柔洗刀。 “六扇门的铜牌。”张屠户朝街口努嘴,“青衫那个,走了不到二十步,回头看了你三眼。” “张叔。”她把刀挂回木架,“今天鳜鱼肥,还剩一条,你拿回去给婶子炖汤。” “又去听书?”张屠户接过鱼,在围裙上擦擦手,“龙门客栈那瞎子,晌午开讲《剑阁秘闻》。” “不。”易小柔解下油污的围裙,浸进水盆,“去还债。” 水晕开,浑浊扩散。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剁骨刀轻轻落在砧板上。“十年了。” “嗯。”她拧干围裙,挂好,“今天到期。” “漕帮的债……”张屠户欲言又止。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从钱匣底层摸出一枚铜钥匙,锁了鱼柜,“利滚利,该还了。” 她弯腰从摊下取出个布包,长条状,裹得严实。背在肩上,不沉。 “带刀去?”张屠户问。 “杀鱼刀。”她拍了拍布包,“也是刀。” 转身走。鱼市的腥气黏在身后,像甩不掉的影子。 穿过第三街,拐进巷子。青石板湿滑,晨雾未散尽。龙门客栈的旗幌在远处飘,破了个洞。 客栈二楼,临窗雅座。 桌上摆着七十二条竹筹,每根三寸长,刻着名字。有些名字被摩挲得发亮,有些还带着毛刺。 雷震天坐在竹筹后面,喝茶。茶是明前龙井,他喝得粗,像灌凉水。 易小柔上楼时,他刚好喝完第三杯。 “坐。” 她坐下。布包横在膝上。 “十年不见,长开了。”雷震天推过一杯茶,“你爹死时,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个桌沿的高度。 “雷堂主。”易小柔没碰茶杯,“直接说。” 雷震天笑了,脸上的疤跟着抽动。他从竹筹里拈起一根,推到易小柔面前。 “你爹易水寒,十年前杀我漕帮扬州分舵主赵四海。按当年规矩,一条命抵三百两。” “我没钱。” “利滚利。”雷震天又推过第二根竹筹,“十年,翻三倍。现折一千两。” “还是没钱。” “有规矩。”雷震天手指敲了敲桌面,“漕帮的债,三种还法。一,现银结清。二,卖身漕帮十年。三……” 他顿住,倒第四杯茶。楼下传来瞎子的说书声,沙哑断续:“……剑阁那秘宝,实是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江湖隐宗……” “三是什么?”易小柔问。 雷震天放下茶壶,抬起眼。那双眼睛像浸过水的石头,又冷又沉。 “帮我取件东西。”他说,“三个月后,长风镖局有趟镖过扬州。镖车里有个紫檀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你把匣子带来,七十二条命,一笔勾销。” “镖头是谁?” “燕北归。” 名字落地,瞎子正好说到“玉玺”二字。楼下有茶客拍桌叫好。 易小柔的手指在布包上轻轻摩挲。“当世三大剑客之一,出镖必见血。我拿不到。” “你能。”雷震天从怀里摸出张纸,展开。是幅画像,画着个青衫人,腰间佩剑。“燕北归有个习惯——只吃现杀的活鱼。每次押镖途经大城,必亲自去鱼市挑鱼贩,现杀现烹。” 他把画像转向易小柔。 “三天后,长风镖局入扬州。燕北归会来鱼市。他挑中谁,谁就有机会接近镖车。” “鱼市有十七个摊。”易小柔说。 “你有杀鱼刀。”雷震天盯着她膝上的布包,“整个扬州,没人比你刀快。燕北归是行家,他看得出来。” “就算我接近他,怎么拿匣子?镖车日夜有人看守,燕北归亲自押镖。” “那是你的事。”雷震天收起画像,“三种还法,你选。现银,卖身,或者拿匣子。” “我选四。” “没有四。” “有。”易小柔抬起眼,“你告诉我,我爹为什么杀赵四海。” 茶凉了。雷震天的手指停在杯沿,没动。 瞎子开始唱曲,咿咿呀呀,听不清词。 “江湖恩怨。”雷震天说。 “什么恩怨?” “陈年旧事。” “多旧?” “旧到不该问。”雷震天起身,竹筹扫进布袋,哗啦作响,“三天。三天后燕北归来鱼市。你若不被他挑中,我就默认你选第二种——卖身漕帮十年。刑堂缺个洗刀人,你合适。”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 “对了,你娘在西街布庄养病,我派了三个兄弟照看。一个爱吃,窗边那桌花生壳堆了半尺高。两个爱下棋,楼梯口那盘棋,三天没动过了。” 脚步声下楼,渐远。 易小柔坐着没动。茶凉透了,她端起,喝完。苦。 瞎子还在唱。 她下楼时,说书正好到尾声。 “……玉玺出,江湖乱。剑阁闭,十年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茶客散场,她逆着人流往外走。门口撞见个熟客,早上来买过鲫鱼。 “柔姑娘,收摊这么早?” “嗯,有事。” “明日可有鲈鱼?” “有。” “留一条,要大的。” “好。” 走出客栈,日头高了。雾散尽,青石板反着光。 她没回鱼市,往西街走。布庄二楼,临街那扇窗开着,窗台上真有一堆花生壳。风吹过,壳子簌簌响。 楼梯口摆着棋盘,残局。黑白子胶着,真像三天没动过。 她站了会儿,转身离开。 穿过两条巷,到了河边。柳树刚抽芽,水是浑的。她蹲下,洗手。洗了三遍,指甲缝里还有鱼腥。 布包浸了水,沉甸甸的。她解开,取出刀。杀鱼刀,一尺二寸,刀刃薄,泛着青光。刀柄缠的麻绳旧了,有血渍,洗不掉。 那是鱼血。至少她一直以为是。 身后有脚步声。 “姑娘。” 她没回头,继续洗刀。 “这刀不错。”来人说,“但太薄,杀鱼尚可,杀人会卷刃。” 水波晃,映出来人倒影。青衫,佩剑,腰间悬着酒葫芦。 燕北归。 易小柔甩了甩刀上的水,站起身,转过来。 “客官买鱼?收摊了。” “不买鱼。”燕北归看着她手里的刀,“买人。” “什么人?” “会用刀的人。”燕北归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三天后,长风镖局在鱼市挑个鱼贩,随镖队走三天,专司烹鱼。工钱十两,管吃住。” “鱼市有十七个摊。” “我只要最好的。”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定金。三天后辰时,鱼市见。带着你的刀,和三条活鳜鱼。” “若我没被挑中?”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笑了笑,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对了,鳜鱼要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你懂的。” 他走了。 易小柔握紧碎银,棱角硌手。她低头看刀,水里自己的影子晃得模糊。 远处传来打更声。午时了。 她把刀裹好,背起布包,往鱼市回。路过张屠户摊子时,他正在收摊。 “见了?”张屠户问。 “见了。” “怎么说?” “三天后,辰时,带刀和三条活鳜鱼。” 张屠户点点头,把最后一块肉挂上钩子。“雷震天那边……” “选了第三种。”易小柔说,“拿匣子,抵债。” “匣子里是什么?” “不知道。”她走过摊子,又回头,“张叔。” “嗯?” “窗边花生壳,真是你那三个兄弟吃的?” 张屠户的手顿了顿,肉钩子晃了晃。 “你知道了?” “猜的。”易小柔说,“漕帮的人,不会在盯梢时吃那么多花生。太显眼。只有想让我知道他们在盯梢的人,才会这么干。” 她看着张屠户。 “你到底是哪边的?”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案板下摸出个油纸包,递过来。 “你娘最爱吃的桂花糕。西街老王家买的,还热。” 易小柔接过,纸包温的。 “三天后小心。”张屠户低头擦案板,“燕北归的鱼,不好做。” “我知道。” 她往家走。家在鱼市后巷,一间屋,带个小院。推门,桂花香。院里那棵老桂树,是她娘种的。 屋里没人。桌上压着张纸条,字迹娟秀: “小柔,娘去城外上香,三日方回。勿念。柜里有新做的衣裳,记得试。” 她把桂花糕放在桌上,布包搁在床头。开柜,取出衣裳。藕色襦裙,是她喜欢的料子。 换上,合身。铜镜里人影模糊,像另一个人。 窗外传来猫叫。野猫跳上墙头,盯着她看。 她从油纸包里掰了块桂花糕,扔过去。猫嗅了嗅,叼走了。 布包里,刀忽然滑出来半截。刀身映着窗外的天,阴阴沉沉,像要下雨。 她收刀入鞘,系紧布包。 三天。 还有三天。 瞎子说书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剑阁闭,十年血。” 她摸了摸刀柄上的旧血渍。 这次,会不会是鱼血。 第2章 七十二条命 梆子响了三声。 三更天。 易小柔坐在屋里,没点灯。刀横在膝上,布包摊开。里面除了刀,还有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下午从龙门客栈回来前,她用手指蘸茶,在空白的账本上按下了每根竹筹的形状。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拓印的轮廓模糊。但名字还能辨。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根竹筹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她爹易水寒欠漕帮的。 可易水寒死的时候,她八岁。只记得爹总是很晚回家,身上带着酒气,有时还有血腥味。娘从不问,只默默打水给他擦洗。 最后一次见爹,是春分前一天。爹蹲在院里磨刀,磨了很久。然后抱了抱她,说:“小柔,如果爹回不来,你要照顾好娘。” 她问:“爹要去哪?” 爹说:“去还债。” 第二天爹没回来。第三天,漕帮的人抬着尸体上门,扔下七十二条竹筹。雷震天站在门口,对哭晕过去的娘说:“易水寒欠的,妻女还。十年为期。” 那年她八岁,开始学杀鱼。因为杀鱼的工钱,比绣花多三文。 窗外猫又叫了。 易小柔收好拓印,起身。布包重新裹紧,刀在手里沉甸甸的。她推门,没点灯,顺着墙根走。 西街布庄的灯还亮着。 二楼窗边,那堆花生壳还在。窗后有人影,在打哈欠。楼梯口的棋盘边,两个黑影对坐,一动不动,像真的在下棋。 但易小柔知道,下棋的人不会三更不睡。除非是守夜。 她绕到布庄后巷。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到二楼窗沿。小时候爹带她来过,说这树好爬。 布包背好,手攀上树干。树皮粗粝,带着夜露的湿。她爬得很慢,没出声。到二楼窗下,停住。 窗里有人说话。 “……三天,盯紧点。雷爷说了,这丫头要是敢耍花样,直接……”声音压低,后面听不清。 “她娘呢?” “屋里睡着。药下足了,能睡到后天。” “那丫头精得很,今天好像起疑了。” “起疑又怎样?一个杀鱼的,还能翻出天去?” 沉默。然后有倒水的声音。 易小柔的手指抠进树皮。药。下药。难怪娘最近总是昏睡。 窗里人又说话:“对了,张屠户那边……” “自己人。雷爷布的暗桩,十年了。” “啧啧,藏得够深。” “不然怎么叫暗桩。睡吧,我守上半夜。” 灯灭了。 易小柔在树上又停了一炷香时间,才慢慢退下来。落地时脚有点软,扶了下墙。 巷子黑,没光。她站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 张屠户。暗桩。十年。 难怪他知道六扇门的人腰牌露了角。难怪他总在关键时“提醒”。难怪桂花糕还热——他一直在附近。 她慢慢往回走。到鱼市时,天边泛白了。摊贩们开始出摊,搬案板,摆木盆,水花哗啦。 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支起来,肉挂了一排。他正在磨刀,磨石滋啦滋啦响。 “柔丫头,这么早?”他抬头,笑。 “睡不着。”易小柔走到自己摊前,开锁,搬鱼盆。 “想你娘了?” “嗯。”她舀水倒进盆,活鱼扑腾,“张叔,你认识我爹吗?” 磨刀声停了停。 “认识。”张屠户又磨起来,“你爹当年可是个人物。一把刀,一条船,运河上下谁不知道易水寒?” “他为什么杀赵四海?” 滋啦——滋啦—— “江湖恩怨。”张屠户说,“陈年旧事,提它干啥。” “什么恩怨?” “说了你也不懂。” “说说看。” 张屠户放下磨石,擦了擦手。“赵四海扣了你爹的货船,船上三十个兄弟,全沉了运河。你爹去讨说法,赵四海不给,还打断你爹一条腿。你爹养好伤,夜里摸进漕帮分舵,一刀毙命。” “一刀?” “就一刀。”张屠户比划了一下,“从这儿进,这儿出。赵四海连声都没出。” “然后呢?” “然后漕帮就发了追杀令。你爹躲了半年,最后还是没躲过。”张屠户叹气,“江湖事,江湖了。你爹是条汉子,就是太刚。” 易小柔把鱼捞出来,按在砧板上。刀起,去鳞。 “那另外七十一条命呢?” “赵四海的兄弟,报仇的。”张屠户又开始磨刀,“你爹杀了赵四海,他们就杀你爹的兄弟。你爹再杀回去。杀来杀去,就七十二条了。” “可我爹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三处伤。”易小柔说,“一处心口,两处后背。仵作验的,我偷看过卷宗。” 滋啦——滋啦—— “那我不知道。”张屠户低头磨刀,“兴许是乱战,记不清了。” “七十二条人命,乱战?”易小柔甩掉鱼鳞,“张叔,你当时在场吗?” 磨刀声彻底停了。 张屠户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常年握刀的手,指节粗大,青筋虬结。 “不在。”他说,“我听说。” “听谁说的?” “柔丫头。”张屠户放下刀,走过来,隔着两个摊子,“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你爹已经死了,你娘还病着。安安稳稳杀你的鱼,嫁个人,过日子。江湖这浑水,蹚不得。” “雷震天给我选了条路。”易小柔剖开鱼腹,掏出内脏,“蹚不蹚,由不得我。” “你可以选卖身漕帮。十年,洗洗刀,做做饭,也就过去了。” “然后呢?十年后呢?” “十年后……”张屠户顿了顿,“兴许雷爷就忘了这债。” “忘不了。”易小柔把鱼扔进清水盆,水溅出来,“七十二条命,他忘不了。我也忘不了。” 她洗手,擦刀,挂好。转身看着张屠户。 “张叔,我娘吃的药,是你买的吗?” 张屠户的眼神闪了一下。 “是。”他说,“你娘身子弱,我托人从京城带的方子。” “什么方子?” “安神的。” “安到整日昏睡?” “病重,得养。” 易小柔点点头,没再问。她从钱匣里数出三十文,走过去,放在张屠户的案板上。 “早上的鳜鱼钱。” “说了送你。” “不用。”她转身回摊,“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债多了,睡不着。” 太阳出来了。鱼市渐渐热闹起来。买菜的问价,卖鱼的吆喝,孩子哭,狗叫。 易小柔开始杀第二条鱼。来客人了,是个老主顾,要草鱼,两斤半。 她去鳞,开膛,剔骨。动作麻利,眼睛却看着街口。 辰时一刻,燕北归没来。 辰时三刻,还没来。 巳时,鱼市最闹的时候。一个青衫人影从街口晃进来,腰间佩剑,酒葫芦在晃。 燕北归在鱼市里慢悠悠地走。走过第一个摊,看看。第二个摊,摇摇头。第三个摊,停了一会儿,又走。 他在张屠户摊前停了停。 “猪肉怎么卖?” “肥的十五文,瘦的十八文,排骨二十文。”张屠户赔笑,“客官来点?” “不要肉。”燕北归说,“要鱼。” “鱼在那边。”张屠户指向易小柔的摊。 燕北归走过来。易小柔刚好杀完一条鲤鱼,正擦手。 “客官买鱼?” “看看。”燕北归扫了眼木盆,“鳜鱼有吗?” “有。”她弯腰捞起一条,“三斤出头,活蹦乱跳。” “去鳞留全鳃?” “规矩。” “杀一条我看看。” 刀起。鱼在砧板上蹦。易小柔左手按住鱼头,右手刀光一闪,鳞片飞起,银线般落入桶中。再一刀,剖腹,掏内脏,剔腮。鳃壳完整,连着一丝血肉。 全程不过十个呼吸。 燕北归点点头。“再杀两条。” “都要?” “都要。” 易小柔又捞两条。杀完,用荷叶包好,系上草绳。 “九十文。” 燕北归递过一块碎银,约莫一两。“不用找。三天后辰时,带着你的刀,到城西长风镖局。有人接你。” “工钱十两?” “十两是工钱。这是定金。” “我若不去呢?” “定金不用退。”燕北归提起鱼,“但你最好去。雷震天不是善茬,你娘还在他手里。” 易小柔的手指僵了僵。 “你怎么知道?” “扬州城不大。”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你爹当年用刀,也喜欢去鳞留全鳃。他说,鳃是鱼的魂,魂在,鱼肉才鲜。” 他走了。 易小柔握着那块碎银,手心出汗。 午时收摊。她没回家,去了西街布庄。楼梯口那两个下棋的不在了,窗边的花生壳也没了。她敲二楼的门。 开门的是个瘦高个,眼睛细长。 “找谁?” “看我娘。” “老板娘睡了。” “我看看就出来。” 瘦高个挡在门口。“雷爷吩咐了,老板娘静养,不见人。” “我娘姓柳,不姓雷。”易小柔说,“让开。” “丫头,别让我难做。” “我不让你难做。”易小柔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塞过去,“我就看一眼,不说话。” 瘦高个掂了掂银子,侧身。“快点儿。” 屋里很暗,药味浓。娘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很轻。易小柔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探了探娘的鼻息。 热的。但很弱。 她轻轻掀开被角,娘的手腕露出来。上面有淤青,像是被攥的。 门突然开了。瘦高个探进头:“好了没?” “马上。”易小柔盖好被子,退出来。 下楼,走出布庄。日头毒,她眯了眯眼。 街对面,张屠户提着个篮子走来。 “柔丫头,给你娘送点粥。”他说。 “我娘睡了。” “睡了也得吃。我熬的,加了红枣。” 易小柔接过篮子。“张叔,我娘的药,还有几副?” “够吃三天。” “三天后呢?” “再抓。”张屠户说,“你放心,药我盯着,不会断。” “药方我能看看吗?” “你看不懂。” “我想看。” 张屠户看了她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张纸。药方,字迹潦草。易小柔扫了一眼,看到“安神”“宁心”几个字,还有一味“朱砂”。 朱砂安神,但久服伤身。 她把方子折好,还回去。 “谢谢张叔。” “客气啥。”张屠户拍拍她肩膀,“你娘会好的。你也好好的,别想太多。” 易小柔提着粥篮往家走。路过药铺时,她进去,把方子给坐堂大夫看。 “大夫,这方子治什么病?” 老大夫扶了扶眼镜,看了半晌。 “安神定惊的。不过朱砂分量不轻,谁吃的?” “我娘。她总昏睡。” “昏睡?”老大夫皱眉,“这方子是治惊悸失眠的,越吃越精神才对。怎么会昏睡?” “会不会是……加别的了?” “那可说不准。”老大夫把方子还她,“药这东西,差一钱,效不同。姑娘,劝你娘少吃为妙。” “多谢。” 易小柔走出药铺。日头偏西,影子拉得很长。 她把粥篮里的粥倒进路边沟,空篮子提回家。推门,屋里还那样。她把篮子放下,从床底拖出个木箱。 开锁。箱子里是爹的遗物。一把断刀,几件旧衣,还有一封信。信是爹死前托人捎回来的,就一行字: “小柔,若有人问剑阁事,说不知道。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爹对不起你和你娘。” 她看了信很久,然后折好,放回箱底。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刀是从中间断的,断口齐整,像是被更利的刀削断的。 她把断刀和杀鱼刀并排放在一起。一把断,一把钝。 窗外的猫又来了,蹲在墙头看她。 她掰了块干粮扔出去。猫叼走,跳下墙,不见了。 天黑透时,有人敲门。 是张屠户。 “柔丫头,雷爷传话。”他站在门口,没进来,“明天午时,龙门客栈,二楼雅座。他等你回话。” “回什么话?” “选哪种还法。”张屠户说,“雷爷说,他耐心不多。” “我选第三种。” “你确定?” “确定。” 张屠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头。 “燕北归那趟镖,不好跟。他仇家多,路上不太平。” “我知道。” “知道还去?” “有的选吗?” 张屠户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塞给她。 “金疮药。路上用得着。” 他走了。 易小柔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手里的瓷瓶冰凉。 她走到桌边,点亮油灯。从布包里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一张张铺开。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名字。每个名字,都是一笔债。 她把拓印收好,压进箱底。然后拿出爹的断刀,在灯下看。 刀身上有字,很浅,刻在靠近刀柄的地方。她以前没注意过。 凑近看,是两个字: 柔·刚。 柔是爹刻的,字迹工整。刚是后补的,刻得深,仓促。 她摸了摸那个“刚”字,指尖发凉。 窗外梆子又响了。 四更天。 第3章 鳜鱼与竹筹 三条鳜鱼在木盆里游,脊背青黑。 易小柔蹲在盆边,看了半柱香时间。然后伸手,捞起最肥的那条。鱼尾甩了她一脸水。 “就你了。”她说。 刀起。鳞落。鳃出。鱼在砧板上最后抽了一下,不动了。 她擦干净手,用荷叶把鱼包好,草绳捆了三道。另外两条也杀了,包好。三包鱼并排放进竹篮,盖上湿布。 日头爬到屋檐。午时快到了。 她背起布包,提起竹篮,锁门。院里的老桂树落了几片叶子,她踩过去,没回头。 鱼市正热闹。张屠户的摊子前排着队,他在剁排骨,刀起刀落,骨头渣子飞溅。看见易小柔,他停了停。 “去龙门客栈?” “嗯。” “小心说话。” “知道。” 她穿过鱼市,拐进巷子。青石板被日头晒得发烫,蒸起淡淡的腥气。快到龙门客栈时,她停了停,从怀里摸出个小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眉眼像娘,嘴唇像爹。头发梳得整齐,衣裳干净,就是个寻常的卖鱼姑娘。 她把镜子收好,深吸口气,走进客栈。 瞎子还没开场,茶客三三两两坐着。小二迎上来。 “姑娘几位?” “有约。二楼雅座,雷爷。” 小二脸色一肃。“这边请。” 楼梯吱呀响。二楼临窗那张桌,雷震天已经在等了。桌上还是那套茶具,但竹筹没摆出来。他正在剥花生,花生壳在桌角堆成小山。 “坐。”他没抬头。 易小柔坐下,竹篮放在脚边。 雷震天剥完最后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嚼。“带了什么?” “鱼。” “什么鱼?” “鳜鱼。三斤二两,三斤四两,三斤半。去鳞留全鳃。” 雷震天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给谁的?” “给你的。” “我不吃鱼。”雷震天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说吧,选哪种。” “第三种。拿匣子,抵债。” “想好了?” “想好了。” 雷震天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张纸,推过来。“长风镖局的路线。三天后从扬州出发,经镇江、常州、无锡,到苏州。全程七天。紫檀匣在第三辆镖车里,外面包着蓝布,用铁链锁在车底暗格。” 易小柔扫了一眼地图。路线标得细,连在哪里打尖、哪里过夜都写了。 “燕北归亲自押第三辆车?” “是。”雷震天说,“所以你得上那辆车。做饭只是个幌子,你得找机会靠近暗格,开锁,取匣。” “钥匙呢?” “没有钥匙。”雷震天从袖子里摸出根铁丝,细如发丝,两头带钩,“用这个。你爹当年教的,你没忘吧?” 易小柔接过铁丝,冰凉。“我爹教过我开锁,但没教过偷东西。” “现在教了。”雷震天又推过一张纸,画着个锁的构造图,“这是暗格的锁,扬州刘铁匠特制的七窍锁。开法在这儿。” 图上标着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 “我要是打不开呢?” “那就硬撬。”雷震天说,“但会惊动燕北归。惊动了他,你和你娘,都活不成。” 易小柔折好图纸,和铁丝一起收进怀里。“匣子里是什么?” “不该问的别问。” “我替你卖命,总得知道卖的是什么。” 雷震天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你爹当年也这么问。我说,不该问的别问。他说,那我不干。后来他还是干了。” “为什么?” “因为没得选。”雷震天倒了杯茶,推过来,“你也没得选。喝茶。” 茶是温的,苦。 易小柔喝了一口,放下。“我娘呢?” “布庄里,好吃好喝伺候着。” “我要见她。” “事成之后。” “现在。” 雷震天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三下。“易丫头,你以为你在跟谁谈条件?” “欠债的。”易小柔说,“但我这条命要是折在路上,你的匣子就没了。让我见娘一面,我安心上路,对你没坏处。” “见了又怎样?” “说几句话。”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朝楼梯口招了招手。一个瘦高个走上来,正是昨天布庄守门那个。 “带她去。一炷香。” “是。” 易小柔提起竹篮,跟着瘦高个下楼。穿过客栈后门,进了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布庄后门,门虚掩着。 上楼。娘还在睡,脸色比昨天更白。 易小柔在床边坐下,轻轻握了握娘的手。手腕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 “娘。”她低声说,“我要出趟远门,七天。你在家好好的,按时吃饭,按时喝药。等我回来。” 娘没醒,呼吸很轻。 她从怀里摸出个小荷包,塞进娘枕头底下。里面是这些年攒的碎银,一共十三两七钱。又摸出把铜钥匙,压在荷包下面——那是家里箱子的钥匙,箱底有爹的信。 “我走了。”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娘还是没醒。 下楼,回客栈。雷震天还在剥花生,桌角的壳又高了一截。 “说完了?” “说完了。” “那三条鱼,”雷震天指了指竹篮,“真是给我的?” “是。”易小柔打开篮盖,露出荷叶包。 “我不吃鱼。”雷震天说,“但你既然带了,杀一条我看看。” 易小柔看着他。“鱼已经杀了。” “再杀一遍。” “死鱼怎么杀?” “那就杀活的。”雷震天朝楼下喊,“小二,拿条活鳜鱼上来!” 楼下应了一声。很快,小二端着个木盆上来,盆里一条鳜鱼乱蹦。 雷震天把盆推到易小柔面前。“杀。” 易小柔没动。 “怎么,不会?” “会。”她说,“但鱼市有规矩。活鱼离水,半个时辰内必须杀。这条鱼在盆里养了至少一天,腮丝发暗,眼珠浑浊。杀了也不能吃。” “我要你杀,不是要吃。”雷震天往后一靠,“杀。”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伸手进盆。鱼很滑,她抓了两次才抓住,按在桌上。左手压住鱼头,右手从布包里抽出刀。 刀光一闪。鳞没去,鳃没摘,她一刀剁在鱼头上。鱼身剧烈抽搐,然后不动了。 雷震天挑了挑眉。“这杀法,没见过。” “鱼市规矩第三条,”易小柔擦刀,“鱼已离水过久,杀时不断鳃,不取鳞,一刀毙命,免其痛苦。” “谁定的规矩?” “我爹。” 雷震天笑了,笑声很干。“易水寒定的规矩,倒是有趣。”他挥挥手,“把鱼拿下去,喂猫。” 小二端着死鱼下楼了。 “你的刀,比你爹的柔。”雷震天说,“但柔有柔的好。燕北归喜欢刀快的人,也喜欢听话的人。你这七天,既要快,也要听话。” “怎么才算听话?” “他让你做饭,你就做饭。他让你杀鱼,你就杀鱼。他让你离镖车远点,你就离远点——但夜里要找机会靠近。”雷震天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跟张屠户给的那个很像,但更小,“每天晚上,燕北归睡前会喝一碗参汤。你找机会把这个下进去,三滴,够他睡三个时辰。” 易小柔没接。“下药?” “不下药,你怎么开锁?” “我……” “易丫头。”雷震天打断她,“你以为这是小孩过家家?这是漕帮的债,七十二条命。要么你干干净净拿回匣子,要么你和你娘干干净净上路。选一个。”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药性猛吗?” “蒙汗药,不伤身。”雷震天说,“但你记住,燕北归内力深,三滴是极限。多了他会察觉,少了没用。每晚子时下,丑时起效,你有两个时辰开锁取匣。” “知道了。” “还有这个。”雷震天又推过来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漕”字,“进了镖队,你就是漕帮的外围伙计。有人盘问,亮牌子。燕北归认得漕帮的牌,不会多疑。” 易小柔收起木牌。“我什么时候去镖局?” “明天辰时,城西长风镖局后门,找王管事。就说雷爷介绍的,来做三天厨娘。”雷震天顿了顿,“记住,你只是个厨娘。除了杀鱼做饭,别的不会,别的不问。多看,多听,少说。” “嗯。” “去吧。”雷震天摆摆手,“明天别迟到。” 易小柔起身,提起竹篮,走到楼梯口,又停住。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当年选了第三种还法,他会去偷这个匣子吗?” 雷震天剥花生的手停了停。花生壳在他指间裂开,露出两颗仁。 “会。”他说,“但他没选。” “为什么?” “因为他选了第四条路。”雷震天把花生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死了。” 易小柔没再问,下楼。 客栈大堂,瞎子已经开讲了。今天说的是《剑阁血案》,正讲到七年前那场大火。 “……那火啊,烧了三天三夜。剑阁七十二道机关,全毁在火里。进去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易水寒就是其中一个……” 易小柔脚步顿了顿,没停,走出客栈。 日头正烈,街上人少。她提着竹篮往家走,路过鱼市时,张屠户的摊子已经收了一半。 “回来了?”张屠户在擦案板。 “嗯。” “谈妥了?” “妥了。” 张屠户点点头,继续擦。案板上的血渍渗进木纹,擦不干净。 “柔丫头。” “嗯?” “路上小心。”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鱼,不好做。雷震天的债,不好还。” “知道。” 她走过摊子,听见张屠户在身后低声说:“你爹当年,也说过这话。” 她没回头。 到家,开锁,进门。竹篮放在桌上,三条死鱼在荷叶里。她打开,看了看,又包好,拎到后院,挖个坑埋了。 土盖上的时候,她想起爹的话:鱼有鱼魂,埋土归水。 埋完鱼,她洗手,回屋。从床底拖出木箱,开锁,拿出爹的断刀。又拿出自己的杀鱼刀,并排放在桌上。 两把刀,一把断,一把钝。 她从怀里掏出雷震天给的铁丝和图纸,摊开。图纸上的七窍锁,结构复杂。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拿起铁丝,对着虚空比划。 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第七遍时,手稳了。 她把图纸折好,和铁丝一起收进贴身荷包。然后开始收拾行囊。两套换洗衣裳,一双布鞋,金疮药,蒙汗药,漕帮木牌,还有爹的断刀——用布裹了,塞在包袱最底层。 收拾完,天快黑了。她生火做饭,煮了粥,炒了青菜。一个人吃,吃得慢。 吃到一半,有人敲门。 是隔壁的刘婶,端着一碗红烧肉。 “柔丫头,听说你要出远门?” “嗯,去趟苏州,七八天。” “一个姑娘家,路上小心。”刘婶把肉碗放下,“这肉你带着,路上吃。” “谢谢婶子。” “客气啥。”刘婶看看屋里,“你娘呢?” “在布庄养病。” “唉,你娘那身子……你也别太累,早点回来。” “嗯。” 送走刘婶,易小柔关上门。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夹了一块,吃了。肉炖得烂,入味。 吃完,洗碗,擦桌。天完全黑了,她点起油灯,坐在灯下,拿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 赵四海。王猛。孙三刀。李魁…… 看到第七十二个名字时,她愣了愣。 那名字刻得浅,墨拓得模糊,但还能辨出三个字:易水寒。 她爹的名字,也在竹筹上。 雷震天没说。张屠户也没说。七十二条命里,有一条是她爹自己的。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折好拓印,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油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 她吹灭灯,上床睡觉。没脱衣裳,包袱放在枕边,刀在手里。 窗外有猫叫,有更声,有风声。 她闭着眼,数着。 一条命,两条命,三条命…… 数到第七十二条时,天亮了。 第4章 龙门客栈 门被推开时,瞎子正说到“易水寒杀出重围,浑身是血,手里死死攥着个东西……” 易小柔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包袱。堂里的茶客都看过来,瞎子停了停,眼窝朝她的方向“望”了望,又继续说:“……那东西,据说是半块玉。” 她没往里走,就站在门口。等。 雷震天从二楼下来,手里端着个紫砂壶,边走边喝。“来了?” “来了。” “楼上说。” 她跟着上楼。还是临窗那张桌,但桌上多了个人——张屠户。他正用一把小刀削梨,梨皮连成一条,垂到桌沿。 “张叔也在。”易小柔说。 “嗯。”张屠户削完最后一刀,梨皮断了。他把梨切成三瓣,推过一瓣给易小柔,“吃。” “不饿。” “那就说事。”雷震天坐下,把紫砂壶搁在桌上,“明天辰时,镖局后门。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张竹筹拓印,展开,推到雷震天面前。手指点在最下面那个名字上。“这个,怎么回事?” 易水寒。 雷震天看了一眼,没说话。张屠户削梨的手停了。 “七十二条命,”易小柔说,“我爹欠漕帮七十二条命。为什么他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 雷震天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茶水顺着壶嘴往下滴,在桌上聚成一小摊。 “因为你爹的命,也是命。”他说。 “谁杀的?” “你说呢?” “我问你。” 雷震天放下壶,用袖子擦掉桌上的水渍。“江湖规矩,杀人偿命。你爹杀了赵四海,漕帮要他的命。天经地义。” “所以是漕帮杀的?” “是。” “谁动的手?” “我。”雷震天说,“我亲手砍了三刀。一刀心口,两刀后背。跟仵作验的一样。” 易小柔的手指在桌下攥紧,指甲抠进掌心。“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瞒不住。”雷震天看着她,“你迟早会知道。与其让你从别人那儿听说,不如我告诉你。” “然后呢?” “然后你该干什么还干什么。”雷震天说,“拿匣子,抵债。债清了,你娘的药我停,你回鱼市杀你的鱼。两不相欠。” “杀父之仇,怎么两不相欠?” “那就再加一条。”雷震天往后一靠,“等你拿了匣子回来,我给你个机会。刀给你,我站着不动,让你砍三刀。砍死,我认。砍不死,债清,仇也清。” 张屠户手里的梨“啪”地掉在桌上,滚到易小柔手边。 “雷爷……” “闭嘴。”雷震天说,“这是我跟易家的事。” 易小柔盯着雷震天,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拿起那瓣梨,咬了一口。梨很甜,汁水多。 “我爹临死前,说了什么?” “他说……”雷震天想了想,“‘告诉小柔,别沾江湖。’” “就这句?” “就这句。” “你没话带给我娘?” “有。”雷震天说,“‘对不起。’” 易小柔吃完梨,把核放在桌上。“我娘知道是你杀的吗?” “知道。” “她没报仇?” “她报不了。”雷震天说,“她有病,身子弱。我答应你爹,保她母女十年平安。药我供着,布庄我租着,三个兄弟我看着。十年,一天没少。” “所以今天是最后一天。” “是。”雷震天说,“今天之后,债归债,仇归仇。你选了路,就走到底。” 楼下瞎子的声音又飘上来,这回说的是“那半块玉,后来去了哪儿……” 易小柔站起身。“明天辰时,我会去。” “包袱里是什么?”雷震天看了一眼她脚边的包袱。 “换洗衣裳,刀,药。”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抽出杀鱼刀,递过去。雷震天接过,掂了掂,又用手指弹了弹刀身。 “太薄。”他说,“杀鱼行,杀人不行。” “我只杀鱼。” “最好是这样。”雷震天还刀,“去吧。今晚好好睡,明天开始,没踏实觉了。” 易小柔收刀入包袱,转身下楼。走到楼梯一半,听见雷震天在后面说:“易丫头。” 她停住,没回头。 “你爹是个汉子。”雷震天说,“别给他丢人。” 她没应,继续往下走。 大堂里,瞎子还在说。茶客听得入神,没人注意她。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在瞎子面前的破碗里放了十个铜钱。 瞎子停住,眼窝“看”向她。 “姑娘想问什么?” “易水寒死的时候,手里攥的到底是什么?” 瞎子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半块玉。” “什么样的玉?” “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瞎子说,“剑阁里带出来的,据说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不过缺了一半,就是块废玉。” “另一半在哪儿?” “那就得问活人了。”瞎子端起碗,掂了掂铜钱,“我知道的,都说完了。” “谁知道?” “当年进剑阁的人,活着出来的不到十个。”瞎子掰着手指数,“易水寒死了,雷震天在楼上,张屠户也在楼上。还有六个,三个不知去向,两个隐姓埋名,一个……”他顿了顿,“一个成了大人物,说不得。” “谁?” 瞎子摇摇头,不说了,接着拍醒木:“书接上回!话说那易水寒攥着半块玉,跌跌撞撞冲出剑阁……” 易小柔站了一会儿,走出客栈。 日头偏西,风起了。她没回家,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走过鱼市,摊贩们正在收摊,张屠户的肉案已经空了,他正用热水浇案板,血水流进沟里。 走过布庄,二楼窗户关着。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进去。 走过河边,柳枝拂水。她蹲下,洗手。洗了很久,手上的鱼腥味好像永远洗不掉。 起身时,身后有人。 是张屠户。他提着一个油纸包,站在三步外。 “柔丫头。” “张叔。” “这个给你。”张屠户递过油纸包,是烧鸡,还热着。 “我不饿。” “路上吃。”张屠户塞给她,“明天一早就走,今晚别做饭了。” 易小柔接过,没说话。 两人沿着河走了一段。张屠户先开口。 “你爹的事……” “我都知道了。” “雷爷说的,不全是真的。” “哪部分不是?” 张屠户停下脚步。“你爹不是他杀的。” 易小柔转过身,看着他。 “仵作验的三刀,确实是雷爷的刀法。”张屠户说,“但人不是他杀的。你爹到漕帮分舵时,已经快不行了。胸口那一刀,是剑伤,很深。后背两刀,是补的。” “谁补的?” “雷爷。”张屠户说,“但他补刀的时候,你爹已经死了。雷爷砍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亲手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你和你娘。” “为什么?” “因为你爹替雷爷挡了灾。”张屠户压低声音,“七年前剑阁那趟,是雷爷牵的头。进去十个人,只有三个活着出来。你爹,雷爷,还有我。出来的时候,你爹手里攥着那半块玉。雷爷想要,你爹不给。后来漕帮总舵知道了,逼雷爷交玉。雷爷交不出,就要背锅。你爹把玉给了雷爷,自己扛了所有事。” “所以我爹是自愿死的?” “是。”张屠户说,“也不是。他受了重伤,本来就活不久。但他确实是替雷爷死的。那七十二条命,也是替你爹扛的——漕帮死了人,总得有个交代。你爹一死,雷爷就能用‘手刃仇人’的功劳,把事平了。”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油渗出来,烫手。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对。”张屠户说,“你怀疑我。我不怪你。但柔丫头,张叔这十年,没害过你。你娘吃的药,是我去抓的,方子我看过,没加别的。那三个兄弟,也是我安排的,看着是盯梢,实是保护。雷爷答应你爹保你们十年,我答应雷爷护你们周全。” “那你也是漕帮的人?” “曾经是。”张屠户说,“你爹死后,我就退了。在鱼市卖肉,图个清静。但雷爷的忙,我得帮。欠他的。” “欠什么?” “一条命。”张屠户说,“剑阁里,他救过我。” 易小柔沉默了。风吹过河面,波纹荡漾。 “那半块玉,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张屠户摇头,“雷爷当年交给漕帮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就丢了。有人说毁了,有人说被人偷了。再后来,雷爷就在找那个紫檀匣——据说匣子里有玉的线索,或者,就是那半块玉本身。” “燕北归知道吗?” “他?”张屠户笑了,“他当年也在剑阁。不过他是后来进去的,没赶上那场火。他进去的时候,你爹他们已经出来了。他也在找那半块玉,找了七年。” “所以这次镖……” “是个局。”张屠户说,“雷爷布的局,燕北归将计就计。你只是棋子,柔丫头。但棋盘上,棋子也能活。” “怎么活?” “做你该做的。”张屠户拍拍她肩膀,“杀鱼,做饭,别多问。拿到匣子,交给雷爷。然后,离江湖远远的。你爹就希望你这样。” “我爹希望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就当不知道。”张屠户说,“有时候,糊涂点好。” 易小柔没说话,提着烧鸡往家走。张屠户在后面喊。 “柔丫头!” 她回头。 “小心燕北归。”张屠户说,“他找你,不光是让你做鱼。” “那还为什么?” “因为你像你爹。”张屠户说完,转身走了。 易小柔站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打开油纸包,撕了条鸡腿,咬了一口。 肉很香,但她吃不出味道。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她点灯,把烧鸡放在桌上,又去厨房熬了粥。就着鸡,喝了两碗粥。 吃完,洗碗。然后拿出包袱,重新整理。爹的断刀拿出来,擦了擦,又放回去。杀鱼刀磨了一遍,刀锋映着灯光,发亮。 她从怀里掏出那七十二条竹筹的拓印,又看了一遍。易水寒的名字,在最下面,墨色最淡。 看了一会儿,她把拓印折好,塞进灶膛。火舌舔上来,纸卷发黑,蜷曲,化成灰。 然后她拿出笔墨,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 “娘,我出远门,七日后归。灶台米缸下有十两银,床底箱子钥匙在枕头下。若七日后未归,去龙门客栈找刘瞎子,给他看这张纸,他知道该怎么做。勿念。小柔。” 写完后,她把纸折成方块,用油纸包好,塞进米缸最底下。又在灶台砖缝里藏了二两碎银。 做完这些,她吹灭灯,上床睡觉。 睡不着。 她睁着眼,看着屋顶。瓦缝里透进一点月光,灰蒙蒙的。 窗外有动静。很轻,但确实有。她没动,手慢慢摸向枕边的刀。 动静停了。然后有敲门声,三下,很轻。 她起身,握刀走到门后。 “谁?” “我。”是张屠户的声音。 她开门。张屠户闪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这个给你。”他把布包塞给她,“路上用得着。”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两套男装,粗布的,还有一双厚底布鞋,一顶斗笠。 “扮成男的,少惹眼。”张屠户说,“燕北归的镖队里,就你一个女的。不方便。” “谢谢张叔。” “别谢我。”张屠户摆摆手,“还有,这个。”他又从怀里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十几根细针,闪着蓝光。 “毒针?” “麻药。”张屠户说,“扎一下,麻半个时辰。贴身带着,防身用。别轻易用,也别让燕北归看见。” 易小柔接过,放进贴身荷包。 “我走了。”张屠户走到门口,又回头,“柔丫头,最后一句。无论发生什么,活着回来。你娘等你。” “嗯。” 门关上。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抱着布包,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换上男装,有点大,但还行。把头发束起来,戴上斗笠,对着水缸照了照。 像个瘦小的少年。 她把女装折好,收进柜子。然后躺回床上,这次闭上了眼。 数羊。 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 数到第七十二只时,天亮了。 第5章 雷震天的三种还法 晨光刺眼。 易小柔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最后检查了一遍。粗布男装,斗笠低压,脸上抹了层薄薄的灶灰,遮住皮肤的本色。包袱斜挎,杀鱼刀贴身藏着,爹的断刀在包袱最底层。她看起来像个营养不良的渔家少年。 推门。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静。她转身锁好门,钥匙揣进怀里,又摸了摸米缸方向,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辰时一刻,城西长风镖局后门。 门是黑漆的,边角剥落,门环上挂着把生锈的锁。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已经开了条缝,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打量她。 “找谁?” “王管事。雷爷介绍的。” 男人把门开大些,让她进去。是个小院,堆着些破损的镖箱和杂物。矮胖男人领她穿过院子,进了一间厢房。 “我就是王管事。”男人坐下,倒了杯茶,“叫什么名字?” “小柔。” “姓呢?” “易。” 王管事的手顿了顿。“易水寒的易?” “是。” “雷爷倒是没说这个。”王管事喝了口茶,“你知道这次是做什么吗?” “厨娘,做鱼。” “是厨子,不是厨娘。”王管事纠正她,“镖队里没有女人,这是规矩。燕总镖头特意交代的,要个男的,手脚麻利,会做鱼。你……” “我能做。”易小柔压低嗓音,声音有点哑,“我从小杀鱼。” “会武功吗?” “不会。” “那就好。”王管事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套灰色短打,“换上。这是镖队杂役的衣裳。你的身份是漕帮派来帮忙的伙计,专管伙食。少说话,多做事。燕总镖头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别说。” 易小柔接过衣裳,布料粗糙,但干净。她走到屏风后换。男装穿在里面,外面再套上短打,更显臃肿,但也更看不出身形。 “好了。” 王管事打量她一眼,点点头。“像个小子。脸太干净,再抹点灰。” 易小柔又从地上蹭了点土,抹在脸上。 “行。”王管事说,“跟我来。” 穿过两道门,到了镖局后院。三辆镖车停在那儿,都用油布盖着,看不清里面。十几个镖师正在装车,搬箱子,栓绳,没人说话。 王管事领她到第三辆车前。车是铁木的,轮子包着铁皮,车辕粗实。一个老镖师正在检查车轴,看见他们,直起身。 “王管事。” “老陈,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王管事说,“燕总镖头要的,做鱼。” 老陈看了易小柔一眼,眼神像钩子。“多大?” “十七。” “杀过鱼?” “杀过。” “杀过人吗?” “……没有。” “那就好。”老陈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这趟镖不太平,你只管做饭。别乱看,别乱问,晚上睡觉警醒点。听明白了吗?” “明白。” “去那边等着。”老陈指了指院角的灶台,“一会儿开伙,先做一顿试试手。” 灶台是临时的,两口铁锅,一堆柴。易小柔走过去,放下包袱,开始生火。火石打了三次才着,她添柴,扇风,等锅热。 一个年轻镖师提来一桶水,又扔下两条活鱼。“午时开饭,二十个人的量。鱼要做透,别夹生。” “嗯。” 易小柔捞起鱼,按在砧板上。刀从怀里抽出来,去鳞,开膛,去鳃。鱼鳃扔进一个小瓦罐——这是爹教的,鱼鳃埋土,魂归水。 她动作很快,两条鱼处理完,锅正好热。下油,姜片,煎鱼,倒水,盖盖。又从旁边的菜筐里拿了两块豆腐,切了扔进去。 汤滚起来,奶白色。她撒盐,撒葱花,出锅。 午时,镖师们排队打饭。一人一碗鱼汤,两个馍。老陈端了一碗,喝了一口,咂咂嘴。 “还行。”他说,“就是淡了。” “下次多放盐。”易小柔说。 燕北归是最后一个来的。他没排队,直接走到灶前。易小柔盛了碗汤,双手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没喝,先看她。“你就是雷震天介绍来的?” “是。” “叫什么?” “小易。” “易水寒的易?” “……是。” 燕北归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头喝汤。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喝完,把碗递回来。 “汤不错。”他说,“鱼鳃呢?” “埋了。” “埋哪儿了?” “灶台后面。” “规矩谁教的?” “我爹。” 燕北归点点头,没再问,转身走了。易小柔看着他走到第三辆镖车旁,跟老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上了车。 下午继续装车。易小柔被安排去洗菜,切肉,准备晚上的干粮。她埋头干活,耳朵竖着。 镖师们的谈话断断续续飘过来。 “听说这次是红货……” “嘘,小点声。” “怕什么,一个厨子。” “厨子也是人。” “……燕总镖头亲自押,能是寻常东西?” “反正不太平。昨天镇江分舵传信,说路上不太平。” “哪次太平过?” 黄昏时分,车装好了。镖旗插上,黑底红字,一个“燕”字。王管事把易小柔叫到一边,递给她一个小布包。 “你的工钱,十两。先付一半,到了苏州付另一半。路上吃住跟着镖队,每晚守夜你不用管,但睡觉别太死。” “知道。” “还有这个。”王管事又递过一块木牌,跟雷震天给的那个很像,但背面多刻了个“燕”字,“燕总镖头给你的。挂在腰间,路上遇到盘查,亮牌子。” “谢谢王管事。” “不用谢我。”王管事压低声音,“小易,雷爷交代了,让你机灵点。这趟镖,表面是送货,实则是钓鱼。鱼饵是镖车里的东西,鱼是沿途的劫匪。你只管做饭,别的,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 “明白。” “去吧。今晚就睡灶台边,明天一早出发。” 易小柔回到灶台边,用草席铺了个地铺。天黑了,镖师们轮流守夜,火把在院墙上来回晃动。她躺下,枕着包袱,眼睛睁着。 夜枭在叫,一声,两声。 她想起雷震天说的三种还法。 一,现银结清。她没钱。 二,卖身漕帮十年。洗刀,做饭,或许还会被派去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三,拿紫檀匣。 她选了第三种。但此刻躺在这里,她突然想,有没有第四种? 比如,查出爹死的真相。比如,找到那半块玉。比如,让该还债的人还债。 远处传来脚步声,很轻。她闭上眼,装睡。 脚步在灶台边停住,是两个人。 “……就是他?” “嗯,雷震天塞进来的。说是厨子,但不像。” “哪里不像?” “手。”那人说,“杀鱼的手,虎口没茧。他的手,虎口有薄茧,是练过刀的。” “雷震天的人,练过刀不奇怪。” “但太年轻。十七岁,能有多深功夫?” “试试?” “燕总镖头说了,别打草惊蛇。看他这一路怎么做。” 脚步声远了。 易小柔慢慢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摸了摸虎口。确实有茧,是这些年握刀握的。但不止杀鱼刀。 她翻了个身,面朝灶台。灰烬里还有余温,烘着脸。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突然被惊醒。 是打斗声,在院墙外。很短促,几声闷响,然后一声短促的惨叫,就没了。 镖师们迅速起身,刀出鞘的声音。老陈低喝:“戒备!” 火把聚拢,照向院墙。墙上溅着血,还在往下滴。墙外躺着个人,黑衣,蒙面,胸口插着把飞刀。 燕北归从镖车上下来,走到尸体旁,蹲下,拔出飞刀,在尸体衣服上擦干净。 “探路的。”他站起身,“拖走埋了。今晚加一班岗。” “是!” 尸体被拖走,血渍用土盖了。一切又恢复平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易小柔闻到了血腥味,很淡,混在柴火味里。 她重新躺下,这次彻底睡不着了。眼睛盯着夜空,星星很稀。 寅时,有人摇醒她。 是老陈。“起来,做早饭。吃完出发。” “嗯。” 她起身,生火,熬粥。粥快好时,燕北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油纸包。 “路上吃的。干粮。” “谢谢总镖头。” “不用谢。”燕北归看着她熬粥,“你爹当年,也给我做过饭。”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什么时候?” “七年前。”燕北归说,“在剑阁外面。他熬了一锅鱼汤,跟你的味道很像。” “我爹他……” “他是个好人。”燕北归打断她,“但好人死得早。你最好别学他。” 粥好了。易小柔盛了一碗,递给燕北归。他接过,没喝,又说:“雷震天让你来,是让你拿东西吧?” 易小柔的后背僵了一下。 “别紧张。”燕北归吹了吹粥,“这趟镖,想要的人很多。雷震天是其中一个。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你是最像你爹的一个,所以他派你来。” “我不明白。” “你会明白的。”燕北归喝了口粥,“路上还长,慢慢看,慢慢学。记住,你爹当年怎么死的,你别怎么死。” 他端着粥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里的勺子有些沉。 天亮出发。三辆镖车,二十个镖师,外加她一个厨子。她坐在第三辆车的车辕边,旁边是老陈。 车出扬州,上官道。路颠簸,车轴吱呀响。 老陈闭目养神,忽然开口。 “小易。” “嗯?” “你爹的刀,还在吗?” 易小柔心里一紧。“什么刀?” “断水刀。”老陈睁开眼,“你爹当年用的,一把好刀。后来断了。” “我不知道。” “哦。”老陈又闭上眼,“那可惜了。” 车继续走。中午在一处茶棚打尖。易小柔下车做饭,还是鱼汤,加了些野菜。镖师们吃得快,吃完继续赶路。 下午,过了镇江界。路变窄了,两边是山。老陈的精神明显紧绷起来,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果然,在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是从两边山崖射下来的,密得像雨。老陈大吼:“护车!” 镖师们瞬间围成圈,盾牌举起,护住镖车。箭钉在盾上,哆哆响。 易小柔被老陈一把按在车底。“趴着,别动!” 她趴着,耳边全是箭啸、惨叫、刀剑碰撞声。血滴下来,滴在她手边,温热。 打斗持续了一炷香时间。然后停了。 老陈把她拉出来。“死了三个,伤五个。对方死了七个,跑了一批。”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黑衣的,有镖师衣裳的。燕北归站在中间,剑在滴血。他脸上溅了血,眼神很冷。 “清点货物。”他说。 镖师们检查镖车。第三辆车的油布被划破了,露出里面的木箱。箱子上有刀痕,但没破。 “货没事。”老陈汇报。 “继续走。”燕北归收剑,“天黑前到常州分舵。” 尸体被扔进山沟,受伤的镖师简单包扎,继续赶路。气氛凝重,没人说话。 易小柔重新爬上车,手还在抖。她低头,看见自己衣襟上溅了滴血,已经暗了。 她用力擦,擦不掉。 老陈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老陈说,“江湖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老陈说,“可能是劫匪,也可能是别的镖局雇的。这趟镖值钱,眼红的人多。” “镖车里到底是什么?” 老陈转头看她,眼神锐利。“不该问的别问。” 易小柔闭嘴了。 天黑时到了常州,住进长风镖局的分舵。院子更大,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到厨房,给伤员熬药。 药味浓,盖不住血腥味。 她熬好药,端去给伤员。一个年轻镖师腹部中箭,虽然拔了,但伤口发黑。 “箭有毒。”大夫摇头,“能不能活,看造化。” 年轻镖师咬着布,额头上全是汗。易小柔喂他喝药,他喝了一口,吐了。 “疼……”他**。 “忍着。”大夫说,“忍不住就死。” 易小柔继续喂,一勺一勺。药喝了半碗,年轻镖师昏过去了。 大夫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你守着他,夜里要是发热,叫我。” “嗯。” 易小柔守在床边。夜很深,分舵里安静下来,只有打更声。年轻镖师开始发热,浑身滚烫,说明话。 “……娘……娘……我不干了……我想回家……” 她拧了冷毛巾,敷在他额头。敷了又换,换了又敷。 寅时,烧退了。年轻镖师醒来,看见她,愣了愣。 “是你……” “嗯。” “谢谢。” “不用。”易小柔说,“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年轻镖师苦笑,“又捡回一条命。这是第三次了。” “你多大?” “十九。” “为什么干这行?” “家里穷,弟弟妹妹要吃饭。”年轻镖师说,“干一年,抵种地十年。就是……容易死。”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为什么来?” “还债。” “什么债?” “很多债。” 年轻镖师看着她,似乎明白了什么。“那你小心点。这趟镖……不简单。燕总镖头很少亲自押短途镖,这次亲自押,说明货重要,也说明危险。” “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年轻镖师摇头,“但昨天那波人,不是普通劫匪。箭是军制的,虽然磨了标记,但制式改不了。” “军制的?” “嗯。”年轻镖师压低声音,“可能是……官府的人。” 易小柔心里一沉。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夫进来了。“醒了?命大。再观察一天,没事就能起身了。” 大夫检查伤口,换药。易小柔退出来,回到厨房。 天快亮了,她开始准备早饭。淘米,生火,切咸菜。 脑子里却想着年轻镖师的话。 军制的箭。官府的人。 雷震天要的紫檀匣,到底装了什么,连官府都想要? 粥滚了,咕嘟咕嘟。 她盯着粥锅,突然想起爹信里那句话: “若有人给你半块玉,摔了它。别沾江湖。” 她现在,已经在江湖里了。 而且,出不去了。 第6章 燕北归的名字 夜更深了。 易小柔在厨房守着药炉,火苗一跳一跳。年轻镖师喝了药,又昏睡过去。她添了把柴,盯着火光出神。 “还没睡?” 声音从门口传来。易小柔抬头,燕北归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个酒葫芦。 “总镖头。” “叫我燕叔。”燕北归走进来,在灶台边坐下,“你爹当年就这么叫。” 易小柔没接话。燕北归拔开酒塞,喝了一口,然后递给她。“喝点?” “我不喝酒。” “你爹也不喝。”燕北归笑了笑,收回酒葫芦,“但后来他喝。在剑阁那晚,他喝了一整坛。然后说,要是我死了,帮我照看妻女。” “你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又喝一口,“但他没死。至少,那晚没死。” 易小柔的手在膝盖上攥紧。“剑阁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想知道?” “想。” 燕北归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七年前,惊蛰。漕帮总舵发英雄帖,召集十八名好手,探剑阁寻宝。帖子上说,阁中有前朝玉玺,得之可号令七十二隐宗。你爹接了,雷震天接了,张屠户接了,我也接了。” “你当时是……” “我?”燕北归笑了,“我当时还不是总镖头,只是个走江湖的剑客。漕帮许我三千两,我就去了。” “去了多少人?” “十八个。活着进去的,十八个。活着出来的,”他顿了顿,“三个。你爹,雷震天,张屠户。” “那你呢?” “我进去晚了。”燕北归说,“我在外面等信号。约定是,如果里面有宝,就放烟花。如果危险,就发响箭。我等了一夜,既没烟花,也没响箭。天亮时,我进去,看见的只有血,和火。” “然后呢?” “然后我在火场里找你爹。找到了,他倒在机关室门口,手里攥着半块玉,浑身是血,但还活着。我背他出来,雷震天和张屠户也出来了。你爹把玉给了雷震天,说:‘交给总舵,换我妻女平安。’” “雷震天答应了?” “答应了。”燕北归说,“但后来,玉丢了。漕帮总舵说没收到,雷震天说交上去了。说不清。再后来,你爹就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我知道,你爹临死前见过三个人。雷震天,张屠户,还有我。” “你?” “对,我。”燕北归看着她,“他最后那晚,找过我。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看着你。我说好。他说,别让你沾江湖。我说尽量。他笑了,说,尽量不够,你得保证。我保证不了。他就走了。” 炉子上的药滚了,噗噗响。易小柔起身,用布垫着,把药罐端下来。 “雷震天说我爹是替他死的。” “可能是。”燕北归说,“你爹那种人,愿意为兄弟死。但他也不傻。他替谁死,得看值不值。”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爹可能没死。” 药罐晃了一下,差点掉地上。易小柔稳住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我说,你爹可能没死。”燕北归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砍的那三刀,是给漕帮看的。但你爹的尸首,我没亲眼见。雷震天说烧了,骨灰撒运河了。可我问过漕帮的火工,那几天没人烧尸。” “那我爹……” “不知道。”燕北归说,“我也在找。找了七年,没找到。所以这次雷震天让你来拿紫檀匣,我也好奇。匣子里是什么?为什么他非要不可?为什么又偏偏派你来?” “你觉得呢?” “我觉得,”燕北归看着她,“他在试探。试探你,也试探我。看看你爹的女儿,知不知道些什么。看看我,会不会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对你特别关照。” “你会吗?” “会。”燕北归说,“所以我让你上车,让你做饭,让你活着到现在。但我也在看你。看你像不像你爹,看你会不会变成他。” “变成他不好吗?” “不好。”燕北归说,“他死了。你想死吗?” 易小柔没说话。她把药倒进碗里,用勺子搅了搅,晾着。 “那半块玉,还在吗?” “不在了。”燕北归说,“丢了七年了。但我怀疑,它根本没丢。它在某个人手里,那个人在等时机。等另一半玉出现,合二为一,打开剑阁真正的秘藏。” “什么是真正的秘藏?” “不知道。”燕北归说,“可能是玉玺,可能是兵符,可能是武功秘籍。但肯定不止是半块玉那么简单。不然不会死那么多人。” 年轻镖师在里屋**了一声。易小柔端起药碗,走进去。燕北归跟着。 她扶起年轻镖师,一勺一勺喂药。年轻镖师昏沉中吞咽,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用手帕擦掉。 “你心软。”燕北归在门口说,“你爹也心软。心软的人,在江湖活不长。” “那什么样的人活得长?” “心硬的人。”燕北归说,“比如雷震天。比如我。” “你心硬吗?” “硬。”燕北归说,“不硬的话,我活不到今天。但你爹说过,心太硬,容易碎。所以他在刀上刻了个‘柔’字。说刚柔并济,才能长久。” “刀?”易小柔转头,“什么刀?” “断水刀。”燕北归说,“你爹的刀。刀身上刻着一个‘柔’字。他说,这是他给你取的名字,也是他这辈子没学会的道理。” 易小柔的手抖了一下。她想起爹的断刀上,确实有“柔·刚”两个字。柔是爹刻的,刚是后补的。 “刀呢?”燕北归问,“还在吗?” “在。”易小柔说,“但断了。” “怎么断的?” “不知道。我爹死后,刀就在箱子里,断的。”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刀断,人亡。这是老话。但刀断了,人也许还活着。” 喂完药,易小柔出来。燕北归还站在门口。 “今晚的话,别跟任何人说。”他说,“尤其是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一个是你债主,一个是你叔伯,但他们都有秘密。你的命,得自己攥着。”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你知道的,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爹怎么死的,你娘为什么病,你为什么欠债——都是别人说的。你得自己去看,去听,去想。江湖上,真话少,假话多。半真半假的话,最多。” “比如?” “比如雷震天说他杀了你爹。可能是真,可能是假。比如张屠户说他护你十年。可能是恩,可能是谋。比如我说我在找你爹。可能是情,可能是局。” 易小柔看着他。“那你呢?你是真是假?” “我?”燕北归笑了,“我半真半假。我找你爹是真,我护你是真。但我让你上这趟镖,也有我的目的。我要看看,雷震天到底在玩什么把戏。也要看看,你值不值得你爹托付。” “什么目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燕北归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明天过无锡。那里是青龙会的地盘。他们也会想要这个匣子。你机灵点,见势不对,就躲。保命要紧。” “青龙会是什么?” “一个组织。”燕北归说,“比漕帮大,比镖局狠。他们要的东西,很少失手。这次,恐怕也不会例外。” 他走了。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收拾了药碗,洗净。然后回到地铺,躺下。脑子里全是燕北归的话。 爹可能没死。 刀断,人也许还活着。 半真半假的话。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包袱里的断刀。冰冷的铁,粗糙的断口。 如果爹没死,他在哪儿? 如果爹死了,谁杀的?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睡。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在窗外。 她没动,呼吸均匀。 窗纸被捅了个小洞,一根竹管伸进来。淡淡的白烟飘出,带着甜味。 迷香。 她屏住呼吸,手慢慢伸进怀里,摸到张屠户给的毒针盒。打开,捏出一根。 窗户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翻进来,落地无声。黑衣,蒙面,手里拿着短刀。 那人走到地铺边,蹲下,伸手要探她鼻息。 就是现在。 易小柔猛地睁眼,毒针扎出,正中那人手腕。黑衣人低呼一声,短刀落地。她翻身而起,另一只手抄起药罐,狠狠砸在对方头上。 陶罐碎裂,药汁四溅。黑衣人晃了晃,没倒,反手一掌拍来。她侧身躲过,顺手抓起地上的柴刀,劈过去。 黑衣人退了两步,转身要跑。但门开了,老陈站在门口,刀已出鞘。 “什么人!” 黑衣人一脚踢翻凳子,借力从窗户又翻出去。老陈追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很短,然后一声闷哼。 易小柔握紧柴刀,走到门口。院子里,黑衣人躺在地上,胸口插着老陈的刀。老陈正蹲下,扯开对方面巾。 是个陌生脸,三十来岁,嘴角流血,已经死了。 “死了。”老陈拔刀,在尸体上擦干净,“你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放下柴刀,“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老陈检查尸体,从怀里摸出块铁牌,巴掌大,刻着条青龙。“青龙会的探子。” “他来找什么?” “找你。”老陈站起身,看着她,“或者找你身上的东西。你带了什么不该带的?” “没有。”易小柔说,“只有几件衣裳,一把刀。” “刀给我看看。” 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杀鱼刀。老陈接过,看了看,又还给她。“普通的杀鱼刀。那他们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老陈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今晚我守在这儿。你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谢谢陈叔。” “别谢我。”老陈在门口坐下,刀横在膝上,“燕总镖头交代了,你活着到苏州。我得保你活着。” 易小柔躺回地铺,但睡不着了。她看着门口老陈的背影,又看看窗外漆黑的夜。 青龙会。又是一个新名字。 她翻了个身,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个小铁盒。毒针还剩十一根。她又摸到雷震天给的蒙汗药,张屠户给的金疮药,漕帮的木牌,燕北归给的木牌。 身上东西越来越多,命却越来越悬。 天亮时,老陈叫她起身。尸体已经处理了,院子里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 做早饭,吃饭,装车。镖师们没人提昨晚的事,但眼神都多看了她几眼。 出发前,燕北归把她叫到一边。 “昨晚的事,老陈跟我说了。” “嗯。” “青龙会盯上你了。”燕北归说,“或者,盯上你代表的东西。雷震天的外甥女,易水寒的女儿,这两个身份,够他们动手了。” “我该怎么做?” “做你自己。”燕北归说,“杀鱼,做饭,少说话。别的,有我。” 车队上路。今天天气阴沉,要下雨的样子。路更颠了,易小柔坐在车辕上,看着两旁田野后退。 中午时,下起了雨。不大,但密。油布盖上镖车,镖师们披上蓑衣。易小柔缩在车辕下,雨水顺着斗笠边沿滴。 老陈递给她一块干粮。 “吃。” “谢谢。” “昨晚的事,”老陈说,“别跟别人说。尤其别让燕总镖头知道,我用刀杀了人。” “为什么?” “他不喜欢杀人。”老陈啃着干粮,“能活捉就活捉,能放就放。但我昨晚没忍住。那人要杀你,我就杀了。” “你认识他?” “不认识。”老陈顿了顿,“但他是青龙会的人。青龙会的人,杀了就杀了,不冤。” “青龙会到底是什么?” “一个江湖组织。”老陈说,“三十年前就有了,专干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杀人,绑票,走私,什么都做。这几年势力越来越大,漕帮都要让他们三分。” “他们也要紫檀匣?” “可能。”老陈说,“这趟镖,太多人想要。青龙会,漕帮,可能还有官府。我们这二十个人,是夹在中间的肉。” 雨下大了。车在泥泞里艰难前行。易小柔看着前面的镖车,燕北归骑在马上,挺直着背,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裳,但他没动。 她突然想起爹。 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雨里赶路,在夜里提防,在刀尖上讨生活? 然后死了。 或者,没死。 傍晚,到无锡。住进城里的镖局分舵。这次的院子更小,人更多。易小柔被安排和两个杂役睡通铺。 她刚放下包袱,就有人敲门。 是分舵的管事,一个精瘦的中年人。 “小易是吧?燕总镖头让你去他房里一趟。” “现在?” “现在。” 她跟着管事,穿过两道回廊,到了后院一间上房。敲门。 “进来。” 推门进去。燕北归在灯下看地图,桌上摆着几封信。见她进来,指了指椅子。 “坐。” 她坐下。 燕北归放下地图,看着她。“今晚,你睡这儿。” “什么?” “你睡这儿。”燕北归重复,“我睡外面。青龙会的人混进分舵了,老陈杀了三个,跑了一个。你的房间不安全。” “那陈叔他们……” “他们能自保。”燕北归说,“你不行。你还没杀过人,没经历过追杀。今晚,我守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答应过你爹。”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一条命。剑阁那晚,他替我挡了一箭。不然现在躺在那儿的就是我。” 易小柔沉默。 “别多想。”燕北归站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被褥,铺在地上,“我睡这儿,你睡床。天亮就出发。明天到苏州,交了镖,你就自由了。雷震天那边,我会去说。” “说什么?” “说你不是这块料,让他换个还法。”燕北归躺下,面朝墙,“睡吧。” 易小柔坐在床边,没动。油灯的光昏黄,照着燕北归的背影。这个名震江湖的剑客,此刻像个普通的疲惫旅人。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做什么?” “活着。”燕北归说,“好好地活着,离江湖远远的。嫁人,生子,老死在床上。这是他最大的愿望。” “可我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燕北归翻过身,看着她,“拿了匣子,还给雷震天。债清了,带你娘离开扬州。去南方,去海边,去哪都行。别回头。” “那你呢?” “我?”燕北归笑了,“我在江湖里太久了,出不去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手上还没沾血。来得及。” 易小柔躺下,盖上被子。被子上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干净。 “燕叔。” “又怎么了?” “谢谢你。” “睡吧。” 她闭上眼。窗外的雨声小了,滴滴答答。燕北归的呼吸很均匀,似乎睡着了。 但她知道,他没睡。他的手边,剑在鞘里,随时能出。 这一夜很长。 天亮时,雨停了。燕北归已经起身,在擦剑。见她醒来,说:“收拾一下,吃完早饭就走。今天午时到苏州。” “嗯。” 她起身,叠好被子。出门时,燕北归叫住她。 “小柔。” 她回头。 “记住,”燕北归说,“江湖很大,但你很小。保重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晨光刺眼。院子里,镖师们已经在装车。老陈看见她,点了点头。 一切如常。 但易小柔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早饭。淘米,生火,切菜。动作机械,脑子里却想着燕北归的话。 活着。离江湖远远的。 可江湖,已经在她身上了。 她的手,摸到怀里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爹,你在哪儿? 她摇摇头,把米倒进锅里。水滚起来,蒸汽腾腾。 今天,到苏州。 今天,拿匣子。 今天,还债。 第7章 紫檀匣 午时,苏州。 城门在望时,老陈忽然勒马,抬手。车队停下。 “怎么了?”燕北归策马上前。 “不对劲。”老陈指着城门,“平时这个时候,城门口至少两队兵丁盘查。今天只有四个,还都在阴凉处打盹。” 燕北归眯眼看了看。“绕道,走西门。” “西门要多走十里。” “十里比埋伏强。” 车队调头,拐进岔路。路窄,两旁是稻田,水光粼粼。易小柔坐在车辕上,手按着包袱。离苏州越近,心跳越快。 雷震天在等匣子。 娘在等药。 债在等人还。 车忽然又停了。这次停得急,她差点摔下去。老陈低声说:“趴下!” 她立刻缩进车底。耳边响起破空声,箭矢如雨,钉在车板上。惨叫声,马嘶声,刀剑出鞘声。 “护车!”燕北归的声音。 打斗声瞬间爆发。易小柔从车底缝隙往外看,至少三十个黑衣人从稻田里冲出,刀光闪闪。镖师们围成圈,但人数劣势,很快有两人倒下。 老陈守在第三辆车旁,一刀劈翻一个黑衣人,血溅在他脸上。“小易!待在车底!” 她没动。手伸进怀里,摸到毒针盒。打开,捏出三根。 一个黑衣人突破防线,冲向第三辆车。老陈被两人缠住,分身乏术。黑衣人掀开车帘,伸手要抓里面的箱子。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车底滚出,毒针甩出。两根扎在黑衣人背上,一根扎在腿上。黑衣人闷哼一声,动作慢了半拍。她趁机爬起,抓起地上掉落的刀,劈过去。 刀很沉,她双手握柄,用尽全力。刀砍在黑衣人肩头,卡在骨缝里。黑衣人惨叫,反手一掌拍在她胸口。 剧痛。她倒飞出去,撞在车轮上,眼前发黑。但没松手,刀还握着,从黑衣人肩头拔出来,带出一蓬血。 黑衣人踉跄后退,被老陈一刀结果。 “你……”老陈看着她,眼神复杂,“会杀人?” “不会。”她喘着气,胸口疼得厉害,“但不想死。” 战斗很快结束。黑衣人死了十二个,跑了几个。镖师死了四个,伤六个。燕北归的剑在滴血,他走到第三辆车前,检查箱子。 “货没事。” 然后走到易小柔面前,蹲下。“伤哪儿了?” “胸口。”她按着伤处,呼吸都疼。 燕北归撕开她衣襟。胸口一片青紫,肿得老高。“骨头没断,内伤。老陈,拿金疮药。” 老陈递过药瓶。燕北归倒出药粉,敷在她伤处。药粉清凉,疼痛稍减。 “你为什么出手?”他问。 “他要抢车。” “你知道车里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拼命?”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想欠你人情。” 燕北归笑了,很淡。“你爹也这样。倔。”他扶她起来,“上车。马上到苏州,到了再说。” 车队继续前行。伤员简单包扎,死者用草席裹了,放在最后一辆车上。气氛沉重,没人说话。 申时,进苏州城。长风镖局苏州分舵是个大院子,三进三出。车进后院,卸货。燕北归亲自监督,箱子搬进库房,上锁,贴封条。 易小柔被安排到厢房休息。大夫来看过,开了活血化瘀的药。她喝了,躺下。胸口还是疼,但能忍。 黄昏时,有人敲门。 是燕北归。他端着一碗粥,放在桌上。“喝点。” “谢谢。” “今晚子时,库房。”燕北归说,“你要的匣子,在第三个箱子里。我支开守卫,给你一炷香时间。拿不拿得到,看你自己。” 易小柔坐起身。“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燕北归说,“是看戏。我想看看,雷震天到底要这匣子干什么。也看看,你拿到匣子后,会怎么做。” “你不怕我拿了就跑?” “你跑不了。”燕北归笑了笑,“苏州城里,一半是长风镖局的人。你出了这个门,三步就有人跟。但我可以让你‘意外’拿到匣子,然后‘意外’逃脱。前提是,你得开得了锁。” “我能开。” “那就好。”燕北归走到门口,“子时,库房后窗。记住,一炷香。” 他走了。 易小柔躺回去,盯着屋顶。胸口隐隐作痛,脑子却异常清醒。 子时。一炷香。紫檀匣。 她闭上眼,回忆雷震天给的图纸。七窍锁,七个点,按顺序:插、挑、转、勾、顶、拉、开。 练了七遍。应该够了。 戌时,她起身,换上夜行衣——张屠户给的男装,深灰色,不起眼。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铁丝别在腰带内侧。最后,把爹的断刀用布裹了,绑在小腿上。 推门,没人。院子静悄悄的,只有打更声远远传来。她贴着墙根走,躲过两拨巡逻的镖师,来到库房后院。 库房是独立的小院,有围墙。后窗果然开着条缝。她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轻轻推开,翻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一点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箱子堆了半屋子,第三个箱子在墙角,用蓝布盖着——跟雷震天说的一样。 她掀开蓝布。箱子是檀木的,三尺长,两尺宽,一尺高。锁在正面,巴掌大,青铜铸,刻着云纹。正是七窍锁。 她从腰带里抽出铁丝,深吸口气,凑近锁孔。 第一下,插。铁丝探进去,碰到第一个簧·片。 第二下,挑。轻轻往上挑,簧·片弹开。 第三下,转。手腕微旋,铁丝绕过第二个机关。 第四下,勾。勾住第三个簧·片,往左带。 第五下,顶。顶开第四个卡扣。 第六下,拉。慢慢往外拉,铁丝绷紧。 第七下—— “咔哒。” 锁开了。 她轻轻掀开箱盖。里面铺着红绸,红绸上放着一个紫檀木匣,一尺见方,雕着云纹。匣子没上锁,只用一个铜扣扣着。 她拿起匣子,掂了掂,不重。打开。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匣底铺着一层黑色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封信,火漆封口。信封上没字。 她拿起信,拆开火漆,抽出信纸。只有一行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字迹潦草,但她认得——是爹的笔迹。 她的手开始抖。爹的信。爹还活着?或者,是生前留下的?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越来越近。她立刻把信塞回信封,放进怀里,合上空匣,放回箱子,盖好蓝布。然后闪到窗边,准备翻出去。 但窗户外站着一个人。 燕北归。 “拿到了?”他问。 “嗯。” “空的?” “嗯。” 燕北归笑了。“果然。雷震天要的不是匣子,是匣子里的信。信上说什么?” “不知道。”易小柔说,“我没看。” “撒谎。”燕北归摇头,“你手在抖。信上写什么,告诉我。不然你出不去。” 易小柔盯着他。月光下,他的脸半明半暗。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燕北归的眼神变了。“张屠户……” “你认识?” “认识。”燕北归说,“他也是剑阁出来的人。但没想到,玉在他那儿。更没想到,你爹会把线索留给你。” “这不是留给我。”易小柔说,“是留给雷震天。但他让我来拿,所以现在,线索在我这儿。” “你打算怎么做?” “回扬州,拿玉,交给雷震天,还债。” “然后呢?” “然后……”她顿了顿,“然后问清楚,我爹到底在哪儿。” 燕北归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走吧。后门有匹马,给你备好了。出城往北,别回头。” “为什么放我走?” “因为我想看看,玉重现江湖,会掀起什么风浪。”燕北归说,“也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走吧。” 易小柔翻出窗户,往后门跑。果然有匹马拴在那儿,普通的棕马,鞍上挂着个水囊和干粮袋。她上马,一抖缰绳,马冲出去。 出后巷,上街道。夜已深,街上没人。她打马狂奔,城门在望。 守城兵丁拦住。“这么晚,出城何事?” “急事。”她亮出漕帮木牌。 兵丁看了看,挥手。“开城门!” 门开一条缝,她策马冲出。出城三里,才放慢速度。回头,苏州城已成一片黑影。 胸口又开始疼。她勒住马,从怀里掏出那封信,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 “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 爹的字。爹还活着吗?如果活着,为什么不现身?如果死了,这信是什么时候留的? 她收起信,继续赶路。马是良驹,脚程快。天蒙蒙亮时,已过无锡。她在路边茶棚歇脚,喂马,自己啃干粮。 茶棚老板是个老头,一边烧水一边唠叨。 “姑娘这是赶夜路?不安全啊。昨天听说,长风镖局在苏州城外遇袭,死了好几个人。” “是吗?”易小柔低头喝水。 “是啊。说是抢什么宝贝,没抢到。唉,这世道……” 她吃完,上马继续走。白天赶路,晚上找客栈投宿。胸口伤好了些,但淤青未散。每晚睡前,她都把信拿出来看一遍,然后贴身藏好。 第四天,回扬州。 进城时是午后。鱼市正热闹,她牵着马走过,没人注意这个风尘仆仆的少年。张家肉铺关着门,案板收进去了。 她绕到后巷,敲门。没人应。推门,门没锁。 屋里很暗,有股血腥味。她心头一紧,抽出刀,慢慢走进去。 堂屋里,张屠户坐在椅子上,胸口插着把刀,血已经凝固。眼睛睁着,看着门口。 死了。 她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在抖,刀在抖。 案板在墙角,倒扣着。她走过去,掀开。底下是空的,只有一层灰。但灰上有痕迹,是个方印,一尺见方——正是放玉的大小。 玉被拿走了。在张屠户死之前,或者之后。 谁杀的?谁拿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刀是普通的杀猪刀,但握柄上有血手印,不是张屠户的——他的手在椅边垂着,干净。伤口从下往上刺入,很深,一刀毙命。杀人者个子不高,力气不小。 她站起身,在屋里翻找。柜子,箱子,床底。什么也没有。没有玉,没有信,没有线索。 只有死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立刻躲到门后。门被推开,一个人影闪进来,是雷震天的手下,那个瘦高个。 瘦高个看见尸体,愣了下。然后看见她,眼神一厉。“你杀的?” “不是。” “那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拿玉。” “玉呢?” “不见了。” 瘦高个盯着她,手按在刀柄上。“雷爷让你拿匣子,你拿了吗?” “拿了。空的。” “空的?”瘦高个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匣子里只有一封信,说玉在这儿。”她指着案板,“但现在玉不见了,人死了。” 瘦高个走到尸体旁,检查伤口。“刀是张屠户自己的。熟人作案,趁其不备。”他看向易小柔,“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我。” “看见什么人没有?” “没有。” 瘦高个沉默了一会儿。“跟我走。雷爷要见你。” “我娘呢?” “布庄。完好无损。” 她跟着瘦高个出门,重新锁好。鱼市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肉铺关门,更没人知道里面有个死人。 布庄二楼,雷震天在喝茶。看见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她坐下。 “匣子呢?” “在苏州,没带回来。” “信呢?” 她掏出信,递过去。雷震天接过,看了一眼,脸色不变。 “张屠户死了。”她说。 “我知道。” “你杀的?” “不是。”雷震天把信放在桌上,“我要玉,不要他的命。杀他没用。” “那是谁?” “不知道。”雷震天看着她,“但玉肯定被人拿走了。能在你之前拿到,说明有人知道信的内容。谁知道信的内容?” “我,你,燕北归。” “燕北归……”雷震天沉吟,“他放你走的?” “是。” “为什么?” “他说想看风浪。” 雷震天笑了,很冷。“那就让他看。”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玉在张屠户手里七年,他谁也没告诉。连我都瞒着。但他留了信给你爹,你爹又留了信在匣子里。绕这么大圈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你爹不信任何人。”雷震天转身,“他不信我,不信张屠户,不信燕北归。所以他设了这个局。玉在张屠户那儿,但只有你知道。现在玉丢了,你的线索断了。但杀张屠户的人,肯定也在找玉。他会来找你。” “为什么?” “因为你是唯一的线索。”雷震天走回桌前,“从今天起,你住这儿。哪儿也别去。等鱼上钩。” “我娘呢?” “在隔壁,睡着了。”雷震天说,“你放心,她没事。但玉找不到,你俩都有事。” 易小柔握紧拳头。“你到底要玉干什么?” “那本来就是我漕帮的东西。”雷震天说,“七年前,你爹从剑阁带出来,交给我,我交给总舵。后来丢了。总舵要我找回来,找了七年。现在有线索了,不能断。” “玉有什么用?” “不知道。”雷震天说,“但总舵要,我就得找。就像我要匣子,你就得拿。江湖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 门外有人敲门。瘦高个进来,低声说:“雷爷,青龙会的人进城了。” “多少人?” “十几个。住进悦来客栈了。” 雷震天点点头。“盯着。别打草惊蛇。” 瘦高个退下。 “青龙会也来了。”雷震天看向易小柔,“这下热闹了。扬州城,要起风了。” 易小柔坐着没动。胸口又开始疼,隐隐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爹的玉。 张屠户的死。 青龙会。 燕北归的话。 她闭上眼。脑子里乱成一团。 “累了就去歇着。”雷震天说,“隔壁房间给你收拾好了。晚上别出门,白天也别走远。等。”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 “雷堂主。”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找到玉吗?” 雷震天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不会希望你掺和进来。但你已经进来了,就回不去了。找到玉,活下去。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做的。” 她推门出去。隔壁房间很干净,床铺整洁。她躺下,盯着天花板。 爹,你到底在哪儿? 玉,到底在哪儿? 她翻了个身,手摸到小腿上绑的断刀。冰冷的铁,像爹的手。 窗外,天色渐暗。 风起了。 第8章 杀鱼人的规矩 敲门声很轻。 易小柔睁开眼,天还没亮。她坐起身,胸口隐隐作痛,但比昨天好些。走到门边,没立即开。 “谁?” “我。”是娘的声音,很轻,带着虚弱。 她拉开门。娘站在门外,披着外衣,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这是七天来,她第一次看见娘醒着。 “娘……” “进来说。”娘走进来,关上门。屋里没点灯,只有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 娘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易小柔坐下,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味。 “你去了苏州。”娘说。 “嗯。” “见到燕北归了?” “嗯。” “他还好吗?” “还好。”易小柔顿了顿,“娘,你认识燕叔?” “认识。”娘看着她,“你爹的朋友,不多。他是其中一个。” “雷震天也是?” “曾经是。”娘的声音很低,“后来不是了。你爹死后,就不是了。” “爹到底怎么死的?” 娘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早市的喧闹声,鱼市开市了。 “你爹,”娘终于开口,“是个好人。但好人,容易被人利用。剑阁那趟,他不该去。雷震天求他,说最后一次。他就去了。” “为了什么?” “为了那半块玉。”娘说,“雷震天说,拿到玉,献给漕帮总舵,能升堂主,能得庇护。你爹信了。结果玉拿到了,人死了。” “谁杀的?” “不知道。”娘摇头,“雷震天说他杀的。但我不信。你爹死的那晚,雷震天在漕帮分舵喝酒,有十几个人作证。他怎么杀?” “可爹身上的伤……” “伤是真的。”娘说,“但杀他的人,未必是雷震天。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已经伤了。胸口那一刀,很深,是剑伤。后背两刀,是补的。补刀的人,想让人以为是你爹的仇家杀的。但补得太刻意。” “娘,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看过尸首。”娘的声音很平静,“雷震天不让我看,我偷看的。你爹的伤口,我记了七年。” 易小柔握紧娘的手。娘的手很凉,在抖。 “那玉呢?” “丢了。”娘说,“你爹交给雷震天,雷震天说交给总舵了。后来总舵起火,玉丢了。雷震天找了七年,没找到。现在,他让你找。” “张屠户死了。”易小柔说。 娘的手僵了一下。“什么时候?” “昨天。我回来时,他死在家里。玉不见了。” 娘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是青龙会。” “青龙会?” “一个组织。”娘睁开眼,“这几年冒出来的,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他们也在找玉。张屠户藏了七年,到底没藏住。” “那玉到底在哪儿?” “不知道。”娘说,“但你爹说过一句话:‘玉在,人在。玉失,人亡。’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也许玉和他有关,也许……玉里有秘密。” 窗外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娘立刻停住,等脚步声远了,才继续。 “小柔,你听好。”娘握紧她的手,“你现在很危险。雷震天在利用你,青龙会在找你,燕北归在观望。你唯一的生路,是离开扬州。今晚,我带你去码头,有条船去杭州。我们在那儿有个远房亲戚,能收留我们。” “可是债……” “债我背。”娘说,“你走。我一个人,他们不会为难我太久。” “不行。”易小柔摇头,“雷震天说了,玉找不到,你我都活不成。他不会放我们走的。”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站起身,“找到玉,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可玉在哪儿?” “我不知道。”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天,“但张屠户死了,玉丢了。杀他的人,肯定在找下一个线索。下一个线索,可能是我。” “你是说……” “我是说,”易小柔转身,“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等鱼上钩。” 娘看着她,眼神复杂。“你跟你爹,真像。” “娘,爹的刀,为什么断了?” 娘怔了怔。“你怎么知道刀断了?” “我见过。在箱子里。” 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从剑阁出来时,刀就断了。他说,是断在机关里。但我不信。那把刀,是他师父传的,百炼钢,没那么容易断。” “那是怎么断的?” “我不知道。”娘说,“但他把断刀带回来,藏进箱子。说以后给你,做个念想。别的,没说。” 易小柔走到包袱旁,拿出断刀,递给娘。娘接过,手抚过刀身,摸到“柔·刚”两个字。 “这个‘刚’字,”娘说,“不是你爹刻的。” “那是谁?” “不知道。”娘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但你爹刻‘柔’字时,我在旁边。他说,这个字是给你的。希望你柔,但不要太柔。刚柔并济,才能活。后来,刀断了,这个‘刚’字出现了。我问你爹,他说:‘有人补了一笔,让我记得,光柔不够。’” “谁补的?” “他没说。”娘把刀还给她,“小柔,江湖太深,你踩进去,就出不来了。听娘的话,今晚走。” “今晚再说。”易小柔收好刀,“娘,你先回房休息。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得回去看看我的摊。” 娘还想说什么,但易小柔已经推门出去了。走廊里,瘦高个靠在墙上,看见她,直起身。 “雷爷说了,不能出布庄。” “我去鱼市看看,一个时辰就回。”易小柔说,“你要不放心,跟着。”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人多了,早市正热闹。鱼市第三街,她的摊子还锁着,上面落了层灰。旁边张屠户的摊子关着,没人注意——他平时也常晚出摊。 她开锁,搬出鱼盆,打水,摆刀。瘦高个站在三步外,靠着墙,眼睛扫视四周。 “你真要卖鱼?” “嗯。”易小柔说,“不卖鱼,吃什么。” 她捞出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开始刮鳞。动作很慢,像在等什么。 果然,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老妇,要一条鲫鱼,炖汤。易小柔杀鱼,去鳞,开膛。老妇付钱时,低声说:“张屠户没了。” “嗯。”易小柔接过钱。 “昨晚的事。”老妇说,“我听见动静,没敢出来。早上看,门锁着,有血味。” “听见什么了?” “吵架声。”老妇压低声音,“两个人。一个声音粗,是张屠户。另一个声音尖,像女的,但力气大,把张屠户摁在案板上的声音,我听得清。” “说什么了?” “听不清。就听见‘玉’,‘交出来’,‘死’。”老妇摇头,“然后就没声了。我胆子小,没敢看。” “谢谢婆婆。” 老妇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杀鱼,脑子里转着。 女的?声音尖,力气大。能一刀杀了张屠户,不是寻常女子。 第二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汉子,要条草鱼。杀鱼时,汉子说:“柔丫头,这几天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 “张屠户呢?” “不知道。” “哦。”汉子付钱,走了。 第三个客人,第四个……一上午,来了七八个。说的都是张屠户。有的说听见动静,有的说看见陌生人,有的说张屠户欠了赌债。 但没人提玉。 午时,瘦高个走过来。“该回了。” “再等等。” “等什么?” “等该来的人。” 话音刚落,一个人影走到摊前。是个女人,三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头上插着根木簪,相貌普通,但眼睛很亮。 “买鱼。”她说。 “要什么鱼?” “鳜鱼。三斤以上,去鳞留全鳃。” 易小柔的手顿了顿。“鳜鱼没了,只有草鱼。” “我只要鳜鱼。”女人看着她,“你是易小柔?” “是。” “张屠户是你杀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女人笑了,很淡。“我叫青鸾,青龙会扬州分舵的。我们舵主想见你。” “不见。” “由不得你。”青鸾说,“今晚戌时,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不来,你娘今晚的药,就没了。” 易小柔握紧刀。“你们把我娘怎么了?” “没怎么。”青鸾说,“就是派人送了份礼。礼里,加了点东西。戌时前,你到,解药给你。不到,戌时三刻,你娘毒发。” “你们……” “别激动。”青鸾递过一块碎银,“鱼钱。晚上见。” 她转身走了,步子很稳。 瘦高个走过来。“青龙会的人?” “嗯。”易小柔收起刀,“回布庄。” 两人快步回去。上二楼,冲进娘的房间。娘躺在床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床边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盒,里面是根人参,但人参被切成两半,中间夹着张纸条。 “戌时,悦来客栈。一人来。” 易小柔抓起人参,闻了闻。有股极淡的苦味,混在参味里。 “娘!” 娘睁开眼,眼神涣散。“小柔……” “我在。你感觉怎么样?” “头晕……心慌……”娘抓住她的手,“别去……是陷阱……” “我知道。”易小柔转头对瘦高个说,“叫大夫!” 瘦高个跑出去。易小柔扶起娘,喂水。娘喝了一口,全吐出来,是黑色的。 毒,很烈。 大夫很快来了,把脉,翻眼皮,摇头。“中毒了。什么毒不知道,但凶险。我只能先用银针封脉,延缓毒发。但最多撑到子时。” “有解药吗?” “不知道毒,哪来解药?”大夫说,“除非下毒的人给。” 瘦高个低声说:“我去禀报雷爷。” “不用。”易小柔说,“我去悦来客栈。你在这儿守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娘。” “可雷爷说……” “雷爷要的是玉。”易小柔站起身,“我娘死了,玉就没了。他知道轻重。” 她回房,换上衣衫,把毒针盒揣好,蒙汗药瓶塞进袖袋,断刀绑在小腿。又拿了杀鱼刀,插在后腰。 镜子里的少年,脸色苍白,但眼神很冷。 戌时,悦来客栈。 天字三号房在二楼尽头。她敲门。 “进。” 推门进去。屋里三个人。青鸾坐在桌边,另外两个站着,一男一女,都穿着青衣。桌上摆着一壶茶,三个杯子。 “坐。”青鸾说。 易小柔在对面坐下。“解药。” “不急。”青鸾倒茶,推过一杯,“先喝茶。” “不喝。” “怕有毒?” “怕。” 青鸾笑了。“你倒直接。好,说正事。张屠户的玉,在哪儿?” “不知道。”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会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那谁知道?” “可能我爹知道,但他死了。” 青鸾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药。告诉我玉在哪儿,或者,玉的线索。这瓶给你。” “我没有线索。” “你有。”青鸾说,“紫檀匣里的信,写了什么?” 易小柔心里一凛。她知道信。谁告诉她的?燕北归?雷震天?还是…… “信上就一行字:‘玉在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案板下。’”她说。 “然后呢?” “然后我去张家肉铺,张屠户死了,玉不见了。” “玉被谁拿走了?” “不知道。” “你看见尸体了吗?” “看见了。” “伤口什么样?” “从下往上,一刀毙命。凶器是张屠户自己的杀猪刀。” 青鸾和另外两人交换了眼色。“女人杀的。” “可能。”易小柔说,“但力气很大。” “我们也在找她。”青鸾说,“她不是青龙会的人。但她拿了玉。玉现在在她手里,或者,已经转手了。” “你们为什么要玉?” “这不是你该问的。”青鸾说,“你只要知道,玉对我们很重要。找到玉,你娘的毒,我们解。找不到,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扬州城这么大,我去哪儿找?” “从杀张屠户的人找起。”青鸾说,“你有三天时间。三天后,这个时候,还在这儿见。带玉,或者带线索。否则,你娘撑不过第四天。” 她站起身,拿起解药瓶。“对了,提醒你一句。雷震天也在找玉,但他找不到。燕北归也在找,但他不急。你不一样,你娘等不起。所以,用心找。” 三人离开。门关上。 易小柔坐在原地,看着那壶茶。茶水渐凉。 她起身,下楼。客栈大堂,雷震天坐在角落里,正在喝茶。看见她,招了招手。 她走过去,坐下。 “见了?” “见了。” “他们要什么?” “玉。” “你答应了?” “我娘中毒了。”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派人去查了,下毒的是客栈伙计,收了十两银子,在参汤里加料。伙计已经死了,灭口。青龙会做事,很绝。” “怎么办?” “找玉。”雷震天说,“找到玉,我给你娘请最好的大夫。找不到,我也有办法拖几天,但拖不久。” “你也在找玉,找了七年。为什么现在急了?” “因为青龙会急了。”雷震天说,“他们急,说明玉要出世了。玉出世,江湖就要乱。我得在乱之前,拿到玉。” “然后呢?” “然后交给总舵,换我一条生路。”雷震天笑了笑,“我也在还债,小柔。债还不清,我也得死。” 易小柔看着他。这个杀她爹的男人,此刻像个疲惫的老人。 “张屠户是你的人吗?” “曾经是。”雷震天说,“后来不是了。他藏玉七年,没告诉我。他信不过我。” “那你信得过谁?” “谁都不信。”雷震天站起身,“走了。你回去守着你娘。三天,抓紧。” 他走了。 易小柔坐在原地,很久。然后起身,往回走。 街上灯火渐起,夜市开了。鱼市方向飘来腥味,混着各种食物的香气。 她走得很慢,手按着后腰的刀。 三天。 找玉,或者找死人。 回到布庄,上楼。娘还在昏睡,但脸色好了些。瘦高个守在门口。 “大夫又来看过,说毒性暂缓,但没解。” “嗯。”易小柔进房,关上门。在娘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 窗外,更声响起。 戌时三刻了。 第9章 青鱼与纸条 寅时,易小柔醒了。 娘还在睡,呼吸很轻,但均匀。大夫的银针封住了血脉,毒性暂缓,但脸色还是发青。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换上粗布衣裳,把头发束成男子样式,脸上抹了层薄灰。 推开娘房门时,瘦高个在门口打盹,闻声睁眼。 “去哪儿?” “鱼市。” “雷爷说……” “雷爷要玉,我要找线索。”易小柔压低嗓音,“张屠户死在肉铺,凶手可能还在鱼市附近。我要去看看。” 瘦高个想了想。“我跟你去。” “不用。人多眼杂。你在这儿守着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 “包括青龙会的人?” “尤其是青龙会的人。” 瘦高个点头。“一个时辰。你不回,我去找。” “好。” 她下楼,出布庄。天还没亮,街上静。走到鱼市,她的摊子还锁着,张屠户的肉铺也关着。但隔壁卖菜的刘婶已经开始摆摊,看见她,招手。 “柔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去哪儿了?” “出了趟门。”易小柔走过去,“刘婶,张叔出事那天,你听见什么没?” 刘婶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听见了。吵架,摔东西。我胆子小,没敢出去。但早上我第一个看见的,门没关严,我推了条缝……” “看见什么了?” “看见张屠户坐着,胸口插着刀,血都凝了。”刘婶声音发抖,“还有个人,在屋里翻东西。是个女的,背影,我没看清脸。但听见她说了句:‘玉不在,线索断了。’然后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个儿不高,瘦,穿着青布衣裳,头发盘着,插了根木簪。”刘婶想了想,“哦对了,她左手手腕有块疤,红的,像烫的。” 左手手腕,红疤。 易小柔记住了。“她往哪儿走了?” “东边,出了鱼市就不见了。” “什么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大概卯时初。” 卯时,鱼市刚开,人还不多。一个女子从肉铺出来,不会太引人注意。 “谢谢你,刘婶。” “柔丫头,张屠户是不是惹了什么人?” “可能吧。”易小柔说,“这几天小心点,晚上早收摊。” “哎,知道了。” 她走回自己摊子,开锁,搬出鱼盆。今天没进新鱼,只有两条昨晚剩下的死鱼,已经不新鲜了。她照样摆上,刮鳞,开膛。动作很慢,眼睛却扫着四周。 辰时,鱼市热闹起来。她卖了那两条死鱼,又进了几条活鱼。杀鱼,收钱,找零。一切如常,像个普通的鱼贩。 午时,一个熟客来了。是个老先生,常来买鲫鱼给老伴熬汤。今天他挑了一条,付钱时,递过来一张纸条,卷得很细,塞在铜钱里。 “有人让我给你的。”老先生低声说,然后提着鱼走了。 易小柔攥紧铜钱和纸条,继续杀鱼。等摊前没人了,她背过身,展开纸条。 “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一个人来。燕。” 是燕北归。 她把纸条嚼碎,咽下去。然后继续杀鱼。 下午,雷震天来了。他穿着常服,像普通客人,在摊前挑鱼。 “有鳜鱼吗?” “有,三斤二两。” “杀了,去鳞留全鳃。” 她捞鱼,杀鱼。雷震天看着她动作,等鱼杀好了,才说:“有线索吗?” “有一点。”她把鱼包好,递过去,“凶手是个女的,个儿不高,瘦,左手手腕有块红疤。卯时从肉铺出来,往东走了。” “东边……”雷震天沉吟,“东边是码头,人多眼杂,不好找。但手腕有疤,是个特征。我派人去查。” “还有,”易小柔压低声音,“燕北归找我,今晚子时,瘦西湖第三桥。” “他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 “小心点。”雷震天说,“燕北归不简单。他帮你,有他的目的。别全信。” “我知道。” 雷震天提着鱼走了。易小柔继续摆摊,到申时才收摊。她没回布庄,先去码头转了一圈。东边码头很大,货船、客船、渔船,人来人往。她沿河走,眼睛扫着每个女子的手腕。 没看到红疤。 酉时,她回布庄。娘醒了,正在喝药。脸色还是青,但眼神清醒了些。 “小柔……” “娘,你好点了吗?” “好些了。”娘抓住她的手,“你别去找玉,太危险。我们走,今晚就走,去杭州。” “娘,走不了。”易小柔摇头,“青龙会下了毒,三天没解药,你会死。雷震天也盯着,我们出不了城。” “那怎么办……” “找玉。”易小柔说,“找到了,换解药,还债。然后我们一起走。” 娘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你跟你爹,一样倔。” “娘,你认识一个左手手腕有红疤的女子吗?” 娘怔了怔。“红疤……什么样的?” “烫伤,红的。” 娘脸色变了变。“是她……” “谁?” “青鸾。”娘的声音发颤,“青龙会扬州分舵的副舵主。七年前,你爹在剑阁伤了她的手,用烧红的铁烙的。她说,这辈子都记得。” “她跟我爹有仇?” “是。”娘说,“当年在剑阁,她抢玉,你爹用烙铁烫了她手腕,玉才没丢。后来她一直想报仇,但你爹死了。现在,她找到你了。” “所以杀张屠户的,可能是她。” “一定是她。”娘抓紧她的手,“小柔,你别去惹她。她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打不过她。” “打不过也得打。”易小柔说,“她手里可能有玉,或者玉的线索。只有找到她,才能拿到解药。” 娘还想说什么,但咳嗽起来。易小柔扶她躺下,盖好被子。 “娘,你好好休息。我去找解药。” “小柔……” “等我回来。”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瘦高个在门口。 “听见了?” “听见了。”瘦高个说,“青鸾,青龙会副舵主。雷爷知道她。但不好惹。她手下有三十多人,都练过。你一个人,不行。” “不行也得行。”易小柔说,“今晚子时,我去见燕北归。你去告诉雷爷,查青鸾的下落。码头东区,她可能在那一带。” “好。” 子时,瘦西湖。 第三桥是座石拱桥,年久失修,夜里少有人来。易小柔到时,桥上已经站着个人,背对着她,看着水面。 是燕北归。 “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娘怎么样?” “中毒了,青龙会下的。三天期限,找不到玉,就死。” 燕北归转过身,月光下脸色凝重。“青龙会动手了。比我想的快。” “你找我什么事?” “两件事。”燕北归说,“第一,青鸾杀了张屠户,但玉不在她手里。她翻遍了肉铺,没找到。玉可能早就被人拿走了。” “谁?” “不知道。”燕北归说,“但张屠户死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谁?” “你娘。” 易小柔愣住。“我娘?” “三天前,你娘去过肉铺。有人看见她进去,半个时辰后出来。那天晚上,张屠户就死了。” “不可能。”易小柔摇头,“我娘病着,出不了门。” “她没病。”燕北归说,“至少,没病到出不了门。雷震天给她下的药,是安神药,不是毒药。她昏睡,是因为她自己吃了加倍的量,为了让你相信她病重。” “为什么?” “因为她在藏。”燕北归走近一步,“小柔,你娘不简单。她是七十二隐宗之一,柳家的后人。柳家世代守护剑阁秘密。你爹娶她,不是偶然。” 易小柔后退一步,手按在刀上。“你胡说。” “我没胡说。”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给她,“这是你娘的东西。七年前,我在剑阁里捡到的。后来查了,是柳家信物。” 玉佩是青玉,雕着云纹,中间一个“柳”字。易小柔认得,娘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但很少戴。 “就算她是柳家人,又怎样?” “柳家人知道玉的秘密。”燕北归说,“也知道玉在哪儿。你娘可能知道玉的下落,但她不说。她在等什么,或者在防什么。” “防谁?” “所有人。”燕北归说,“雷震天,青龙会,我,甚至你。她不信任何人,包括你爹。所以玉才藏了七年,没人找到。” “那张屠户……” “张屠户是柳家的外姓弟子,奉命守护玉。但他起了贪念,想私吞。你娘发现了,去质问。争执中,青鸾出现,杀了张屠户。但玉,可能早被你娘转移了。” 易小柔脑子乱成一团。娘是柳家人?张屠户是柳家弟子?玉在娘手里?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时间不多了。”燕北归说,“青龙会已经盯上你娘。雷震天也在怀疑。如果玉真在你娘手里,她随时有危险。你要保护她,就得先知道真相。”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你自己去问。”燕北归说,“今晚回去,别打草惊蛇。看她怎么反应。如果她真是柳家人,她一定会露馅。” “然后呢?” “然后,找到玉,交给该给的人。”燕北归顿了顿,“但交给谁,你想清楚。交给青龙会,你娘能活,但江湖会乱。交给雷震天,债能清,但你娘可能死。交给我,我能保你们母女平安,但玉我要带走。” “你要玉干什么?” “毁了它。”燕北归说,“玉不该存在。它已经害死太多人了。毁了,一了百了。” 易小柔看着他。“你为什么不早毁了?” “因为我找不到。”燕北归说,“现在找到了,或者快找到了。小柔,帮我一次。找到玉,给我。我送你们离开扬州,永远别回来。”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你爹的朋友。”燕北归说,“凭我答应过他,保你们平安。也凭我欠他一条命。”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了。 “我得走了。”燕北归说,“你好好想想。明晚这个时候,我还在这儿等你。告诉我你的决定。”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青鸾今晚可能会去找你娘。小心点。” “她敢来,我就杀了她。” “你杀过人吗?” “……没有。” “那别轻易说杀。”燕北归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站在桥上,很久。风很冷,吹得她清醒了些。 娘是柳家人。 玉可能在娘手里。 青鸾要来。 她握紧刀,往回走。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里亮着灯。她轻轻上楼,推开门。娘坐在桌边,正在绣花。听见动静,抬头。 “回来了?” “嗯。” “见到燕北归了?” “见到了。” 娘放下绣花,看着她。“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是柳家人。” 娘的手顿了顿,针扎进指尖,血珠冒出来。她没动,只是看着易小柔。 “他还说什么了?” “还说,玉可能在你手里。” 娘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从最底层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缺了一半。 正是剑阁那半块玉。 “玉确实在我这儿。”娘说,“张屠户死前给我的。他说青龙会来了,他守不住了。让我带走,藏好。我藏了,但青鸾查到了,给我下了毒,逼我交出来。我没交,她就去找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去找她拼命。”娘说,“我不想你死。你爹已经死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那现在怎么办?” “把玉给青龙会。”娘说,“换解药,然后我们走。江湖的事,我们不管了。” “可是爹的债……” “你爹的债,我还。”娘看着她,“小柔,听娘一次。把玉给青龙会,我们走。” 易小柔接过玉,沉甸甸的,冰凉。她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怀里。 “好。明晚,我去找青鸾。” “小心点。” “嗯。”易小柔转身要走,又回头,“娘,你真的是柳家人?” “是。”娘说,“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柳家没了,只剩下我一个。这玉,是柳家的祸根。早该毁了。” “燕北归也说,该毁了。” 娘的眼神闪了闪。“燕北归……他是个好人。但他也想要玉。别全信他。” “我知道。” 她走出房间,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自己房间。 拿出玉,对着灯看。玉质温润,云纹精细,缺的那半边,应该能拼出完整的图案。但到底是什么,她看不懂。 她把玉藏进贴身荷包。然后躺下,闭眼。 脑子里全是事。娘的身份,玉的秘密,青鸾的威胁,燕北归的提议,雷震天的债。 三天期限,已经过了一天。 还有两天。 她必须做出选择。 窗外的风,更大了。 第10章 子时第三桥 夜沉如水。 易小柔站在第三桥中央,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冷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块冰贴在胸口。子时已到,桥上只有她一人。 脚步声从桥东响起,很轻,但清晰。青鸾走上桥,还是那身青布衫,木簪绾发。月光下,她左手腕上的红疤像一道狰狞的伤口。 “玉带来了?” “带来了。”易小柔说,“解药呢?” 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晃了晃。“玉给我,解药给你。” “先给解药。” “你觉得可能吗?” “那我怎么知道解药是真的?” 青鸾笑了笑,拔开瓶塞,倒出一粒黑色药丸,自己吞了。“无毒。现在信了?” “不信。”易小柔说,“你吃了解药,万一我娘中的是另一种毒呢?” “你倒谨慎。”青鸾收起瓶子,“你娘的毒,叫‘三日断肠散’。中毒后三日毒发,肠穿肚烂。解药只有青龙会有。这瓶里三粒,每天一粒,连服三日,毒可全解。你不信,我也没办法。但时间不多了,你娘还能撑两天。” 易小柔盯着她。“张屠户是你杀的?” “是。” “为什么?” “他该死。”青鸾说,“柳家外姓弟子,私藏本门信物,死不足惜。” “玉是柳家的?” “是。”青鸾走近一步,“剑阁七十二隐宗,柳家居首。这半块玉,是柳家掌门信物,也是剑阁秘藏的钥匙。七年前被你爹盗走,流落江湖。我找了七年,该物归原主了。” “你不是青龙会的人吗?” “青龙会,柳家,本是一家。”青鸾在离她三步处停下,“青龙会就是柳家在外面的壳。柳家隐世,青龙会入世。这样说,你明白了吗?” 易小柔明白了。难怪青鸾知道娘的身份,难怪青龙会要玉。原来青龙会背后,是柳家。 “我娘知道吗?” “她当然知道。”青鸾说,“但她背叛了柳家,嫁给你爹,还帮你爹藏玉。若不是看在她体内流着柳家血脉,她早死了。” “所以下毒是警告?” “是劝她回头。”青鸾伸出手,“玉给我。你和你娘,可以活。玉不给,你娘死,你也活不成。” 易小柔没动。手在袖子里,握紧了毒针盒。 “我还有个问题。” “说。” “我爹的死,跟柳家有关吗?” 青鸾沉默了一会儿。“有关。” “谁杀的?” “我不能说。” “那我不能给玉。” “易小柔,”青鸾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玉给我,我告诉你凶手是谁。不给我,你娘死,你也别想知道。” “你先说。” “你先给。” 僵持。桥下的水声哗哗响。 脚步声又从桥西传来。这次很重,不止一人。雷震天走上桥,身后跟着瘦高个和另外三个漕帮的人。他们堵住了桥西。 “青鸾舵主,好久不见。”雷震天说。 青鸾转身,冷笑。“雷堂主也来凑热闹?” “凑热闹谈不上。”雷震天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小柔,玉不能给她。给了,你娘死得更快。” “雷堂主什么意思?” “青龙会的解药,只能缓毒,不能根治。”雷震天说,“他们要用毒控制你娘,逼你为他们办事。玉给了,你娘就是弃子,必死无疑。” “你胡说!”青鸾厉声道。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药包,“真正的解药,在这儿。漕帮总舵秘制,可解百毒。玉给我,解药给你,债一笔勾销。你们母女离开扬州,我保你们平安。” 易小柔看着雷震天,又看看青鸾。两个人,两种说法,两种解药。 “我该信谁?” “信我。”雷震天说,“我答应过你爹,保你们母女十年平安。十年没到,我不会让你娘死。” “你也答应过杀我爹。”易小柔说。 雷震天脸色一僵。“那事……另有隐情。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把玉给我,我告诉你所有真相。” “玉不能给他!”青鸾上前一步,“雷震天当年为夺玉,杀了易水寒。现在又骗你,你信他,你娘必死!” “你放屁!”雷震天怒道,“杀易水寒的是你们柳家的人!是柳家二爷柳如风!当年剑阁混战,柳如风背后一剑,刺穿易水寒胸口。我和张屠户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那后背两刀,是我砍的,但那是为了让他死得像个江湖人,不是被自家人背后捅刀!”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如风……是谁?” “她二叔。”雷震天指着青鸾,“柳家现任当家,青龙会总舵主。就是他,杀了你爹。” 青鸾脸色铁青。“雷震天,你找死。” “我说的是事实。”雷震天盯着易小柔,“小柔,玉不能给柳家。给了,你爹就白死了。柳如风要玉,是为了打开剑阁秘藏,取出里面的东西。那东西一旦出世,江湖必乱,死的人会比七年前更多。” “什么东西?” “兵符。”雷震天说,“前朝镇国大将军的虎符,可调七十二隐宗所有暗桩。柳如风想用虎符,一统江湖,甚至……逐鹿天下。” 易小柔的手在抖。她想起爹信里那句话:“别沾江湖。”原来沾的不是普通江湖,是这种你死我活的权力争夺。 “把玉给我。”雷震天伸手,“我毁了它,一了百了。” “你毁不了。”青鸾冷笑,“玉是寒玉所铸,刀剑不伤,水火不侵。只有用另一块玉对撞,才能毁。另一块玉在柳如风手里,你拿不到。” “那就藏起来。”雷震天说,“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藏不住的。”青鸾说,“柳家已经知道玉在扬州。你不交,我就杀光所有相关的人。你娘,你,雷震天,一个不留。” 气氛剑拔弩张。易小柔站在两人中间,手按着怀里的玉。冰凉的玉,烫手的心。 “玉在我这儿。”她说,“但我不给任何人。” 两人都看向她。 “我自己处理。”易小柔说,“雷堂主,解药给我。我娘的毒解了,我带她走。玉,我会藏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你藏不住。”青鸾说。 “那就试试。”易小柔看着她,“你敢动我娘,我就把玉交给朝廷。朝廷正愁没借口剿灭青龙会,这虎符,够他们派兵了。” 青鸾瞳孔一缩。“你……” “我说到做到。”易小柔转向雷震天,“雷堂主,解药。” 雷震天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药包,递给她。“这是真解药。但你走不了。青龙会不会放你走,柳如风不会放你走。” “那就不走。”易小柔收起药包,“但我也不会交出玉。你们想要,就来抢。抢到了,是你们的本事。抢不到,就别怪我。” 她转身往桥下走。青鸾和雷震天同时动。 “站住!” 易小柔没停。手从袖中抽出毒针盒,往后一甩。三根毒针飞出,青鸾侧身躲过,雷震天挥刀格开。就这一瞬,她已经冲到桥下,钻进小巷。 身后脚步声急追。她跑得飞快,胸口旧伤隐隐作痛,但顾不上。穿过两条巷,翻过一道墙,跳进一个院子。是鱼市后巷的废弃民宅,她小时候常来玩。 躲进柴房,关上门,屏住呼吸。脚步声在墙外停下,然后分散,往不同方向追去。 她等了一会儿,确定人走了,才从柴房出来。翻墙回到街上,绕路回布庄。 布庄二楼,娘的房间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娘坐在桌边,脸色比白天更青。 “娘,解药。”她掏出雷震天给的药包,打开,是三粒红色药丸。 娘接过,闻了闻,点头。“是真的‘百草丹’,漕帮秘药,可解百毒。”她吞下一粒,闭目调息。片刻后,脸色好转,青气渐退。 “玉呢?”娘睁开眼。 “在这儿。”易小柔掏出玉,放在桌上。 娘看着玉,眼神复杂。“你打算怎么办?” “藏起来。”易小柔说,“但藏哪儿都不安全。青龙会能下毒一次,就能下毒两次。雷震天能保我们一时,保不了一世。” “那你的意思是……” “找燕北归。”易小柔说,“他说要毁了玉。也许他有办法。” “他能信吗?” “不知道。”易小柔收起玉,“但我想试试。娘,柳如风是你二叔?” 娘脸色一白。“谁告诉你的?” “雷震天。他说柳如风杀了我爹。” 娘的手在抖。“是……是他杀的。但我没想到,他会承认。当年剑阁混战,柳家内斗。你爹站我这边,得罪了二叔。二叔背后下手,一剑穿心。雷震天赶到时,你爹已经不行了。雷震天砍的那两刀,是为了让漕帮的人相信,是他杀的。不然漕帮不会放过我们。” “为什么?” “因为你爹偷了玉。”娘流泪,“玉是柳家信物,你爹偷了,就是柳家的叛徒。柳家要清理门户,漕帮也要追杀。雷震天那一出,让柳家以为仇报了,让漕帮以为债清了。我们母女,才活了十年。” 易小柔坐下,浑身发冷。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仇人,是恩人。至少,是复杂的人。 “可他也逼我还债。” “那是做给漕帮看的。”娘说,“债是幌子,他真正要的,是让你离开扬州。那趟镖,是他和燕北归商量好的。燕北归护你,他清债。等你回来,债就清了。没想到,青龙会插了一脚。” “那现在怎么办?” “玉不能留。”娘说,“柳如风要玉,是为了虎符。虎符一旦合二为一,他能调动七十二隐宗所有势力。到时候,江湖必乱,朝廷也不会坐视。我们母女,会成为众矢之的。” “交给燕北归?” “也只能这样了。”娘说,“燕北归虽然也有私心,但他至少不会让虎符落入柳如风之手。他师父当年就是死在虎符之争里,他恨虎符。”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娘脸色一变。 “来了。” 门被踹开。青鸾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六个青衣人,手里都拿着刀。楼下传来打斗声,是漕帮的人和青龙会的人交上手了。 “柳如月,”青鸾看着娘,“把玉交出来,看在同族份上,留你们母女全尸。” “青鸾,你以下犯上!”娘站起身,“我才是柳家长女!” “长女又如何?”青鸾冷笑,“你嫁给外人,盗取本门信物,早已是柳家叛徒。二爷有令,格杀勿论。” 六个青衣人冲进来。易小柔拔出杀鱼刀,挡在娘身前。但她知道,打不过。六个都是好手,她只会杀鱼。 刀光一闪,第一个青衣人冲到面前。她挥刀格挡,震得虎口发麻。第二刀劈来,她躲闪不及,眼看要中—— 一根筷子飞来,洞穿那青衣人手腕。刀落地,青衣人惨叫。 燕北归从窗口翻进来,手里还拿着另一根筷子。 “以多欺少,不太好看吧?” “燕北归!”青鸾咬牙,“青龙会的事,你也敢管?” “我管定了。”燕北归走到易小柔身边,看着她,“玉呢?” “在这儿。” “给我。” 易小柔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玉递过去。燕北归接过,掂了掂,然后从怀里掏出另半块玉——同样大小,同样云纹,正好能拼成完整的一块。 “你……”青鸾瞪大眼睛,“另一半在你手里!” “一直在我手里。”燕北归说,“七年前,我从剑阁带出来的。你二叔找的那半,是假的。真的,在这儿。” 他把两块玉拼在一起,严丝合缝。完整的玉,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虎符合,江湖乱。”燕北归说,“但乱不乱,我说了算。” 他举起玉,狠狠摔在地上。 玉没碎。寒玉所铸,果然刀剑不伤。 “没用的。”青鸾冷笑,“寒玉摔不碎。” “我知道。”燕北归捡起玉,走到窗边,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黑色的粉末。“但寒玉怕这个。” “火药?”青鸾脸色大变,“你疯了!虎符炸了,剑阁秘藏永远打不开!” “那就永远别打开。”燕北归把火药撒在玉上,取出火折子,“秘藏里的东西,不该存在于世。毁了,大家都清净。” “住手!”青鸾冲上来。 燕北归点火。火药嗤嗤燃起,裹住两块玉。青鸾冲到一半,停住——火药已燃,碰之即炸。 玉在火中发出噼啪声,表面出现裂纹。裂纹蔓延,越来越多,像蛛网。然后,“砰”一声轻响,玉炸成无数碎片,四散飞溅。 虎符,毁了。 青鸾呆在原地,面如死灰。“你……你毁了柳家百年的希望……” “希望?”燕北归冷笑,“是野心。柳如风的野心,不该用江湖的血来填。” 楼下打斗声停了。雷震天冲上来,看见一地的玉碎片,也愣住了。 “燕北归,你……” “我做了该做的事。”燕北归说,“虎符已毁,柳如风没戏唱了。你们可以滚了。” 青鸾盯着他,眼神怨毒。“柳家不会放过你。” “我等着。”燕北归说,“现在,滚。” 青鸾带着人走了。雷震天看了看易小柔,又看了看燕北归,叹了口气,也走了。 屋里只剩三人。一地玉碎,满室寂静。 娘瘫坐在椅子上,喃喃道:“结束了……” “没结束。”燕北归说,“柳如风不会罢休。你们得走,今晚就走。我安排船,送你们去岭南。那边有我的朋友,能护你们。” “那你呢?”易小柔问。 “我留下来,收拾残局。”燕北归看着她,“小柔,江湖路远,别再回头。好好活着,替你爹,替你自己。” “燕叔……” “走吧。”燕北归转身,“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挂红灯笼。船夫叫老吴,说是燕某的朋友。他会送你们到岭南。” 他翻窗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扶起娘。“娘,我们走。” “走。”娘起身,收拾细软。不多,几件衣裳,一点碎银。 两人下楼,出布庄。街上静悄悄的,打斗的痕迹还在,但人都散了。她们快步往码头走。 码头第三条船,船头果然挂着红灯笼。一个老船夫在船头抽烟,看见她们,招招手。 “燕爷的朋友?” “是。” “上船。马上开。” 两人上船,进舱。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站在船尾,看着扬州城越来越远。 鱼市,布庄,龙门客栈,第三桥。 都远了。 娘在舱里叫她。“小柔,进来吧,风大。” 她转身进舱。船在夜色中,驶向未知的远方。 江湖,好像远了。 但又好像,刚刚开始。 第11章 刀太柔 船在江上漂了七天。 第七天傍晚,靠岸。是个小码头,木头搭的,简陋。船夫老吴跳上岸,系好缆绳。 “到了。这儿是岭南的清水镇,再往南走三十里,才是县城。燕爷交代的朋友,就住镇上,开药铺的,姓陈。” 易小柔扶娘下船。娘的气色好了些,但腿脚还软。码头上人来人往,口音软糯,听不太懂。气候湿暖,和扬州不一样。 “多谢吴伯。”她递过一块碎银。 老吴没收。“燕爷给过钱了。你们顺着这条路走,看见‘陈氏药铺’的招牌就是。陈大夫知道你们要来。” “燕叔他……” “燕爷的事,别多问。”老吴摆摆手,“走吧。记住,别再回扬州。青龙会的眼线,比你们想的广。” 他解缆,撑船离岸。船顺流而下,很快成了个小黑点。 易小柔背着包袱,扶着娘,往镇里走。路是土路,两边是稻田,远处有山。镇子不大,一条主街,几家铺子。陈氏药铺在街中,木招牌,字迹斑驳。 推门进去,药味扑鼻。柜台后坐个老先生,正在碾药,听见声音抬头。 “看病还是抓药?” “我是易小柔,燕北归的朋友。” 老先生放下药碾,仔细打量她,又看看她娘。“柳如月?” 娘点头。“陈伯,多年不见。” “真是你。”陈大夫走出柜台,扶娘坐下,把脉片刻,“毒清了,但身子亏得厉害。得养。小柔是吧?你爹的事,我听说了。节哀。” “谢谢陈伯。” “后面有间空房,你们先住下。缺什么跟我说。镇上人杂,少出门。尤其你,”他看着易小柔,“这张脸,太像你爹。熟人看见,麻烦。” “我明白。” 后院是间小屋,干净,有床有桌。陈大夫送来被褥和吃食,又给娘熬了补药。娘喝了药,躺下休息。易小柔坐在门槛上,看着天。 岭南的天,蓝得发晕。 陈大夫端来两碗粥,在她身边坐下。“燕北归托我照顾你们。但有些事,得跟你说清楚。” “您说。” “清水镇看着太平,但也不太平。”陈大夫压低声音,“这儿是漕运和陆运的交汇点,三教九流都有。青龙会在扬州丢了面子,肯定会找人。你们的名字和画像,可能已经传到这边了。” “那怎么办?” “改名,换装,少露面。”陈大夫说,“你娘身子弱,得静养,不能奔波。你得找个营生,维持生计。镇上缺个杀鱼的,你会吗?” “会。” “那就去鱼档帮忙。东街老赵的鱼档,我打过招呼。你化名小易,就说是我远房侄子,逃难来的。少说话,多做事。” “嗯。” “还有,”陈大夫看着她,“你的刀,太显眼。杀鱼刀可以留,但你爹那把断刀,得藏好。万一被人认出,就是祸。” “我爹的刀,有什么特别?” “断水刀,当年在江湖上有点名气。”陈大夫说,“你爹死后,这把刀被人惦记过。好在断了,不然更麻烦。” 易小柔点头。从包袱里拿出断刀,用布裹了,塞进床底砖缝。 第二天,她去东街鱼档。老赵是个黑瘦汉子,话不多,看了她一眼,指了指旁边的木盆。 “会杀鱼?” “会。” “试试。” 盆里几条草鱼。她捞起一条,按在砧板上,刀起鳞落,开膛去鳃。动作流畅,老赵点点头。 “留下吧。一天三十文,管午饭。早上辰时来,申时走。鱼市规矩,不赊账,不惹事。” “好。” 从那天起,她成了清水镇的鱼档伙计。化名小易,男装,脸上抹灰,头发束紧。白天杀鱼,晚上熬药。娘的身子慢慢好转,能下床走动了。 但日子并不太平。 第十天,鱼档来了个熟客,是个镖师打扮的汉子,要两条青鱼。易小柔杀鱼时,他盯着她的手。 “小兄弟,练过?” “没练过,就是杀鱼杀多了。” “手很稳。”镖师接过鱼,付钱,“长风镖局在招杂役,我看你手脚麻利,要不要试试?工钱比杀鱼多。” “不了,我就在这儿挺好。” “可惜。”镖师走了。 老赵等她收摊,低声说:“那是长风镖局清水镇分舵的王镖头。他想招你,是看出你有底子。但你最好别去。镖局是非多,容易惹眼。” “我知道。” 但三天后,王镖头又来了。这次没买鱼,直接说:“小易,我们分舵缺个厨子,专做鱼。一个月二两银子,管吃住。你来不来?” “我有活儿了。” “老赵给你多少?一天三十文,一个月不到一两。我这儿翻倍。而且,”王镖头凑近,“你娘看病要钱,陈大夫那儿的药不便宜吧?” 易小柔握刀的手紧了紧。“你查我?” “不是查,是关心。”王镖头笑了笑,“清水镇不大,来两个生人,总有人注意。你娘姓柳,对吧?柳家在岭南,可不是小姓。”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长风镖局能护着你们。”王镖头说,“燕总镖头交代过,清水镇分舵要照应姓柳的母女。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来头,但总镖头的话,我得听。” 燕北归安排的。易小柔松了口气,又绷紧。“燕叔他……” “他没事,人在扬州,处理青龙会的尾巴。”王镖头说,“但他让我带句话:‘刀太柔,需见血。不见血的刀,永远成不了器。’” 刀太柔。 这句话燕北归在扬州说过。现在又带话,什么意思? “我需要考虑。” “给你一天。明天这时候,我来听信儿。”王镖头走了。 收摊后,她回药铺。娘在院里晒太阳,气色好了些。她把事情说了。娘沉默了一会儿。 “燕北归让你去镖局,是想让你学本事。镖局里三教九流,能见世面,也能练胆。但你得想清楚,一旦踏进去,就回不了头了。” “我知道。”易小柔说,“但我们需要钱。陈伯的药不便宜,您还得养。杀鱼一个月一两,镖局二两,差一倍。” “钱是小事。”娘看着她,“我怕你……手上沾血。你爹当年,就是从镖局开始的。后来,就回不了头了。” “我不走爹的路。”易小柔说,“但我也不能一辈子杀鱼。青龙会还在找我们,没钱没势,护不住您。” 娘叹气,知道劝不住。“去吧。但记住,手上能干净,就尽量干净。血沾多了,洗不掉。” 第二天,她跟老赵辞工。老赵没多说,结了工钱,多给了五十文。“路上小心。镖局那地方,少说多看。” “谢谢赵叔。” 她收拾东西,去长风镖局分舵。分舵在镇西,是个大院子,门口插着镖旗。王镖头在院里等她,领她见了分舵主,一个姓周的中年人,独眼,表情严肃。 “小易是吧?王镖头推荐你,说你刀快。我们这儿厨子不只要做饭,还得会点拳脚,万一路上有事,能自保。你会武功吗?” “不会。” “练过刀吗?” “杀鱼刀算吗?” 周舵主笑了,独眼里闪过什么。“算。但杀鱼和杀人不一样。从今天起,你跟王镖头练基础。早上练功,中午做饭,下午押短镖。一个月二两,做得好再加。” “押镖?” “短途,镇内或者附近村子。送信,送小件货。”周舵主说,“练练胆,也认认路。三个月后,考核通过,正式走镖。” “是。” 王镖头带她去了后院。七八个年轻镖师在练拳,看见她,停下。 “这是新来的厨子,小易。以后跟你们一起练。”王镖头说,“老规矩,先过三招。谁上?” 一个壮实小伙站出来,抱拳。“小易兄弟,请。” 易小柔放下包袱,握拳。她没学过拳,但杀鱼练的手稳眼准。小伙一拳打来,她侧身躲过,顺势一推。小伙踉跄,站稳,又扑上来。三招后,她被他按在地上。 “反应还行,但没章法。”小伙拉她起来,“得练。” “谢谢指教。” 从那开始,她白天练功,中午做饭,下午跟着短途镖车走。镖车不大,就一个箱子,两个人押。她负责驾车,另一个镖师护卫。路上太平,偶尔有小孩扔石子,野狗追着叫。 晚上,她自己在院里练刀。杀鱼刀太短,不适合对战。王镖头给了她一把普通的单刀,三尺长,沉。 “刀法,讲究力、准、快。你有力,有准,但不够快。”王镖头示范,“尤其是出刀的第一下,要狠,要决。你太柔,总想着收着,怕伤人。在江湖,你不伤人,人就伤你。” “我不想伤人。” “那就别拿刀。”王镖头说,“拿了刀,就得有伤人的觉悟。不然刀就是摆设,不如烧火棍。” 她练。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虎口磨破,结痂,又磨破。一个月后,手上全是茧。 第二个月,她开始押稍远的镖,去隔壁镇。路上遇过一次劫道的,三个庄稼汉,拿锄头拦路。同行的镖师拔刀,她跟着拔。对方看见刀,跑了。 “虚惊一场。”镖师收刀,“但你刚才拔刀慢了半拍。真动手,这半拍能要命。” “嗯。” 第三个月,考核。周舵主亲自试她。十招,她勉强撑住,但刀被震飞。 “有进步,但还是柔。”周舵主收刀,“但柔有柔的好处。你出刀不冒进,防守稳。适合守镖,不适合攻擂。从今天起,你正式走镖。但记住,镖师的规矩:货在人在,货失人亡。但人命比货重,实在保不住,保自己。” “是。” 她领了镖师牌,木制,刻着“长风”和编号。从厨子变成了镖师,工钱涨到三两。她给娘买了新衣裳,给陈大夫买了茶叶。日子似乎安稳下来。 但安稳没持续多久。 第四个月初,分舵来了趟特殊的镖。货是一个小铁箱,锁着,从清水镇送到广州城,交给长风镖局总舵。押镖的除了她,还有王镖头和另外两个老镖师。周舵主亲自交代。 “这趟镖,不能出错。路上可能有麻烦。箱子里的东西,别问,别看。送到就行。” “是。” 出发那天清晨,铁箱装上镖车,用油布盖好。四人四马,出镇往南。易小柔负责驾车,王镖头在前面探路。 第一天平安。住客栈,箱子搬进房,两人守夜。 第二天中午,过一处峡谷时,出事了。 箭从两边射来,这次不是庄稼汉,是真正的匪徒。二十多人,黑衣蒙面,刀剑齐全。王镖头大吼:“护车!” 打斗爆发。易小柔拔刀,守在车旁。一个黑衣人扑来,刀劈向她面门。她格挡,震得手臂发麻。第二刀扫来,她弯腰躲过,反手一刀刺出,刺中对方大腿。黑衣人惨叫倒地。 这是她第一次伤人。血溅出来,温热,腥。她手抖了一下,刀差点脱手。 “别愣着!”王镖头砍翻一人,冲她喊,“对敌时发呆,找死!” 她咬牙,握紧刀。又一人冲来,她挥刀迎上。刀锋相撞,火星四溅。这次她没退,硬顶着,一脚踢在对方小腹。对方退后,她追上去,一刀劈在肩头。刀入肉,卡在骨缝。对方惨叫着倒下,她拔刀,血喷了她一身。 战斗很快结束。匪徒死了八个,跑了。镖师这边,一人轻伤。王镖头检查铁箱,完好。 “你怎么样?”他看向易小柔。 她站在血泊里,握刀的手在抖,但握得很紧。“没事。” “第一次见血?” “嗯。” “习惯就好。”王镖头擦掉刀上的血,“但你刚才那刀,还是太柔。明明能一刀毙命,你偏砍肩膀。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别干这行。”王镖头说,“镖师这碗饭,是血泡的。不想沾血,趁早回去杀鱼。” 她没说话,擦干净刀,收鞘。手上、身上都是血,擦不完。 晚上住店,她洗了三遍手,还有血腥味。梦里全是血,和惨叫声。 第三天,到广州。交镖,拿回执。总舵的人打开铁箱,里面是几封密信,看了看,点头。 “辛苦。回去领赏。” 回程路上,王镖头问她:“还想干吗?” “干。” “为什么?” “需要钱。”她说,“也需要本事。没本事,护不住我娘。” “那就把刀练硬。”王镖头说,“你的柔劲,适合以柔克刚。但克刚之前,你得先有刚。不然柔就是软,一碰就碎。” 回到清水镇,周舵主看了回执,点头。“干得不错。赏银五两。但你得记住,这趟镖只是个开始。以后,更硬的镖,更狠的敌人,还有。” “我知道。” 她领了赏银,回药铺。娘看见她手上的新茧,没说话,只叹了口气。晚上,她拿出爹的断刀,看了很久。 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灯下泛着冷光。 柔,是爹给她的期望。 刚,是江湖给她的现实。 她握紧刀。手不再抖。 第12章 易水寒的女儿 信是第五天到的。 王镖头把信递给易小柔时,脸色不太好看。“扬州来的。总舵转交,指明给你。” 牛皮纸信封,没落款。她拆开,只有一行字: “易水寒的女儿,在清水镇。三日内,自断右手,可活。否则,柳如月死。” 字迹潦草,但力透纸背。她抬头看王镖头。“谁送来的?” “不知道。总舵的人说,是个小孩送到广州分舵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王镖头压低声音,“小易,你到底惹了谁?” “青龙会。”她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或者漕帮。或者两者都有。” “青龙会的手,伸不到岭南。” “以前伸不到,现在伸到了。”易小柔站起身,“王镖头,我得回趟药铺。” “我跟你去。” “不用。这是我的事。” “你现在是长风镖局的人。”王镖头按住她肩膀,“镖局规矩,一人有难,众人当援。况且燕总镖头交代过,护你周全。” 她看着王镖头。“燕叔还说什么了?” “他说……”王镖头犹豫了一下,“他说,你若接到威胁信,就代表对方已经找到你了。让你别躲,去见。他在暗处,能保你娘。” “他在清水镇?” “在附近。”王镖头说,“但你得自己找到他。他说,这是考验。” 考验。又是考验。易小柔深吸口气。“信上说三日。今天第一天。我娘在陈大夫那儿,应该安全。” “未必。”王镖头摇头,“青龙会若真找到你,第一个就会找你娘。陈大夫的药铺,不设防。” 她心头一紧,转身就往外跑。王镖头追上来。“骑我的马!” 两人骑马狂奔回镇。到药铺时,门关着,但没锁。她推门进去,药铺里没人。柜台后,药碾倒在一边,药材撒了一地。 “娘!”她冲进后院。 娘坐在院中石凳上,陈大夫站在她身后,两人都没事。但院子里多了个人——青鸾。 青鸾坐在石桌对面,正在泡茶。看见易小柔,笑了笑。 “来得挺快。”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叙叙旧。”青鸾倒了三杯茶,“坐。陈大夫,你也坐。王镖头,门口守着,别让闲人进来。” 王镖头看向易小柔。她点头,在青鸾对面坐下。陈大夫犹豫了一下,也坐下。 “茶是岭南特产,单枞。尝尝。”青鸾推过茶杯。 易小柔没动。“有话直说。” “爽快。”青鸾放下茶壶,“虎符毁了,柳如风很生气。他要你的右手,祭虎符。我说,右手太狠,不如要个承诺。” “什么承诺?” “替柳家做三件事。”青鸾说,“做完,你和你娘的命,保住。过往恩怨,一笔勾销。” “哪三件事?” “第一,找出虎符的替代品。”青鸾竖起一根手指,“虎符虽毁,但剑阁秘藏还在。没有虎符,需要易家血脉的血,加上柳家嫡系的血,才能开阁。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娘是柳如月,正好。” “开阁做什么?” “取一件东西。”青鸾说,“什么东西,你别问。取到,交给我,第一件事完成。” “第二件呢?” “杀一个人。”青鸾竖起第二根手指,“雷震天。他当年在剑阁,背后捅了柳如风一刀。这一刀,得还。” 易小柔握紧拳头。“第三件?” “第三件,等你完成前两件再说。”青鸾看着她,“怎么样?三件事,换两条命。很划算。” “我若不答应呢?” “那你娘现在就会死。”青鸾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根银针,针尖发黑,“陈大夫,你是行家。这针上的毒,见血封喉。我现在扎进柳如月脖子,你救得了吗?” 陈大夫脸色发白。“救不了。”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摇头。 易小柔盯着那根针。针尖的黑,像深渊。 “我答应。”她说。 “爽快。”青鸾收针,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日断肠散’的完整解药。你娘之前服的,只能缓毒,不能根除。这瓶三粒,每日一粒,连服三日,毒根可拔。” 娘看向陈大夫。陈大夫接过瓶子,闻了闻,点头。“是真的。” “我凭什么信你?”易小柔说。 “你可以不信。”青鸾站起身,“但你没得选。三日后,我会再来。到时,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去剑阁,还是收你娘的尸。” 她往外走,到门口停住,回头。“对了,燕北归在找你。但他护不住你。柳如风这次动了真格,长风镖局也挡不住。你好自为之。” 她走了。 院里一片死寂。陈大夫拿着药瓶,手在抖。娘瘫在石凳上,面如死灰。王镖头从门口进来,脸色凝重。 “她怎么进来的?我一直在外面,没看见人。” “青龙会的手段,你防不住。”陈大夫叹气,倒出一粒药丸,喂娘服下,“小柔,你真要去剑阁?” “不去,娘会死。” “去了,你可能也会死。”陈大夫说,“剑阁的机关,七年前毁了大部分,但核心还在。没有虎符,强行开阁,凶多吉少。” “那也要去。” 娘抓住她的手,泪流下来。“小柔,别去。娘老了,死了就死了。你还年轻……” “娘,别说这话。”易小柔扶她起身,“陈大夫,麻烦你照顾我娘。王镖头,借一步说话。” 两人走到院角。王镖头先开口。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帮我送个信。”易小柔说,“去扬州,找燕北归。告诉他,我要去剑阁。问他,去还是不去。” “他会来吗?” “不知道。但这是他的考验,也是我的。”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封威胁信,撕碎,“告诉他,三日后,我在剑阁外等他。他若来,我信他。他若不来,我自己闯。” “太冒险了。” “没别的路。”易小柔看着王镖头,“王镖头,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照应我娘。” 王镖头沉默了很久,点头。“信我一定送到。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 “我尽量。” 她回屋收拾东西。爹的断刀从砖缝取出,用布裹好,绑在背上。杀鱼刀插在腰间。又带了两套换洗衣裳,干粮,水囊。陈大夫给她备了金疮药和解毒丸。 “剑阁在蜀中,离这儿上千里。你一个人,怎么去?” “有马就行。”易小柔说,“王镖头的马,借我一用。到了蜀中,还他。” “马是小问题。”陈大夫压低声音,“青龙会肯定派人盯着你。你一出镇,就会有人跟。你得想办法甩掉他们。” “怎么甩?” “走水路。”陈大夫说,“清水镇往西三十里,有个渡口。每天有船去梧州。从梧州转陆路,进云贵,再入蜀。这条路绕,但人杂,好隐藏。” “好。” 当天下午,她骑马出镇。没走大路,穿山林小路。果然,出镇不到五里,就发现有人跟踪。两个青衣人,骑快马,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加快速度,冲进一片密林。林中路窄,马难行。她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爬上一棵大树,藏在枝叶间。 两个青衣人追进来,看见马,下马搜索。她等他们走到树下,从树上跃下,一脚踢翻一人,另一人拔刀刺来。她侧身躲过,抽出杀鱼刀,架在对方脖子上。 “谁派你们来的?” “青……青鸾舵主。” “就你们俩?” “还……还有三个,在前面堵路。” “谢谢。”她手刀砍晕两人,解了他们的马,三匹马一起牵走。出林子后,她骑一匹,牵两匹,往西狂奔。 到渡口时,天已黑。最后一班船正要开,她扔下马,跳上船。船夫是个老汉,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梧州。” “二钱银子。” 她付钱,进舱。船不大,坐了七八个人,有商贩,有农人,都累得打盹。她找了个角落坐下,抱紧包袱。 船开动,顺流而下。她看着岸边的灯火渐远,才松了口气。 但气没松多久。半夜,船到一处险滩,速度慢下来。舱外传来落水声,接着是惨叫。她惊醒,抽出刀,走到舱口。 甲板上躺着两个人,是船夫和另一个乘客,喉间插着飞刀。三个黑衣人站在船头,手里拿着弩。 “易小柔,出来。” 她没动。弩箭射·进舱壁,离她的头只有三寸。 “再不出来,射死全船人。” 她走出去。月光下,三个黑衣人呈三角站位,封死了她的退路。 “青鸾的人?” “柳二爷的人。”中间那人说,“青鸾心软,我们可不。二爷说了,活的带回去,死的也行。你自己选。” “我选第三条路。”她握紧刀。 三人同时扣弩。她扑倒在地,滚到船舷边。弩箭从头顶飞过。她起身,一刀劈向最近那人。那人弃弩拔刀,格挡。另外两人也冲上来。 一打三。她退到船尾,背靠船舷。刀光闪闪,她身上很快多了两道伤口,不深,但流血。对方的刀法很辣,招招要害。 这样下去不行。她看向江面,水很急。心一横,翻身跳下船。 江水冰冷刺骨。她不会水,但抓住一块漂过的木板,顺流而下。黑衣人也跳下来两个,在水里追。她松开木板,潜下去。憋着气,往岸边游。 游到一半,腿抽筋。她呛了口水,往下沉。一只手抓住她衣领,把她拖出水面。 是燕北归。 他带着她游到岸边,拖上沙滩。她趴在沙子上咳水,燕北归蹲在旁边,拍她的背。 “不会水也敢跳江?” “没……没办法……”她咳出水,喘气,“你怎么在这儿?” “王镖头的信,我收到了。”燕北归说,“但你走得太急,我追到渡口,刚好看见你跳船。” “那三个人……” “死了。”燕北归指了指江面,三具尸体漂过去,“柳如风的死士,不好对付。你一个人,到不了剑阁。” “那怎么办?” “我跟你去。”燕北归扶她起来,“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燕北归看着她,“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能动。拿了,你就不是你了。” “是什么?” “不能说。”燕北归摇头,“你只要答应我,不动里面的任何东西。拿到柳如风要的,就出来。其余的,别问,别看。” “我答应。” “好。”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丸,“止血的,吃了。明天一早,我们走陆路。我安排了马车,快。” 她吞下药丸,伤口火辣辣的感觉稍减。“燕叔,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燕北归说,“也因为我欠他。更因为……”他顿了顿,“剑阁里的东西,不该出世。我得盯着。” “我爹当年,到底在剑阁里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看到了人心。最脏的那种。” 他没再多说。生起火,烘干衣裳。两人在岸边过了一夜。 天亮,马车来了。车夫是燕北归的人,话少,车技好。三人上车,往西走。 路上,易小柔问:“剑阁现在什么样?” “废墟。”燕北归说,“七年前那场火,烧了三天。楼塌了,机关毁了,但地宫还在。柳如风要的东西,在地宫最深处。” “你怎么知道?” “我去过。”燕北归说,“虎符毁了之后,我去过一次。想看看地宫有没有塌。没塌,但进不去。需要血,易家和柳家的血。” “所以青鸾才找上我娘和我。” “是。”燕北归看着她,“小柔,进了地宫,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信。地宫有幻阵,能惑人心智。你爹当年,就是被幻阵困住,差点出不来。” “我爹他……” “他看到了你娘。”燕北归说,“幻阵里,你娘浑身是血,求他救命。他明知是幻,还是冲进去了。结果触动了机关,断了刀,差点死在里面。” 易小柔摸向背上的断刀。原来是这样断的。 “燕叔,你当年在剑阁,看到了什么?” 燕北归没说话,看向窗外。过了很久,才说:“看到了我师父。他死的那天,我就在旁边。没救他。” 声音很轻,但很沉。 易小柔没再问。 马车颠簸,一路向西。过了梧州,进云贵,山越来越多,路越来越险。十天后,到蜀中。 剑阁在深山之中,人迹罕至。马车停在一条小路边,不能再进。两人下车,步行。 穿过密林,翻过两座山,眼前出现一片废墟。焦黑的断壁残垣,杂草丛生。正中,有个向下的石阶,被藤蔓半掩。 “就是这儿。”燕北归拨开藤蔓,“下去就是地宫入口。我在上面守着,你下去。记住,拿到东西就上来。别逗留,别回头。” “你怎么不跟我下去?” “我的血没用。”燕北归说,“只有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门。我在,反而可能触发机关。” 易小柔点头,握紧刀,走下石阶。石阶很陡,很深。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到底。面前是扇石门,石上刻着复杂的纹路。门中央有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她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又从怀里取出娘给的小瓶——里面是娘的血,临行前陈大夫准备的。滴在圆形凹槽。 石门震动,缓缓打开。里面一片漆黑,有腐朽的味道。 她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黑暗中,亮起幽蓝的光。是墙上的萤石。一条甬道,通向深处。 她往前走。心里默念:别信,别拿,别回头。 但有些事,由不得她。 第13章 剑阁旧疤 甬道很长。 蓝光映着墙上的壁画,斑驳剥落。易小柔走得很慢,刀握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空气里有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陈年的血,渗进石缝那种。 走了约莫百步,甬道到头,是个石室。方形,三丈见方,空荡荡的,只有正中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她走近看。 “入此地者,需答三问。答对,门开。答错,死。” 字迹苍劲,是古体。她刚看完,石碑后传来机括转动声。墙上滑开三道暗门,每道门里走出一个人影。 不,不是真人。是石像,但雕得极像真人,眉眼生动。三个石像,两男一女,穿着七年前的服饰。她认出了其中一个——是爹。易水寒的石像,手握断刀,眼神决绝。 石像开口,声音是机括摩擦发出的,刺耳。 “第一问:何为刚?” 易小柔愣住。这算什么问题? “何为刚?”石像重复。 她想了想,说:“刚者,坚也,锐也,宁折不弯。” “错。” 墙上弩机转动,对准她。她急道:“那你说什么是刚?” “刚者,藏也。”石像说,“过刚易折,真刚藏于内,不示于人。你爹不懂,所以他断了。你懂吗?” “……不懂。” “那你去死。” 弩机扣动。她扑倒在地,箭擦着背飞过。但没射第二箭。石像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爹的刀,为何而断?” “为救人。”她想起燕北归的话,“为救幻阵里的人,触动了机关。” “对了一半。”石像说,“刀断,是因为他太刚。以为能救所有人,结果谁都救不了。你比他柔,但柔得不够。柔不是弱,是韧。你懂吗?” “我……在学。” “学不会,就会死。”石像退后一步,“第一问算你过。第二问:何为柔?” “柔者,韧也,变也,顺势而为。” “又错。” 弩机再次转动。她咬牙:“那是什么?” “柔者,定也。”石像说,“水至柔,能穿石。不是因为它变,是因为它一直往一个方向。你爹给你取名‘柔’,是希望你柔而能定。你定得住吗?” “我……”她想起这些天的颠沛,躲藏,杀人,“我不知道。” “那你就还没懂。”石像说,“但第二问,算你过。因为你至少不撒谎。第三问:你为何而来?” “为救我娘。” “撒谎。” “没撒谎!” “你娘中的毒,已经解了。陈大夫的药是真的。”石像的声音更刺耳,“你为何而来?说真话。” 易小柔沉默。手在抖。为什么来?为救娘,是。但不止。她想弄清楚爹怎么死的,想知道玉的秘密,想知道自己是谁,该往哪儿去。 “我想知道真相。”她说。 “什么真相?” “我爹死的真相。剑阁的真相。还有……”她看向易水寒的石像,“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石像不动了。机括声停,弩机收回。三尊石像缓缓退回暗门,墙合拢。石碑下沉,露出后面的通道。 “答对了。”最后的声音传来,“真相在前,代价在后。进去吧,易水寒的女儿。” 她走进通道。这次更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走了几十步,豁然开朗。 是个更大的石室,圆形,穹顶。正中是个石台,台上放着个铁匣。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石台周围,散落着白骨。七具,姿势各异,有的靠墙,有的趴地,都朝着石台方向。 她认出其中一具。衣服虽然朽烂,但腰带上有个铜扣,是她爹的。当年娘亲手缝的,扣子掉了半块。 她走过去,蹲下。白骨很干净,没有刀痕,但胸骨断裂,是钝器重击。旁边有把断刀,就是她包袱里那把。刀在这里断的,不是外面。 “爹……”她伸手,想碰,又缩回。 “别碰。”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猛地转身,刀在手。但身后没人。声音是石室四壁传来的,嗡嗡回响。 “谁?” “我。”声音很熟,是爹的声音,但更苍老,“小柔,你来了。” “爹?你在哪儿?” “我不在哪儿。我在你心里。”声音说,“这是地宫的留声机关,我死前录的。只有你的血能激活。” “你还活着吗?” “死了。”声音很平静,“七年前就死了。你现在看到的骨头,就是我的。但有些话,得告诉你。” “什么话?” “剑阁的秘密。”声音顿了顿,“这个铁匣,原本装的是虎符。虎符是钥匙,能打开地宫最里面的秘藏。但秘藏里不是兵符,不是玉玺,也不是武功秘籍。” “那是什么?” “是一封信。”声音说,“前朝皇帝留下的绝笔信。信里说,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谋反,皇帝临终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给柳家,一半给易家。若柳家后人起异心,易家后人可持半块虎符,号令隐宗平叛。” 易小柔脑子嗡的一声。“柳家……谋反?” “是。”声音说,“柳如风,是柳擎天的玄孙。他想复国,想用虎符调集隐宗势力。但你娘,柳如月,不同意。她嫁给我,就是不想让柳家再陷杀戮。所以我盗了半块虎符,想毁了。结果你也知道了。” “那另一块……” “在燕北归手里。”声音说,“他师父,是前朝隐宗的护法。虎符另一半,代代相传,就是为了制衡柳家。燕北归这些年,一直在等。等柳如风动手,等他露出破绽,然后一举灭之。” “所以他帮我……” “是帮你,也是在布局。”声音说,“小柔,你听好。柳如风要的东西,不在这地宫里。地宫只有这封信,和这七具尸体。七年前,柳如风派了七个人来取信,全死在这儿。我为了阻止他们,也死在这儿。雷震天赶到时,我只剩一口气。我让他砍我两刀,伪装成仇杀,是为了保护你和你娘。不然柳如风不会放过你们。” 原来是这样。雷震天不是凶手,是证人,是保护者。 “那我娘的毒……” “柳如风下的。他一直用毒控制你娘,逼她说出虎符下落。你娘不肯,他就加重药量。青鸾是柳如风的棋子,但她不知道全部真相。她以为虎符是宝藏的钥匙,其实不是。” “那柳如风要什么?” “他要的,是地宫最里面的东西。”声音说,“不是信,是另一件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说了,你会有危险。你只要拿到信,交给燕北归。他会知道怎么做。” “信在哪儿?” “在你脚下。” 她低头。脚下石板有缝,很细。她用刀撬开,里面有个油纸包。打开,是封信,纸质发黄,字迹工整。她没看内容,直接揣进怀里。 “爹,”她对着空气说,“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好好活着。”声音说,“别报仇。仇是债,还了旧的,欠新的。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别回江湖。” “可我已经在江湖里了。” “那就出去。”声音越来越弱,“地宫要塌了。拿上我的刀,走。出口在你左边,第三块砖,按下去。快……” 声音断了。石室开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她抓起爹的断刀,跑到左边墙,找到第三块砖,用力一按。 砖陷进去,墙滑开,是个向上的阶梯。她冲进去,墙在身后合拢。阶梯很长,她爬得气喘吁吁。头顶有光,是出口。 爬出来,是剑阁废墟的后山。燕北归坐在一块石头上,正在擦剑。看见她,站起身。 “拿到了?” “嗯。”她掏出信,递过去。 燕北归接过,看了一眼封面,没拆。“你爹还说了什么?” “他说,仇是债,别还。”她看着燕北归,“他还说,你在布局。等柳如风露出破绽。” 燕北归点头。“是。我等了七年。现在,时候快到了。” “什么时候?” “柳如风五十大寿,广发英雄帖,实则是要整合七十二隐宗势力。那时候,他会露出真面目。我会当众揭穿他,用这封信。” “你要杀他?” “不止。”燕北归说,“我要让柳家彻底退出江湖。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我能做什么?” “保护好你娘。”燕北归看着她,“柳如风不会罢休。他会再找你。下次,可能就不是威胁,是直接下杀手。你得有准备。” “我有刀。” “刀太柔。”燕北归摇头,“你得学会用刚。不是外表的刚,是心里的刚。知道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杀。你爹当年,就是为了保护你们而死。你要保护的,是什么?” “我娘。” “不够。”燕北归说,“你娘只是一部分。还有你自己,还有你以后的人生。江湖很大,但你的世界可以很小。保护好那个小世界,就够了。” 她没说话。风吹过,废墟的焦味还在。 “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清水镇,接你娘。然后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寿宴。”燕北归站起身,“柳如风的寿宴,在一个月后。这一个月,你得变强。至少,能自保。” “怎么变强?” “跟我学剑。”燕北归说,“不是杀鱼的刀法,是杀人的剑法。但你记住,剑是器,人是主。用剑杀人,不是本事。用剑不杀人,才是本事。” “我学不会。” “学得会。”燕北归看向废墟,“你爹当年,也这么说。但他最后还是学会了。用刀,用心,用命。” 两人下山。走到半路,易小柔停下。 “燕叔。”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学剑吗?” “不会。”燕北归说,“他希望你永远别碰刀剑。但你爹已经不在了。你的路,得自己走。学不学,你自己定。” 她看着手里的断刀。刀身上的“柔·刚”二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柔,是爹的期望。 刚,是江湖的现实。 但柔与刚之间,还有一条路。是她自己的路。 “我学。”她说。 燕北归看了她一眼,点头。“好。从明天开始。今天先赶路。” 两人继续下山。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交错的刀。 剑阁的旧疤,还在流血。 但新的刀,正在磨。 第14章 半块残玉 晨光刺透窗纸时,易小柔正在院中练剑。 不,是练刀。燕北归给的铁剑对她来说太长,握不惯。她还是用杀鱼刀,但按燕北归教的剑法使。劈、刺、撩、挂。刀光在晨雾中划出银线,但收不住势,最后一刀劈在木桩上,刀身嵌进去三寸。 “还是太刚。”燕北归坐在门槛上,手里端着粥碗,“收不住,就伤人伤己。” “怎么收?” “心里收。”燕北归站起身,走到她身后,握住她手腕,“刀出七分,留三分。这三分不是力,是意。想着这刀出去,还能收回来。就像你杀鱼,刀在鱼身上走,但知道什么时候停。” 他带着她手腕,虚劈一刀。刀在空中划过弧线,停在她眉前一寸,纹丝不动。 “试试。” 她试。劈了十刀,停不住。第十一刀,勉强停在木桩前半尺,手腕发酸。 “有进步。”燕北归点头,“记住,刀不是你手臂的延伸,是你心念的延伸。你想它停,它才会停。” 屋里传来娘的咳嗽声。易小柔收刀,进屋。娘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日好些,但嘴唇仍发白。陈大夫在床边把脉。 “毒清了,但元气大伤。得养半年,不能劳神,不能动气。”陈大夫写药方,“我再开三副补药,早晚各一剂。最重要的是静养。” “谢谢陈伯。”易小柔接过药方。 陈大夫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镇里来生人了。三个,住悦来客栈,打听一个姓易的姑娘和你娘。我说没见过。但他们好像不信。” “什么样的人?” “不像江湖人,像官差,但没穿公服。”陈大夫压低声音,“为首的是个中年汉子,左脸有颗痣,说话带北地口音。他们腰间鼓囊,像是兵器。” “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傍晚。今天一早又出去打听,问了好几家铺子。”陈大夫顿了顿,“小柔,这地方怕是藏不住了。你们得走。” “走哪儿?” “往南,进山。山里有个村子,我有个故交在那儿开私塾,人可靠。你们去那儿住一阵,等风头过了再说。” 燕北归走进来。“走不了。镇子两头都有人守着,三个明哨,至少两个暗哨。我们一动,他们就会跟。” “那怎么办?” “等。”燕北归说,“他们既然是官差打扮,就不会在镇里动手。等他们找上门,问清楚来意。若是柳如风的人,杀。若是别的,再说。” “若是官府的人呢?” “那就更得问清楚。”燕北归看着易小柔,“你爹当年,有没有跟官府打过交道?” “不知道。” “易水寒在漕帮时,押过几次官镖。”陈大夫说,“但那是十年前的事了。难道……是当年的事发了?” “什么事?” 陈大夫摇头。“我也不清楚。只听他说过,有一次押的镖是送往京城的密件。后来那趟镖出了事,死了几个人。但具体怎么回事,他没细说。” 正说着,外面传来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 屋里顿时安静。燕北归手按剑柄,示意易小柔去开门。她握紧刀,走到门后。 “谁?” “清水镇里正,姓赵。来查户籍的,开开门。” 声音温和,但底气足。易小柔回头看燕北归,燕北归点头。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中年汉子,左脸果然有颗黑痣,穿着绸衫,像商人。身后两个年轻人,精壮,眼神锐利。三人腰间都鼓着。 “你是小易?”中年汉子看着她。 “是。” “你娘姓柳?” “是。” “屋里还有谁?” “我师傅,陈大夫。” 中年汉子迈步进来,两个年轻人守在门口。他扫了一眼屋里,目光在燕北归脸上停了停,又看看床上的娘。 “柳夫人,身子可好些了?” 娘撑着坐起。“好多了。您是?” “在下姓沈,沈从文。京城六扇门的捕头。”中年汉子从怀里掏出腰牌,铜制,刻着“六扇门总捕”五个字,“来查一桩旧案,想问问柳夫人几句话。” 燕北归的手离开剑柄。“沈总捕亲自来,这案子不小。” “不小。”沈从文看向燕北归,“燕大侠也在,正好。这案子,你也知道些。” “什么案子?” “七年前,扬州长风镖局押送一批贡品进京,在剑阁附近被劫。押镖的镖师死了九个,贡品失踪。当时押镖的总镖头,是易水寒。”沈从文顿了顿,“也是柳夫人的夫君。” 易小柔心头一紧。“我爹押的镖被劫?” “是。”沈从文看着她,“而且贡品里,有件要紧的东西。一块残玉,半块,羊脂白玉,刻着云纹。这块玉,后来出现在江湖上,引起了血雨腥风。我们查了七年,查到易水寒当年没死,而是带着玉逃了。但三个月前,易水寒的尸骨在剑阁地宫被发现,玉又不见了。” “玉毁了。”燕北归说,“我在场。” “毁了?”沈从文皱眉,“怎么毁的?” “火药炸的。” “炸不碎。那是寒玉,刀剑不伤,水火不侵。”沈从文盯着他,“燕大侠,你确定炸碎了?” “确定。”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片,玉的碎片,边缘焦黑,但能看出云纹。 “这是我们在剑阁废墟里找到的。只有这么几片,其他的呢?” “炸成粉了。” “寒玉炸不成粉。”沈从文摇头,“燕大侠,你在撒谎。玉没毁,或者,没全毁。还有半块,在哪儿?” 屋里气氛一凝。易小柔想起地宫里那封信,父亲说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秘藏。但沈从文说的是贡品,是残玉。同一块玉? “沈总捕,”她开口,“那玉到底是什么?” “前朝皇室信物,也是调兵虎符的一半。”沈从文说,“当年先帝驾崩前,将虎符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太子,一半赐给镇国大将军柳擎天,让他辅佐新君。但柳擎天有异心,想私吞虎符,被先帝察觉。先帝临终前,命人将半块虎符混入贡品,送往京城,交给太子。结果镖被劫,虎符流落江湖。” “那另一半呢?” “在柳家手里。”沈从文说,“柳擎天死后,虎符传给长子柳如风。柳如风这些年,一直在找丢失的这一半。找到了,他就能名正言顺地调动七十二隐宗,甚至……起事。” “所以你来找我娘,是因为……” “因为柳如月是柳家长女,本该继承一半虎符。但当年她嫁给你爹,与柳家决裂,虎符被柳如风夺走。柳如风现在手里只有半块,缺的这一半,可能在你爹手里,也可能在你娘手里。” 娘剧烈咳嗽起来,易小柔忙上前扶住。娘抓着她的手,摇头。 “玉……不在我这儿。” “在哪儿?”沈从文逼问。 “毁了。”娘喘着气,“我亲眼看见的,燕北归用火药炸的。只剩那几片碎片,你们找到了,那就是全部。” “我不信。”沈从文站起身,“柳夫人,这关系到江山社稷。虎符合二为一,柳如风就有起兵的资本。到时候,天下大乱,死的人会更多。你若知道玉在哪儿,告诉我,我保你们母女平安。” “我不知道。” 沈从文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既然这样,那请柳夫人跟我们回趟京城。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不行。”易小柔挡在床前,“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那可由不得你们。”沈从文挥手,门口两个年轻人上前,“六扇门办案,还请配合。” 燕北归的剑出鞘半寸。“沈总捕,这里不是京城。” “燕大侠,你想抗旨?” “不敢。”燕北归说,“但柳夫人确实重病,长途跋涉,必死无疑。你带个死人回去,怎么交差?” “那就带你回去。”沈从文看向易小柔,“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也该知道些内情。你跟我们走,你娘可以留下。” “我……” “不行。”娘挣扎着坐起,“小柔,你不能去。” “由不得你们选。”沈从文手一挥,两个年轻人拔刀上前。 易小柔也拔刀。但刀刚出鞘,一只手按住她肩膀。是燕北归。 “我跟你们走。”燕北归说,“柳如风的寿宴,我本来就要去。你们要查虎符,我带你们去查。但她们母女,得留下。” 沈从文看着他,似乎在权衡。“燕大侠,你说话算话?” “算话。” “好。”沈从文点头,“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接你。若你敢跑,我就以同谋罪通缉她们母女。” “放心。” 沈从文带着人走了。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娘的咳嗽声。 易小柔扶娘躺下,看向燕北归。“你为什么要答应?” “因为他说得对。”燕北归收剑,“虎符的事,必须了结。柳如风的寿宴,是个机会。当着江湖群雄的面,揭穿他的真面目,让他无路可走。六扇门介入,反而是好事。有官府背书,柳如风不敢明着动手。” “可你会有危险。” “江湖人,哪天没危险?”燕北归笑了笑,“小柔,这三天,你得加紧练。我走后,你得能护住你娘。” “我……” “你能。”燕北归看着她,“你比你爹有韧性。只是还缺一把火。这火,得你自己点。” 他走到院中,拿起刚才易小柔练刀的木桩,一掌劈成两半。“看到没?刚柔并济。刚在外,柔在内。你的刀,现在只有柔,没有刚。得找到那个刚。” “怎么找?” “问你自己。”燕北归说,“你为什么拿刀?为杀鱼?为自保?还是为别的?”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模糊,但眼神很亮。 “为保护我娘。” “不够。”燕北归摇头,“保护是本能,不是信念。你得有更深的理由。比如,为你爹讨个公道。比如,不让更多人像你爹一样死。比如,让这江湖,少点血腥。” “我……做不到。” “那就从小的做起。”燕北归说,“保护好你娘,是第一步。但这一步,就够你练的了。” 三天。燕北归白天教她剑法,晚上帮她娘调理内息。陈大夫配了固本培元的药,娘的气色一天天好转。 第三天傍晚,沈从文来了。一个人,没带手下。 “燕大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燕北归背上剑,看向易小柔,“记住我说的话。刀在你手里,路在你脚下。等我回来。” “燕叔……” “放心。”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跟着沈从文走了。 马蹄声远去。易小柔站在门口,看着暮色吞没两人的背影。 娘在屋里叫她。“小柔,进来吧。” 她进屋,关上门。娘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个东西——是那半块残玉的碎片,最小的一片,指甲盖大,但云纹清晰。 “这是……” “那天燕北归炸玉时,我偷偷藏的。”娘低声说,“这片碎片,是虎符的关键。上面有暗纹,对着光看,能看出地图。是剑阁地宫最深处的路线图。” “您怎么不早说?” “说了,燕北归会毁了它。”娘把碎片塞给她,“你收好。万一……万一燕北归出事,你得有退路。这地图,能带你找到地宫里的东西。那东西,或许能制衡柳如风。”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娘摇头,“你只要知道,那东西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但你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用了,你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易小柔接过碎片,冰凉。她对着油灯看,碎片在光下透出细密的纹路,果然像是地图,但看不懂。 “娘,您当年为什么要嫁给我爹?” 娘沉默了很久,才说:“因为你爹,是我见过最干净的人。在柳家,所有人都在争权夺利,只有他,只想守着一方安宁。他带我离开柳家,是想给我一个家。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江湖不让人安宁。”娘流泪,“小柔,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你生在这个江湖里。如果可以,娘希望你永远别碰这些。” “可我碰了。” “那就碰到底。”娘看着她,“但要记住,别变成柳如风那样的人。权力是毒,尝一口,就停不下来。你爹到死,都没尝过。我希望你也是。” “嗯。” 她收起碎片,贴身藏好。窗外,月亮升起。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江湖,还在等她。 第15章 交易 陈大夫是半夜回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易小柔正在磨刀。油灯下,刀身映着她疲惫的脸。陈大夫放下药箱,脸色比出门时更难看。 “他们还在镇上。”他压低声音,“青龙会的人,三个,住东头客栈。漕帮的,五个,住西头。六扇门那两位,在悦来客栈没走。清水镇从来没这么热闹过。” “他们在等什么?” “等你。”陈大夫在桌边坐下,倒了杯凉茶灌下去,“青龙会要玉,漕帮要人,六扇门要真相。你不动,他们也不动。但你一动,他们就会扑上来。” “那我就不动。” “不动?”陈大夫摇头,“不动,你娘怎么办?她的药只够三天。镇上药铺的存货,被青龙会的人买空了。我今早去邻镇抓药,半路被人拦了,药被抢了,说是‘以防万一’。” 易小柔握刀的手一紧。“他们想逼我出去。” “是。”陈大夫看着她,“小柔,你得做选择。要么找青龙会,用玉换药。要么找漕帮,用人情换庇护。要么……找六扇门,用真相换平安。” “玉没了,人情没了,真相……我也不知道多少。” “但他们不知道。”陈大夫说,“你可以谈。谈条件,做交易。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生存的法子。” “我不会谈。” “我教你。”陈大夫说,“明天一早,你先去青龙会。告诉他们,玉确实还有一小片,在你手里。但他们得先给药,让你娘续命。拿到药,再谈下一步。” “他们要是强抢呢?” “那就亮底牌。”陈大夫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在太医院的牌子。你告诉他们,你是我的病人,若你出事,我会把柳如月中毒的内情,写成医案,直送京城太医院。青龙会再大,也大不过朝廷御医的笔。” “陈伯,您……” “我欠你爹一条命。”陈大夫把牌子塞给她,“当年在剑阁,他替我挡了一箭。现在,我还他。” 易小柔接过牌子,铁质冰凉。“谢谢。” “别说谢。”陈大夫起身,“明天小心。记住,谈不拢就走,别硬撑。命比面子重要。” 第二天一早,易小柔去了东头客栈。青龙会的人在大堂吃饭,三个青衣人,坐一桌。她走过去,坐下。 “我要见青鸾。” 三人中为首的汉子抬头,是张生面孔,三十来岁,脸上有疤。“青舵主不在。我是分舵副手,姓赵。有事跟我说。” “我娘要的药,你们有。” “有。”赵副手放下筷子,“玉呢?” “玉在我这儿,就一片,指甲盖大。但上面有东西,你们会感兴趣。” “什么东西?” “先给药,再说话。” 赵副手盯着她看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三天的量。玉片给我,再给三天。” “我要七天的量,外加解毒的方子。”易小柔说,“玉片可以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拿到后立刻离开清水镇,不再骚扰我娘。” “你凭什么谈条件?” “凭这个。”她亮出陈大夫的牌子。 赵副手看见牌子,眼神变了变。“太医院的牌子……陈回春是你什么人?” “我师傅。” “难怪。”赵副手沉默了一会儿,又从怀里掏出个稍大的瓷瓶,和一张折好的纸,“七天的量,和方子。但玉片得先验货。”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枚碎片,放在桌上。赵副手拿起,对着光仔细看,然后点头。 “是真的。这上面的纹路……是地图?” “不知道。但柳如风会想知道。”她收起药瓶和方子,“你们可以走了。” “走不了。”赵副手苦笑,“我们接到的是死命令,拿到玉片,还得把你带回去。青舵主说,你是关键,不能丢。” “那刚才的交易……” “交易是交易,命令是命令。”赵副手站起身,“易姑娘,对不住。要么你跟我们走,要么我们动手带你走。你选。” 另外两个青衣人也站起来,手按刀柄。 易小柔没动。手在桌下,握紧了刀。“我选第三条路。” “什么路?” “你们现在离开,我当没见过你们。不然,我就喊。”她提高声音,“六扇门的沈总捕就在悦来客栈,要我喊他过来吗?” 赵副手脸色一变。“你……” “我数三声。”易小柔站起身,“一、二——” “走!”赵副手咬牙,抓起玉片,带着人快步离开客栈。 她松口气,手心全是汗。但没时间缓,她立刻出门,往西头去。 漕帮的人住在个货栈里,五个人,都是生面孔。她进去时,他们正在卸货,看见她,停下手。 “我找雷震天。” “雷堂主不在。我是分舵管事,姓周。”一个矮壮汉子走过来,“你是易小柔?” “是。” “雷堂主交代了,若你来,就告诉你:漕帮的债,已经清了。但青龙会的事,漕帮不掺和。你若想寻求庇护,得拿出别的东西换。” “什么东西?” “你爹当年押的那趟镖,到底出了什么事。”周管事说,“总舵想知道真相。你说了,漕帮可以保你们母女三个月平安。三个月后,各安天命。” “我不知道真相。” “那你总知道,镖车里除了虎符,还有什么。” 易小柔想了想。地宫里,爹的声音说过,镖车里有前朝皇帝的信,还有……她突然想起爹最后那句话:“地宫最里面的东西,我不能说是什么。” “还有一封信,和一件东西。”她说,“信是前朝皇帝的绝笔,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但很重要,重要到柳如风愿意用一切来换。” 周管事眼睛一亮。“那东西在哪儿?” “可能在地宫里,也可能不在。但我知道怎么找。”易小柔看着他,“用这个信息,换三个月庇护。够吗?” “不够。”周管事摇头,“得加一条。三个月内,你要帮漕帮找到那东西。找到了,交给漕帮。作为交换,漕帮可以安排你们母女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我凭什么信你?” “凭雷堂主的话。”周管事递过一张纸条,上面是雷震天的笔迹:“漕帮重诺,一诺千金。易小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她看着纸条,想起雷震天砍爹那两刀,也想起他这些年的庇护。复杂的人,复杂的债。 “好。”她说,“我答应。但你们得先派人保护我娘,确保青龙会的人近不了身。” “可以。”周管事招手,一个年轻伙计走过来,“这是阿青,功夫还行。从现在起,他守在陈大夫药铺外。青龙会的人敢靠近,杀无赦。” 阿青点头,抱拳。“易姑娘。” “还有,”易小柔说,“我需要练功的地方和人。燕北归走了,我功夫不够。” “后院有练武场,我会找人教你基础。”周管事顿了顿,“但你得知道,漕帮的功夫,是杀人的功夫,不是花架子。学了,手上就会沾血。你还学吗?” “学。” “那就从今天开始。”周管事转身,“阿青,带她去后院。老吴,你教她。” 叫老吴的是个独臂老人,五十来岁,眼神像鹰。他打量了易小柔几眼,点头。 “跟我来。” 后院是个小院,摆着木桩、石锁、兵器架。老吴从架上取了把短刀,递给她。 “用你习惯的刀,攻我。” 易小柔拔出杀鱼刀。老吴站着不动。她一刀劈去,老吴侧身,独臂一拍,拍在她手腕上。刀脱手,当啷落地。 “太慢,太柔。”老吴捡起刀,还给她,“再来。这次,想着要杀我。不是比试,是杀人。” 她握紧刀,盯着老吴。想着娘中毒的样子,想着爹的尸骨,想着这些天的逼迫。刀再出,快了三成。 老吴还是轻松躲过,但点了点头。“有点意思。但还不够狠。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不想杀人,但别人想杀你。怎么办?” “我……” “那就先学会不被人杀。”老吴说,“从今天起,每天五百次劈砍,五百次格挡,五百次闪避。一个月后,你能在我手下走十招,就算入门。” “是。” 她开始练。从早到晚,除了吃饭喝水,就是练刀。阿青守在药铺,娘暂时安全。青龙会的人没再来,但镇上眼线多了,气氛压抑。 第七天晚上,她累瘫在院中,浑身是伤。老吴扔给她一瓶药酒。 “擦擦。明天开始,练实战。我会找人和你过招,真刀真枪,但不开刃。受伤难免,忍着。” “嗯。” 她擦药时,阿青从外面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易姑娘,青龙会又来人了。这次不是青鸾,是柳如风的人。来了六个,住在悦来客栈,和六扇门的人打对门。看架势,要动手。” “动手?在镇上?” “应该不会明着来,但暗箭难防。”阿青说,“周管事让我问你,要不要先避一避。漕帮在城外有个庄子,隐蔽,可以暂住。” “我娘身子经不起折腾。” “那就在镇上死守。”阿青说,“但得做好最坏的打算。柳如风的人,比青鸾狠。他们敢来,就敢杀人。” “我知道。” 第二天,柳如风的人找上门了。不是六个,是三个。为首的是个女人,三十出头,容貌艳丽,但眼神冷得像冰。她直接进了陈大夫药铺,阿青想拦,被她一掌拍开。 “易小柔在哪儿?” “你是谁?” “柳依依,柳如风的女儿。”女人看着她,“按辈分,你该叫我表姐。” 易小柔握紧刀。“柳如风派你来的?” “是,也不是。”柳依依坐下,自己倒了杯茶,“我是来跟你谈交易的。和我爹的交易不同,我的交易,对你更有利。” “什么交易?” “你帮我做一件事,我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永远不用再躲。”柳依依说,“而且,我会告诉你,你爹到底怎么死的。真正的死因,不是柳如风,也不是雷震天。” 易小柔心跳加速。“什么事?” “帮我杀一个人。”柳依依放下茶杯,“柳如风。” 沉默。院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你要我杀你爹?”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冷笑,“我娘是他强娶的,生我时难产死了。他养我,只是为了多个棋子。现在,棋子想当棋手。你帮我,我帮你。很公平。”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柳如月的外甥女。你有理由杀他,也有机会近他身。”柳依依说,“下个月十五,柳如风五十大寿,江湖群雄都会到场。那时候动手,最合适。”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柳依依站起身,“但这是你唯一摆脱这一切的机会。杀了他,虎符的事就了了。柳家会乱,但我会接手。到时候,我会让柳家退出江湖,你们母女才能真正安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给你三天考虑。三天后,我来听答复。但提醒你,这三天,青龙会的人不会动你,因为我也姓柳。三天后,就不一定了。”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原地,手心里全是汗。 杀柳如风。 为爹报仇,为娘解毒,为自己和娘挣一条生路。 很诱人。 但也可能是陷阱。 “别信她。” 声音从身后传来。是陈大夫,他一直在里屋听着。 “柳依依是柳家最精明的人,也是心最狠的。她让你杀柳如风,无论成不成,你都会死。成了,她灭口。不成,你当替罪羊。这交易,是死路。” “那我怎么办?” “等燕北归。”陈大夫说,“他一定有安排。在那之前,拖。拖一天是一天,练好你的刀。刀够硬,才有资格谈交易。” “嗯。” 她继续练刀。但心里,已经埋下了种子。 杀,还是不杀。 交易,还是背叛。 江湖这条路,越走越窄了。 第16章 我娘在哪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被敲门声惊醒。 声音很急,带着慌。她翻身下床,抓刀在手,走到门后。是阿青的声音,压得很低。 “易姑娘,出事了。你娘不见了。” 她猛地拉开门。阿青站在外面,脸色发白,胸口有血渍。 “什么叫不见了?” “昨夜子时,我守在药铺外。听见里面有动静,就冲进去。看见三个黑衣人,正在绑你娘。我动手,伤了两个,但被第三个用迷药放倒了。醒来时,人都不见了,就留下这个。” 阿青递过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人在我这儿。午时,镇外十里亭。一个人来。否则,收尸。” 没署名。但字迹很熟,是青鸾的笔迹。 “青龙会……”易小柔握紧纸条,“他们还是动手了。” “不一定是青龙会。”陈大夫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药瓶,凑近阿青胸口的血渍闻了闻,“这迷药是江湖常见的‘三步倒’,但里面加了曼陀罗花粉。能用这种配方的,不止青龙会,漕帮、六扇门,甚至柳依依都可能。” “柳依依?” “她昨天来过,今天人就丢。太巧。”陈大夫看着她,“而且,她想要你杀柳如风,绑架你娘,是最好的要挟。” 易小柔转身进屋,收拾东西。刀、药、干粮、水囊。又拿出那枚碎片地图,对着晨光看了最后一眼,记住纹路,然后塞进鞋底夹层。 “你去哪儿?”陈大夫拦住她。 “十里亭。” “万一不是青鸾,是陷阱呢?” “是陷阱也得去。”她推开陈大夫,“那是我娘。” 阿青跟上。“我陪你。” “纸条说一个人。你跟着,他们会撕票。” “我在暗处。你不让我跟,我也会跟。”阿青说,“周管事交代了,你和你娘,我至少要保一个。” “随你。” 她出门,往镇外走。天色还早,街上没人。但出镇时,感觉有目光盯着。不止一道。青龙会的,漕帮的,柳依依的,或许还有六扇门的。清水镇已经是个笼子,她是笼中鸟。 十里亭是座废弃的驿站,在官道旁。她到时,亭里没人。但亭柱上钉着把飞刀,刀下钉着张新纸条。 “往西三里,土地庙。” 她拔下飞刀,是普通制式,没标记。往西走,三里地,果然有个破败的土地庙。门开着,里面供桌倒了,神像歪在一边。地上有拖痕,新鲜。 “我来了。”她站在门口,“人在哪儿?” “进来。” 声音从神像后传来。她走进去,看见青鸾从神像后转出来,手里提着刀,刀尖滴血。 “我娘呢?” “不在这儿。”青鸾看着她,“但你可以见到她,只要你告诉我,柳依依找你谈了什么交易。” “你怎么知道?” “清水镇不大,柳依依进药铺,半个时辰才出来。谈的肯定不是家常。”青鸾走近,“告诉我,她让你杀谁?柳如风,对不对?” “是又怎样?” “那我可以帮你。”青鸾说,“柳如风也是我的仇人。他杀了我爹,用我爹的血祭了虎符。我替他卖命十年,就是为了等今天。你和我联手,杀了他,你娘还你,我报仇。”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青鸾从怀里掏出个荷包,扔给她。是娘的荷包,绣着桂花,针脚很细。里面是娘的一缕头发,和一张字条:“小柔,别信她。快走。” 是娘的字迹。但“别信她”三个字,墨迹很淡,像是写字时手在抖。 “她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安全不了多久。”青鸾说,“柳依依也派人去找了。你若不答应,半个时辰内,你娘就会落到柳依依手里。落到她手里,比死还惨。” 易小柔握紧荷包。娘的头发还在,带着淡淡的药味。 “你要我怎么联手?” “柳如风寿宴那天,你跟我进去。我负责引开守卫,你负责下毒。毒在他酒里,见血封喉。事成之后,我带你娘出城,你们远走高飞。” “毒在哪儿?” “到时候给你。”青鸾顿了顿,“但在这之前,你得先做一件事,证明你值得信任。” “什么事?” “杀了柳依依。”青鸾说,“她现在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今晚子时,你去杀了她,提她的人头来见我。我就告诉你,你娘在哪儿。” “我杀不了她。” “那就让你娘死。”青鸾转身,“选一个。” “等等。”易小柔叫住她,“我怎么知道,我杀了柳依依,你不会反悔?”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青鸾走出庙门,回头,“今晚子时,悦来客栈。我要见到人头。否则,明天一早,你娘的手指会送到你门口。一根一根送。” 她走了。 易小柔站在破庙里,手里攥着娘的荷包。头发柔软,像娘的手。 “易姑娘。”阿青从后窗翻进来,“她的话,不能全信。” “我知道。” “那你还……” “我得先找到我娘。”易小柔收起荷包,“阿青,帮我查两件事。第一,青鸾在清水镇的落脚点。第二,柳依依今晚的守卫情况。” “你要杀柳依依?” “不一定。”她走出土地庙,“但得做准备。” 回到镇上,已是午时。她没回药铺,去了漕帮货栈。周管事在算账,看见她,停笔。 “听说你娘丢了。” “嗯。青鸾绑的,要我杀柳依依换人。” “你怎么打算?” “先找到我娘。”她说,“周管事,漕帮在清水镇的眼线,能借我用用吗?” “可以,但得付出。”周管事放下账本,“你要找青鸾的落脚点,我可以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作为交换。” “什么事?” “今晚子时,悦来客栈会有场交易。青龙会和柳依依的人,要交换一批货。这批货里,有样东西,是漕帮想要的。你去把它拿回来。” “什么东西?” “一个账本。”周管事压低声音,“记录着青龙会这十年在江南的生意往来,和打点各方的明细。拿到它,漕帮就能拿捏青龙会的命脉。对你们母女,也是护身符。” “我怎么拿?” “我会安排人制造混乱,你趁机进去,找到账本,带出来。”周管事看着她,“拿到账本,我不仅告诉你青鸾的落脚点,还会派人帮你救你娘。这是交易,接不接?” “接。” “好。”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张草图,铺在桌上,“这是悦来客栈的平面图。交易在二楼雅间‘清风阁’。账本在个黑漆木匣里,巴掌大,锁着铜锁。钥匙在柳依依身上,你得想办法拿到,或者连匣子一起端走。” “柳依依会亲自交易?” “会。青龙会来的是青鸾。两人都想要对方的把柄,所以亲自来。”周管事指着图,“我们从后厨进,那里有条送菜梯,直通二楼。你扮成伙计,送酒进去。进去后,看准时机动手。外面有我们的人接应。” “我什么时候动手?” “听到摔杯为号。”周管事说,“酒杯落地,我们就冲进去。你趁乱拿账本。记住,账本比命重要。拿不到,交易就作废。” “明白。” “去准备吧。酉时过来换衣服,熟悉路线。” 她离开货栈,走在街上。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送酒,进门,看账本,等摔杯,动手,拿账本,逃走。 简单,也危险。 回到药铺,陈大夫在等她,脸色很沉。 “小柔,刚才有人送信来。”他递过一张纸条,没封口。 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勿信。” 没署名,但字迹是燕北归的。 “什么时候送来的?” “半个时辰前。是个小孩,说是个戴斗笠的男人给的,给了十文钱跑腿费。”陈大夫压低声音,“燕北归可能在附近。他在提醒你,别信青鸾,也别信漕帮。” “我知道。”她把纸条烧了,“但没别的路。我娘在青鸾手里,漕帮是唯一能帮我的势力。柳依依是变数,但我得利用这个变数。” “太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她看向陈大夫,“陈伯,如果我回不来,麻烦你……” “别说这话。”陈大夫打断她,“你会回来。你娘等你,我也等你。” 她点头,进里屋休息。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娘的样子,笑的样子,哭的样子,中毒昏迷的样子。 酉时,她去了货栈。换上伙计的灰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头发包进头巾里。周管事给她一把短刀,藏在托盘夹层里。 “记住,账本在柳依依左手边的矮几上。黑漆木匣,铜锁。拿到就撤,别恋战。” “嗯。” 戌时,悦来客栈后厨。她端着酒菜,跟着真伙计上楼。二楼走廊有四个守卫,两个青龙会的,两个柳依依的人。都查了托盘,没发现问题。 “清风阁”门口,守卫拦下。 “干什么的?” “送酒菜。周掌柜吩咐的,说是贵客点的。”伙计赔笑。 守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酒菜,挥手。“进去吧,快点。” 她推门进去。雅间很大,摆着八仙桌。青鸾和柳依依对坐,桌上摆着茶具。两人身后各站着一个护卫。左手边矮几上,果然有个黑漆木匣,巴掌大,铜锁。 她低着头,把酒菜摆上桌。青鸾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柳依依正在说话。 “账本我带来了,货呢?” “在这儿。”青鸾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块玉片碎片,正是虎符残片,“你要的地图,全在这儿。账本给我,碎片给你。” “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青鸾推过碎片。 柳依依拿起一片,对着灯光看。就在这时,青鸾身后的护卫突然动了——不是掏武器,是掏出一把飞刀,直射柳依依。 柳依依侧身躲过,酒杯摔在地上。 碎了。 外面立刻传来打斗声。门被撞开,漕帮的人冲进来。青鸾和柳依依同时起身,各自抓向矮几上的木匣。 就是现在。 易小柔扔了托盘,抽出短刀,扑向矮几。但有人比她更快——是柳依依的护卫,一把抢过木匣,跳窗而出。 “追!”周管事大吼。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青鸾也从窗户跳了出去。柳依依看了她一眼,眼神很冷,也追了出去。 她没追。蹲下身,在矮几底下摸到个东西——是那个木匣。原来护卫抢走的是假的,真的被柳依依早一步藏在桌下。 她抓起木匣,塞进怀里,从后窗翻出。楼下还在打斗,青龙会、柳依依、漕帮的人混战一团。她趁乱溜出客栈,往货栈跑。 半路,被人拦住。是阿青。 “拿到了?” “拿到了。” “快走,青鸾的人追来了。” 两人往货栈狂奔。后面脚步声紧追,至少五六个人。转过街角,货栈在望,但门口守着两个人——是柳依依的人。 “分头走!”阿青推她一把,“我引开他们,你从后门进!” “阿青——” “快!” 她咬牙,冲进小巷。绕到货栈后门,翻墙进去。周管事在院里等她,看见她怀里的木匣,眼睛一亮。 “拿到了?快给我!” 她递过去。周管事打开木匣,里面果然是账本,厚厚一本。他翻了几页,点头。 “是真的。好,我兑现承诺。青鸾的落脚点,在镇东老槐树下的废井里。你娘应该也在那儿。但我得提醒你,那里至少八个守卫,都是好手。你一个人,救不了。” “那怎么办?” “我派人帮你。”周管事合上账本,“但这次,是私人帮忙,不算交易。因为你拿到了账本,我欠你个人情。” “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周管事招手,四个精壮汉子走过来,“他们跟你去。阿青会接应。救出人,立刻出镇,别回来。” “那你……” “我自有安排。”周管事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谢谢。” 她带着四人,往镇东去。老槐树在镇外一里,树下果然有口废井,井口被杂草半掩。一个汉子掀开草,井里黑黢黢的,但有微弱的光。 “我先下。”汉子抓着绳索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 她跟着下去。井很深,到底是个横向的洞穴,有火光。往里走十几步,是个石室。娘被绑在石柱上,嘴里塞着布,看见她,拼命摇头。 “娘!”她冲过去,割断绳子。 “小心!”娘吐出布,嘶声喊。 但晚了。石室四壁滑开暗门,八个黑衣人冲出来,手里都拿着刀。带路的四个汉子立刻迎战,但寡不敌众,很快倒下两个。 “走!”她背起娘,往洞口冲。但洞口被堵了,青鸾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刀。 “我小看你了。”青鸾冷笑,“但你以为,能活着出去?” “试试看。”她放下娘,握紧刀。 “你娘中毒了,你知道吗?”青鸾说,“我给她下了‘七日散’。今天是第三天。没有解药,四天后,她会全身溃烂而死。解药只有我有。你放下刀,跪下,我给她解药。不然,你看着她死。” 易小柔的手在抖。看向娘,娘的脸色果然发青,嘴唇发紫。 “小柔,别管我……”娘虚弱地说,“你快走……” “走不了。”青鸾逼近,“选吧。你娘的命,还是你的骨气?” 易小柔看着娘,又看看青鸾。然后,慢慢放下刀。 “我跪。” 她单膝跪下。青鸾笑了,走上前,伸手要拿她手里的刀。就在碰到刀柄的瞬间,易小柔突然暴起,刀光一闪,刺进青鸾小腹。 “你——”青鸾瞪大眼睛。 “我爹说过,”易小柔拔出刀,又捅一刀,“江湖上,能信的只有自己。” 青鸾倒下。她从青鸾怀里摸出个小瓶,倒出药丸,喂娘服下。然后背起娘,冲出石室。 井上,阿青在等。两人合力把娘拉上去,上马,狂奔。 身后传来追兵声,但渐渐远了。 天亮时,他们在一处山洞停下。娘服了药,脸色好转。阿青在洞口警戒。 “小柔,”娘抓住她的手,“谢谢你……” “娘,别说这个。”她擦掉娘脸上的灰,“我们安全了,暂时。” “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她看向洞外,晨光刺眼,“但江湖这么大,总有容身之处。” “你长大了。”娘流泪,“比你爹还像江湖人。” “我不想当江湖人。”她说,“但江湖不放过我,我就得学会不放过江湖。” 娘睡了。她坐在洞口,看着远方。 手里的刀,沾着血。 但心,比血还冷。 第17章 杀人技 山洞里生了火,柴是湿的,烟呛人。阿青在洞口守着,老吴坐在火堆旁,用一块石头磨刀。刀是短刀,一尺二寸,和易小柔的杀鱼刀差不多长,但刀身更厚,开了血槽。 “醒了?”老吴没抬头。 易小柔坐起身。娘还在睡,呼吸平稳,但脸色仍发青。她从怀里掏出从青鸾那儿夺来的药瓶,倒出最后一粒,喂娘服下。 “这药只能续命,不能根治。”老吴说,“陈大夫给的方子,缺两味主药。一味是昆仑雪莲,一味是南海珍珠粉。这两样,清水镇没有,岭南也没有。” “哪儿有?” “昆仑雪莲要去西域,南海珍珠要去琼州。而且都要新鲜的,陈年的药效减半。”老吴停下磨刀,看着她,“你娘的毒,叫‘七日散’。中毒第七日,毒发攻心,神仙难救。今天是第四天,你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怎么可能跑到西域又跑到南海?” “所以你得做选择。”老吴把磨好的刀递给她,“是救你娘的命,还是报你爹的仇。或者,两样都想要,那就得用命拼。” “怎么拼?” “杀人。”老吴站起身,“柳如风手里有雪莲,柳依依手里有珍珠粉。他们父女俩,一人守一样。你杀了他们,药就有了。不杀,你娘死。” 易小柔握紧刀。“我杀不了柳如风。” “现在杀不了,练练就能杀。”老吴走到洞口,朝外看了看,“阿青,你守着。我教她点真东西。” “吴老,这里离镇子不到十里,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搜。”阿青低声说。 “正好。”老吴说,“拿他们练手。” 他拉着易小柔走到山洞深处,那里有块空地,地上是松土。老吴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 “站进去。” 她站进圈里。老吴也站进来,两人面对面。 “用你最大的本事,攻我。” 易小柔拔刀,劈。老吴没躲,抬手格住她手腕,一扭。刀脱手,插进土里。 “太慢。再来。” 她捡起刀,又劈。这次老吴侧身,手肘撞在她肋下。剧痛,她倒退三步,撞在洞壁上。 “还是慢。知道为什么吗?” “我……功夫差。” “不是功夫差,是心不狠。”老吴捡起她的刀,用手指弹了弹刀身,“你这把是杀鱼刀,只见过鱼血,没见过人血。刀没见过血,就没杀气。你没杀气,出手就犹豫。犹豫,就会死。” “可我不想杀人。” “那你就等着被杀人。”老吴把刀还给她,“江湖上,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别人想杀你,你不得不杀。你爹当年也不想杀人,但他杀了。因为他知道,不杀人,就保不住你娘,保不住你。” “我爹他……” “你爹第一次杀人,是在剑阁。杀的是柳家的一个护卫,那人要杀你娘。你爹一刀穿心,手抖了三天。”老吴看着她,“但后来,他杀的人越来越多。不是他想杀,是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易小柔低头看着刀。刀身上映着她的脸,苍白,眼神慌乱。 “我该怎么做?” “先学会不怕血。”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块生肉,还带着血丝。他把肉挂在洞壁上,“用你的刀,把肉切成薄片,每片厚度不能超过一张纸。切完,肉不能掉,血不能溅到你身上。” “这……” “这什么?”老吴瞪眼,“杀鱼你会,杀肉就不会了?肉和鱼,都是肉。人,也是肉。区别只在,人肉会反抗,会惨叫,会流血。你先习惯血,习惯肉,才能习惯杀人。” 她握紧刀,走到肉前。肉是猪后腿,肥瘦相间,血丝缕缕。她吸口气,出刀。 第一刀,切歪了,肉片太厚,掉在地上。第二刀,好一点,但血溅到她手上,温热,黏腻。她手一抖,刀差点掉了。 “继续。”老吴在身后说,“切完为止。” 她咬牙,继续。一刀,两刀,三刀……肉片越切越薄,越切越稳。血溅在手上、脸上,她不再躲。眼睛盯着肉,盯着刀,盯着那片越来越薄的肉。 最后一刀切完,整块肉还挂在钉子上,但已经被切成百片薄片,像鱼鳞般贴在肉核上,没一片掉下来。 “还行。”老吴点头,“现在,闭眼,想象这块肉是个人。是你的仇人,是要杀你娘的人。你会怎么切?” 她闭眼。想象。肉变成了青鸾的脸,变成了柳依依的脸,变成了柳如风的脸。刀再出,不是切,是劈。是刺。是捅。 想象中,血喷涌,惨叫刺耳。但她的手,很稳。 “好了。”老吴拍拍她肩膀,“记住这个感觉。杀人不是切菜,但道理相通。稳,准,快。再加一个,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我……狠不下来。” “那就练。”老吴指着洞口,“外面有三个青龙会的探子,已经摸到山脚了。你去把他们杀了。记住,要干净,别留活口。活着一个,我们这位置就暴露,你娘就危险。” “我……” “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娘。”老吴盯着她,“选一个。” 她握紧刀,走出山洞。阿青在洞口,递给她一把弩。 “用这个。弩箭上涂了麻药,射中能麻半个时辰。你先麻倒,再补刀。容易些。” “谢谢。” 她接过弩,往山下去。果然,三个青衣人在树林里搜索,手里拿着刀,很警惕。她躲在树后,瞄准第一个。 弩弦震动,箭飞出。那人中箭,闷哼一声,倒下。另外两人立刻警觉,背靠背。 “谁!” 她没出声,装第二支箭。但手在抖,箭掉了。其中一人听见声音,朝她这边冲来。她咬牙,捡起箭,装好,再射。射偏了,擦着那人肩膀飞过。 “在那边!” 两人冲过来。她扔了弩,拔刀迎上。第一刀,劈在对方刀上,震得她手臂发麻。第二刀,对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划向她腹部。她急退,刀尖划破衣裳,皮肤一凉,见血了。 疼痛让她清醒。她想起老吴的话:稳,准,快,狠。 第三刀,她不退反进,刀刺进对方小腹。那人瞪大眼睛,低头看刀,再看她。她拔出刀,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温热,腥咸。 那人倒下。另一人见状,转身要跑。她追上去,从背后一刀,砍在颈侧。那人扑倒,抽搐两下,不动了。 三个,都死了。 她站在尸体中间,手在抖,刀在滴血。脸上、身上都是血,热的。她抬起手,看着手上的血,然后抹了把脸。血混着汗,黏腻。 “干得不错。”老吴从树林里走出来,“但太慢了。杀三个人,用了十息。高手杀人,一息一个。” “我……” “别说话。”老吴蹲下,检查尸体,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看了看,“是柳如风的死士。他们身上有追踪香,我们得立刻走。” “追踪香?” “一种特殊香料,人闻不到,但训练过的猎犬能闻到三十里。”老吴起身,“收拾东西,马上离开。阿青,你背夫人。小易,你断后,把痕迹处理了。” “怎么处理?” “埋了,或者烧了。”老吴说,“但时间不够。简单点,扔进那边的山洞,封口。” 三人合力,把尸体拖进一个野兽废弃的洞穴,用石头堵住洞口。然后背上娘,往深山里走。 山路难行,娘醒了,但虚弱,说不出话。阿青背着她,老吴在前面探路,易小柔殿后。她的手,一直握着刀,刀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傍晚,他们在一处瀑布后的山洞歇脚。水声很大,能盖住说话声。老吴生火,烤了只野兔。肉香飘出来,但易小柔没胃口。 “吃。”老吴撕了条兔腿给她,“杀人耗费体力,不吃饱,下次死的就是你。” 她接过,咬了一口。肉很香,但她尝出血腥味。 “老吴,”她问,“你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十五岁。”老吴啃着兔骨头,“杀的是我师父的仇人。那人杀了我师父全家,我追了三个月,在黄河边追上。他求我饶命,说他家里有八十老母,三岁幼子。我信了,没杀。结果晚上,他带着人来屠了我们镖局,除了我,全死了。从那以后,我明白一个道理:江湖上,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可是……杀多了,不会做噩梦吗?” “会。”老吴看着她,“我做了十年噩梦。梦里全是血,全是死人。但后来,我习惯了。不是不做了,是醒了就忘。因为记住没用,记住只会让你手软。手软,就会死。” 阿青在洞口放哨,回头说:“吴老,有人来了。至少十个,从三个方向包过来。看身形,是高手。” “柳如风的人。”老吴起身,“小易,你带你娘从瀑布后面走,有条小路通山外。阿青和我断后。” “你们……” “别废话。”老吴拔出刀,“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回头。护好你娘,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可是——” “走!” 阿青背起娘,拉着她往瀑布后去。水帘后面果然有条窄缝,仅容一人通过。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吴站在洞口,背影佝偻,但握刀的手很稳。 “走啊!”阿青吼。 她咬牙,钻进窄缝。身后传来打斗声,刀剑碰撞,惨叫。但她没回头,跟着阿青,在黑暗的缝隙里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坳,有条小溪。阿青放下娘,瘫坐在地,喘着粗气。 “他们……能挡住吗?” “不知道。”阿青擦掉脸上的水,“但吴老是老江湖,没那么容易死。我们得继续走,离这儿越远越好。” “去哪儿?” “去码头。周管事安排了船,在清水镇下游三十里的老渡口等我们。上了船,顺流而下,进广西,就安全了。” “可我娘的药……” “船上有药。”阿青说,“周管事都安排好了。雪莲和珍珠粉,他会想办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活着到渡口。” 她背起娘,继续走。天黑了,山里起了雾。路难辨,但阿青似乎认得,走得很稳。半夜,他们到了渡口。 是条小渔船,船头挂着一盏红灯笼。船夫是个老头,看见他们,招招手。 “上船。马上开。” 三人上船。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看着岸边,雾气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没追上来。 “安全了。”阿青松口气。 “老吴他……” “他会来的。”阿青说,“约定好了,如果走散,就去下游五十里的龙王庙汇合。我们到那儿等他。” 船在夜色中行驶。娘醒了,看着她,伸手摸她的脸。 “小柔……你脸上有血……” “没事,娘。是别人的血。” “你……杀人了?” “……嗯。” 娘流泪。“对不起……是娘拖累了你……” “不拖累。”她握住娘的手,“您是我娘,我护着您,天经地义。” 娘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你跟你爹,越来越像了。但娘希望,你别像他那样……死得早。” “我不会死。”她说,“我会活着,护您一辈子。” 娘笑了,很虚弱。“好……娘信你。” 她给娘盖好被子,走到船头。夜风很冷,吹散了脸上的血腥味。手按在刀柄上,刀身冰凉。 杀人技,她学会了。 但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死了。 第18章 镖车遇袭 船在龙王庙靠岸时,天刚亮。 庙是破庙,神像倒了半边,香炉里积着雨水。易小柔扶着娘下船,阿青栓好缆绳,三人进庙。庙里没人,但地上有柴灰,是新的。 “老吴来过。”阿青蹲下摸了摸灰,“还热着,应该没走远。” “他受伤了。”易小柔指着墙角,那里有几滴暗红的血,还没完全干。 话音刚落,庙后传来咳嗽声。三人转过去,看见老吴靠在后墙根,胸口缠着布,渗着血。看见他们,咧嘴笑,牙缝里有血丝。 “来了?比预想的慢。” “你伤得重不重?”易小柔上前检查伤口,是刀伤,从左肩到胸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 “死不了。”老吴推开她,“但柳如风的人追上来了。三十个,分三路,最晚午时到这儿。船不能坐了,水路被他们封了。得走陆路,但陆路有埋伏。” “那怎么办?” “镖车。”老吴从怀里掏出块令牌,递给阿青,“清水镇往西五十里,有家长风镖局的分舵。你拿这令牌去,调一辆镖车,五个好手。假装押一趟红货,走官道,往北。我们混在镖队里,应该能混过去。” “可柳如风的人认得我们。” “所以要易容。”老吴看向易小柔,“你会杀鱼,会不会杀猪?” “什么意思?” “把脸弄丑,弄脏,弄得不像自己。”老吴说,“你和你娘,扮成镖师的病弱妻女。我扮成老仆。阿青扮成镖头。柳如风的人主要盯着年轻女子,你扮丑点,他们认不出。” “可娘的身子……” “坐镖车,铺软垫,慢慢走。”老吴挣扎着站起来,“这是唯一的办法。再拖,柳如风的人就到了,到时候想走也走不了。” “好。”易小柔咬牙,“阿青,你快去。我们在这儿等你。” 阿青拿着令牌走了。老吴靠着墙坐下,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药粉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 “老吴,”易小柔蹲下,“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们?” “不是帮你,是还债。”老吴闭着眼,“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我。我这条命,是他给的。现在,我还他女儿。” “可我爹已经死了。” “死了,债还在。”老吴睁开眼,“江湖人,最重一个‘信’字。我答应过他,若他有难,我必相助。现在他有难,我帮不了,只能帮他女儿。就这么简单。” “你……不恨我爹吗?如果不是他,你也不会受伤。” “恨?”老吴笑了,“江湖上,谁不受伤?受伤是常事,死也是常事。重要的是,为什么伤,为什么死。为你爹这样的伤,我认。为你娘这样的人死,我值。” 娘在一旁流泪。“吴大哥,谢谢你……” “别说谢。”老吴摆手,“省点力气,路还长。” 午时,阿青回来了,带着一辆镖车,五个镖师。车是普通的铁木车,插着长风镖局的旗。五个镖师都是生面孔,但眼神精悍,一看就是好手。 “周管事安排的。”阿青说,“这五位是分舵的好手,押过不少硬镖。这位是王镖头,这位是李镖头,这三位是赵、钱、孙兄弟。” 王镖头是个黑脸汉子,抱拳。“易姑娘,吴老,夫人。周管事交代了,这趟镖,货是假,人是真。咱们走官道,过三关,到北边的青云镇。柳如风的人在官道有卡子,但长风镖局的旗,他们得给三分面子。” “有劳了。”易小柔点头。 她和娘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底灰,头发打乱。娘躺在车里,铺了厚褥子。她坐在车辕,老吴躺在车里另一侧,阿青骑马在前。五个镖师,两人在前开路,三人在后压阵。 车队出发。官道宽阔,但颠簸。易小柔握紧刀,眼睛扫着两旁山林。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走了十里,到第一道卡子。是个小岗亭,四个青衣人守着,查过往车辆。看见镖旗,为首的人上前。 “长风镖局的?去哪儿?” “青云镇,送批药材。”王镖头递过路引。 青衣人看了看路引,又打量车队。“车里什么人?” “我家镖头的家眷,夫人和小姐,回娘家。”王镖头赔笑,“夫人病重,急着赶路,还请行个方便。” 青衣人走到车边,掀开车帘。易小柔低着头,娘闭眼装睡,老吴咳嗽。青衣人看了几眼,放下帘子。 “走吧。” 车队过了卡子。易小柔松口气,但手还按着刀。 “别松劲。”老吴在车里低声说,“第一道卡子最松,因为要放长线钓大鱼。后面两道,会越来越严。尤其是第三道,在落凤坡,地势险,容易设伏。” “那怎么办?” “硬闯。”老吴说,“王镖头他们都有准备。到时候,你和阿青护着你娘,冲过去。别管我们,能跑多远跑多远。” “不行,你们——” “听话。”老吴打断她,“你娘比我们所有人都重要。保住了她,你爹的债才算还清。保不住,我们全白死。” 她没再说话。车队继续走,速度加快。 第二道卡子在日落时分。这次是八个青衣人,带刀,眼神凶。检查得更仔细,连车底都看了。但王镖头塞了十两银子,也就放了行。 天黑了,车队在路边野店打尖。店小二上了饭菜,镖师们轮流吃,轮流守夜。易小柔喂娘喝了点粥,自己啃了个馒头。 “明天过落凤坡。”王镖头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图,“坡长三里,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最适合埋伏。柳如风如果动手,肯定在那儿。” “我们人多,他们敢吗?”阿青问。 “柳如风要的是人,不是货。他不在乎死多少人,只要抓到人。”王镖头说,“我估计,他至少埋伏了五十人。我们硬拼,肯定输。所以得智取。” “怎么智取?” “分兵。”王镖头指着图,“明天一早,我们分两路。我带着空车,走官道,吸引注意。你带着人,走小路,绕过去。小路难走,但隐蔽。我在落凤坡跟他们周旋,给你们争取时间。” “可小路他们也可能埋伏。” “那就赌。”王镖头看着她,“赌柳如风以为我们不敢分兵,把所有人都压在官道。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我跟王镖头走官道。”老吴说,“我伤着,走不快,跟着你们拖后腿。不如当个诱饵,还能多拉几个垫背的。” “吴老——” “就这么定了。”老吴站起身,“睡觉。明天天一亮就动身。” 一夜无话。天蒙蒙亮,车队一分为二。王镖头带着老吴和两个镖师,赶着空车走官道。易小柔、阿青带着娘和另外三个镖师,骑马走小路。 小路确实难走,几乎没路,靠阿青在前面开路。马走得很慢,娘在马上颠簸,脸色更差。但没人说话,都憋着一口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厮杀声。是官道方向,兵刃碰撞,惨叫。易小柔勒住马,回头看去,但树林太密,什么也看不见。 “别停。”阿青低喝,“继续走。停下,他们就白死了。” 她咬牙,继续前进。又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出了小路,上了另一条官道。这里离落凤坡已有十里,暂时安全。 “休息一会儿。”阿青下马,扶娘下来。娘几乎站不稳,靠在一棵树上喘气。 “阿青,你回去看看。”易小柔说,“看看老吴他们……” “不能看。”阿青摇头,“看了,就可能被跟。我们得继续走,到前面的镇子,换马,换车,彻底甩掉他们。” “可是——” “没有可是。”阿青看着她,“易姑娘,江湖就是这样。有人死,有人活。活着的,得替死了的活下去。否则,他们就白死了。” 她沉默。上马,继续赶路。傍晚,到了一个小镇,叫平安镇。镇上有个长风镖局的联络点,是个小茶馆。阿青进去对暗号,掌柜的点头,带他们到后院,准备了干净的房间和热水。 娘喝了药,睡了。易小柔坐在院里,擦刀。刀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总觉得有血腥味。 “易姑娘。”阿青走过来,递给她一碗面,“吃点东西。” “谢谢。”她接过,但没胃口,“阿青,你说老吴他们……能活下来吗?” “不知道。”阿青在她身边坐下,“但老吴是条老狐狸,没那么容易死。王镖头也是硬手,就算打不过,也能跑。我们只要安全到地方,就是帮了他们。” “到哪儿才算安全?” “青云镇只是第一站。”阿青说,“周管事安排了三站。青云镇过后,是白水城,然后是北方的草原。到了草原,柳如风的手就伸不过去了。到时候,你们才算真正安全。” “可草原……那么远,我娘的身子撑得到吗?” “撑得到。”阿青看着她,“易姑娘,你得信。信你娘能撑到,信我们能到。江湖路,有时候靠的就是一个‘信’字。” 她没说话,低头吃面。面是热的,汤是咸的,吃下去,身子暖了些。 夜里,她做了梦。梦见老吴浑身是血,站在她面前,说:“快走。”梦见王镖头被乱刀砍死。梦见娘中毒倒地。她惊醒,一身冷汗。 天还没亮,但睡不着了。她起身,走到院里练刀。一刀,两刀,三刀。刀风凌厉,但心是乱的。 “刀法不错,但心不静。” 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墙头,蒙着面,只露着眼睛。手里提着把剑。 “你是谁?” “来杀你的人。”黑衣人跳下墙,“柳如风出了三千两,买你和你娘的人头。我接了。” “就你一个?” “一个够了。”黑衣人拔剑,“听说你杀了青鸾,有点本事。我来试试。” 剑光一闪,已到面前。易小柔举刀格挡,震得手臂发麻。黑衣人剑法很快,而且诡异,角度刁钻。她连退三步,勉强挡住。 “就这点本事?”黑衣人轻笑,“那三千两太好赚了。” 又一剑刺来,直取咽喉。她侧身躲过,反手一刀劈向对方手腕。黑衣人收剑,一脚踢在她小腹。她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刀脱手。 “结束了。”黑衣人提剑走来。 就在这时,阿青从屋里冲出来,一刀劈向黑衣人后心。黑衣人回身格挡,两人战在一起。易小柔趁机捡起刀,加入战团。 二对一,但黑衣人剑法太高,两人联手也占不到便宜。十招后,阿青中剑,肩膀被刺穿。易小柔红了眼,不要命地扑上去,刀刀拼命。 黑衣人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疯,稍一分神,被她一刀划破手臂。黑衣人退后一步,看了眼伤口。 “有意思。今天先到这儿,改日再会。” 他翻墙走了。易小柔没追,扶起阿青。阿青脸色苍白,但还清醒。 “没事……皮外伤。” “快进去包扎。” 她扶阿青进屋,撕开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筋骨。上药,包扎。阿青忍着疼,没吭声。 “那人是谁?” “不知道。但剑法很像……柳家的‘流云剑’。”阿青说,“可能是柳依依的人。柳依依想杀你,但又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她是在玩猫捉老鼠。” “那怎么办?” “天一亮就走。”阿青说,“这里也不安全了。我们得连夜赶路,去白水城。” “可你受伤了——” “死不了。”阿青站起身,“收拾东西,马上走。” 她没再坚持。叫醒娘,收拾行李。天还没亮,三人骑马出镇,往北狂奔。 身后,平安镇渐远。 而江湖,还在追。 第19章 空匣 门在身后关上。 易小柔站在房间里,看着周管事。这是白水城长风镖局分舵的内室,不大,但干净。娘被安置在隔壁,陈大夫在照顾。阿青守在门外。 “坐。”周管事指了指椅子,自己先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放在桌上。紫檀木,一尺见方,雕着云纹——正是雷震天当初描述的那个紫檀匣。 但匣子开着,里面是空的。 “空的。”周管事说。 “我看见了。”易小柔盯着空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所有人都被耍了。”周管事手指敲了敲匣子,“这匣子三天前到的,从扬州送来,指定交给你。送匣子的人是雷震天的手下,送到就走了。我打开检查,空的。只有匣底刻了四个字,你自己看。” 易小柔凑近。匣底确实有字,很浅,像是用指甲划的: “柔·刚·空” 是爹的笔迹。和断刀上那两个字的笔迹一模一样。 “这匣子……”她声音有些干,“是雷震天让你给我的?” “是,也不是。”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推过来,“雷震天给我的信,说这匣子是你爹留给你的遗物,让你亲自开启。但匣子到我手里时,已经是空的。我检查过,锁没坏,是被人用钥匙打开的。钥匙,应该在你那儿。” “我没有钥匙。”易小柔说,“我爹只给了我这个。”她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片碎片,放在桌上。 周管事拿起碎片,对着灯光看了半天,摇头。“这不是钥匙,是地图的一部分。但缺了其他碎片,拼不完整。” “那匣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不知道。”周管事说,“但雷震天在信里提了一句:‘匣中之物,关乎柳家存亡,亦关乎易家血脉。’他说,这东西如果落在柳如风手里,柳家必亡。如果落在你手里,或许能救你娘,也能救柳家。” “救柳家?”易小柔皱眉,“柳如风要杀我,我为什么要救柳家?” “因为柳家不只是柳如风。”周管事看着她,“你娘姓柳,你身上也流着柳家的血。柳家七十二隐宗,不是所有人都支持柳如风。你爹当年偷虎符,不是为了毁柳家,是为了救那些不想造·反的柳家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其中之一。”周管事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七十二隐宗,第七宗,周家。我本名周墨,三十年前入漕帮,改名换姓,就是为了盯着柳如风。你爹易水寒,是我师弟。” 易小柔愣住。 “你不信?”周管事转身,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过来。铁牌上刻着个“周”字,背面是云纹,和她那玉片上的纹路有些相似。 “我爹他……” “他是师父最小的徒弟,也是最有天赋的一个。”周管事走回桌边,“师父临终前,把半块虎符交给他,说:‘此物是祸,也是缘。祸在柳如风,缘在你身上。’你爹不懂,但接了。后来,他娶了你娘,虎符的事就复杂了。柳如风要虎符,你爹不给,就有了剑阁那场局。” “那雷震天……” “雷震天是局外人,但被你爹拉进来了。”周管事坐下,“你爹需要一个在漕帮有分量的人,帮忙藏匿虎符,转移视线。雷震天答应了,代价是你爹死后,他得保住你们母女十年。他做到了。” “可他说他杀了我爹——” “那是演戏。”周管事说,“给你看的那三刀,是假的。刀是没开刃的,血是鸡血。但你爹确实受了重伤,从剑阁出来时,只剩半口气。他求雷震天演那出戏,是为了让柳如风相信虎符已失,不再追杀你们。雷震天答应了,也演了。但没想到,柳如风还是没放弃。” 易小柔脑子一片混乱。所以爹没死?不,爹死了,尸骨在剑阁。但雷震天不是凶手,是恩人。周管事是爹的师兄。这一切,都是个局? “我娘知道吗?” “知道一部分。”周管事说,“她知道雷震天不是凶手,但她不知道我的身份。你爹临终前交代,除非万不得已,否则不让我暴露。但现在,是万不得已的时候了。” “为什么?” “因为柳如风已经集齐了除你之外的所有虎符碎片。”周管事从怀里掏出一张草图,铺在桌上。图上画着个完整的虎符,但缺了左上角一小块,正是她手里那枚的大小。 “虎符原是一整块,被前朝皇帝分成七十二片,分给七十二隐宗。柳家得三十六片,可号令一半隐宗。另外三十六片,散落江湖。柳如风这三十年,找到了三十五片。最后一片,在你手里。” “我这一片……这么重要?” “是钥匙。”周管事指着图上缺角的位置,“没有这一片,虎符就不完整,柳如风就无法真正号令隐宗。他只能靠威逼利诱,但人心不齐。所以他要杀你,夺碎片。但他不知道,碎片在你手里,也不知道这紫檀匣的存在。” “这匣子到底是干什么的?” “是师父留下的。”周管事说,“师父当年预见到柳如风会反,就打造了这个紫檀匣,把制衡虎符的方法藏在里面。但匣子需要两把钥匙同时开,一把是你爹的血脉,一把是你娘的血脉。你们母女的血滴在锁孔,匣子才会开。但开了之后……” “里面是空的。” “对,里面是空的。”周管事盯着她,“这只有两种可能。一,匣子被人提前打开了,拿走了东西。二,匣子本来就是空的,师父留下的,就是个幌子。” “谁可能提前打开?” “知道匣子存在的人,不超过五个。我,你爹,你娘,雷震天,还有……”周管事顿了顿,“燕北归。” “燕叔?” “他也是师父的徒弟,排行第三,是你我的师兄。”周管事说,“但他很早就离开了师门,入了江湖。师父把匣子的事告诉过他,但他一直没表态。直到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出现了,带走了你爹的尸骨,也带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周管事摇头,“但匣子如果是他打开的,那他一定拿走了里面的东西。如果是这样,我们现在的处境,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 易小柔想起燕北归的话:“剑阁里的东西,你不能拿。”所以,他早知道匣子是空的?他知道东西在哪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周管事说,“柳如风寿宴在七天后,他一定会在那之前动手。要么杀你夺碎片,要么逼你娘交出柳家的传承。我们得在这七天内,找到匣子里的东西,或者……找到燕北归。” “怎么找?” “用这个。”周管事拿起那枚玉片,“这碎片不光是地图,还是信物。你带着它,去城西的铁匠铺,找一个姓冯的老铁匠。他是师父的旧部,认得这碎片。他应该知道些事。” “现在去?” “现在去。”周管事把玉片还给她,“阿青陪你去。我在这儿守着你们。记住,无论冯铁匠说什么,别全信。师父说过,冯铁匠这人,只认钱,不认人。他要什么,给什么,但别暴露身份。” “他要钱?” “他要的,可能不只是钱。”周管事从抽屉里拿出个小布袋,沉甸甸的,扔给她,“这里面是五十两金子,和一张漕帮的兑票。够他开口了。但若他要别的……见机行事。” 易小柔接过布袋,塞进怀里。起身要走,又回头。 “周师伯。” “嗯?” “如果我爹还活着,他会希望我怎么做?” 周管事看着她,很久,才说:“他会希望你别问,直接做。江湖事,想多了,就做不了了。做你觉得对的,然后,承担后果。这就是江湖。” 她点头,推门出去。阿青在门外等着,肩膀包扎着,但精神还好。 “走吧。” 两人出分舵,往城西去。白水城不大,但人多,三教九流混杂。阿青在前面带路,易小柔跟在后面,手按着怀里的刀。 铁匠铺在城西最脏乱的一条街,铺面很小,炉火已熄。一个老头坐在铺门口,正用锤子敲打一把锄头。看见他们,停下手。 “打什么?” “不打什么,找人。”阿青上前,“冯师傅在吗?” “我就是。”老头放下锤子,打量着两人,“生面孔,不是本地人。找我什么事?” 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递过去。冯铁匠接过,对着光看了看,眼神变了变。 “哪儿来的?” “长辈给的。” “什么长辈?” “不能说。” 冯铁匠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起身,走进铺子。“进来。” 两人跟进去。铺子里很热,堆满了铁器和煤。冯铁匠关了门,插上门闩,这才转身。 “周墨让你来的?” 易小柔一惊,但没露声色。“您认识周师伯?” “认识,不熟。”冯铁匠从墙角的破柜子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块玉片,和她手里那块几乎一样,只是纹路不同。 “我这里,有七块。加上你手里那块,是八块。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八块是关键,能拼出完整的地图。地图指向的,是紫檀匣真正藏着的地方。” “真正藏着的地方?匣子不是空了吗?” “匣子是空的,是因为东西根本不在匣子里。”冯铁匠拿起她那块,和其他七块拼在一起。八块玉片严丝合缝,拼成了个不规则的圆形。他把拼好的玉片按在墙上的一块铁板上,用力一压。 铁板滑开,露出后面的暗格。里面是个油布包,很小。 “这才是师父留下的东西。”冯铁匠拿出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张羊皮纸,上面画着复杂的路线和标记,正中写着三个字: “柔水阁” “这是什么?” “一个地方,也是一个组织。”冯铁匠说,“师父当年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保护那些不想卷入争斗的隐宗后人。你爹是阁主,但他死后,柔水阁就散了。但阁还在,在蜀中,剑阁附近。里面藏着师父毕生所学,和制衡虎符的真正方法。” “那紫檀匣……” “幌子。”冯铁匠把羊皮纸递给她,“匣子是给外人看的,里面的东西,早被你爹转移到柔水阁了。燕北归知道,周墨可能也知道,但他们都没说。为什么?因为柔水阁只有易家血脉能进。你爹死了,能进去的,只有你。” “我?” “你是易水寒的女儿,你身上流着他的血。”冯铁匠看着她,“但进柔水阁,需要过三关。生死关。过了,你是阁主,能得传承。不过,死在里面,没人收尸。” “三关是什么?” “不知道。”冯铁匠摇头,“师父设的,只有闯过的人才知道。但据我所知,三十年来,闯过三关的,只有三个人。你爹,燕北归,还有柳如风。” “柳如风也闯过?” “闯过,但没过第三关。”冯铁匠说,“他重伤逃出,怀恨在心。所以他要毁掉柔水阁,杀光易家人。你爹就是为了阻止他,才死的。” 易小柔握紧羊皮纸。柔水阁,父亲留下的传承,制衡虎符的方法。这一切,原来早就安排好了。 “我怎么去?” “地图上标了路线,但很险。”冯铁匠说,“而且你得快。柳如风的人已经在找柔水阁了,最多五天,他们就能找到。你必须在他们之前进去,拿到里面的东西。否则,一切皆空。” “五天……”从白水城到蜀中,快马加鞭也要三天。还剩两天,闯三关。不可能。 “有可能。”冯铁匠从怀里掏出个小瓶,递给她,“这是‘三日还魂散’。服下后,三日不眠不食,精力充沛,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七天。你敢用吗?” “敢。” “好。”冯铁匠又拿出个铁盒,打开,里面是把短剑,剑身很薄,泛着蓝光,“这是‘柔水剑’,师父当年用的。你带着,过三关时可能用得上。” 她接过短剑,很轻,但握在手里,有种奇异的熟悉感。 “多谢冯师傅。” “别谢我。”冯铁匠摆手,“我帮你,是因为我欠你爹一条命。现在,我还了。你们走吧,从后门走。前门有眼线,已经盯了半个时辰了。” 阿青立刻拔刀。冯铁匠摇头。 “别动手,从后门走,他们暂时不会追。抓紧时间,越快越好。” 两人从后门离开。小巷很窄,但没人。他们快步回到分舵,周管事在等。 “拿到了?” “嗯。”易小柔展开羊皮纸。 周管事看了一会儿,点头。“果然是柔水阁。师父当年说过,若有一天柳如风反,就去柔水阁。但没想到,要去的,是你。” “我现在就走。” “我安排马,最快的马。”周管事转身出去。 易小柔进里屋看娘。娘醒着,脸色好了些。 “小柔,你要去哪儿?” “去一个地方,拿点东西。”她握紧娘的手,“娘,您在这儿等我,最多七天,我一定回来。” “危险吗?” “不危险。”她撒谎。 娘看着她,流泪。“你跟你爹,一样不会撒谎。答应娘,活着回来。” “我答应。” 她背上包袱,揣好地图和短剑。阿青牵来了三匹马,两匹驮行李,一匹她骑。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行,你受伤了,留下保护我娘。” “你的身手,一个人不行。”周管事走过来,手里提着个包袱,“我跟你去。白水城有分舵的人守着,暂时安全。柔水阁的路,我认得一些。” “可你——” “别废话。”周管事翻身上马,“走吧,抓紧时间。” 三人出城,往西狂奔。 身后,白水城渐远。 而柔水阁,还在等。 第20章 鱼缸底 马蹄声碎在青石板上,溅起泥水。 易小柔伏在马背上,鞭子抽得急。风灌进喉咙,带着血腥味——是之前杀那三个青龙会探子时溅上的,洗了三遍,还在。 “慢点!”周管事在后面喊,“马撑不住了!” 她没停,反而又抽一鞭。马嘶鸣着冲上坡,前方就是剑阁地界。柔水阁在剑阁后山,羊皮地图上标得清楚,但路没了——七年前那场大火,把进山的路烧塌了一半。 “下马,步行。”周管事勒住马,翻身下来,检查了坍塌的山道,“得绕。从西边走,有条猎人踩出的小径。但险,要过一线天。” “一线天多长?” “三里,宽处三尺,窄处一尺。而且可能有落石。”周管事看着她,“你怕高吗?” “不怕。” “那走。” 三人弃马,钻进林子。小径很陡,长满青苔,滑。易小柔走在最前,手抓着藤蔓,脚踩在岩石凸起处。阿青在中间,周管事殿后。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一线天。两座山夹出条缝隙,抬头只见一线天光。缝里阴暗潮湿,石壁渗水,地上是碎石。 “小心脚下。”周管事提醒,“这地方……”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轰隆声。易小柔抬头,看见几块巨石滚落,直砸下来。 “退!” 三人急退。石头砸在刚才站的位置,碎石飞溅。阿青肩膀的伤口崩开,血渗出来。 “有人!”周管事拔刀,盯着山壁上方。 几个黑影在山顶晃动,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早到了,在这儿设伏。 “冲过去!”易小柔拔刀,“他们人不多,冲过一线天,就是柔水阁地界,他们不敢进!” “你怎么知道?” “地图上说,柔水阁有禁制,非易家血脉,进者必死。” “那还等什么!” 三人往前冲。上面又滚下石头,但小了,能躲。箭射下来,周管事挥刀格开。易小柔冲在最前,柔水剑在手,剑光一闪,劈开迎面射来的箭。 冲出三十丈,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山谷,谷口立着块石碑,刻着三个字: “柔水阁” 字迹斑驳,但遒劲。石碑后,是条青石小径,通向山谷深处。谷口有雾,看不真切。 “他们没追来。”阿青回头,一线天那边,青龙会的人停在谷口,不敢进。 “禁制是真的。”周管事收刀,“我们进。” 走进雾中。雾很浓,三步外不见人。但雾里有路,青石板铺的,踩上去很实。走了约莫百步,雾散了,眼前是片竹林,竹林深处有座小楼,木结构,两层,很旧,但干净。 楼前有个小院,院里有个鱼缸,陶制的,半人高,缸里游着几条红鲤。鱼缸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喂鱼。 听见脚步声,那人回头。 是个中年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长衫,面容清瘦,眼神温和。但左脸有三道疤,从眼角到嘴角,很深。 易小柔僵在原地。 那张脸,她看了十年。梦里,记忆里,画像里。 是易水寒。她爹。 “爹……”声音卡在喉咙里。 中年人站起身,看着她,笑了。笑容很淡,带着疲惫。“小柔,你来了。” “你还活着……” “活着,也不算活着。”易水寒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但又缩回去,“我现在只是守阁人,不是易水寒。易水寒七年前就死了,死在剑阁,尸骨你也见过了。” “那你是……” “一缕残魂,靠着柔水阁的阵法活着。”易水寒转身,看着鱼缸,“这鱼缸,是阵眼。我在里面养了七条鱼,代表七年。鱼活着,我活着。鱼死了,我就真的死了。” 鱼缸里,七条红鲤游得正欢。 “爹……”易小柔上前一步,想抓住他的手,但手穿过去了——是虚影。 “别碰,碰了就散了。”易水寒退后一步,“我时间不多,你听好。柔水阁三关,你已经过了两关。第一关是一线天,你冲过来了。第二关是迷雾阵,你走出来了。现在是第三关,鱼缸底。” “鱼缸底?” “对。”易水寒指着鱼缸,“鱼缸底下,有件东西。你要的东西,制衡虎符的方法,就在里面。但你要拿到,就得伸手进鱼缸。鱼缸里不只有鱼,还有别的东西。能要你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你心里最怕的东西。”易水寒看着她,“每个人怕的不同。你爹我怕水,所以当年差点淹死在里面。你怕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 “我……”她看着鱼缸。水很清,能看到缸底有个铁盒,巴掌大,锈迹斑斑。 “拿,还是不拿,你自己选。”易水寒说,“拿了,你就能制衡虎符,能救你娘,能阻止柳如风。但不一定能活着出来。不拿,你现在就可以走,带着你娘远走高飞。但柳如风会找到你们,迟早。” “你怎么知道柳如风……” “因为他在外面。”易水寒指向谷口,“青龙会的人只是探子。柳如风本人,已经在来柔水阁的路上了。最多两个时辰,他就到。到时候,柔水阁的禁制挡不住他。他能进来,是因为他当年也闯过三关,虽然没过,但得了半块禁制符。有符,就能进。” “那我们必须在他来之前拿到东西。” “对。”易水寒点头,“但你要想清楚。鱼缸底的东西,不仅是制衡之法,也是诅咒。拿了,你就得承担守护柔水阁的责任,终身不能离开。除非找到下一个继承人,或者……死。” “守护柔水阁?” “柔水阁是师父创立的,本意是制衡柳家,守护七十二隐宗中不想参与争斗的人。”易水寒说,“但师父死后,柳如风作乱,柔水阁日渐衰微。我接手时,阁中只剩三人。现在,只剩我一人。我死了,柔水阁就没了。你拿了东西,就得接下这个担子。” “我……” “别急着答应。”易水寒转身看向周管事,“周师兄,你也来了。” “师弟。”周管事上前,眼眶发红,“当年我以为你……” “以为我死了。”易水寒笑了笑,“是死了,但又活了。靠着这鱼缸,苟延残喘。这些年,辛苦你了。护着小柔她们母女,不容易。” “应该的。”周管事抹了把脸,“师弟,鱼缸底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师父的笔记,和半块‘柔水令’。”易水寒说,“笔记里记载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和柳家的所有秘密。柔水令是掌门信物,凭此令,可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现在没多少人了,但还有几个,藏在江湖各处,关键时能用。” “那另一块柔水令呢?” “在燕北归手里。”易水寒说,“当年师父把柔水令一分为二,一块给我,一块给他。说若我出事,他接任。但他不愿,出走了。现在,是时候合二为一了。” “燕叔他在哪儿?” “在外面,挡着柳如风。”易水寒看着谷口方向,“但他挡不了多久。柳如风这七年,功力大进,燕北归不是对手。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东西,然后离开。去柳如风的寿宴,当众揭穿他,用柔水令号令旧部,里应外合,一举灭之。” “我一个人?” “不,你有帮手。”易水寒从怀里掏出块木牌,扔给她,“这是柔水阁的联络牌。拿着它,去蜀中蓉城,找‘听雨楼’的老板娘,她叫林婉。她会帮你联络旧部。但前提是,你得拿到鱼缸底的东西,证明你是新任阁主。” 易小柔握紧木牌。“爹,如果我拿了东西,你是不是就……” “就该散了。”易水寒微笑,“这缕残魂,撑了七年,就等你来。现在你来了,我的任务完成了。小柔,爹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娘。让你们受苦了。” “爹……” “别哭。”易水寒的身影开始变淡,“江湖人,不流泪。去吧,拿东西。记住,无论看到什么,别怕。你比你爹强,你能过去。” 身影消散,只剩声音回荡。 “我在鱼缸底……等你……” 易小柔走到鱼缸边。水很清,能看到缸底的铁盒。她伸手,探进水里。 水很凉。手指触到缸底,摸到铁盒。正要拿,突然,缸里的鱼变了——不再是红鲤,变成了一张张人脸。娘的脸,爹的脸,老吴的脸,青鸾的脸,柳依依的脸……都在惨叫,在流血。 幻觉。是心魔。 她咬牙,继续往下探。手穿过那些脸,摸到铁盒。用力一拔,铁盒出水。 就在铁盒离开水面的瞬间,鱼缸炸了。 水花四溅,七条红鲤摔在地上,扑腾两下,死了。易水寒的声音最后响起: “柔水阁……交给你了……” 然后,彻底沉寂。 铁盒很沉,锈住了。她用柔水剑撬开锁,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本羊皮笔记,和半块青铜令牌,刻着“柔水”二字。 笔记很旧,但字迹清晰。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虎符之秘,在于血。柳家血脉,可激活虎符,但需易家血脉制衡。制衡之法:以柔水令为引,易家血为媒,可封虎符三月。三月内,若不能毁虎符,则封印反噬,施术者亡。” 下面是详细步骤,和一幅图——虎符的结构图,标出了七十二个碎片的位置。她看到,自己手里那片,正是核心。 “原来如此。”她合上笔记,收起柔水令。转身,周管事和阿青在等。 “拿到了?” “嗯。”她点头,“爹他……” “安息了。”周管事看着地上死去的红鲤,“七年执念,今日了结。他也该歇歇了。” “我们得走。”阿青说,“谷口有动静,柳如风的人到了。” “从后山走。”周管事指向竹林深处,“有条密道,直通山外。但密道里有机关,得小心。” 三人快步穿过竹林,到后山崖壁。周管事在石壁上按了几下,石门滑开,露出黑洞洞的通道。 “进。” 他们刚进去,石门合拢。外面传来巨响,是柳如风的人破开了谷口禁制。 “快走!” 通道很长,漆黑一片。他们摸黑走,脚下湿滑,是地下河。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光。出口是个山洞,外面是条河。 “顺流而下,十里外有镇子。”周管事说,“到那儿换马,去蓉城。” “燕叔呢?” “他应该能脱身。”周管事说,“他的功夫,自保没问题。我们先去蓉城,联络旧部。柳如风寿宴在五天后,时间很紧。” 三人上了一条停在河边的竹筏,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筏头,看着手里的柔水令。 爹死了,又死了。但这次,是真的死了。 鱼缸底的东西拿到了,制衡虎符的方法有了。但她要面对的,是整个柳家,是江湖最深的阴谋。 竹筏在夜色中漂行。 而她手里的刀,终于有了方向。 第21章 六扇门总捕 蓉城东街,听雨楼。 楼高三层,雕梁画栋,是蓉城最大的酒楼,也是江湖消息最灵通的地方。易小柔到的时候,是第三天傍晚。她和周管事、阿青扮作行商,住进了楼后的客栈。 “林婉每晚戌时会来酒楼查账。”周管事在房里低声说,“她是听雨楼老板娘,也是柔水阁旧部之一。但这些年柔水阁式微,她未必肯认这块令。你得小心。” “怎么认?” “用这个。”周管事拿出一枚铜钱,递给她,“铜钱背面有个‘柔’字,是柔水阁的暗记。你给她看铜钱,她若还认,就会问:‘柔水东流几时回?’你要答:‘待到月满十二楼。’” “记住了。” 戌时,三人下楼,在二楼雅座坐下,点了几个菜。易小柔坐在靠窗位置,能看清整个大堂。酉时三刻,楼梯传来脚步声,不重,但稳。一个女人走上来,三十多岁,穿着紫色绸衫,头发松松挽着,插了根玉簪。容貌说不上绝色,但眉眼间有股干练。 是林婉。她径直走向柜台,掌柜的立刻递上账本。她翻开看了几眼,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转身,目光扫过大堂,在易小柔这桌停了停,但很快移开。 “她看见我们了。”阿青低声说。 “等。” 菜上齐了,三人慢慢吃。一刻钟后,林婉从柜台后出来,走到他们桌边,微笑。 “三位是外地来的?饭菜可合口味?” “合口味。”周管事放下筷子,“就是酒淡了些。” “我们有陈年花雕,要尝尝吗?” “来一壶。” 林婉招手,小二送上一壶酒。她亲自给三人斟满,然后拿起空酒杯,在手里转了转,杯底朝上,露出个极小的“柔”字刻痕。 “柔水东流几时回?”她看着易小柔。 “待到月满十二楼。”易小柔答。 林婉点点头,放下酒杯。“楼上请,有雅间。” 三人跟她上三楼,进了最里面的房间。关上门,林婉脸上的笑容没了。 “周师兄,多年不见。” “林师妹,别来无恙。” “有事说事。”林婉在桌边坐下,“柔水阁散了七年,突然找上门,准没好事。这位是易水寒的女儿?” “是。”易小柔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放在桌上。 林婉拿起令牌,仔细看了看,又看易小柔的脸。“像,真像。你爹当年,也是这副倔样子。说吧,要我做什么?” “联络旧部,五天后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夺回虎符控制权。”易小柔说,“你能召集多少人?” “柔水阁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还在蓉城附近的,不到二十人。”林婉摇头,“而且人心不齐,有些人已经被柳如风收买了。凭这半块令,召集不到十个。” “那加上这个呢?”易小柔拿出那本羊皮笔记,翻到某一页,推过去。 林婉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制衡虎符的方法……师父真把这个留下来了?” “是。但需要柔水令合二为一,才能施展。”易小柔说,“另一块在燕北归手里。他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里。”林婉放下笔记,“三天前,燕北归在剑阁外截杀柳如风,两败俱伤。柳如风重伤退走,燕北归被六扇门的人捡了,关进了蓉城大牢。六扇门总捕沈从文亲自审他,说要追查七年前贡品被劫的旧案。” “沈从文……”易小柔想起清水镇那个脸上有痣的中年捕头,“他还盯着这案子?” “一直盯着。”林婉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他觉得七年前那趟镖有问题,你爹没死,燕北归是知情人。现在燕北归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而且,柳如风已经和六扇门搭上了线,据说要合作清查江湖势力。沈从文很可能已经倒向柳如风了。” “那我们得救燕叔出来。” “难。”周管事摇头,“蓉城大牢是六扇门重地,守备森严。而且沈从文亲自坐镇,硬闯等于送死。” “不一定硬闯。”易小柔想了想,“沈从文要查案,我们就给他线索。用线索换人。” “什么线索?” “我爹真正的死因,和虎符的下落。”易小柔说,“沈从文追了七年,不就是为了这个?我们给他真相,换燕叔自由。但真相要给得巧,不能全给,要让他觉得还有更大的鱼在后面。” “具体怎么做?” “我去见他。”易小柔站起身,“林掌柜,帮我递个拜帖,就说扬州易水寒之女,有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重要线索,要面呈沈总捕。时间,就定在明天午时,听雨楼三楼。” “你疯了?”阿青拉住她,“沈从文要是柳如风的人,你这就是自投罗网。” “他不会是柳如风的人。”易小柔摇头,“沈从文如果是柳如风的人,在清水镇就直接抓我了,不会等到现在。他查案是真,想扳倒柳如风也是真。只是他不知道,柳如风背后的水有多深。我们给他指条路,他会走的。” “太冒险了。” “江湖哪有不险的。”易小柔看向林婉,“林掌柜,能办到吗?” 林婉盯着她看了几秒,点头。“能。我有个相好的在六扇门当差,能递话。但沈从文见不见你,我说不准。” “他会的。”易小柔说,“因为他也等急了。” 第二天午时,听雨楼三楼雅间“望月轩”。 易小柔独自坐在里面,桌上摆着茶具。她穿了身素色衣裙,头发梳得整齐,没带兵器——柔水剑藏在桌下暗格里。手心里有汗,但脸上平静。 门开了。沈从文走进来,还是那身绸衫,左脸有痣,眼神锐利。他没带手下,一个人。 “易姑娘,久违了。” “沈总捕,请坐。” 沈从文在她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闻了闻,没喝。“听说你有线索要给我?” “是。关于七年前贡品被劫案,和我爹易水寒之死。” “说。” “我爹没劫镖。”易小柔说,“劫镖的是柳如风。他派人假扮山贼,劫走了贡品,但留下了半块虎符,栽赃给我爹。我爹为了护住虎符,也为了保护镖队其他人,主动背了黑锅,带着半块虎符逃走。后来在剑阁,被柳如风追杀,重伤而死。” “证据呢?” “虎符碎片在我这儿。”易小柔掏出那枚玉片,放在桌上,“这是当年贡品里的那半块虎符的核心碎片。柳如风找了七年,就为了这个。你可以验,这玉质,这云纹,是前朝宫廷御制,民间仿不了。” 沈从文拿起碎片,仔细看,又掏出一个放大镜,对着光看了很久。然后放下。 “是真的。但一块碎片,证明不了什么。柳如风可以说,是你爹偷走后留下的。” “那这个呢?”易小柔掏出柔水令,“柔水阁掌门信物,我爹临死前传给我的。柔水阁是前朝皇帝暗中设立,制衡柳家的组织。柳如风想用虎符造·反,柔水阁就是为了阻止他而存在。我爹是柔水阁最后一任阁主,他死前把制衡虎符的方法传给了我。” 沈从文接过柔水令,翻看。“另一块呢?” “在燕北归手里。他是柔水阁副阁主,我爹的师兄。”易小柔说,“沈总捕,你关着燕北归,就是在帮柳如风的忙。柳如风现在重伤,正是铲除他的好时机。放燕北归出来,我们联手,五天后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不仅能破七年前的旧案,还能立下剿灭逆党的大功。升官发财,指日可待。” 沈从文笑了,很淡。“易姑娘,你很会说话。但你怎么证明,你不是柳如风派来套我话的?” “因为柳如风要杀我。”易小柔撩起衣袖,露出肩膀上的伤疤,“这是青龙会的人留的。柳如风绑了我娘,下毒逼我就范。我逃出来,一路被追杀到这儿。我要是柳如风的人,会这么惨吗?” 沈从文看着伤疤,沉默了一会儿。“你娘在哪儿?”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但毒还没解,需要雪莲和珍珠粉。这两样,柳如风手里有。” “所以你是想救你娘,顺便报仇?” “是。”易小柔毫不掩饰,“但这对你也有利。沈总捕,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抓再多江湖人,也升不了几品官。但剿灭一个意图造·反的江湖大枭,这功劳,够你进京面圣了。” 沈从文手指在桌上敲了敲,然后说:“燕北归我可以放,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要帮我抓到柳如风谋反的确凿证据。”沈从文说,“光有虎符碎片和柔水令不够,我需要他联络朝中官员的书信,调兵遣将的凭证,还有七十二隐宗的效忠名单。这些,你能拿到吗?” “能。”易小柔说,“柳如风的书房里,一定有这些东西。但需要人帮忙。” “谁?” “柳依依。”易小柔说,“柳如风的女儿,但她恨柳如风。她可以帮我们进书房。但前提是,事成之后,朝廷要赦免她的罪,给她一个新身份,让她远走高飞。” “可以谈。”沈从文站起身,“明天这个时候,还在这儿。我带燕北归来,你带柳依依。我们当面谈。但提醒你,别耍花样。六扇门抓不了柳如风,但抓你,易如反掌。” “明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坐在原地,后背全是汗。但嘴角,微微扬起。 第一步,成了。 接下来,要找柳依依。这更难。 但再难,也得做。 第22章 卷宗疑点 沈从文是酉时来的,一个人,提着个木匣。 易小柔已经在雅间等了半个时辰。她没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暮光,看着沈从文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锁,取出三卷用油纸包着的卷宗。 “这是七年前贡品被劫案的全部卷宗副本。”沈从文坐下,手指在最厚那卷上敲了敲,“原件在六扇门总库,这三卷是我当年手抄的。有些细节,原件上没有,我后来查访时补的。” “为什么给我看?” “因为你要的诚意。”沈从文推过第一卷,“既然合作,就得信息对等。你看完,我们再说下一步。” 易小柔展开卷宗。纸已发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案卷格式。开头是案发时间、地点、涉案人员。时间:天佑七年三月初七。地点:剑阁以西三十里,落鹰峡。涉案人员:长风镖局总镖头易水寒,副镖头雷震天,趟子手十二人,以及…… “柳如风?”她抬头。 “对,柳如风当时是随行监察。”沈从文指着那行字,“按漕运条例,押送贡品的镖队,需有一名朝廷指派的监察随行。柳如风当时捐了个五品闲职,主动请缨。理由是,贡品中有柳家祖传的一件玉器,他需亲自护送。” “然后呢?” “然后镖队在落鹰峡遇袭。”沈从文翻开第二页,“劫匪二十七人,黑衣蒙面,训练有素。镖队死了九人,伤五人。贡品被劫,但装虎符的玉匣完好,只是里面空了——虎符被人提前取走。监察柳如风重伤昏迷,三日后才醒,说劫匪是冲着虎符来的,领头的是个使刀的高手,刀法很像易水寒。” “我爹不会做这种事。” “我知道。”沈从文翻开第三页,“但这是柳如风的证词。而当时还活着的三个趟子手,有两个说没看清劫匪头领的脸,一个说有点像,但不确定。唯一确定的是,劫匪对镖车布置、换岗时间、行进路线了如指掌。像是内鬼所为。” “所以你们怀疑我爹?” “是。”沈从文点头,“但疑点很多。第一,劫匪杀了所有人,却留柳如风活口。第二,虎符失踪,但装虎符的玉匣锁没坏,像是用钥匙打开的。钥匙一共三把,一把在你爹身上,一把在柳如风身上,一把在漕帮总舵。第三……” 他翻到卷宗中间,抽出一张单独的纸,是尸格记录。 “死的九个镖师,致命伤都是刀伤。但其中五人,伤口是自上而下斜劈,是右手使刀。另外四人,伤口是自下而上挑刺,是左手使刀。劫匪至少有两个用刀高手,一左一右。但你爹是右撇子,而且当时在车队最前,不可能同时出现在车队中段和后段杀人。” “所以不是他杀的?” “至少不全是他杀的。”沈从文又抽出一张纸,是仵作的验尸记录,“但你爹身上有三处伤。一处剑伤,在胸口,很深,是正面刺入。两处刀伤,在背后,是补刀。致命的是剑伤,刀伤是死后补的。补刀的人,可能是为了灭口,也可能是为了栽赃。” “栽赃给谁?” “雷震天。”沈从文翻开另一页,“雷震天的刀法是‘***’,以力著称,伤口特点是入肉三分,骨裂筋断。补那两刀的人,用的是细刃薄刀,伤口窄而深,是刺客常用的‘分水刀’。但当年勘验的仵作,是柳如风的人,在尸格上记成了‘疑为***所伤’。” 易小柔的手在抖。“柳如风……他一开始就想栽赃给我爹和雷震天?” “是。”沈从文合上第一卷,“但这不是最蹊跷的。最蹊跷的是,劫案发生后第三天,漕帮总舵就收到了匿名信,说你爹携虎符潜逃。总舵派人追捕,在剑阁找到你爹尸首,虎符失踪。雷震天主动认罪,说是他杀了你爹,因为虎符是你爹偷的,他清理门户。漕帮信了,案子就这么结了。” “可你知道不是。” “我知道,但没证据。”沈从文打开第二卷,是当年的人证口供笔录,“我后来找到当年幸存的三个趟子手之一,他叫赵老四,断了条腿,在乡下种地。他说,劫案那晚,他看见柳如风在车队遇袭前,独自离开过两刻钟。回来后,车队就出事了。” “他作证了吗?” “作不了。”沈从文摇头,“我去找他的第二天,他就死了。失足落井。他邻居说,前晚有陌生人找过他,给了他一袋银子。第二天人就没了。” “灭口。” “对。”沈从文翻开第三卷,是这些年他私下调查的记录,“所以我继续查。查柳如风,查青龙会,查七十二隐宗。发现柳如风在劫案前三年,就开始秘密联络各地隐宗,以重金、官职、武功秘籍为饵,收买人心。劫案后七年,七十二隐宗中,已有四十三家明里暗里归顺了他。他缺的,就是名正言顺的虎符。” “那他现在有了?” “没有。”沈从文看着她,“虎符碎片他收集了七十一块,但缺最核心那块。就是你手里那片。没有那片,虎符就无法完全激活,他只能调动部分隐宗,而且人心不齐。所以他急,他必须在寿宴前拿到你那片,否则夜长梦多。” “所以他一定会来蓉城。” “已经来了。”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推过来,“今天上午,柳如风住进了城西的‘柳园’,那是他在蓉城的别院。带了三十个护卫,都是高手。同行的还有柳依依,和青龙会四大护法中的三个。” “柳依依……”易小柔盯着纸条,“她为什么会来?” “因为柳如风信不过她,要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沈从文说,“我收到消息,柳依依在清水镇想杀你,但失败了。柳如风很生气,把她软禁了。这次带她来,既是监视,也是要她当众表态,彻底和你们母女划清界限。” “我们能见到她吗?” “能,但有条件。”沈从文收起卷宗,“明天柳园有场夜宴,蓉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会去。我也在受邀之列。我可以带两个人,一个随从,一个女眷。你可以扮作我的侄女,跟我进去。但进去后,你得自己找机会见柳依依。我不能公开帮你,否则就暴露了。” “阿青可以扮随从。” “不行。”沈从文摇头,“阿青身上有伤,容易被看出来。我另有人选。你只需要考虑,怎么在柳园里,避开柳如风的眼线,单独见到柳依依,还要说服她合作。” “她恨柳如风,也想杀他。我们有共同目标。” “但她也恨你。”沈从文看着她,“别忘了,在清水镇,她是要杀你的。现在你去见她,她可能会直接把你交给柳如风,换取信任。”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她更想杀柳如风,而不是我。” “赌注是你和你娘的命。” “我知道。”她站起身,“明天什么时辰?” “酉时三刻,柳园门口见。”沈从文也起身,收起木匣,“记住,进去后,少说话,多听多看。柳如风是只老狐狸,稍有破绽,他就会察觉。还有……”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 “这是什么?” “解药。”沈从文说,“陈大夫给的方子,我让人配的。药性猛,但能暂时压制你娘体内的毒,至少撑到柳如风寿宴之后。算是我的诚意。” 易小柔接过瓷瓶,握紧。“谢谢。” “不用谢。”沈从文走到门口,回头,“易姑娘,你爹当年若是肯信我,也许不会死。我希望你别犯同样的错。江湖很大,但能信的,不止刀剑。” 他走了。 易小柔坐回椅中,看着手里的瓷瓶。药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苦味。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她收起瓷瓶,下楼。周管事和阿青在后院等她。 “谈得如何?” “明天进柳园,见柳依依。”她简单说了情况,然后把瓷瓶交给周管事,“这是沈从文给的解药,你先送去给我娘。我和阿青去柳园。” “我跟你去。”阿青说。 “沈从文说他另有人选。”易小柔摇头,“你留下,保护我娘和周师伯。柳园我一个人去。”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去。”她看着阿青,“阿青,我娘就拜托你了。如果我明天出不来,你就带她和周师伯离开蓉城,去草原,永远别回来。”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出来的。你爹在天有灵,会保佑你。” “我不信天。”易小柔说,“我只信手里的刀。” 她回房,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她的脸,眼神很冷,但很定。 爹,如果你在天有灵,就看着我。 看着我,怎么用你留下的剑,斩断这一切。 窗外,月色如水。 明天,是场硬仗。 第23章 背后短刀 酉时三刻,柳园。 易小柔坐在马车里,手按着膝上的锦袋。袋里装着沈从文给的那卷假画,和她的柔水剑——剑身用软布缠了,藏在画卷轴心里。沈从文坐在对面,闭目养神。驾车的“随从”是个生面孔,三十来岁,沉默寡言,沈从文只介绍他叫“老七”。 马车在柳园门前停下。门楼高耸,挂着“柳府”的匾额,字是烫金的。门前站着八个青衣护卫,腰佩刀,眼神扫过每一辆来车。 “沈大人到——”门房高唱。 沈从文掀帘下车,易小柔跟在后面,低着头,扮作怯生生的侄女。老七抱着画匣跟在最后。护卫检查了请柬,又看了看易小柔和老七。 “这位是?” “舍侄女,带她来见见世面。”沈从文淡淡说,“这位是我的护卫,负责拿东西。有问题吗?” 护卫犹豫了一下,挥手放行。三人进门,穿过前院。园子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水榭,处处灯火通明。来客很多,多是江湖上有头脸的人物,也有几个穿官服的。柳如风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五十来岁,面容清矍,穿着紫缎长袍,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笑容温和。但眼神锐利,像鹰。 “沈总捕,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柳如风迎上来,目光扫过易小柔,停了一下,“这位是?” “舍侄女,小柔。”沈从文侧身,“小柔,见过柳先生。” 易小柔低头行礼,声音压得很低:“见过柳先生。” “小柔……好名字。”柳如风笑了笑,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里面请。依依在后院招呼女眷,你们年轻人可以多聊聊。” “多谢柳先生。”沈从文点头,带着易小柔进厅。 厅里摆着十几桌,已坐了大半。沈从文被引到主桌旁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六扇门和官面上的人。易小柔坐在他旁边,老七站在身后。她低着头,但余光扫视四周。 柳依依在女眷那桌,坐在几个华服妇人中间,正浅笑应酬。她今天穿了身鹅黄襦裙,戴了珠钗,妆容精致,但眼神空洞。易小柔看到她的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手背上有道新疤,是刀伤。 宴席开始。菜肴流水般端上,歌舞助兴。柳如风在主桌敬酒,谈笑风生,俨然一副江湖领袖的派头。但易小柔注意到,他每次举杯,目光都会扫过全场,像在找什么。 酒过三巡,柳依依起身,朝后院走去。易小柔低声对沈从文说:“我去更衣。” “小心。” 她起身,跟着柳依依的方向往后院去。穿过回廊,到了后花园。花园里有片梅林,深处有座小亭。柳依依站在亭中,背对着她。 “你来了。”柳依依没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沈从文带个‘侄女’来,还能是谁。”柳依依转身,看着她,“易小柔,你胆子真大。敢来柳园,就不怕我喊人?” “怕,但更怕我娘死。”易小柔走近,“柳依依,我们可以合作。你要杀柳如风,我也要杀。你要自由,我也要。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合作?”柳依依冷笑,“在清水镇,你要杀我。现在又要合作?你当我是傻子?” “在清水镇,你是要杀我。但你没杀成,因为你知道,杀了我,柳如风也不会放过你。”易小柔盯着她,“你现在被他软禁,连出门都有护卫跟着。他想让你在寿宴上当众表态,和柳家划清界限,然后……他会怎么处置你?把你嫁给某个老头子联姻,还是直接灭口?”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握紧。 “我查过你。”易小柔继续说,“你娘是柳如风强娶的,生你时死了。柳如风养你,只是为了多个筹码。这些年,他让你做的事,没一件是干净的。青鸾是你的人,对不对?你让她杀张屠户,夺玉片,但没想到玉片早被我爹转移了。你功败垂成,柳如风对你失望,所以软禁你。” “你知道的不少。” “我还知道,柳如风在找一件东西,比虎符更重要。”易小柔压低声音,“一件能让他名正言顺称帝的东西。那东西在柔水阁,但我拿到了。我可以给你,作为合作的诚意。” “什么东西?” “前朝皇帝的传国玉玺,和禅位诏书。”易小柔说,“柳如风要的不只是江湖,是天下。但玉玺和诏书在我手里。没有这两样,他就算拿到虎符,也是逆贼。有了,就是正统。” 柳依依的眼神变了。“你真有?” “真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一角,露出玉玺的一角——羊脂白玉,螭龙纽。“你看一眼,但不能细看。这是诚意。你帮我拿到柳如风书房里的谋反证据,我帮你杀他,然后玉玺给你。你可以用它跟朝廷谈条件,换自由,换富贵,随便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收起玉玺,掏出那半块柔水令,“柔水令,柔水阁阁主信物。有了它,我能号令柔水阁旧部。虽然人不多,但都是好手。加上六扇门的沈从文,和朝廷的支持,柳如风必死。而你,可以拿着玉玺远走高飞,或者……用它做你想做的事。”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丝竹声,和客人的喧哗。 “书房在东院,柳如风的卧房隔壁。”她终于开口,“守卫每半个时辰换一次班,换班时有十息空隙。但书房有机关,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能关掉第一道机关。书架后有个暗门,门后有道算术锁,答案是‘七、三、九、一’。开锁后,里面是密室。你要的东西,在密室的书桌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有个铁盒装着。钥匙在柳如风身上,贴身带着,是枚玉佩,掰开玉佩就是钥匙。”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那些信,有一半是我帮他写的。”柳依依说,“他右手有旧伤,写不了长信。这三年,他口述,我代笔。信的内容,我都记得。铁盒里有七十三封信,十七份名单,还有三张调兵符。够他死十次了。” “谢了。” “别急着谢。”柳依依看着她,“拿到东西后,你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 “我也有条件。”柳依依说,“第一,玉玺必须给我。第二,柳如风必须死在我手里。第三,事成之后,朝廷要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和十万两银子。你答应,我就帮你。不答应,我现在就喊人。” “答应。” “好。”柳依依从袖中掏出个小瓷瓶,递给她,“这是迷香,能放倒三个时辰。你进书房前,在门口撒一点,守卫经过时会吸入,一刻钟后发作。但记住,只有一刻钟窗口。过了,他们就会察觉。” “知道了。” “还有,”柳依依盯着她,“如果你骗我,或者想独吞玉玺,我会让你和你娘死得很难看。我说到做到。” “彼此彼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转身离开。易小柔快步回到前厅,沈从文还在应酬。她坐下,低声说:“东西在东院书房,柳依依给了路线和机关解法。我需要进去拿。” “什么时候?” “现在。柳依依给了迷香,能放倒守卫一刻钟。但我需要有人在前厅制造点动静,吸引柳如风的注意。” “我来安排。”沈从文对身后的老七低声说了几句,老七点头离开。 半柱香后,前厅突然传来惊呼。一个醉酒的客人摔碎了酒壶,酒水溅了柳如风一身。柳如风皱眉,但还是维持着笑容,起身去更衣。几个护卫跟着他离开。 “就是现在。”沈从文说。 易小柔起身,快步往后院去。东院很安静,书房门口站着两个护卫,正在打哈欠。她躲在假山后,掏出迷香,顺着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个护卫开始晃悠,扶着柱子慢慢坐下,闭上了眼。 她快步上前,推门进书房。按照柳依依的指示,进门三步,左转,踩第三块地砖。地砖下陷,墙上的机括声停了。她走到书架后,果然有个暗门,门上有四个转轮,刻着数字。她转到“七、三、九、一”。 咔哒一声,暗门滑开。里面是间密室,不大,有张书桌,几个书架。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有个铁盒,锁着。她拿出柔水剑,用剑尖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 时间在一分一秒过去。 她想起柳依依的话:钥匙是枚玉佩,掰开就是钥匙。但玉佩在柳如风身上。她咬咬牙,用剑尖顶住锁眼,灌注内力,猛地一震。 锁开了。但声音有点大。 她屏住呼吸听了听,外面没动静。打开铁盒,里面果然是一叠信,和几份名单,还有三块铜符。她全部拿出,塞进怀里。正要离开,眼角瞥见书桌上有本册子,翻开着,上面写着“寿宴布局图”。 她拿起一看,是柳如风寿宴的详细布置。主厅、偏厅、花园、各处守卫、伏兵位置,标得一清二楚。柳如风在寿宴上安排了三百刀斧手,埋伏在园中各處。一旦他当众亮出虎符,号令群雄,若有不服,刀斧手就会杀出,血洗全场。 她把这册子也揣进怀里,退出密室,关好暗门。刚走到书房门口,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 是柳如风的声音:“怎么回事?守卫呢?” 她心头一紧,闪身躲到门后。门被推开,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卫。他一眼看见地上倒着的守卫,脸色大变。 “有人进来过!搜!” 护卫拔刀搜查。易小柔屏住呼吸,手按在柔水剑上。一个护卫走到书架后,她就在书架侧面,只有一步之遥。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柳依依的惊呼:“爹!前厅出事了!有人打起来了!” 柳如风转身往外走。“走!去看看!” 三人离开书房。易小柔等他们走远,闪身出门,沿原路返回。快到前厅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是老七。他一把拉住她,拐进旁边的小径。 “这边走,沈大人在后门等你。” “前厅怎么了?” “我安排的人闹事,打起来了。柳如风去处理,我们趁机走。” 两人快步穿过花园,到了后门。沈从文已经等在马车边。易小柔上车,沈从文对老七说:“你留下,盯着柳园。有事立刻报信。” “是。” 马车疾驰离开柳园。易小柔掏出怀里的东西,摊在车上。沈从文拿起那本册子,翻看,脸色越来越沉。 “三百刀斧手……柳如风这是要在寿宴上血洗江湖啊。” “这些信和名单,够定他罪了吗?” “够了。”沈从文收起东西,“但还不够致命。我们需要人证,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亮出虎符,承认谋反。那时候,人赃俱获,他无路可逃。” “柳依依会帮我们。” “但她不可信。”沈从文看着她,“你今天见她,觉得她怎么样?” “恨柳如风,但也有自己的算盘。她想拿玉玺,换自由。” “玉玺是假的吧?” “假的,但我做得像。”易小柔说,“她没细看,信了。但等事成之后,她发现是假的,可能会反咬。” “那就别让她活到事成之后。”沈从文淡淡说,“寿宴那天,柳如风死,她也得死。否则后患无穷。” “可是——” “江湖事,江湖了。”沈从文打断她,“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你爹的教训,还不够吗?” 易小柔沉默。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怀里那些信,沉甸甸的,像一块块石头。 而背后的短刀,已经出鞘了。 只是不知道,最后会刺进谁的心脏。 第24章 第四人柳清风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时,雨开始下了。不大,但密,像一张网罩住蓉城。易小柔下车,沈从文没下,在车里看着她。 “东西我带回六扇门归档,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证的事。你等我消息。” “人证是谁?” “柳清风。”沈从文顿了顿,“柳如风的亲弟弟,当年进剑阁的第四人。他失踪七年,但我三天前找到了他。在城外的白云观,出家了,道号清虚。” “他还活着?” “活着,但活得不好。”沈从文说,“七年前剑阁那场火,他也在,但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直到三个月前,白云观的老道士来报案,说观里新来的一个道士疯疯癫癫,总说自己是柳家二爷,有人要杀他。我去查,认出是他。” “他为什么出家?”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又不敢说。”沈从文看着窗外的雨,“当年剑阁里,除了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第五个人——就是柳清风。他是柳如风派去监督的,但看到了不该看的。出来后,柳如风要灭口,他装疯逃了,一躲七年。” “他看到了什么?” “明天你自己问。”沈从文说,“明天巳时,白云观后山的竹舍。我带你去见他。但记住,他受刺激太深,说话可能颠三倒四,你要有耐心。” “好。” 沈从文走了。易小柔上楼,回房。周管事和阿青在等她,见她安全回来,松了口气。 “拿到了?” “拿到了。”她掏出那些信和名单,摊在桌上,“柳如风谋反的铁证。但沈从文说,还缺一个人证。明天我去见。” “谁?” “柳清风,柳如风的弟弟。” 周管事脸色一变。“他还活着?” “你知道他?” “知道。”周管事坐下,倒了杯凉茶,一口喝完,“当年剑阁之行,原本是五个人。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还有柳清风。但进去时,变成了四个。出来时,只剩三个。柳清风没出来,我们都以为他死了。如果他还活着……” “他知道真相?” “他肯定知道。”周管事看着她,“小柔,柳清风这个人,不简单。他虽是柳家人,但和你娘一样,反对柳如风造·反。当年他进剑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正统血脉的证据。” “什么意思?” “柳如风不是柳家嫡出。”周管事压低声音,“他是柳老爷子收养的义子,但野心太大,想夺嫡。老爷子临终前,把真正的嫡子身份证明藏在了剑阁。柳清风去找,找到了,但没带出来。因为他发现,你爹也在找那样东西。两人起了冲突,后来剑阁起火,就乱了。” “那我爹他……” “你爹找的,是虎符。柳清风找的,是身份证明。但这两样东西,都在一个地方——剑阁的地宫最深处。”周管事说,“你爹先到,拿到了虎符。柳清风后到,拿到了身份证明。但柳如风的人突然杀到,放火烧阁。你爹带着虎符逃出来,柳清风被困。我们都以为他死了。” “那身份证明……” “应该还在他身上,或者藏在剑阁某处。”周管事站起身,“小柔,如果柳清风真的活着,而且愿意作证,那柳如风就完了。但你要小心,柳如风一定也在找他。明天去白云观,很可能是个陷阱。” “沈从文会安排。” “沈从文也不可信。”周管事摇头,“他帮你,是为了立功升官。如果柳如风给他更大的好处,他可能反水。江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我知道。”易小柔收起桌上的信,“但我没得选。娘等不起,我也等不起。赌一把,赢了,一切结束。输了,也不过是条命。” “别说这种话。”阿青插嘴,“易姑娘,我们会护着你。明天我跟你去。” “不用,沈从文会带人。你留下,保护周师伯和我娘。”她看向周管事,“师伯,如果我明天回不来,这些证据你收好。找机会交给燕叔,他知道该怎么做。” “别说丧气话。”周管事拍拍她肩膀,“你会回来的。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易小柔没说话,走到窗边。雨还在下,敲在瓦上,噼啪作响。 爹,如果你真的在天上,就保佑我。 保佑我,揭开真相,报仇雪恨。 然后,带娘离开这个江湖。 第二天,巳时。白云观在城外五里,山不高,但清幽。雨停了,但山路湿滑。易小柔和沈从文步行上山,老七带着四个便衣捕快跟在后面,分散隐蔽。 观很小,只有三进院子。一个老道士在扫地,看见沈从文,点点头,指向后山。“清虚师叔在竹舍,等你们。” 竹舍在后山半腰,孤零零一间,四周是竹林。门关着,窗纸破了几处。沈从文上前敲门。 “清虚道长,是我,沈从文。”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浑浊,布满血丝。看了他们几眼,门开大些。是个瘦得脱形的道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道袍破烂,但洗得干净。他手里拿着把扫帚,像握着武器。 “进来,快。” 三人进屋。竹舍很简陋,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清净无为”。柳清风——或者说清虚道长——关上门,插好门闩,然后走到床边,掀开草席,从底下摸出个油布包,递给易小柔。 “拿着。这是我藏了七年的东西。柳如风不是柳家人,他是前朝余孽,本姓慕容。他爹是慕容复,当年谋反失败,被柳老爷子收养,改姓柳。这是他的身世证明,和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够他死一百次了。” 易小柔接过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封发黄的信,和一块玉佩,刻着“慕容”二字。信件内容触目惊心,是慕容复与朝中奸臣密谋造·反的计划,其中提到“以虎符为号,七十二隐宗为兵,先取江湖,再夺天下”。 “你当年……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不敢。”柳清风的嘴唇在抖,“柳如风势力太大,我拿出来,就是死。我装疯七年,躲在这里,就是为了等这一天。等一个能扳倒他的人出现。易水寒的女儿,你来了,我就等到了。” “你认识我爹?” “认识。”柳清风的眼里有了点光,“你爹是个好人。当年在剑阁,他救过我。要不是他推开我,我就被柳如风的人一箭射死了。但他自己中了箭,受了重伤。我背他出来,半路遇到雷震天和张屠户。他们说会救他,让我先走。我走了,后来就听说他死了。” “谁杀的?” “柳如风。”柳清风斩钉截铁,“雷震天那两刀是假的,做给漕帮看的。真正的致命伤,是胸口那一剑,是柳如风亲手刺的。我看见了,躲在暗处看见的。柳如风刺完剑,对雷震天说:‘人你带走,按计划办。’然后走了。” “什么计划?” “栽赃给你爹,说他劫镖盗虎符,被雷震天清理门户。然后柳如风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手漕帮,整合江湖势力。”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我没想到,雷震天会真的砍那两刀。虽然是假砍,但你爹伤太重,没撑过去。他临死前,把虎符碎片交给了雷震天,说:‘给我女儿。’” 易小柔的手在抖。“雷震天知道虎符在我这儿?” “知道,但他不知道具体在哪儿。”柳清风说,“你爹把碎片分成三份,一份给雷震天,一份给张屠户,一份留给你娘。雷震天那份,他后来交给了漕帮总舵,说是赃物。张屠户那份,藏在肉铺案板下。你娘那份,缝在你的襁褓里。但后来,你娘那份被柳如风的人搜走了,张屠户那份也被青鸾夺了。只剩你手里那份,是核心。” “所以我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料到了,但没料到柳如风会这么快动手。”柳清风坐下,倒了三碗凉水,自己先喝了一碗,“易姑娘,你现在手里的证据,加上我这份,足够定柳如风的罪。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他在寿宴上当众承认,需要他亮出虎符,需要他调动隐宗。那时候,人赃并获,天下共讨之。” “寿宴上,他会怎么做?” “他会先展示虎符,号令群雄。然后亮出玉玺和诏书,自称天命所归。”柳清风说,“但玉玺是假的,诏书也是假的。真的玉玺和诏书,在剑阁地宫里,被燕北归拿走了。燕北归现在在哪儿?” “在六扇门大牢。” “放他出来。”柳清风看着沈从文,“沈总捕,燕北归是关键。他知道玉玺和诏书在哪儿,也知道怎么在寿宴上当场揭穿柳如风。没有他,你们扳不倒柳如风。” 沈从文沉默了一会儿,点头。“我今天就放人。但燕北归出来后,得听我安排。” “他不会听你的。”柳清风摇头,“他只听柔水阁阁主的。易姑娘,你现在是阁主,你下令,他会听。” “我……” “别犹豫。”柳清风抓住她的手,很用力,“易姑娘,这是你爹用命换来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柳如风寿宴在三天后,三天内,我们必须准备好一切。你,我,燕北归,沈总捕,联手。一举灭之。” 易小柔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面是疯狂的希望,和积压了七年的恨。 “好。”她说,“联手。” 窗外,竹林沙沙响。 而江湖的天,要变了。 第25章 寿宴与英雄帖 燕北归是酉时被放出来的。 沈从文亲自去大牢提人,没走正门,从后巷的小门带出来。易小柔在巷口的马车里等,看见燕北归走出来时,差点没认出来——胡子拉碴,头发打结,囚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但腰背挺得很直,眼神还是亮的。 他上车,坐在易小柔对面,看了她一眼,笑了。 “长大了。不像杀鱼的,像杀人的了。” “燕叔……”她鼻子一酸。 “别哭。”燕北归摆手,“先办事。沈从文,你抓了我三天,现在又放我,想让我做什么?” 沈从文坐在车辕上,回头。“请你帮忙,在柳如风寿宴上当众揭穿他。你手里有真玉玺和诏书,对吧?” “在,但不在身上。”燕北归说,“七年前从剑阁带出来,藏在个安全地方。要拿,得去取。但取出来,就得用。柳如风寿宴什么时候?” “后天,午时,柳园。” “时间够。”燕北归看向易小柔,“小柔,柳清风那老头,真活着?” “活着,在白云观。” “他知道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知道你拿了。” “他倒是精明。”燕北归笑了,“当年在剑阁,他就盯着玉玺不放。要不是我手快,玉玺就落他手里了。后来他装死躲了七年,现在出来,是想用玉玺换条活路吧?” “他想扳倒柳如风。” “一样。”燕北归靠在车壁上,“小柔,江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忙。柳清风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报仇,也能帮他重获自由。沈从文帮你,是因为你能帮他立功。我帮你,是因为我答应过你爹。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我娘平安,要报仇,要结束这一切。” “结束不了。”燕北归摇头,“柳如风倒了,还有别人。江湖就是这样,一茬接一茬。但你能做到的,是让你和你娘,从这茬里抽身出去。前提是,后天的事,必须成。败了,我们都得死。” “我知道。” “那好。”燕北归坐直身子,“沈从文,给我纸笔,我要写几封信。小柔,你回听雨楼,让林婉把柔水阁还能动的旧部都叫来,明天晌午,在听雨楼后院集合。我有话说。” “是。”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燕北归和沈从文去了六扇门,易小柔上楼。林婉在柜台后算账,看见她,点点头。 “燕北归出来了?” “出来了。他让你明天晌午,召集柔水阁旧部,在后院集合。” “知道了。”林婉放下算盘,“英雄帖已经发完了。江湖上有点名号的,都收到了。柳如风这次寿宴,摆了九十九桌,请了九百九十九人。阵仗很大,说是要宣布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 “什么事?” “没说,但猜得到。”林婉压低声音,“他要当武林盟主,还要用虎符号令七十二隐宗。到时候,江湖就姓柳了。” “他成不了。” “但愿。”林婉看着她,“易姑娘,柔水阁旧部,我能召集的,只有十八人。加上你和燕北归,二十人。柳园里,柳如风有三百刀斧手,外面还有青龙会的人。我们二十对三百,胜算不大。” “我们不是要硬拼,是要当众揭穿他。有六扇门的人在,有江湖群雄在,他不敢明着动手。” “希望如此。”林婉叹口气,“你去休息吧,明天有的忙。” 易小柔回房。阿青在门口守着,周管事在屋里看那些信,眉头紧锁。 “师伯,怎么了?” “这些信里,提到了一个人。”周管事抽出一封,递给她,“你看这个署名。” 信是写给朝中某位官员的,落款是“清风客”。但“清风”两个字,写得特别用力,墨透纸背。 “柳清风?” “可能。”周管事说,“这封信的内容,是劝那位官员不要支持柳如风,说柳如风必败。但信没送出去,被柳如风截了。如果真是柳清风写的,说明他七年前就在暗中反对柳如风,而且试图联络朝中力量。” “那他现在……” “他现在装疯,可能不只是怕柳如风杀他,也是怕朝中有人灭口。”周管事收起信,“小柔,这件事的水,比我们想的深。柳如风背后,可能还有更大的黑手。朝廷里,江湖上,都有他的人。我们这次,是在捅马蜂窝。” “捅了就捅了。”易小柔说,“反正不捅,马蜂也会蜇人。不如先下手。” “你这性子,真像你爹。”周管事笑了,“行,那咱们就捅到底。你休息,我再看会儿这些信,说不定还能挖出点什么。” 易小柔躺下,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事:柳如风、柳清风、柳依依、燕北归、沈从文、娘、虎符、玉玺、柔水阁……乱成一团麻。 她坐起身,拿出柔水剑,细细擦拭。剑身映着烛光,冷冷清清。 爹,如果你在,会怎么做? 剑不会回答。但她的手,握得很紧。 第二天晌午,听雨楼后院。 来了十七个人,加上林婉,十八个。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穿着普通,但眼神都不一般。燕北归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都来了?” “能来的都来了。”林婉说,“还有几个在外地,赶不过来。” “十八个,够了。”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柔水令,和易小柔那块拼在一起,完整了。“柔水令在此,易小柔是柔水阁新任阁主。后天柳如风寿宴,我们要当众揭穿他谋反,扳倒柳家。事成之后,柔水阁重开,各位都是元老。事败,大家各自逃命,能活一个是一个。有不想干的,现在可以走,我不怪。” 没人动。 “好。”燕北归收起令,“那我说计划。后天寿宴,柳如风会在午时三刻,当众展示虎符,自称武林盟主,号令群雄。那时,沈从文会带六扇门的人围住柳园,但不会立刻动手,要等柳如风亮出玉玺和诏书。玉玺和诏书在我这儿,我会在关键时刻拿出来,证明他的是假的。同时,易小柔会当众念出柳如风谋反的信件,柳清风会出面作证。柳依依会从内接应,打开柳园后门,放我们的人进去控制局面。” “柳依依可信吗?”一个独眼汉子问。 “不可信,但能用。”燕北归说,“她要的是玉玺和自由,我们给她假的,先稳住她。等事成,真的玉玺在她手里也没用,因为朝廷不会认。沈从文会处理她。” “那三百刀斧手呢?” “沈从文会安排人混进去,在酒菜里下药。药是陈大夫配的,能让人手脚发软,但不会死。下药的时间是午时二刻,药效发作是午时三刻,刚好赶上柳如风亮相。到时候,刀斧手动不了,我们的人就能控制局面。” “江湖群雄呢?他们会帮谁?” “谁赢帮谁。”燕北归冷笑,“但只要我们当众拿出证据,证明柳如风谋反,大部分人会倒戈。毕竟,没人想跟朝廷作对。” “那我们的任务是什么?” “分成三组。”燕北归指着下面的人,“林婉带六人,负责控制女眷区域,防止柳如风用人质要挟。赵老四带六人,负责在外围接应,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放信号,带人冲进来。剩下五人,跟我和小柔,进主厅,当面对质。都清楚了吗?” “清楚了。” “好,各自准备。明天这个时候,再来这儿,对一遍细节。现在散了吧。” 人群散去。易小柔走到燕北归身边。 “燕叔,玉玺和诏书,在哪儿?” “在个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燕北归看着她,“就在听雨楼,地下酒窖的第三排酒坛里。最不起眼的那坛‘女儿红’,里面是空的,装着玉玺和诏书。我七年前藏的,连林婉都不知道。” “为什么藏这儿?” “因为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燕北归笑了笑,“柳如风搜遍江湖,也想不到玉玺就在他眼皮底下。明天我去取出来,你收好。后天寿宴,你拿玉玺,我拿诏书。我们同时亮出来,打他个措手不及。” “嗯。” “小柔,”燕北归看着她,“后天无论发生什么,别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有资格站在那儿,面对所有人。记住,你爹当年没做完的事,你替他做完。然后,带你娘走,走得远远的,再也别回来。” “燕叔,那你呢?” “我?”燕北归看向远处,“我累了,想歇歇。等这事了了,我也找个地方,钓鱼,喝酒,了此残生。” “燕叔……” “别说了,去准备吧。”燕北归拍拍她肩膀,“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可以很小。装下你娘,装下你自己,就够了。其余的,都是过客。” 他转身走了。易小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那个小小的世界,装着娘,装着自己。 也装着爹的仇,和这份沉甸甸的江湖。 后天,一切见分晓。 第26章 证人失踪 人是寅时丢的。 沈从文派去保护柳清风的两个捕快,一个死在竹舍门口,喉骨碎裂。另一个重伤,昏迷前说,来的是三个人,黑衣蒙面,用的是柳家的“分筋错骨手”。柳清风被带走了,但现场没打斗痕迹,像是自愿走的。 消息是辰时传到听雨楼的。沈从文亲自来,脸色铁青,在雅间里转了三圈才停下。 “三个人,都是高手。我的两个手下,是六扇门的好手,一个照面就倒了。柳清风没反抗,跟着走了。我在竹舍里找到这个。”他扔在桌上一块碎布,是道袍的袖子,上面用血写了个“十”字,但最后一笔没写完,像突然中断了。 “什么意思?”易小柔问。 “不知道。”沈从文坐下,“但柳清风肯定还活着。如果是灭口,直接杀了就是,不用带走。带走,说明他还有用。可能是柳如风的人,也可能是别的势力。” “别的势力?” “朝中有人不想柳清风露面。”沈从文压低声音,“柳清风手里那份慕容家的身世证据,不仅关乎柳如风,也牵扯到朝中几位大员。如果柳清风作证,那些人也会被拖下水。所以他们可能先一步动手,把人控制起来,或者……灭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寿宴就在明天,柳清风是人证,没他,光有信件和名单,柳如风可以抵赖。” “我知道。”沈从文手指敲着桌子,“所以我得在寿宴前找到他。但蓉城这么大,藏个人太容易。我们需要线索。” “柳依依。”易小柔站起身,“她可能知道。柳如风如果抓了柳清风,可能会关在柳园。柳依依是柳家人,熟悉柳园的地牢和密室。” “可她会告诉你吗?” “用玉玺换。”易小柔说,“昨天我跟她说,玉玺在我这儿。她想要,就得拿信息换。我去找她,你派人盯着柳园,看有没有异常动静。” “太危险。柳依依如果反水,你进去就出不来。” “那就赌她更想要玉玺。”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叔,玉玺取出来了吗?” “取了,在楼下马车里。”燕北归说,“但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有个照应。” “我也去。”阿青推门进来,肩上还缠着布,但精神好了些。 “你伤没好,留下。”易小柔摇头,“燕叔跟我去就够了。沈总捕,你派人盯紧柳园前后门,如果有异常,立刻发信号。我们午时进去,一个时辰内出来。出不来,你们就按计划准备,没柳清风,也得上。” “可——” “没时间了。”易小柔拿起柔水剑,“走。” 三人下楼。马车里有个木盒,燕北归打开,里面是块黄绸包着的玉玺,白玉雕龙,缺了一角,用黄金补了——正是前朝传国玉玺“受命于天”的那一方。诏书也在,绢帛泛黄,但字迹清晰,是前朝皇帝禅位给柳擎天的诏书,但没来得及用,朝就亡了。 “真货。”燕北归盖上盒子,“但柳依依不认得真假。你拿这个当饵,她会上钩。” 马车到柳园后门。易小柔拿着木盒下车,燕北归在车上等。后门守着两个护卫,看见她,拦住。 “什么人?” “易小柔,来见柳依依小姐。有要事相商。” 护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跑进去通报。片刻后回来,点头。 “小姐在‘揽月阁’等你。只能一个人进。” “好。” 她跟着护卫进园。柳园今天很安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布置寿宴,后院几乎没人。揽月阁是座两层小楼,在花园深处。柳依依在二楼窗前坐着,正绣花,看见她,放下绣绷。 “你还真敢来。” “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易小柔打开木盒,露出玉玺一角。 柳依依眼睛亮了亮,但很快恢复平静。“我怎么知道是真的?” “你可以验。”易小柔把玉玺拿出来,放在桌上,“缺角补金,是当年战乱时摔的。诏书在这儿,玉玺在这儿。你拿去,可以跟朝廷谈任何条件。” “条件呢?” “柳清风在哪儿?” 柳依依笑了。“你果然是为他来的。但你来晚了,柳清风不在我这儿。昨天半夜,有人闯进白云观,把他带走了。我爹的人,还是别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被关在哪儿。” “哪儿?” “城西,‘永昌当铺’的地窖里。”柳依依说,“那当铺是我爹的暗桩,表面做生意,实则是关人、审人的地方。地窖有三层,柳清风应该在最下面那层。但守卫很严,至少二十个人。你进不去。” “你帮我进去,玉玺给你。” “我怎么帮?” “你是柳家大小姐,去自家当铺查账,天经地义。带我进去,就说我是你的丫鬟。进了地窖,你拖住守卫,我去救人。救出来,玉玺归你。” 柳依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易小柔,你就不怕我反手把你卖了?把你和我爹一起,一网打尽?” “怕。但你更怕柳如风。”易小柔迎着她的目光,“柳如风如果知道你私下帮我,会怎么对你?你比我清楚。帮我,你还有条活路。不帮,等柳如风坐稳了位置,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的太多了。” 柳依依的手在袖中攥紧。“好,我帮你。但玉玺现在就得给我。否则我不信你。” “可以,但只能给你一半。”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半块玉佩,“这是柔水阁的凭证,你拿着。等救出柳清风,我再给你玉玺。如果你骗我,这半块玉佩,可以证明你私通柔水阁,柳如风不会放过你。” “你——” “这是江湖。”易小柔把半块玉佩塞给她,“信,就合作。不信,我现在就走。” 柳依依盯着那半块玉佩,咬牙:“行。什么时候去?” “现在。” 两人下楼。柳依依叫了辆马车,说是去当铺查账。易小柔扮作丫鬟,跟在车旁。永昌当铺在城西最热闹的街上,门面很大,进出的都是有钱人。掌柜的是个胖老头,看见柳依依,立刻迎上来。 “大小姐,您怎么来了?” “查账。上个月的流水,我看看。”柳依依进了内堂,易小柔跟在后面。掌柜的拿来账本,柳依依翻看着,易小柔则打量四周。内堂有扇铁门,上了锁,应该是通往地窖的。 “我去趟茅房。”易小柔低声说。 “去吧,快点。”柳依依头也不抬。 她走出内堂,绕到后院。果然看见一口井,井旁有石阶往下。但井口守着两个护卫,正在打盹。她从怀里掏出迷香,顺风洒过去。片刻后,两人晃悠着倒下。 她快步下井。井壁有铁梯,往下十几步,是个平台,有扇铁门,锁着。她用柔水剑撬锁,锁很结实,撬不开。正着急,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 是掌柜的声音:“大小姐,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随便看看。这地窖里,是不是关着什么人?” “这……老爷吩咐过,不能让人进去。” “我是别人吗?开门,我要进去看看。” “可是——” “开门!” 铁门从外面打开了。柳依依走进来,身后跟着掌柜的,脸色发白。易小柔闪身躲在暗处。柳依依扫了一眼地窖,里面很空,只有些破箱子。 “人呢?” “在……在下层。”掌柜的哆哆嗦嗦地打开地上的一个暗门,露出向下的阶梯。 “在这儿等着。”柳依依对掌柜的说,然后看了易小柔藏身的方向一眼,自己往下走。 易小柔等她下去,立刻跟上。阶梯很陡,下面是个更大的地窖,有火光。柳清风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伤,但还清醒。看见她们,眼睛瞪大了。 “依依?你怎么……” “别说话。”柳依依割断绳子,扶起他,“能走吗?” “能……” “走。” 三人往上走。到上层时,掌柜的还等在那儿,看见柳清风,脸色大变。 “大小姐,这——” “让开。”柳依依推开他,带着柳清风出了井。刚到后院,就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是柳如风的声音: “依依!你在哪儿!” 柳依依脸色一变。“快走,后门!” 三人往后门冲。但后门也被人堵住了,是青龙会的四个护法,提着刀。 “大小姐,老爷有请。” 柳依依把柳清风推给易小柔,自己上前一步。“让开。” “得罪了。”护法拔刀。 柳依依也拔刀——她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刀光一闪,一个护法倒下。另外三人围上来,柳依依以一敌三,竟不落下风。易小柔扶着柳清风,正要帮忙,柳依依回头喊: “走!带他走!前门左边巷子,有辆马车,上去就走!” “那你——” “别管我!”柳依依挡下一刀,肩头中了一刀,血溅出来,“走啊!” 易小柔咬牙,扶着柳清风往前门冲。前院,柳如风正带人冲进来,看见她们,怒吼:“拦住她们!” 但柳依依从后面杀到,一刀劈倒一个护卫,拦住柳如风。“爹,对不住了。” “孽障!”柳如风一掌拍在柳依依胸口,柳依依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吐血。 易小柔趁乱冲出前门,左边巷子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燕北归伪装的。她扶着柳清风上车,马车立刻狂奔。 身后,柳园的喊杀声渐远。 柳清风靠在车里,喘着粗气:“依依她……” “她应该能脱身。”易小柔说,但心里没底。 马车驶向听雨楼。柳清风的伤不轻,但都是皮外伤,没伤到要害。他缓过气,看着易小柔。 “谢谢你……但依依她,怕是活不成了。柳如风不会放过她。” “她是你妹妹?” “是,同父异母。”柳清风闭眼,“她娘是丫鬟,被柳如风强占,生她时死了。柳如风养她,只是为了多个棋子。但她……心不坏。这些年,她暗中帮过我很多次。这次,她是真豁出去了。” “她会没事的。”易小柔说,“沈从文会派人接应。” “希望吧。” 马车在听雨楼后门停下。周管事和阿青等在那儿,把柳清风扶进去。沈从文也来了,看见柳清风,松了口气。 “人救出来了,但柳依依可能折了。” “我知道。”沈从文说,“我的人看到柳依依被抓了,关进了柳园地牢。但暂时不会死,柳如风还要用她当人质。我们得在寿宴前救她出来。” “怎么救?” “用玉玺换。”沈从文看着易小柔,“柳如风要玉玺,你拿玉玺去换柳依依。我安排人在交换时动手,一举拿下。” “可玉玺是假的——” “他知道是假的,但他不知道我们知道他知道。”沈从文说,“这是个套。他以为你会拿假玉玺去换,然后他扣下你和玉玺,一举两得。但我们会在交换地点埋伏,连他一起抓。前提是,柳依依得活着到交换地点。” “什么时候交换?” “今晚子时,城南废弃的城隍庙。”沈从文说,“他定的地方。我会提前布控,但需要你去交换。危险,但必须去。否则柳依依一死,我们少个内应,寿宴的计划就难了。” “我去。”易小柔说,“但玉玺得是真的。假的骗不了他。” “玉玺就在这儿。”燕北归提着一个布包进来,“但你想清楚,用真玉玺去换,万一失手,玉玺就没了。没了玉玺,明天寿宴,我们就少了一张王牌。” “顾不了那么多了。”易小柔说,“柳依依是为了救我们才被抓的。不能不管她。” “好。”燕北归把布包给她,“玉玺在这儿,诏书也在这儿。你拿着,去换人。但记住,见机行事。如果情况不对,保命要紧,玉玺可以丢。” “嗯。” 她把玉玺和诏书收好。窗外,天色渐暗。 子时,城隍庙。 又一场硬仗。 第27章 令牌左右 子时,城南城隍庙。 庙是废弃的,神像倒了半边,蛛网横梁。月光从破顶漏下来,照着一地碎瓦。易小柔站在庙堂中央,手里提着布包,里面是玉玺和诏书。腰间挂着柔水令——完整的,两块拼在一起,用牛皮绳拴着。 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很轻,但多。她转身,看见柳如风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人,押着柳依依。柳依依双手被绑,嘴里塞着布,脸上有伤,但眼睛还亮。 “玉玺带来了?”柳如风在五步外停住。 “带来了。放人。” “先验货。” 易小柔打开布包,露出玉玺一角。柳如风眼睛眯了眯,挥手。一个黑衣人上前,接过布包,检查玉玺和诏书,然后点头。 “是真的。” “放人。”易小柔说。 “别急。”柳如风笑了,“还有一样东西。你腰上那块令牌,柔水令。一起给我。” “柔水令不能给。” “那就让她死。”柳如风拔刀,架在柳依依脖子上,“柔水令和玉玺,换她的命。或者,你看着她死,然后我杀了你,再拿走令牌和玉玺。选一个。” 易小柔手按在柔水令上。这块令,是爹留下的,是柔水阁阁主的象征。没了它,明天寿宴上,她无法号令旧部,无法证明身份。可柳依依的命…… “我给你三息。”柳如风的刀压紧,柳依依脖子上出现血痕。 “等等!”易小柔解下柔水令,扔过去。 柳如风接住,看了看,满意地收起。“放人。” 黑衣人割断柳依依的绳子,拿掉她嘴里的布。柳依依踉跄走过来,到易小柔身边,低声说:“快走,有埋伏。” 话音未落,庙外传来惨叫声。是沈从文埋伏的人动手了。但声音不对——不是围剿,是被反围剿。柳如风大笑。 “沈从文那点伎俩,也想算计我?我早就在周围埋了火药。现在,该收网了。” 他吹了声口哨。庙外火光大起,爆炸声接连响起。沈从文带的人被炸得人仰马翻。柳如风一挥手,四个黑衣人扑向易小柔和柳依依。 “走!”柳依依推了易小柔一把,自己拔出一把藏在袖中的短刀,迎向黑衣人。 但寡不敌众。易小柔拔剑,加入战团。柔水剑很利,但她功夫不如黑衣人,很快被划中两刀。柳依依更惨,左肩被刺穿,血如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人影从破顶跃下,剑光一闪,两个黑衣人倒地。是燕北归。 “走!”他护着两人,往庙后撤。 柳如风冷哼,亲自追来。燕北归回头一剑,柳如风拔刀格挡,刀剑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缠斗,易小柔和柳依依趁机冲出庙门。 庙外一片混乱。沈从文带的人死伤大半,剩下的人且战且退。青龙会的人从四面围上来。易小柔扶着柳依依,往事先约定的撤退点跑——是条小巷,有马车接应。 跑到巷口,马车还在。车夫是老七,看见她们,急喊:“快上车!” 两人上车,马车狂奔。后面追兵紧追,箭射在车板上。老七鞭子抽得急,马跑得飞快。转过两条街,暂时甩开追兵。 “去听雨楼。”易小柔说。 “不能去。”柳依依摇头,“柳如风知道听雨楼是柔水阁的据点,一定会派人去围。去城东,有个安全屋,是我私底下买的,没人知道。” “地址。” “东街七号,门口有棵槐树。” 老七调转方向。一刻钟后,到地方。是个小院,很僻静。三人下车,进院,锁门。柳依依失血过多,脸色苍白。易小柔撕开她衣裳,伤口很深,但没伤到要害。她拿出金疮药,撒上,包扎。 “谢谢。”柳依依靠在墙上,“我以为你不会来换我。” “你救过我,我欠你。” “不欠了。”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给她。是半块玉佩——之前易小柔给她的柔水阁凭证。“这个还你。玉玺和柔水令都没了,你打算怎么办?” “还有柳清风,还有那些信件,还有沈从文。”易小柔说,“明天寿宴,照样能揭穿他。” “可你没有柔水令,柔水阁旧部会听你的吗?” “会。”易小柔握紧那半块玉佩,“因为我是易水寒的女儿,这是他们认我的凭证。柔水令只是信物,人心才是关键。” “你倒是想得开。”柳依依苦笑,“但我爹……柳如风拿了柔水令,就能冒充柔水阁阁主,号令旧部。你的人,可能会被他蒙骗。” “柔水令需要易家血脉才能激活。”易小柔说,“我爹当年在令上下了血咒,非易家人,拿了也没用。柳如风不知道这个,他以为拿到令就能用。明天寿宴,他当众用令,却发现用不了,就会露馅。” “你怎么知道?” “我爹告诉我的。”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的笔记里写着。只是我一直没告诉别人。” 外面传来敲门声,三长两短。是燕北归的暗号。易小柔开门,燕北归闪进来,身上有血,但不是他的。 “沈从文那边损失惨重,但人撤出来了。柳如风没追,他急着回去研究柔水令。我们明天寿宴的计划,得变。” “怎么变?” “柳如风明天一定会当众拿出柔水令,自称柔水阁阁主,然后亮出虎符,号令群雄。”燕北归坐下,“我们要做的,就是在他拿出柔水令时,当众揭穿他。但我们现在没有玉玺,没有柔水令,只有柳清风和那些信件。不够。” “那怎么办?” “我去偷回来。”燕北归说,“柳如风现在应该在柳园书房,研究柔水令。我去把令偷回来,顺便把玉玺也拿回来。但需要人接应。” “我去。”易小柔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我去。”柳依依挣扎着站起来,“我对柳园熟悉,知道他把东西藏在哪儿。而且,我现在还是柳家大小姐,进出方便。” “可你伤——” “死不了。”柳依依撕了块布,把伤口扎紧,“子时三刻,柳如风会去练功,半个时辰。那是唯一的机会。我去书房偷,你们在外接应。得手后,从后花园的狗洞出来,那儿没人注意。” “太冒险了。” “不冒险,明天我们都得死。”柳依依看着易小柔,“易小柔,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柳如风不死,我永远是他的棋子。我受够了。” “好。”燕北归点头,“子时三刻,我和小柔在花园外等。你得手,就学猫叫,三声。我们接应你出来。” “如果我没出来,就别等了。直接走,按原计划准备寿宴。柔水令和玉玺,能拿就拿,拿不到,就算了。但柳如风,必须死。” “明白。” 柳依依从后门走了。燕北归和易小柔在屋里等。时间过得很慢,易小柔坐不住,来回踱步。 “燕叔,你说她能成功吗?” “不知道。”燕北归擦着剑,“但这是唯一的机会。小柔,如果明天寿宴失败,你就带你娘走,别回头。江湖的事,我来收尾。” “那你呢?” “我活了这么久,够了。”燕北归笑了笑,“你爹当年把柔水阁交给我,我没守好。现在,该我还了。” “燕叔……” “别说了,时间到了。走吧。” 两人出门,往柳园去。子时三刻,柳园很静,只有几处灯火。他们绕到后花园外,躲在树丛里。狗洞就在墙角,被杂草挡着。 等了约莫一刻钟,里面传来猫叫,三声。接着,狗洞里爬出个人,是柳依依,怀里抱着个布包。她出来,把布包塞给易小柔。 “拿到了。但惊动了守卫,快走!” 三人刚起身,花园里就传来喊声:“有贼!抓贼!” 火把亮起,护卫冲出来。燕北归拔剑断后,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巷子深处跑。身后打斗声起,但很快停了——燕北归追上来。 “走,他们人不多,甩掉了。” 三人回到安全屋。打开布包,里面是柔水令和玉玺,都在。还有个小盒子,打开,是虎符碎片——柳如风收集的七十一块,全在这儿。 “他把所有东西都放在书房暗格里,我全拿出来了。”柳依依喘着气,“但明天他发现东西丢了,一定会发疯。寿宴可能会提前,或者取消。” “不会取消。”燕北归说,“寿宴请帖都发了,江湖群雄都到了,他取消不了。但他会加强防备,还会想办法找回这些东西。我们得藏好,明天寿宴,给他来个出其不意。” “藏哪儿?”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看着柳依依,“柳园,你的闺房。柳如风不会搜你的房间。” “可他现在怀疑我——” “正因为怀疑,才不会搜。”易小柔说,“他多疑,会以为你不敢把东西藏在自己房间。我们就反其道而行。” “有道理。”柳依依点头,“我现在回去,把东西藏在床下暗格里。那个暗格只有我知道,是我娘留下的。” “小心。” 柳依依带着东西走了。屋里只剩易小柔和燕北归。 “小柔,”燕北归说,“明天寿宴,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不,你没准备好。”燕北归看着她,“你心里还有柔,不够刚。明天面对江湖群雄,面对柳如风,你不能柔,要刚。要刚到他怕,刚到他退,刚到他死。懂吗?” “我……” “记住,江湖是吃人的。你不吃人,人就吃你。”燕北归起身,“我去找沈从文,商量明天的布置。你休息,养足精神。明天,是场硬仗。” 他走了。易小柔坐在黑暗里,手按着怀里的半块玉佩。 爹,明天,一切了结。 然后,我带娘走。 远离这个吃人的江湖。 第28章 假捕快 人是卯时来的。 天刚蒙蒙亮,易小柔在听雨楼后院练剑。柔水剑的招式很怪,不像杀鱼刀直来直去,剑走轻灵,但每一剑都带着柔劲。她练到第七式“水波不兴”时,前堂传来吵嚷声。 “六扇门办案!闲人回避!” 她收剑,走到前堂门后。从门缝看出去,五个穿着六扇门公服的人站在大堂,为首的是个瘦高个,脸上有道疤,手里举着块铜牌。林婉站在柜台后,赔着笑。 “官爷,这么早,有什么事?” “抓人。”疤脸捕快把铜牌拍在柜台上,“扬州来的要犯,易小柔,是不是住在你这儿?” “易小柔?没听过这个人啊。”林婉摇头,“我们这儿住客都有登记,您查查?” “少装蒜。”疤脸挥手,“搜!” 四个捕快要往后院闯。易小柔退回后院,快步上楼,敲燕北归的门。门开了,燕北归已经穿戴整齐,手里握着剑。 “听见了?” “嗯。是六扇门的人,但不像沈从文的手下。” “是假的。”燕北归走到窗边,往下看,“你看那疤脸的手,虎口有茧,是长年练刀留下的。六扇门的捕快多用锁链和短棍,用刀的少。而且,他们脚步太轻,是练过轻功的。不是捕快,是江湖人扮的。” “柳如风的人?” “可能,也可能是别的势力。”燕北归转身,“你从后窗走,去周管事那儿。这里我来应付。” “可是——” “别可是。走。” 她翻出后窗,顺着水管滑到小巷,快步往周管事的安全屋去。到门口,敲门,三长两短。门开了,是阿青,手里提着刀。 “易姑娘?出事了?” “有假捕快到听雨楼抓我。燕叔在应付,让我来这儿。” “快进来。” 屋里,周管事和柳清风都在。柳清风的气色好了些,能坐起来了。看见她,点头。 “假捕快?什么样的?” “五个,为首的脸上有疤,虎口有茧,用刀。” 柳清风脸色一变。“疤脸……是不是左脸有道斜疤,从眉骨到嘴角?” “是。你认识?” “雷豹。”柳清风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青龙会四大护法之一,专干脏活。柳如风怎么把他派来了?还扮成捕快……” “青龙会的人扮捕快,说明他们不想暴露身份。”周管事说,“但为什么要抓小柔?寿宴就在今天午时,柳如风应该把精力放在寿宴上才对。” “除非……”柳清风停下,“除非柳如风发现了什么,觉得寿宴有变,要先下手为强。或者,他不是要抓小柔,是要引蛇出洞,看都有谁在保她。” “那燕叔在听雨楼,不是暴露了?” “燕北归能应付。”周管事说,“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阿青,收拾东西,我们换地方。” “换哪儿?” “柳园。”易小柔说。 三人都看向她。 “柳依依的闺房。她说床下有暗格,能藏人。而且柳如风绝对想不到,我们会藏在他眼皮底下。” “太冒险了。”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易小柔说,“而且柳依依在,能接应我们。阿青,你护送周师伯和柳清风去柳园,从后花园狗洞进,柳依依会接应。我去听雨楼看看燕叔。” “我跟你去。”阿青说。 “不用,我一个人快。你们快去柳园,午时寿宴前,我们在柳园汇合。” 她推门出去,快步回听雨楼。到巷口时,看见那五个假捕快出来了,没带人,脸色难看。疤脸雷豹走在最前,嘴里骂骂咧咧。 “……妈的,跑得真快。回去怎么交代?” “就说人不在,咱们搜过了。”一个手下说。 “放屁!人肯定在,是藏起来了。再搜一遍,这次仔细点!” 他们又折返听雨楼。易小柔绕到后门,翻墙进去。后院没人,她上楼,到燕北归房间。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燕北归坐在桌边,正在擦剑。剑上有血。 “解决了?” “解决了三个,跑了两个。”燕北归说,“雷豹跑了,他功夫不弱,我没追。但我在他身上留了点记号,一剑穿了他左肩,他跑不远。” “他们是青龙会的人,柳清风认出来了。” “我知道。”燕北归收起剑,“但我不明白,青龙会为什么要扮捕快抓你?直接来杀你不是更简单?” “也许他们不想杀我,是要抓活的。”易小柔想了想,“柳如风丢了柔水令和玉玺,但不知道是谁偷的。他怀疑我,但也怀疑柳依依。派青龙会的人扮捕快来抓我,一是试探,二是看都有谁保我。保我的人,就是偷东西的人。” “有道理。”燕北归起身,“但这里不能待了。柳如风很快会知道雷豹失手,会派更多的人来。我们得走。” “去柳园。周师伯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柳园?”燕北归皱眉,“你确定?” “确定。柳依依在,能接应。而且柳如风今天忙寿宴,不会注意内院。我们藏在柳依依那儿,等寿宴开始,再出来。” “行,听你的。” 两人下楼,从后门离开。刚出巷子,就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来,是青龙会的人,有十几个。两人闪进旁边店铺,等马队过去。 “是去听雨楼的。”燕北归说,“我们得快。” 他们穿小巷,往柳园去。到柳园后墙,找到那个狗洞。燕北归先钻进去,易小柔跟进。后花园很静,下人们都在前院忙寿宴。两人躲到假山后,等柳依依。 等了约莫一刻钟,柳依依来了,穿着丫鬟的衣服,提着个食盒。看见他们,招招手,带他们绕到一座小楼,是她住的地方。二楼闺房,周管事、柳清风和阿青都在。 “人都齐了。”柳依依关上门,插好门闩,“但我爹已经知道柔水令和玉玺丢了,大发雷霆,把府里搜了个遍。还好我藏得隐蔽,没搜到我这儿。但寿宴前,他肯定还会再搜一次。我们得抓紧时间。” “寿宴什么时候开始?” “午时。但现在才辰时,还有两个时辰。”柳依依走到床边,掀开床板,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小箱子,打开,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都在。“东西在这儿,但怎么带进寿宴大厅是个问题。守卫很严,所有进主厅的人都要搜身。” “我有办法。”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柔水令和玉玺不能带进去,但虎符碎片可以。这些碎片很小,可以藏在头发里,或者缝在衣襟里。至于柔水令和玉玺……我们不带了。” “不带?” “不带。”易小柔说,“柳如风以为我们丢了柔水令和玉玺,才会在寿宴上放松警惕。我们不带,他反而会疑心。我们要的,是当众揭穿他,不是亮出玉玺。玉玺的真假,有诏书为证就够了。诏书在哪儿?” “在这儿。”柳依依从箱底拿出诏书。 “好。诏书我带着,虎符碎片也带着。柔水令和玉玺,就藏在这儿。等寿宴上,柳如风拿不出真玉玺,我们亮出诏书,他就完了。” “可诏书也可能被搜出来。” “不会。”易小柔把诏书卷成细卷,塞进发簪里——发簪是空心的,柳依依给的。“这样搜身也搜不到。虎符碎片,缝在衣襟夹层里。阿青,你会针线吗?” “会一点。” “帮我缝上。” 阿青拿出针线,把七十一块碎片分成三份,缝在易小柔、燕北归和柳清风的衣襟夹层里。柳清风的伤还没好,但坚持要去。 “我必须去。我是证人,只有我能证明柳如风不是柳家血脉。” “可你的伤……” “死不了。”柳清风说,“我装了七年疯,就等这一天。今天不去,我死不瞑目。” “那好。”易小柔看向众人,“午时寿宴,我们分头进去。周师伯和阿青扮作仆人,混在后厨,负责在酒菜里下药。柳依依,你和你爹一起进主厅,见机行事。燕叔,你和我,还有柳清风,我们以柔水阁代表的身份进去。沈从文会给我们安排请柬。” “沈从文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燕北归说,“他让我们巳时三刻,在柳园侧门等,他会送请柬来。但提醒我们,柳如风可能在寿宴上发难,让我们小心。” “知道了。” 众人各自准备。易小柔走到窗边,看着前院方向。柳园张灯结彩,宾客陆续到来。江湖群雄,黑白两道,都来给柳如风贺寿。而今天,这里要上演一场决定江湖命运的戏。 “小柔。”柳依依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瓷瓶,“这是解药,‘七日散’的完整解药。我从我爹那儿偷的。给你娘服下,三天后毒可全解。” “谢谢。” “不用谢。就当是……替我娘还债。”柳依依看着窗外,“我娘是柳如风强占的,生我时死了。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他。今天,我要亲眼看他死。” “会的。” 巳时三刻,侧门。沈从文亲自来,送来三张请柬,和三个面具。 “戴上面具,以‘柔水阁使者’的身份进去。柳如风不敢当场对柔水阁的人动手,因为他还要拉拢柔水阁旧部。但进去后,见机行事。我会在主厅安排人手,一旦柳如风亮出虎符,我就发信号,围剿。” “明白。” 三人戴上面具——是半脸的银面具,遮住上半张脸。易小柔的请柬上写着“柔水阁阁主特使”,燕北归是“副使”,柳清风是“证人”。他们从侧门进,守卫验了请柬,放行。 主厅很大,摆了九十九桌,已坐了七成。柳如风坐在主桌,正和几个掌门谈笑。看见他们进来,目光扫过,停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他们被引到靠角落的一桌坐下。同桌的都是些小门派的代表,没人注意他们。 午时到,寿宴开始。 而真正的戏,才刚刚开场。 第29章 青龙令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主桌上,柳如风站起身,举杯。全场安静下来。他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今日柳某五十寿辰,承蒙诸位江湖同道赏脸,柳某感激不尽。但今日,不止是寿宴,还有一件关乎江湖未来百年的大事,要当众宣布。” 他从怀里掏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青龙——是青龙令。 “这是青龙会总舵主令。”柳如风高举令牌,“从今日起,青龙会与七十二隐宗正式合并,成立‘天武盟’。柳某不才,蒙各位推举,暂任盟主。而此盟的第一要务,就是肃清江湖败类,还天下武林一个清净!” 全场哗然。有人起身叫好,有人皱眉不语,有人低头喝酒。易小柔看向沈从文的方向,沈从文微微点头——意思是,等。 “盟主!”一个粗豪汉子站起来,是江北铁拳门的门主,“您说肃清败类,请问谁是败类?” “问得好。”柳如风收起笑容,“七年前,贡品被劫,虎符失踪,江湖动荡。经青龙会多年查证,现已查明,当年劫镖盗符的主谋,就在我们中间!” 他手一指,指向易小柔这桌。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之女,易小柔!她和她爹易水寒,盗取虎符,杀害镖师,嫁祸他人。如今还敢混进寿宴,企图搅局!” 全场的目光唰地射过来。易小柔站起身,摘下面具。 “柳如风,你说我爹盗虎符,证据呢?” “证据?”柳如风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纸,“这是当年漕帮的案卷,和你爹临死前的认罪书!还有——”他又掏出一块碎片,“这是虎符碎片,是从你爹尸骨旁找到的!” 那块碎片,正是易小柔手里那种,但小一圈,是边缘碎片。 “一块碎片,能证明什么?”易小柔也掏出一块碎片,举起来,“虎符一共七十二块,这里在座的,谁手里没有几块?柳盟主,你何不把你收集的碎片都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柳如风脸色微变。他收集的七十一块碎片都被偷了,现在身上一块都没有。但他很快恢复镇定。 “虎符碎片事关重大,岂能当众展示?易小柔,你既然来了,就别想走。青龙会弟子,拿下!” 十几个青衣人从四面冲出,扑向易小柔这桌。燕北归拔剑,柳清风也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眼神很厉。 “柳如风,你看我是谁!” 他摘下面具。全场又是一阵哗然。柳清风,失踪七年的柳家二爷,居然还活着,而且站在易小柔那边。 “清风?”柳如风眯起眼,“你没死?” “我没死,是因为要留着这条命,揭穿你的真面目!”柳清风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高高举起,“柳如风,你根本不是柳家人!你是前朝余孽慕容复之子,本名慕容风!这些是你慕容家与前朝皇室来往的信件,和你伪造柳家血脉的证据!” 柳如风脸色终于变了。他一挥手:“妖言惑众!杀了他们!” 更多的青衣人冲进来。但就在这时,沈从文站起身,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不许动!” 一队捕快从门外涌入,刀出鞘,弓上弦,围住主厅。宾客们慌乱起来,有的拔刀,有的往后退。柳如风盯着沈从文。 “沈总捕,你这是何意?” “柳如风,你涉嫌谋反,证据确凿。”沈从文指着柳清风手里的油布包,“那些信件,还有你书房里搜出的谋反密信,都指向你意图造·反。本捕现在依法拿你归案。束手就擒,可免一死。” “哈哈哈!”柳如风大笑,“沈从文,你以为就凭你这些人,能拿下我?别忘了,这里是柳园,外面有我三百刀斧手!” 他摔杯为号。但……没人进来。 静。死一般的静。 柳如风又摔了个杯子。还是没人。 “你的刀斧手,都在后院睡觉呢。”周管事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提着个空药包,“酒菜里下了点‘软骨散’,这会儿应该都软趴趴的了。柳盟主,您失算了。” 柳如风的脸彻底黑了。他一咬牙,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在屋顶炸开,是朵青色莲花。 青龙令箭。青龙会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 “就算刀斧手没了,我还有青龙会!”柳如风盯着易小柔,“青龙会四大护法,八大分舵,高手如云。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走!” 话音未落,屋顶突然破开十几个大洞,几十个黑衣人从天而降,手里都拿着弩,对准全场。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穿着青色长袍,手里提着根铁杖。 “青龙会总护法,欧阳绝,奉总舵主之命,前来清理门户。”独眼老者声音沙哑,“柳如风,你私用青龙令箭,假冒总舵主,罪当处死。易小柔,你爹盗取虎符,你也有罪。还有你们——”他铁杖一指沈从文和柳清风,“六扇门,柳家余孽,今日一并清了。” 局势再次逆转。柳如风愣了:“欧阳绝,你——” “闭嘴。”欧阳绝一杖点出,快如闪电,直刺柳如风咽喉。柳如风急退拔刀,刀杖相撞,火星四溅。两人瞬间过了三招,不分胜负。 “欧阳绝,你竟敢叛我!”柳如风怒吼。 “叛你?你算什么东西。”欧阳绝冷笑,“青龙会总舵主早有明令,柳如风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他一挥手,黑衣人弩箭齐发,但射的不是宾客,是柳如风和青龙会的人。惨叫声起,柳如风身边的几个青衣人中箭倒地。柳如风红了眼,一刀劈向欧阳绝。 两人打在一起,黑衣人则和青龙会的人混战。宾客们乱成一团,有的往外冲,有的躲在桌下,有的拔刀加入战团——也不知帮谁。 沈从文带着捕快护住易小柔这桌。“趁乱走!柳清风,你把证据给我,我带你去京城面圣!” “走不了。”燕北归盯着屋顶,“还有埋伏。” 果然,又一批黑衣人从窗户冲进来,这次是柳如风的人。两批黑衣人加上青龙会、六扇门、各路宾客,主厅里彻底乱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易小柔护着柳清风,往门口退。柳依依突然冲过来,拉着她:“这边,有密道!” 四人——易小柔、燕北归、柳清风、柳依依——退到主厅侧面屏风后,柳依依在墙上按了几下,一道暗门滑开。他们钻进去,暗门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厮杀声。 密道很窄,有台阶往下。柳依依点起火折子,在前面带路。 “这密道通往后花园假山,从那儿可以出柳园。但柳如风可能也在那儿有埋伏,小心点。” “柳依依,你到底帮谁?”燕北归问。 “谁赢帮谁。”柳依依头也不回,“但现在看来,柳如风要输,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我只能帮你们,因为你们手里有我娘的遗物。” “遗物?” “我娘的玉佩,在柳清风那儿。”柳依依说,“我娘临死前留给我的,但被柳如风抢走,给了柳清风保管。我要拿回来。” 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递给她。“是这个吗?你爹当年给我,让我转交给你。但我一直没机会。” 柳依依接过玉佩,握紧,眼眶红了。“谢谢。” “别说这些了,先出去。”易小柔说。 走到底,是个石室,有扇铁门。柳依依打开门,外面是假山内部。他们钻出去,后花园很静,但能听见前院的喊杀声。 “这边。”柳依依带他们穿过花园,到后墙。墙根有个狗洞——正是他们进来那个。 “钻出去,就是巷子。沈从文安排了马车在巷口等。”柳依依说,“你们走,我留下。” “你不走?” “我要看着我爹死。”柳依依看着前院方向,“有些债,得亲眼看着还。” “可——” “别说了,走。”柳依依推她,“易小柔,记得你答应我的。玉玺和柔水令,藏在安全的地方。如果我死了,你就拿去,做你想做的事。如果我活下来……我们再算账。” 易小柔看着她,点头。“保重。” 三人钻出狗洞。巷口果然有辆马车,车夫是老七。他们上车,老七一抖缰绳,马车疾驰。 “去哪儿?”老七问。 “出城,去听雨楼接我娘和周师伯,然后离开蓉城。”易小柔说。 “可柳如风还没死,欧阳绝也在,沈从文那边……” “让他们斗去。”燕北归靠在车壁上,“鹤蚌相争,渔翁得利。我们就是渔翁。等他们两败俱伤,我们再回来收拾残局。现在,保命要紧。” 马车在夜色中狂奔。身后,柳园的火光冲天,喊杀声渐渐远了。 江湖这场大戏,还没完。 但易小柔知道,她已经拿到了最重要的筹码。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柳清风的证词,沈从文的支持。 接下来,就是等。 等尘埃落定。 然后,收拾山河。 第30章 十八弩手 马车在城西牌坊下急停。 老七掀开车帘,脸色发白:“前面有绊马索,过不去。巷子两边屋顶有人,至少十个,拿着弩。” 燕北归探头看了一眼,缩回来。“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欧阳绝的手下。看弩的制式,是军弩改制,比江湖用的重。这些人受过训,是死士。” “冲过去?”柳清风问。 “冲不过去。”燕北归摇头,“巷子太窄,马车目标太大,一轮齐射就成刺猬。下车,步行,分散走。老七,你带柳清风走左边屋檐,我走右边。小柔,你……” “我走中间。”易小柔抽出柔水剑,“他们主要目标是我。我吸引注意,你们突围。老七,柳前辈交给你,带他去听雨楼,和周师伯汇合。燕叔,你接应沈从文。我拖住他们。” “不行!”燕北归按住她肩膀,“你一个人挡不住十八个弩手。我去。” “你去,他们不会全出来。我去,他们会现身。”易小柔看着他,“燕叔,你教过我,江湖上,有时候得把自己当饵。今天,我就是饵。” “小柔——” “别争了,没时间。”她推开车门,跳下车,站在巷子中央,扬声道:“青龙会的朋友,既然来了,就现身吧。躲在屋顶放冷箭,算什么好汉?” 屋顶传来一声轻笑。一个黑衣人从屋檐后站起,手里端着弩,弩箭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易姑娘好胆色。可惜,你今天得死在这儿。” “谁派你来的?柳如风,还是欧阳绝?” “有区别吗?”黑衣人挥手,屋顶又站起十七个人,十八把弩,对准她。“放!” 十八支弩箭齐射。易小柔不退反进,往前冲,同时挥剑格挡。柔水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水幕般的剑光,叮当声中,七八支箭被磕飞。但她毕竟不是铁打的,左臂中了一箭,箭簇入肉,疼得她闷哼一声。 屋顶上的黑衣人都愣了愣——他们没想到有人能用剑挡弩箭。就在这愣神的一瞬,燕北归从右边屋檐跃出,剑光如电,两个弩手惨叫着摔下屋顶。老七也从左边杀出,护着柳清风往外冲。 “别管他们!射易小柔!”领头的黑衣人怒吼。 第二轮弩箭射来。易小柔就地一滚,躲到马车后。箭钉在车板上,哆哆作响。她咬牙拔出左臂的箭,血涌出来,用布条草草一扎,提剑又冲出去。 这次她没硬挡,而是冲向巷子一端的墙壁,脚蹬墙面,借力跃起,竟跳上了一丈高的屋顶。柔水剑直刺最近的弩手,那人刚装好箭,来不及发,被一剑穿喉。 “她上来了!近战!”领头的黑衣人扔掉弩,抽出短刀,扑上来。 易小柔以一敌三,剑光闪闪。柔水剑的“柔”字诀此刻发挥到极致,剑走偏锋,不硬拼,专挑关节、手腕、脚踝下手。三个黑衣人很快受伤,但更多围上来。 燕北归在另一侧屋顶也陷入苦战。老七护着柳清风冲出了巷子,但外面又冲进来一批青衣人——是柳如风的人。前后夹击。 “小柔,跳下去!”燕北归喊。 易小柔虚晃一剑,从屋顶跃下,落在马车顶。但脚刚沾车顶,就感觉不对——车顶是空的。她整个人往下坠,掉进马车里。马车底板突然翻开,她掉进一个地洞。 地洞很深,但底下铺了干草。她摔得七荤八素,刚爬起来,就听见头顶马车底板合拢的声音。接着,有人点亮了火折子。 是柳依依。她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怎么在这儿?” “这是柳园的逃生密道,出口就在这马车底下。”柳依依扶起她,“我趁乱钻进来的。外面怎么样?” “柳如风和欧阳绝在打,青龙会内讧,六扇门在清场。但你爹的人还在追我。” “他不是我爹。”柳依依撕了块布,给她包扎伤口,“欧阳绝也不是好东西。他想当渔翁,等柳如风和我两败俱伤,再出来收拾残局。但沈从文看出来了,所以提前发动。现在外面是三股势力混战:柳如风、欧阳绝、六扇门。我们得趁乱走。” “去哪儿?” “柔水阁。”柳依依说,“你手里有柔水令,是阁主。阁中旧部虽然散了,但还有几个忠心的,藏在蓉城各处。我用青龙会的暗号发信号,把他们召集起来,护送你出城。出城后,你去哪儿都行,但别再回江湖了。” “那你呢?” “我?”柳依依笑了,很惨淡,“我手上沾的血,够我死十次了。但我还有件事没做完——杀柳如风。杀了他,给我娘报仇,给我自己一个交代。然后,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我帮你。” “不用。”柳依依摇头,“这是我的债,我自己还。你的债,是你爹的,你还清了。现在,你该为你自己活了。走吧,从这密道出去,往西走三里,有个土地庙,庙后有个地窖,里面藏着柔水阁的应急物资,和几个还活着的旧部。去找他们,他们会护着你。” “可你——” “别婆婆妈妈的。”柳依依推她往密道深处走,“记住,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你不能死在这儿。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走吧!” 她转身,爬上梯子,顶开车厢底板,冲了出去。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易小柔咬牙,往密道深处跑。 密道很长,漆黑一片。她摸着墙走,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个枯井里。她爬上去,是个废弃的院子,四周是竹林。 西边,三里,土地庙。 她辨认方向,往西走。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但她顾不上了。脑子里全是柳依依最后那句话:“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来结束这场乱局。” 可她不想结束江湖,只想结束这一切。然后,带娘走。 走了一里多,身后传来马蹄声。是追兵。她躲进竹林,看见一队青衣人骑马奔过,领头的是个独臂汉子——青龙会的另一个护法。他们去的方向,是柳园。 柳园那边,火光更大了,映红了半边天。 她继续走。到土地庙时,天快亮了。庙很破,神像倒了。她绕到庙后,果然有个地窖,入口被杂草掩着。她掀开草盖,往下走。 地窖里有人。四个,都是老人,最年轻的也有五十多岁。看见她,都站起来。 “来者何人?” “易水寒之女,易小柔。柔水阁新任阁主。”她亮出那半块玉佩。 四个老人互相看看,然后同时单膝跪下。 “属下参见阁主!” “起来。”她扶起最近的一个,“现在外面很乱,我需要出城。你们能帮忙吗?” “能。”那老人说,“我们有条密道,直通城外十里坡。但密道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而且出口在官兵的哨卡附近。阁主,您的伤……” “不碍事。走。” 老人推开地窖的一面墙,露出黑洞洞的通道。五人鱼贯而入。通道很窄,得弯腰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有亮光。出口是个山洞,洞外是条河,河对面是片树林。 “过了河,往北走十里,就出蓉城地界了。”老人说,“阁主,我们只能送到这儿了。青龙会和六扇门的人都在搜捕,您小心。” “你们也保重。” “阁主,”另一个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柔水阁的账册和名册,还有这些年藏的银两凭证。阁主收好,日后重开柔水阁,用得着。” 她接过,沉甸甸的。“谢谢。” “阁主保重。” 四个老人退回通道,封了出口。易小柔过了河,钻进树林。天亮了,晨光刺眼。她靠在一棵树下,包扎伤口,吃干粮。 远处,蓉城的方向,浓烟滚滚。 柳园的火,还没灭。 而江湖这场大火,才刚刚烧起来。 但她知道,她已经拿到了火种。 柔水令,玉玺,虎符碎片,柔水阁旧部,还有……活下去的决心。 接下来,不是逃避,是面对。 面对这个江湖,面对那些想杀她的人,面对那些等着她救的人。 她从怀里掏出柔水令,两块拼在一起,完整了。 柔水阁阁主,易小柔。 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易水寒的女儿。 她是她自己。 而江湖,将记住这个名字。 第31章 第一滴血 林子里有血味。 易小柔靠在树上,刚包扎好左臂的伤口,就闻到了。不是她的血,是从风里飘来的,混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但那股铁锈般的腥气很清晰。她起身,握住柔水剑,往风向走。 走了不到百步,看见一棵老槐树下躺着个人。青衣,胸口插着把短刀,血已经凝固了。是青龙会的人,但不是今天在巷子里那批——这人的衣服料子更好,袖口绣着银线,是头目级别的。 她蹲下检查。尸体还是温的,死了不到半个时辰。短刀是从正面刺入的,直插心口,一刀毙命。刀柄上缠着黑布,没标记。但杀人的手法很利落,是个老手。 远处传来**声,很轻。她循声过去,在一丛灌木后找到第二个伤者。还是青龙会的人,腹部中刀,肠子都流出来了,但还活着,眼睛半睁着,看见她,嘴唇动了动。 “……水……” 她从怀里掏出水囊,凑到他嘴边。那人喝了两口,咳嗽,血沫喷出来。 “谁干的?”她问。 “柳……柳依依……”那人断断续续说,“她疯了……见人就杀……说……说给她娘报仇……” “她在哪儿?” “往北……北边水潭……”那人抓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告诉……告诉总舵主……欧阳绝叛了……柳如风没死……逃了……” “柳如风逃了?” “嗯……从密道……欧阳绝故意放走的……他们要……要联手……”那人声音越来越弱,最后手一松,死了。 易小柔站起身。北边水潭,是柳园后山那口深潭,平时少有人去。柳依依在那儿杀人,说明她还在附近,而且杀红了眼。 她得去。柳依依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她还有用,知道太多柳如风和欧阳绝的秘密。 但去之前,她得处理一下伤口。左臂的箭伤虽然不深,但一直在渗血,动作大了会崩开。她撕了截袖子,重新扎紧,又嚼了些止血的草药敷上。然后往北走。 水潭在一片竹林深处,平时很静,但今天有打斗声。她靠近时,看见三个人影在潭边缠斗。是柳依依,被两个黑衣人围攻。那两个黑衣人功夫不弱,一左一右,配合默契。柳依依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动作已经慢了。 易小柔没立即出手,她躲在竹林后观察。那两个黑衣人的刀法,很像之前在巷子里伏击她的弩手——简洁,狠辣,全是杀招。但柳依依的刀法更怪,像是拼命,只攻不守,每一刀都冲着同归于尽去。 “柳依依,放下刀,总舵主饶你不死!”一个黑衣人喊。 “饶我?”柳依依笑,笑声凄厉,“欧阳绝那条老狗,也配饶我?他杀我娘的时候,怎么不饶?” “你娘是自杀!” “是你们逼的!”柳依依一刀劈过去,被格开,另一个黑衣人趁机一刀划在她腿上。她踉跄后退,跌坐在潭边。 就是现在。 易小柔从竹林冲出,柔水剑直刺离她最近的黑衣人后心。那人反应极快,回身格挡,但柔水剑太快,刺穿他肩膀。另一人转身攻来,易小柔侧身,剑锋上挑,划开他手腕。刀落地,黑衣人捂着手后退。 “易小柔?”柳依依看着她,“你怎么回来了?” “来还债。”易小柔挡在她身前,盯着两个黑衣人,“你们是欧阳绝的人?” “是又怎样?”受伤的黑衣人咬牙,“欧阳总舵主有令,柳依依叛会,格杀勿论。你敢插手,连你一起杀!”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易小柔提剑上前。 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突然同时扔出***。白烟弥漫,等烟散时,人已经不见了——跑了。 “追不追?”柳依依撑着站起来。 “不追。你伤得重,先处理。”易小柔扶她到潭边,撕开她腿上的衣裳。伤口很深,能看到骨头。她拿出金疮药,全撒上去。 柳依依疼得抽气,但没叫。“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遇到个快死的青龙会的人,他说你往北边水潭来了。” “他还说什么?” “说柳如风没死,欧阳绝故意放他走的。他们要联手。” “果然。”柳依依冷笑,“欧阳绝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真跟柳如风翻脸。他们演这出戏,是为了清理内部不服的人,顺便把脏水泼给我和柳清风。现在好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平叛有功’,能名正言顺接管青龙会。我和柳清风,成了替罪羊。” “柳清风在哪儿?” “不知道。混战开始后,我就没看见他。但老七护着他,应该能逃出去。”柳依依看着她,“易小柔,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柔水阁旧部找到了吗?” “找到了四个,给了我账册和名册。他们让我出城,但我回来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些债,得当面还。”易小柔包扎好她的腿,“柳依依,你接下来去哪儿?” “报仇。”柳依依说,“欧阳绝杀了我娘,柳如风毁了我一辈子。这两个人,我必须杀一个。但凭我现在,杀不了。所以,我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你找到柳清风,帮你拿到柳如风和欧阳绝勾结朝中官员的完整证据。你帮我杀欧阳绝。”柳依依盯着她,“柳如风可以给你杀,但欧阳绝必须死在我手里。” “我为什么要信你?” “因为你现在没得选。”柳依依说,“柔水阁旧部只剩四个老头,帮不了你。燕北归和沈从文还在柳园跟欧阳绝的人缠斗,自身难保。柳清风手里有慕容家的证据,但他人失踪了。你想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需要我。我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的藏身地,也知道他们把真正的账本藏在哪儿。” “账本?” “青龙会这十年所有见不得光的生意账本,和打点朝中各方的明细。”柳依依说,“欧阳绝一直想拿这个,但柳如风藏得很深。我知道在哪儿——在柳园祠堂的牌位底下,有个暗格。账本就在里面。拿到它,就能让青龙会和朝中那些大人物一起完蛋。” “祠堂现在全是欧阳绝的人。” “所以得智取。”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迷香,能放倒一头牛。我们趁夜摸进去,放倒守卫,拿了账本就跑。但得快,欧阳绝很可能已经在找了。” “你的伤……” “死不了。”柳依依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天黑就动手。现在,我们先找个地方躲着,等晚上。” 两人离开水潭,在竹林深处找到个猎户废弃的木屋。屋里很脏,但有张破床和一些干草。柳依依躺下,很快就昏睡过去——失血太多,撑不住了。 易小柔守在门口,看着天色渐暗。 今天,她见了太多血。别人的血,自己的血。但真正属于她的“第一滴血”,还没流。 或者说,早就流了。从爹死的那天,从娘中毒的那天,从她拿起杀鱼刀走进江湖的那天,血就一直在流。 只是今天,她突然明白了。 江湖不是鱼市,不是你杀鱼,鱼就认命。江湖是你杀我,我杀你,杀到最后,看谁的血先流干。 而她,不想流干。 她要让那些让她流血的人,先流干。 天黑透时,柳依依醒了。两人吃了几口干粮,喝光水囊里最后的水。然后出发,往柳园去。 柳园的火已经灭了,但还有零星的火光。守卫很严,到处都是巡逻的青衣人。她们绕到后墙,从狗洞钻进去——这次没走花园,直接往祠堂方向摸。 祠堂在柳园东侧,单独一个院子。门口守着四个护卫,屋里还亮着灯。柳依依指了指屋顶。 “从上面进。祠堂的天窗常年不关,为了透气。我们爬上去,从天窗下去。迷香从窗户缝吹进去,等里面的人倒了,再进去拿账本。” “你确定账本在牌位底下?” “确定。我亲眼看见柳如风放进去的,还让我发誓不说。但他不知道,我早就偷偷拓了钥匙。” 她们爬上祠堂屋顶。天窗果然开着一条缝。柳依依把迷香点燃,用细竹管吹进去。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里面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两人掀开天窗,跳下去。祠堂里躺着两个黑衣人,已经昏了。柳依依走到供桌前,挪开最中间“柳擎天”的牌位,下面果然有个暗格。她用拓的钥匙打开暗格,里面是个铁盒。 打开铁盒,厚厚的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柳依依翻了几页,点头。 “就是这些。走。” 两人刚转身,祠堂的门突然开了。 欧阳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铁杖,身后跟着十几个黑衣人。 “等你们好久了。”他微笑,“账本放下,人留下。我可以考虑,给你们留个全尸。” 易小柔握紧柔水剑。 今天,她的第一滴血,可能要流在这儿了。 但流之前,她得让某些人,流得更多。 第32章 数鱼鳞 剑在手里,很稳。 易小柔看着欧阳绝。这个独眼老者的铁杖在烛光下泛着冷光,杖头雕着个狰狞的龙头。他身后的黑衣人已经散开,堵死了所有出口。 “欧阳总护法,”她开口,“账本在我这儿。但你若动手,我就毁了它。你猜,没了这些账本,你拿什么去跟朝中那些人交代?” 欧阳绝笑了。“小姑娘,你当我傻?账本毁了,朝中那些人更要灭口。他们不会允许任何把柄流落在外。你毁了账本,就是断了他们的生路,他们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那正好。”易小柔也笑了,“让他们来。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反正这江湖,杀的人已经够多了,不差多几个。” “有骨气。”欧阳绝点头,“但骨气不能当饭吃。把账本给我,我放你走。柳依依可以留下,但你能活。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不。”柳依依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欧阳绝,你看这是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之前柳清风给她的那块。但她在玉佩背面按了一下,玉佩从中间裂开,露出里面一小块薄如蝉翼的金箔。金箔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 欧阳绝脸色变了。“你娘的遗书……怎么会在你手里?” “我娘死前,把这块玉佩给我,说如果有一天我活不下去,就打开它,用里面的东西换条命。”柳依依举着金箔,“这上面,是你当年怎么逼死我娘,怎么伪造我爹的死,怎么帮柳如风上位的全部经过。还有你的真名——欧阳明,前朝御前侍卫统领,因贪墨被通缉,改名换姓逃入江湖。这封信如果送到六扇门,你猜会怎样?” 祠堂里死一般的静。连黑衣人们都停下了脚步,看向欧阳绝。 欧阳绝的独眼里闪过杀意,但很快隐去。“你想怎么样?” “放我们走。账本我们可以给你,但这份遗书,我得留着。作为交换,你撤走所有追兵,让我们安全离开蓉城。从今往后,青龙会不得再追杀我和易小柔。你答应,我现在就把账本给你。不答应,我就把遗书和账本一起交给沈从文。看看朝廷是先办你,还是先办柳如风。” 欧阳绝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点头。“好。我答应。账本给我,你们走。但柳依依,你得把遗书给我。” “可以,但要等我们出城。”柳依依说,“城外十里亭,我会把遗书放在亭子里的石桌下。你派人去取。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就把遗书抄写一百份,撒遍江湖。” “一言为定。”欧阳绝挥手,黑衣人让开一条路。 易小柔和柳依依往外走。到门口时,欧阳绝突然说:“易姑娘,柔水阁的令牌,你最好藏好。江湖上想要它的人,不止我一个。” “不劳费心。” 两人快步离开祠堂,穿过花园,从后门出了柳园。街上很静,但能听见远处柳园方向还有零星的打斗声。沈从文和燕北归应该还在那儿。 “我们去哪儿?”易小柔问。 “码头。有船在等,去扬州。”柳依依说,“我安排了后路,本来想自己用的。但现在,带你一起走。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青龙会的手伸不到那么长。到了那儿,我们再从长计议。” “可我娘和周师伯还在听雨楼。” “来不及了。”柳依依摇头,“欧阳绝答应放我们走,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听。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蓉城。你娘和周管事,沈从文会照顾。他需要你手里的证据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不会让他们出事。” 两人赶到码头。果然有条小船在等,船夫是个独臂老头,看见柳依依,点点头。 “上船。马上开。” 船离岸,顺流而下。易小柔坐在船头,看着蓉城的灯火渐渐远去。手里还攥着那三本账册——刚才出祠堂前,柳依依塞给她的。 “账本你没给欧阳绝?” “给了假的。”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才是那三本真账册,“祠堂里那个铁盒里的,是我早准备好的假账,只有前几页是真的,后面全是白纸。欧阳绝当时没时间细看,等发现是假的,我们已经走远了。” “你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娘死的那天,我就在计划。”柳依依靠着船舷,“但我一个人做不到。我需要帮手。易小柔,你就是我等的那个帮手。你爹当年是柔水阁阁主,在江湖上有声望。你是他女儿,又有柔水令,能号令旧部。我们联手,能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也能……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 “不一样的江湖?” “不靠打打杀杀,不靠阴谋诡计,不靠谁拳头大谁说了算的江湖。”柳依依看着她,“我知道这听起来很天真。但总要有人试试,对吧?”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账册,翻开一页。上面记录着青龙会十年来的买卖:走私、绑票、灭门、行贿……每一笔都有时间、地点、金额,和经手人。最后一页,有个名字让她瞳孔一缩。 “雷震天?” “对,雷震天。”柳依依说,“他也是青龙会的人,或者说,曾经是。七年前那趟镖,是他和柳如风合谋劫的。但你爹不知道,还以为他是兄弟。后来事情败露,雷震天为了自保,主动背锅,说是他杀了你爹。但真正的主谋,是柳如风。雷震天只是个棋子。” “可他这些年……” “他这些年护着你和你娘,是因为愧疚。”柳依依说,“他欠你爹一条命。但他也欠青龙会的债。所以他夹在中间,两边不讨好。现在,他该做出选择了。” 船在夜色中行驶。易小柔合上账册,看向远方。 扬州,雷震天,漕帮。 新的战场,新的敌人,新的债。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被迫卷入。 这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到了扬州,你打算怎么做?”柳依依问。 “先找我娘和周师伯,确保他们安全。然后,去找雷震天。问清楚当年的事,问清楚他到底站在哪边。如果他还在青龙会,就杀了他。如果他悔悟,就给他个机会,戴罪立功。”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跑不了。”易小柔说,“账本在我们手里,柳清风的证词在我们手里,沈从文在朝中运作。等时机成熟,一举掀翻。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先活下去。活下去,才有资格谈报仇,谈改变。” 柳依依笑了。“你比你爹想得开。你爹当年,就是太执着于‘对错’,才着了道。江湖没有对错,只有生死。你能明白这个,就能活。” “我不光要活,”易小柔说,“还要活得比他们都好。让那些想让我死的人,看着我活,看着我赢,看着我站在他们够不着的地方。” 船破浪前行。 而江湖的路,还很长。 但易小柔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数别人流的血。 她要数的,是自己赢的次数。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数不清为止。 第33章 杀人要习惯 船在江上走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易小柔在船头磨刀。杀鱼刀,刀身薄,磨石滋啦滋啦响。柳依依坐在旁边,正在看账本。三天来,她把三本账册翻了两遍,用炭笔在空页上记下重点。 “青龙会这十年,经手的大小案子,一共四百七十二件。其中命案一百三十三件,绑架勒索九十八件,走私二百零一件,行贿朝中官员四十件。涉及银两总计……”她顿了顿,“两百七十五万两。” 易小柔停下磨刀。“朝中哪些官员?” “三品以上,七人。五品以上,十九人。地方官员,三十四人。”柳依依翻到一页,“最大的一笔,是去年漕运改制的案子。青龙会帮户部侍郎李永年压下监察御史的弹劾,收银三十万两。条件是,李永年将漕运三成利分给青龙会。” “李永年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据说要升户部尚书了。”柳依依合上账本,“但这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这个——” 她抽出账册里夹着的一张纸条,递给易小柔。纸条很旧,字迹潦草,只有一行: “丙戌年腊月廿三,子时,西山皇陵,三人。” “什么意思?” “丙戌年是七年前。”柳依依说,“腊月廿三,是前朝皇帝驾崩的日子。子时,西山皇陵,三人——我查过,那天晚上,确实有三个人进了皇陵。柳如风,欧阳绝,还有一个人,账本里没写名字,只记了个代号:‘鱼’。” “鱼?” “对,‘鱼’。”柳依依看着她,“我怀疑,这个人就是当年劫镖案里,那个失踪的第五个人。柳如风和欧阳绝进皇陵,是为了取一件东西。什么东西,账本没写。但那天之后,青龙会就开始大规模扩张,柳如风也当上了总舵主。” “所以劫镖案,可能和皇陵有关?” “不只有关,可能就是起因。”柳依依压低声音,“我娘死前说过,柳如风一直在找一件前朝皇室的东西,找到了,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青龙会,甚至……接管更多。现在看来,那东西可能就在皇陵里。他们拿到了,所以柳如风上位了。” “那‘鱼’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个知道内情,而且能自由进出皇陵的人。”柳依依想了想,“可能是宫里的人,也可能是守陵的军官,或者是……前朝遗老。” 船夫在船尾咳嗽了一声。“前面到镇江了。要停吗?” “不停,直接过。”易小柔说,“到扬州再停。” “好嘞。” 船继续走。易小柔收起刀,看向江面。水很浑,看不到底。 “柳依依,”她突然说,“你杀过多少人?” 柳依依愣了愣。“问这个干什么?” “想知道。” “二十七个。”柳依依说,“第一个是我十岁那年,一个想欺负我的家丁。我用簪子捅穿了他喉咙。第二十七个,是三天前在祠堂,那个黑衣护卫。你问这个,是觉得自己杀得不够多?” “不是。”易小柔摇头,“是觉得杀人这件事,好像会习惯。我爹当年,应该也杀过不少人。但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半块玉,眼里有不甘。我在想,他是不是到死都没习惯杀人,所以才不甘。” “习惯杀人,不代表喜欢杀人。”柳依依说,“但在这个江湖,不习惯杀人,就会被人杀。你爹不甘,可能是因为他杀的人里,有不该杀的。或者,有他不想杀却不得不杀的。” “那什么样的人该杀?” “想杀你的人,该杀。想杀你在乎的人,该杀。挡你路的人,该杀。”柳依依看着她,“但‘该杀’和‘能杀’,是两回事。有时候,该杀的人杀不了,不该杀的人却不得不杀。这就是江湖。” “所以杀人要习惯,但也要知道为什么杀。” “对。”柳依依点头,“易小柔,你比你爹聪明。他知道为什么杀,但太固执。你知道为什么杀,也懂得变通。这是好事。江湖不需要第二个易水寒,需要的是第一个易小柔。” 船在傍晚时分到扬州。码头很热闹,卸货的、装船的、叫卖的,人来人往。易小柔和柳依依下船,船夫把船拴好,说:“我在这儿等你们三天。三天后不来,我就走。” “好。” 两人混入人群。扬州城比蓉城大,街道更宽,商铺更多。柳依依带着她穿街过巷,来到城西一处僻静的宅子。宅子门口挂着“柳宅”的匾额,但门漆剥落,像是很久没人住了。 “这是我娘在扬州的嫁妆宅子,柳如风不知道。”柳依依开锁推门,“我们暂时住这儿。但得小心,扬州是漕帮的地盘,雷震天是漕帮堂主,眼线多。我们得先打听清楚,你娘和周管事在哪儿。” “怎么打听?” “去鱼市。”易小柔说,“我是杀鱼的,鱼市消息最灵通。而且,雷震天如果要盯着,也会从鱼市开始盯。” “我跟你去。” “不,你留下。你伤没好,而且你的脸,青龙会的人认得。我一个人去,目标小。”易小柔从包袱里拿出套粗布衣裳换上,又往脸上抹了把灰,“我天黑前回来。如果没回来,你就自己走,别等。” “小心。” 易小柔出门,往鱼市走。扬州鱼市在城东,比清水镇的大三倍。她走进去,熟悉的鱼腥味扑面而来。摊贩的叫卖声,客人的讨价还价声,杀鱼的刀声,混成一片。 她走到一个卖青鱼的摊子前。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正在刮鱼鳞。 “大娘,青鱼怎么卖?” “大的十五文,小的十文。要几条?” “两条大的,杀了,去鳞留全鳃。” 妇人看了她一眼。“姑娘不是本地人吧?口音像北边的。” “嗯,逃难来的。” “哎,这年头,都不容易。”妇人捞了两条青鱼,按在砧板上,刀起刀落,“姑娘,听我一句劝,扬州不太平。前几天漕帮和青龙会的人在码头打了一架,死了七八个。这两天街上都是生面孔,你一个姑娘家,小心点。” “谢谢大娘。”易小柔付了钱,接过鱼,“对了,大娘,您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从蓉城来的人?我找我娘,她前阵子从蓉城过来投亲,但一直没消息。” “蓉城来的?”妇人想了想,“前几天倒是有个妇人,带着个老头,住在西街的悦来客栈。但那妇人病着,老头腿脚也不便。是不是你娘?” “可能。悦来客栈在哪儿?” “从这儿往西走,过两个路口,右手边就是。”妇人压低声音,“但我劝你别去。那客栈这两天有漕帮的人盯着,进出的生人都被盘问。你要是去找人,小心被当奸细抓了。” “知道了,谢谢。” 她提着鱼离开鱼市,没直接去悦来客栈,而是绕了一圈,确认没人跟踪,才往西街走。到悦来客栈对面,她找了个茶摊坐下,要了碗茶,慢慢喝。 客栈门口站着两个漕帮的帮众,腰里别着短棍,眼睛扫着街面。二楼临街的窗户关着,但窗帘没拉严,有道人影晃过——是周管事。 娘和周管事果然在这儿,但被漕帮的人看起来了。是保护,还是软禁? 她喝完茶,起身,绕到客栈后巷。后门也守着一个人,正在打盹。她等那人换班时,闪身进了后门。客栈里很静,她摸上二楼,找到周管事那间房,轻轻敲门。 门开了条缝,周管事看见她,一愣,赶紧拉她进去。 “小柔?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蓉城等吗?” “蓉城出事了,柳如风逃了,欧阳绝反了。我不放心你们,就来了。”她看向床上,娘昏睡着,脸色苍白,“我娘怎么样?” “毒解了,但身子虚,一直在睡。”周管事关好门,压低声音,“但我们现在走不了。雷震天派人看着我们,说是保护,但我看是监视。他前两天来过一次,问你在哪儿,我说不知道。他也没多问,但让我转告你,如果来了扬州,就去找他。他有话跟你说。” “他在哪儿?” “漕帮扬州分舵,东街最大的那座宅子。”周管事看着她,“小柔,雷震天这个人,我看不透。他当年确实帮过你爹,但这几年,他在漕帮混得风生水起,和青龙会也有来往。他让你去找他,可能是想拉拢你,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小心。”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柳依依给的解药,你收好。如果我一个时辰内没回来,你就带着我娘走,去码头找条船,船夫是个独臂老头,说我的名字,他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你要去找雷震天?” “嗯。有些事,得当面问清楚。”她走到床边,握了握娘的手。娘的手很凉,但还有温度。“娘,等我回来。” 她起身离开。周管事送到门口,叹气。 “小柔,活着回来。” “嗯。” 她下楼,从后门出,直奔东街。漕帮扬州分舵果然气派,高门大户,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四个帮众守在门口,看见她,拦住。 “找谁?” “易小柔,找雷堂主。” 帮众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点头。 “堂主在后院等你。跟我来。” 她跟着进去。院子很深,穿过三道门,到后院。雷震天正在练刀,一把厚背砍刀,舞得虎虎生风。看见她,收刀,扔给旁边的帮众。 “来了?坐。” 他在石凳上坐下,倒了杯茶。易小柔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杯。 “我娘在悦来客栈,是你的人看着?” “是保护。”雷震天说,“青龙会的人在扬州有眼线,我怕他们对你们不利。派人看着,保险些。” “那为什么限制他们出门?” “因为外面危险。”雷震天看着她,“小柔,你这次在蓉城闹得太大,柳如风和欧阳绝都在找你。扬州虽然是我的地盘,但也防不住暗箭。你娘身子弱,不能再受惊吓。” “所以你是好心?” “是愧疚。”雷震天放下茶杯,“当年你爹的事,我有责任。虽然不是我动的手,但我没阻止。这七年,我护着你们母女,一是答应过你爹,二是想赎罪。但现在,情况变了。” “怎么变了?” “柳如风没死,欧阳绝反了,青龙会内乱。”雷震天说,“但这不是最糟的。最糟的是,朝中有人不想让这件事闹大。他们派了人下来,要‘妥善处理’。所谓妥善处理,就是灭口。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得死。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柳清风,包括沈从文。” “朝中谁?” “我不能说。”雷震天摇头,“但你手里的账本,是催命符。你留着,必死无疑。交出去,或许能换条生路。小柔,把账本给我,我帮你周旋。保你和你娘平安离开中原,去关外,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那柳如风和欧阳绝呢?” “他们活不了。”雷震天说,“朝中的人要灭口,第一个就是他们。你不需要动手,自然会有人动手。你只要交出账本,然后消失。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同意呢?” 雷震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只能强行把你留下。账本我一定要拿到,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漕帮上下几百条人命。朝中那些人,我们得罪不起。” “所以你要对我动手?” “我不想,但必要时会。”雷震天站起身,“小柔,别逼我。你爹当年就是太固执,才……” “才什么?”易小柔也站起来,“才被你出卖?才被柳如风杀死?雷震天,账本我不会给你。但我可以跟你做笔交易。你帮我扳倒柳如风和欧阳绝,我就把账本里关于漕帮的部分撕掉。否则,我就把整本账交给沈从文,让他一查到底。到时候,漕帮也好,青龙会也好,谁都跑不了。” 雷震天盯着她,眼神很冷。“你威胁我?” “是交易。”易小柔说,“选一个。帮我,或者大家一起死。” 后院突然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帮众冲进来,脸色发白。 “堂主!青龙会的人来了!二十多个,堵在前门,说要见易姑娘!” 雷震天脸色一变。“谁带的头?” “欧阳绝。” 易小柔的手按在柔水剑上。 杀人要习惯。 今天,可能要杀很多了。 第34章 十里亭尸 前门传来的喊杀声很急。 雷震天对那帮众说:“带易姑娘从后门走。我去应付欧阳绝。” “不用。”易小柔按住剑柄,“他来找的是我,我见见他。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 “你疯了?欧阳绝带来二十多个好手,你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她看着雷震天,“你是帮我,还是帮青龙会?” 雷震天沉默了三息,然后转身对帮众下令:“召集人手,前门戒备。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手。我去会会欧阳绝。” 三人往前门走。穿过两道门,到前院。大门紧闭,但能听见外面青龙会的人在叫嚣。雷震天挥手,门开了一条缝。 欧阳绝站在门外十步,手里拄着铁杖,身后站着两排黑衣人,个个提着刀。看见易小柔,他笑了。 “易姑娘,我们又见面了。账本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账本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柳依依手里。你想要,去找她。” “柳依依已经死了。”欧阳绝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是柳依依那块裂开的玉佩,上面沾着血。“我在十里亭找到了她,本想留她一命,但她不识抬举。我只好送她去见她娘了。”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攥紧。“尸体在哪儿?” “十里亭,石桌下。”欧阳绝盯着她,“现在,账本在谁手里?” “在我这儿。”易小柔往前走了一步,“但你拿不到。除非踩着我的尸体过去。” “那好办。”欧阳绝抬起铁杖,“杀了你,账本自然到手。雷堂主,你怎么说?” 雷震天上前一步,挡在易小柔前面。“欧阳总护法,这里是我的地盘。要动手,得问过我手里的刀。” “雷震天,你想清楚。”欧阳绝冷笑,“青龙会和漕帮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你今天保她,就是与青龙会为敌。青龙会现在虽然内乱,但收拾一个漕帮分舵,还是绰绰有余。” “那就试试。”雷震天拔刀。 剑拔弩张。但谁都没先动。易小柔看着地上的玉佩,血已经干了,暗红色。柳依依死了。那个在祠堂里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的女人,死在了十里亭。 她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累。杀来杀去,死来死去,到底为了什么? “欧阳绝,”她开口,“账本我可以给你。但有个条件。” “说。” “你让所有人退后十步,我单独给你。拿到账本,你立刻离开扬州,从此不再找我和漕帮的麻烦。” “可以。” “小柔,别信他!”雷震天低喝。 “我信不过他,但信得过人性。”易小柔从怀里掏出那三本假账册——柳依依之前准备的,递出去,“账本在这儿。你验。” 欧阳绝示意一个手下上前接过,翻了几页,点头。“是真的。撤。” 青龙会的人缓缓后退。但就在退到第五步时,欧阳绝突然动了。铁杖如毒蛇出洞,直刺易小柔咽喉。雷震天挥刀格挡,刀杖相撞,火星四溅。几乎是同时,那些后退的黑衣人又扑了上来。 混战爆发。 易小柔拔剑迎敌。柔水剑在她手中化作一片水光,所过之处,血花绽放。但她心里清楚,打不赢。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好手。雷震天带来的漕帮帮众只有十几个,很快就被压制。 “撤进内院!”雷震天砍翻一个黑衣人,吼道。 众人且战且退,退到二道门。门窄,易守难攻。雷震天让帮众堵住门,自己和易小柔断后。 “这样撑不了多久。”易小柔说,“后门能走吗?” “后门也被堵了。”雷震天抹了把脸上的血,“欧阳绝这次是有备而来,非要你的命不可。小柔,等会儿我冲出去,你趁乱从西墙翻出去。西墙外是条河,你会水吗?” “不会。” “那就赌一把。”雷震天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管,塞给她,“这是信号弹,拉响,会有人来接应。但能不能撑到那时候,看造化。” “你怎么办?” “我老了,死了不亏。”雷震天笑了,“但你得活着。你爹的仇还没报,你娘的毒还没全解,你不能死在这儿。” 话音未落,二道门被撞开。几个黑衣人冲进来。雷震天挥刀迎上,易小柔也从侧面杀出。但对方人越来越多,他们被逼到墙角。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喊杀声。不是青龙会的人,也不是漕帮的人——听声音,至少有几十骑。 “六扇门办案!所有人放下兵器!” 是沈从文的声音。 易小柔精神一振。雷震天也愣了:“六扇门怎么来了?” “我发的信号。”易小柔说,“在来你这儿之前,我让柳依依安排的。如果两个时辰内我没出去,就发信号给沈从文。他应该在附近。” 大门被撞开,沈从文带着一队捕快冲进来,后面还跟着燕北归和周管事。周管事手里提着刀,身上有血,但眼神很厉。 “小柔,没事吧?” “没事。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周管事说,“沈总捕接到信号,我们就赶来了。燕大侠也带人来了,外面青龙会的人已经被控制住了。” 易小柔看向院中。欧阳绝被几个捕快围着,但还在抵抗。燕北归提剑上前,两人战在一起。铁杖对长剑,都是高手,打得难解难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递给她一封信。“柳依依临死前写的,让我交给你。” 信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小柔,如果我死了,账本在十里亭石桌下的暗格里。真的账本,我藏在那儿了。假的给了你,是怕你冲动。用真的账本,扳倒他们。然后,替我去看看,不一样的江湖是什么样子。柳依依绝笔。” 信纸上有血迹,已经干了。 易小柔握紧信纸。“十里亭在哪儿?” “城外十里,官道旁。”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取了。但欧阳绝可能已经拿走了。” “他不会。”易小柔摇头,“他拿到假账本,以为是真的,就不会再去十里亭。真的账本应该还在那儿。沈总捕,麻烦你带人去取。这里交给燕叔和雷堂主。” “好。”沈从文转身要走,又停住,“易姑娘,柳依依的尸体……你要去看吗?” “要。” 众人留下清理战场,易小柔和沈从文、周管事骑马出城。十里亭是个破旧的驿站,亭子已经半塌。石桌在亭中,桌上还有未干的血迹。 沈从文的手下在石桌下摸索,找到个暗格,打开,里面是个油布包。打开,三本账册,还有一叠信件,正是真的账本。 “拿到了。”沈从文松了口气。 易小柔走到亭外,柳依依的尸体躺在草丛里,胸口一个血洞,是铁杖刺穿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易小柔掰开她的手,是半块碎玉——是她娘那块玉佩的另一半。 她把碎玉收好,合上柳依依的眼睛。 “找个地方,好好葬了。” “是。” 回城的路上,沈从文说:“账本我连夜送往京城。有这些证据,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朝中那些人都跑不了。但你也得小心,他们狗急跳墙,可能会对你下手。” “我知道。”易小柔说,“沈总捕,我娘就拜托你了。等这件事了了,我带她离开中原,再也不回来。” “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也许去南方,也许去海边。哪儿都行,只要没有江湖。” 沈从文看着她,叹了口气。“易姑娘,江湖不是地方,是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你躲不掉的。” “那就尽量躲。” 回到漕帮分舵,战事已经结束。欧阳绝被擒,青龙会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雷震天受了点轻伤,正在包扎。燕北归坐在一旁擦剑,剑上没血。 “欧阳绝交代了。”燕北归说,“柳如风确实没死,藏在城外的白云观。欧阳绝和他约定,拿到账本就一起逃往海外。但现在账本在我们手里,他跑不了了。” “白云观在哪儿?” “城东二十里。”沈从文说,“我派人去围了。但柳如风狡猾,可能已经跑了。” “我去。”易小柔站起身。 “我跟你去。”燕北归也站起来。 两人骑马出城,往白云观去。到观外时,天已经黑了。观里静悄悄的,没有灯火。他们下马,摸进去。 观里没人,但供桌上有盏油灯,灯油还是温的。燕北归在供桌下找到个暗门,打开,是条向下的阶梯。 “小心。” 两人下去。底下是个密室,有张石床,床上坐着个人,正是柳如风。他在喝酒,看见他们,笑了。 “来了?坐。酒还有,一起喝点?” “柳如风,你完了。”易小柔拔剑。 “完?”柳如风摇头,“我七年前就该死了,能活到现在,已经赚了。但小柔,你爹当年,可没你这么狠。他临死前,还求我放过你们母女。我答应了,也做到了。这七年,我没动你们。现在,你要杀我?” “你杀了我爹。” “是,我杀了他。”柳如风放下酒壶,“但江湖就是这样,你杀我,我杀你。你爹当年也杀过人,杀过不少。他手里的血,不比我少。凭什么他就该死,我就该活?就因为他是你爹?” “因为他没想造·反,没想害天下人。” “天下人?”柳如风大笑,“天下人关我什么事?我只想活着,活得好一点,有错吗?你爹挡了我的路,我就杀他。你挡了我的路,我也要杀你。就这么简单。” 他站起身,从床下抽出把刀。刀很旧,但刀锋雪亮。 “易小柔,来,让我看看,易水寒的女儿,到底有几分本事。” 刀光起,剑光出。 十招后,柳如风倒下。刀插在他自己胸口——是易小柔用柔水剑引着他的刀,刺进去的。 他躺在地上,看着屋顶,喃喃道:“柔水剑……果然名不虚传……你爹当年,要是有你这么狠……也许就不会死……” 声音渐弱,最后没了。 易小柔收起剑,转身离开。 燕北归跟在后面,没说话。 出观时,天边已经泛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只是有些人,再也看不到了。 第35章 进京 信是第六天到的。 沈从文的亲笔,盖着六扇门总捕的印。信上只有三行字: “账本已呈。圣上震怒。速来京城,面圣陈情。逾时不候。” 信使是个年轻捕快,风尘仆仆,把信交给易小柔时,手在抖。“沈总捕说,最多等您十天。十天后,无论您到不到,案子都会结。但结案的结果,可能不是您想要的。” “什么意思?” “朝中有人施压,要尽快了结此案。柳如风、欧阳绝已死,可以全推在他们身上。但您手里的证据,涉及太多朝中大员,那些人不想让您活着进京。”捕快压低声音,“沈总捕说,这一路,您至少会遇到三拨截杀。他派了人在半路接应,但能不能到京城,看您自己。” “知道了。”易小柔收起信,“你回去告诉沈总捕,我十天内到。” 捕快走后,屋里安静下来。雷震天、燕北归、周管事都在。娘坐在床边,脸色好多了,但眼里有忧色。 “你不能去。”娘说,“京城是龙潭虎穴,你一个人,斗不过他们。” “不是一个人。”燕北归说,“我陪她去。柔水阁阁主进京陈情,总要有个护法跟着。” “我也去。”周管事站起来,“我是你师伯,也是柔水阁旧部。进京面圣,需要个懂规矩的人。” “我也去。”雷震天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雷震天苦笑:“我知道你们不信任我。但这次进京,漕帮也脱不了干系。账本里涉及漕帮的几笔账,虽然被小柔撕了,但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罢休。我去,一是请罪,二是作证。有些事,只有我清楚。” “可你的伤——” “死不了。”雷震天拍了拍胸口,那里缠着绷带,“当年欠你爹的,这次一并还了。” 易小柔看着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一起去。但路上凶险,可能会死。想清楚,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那就准备。明天一早出发。”她看向娘,“娘,您和周师伯留下。这里安全,等我们回来。” “我不留下。”娘摇头,“我要跟你一起去。你爹当年进京,就是一个人去的,再也没回来。这次,娘陪你。要死,一起死。” “娘——” “别说了。”娘站起身,“我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但我不想再一个人在后面等,等来等去,等到的都是死讯。这次,我要亲眼看着。” 易小柔知道劝不住,点头。“那就一起。但路上要听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知道。” 第二天一早,五个人,两辆马车。易小柔、娘、周管事坐一辆,燕北归和雷震天坐另一辆。车夫是老七安排的,都是漕帮的好手,懂武功。行李很简单,几件换洗衣裳,干粮,水,药。最重要的东西——柔水令、玉玺、诏书、账本副本、柳清风的证词——分开藏在五人身上。 出扬州,上官道。第一天很平静,傍晚在驿站歇脚。夜里,易小柔守上半夜,燕北归守下半夜。没动静。 第二天,过徐州。中午在茶棚打尖时,来了三个骑马的汉子,要了茶,坐在隔壁桌。他们的手很粗糙,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眼神不时扫过他们这桌。 燕北归低声说:“是探子。看架势,是军中退下来的,功夫不弱。但应该不是来动手的,只是盯梢。” “谁的人?” “不好说。可能是朝中某位大人的私兵,也可能是青龙会余孽。但既然只是盯梢,说明他们还在观望,看我们有没有后手。” 吃完饭继续走。那三个汉子也上马,不远不近地跟着。跟了三十里,在岔路口分开了。 第三天,到济南府。进城时,守城兵丁查得特别严,每辆车都要掀开车帘看。轮到他们时,兵丁看了眼车里的人,又看了眼路引,挥手放行。但易小柔注意到,兵丁的手指在车辕上敲了三下——是某种暗号。 住进客栈后,她问燕北归:“那兵丁敲的三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家客栈有眼线。”燕北归说,“但既然放我们进来,说明暂时安全。今晚别睡太死,我值夜。” 夜里果然有动静。子时,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燕北归推开窗,看见一个人影从屋顶翻下去,跑了。他追出去,但人已经没了踪影。回来时,手里多了个小纸团。 纸团上写着:“明日子时,城南土地庙。一人来。事关生死。” 没署名。字迹很潦草,像是用左手写的。 “去不去?”燕北归问。 “去。”易小柔说,“但不是我一个人去。你跟我一起,在暗处。如果是陷阱,也有个照应。” 第四天,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很破,但供桌上的油灯亮着。一个人背对着门站着,听见脚步声,转身。 是柳清风。他瘦得脱形,但眼睛很亮。看见易小柔,松了口气。 “你来了。我还怕你不来。” “你怎么在这儿?老七呢?” “老七死了。”柳清风说,“在蓉城分开后,我们被青龙会的人追杀。老七替我挡了一刀,死了。我装死逃过一劫,躲了几天,然后往京城赶。我知道你一定会进京,就在这儿等你。” “有事?” “有。”柳清风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递给她,“这是柳如风真正的身世证明,和我查到的朝中那些人的把柄。比账本更致命。你拿着,到京城后,交给沈从文。但记住,别全交,留几样关键的在自己手里。朝中的人不可信,沈从文也不可全信。你得有后手。” “你为什么不自己交给沈从文?” “我活不到京城了。”柳清风咳嗽,咳出血丝,“我中了毒,柳如风死前下的。最多还能活三天。这些证据,必须交到你手里。你是易水寒的女儿,是柔水阁阁主,只有你能用它们,做该做的事。” “什么毒?有解药吗?” “七日散,没解药。”柳清风坐下,靠着供桌,“小柔,我时间不多了,你听我说。柳如风背后,是当朝太师李甫。李甫是前朝旧臣,一直想复辟。柳如风是他扶植的江湖代理人,欧阳绝也是他的人。账本里那些朝中大员,多半是李甫的门生。你要扳倒的,不止是江湖势力,是朝中一股庞大的势力。很难,但必须做。否则江湖永无宁日,天下也会乱。” “李甫……”易小柔想起账本里那个名字,“户部尚书李永年是他儿子?” “是。李家父子,一个在朝,一个在野,掌控了半个朝堂和整个江湖。”柳清风喘了口气,“但李甫有个弱点——他怕死,也怕身败名裂。你手里的证据,足够让他身败名裂。但你不能直接拿出来,要等时机。等皇上对他起疑心,等朝中有人弹劾他,你再拿出证据,一击致命。” “时机什么时候到?” “很快。”柳清风说,“沈从文把账本呈上去,皇上已经起了疑心。但李甫势大,皇上暂时动不了他。你需要一个人,在朝中帮你说话。这个人,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廷玉。他是清流领袖,和李甫是死对头。你到京城后,先去找他,把部分证据给他。他会帮你。” “我怎么见他?” “用这个。”柳清风递过一块玉佩,刻着“陈”字,“这是我当年救过他儿子,他给我的信物。你拿着去找他,他会见你。但记住,别说全部实情,先试探。陈廷玉是清官,但也重名声。你得让他觉得,扳倒李甫是他的功劳,而不是你一个江湖女子的功劳。” “明白了。” “还有……”柳清风的声音越来越弱,“小心雷震天。他当年是李甫的人,后来反水,但未必真心。他这次跟你进京,可能是想将功赎罪,也可能是想……灭口。你得防着他。” “我知道。” “那就好。”柳清风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会儿。你走吧,别让人看见你从这儿出去。从后窗走,外面有匹马,骑着快走。我的尸体,明天会有人发现。你就当……从没见过我。” “柳前辈——” “走吧。”柳清风挥手,“记住,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该做的事。其余的,随它去。” 易小柔从后窗翻出。果然有匹马拴在树下。她上马,往回走。到客栈时,天快亮了。 燕北归在等她。“见到谁了?” “柳清风。他死了,毒发。”她简单说了情况,但没提雷震天那段。 “李甫……”燕北归皱眉,“这事比我们想的还大。小柔,你现在退出还来得及。进京,就是跟半个朝堂为敌。赢了,未必有赏。输了,必死无疑。” “退不了。”易小柔说,“从我爹死的那天,就退不了了。现在,只是把该走的路走完。” 第五天,继续赶路。柳清风的死讯传来时,他们已经过了德州。消息是沈从文的信使带来的,说柳清风的尸体在城南土地庙被发现,是毒发身亡。官府定为江湖仇杀,草草结案。 “他们动作真快。”燕北归说。 “是李甫的人。”易小柔看着窗外,“他们在清理痕迹。下一个,可能就是我们。” 第六天,到沧州。夜里,客栈失火。火是从马厩烧起来的,显然是人为。他们及时逃出,但行李烧了大半。救火时,有冷箭射来,目标是易小柔。燕北归挡了一箭,伤在肩膀。 “第一拨截杀来了。”雷震天说,“放火是幌子,真正的杀招是箭。但只有一个人,应该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有没有防备,试探我们身边有多少高手。”燕北归拔出箭,箭头上没毒,“对方很谨慎,不想打草惊蛇。但接下来,就不会这么客气了。” 第七天,过天津。在官道一处峡谷,遇到了第二拨截杀。三十多个黑衣人,拿刀,训练有素。他们没废话,直接冲上来。 战斗很惨烈。漕帮的车夫死了两个,燕北归和雷震天都受了伤。易小柔护着娘,柔水剑染满了血。最后是周管事用毒烟逼退了对方,但毒烟也伤了自己人,大家咳得撕心裂肺。 “对方死了十二个,我们死了两个,伤四个。”雷震天包扎着伤口,“但他们是死士,不惧死。下一拨,人更多,更狠。” 第八天,到通州。离京城只有一天路程了。但通州城门紧闭,守将说接到上命,严查出城入城人员,要搜身。 “这是第三拨截杀。”沈从文突然出现,他扮作商人,混在人群中,“李甫的人在通州有驻军,守将是他的人。他们要在这儿扣下你们,以‘携带违禁物品、图谋不轨’的罪名下狱。进了大狱,你们就出不来了。” “怎么办?” “硬闯不行,得智取。”沈从文说,“我有皇上的手谕,但只能保你一个人进城。其他人,得另想办法。” “不行,要进一起进。” “那就在城外等。”沈从文看着她,“等宫里来旨。但等的过程,可能会死。李甫的人不会让你们活着等到旨意。” “那就赌。”易小柔说,“赌皇上的旨意,比李甫的刀快。” 他们在通州城外找了家偏僻的客栈住下。夜里,果然有人来。不是黑衣人,是官兵,说要查房。沈从文亮出六扇门总捕腰牌,对方不退,说奉的是兵部的令。 僵持中,外面传来马蹄声。一队禁军冲进来,为首的是个太监,高举圣旨。 “圣上有旨,宣易小柔即刻进宫!阻拦者,斩!” 官兵退去。太监下马,对易小柔说:“易姑娘,请吧。皇上在等您。” “他们呢?”她指指娘和燕北归等人。 “一起进城,安排在驿馆。皇上有旨,保你们安全。” 易小柔上马。回头看,京城城门在望。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36章 三拨截杀 我靠,这是林子渝么?这不是吧?那个谁,掐我一下,看看这是不是在做梦。 夏河也不知道拿奥斯汀咋办,这个玩意,当初对自己很重要,现在已经可有可无。 叶梓凡轻轻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平日里的神采奕奕早已消失不见眼前的他竟让人觉得有些茫然无措! “你们两个,都得下地狱!”狠狠的踩,本来就开始凋谢的花,花瓣,花蕊都被鞋底碾压成了一滩烂泥。 只要一想到还要过那种傀儡般毫无自由的生活,叶辰逸痛恨不已。那种人人艳羡的生活,他真的已经厌倦了,其中的辛酸苦楚无人能够理解。 其肉身亦有圣力气息爆发,与元神圣力隐隐融合,散发出来的波动,十分骇人。 “我劝你还是不要弄什么痕迹在你的脖子上,这样会影响到勘察的。”黑衣人提醒道。 “我们的婚礼。”路凌缓缓地开了口了,在那口气中透着认真的意味。 纳兰珩见此,眼里也满是无奈,岂止是一点亏都吃不得,压根就是不占便宜就不是她本性,他的黑檀木餐具和茶具就是例子。 “唔~”袁绍手捻胡须,眼中闪过一抹意动的神色,一直以来,袁术因为嫡子的身份,可没有少打压他,而且袁家资源,几乎都落在了袁术身上,天下人口最多的两个大郡,一个南阳,一个汝南,都由袁术来继承。 乔晴点点头,因为她嫁给慕振宇,全家都不同意,便和家里断绝了一切关系,再加上有个后妈,她也不想回那个没有感情的家。 “呵呵。”慕若兮尴尬地一笑,房间扔的有点乱了,然后赶紧带着顾璟辰离开现场,躲进了自己的卧室里。 正义联盟的该处据点位于工厂区的一幢大楼内,炸药的爆炸足够令整栋大楼崩塌,如果不是英雄联盟在行动之前已经作出了疏散,肯定会有无辜的伤亡产生。 她哪能不知道,白墨这样不爱惜自己名声,下达这么冷酷的命令,是因为她呢。 接着,就在某一天,在东土上持续扮演即将毕业的大学四年级学生的他,在学校饭堂吃饭的时候,在学校的广播收音机里听见了一则可谓重大的消息。 特别是斑马的腹部,居然从下颚一直到尾巴尖,有一条白线,这正好是下刀的位置。再加上亚当斯一枪轰掉了斑马的眼睛,连点毛都没伤到,所以剥皮非常的简单,刷刷刷几下子,一张斑马皮就被剥了下来。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葡萄酒园是莫佐内托家族一切的起点,是支撑着他们发展的最重要财产,怎么样都不可能放弃的。 “把酒壶装满,到时给我送过来,我就在南城门口。”邋遢老头笑道。 被他的恶意火苗控制着丁林,有关这个半强迫性的手下的现状,他怎么还是要了解一下的。 凤池他们身上挂彩,却是追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的就这样看着人跑了。 可是没过一会那人就带了一大帮子人气势汹汹的过来,避难所的存在让他有些为难,在里面有不少都是微微有点关系的人,他也不想轻易招惹,但是却不是不敢。 薛云心中一叹,因果报应正是如此,这天地便是一个大转盘,他们便是这大转盘上的选项,这循环过来循环过去,冤冤相报何时了。 景墨轩这么做的意图千若若也是知道的,目送着他离开,休息的门最终被关上了。 面对突如其来的强大龙人释放,孤雨等人再也不能安心的观看战斗了:“最后一击给龍行,如果系统承认就再好不过了”龙之战魂还是对于这个龙人抱有一丝期望的。 薛云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到底是谁,可是那道身影却在他眼中越来越远,他想要跑上去看清,可是腿好像是被限制怎么也迈不开,而后那倩影似是在抽泣娇躯抖动,一直背对却让薛云心中如猫抓般。 想到这里,流火稳住身形不再躲避了。双目微闭,十指轻颤的他,完全不顾迎面而来的闪电,全身心都投入到法术的冥想之中了。 “嘿嘿!我也永远都是你的。”薛云嘿嘿笑了一声,脸上充满了讨好的意味。 王银花三步一摇,两步一扭地走出了院子,王鹏看着不时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黄毛,有心逗逗他们,便走了过去。 他们都知道为什么,但是这是他自己的事,他们也插手不了,劝劝吧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再加上除了他死党之外其他人也都畏惧他平常的积威。 充满朝气洋溢着青春气息的团队,她好像发现了不得的新天地,自己事业上的新天地!假如节目播出后效果爆炸,搞不好陷入瓶颈中的自己能借此机会再上一个台阶! 按照套路先夸顾西西命大,继而再夸陈寂然为了顾西西怎样不吃不喝紧张非常,简直是爱顾西西爱到死过去活过来。 对方脸上的笑容僵住,深深的看着苏凡,像是在衡量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听了顾西西的话,拉着顾西西手臂的绑匪忽然停下了脚步,似乎也在想顾西西说的话。 宁姐马上说:“我去拿剪刀。”可是她身子特别虚弱,刚才情绪又波动很大,此刻起身后一下没站稳,往后倾倒。 “你这疯子!”苏梓看着他的模样,除了这四个字,再说不出其他话来,心里头的那种怒意,竟然慢慢成了恐惧。 之前出了汗,身上的味道有些酸臭,其实我很想洗个舒服的热水澡好好睡一觉,但是我还是忍着一身的粘腻和不适坐在这里。 我不可以在身边留一个随时可能背叛我的人,那无异于将自己的人头插在旗枪上公然售卖;可是我又不愿失去这个好帮手,他的魔法没有任何限制,目类博通,他可以在战场上发挥一百个攻击魔法师的效用。 “瞎说。我妈什么时候对你有敌意了。除非是你胡闹的时候。”秦雅芙能体谅他现在的感受。但总得慢慢开导才行。 第37章 雷震天断臂 刀光在龙椅前三尺处停住。 停住是因为一把刀架住了它——雷震天的厚背砍刀。刀很沉,雷震天双手握柄,但被那股冲力震得后退三步,虎口崩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流。 年轻将领一击不中,抽刀再砍。这次的目标是易小柔。但燕北归的剑到了,快如闪电,刺向将领咽喉。将领回刀格挡,剑刃相撞,两人各自退开。 “禁军统领赵虎!”沈从文厉喝,“你敢在金銮殿上动刀,是要造·反吗!” “造·反的是你们!”赵虎红着眼,“妖女蛊惑圣听,诬陷忠良!末将清君侧,何罪之有!” 他身后的禁军有二十多人,都提着刀,但有些犹豫——毕竟在皇帝面前动刀,是死罪。可赵虎是他们的直属上司,军令如山。 “给朕拿下!”皇上拍案而起。 殿外的侍卫冲进来,但人数不如禁军。朝臣们乱作一团,有的躲到柱子后,有的往外跑。李甫还跪在地上,但脸上露出狞笑。 “皇上,此女不除,朝纲必乱!老臣请旨,诛杀妖女!” “李甫!”陈廷玉怒喝,“你勾结江湖匪类,谋夺虎符,如今还敢在殿前行凶!禁军何在,将此逆贼拿下!” 几个侍卫扑向李甫,但被禁军拦住。殿内顿时分成三派:一派是陈廷玉、沈从文和侍卫,护着易小柔这边;一派是李甫和赵虎的禁军;还有一派是中立官员,躲在一旁观望。 “小柔,带娘娘先走!”燕北归挡在她身前,剑指赵虎。 “走不了。”雷震天看着殿门,那里又被冲进来一批禁军,堵死了出口。“赵虎是李甫的人,他今天就没想让我们活着出去。唯一的生路,是拿下李甫,逼禁军停手。” “怎么拿?” “我去。”雷震天提刀,冲向李甫。但赵虎早有防备,一刀劈来。两人战在一起,雷震天虽然功夫不弱,但年纪大了,又有旧伤,渐渐落了下风。 易小柔把娘护在身后,柔水剑在手。她看向皇上,皇上还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但没说话。身边的太监想护驾,但被禁军逼得不敢动。 这是试探。试探皇上的态度,试探朝臣的立场,也试探她易小柔的命,到底值不值得保。 “皇上,”她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压过了殿内的厮杀声,“草民今日进殿,带来三样东西。一是李甫谋反的铁证,二是前朝玉玺诏书,三是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名册。若皇上信我,草民愿以此三物,换江湖十年太平,换朝廷清除奸佞,换天下一个公道!” “名册在哪儿?”皇上问。 “在草民怀中。但草民现在不敢拿,怕被人说成是暗器。”易小柔盯着李甫,“李太师,你若不心虚,可敢让禁军退下,让草民取出名册,呈给皇上?” “妖女狡辩!”李甫嘶吼,“赵虎,杀了她!” 赵虎一刀逼退雷震天,转身扑向易小柔。燕北归上前挡住,但赵虎带来的人多,几个禁军趁机从侧面攻来。易小柔挥剑格挡,但对方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她很快被逼到墙边。 就在这时,雷震天突然发出一声低吼。他硬扛了赵虎一刀,刀锋划过他左臂,深可见骨。但他不管不顾,冲向李甫。李甫大惊,想退,但雷震天已经扑到面前,一把抓住他衣襟,手里的刀架在他脖子上。 “都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殿内瞬间安静。禁军停下,看向赵虎。赵虎也停了,盯着雷震天的手。那把厚背砍刀架在李甫脖子上,刀锋已经割破皮肤,血渗出来。 “雷震天,你找死!”李甫颤声说。 “我早就该死了。”雷震天笑了,笑得惨淡,“李太师,七年前你让我劫镖,我说那是最后一票。结果镖劫了,人死了,江湖乱了。这七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易水寒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问我为什么。今天,我总算能回答了。” 他看向易小柔:“小柔,名册拿出来,给皇上看。李甫的命在我手里,没人敢动你。” 易小柔从怀里掏出名册——是柳依依临死前给她的,上面记录着青龙会、漕帮、七十二隐宗归顺朝廷的详细名单和条件。她递给太监,太监呈给皇上。 皇上翻开名册,看了几页,脸色缓和了些。“雷震天,放下刀。朕恕你无罪。” “皇上,草民不敢求恕罪。”雷震天摇头,“草民只求皇上,看完名册,看完证据,给易水寒一个公道,给江湖一个说法。然后,草民愿以死谢罪。” “朕说了,恕你无罪。” “皇上恩典,草民心领。但有些罪,不能不赎。”雷震天的手在抖,血从左臂汩汩流下,滴在李甫的官袍上,“李太师,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李甫面如死灰,但还嘴硬:“皇上,此二人合谋诬陷老臣,其心可诛!赵虎,还不拿下!” 赵虎没动。他看着皇上,又看看李甫,然后突然单膝跪地。 “皇上,末将受李甫蒙蔽,犯下大错。请皇上责罚!” 禁军们面面相觑,然后陆续跪下。殿内只剩雷震天还站着,刀还架在李甫脖子上。 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挥手。“将李甫打入天牢,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赵虎暂卸禁军统领之职,禁闭思过。其余禁军,各归各位。今日之事,不得外传。” “是!” 侍卫上前,押走李甫。经过雷震天身边时,李甫盯着他,咬牙切齿:“雷震天,你等着,我死了,你也活不成。” “我等着。”雷震天收刀,左臂软软垂下,血已经染红半边身子。 易小柔上前扶住他。“你的手——” “废了。”雷震天脸色苍白,但还在笑,“一条手臂,换一个公道,值了。小柔,你爹的仇,报了。你的债,清了。接下来,是你自己的人生,好好过。” “你先别说话,治伤要紧。” “不急。”雷震天看向皇上,“皇上,草民还有一事相求。” “说。” “易小柔和她娘,为江湖事奔波七年,如今大仇得报,但身心俱疲。草民恳请皇上,准她们母女离京,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所有江湖恩怨,漕帮、青龙会、七十二隐宗之事,草民愿一力承担。” 皇上看着他们,许久,点头。“准。易小柔,你献玉玺、名册有功,朕封你为‘柔水郡主’,赐黄金千两,良田百顷。但你既不愿为官,朕也不勉强。带你娘去吧,想去哪儿去哪儿,朝廷永不追查。” “谢皇上。”易小柔跪下磕头。 “至于你,雷震天,”皇上顿了顿,“你虽有罪,但今日戴罪立功,又自断一臂,朕不追究。但你漕帮堂主之位,不可再任。朕准你告老,漕帮旧账,一笔勾销。” “谢皇上隆恩。”雷震天跪下,但左臂无力,差点摔倒。易小柔和燕北归扶住他。 退朝。太监引他们出宫。到宫门外,陈廷玉和沈从文等在门口。 “易姑娘,”陈廷玉拱手,“今日之事,多亏你。李甫一倒,朝中可清静一段时间。你虽不愿为官,但日后若有难处,可来京城找我。” “谢陈大人。” “沈某送你们出城。”沈从文牵来马车,“雷堂主的伤,得尽快治。我认识个太医,擅长外伤,让他看看。” “有劳。” 上马车,出城。到驿馆,周管事在等,看见雷震天的伤,大惊,立刻拿来金疮药和绷带。太医来看过,摇头。 “手臂筋脉全断,骨头也碎了,保不住。得截肢,否则会坏死,危及性命。” “截吧。”雷震天闭着眼,“少条手臂,死不了。” 手术很简单,但很痛。雷震天咬着布,满头大汗,但没吭一声。截下来的手臂用布包了,他说要留着,找个地方埋了。 “埋哪儿?”易小柔问。 “扬州,你爹坟旁。”雷震天说,“让他看看,我这条手臂,还债了。” 三天后,雷震天能下床了。他们准备离开京城。沈从文来送,带了个木盒。 “这是皇上赏的黄金千两的银票,和地契。你们收好。另外,柔水阁旧部那四个老人,我找到了,安排在京城外一个庄子上。他们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让他们在那儿养老吧。你有空,可以去看他们。” “谢谢沈总捕。” “别谢我,该我谢你。”沈从文看着她,“易姑娘,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出城,往南。车里,娘靠着窗睡着了,雷震天闭目养神。燕北归驾车,周管事在另一辆车上。 易小柔看着窗外,京城渐渐远去。 七年的债,了了。 爹的仇,报了。 娘的安全,有了。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 像是少了什么。 “小柔。”雷震天突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你爹的刀上,刻着什么字吗?” “柔·刚。” “对,柔·刚。”雷震天睁开眼,“你爹说,柔是给你的,刚是给他的。但他到死,都没学会刚柔并济。你比你爹强,你学会了。但记住,刚是手段,柔是本心。别让手段,伤了本心。” “我知道。” “那就好。”雷震天又闭上眼睛,“到了扬州,我就不跟你们走了。我在那儿有个老兄弟,开酒馆的,我去给他看门。你们去哪儿?” “还没想好。可能去南方,可能去海边。走到哪儿,算哪儿。” “也好。江湖太大,走得完。人生太短,走得完。” 马车在官道上颠簸。 而易小柔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第38章 六扇门残部 马车在沧州城外停下,因为路断了。 不是天灾,是人祸。官道中间被挖了条一丈宽的深沟,土还很新,是昨天或今天刚挖的。沟边倒着两具尸体,穿的是驿卒的衣裳,胸口插着箭。 燕北归下马查看,回来时脸色凝重。“是军弩,箭杆上刻着‘内卫’二字。挖沟是为了拦马车,杀驿卒是为了灭口。有人不想我们继续往南走。” “内卫……”雷震天靠在车厢上,断臂处还缠着绷带,“是李甫的人,还是皇上的人?” “不知道。”燕北归摇头,“但既然用了内卫的弩,说明是宫里的人。皇上刚准我们离京,就有人来拦,这不合常理。除非……” “除非皇上改主意了。”易小柔接话,“或者,皇上身边的人,不想我们活着离开。” “那怎么办?绕路?”周管事问。 “绕不了。”燕北归指着地图,“往东是运河,往西是山路。运河有漕帮的船,但雷堂主现在这样,漕帮未必听我们的。山路险,而且可能有埋伏。最好的办法,是等。等挖沟的人回来,问清楚是谁指使的。” “他们不会回来。”雷震天说,“既然用了内卫的弩,就不会留活口,也不会留痕迹。我们等,等来的是下一拨杀手。得走,马上走。” “走哪儿?” “往回走。”雷震天指着来路,“回京城。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而且,沈从文还在京城,他是六扇门总捕,消息灵通。我们去找他,问清楚怎么回事。” “可沈从文要是也参与了呢?” “他不会。”雷震天摇头,“沈从文这个人,认死理,但重情义。他帮我们,不是为了升官发财,是为了还你爹一个人情。当年在剑阁,你爹救过他一命。这债,他得还完才会放手。” 众人调转车头,往回走。但没走官道,走小路。小路颠簸,雷震天的伤口又渗血了。易小柔给他换药,发现伤口有发炎的迹象。 “得找大夫。” “不能找。”雷震天说,“现在任何城镇的大夫,都可能被收买。我们得自己处理。你娘懂些医术,让她看看。” 娘检查了伤口,摇头。“不行,里面化脓了。得切开,把脓清出来,否则会发烧,会死。但我没带刀,也没麻药。” “用我的杀鱼刀。”易小柔掏出刀,在火上烤了烤,“娘,你说,我做。” “你下得了手?” “下得了。” 手术很痛,但雷震天咬着布,一声不吭。易小柔的手很稳,刀尖划开发炎的皮肉,脓血涌出。娘用干净的布擦掉,又用烧酒冲洗。最后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 雷震天脸色苍白如纸,但还清醒。“手艺不错,比你爹强。你爹当年给我包扎,差点把我勒死。” “别说话了,休息。” 他们在小路边休息了一夜。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晌午时分,看见路边有家小客栈,很破,但炊烟袅袅。燕北归进去打探,回来说:“掌柜的是个老头,说昨天有队官兵路过,往南去了。没提挖沟的事,但说京城戒严了,进出都要查。” “为什么戒严?” “没说。但老头说,这几天京城里死了不少人,都是当官的。六扇门也在抓人,抓的是自己人。” “自己人?” “嗯,六扇门内部清洗。沈从文被停职了,现在六扇门由一个姓赵的副统领管着。那副统领是李甫的门生,李甫虽然下了狱,但朝中还有他的人。他们在清理李甫的政敌,包括沈从文这样的。” “沈从文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老头说,昨天有人看见六扇门的人在一处宅子里抓人,打得很凶,死了好几个。被抓的人里,好像有沈从文。” “得去救他。”易小柔站起身。 “怎么救?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周管事说,“小柔,沈从文是官,我们是民。官场的事,我们插不了手。而且,万一这是个圈套呢?引我们回去,一网打尽。” “那就更要去了。”易小柔说,“如果是圈套,说明他们还怕我们,还想除掉我们。如果不是,沈从文有难,我们不能不管。他帮过我们,现在该我们还了。” “我跟你去。”燕北归说。 “我也去。”雷震天想站起来,但腿软,又坐下。 “你留下,养伤。周师伯,你照顾我娘和雷堂主。我和燕叔去京城,探明情况就回来。最多三天,三天后我们不回来,你们就自己走,去扬州,找老七。” “小心。” 易小柔和燕北归骑马回京。到城外时,天已黑。城门关了,但城墙有缺口,是前几天被雷劈的,还没修。两人从缺口爬进去,京城里很静,但不时有巡逻的官兵走过。 他们躲躲藏藏,往六扇门方向去。到衙门附近,看见门口站着两队官兵,不是六扇门的人,是禁军。衙门里灯火通明,但没人进出。 “进不去。”燕北归说,“有后门吗?” “有,但可能也有人守着。”易小柔想了想,“我们去沈从文的私宅。他在城西有处宅子,不大,知道的人少。” 两人绕到城西。沈宅果然安静,门关着,但没上锁。他们推门进去,院里没人,但堂屋亮着灯。进去一看,屋里坐着个人,正在看书。是沈从文。 “你们来了。”沈从文放下书,脸色很平静,“比我想的晚了一天。” “你没被抓?” “抓了,又放了。”沈从文倒了三杯茶,“皇上停了我的职,但没下狱。因为李甫的案子还没结,需要我作证。但他们把我的人抓了,六个,都是跟我多年的兄弟。现在关在刑部大牢,三天后问斩。” “罪名是什么?” “勾结江湖匪类,图谋不轨。”沈从文喝了口茶,“其实就是清洗。李甫倒了,他那一派的人要自保,就得把知情的人都除掉。我是知情人之一,但暂时动不了,就先动我下面的人。等案子结了,下一个就是我。” “我们能做什么?” “救我那六个兄弟。”沈从文看着他俩,“但很难。刑部大牢守备森严,而且有内卫盯着。劫狱等于造·反,会连累你们。但除了劫狱,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有名单吗?” 沈从文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着六个名字,和他们的关押位置。“都在地字三号牢房。但牢房有铁门,钥匙在牢头身上。牢头叫王老三,好酒,每晚子时会去后街的酒铺打酒。那是唯一的机会。” “我们去。”易小柔说。 “你想清楚。”沈从文看着她,“劫狱是死罪,一旦被抓,就是灭门之祸。你娘和你那些朋友,都会受牵连。” “我爹当年说过,有些事,明知道是死,也得做。”易小柔收起名单,“沈总捕,你帮过我们。现在你有难,我们不能看着。人,我们救。救出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离开京城,去南方。”沈从文说,“六扇门我待不下去了,但江湖还在。我可以做个普通人,开个镖局,或者开个茶馆。我那六个兄弟,愿意跟我的,一起走。不愿意的,给他们一笔安家费,各自谋生。” “好。子时,我们去酒铺。” 子时,后街酒铺。铺子很小,只卖一种烧刀子。王老三果然来了,提着个酒壶,哼着小曲。燕北归从暗处闪出,一掌切在他颈后。王老三软倒,燕北归扶住,拖到巷子里。 易小柔从他腰间摸出钥匙串,上面有十几把钥匙。沈从文说过,地字三号牢房的钥匙是第三把,铜的,比别的钥匙大一圈。 他们换上王老三的衣裳,易小柔扮作随从,提着酒壶,往刑部大牢走。牢门口站着两个守卫,看见他们,挥手。 “老王,今天怎么这么晚?” “酒铺人多,排队。”易小柔压低声音,模仿王老三的嗓音。 “快进去吧,赵大人交代了,今晚要加派人手。你打完酒赶紧回来,别误了事。” “是是是。” 他们进牢。牢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地字牢房在最里面,要过三道铁门。每道门都有守卫,但看见是“王老三”,都没拦。 到地字三号牢房,里面关着六个人,都穿着囚衣,身上有伤,但眼神还亮。看见他们,都愣住了。 “沈头儿让我们来救你们。”易小柔低声说,“别出声,跟我们走。” 她用钥匙开门。门开了,六个人出来。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很急。一个守卫跑进来,看见他们,大喊:“劫狱!有人劫狱!” “走!”燕北归拔剑,挡在门口。 易小柔带着六人往外冲。但外面已经来了更多守卫,堵住了去路。她拔剑,柔水剑在昏暗的牢房里划出冷光。剑很快,每一剑都见血。但那六个人伤重,跑不快。 眼看要被围,突然,牢外传来喊杀声。是沈从文,他带着十几个人冲了进来,都是六扇门的旧部,虽然被停了职,但功夫还在。 “走这边!”沈从文指着另一条通道,“那是运尸体的暗道,通城外乱葬岗!” 众人边打边退,退进暗道。暗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他们鱼贯而入,后面追兵被沈从文的人挡住。但沈从文没跟进来,他站在暗道口,对易小柔说:“你们走,我断后。” “沈总捕——” “别废话,走!”沈从文关上暗道的门,从外面闩上。 暗道里一片漆黑。他们摸黑走了约莫一刻钟,前面有光亮。是出口,在乱葬岗的一个坟包里。爬出去,外面是片荒地,远处有灯火,是京城。 六个人都活着,但伤得不轻。易小柔简单给他们包扎,然后说:“沈总捕还在里面,我得回去。” “你不能回去。”一个六扇门的人拉住她,“沈头儿交代了,让我们护送你出城。他说,如果你回去,他就白死了。” “可——” “没有可是。”那人摇头,“易姑娘,沈头儿欠你爹一条命,今天还了。他让我们转告你,江湖路远,好好活着。六扇门的事,到此为止。从今往后,你是柔水郡主,是自由身。别再沾这些了。” 易小柔看着京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隐约传来喊杀声。 沈从文,这个认死理的六扇门总捕,用他的命,还了爹的债,也还了她的情。 债还清了。 情,也断了。 “走。”她转身,带着众人往南。 身后,京城渐远。 而六扇门,已成往事。 第39章 张屠户的刀 扬州鱼市第三街,张家肉铺。 铺子关了三个月,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灰。隔壁刘婶说,张屠户死后,铺子就没人动过。官府来查过一次,封了门,贴了封条。后来封条被雨打湿,掉了,也没人管。 易小柔站在铺子前,手里拿着把钥匙——是张屠户当年给她的,说是万一他出事,铺子里的东西随她处置。但她一直没来。直到今天。 “开门吧。”娘站在她身后,“有些事,得做个了结。” 钥匙插进锁孔,转了转,没动。锁锈死了。燕北归上前,用剑鞘一撬,锁开了。推门进去,一股灰尘和血腥的混合味扑面而来。铺子里很暗,案板上还留着深褐色的血迹,是张屠户的。 她在案板前站了很久,然后蹲下,摸索着案板下的暗格。上次来,暗格里是空的,玉片被拿走了。但这次,她的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地砖。用力一掀,地砖下有个油布包。 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把短刀,刀身很厚,是屠户专用的剔骨刀,但刀柄上刻着个字——“柳”。还有一封信,封皮上没字,但墨迹很新,像是张屠户死前不久写的。 她拆开信。信很长,是张屠户的笔迹,但字写得很急,有些地方被血渍晕开了。 “小柔,当你看到这信时,我大概已经死了。有些事,得告诉你。” “我是柳家人,本名柳青山,是你娘的堂兄。当年柳家内斗,我爹站错队,被柳如风杀了。我逃出柳家,改名换姓,在扬州当了个屠户。一当就是二十年。” “七年前,你爹易水寒来找我,说他接了趟镖,是押送虎符进京的。他知道柳如风会劫镖,想让我帮忙,把虎符藏起来。我答应了,因为我也恨柳如风。但你爹不知道,我也是青龙会的人——是柳如风派来监视他的。” “镖被劫那晚,我按柳如风的吩咐,在车队的水里下了药。但不是毒药,是迷药。我想让你爹他们昏过去,然后偷偷拿走虎符,交给柳如风。这样,你爹他们不会被杀,我也能完成任务。” “但我没想到,柳如风不仅要虎符,还要你爹的命。他在剑阁设了埋伏,你爹重伤逃出,虎符也没拿到。后来我才知道,柳如风要的不是虎符,是虎符里的东西——前朝玉玺的地图。虎符是钥匙,能打开玉玺的藏匿处。你爹不知道这个,他以为虎符只是兵符。” “你爹临死前,把半块虎符交给我,说:‘藏好,别给柳如风。’我藏了,藏在肉铺案板下。但我知道,柳如风迟早会找来。所以我把虎符分成三份,一份给你爹陪葬,一份藏在这儿,一份缝在我衣裳夹层里。后来,柳如风的人果然来了,搜走了我身上那份,但没找到案板下这份。” “青鸾杀我那晚,我把案板下这份给了你娘。我以为能救她一命,但没想到柳如风连她也不放过。小柔,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娘。但有些事,我不得不做。” “这把刀,是你爹当年用的,后来断了,我找铁匠重新打了一把,但没给他。现在给你。刀柄上这个‘柳’字,是柳家的标记,也是诅咒。拿了这把刀,你就是柳家的敌人,也是柳家的守护者。怎么选,看你自己。” “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虎符里藏的地图,指向的不是玉玺,是剑阁地宫的最深处。那里有样东西,比玉玺更重要——是前朝皇帝的传国诏书原本,上面盖着七十二隐宗的血印。拿到它,就能真正号令隐宗,也能证明柳如风是篡位者。但地宫有进无出,除非你有完整的虎符,和易家、柳家两家的血。” “小柔,你身上流着易家和柳家的血,你是唯一能进去的人。但进去之后,能不能出来,看你的造化。如果你不想去,就把这信烧了,当没见过。如果想为你爹报仇,想结束这一切,就去剑阁。地宫的入口,在鱼市第三街尽头的那口枯井里。井底有密道,直通剑阁。” “保重。张青山绝笔。” 信看完,易小柔沉默了很久。娘拿过信,看完,流泪。 “青山他……原来一直在帮我们。” “但他也害了爹。”易小柔收起信和刀,“功过相抵,债清了。娘,地宫,我去不去?” “你想去吗?” “想去,但不止为爹报仇。”易小柔说,“柳依依死前说,要重建一个不一样的江湖。我想看看,地宫里的东西,能不能帮到我。如果能号令七十二隐宗,也许真的能让江湖变一变。” “那就去。”娘看着她,“但这次,娘跟你一起。你爹当年不让我去,我后悔了七年。这次,我要亲眼看看,他拼命守护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我也去。”燕北归说,“柔水阁阁主进地宫,护法得跟着。” “还有我。”周管事站在门口,“虽然老了,但还能动。地宫机关多,我懂些。” 雷震天靠在门框上,脸色还苍白,但眼神很定。“我就不去了,地宫我进过,差点死在里面。但我在外面等你们,接应。三天,三天后你们不出来,我就封井,当你们死了。” “好。” 他们离开肉铺,往第三街尽头走。那口枯井在街尾的废弃院子里,井口被石板盖着,长满青苔。推开石板,井很深,看不到底。燕北归扔了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 “至少十丈。有绳子吗?” “有。”周管事从马车上拿来绳索,拴在井边的石墩上。“我先下。” 他顺着绳子滑下去。片刻后,下面传来敲击声,三下,安全。接着是易小柔、娘、燕北归。雷震天留在上面,守井。 井底很宽,有个向下的洞口。他们点起火把,往里走。通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穴中央有座石殿,殿门紧闭,门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正中是两个凹槽,一个方形,一个圆形。 是地宫入口。和剑阁地宫的门一模一样。 易小柔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方形凹槽。娘也咬破手指,滴在圆形凹槽。门震动,缓缓打开。 里面是座大殿,比剑阁地宫更大。正中是个高台,台上放着个玉盒。玉盒是打开的,里面是卷明黄的绢帛——正是传国诏书。诏书旁,放着块青铜令牌,巴掌大,刻着七十二个符号,每个符号代表一个隐宗。 是真正的号令令牌。 但高台前,站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灰布衣裳,背对着他们,正在看诏书。听见声音,转身。 易小柔愣住。这老人她见过——是清水镇的那个老船夫,送她和娘离开扬州的那个独臂老头。 “吴伯?” “是我。”老船夫笑了,“没想到吧,小柔。我也没想到,你能走到这儿。” “你到底是什么人?” “柳家第七代守陵人,柳如风的叔叔,柳明轩。”老船夫走到高台边,拿起那块青铜令牌,“这块令牌,守了七十年。等的就是今天,等一个能打开地宫的人。你来了,我就该交了。” 他把令牌扔给易小柔。“拿好。有了它,七十二隐宗听你号令。但你要想清楚,用了它,你就是江湖共主,也是众矢之的。不用,它就是块废铁。” “你为什么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柳家。”柳明轩指着娘,“如月是我侄女,你是她女儿,也算半个柳家人。柳如风死了,柳家需要一个新的家主。你娘不行,她心太软。你行,你有你爹的刚,有你娘的柔,还有柳家的血脉。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我不想当柳家家主。” “那你想当什么?”柳明轩看着她,“柔水阁阁主?江湖盟主?还是普通百姓?小柔,有些事,不是你想不想,是你能不能。你拿到了令牌,拿到了诏书,你就已经是江湖最有权势的人。接下来,是带着江湖走向何方,看你了。” “我只想带我娘离开,过普通日子。” “那你就得把这令牌毁了。”柳明轩说,“否则,江湖不会放过你,朝廷也不会放过你。令牌在手,你就永远别想普通。”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沉甸甸的,冰凉。 “毁了,怎么毁?” “用你的血,滴在令牌正中那个‘令’字上。血渗进去,令牌就会碎。但碎了之后,七十二隐宗再无约束,江湖会乱。你得想清楚,是当这个盟主,维持秩序,还是毁了它,让江湖自生自灭。” “没有第三条路?” “有。”柳明轩指着诏书,“诏书上说,若持令人无道,隐宗可共讨之。你可以立个规矩,让隐宗互相制衡,谁也别想一家独大。但这条路更难,你得有足够的威信,足够的智慧,还得有……足够狠的心。” “我不够狠。” “那就学。”柳明轩转身往外走,“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令牌你拿着,诏书你也拿着。三天后,告诉我你的决定。是当盟主,是毁令牌,还是立规矩。我等着。” 他走出地宫,脚步声渐远。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令牌,又看看娘,看看燕北归和周管事。 “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按你想的办。”娘说,“小柔,你爹当年,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活得累。你是你,不是他。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娘支持你。” “我也支持。”燕北归说,“但无论你选哪条路,我都跟着。柔水阁护法,护的是阁主,不是令牌。” “我也跟着。”周管事说,“活了这么久,也该做点有意义的事了。你选哪条路,我都帮。” 易小柔握紧令牌。 三天。 她得做出选择。 而这个选择,会影响整个江湖。 第40章 扬州分舵主 神识一扫,发现她在宿舍,这个时间竟然还在睡觉,按照唐锋的猜测这么火热的姓格应该更喜欢出去玩才对。 这域外星域何其大,生灵何其多,能得到金莲之火纯属非常了不起的存在。 面前的这人跟他记忆中的李将军长得极为相似,尤其是那对一字型的眉头,他记得很清楚,可现在那对眉头由黑色变成微微泛白了。 欧阳蕴是个很好的师父,但她的资质和悟性都远不如孔度。她始终未能突破紫府,在那三十年之后寿尽而终。 李昊赶紧过去,抓住了胡媚准备继续下去的动作,只是不经意的接触到那柔软的肌肤,一股浓香传来,这一刻李昊竟然有些愣神。 “你就放心吧,有什么事都交给我处理,能做你男人起码要能顶天立地才行。”唐锋笑道。 这个时候,那2只性情大变的奴隶已经进入了守奴人boss的攻击范围。 唐锋在唐城的威望无人能出其右,其它神道境的强者发现,唐锋一突破就是神道境中的至强者。 “是,父亲。”易天奇不敢怠慢,将今天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父亲。 邓琪捏着鼻子走过去把窗户推开,冷空间灌了进来,房间的空气才感觉舒服了一点。 恐怖的气势将他环绕,所过之处,这种气势就好像形成了龙卷风一样。 叶悠被云霄宗看中之事,在凛城早已传的沸沸扬扬,叶家大长老更是放出了叶悠身有极品灵根的消息。 他的手段,别说杨冬飞不知道,就连武监会也都不了解,只要实力境界上去了,追踪术的效果会大幅度提升,即使隔着千里之外,同样能够追踪到目标人物。 “我看到了什么,那竟然是五色圣弓,竟然有人以纯肉身之力将五色圣弓拉开了,他是极致肉身吗”一道咽口水的声音传来,同时伴随着吃惊的声音。 说实话,韩金镛心里是带着气说话的,但这话说了一半,情绪却由气愤变得震惊。 “补休你个坑货,老子背后有人偷袭,你怎么不早点出手,差点让人将沧爷的菊花给捅了”在一片山林,远远的便传来了这道吼声。 “来来来,韩兄弟,你进屋,我把这进山的路线,和你演说一遍!”于猎户从韩金镛手里接过拴着母羊的绳子,只把这绳子拴在门口的窗沿下,带着韩金镛进屋。 “你!”牛公子拎着酒瓶指了我一下:“过来跟老子跪着认个错,老子说不定能放过你,哈哈……”牛公子笑的很得意。 陆野没有说话,只是出神的望了一会,便继续往前走,直接进入塔内,离近的时候,许多人都发现在塔门口坐着的老者,一条腿居然是空的,是个独腿之人,那老者拄着拐杖,脏兮兮的,也不理众人。 林宇却是笑着说道:“不过,大家也无需太过于紧张了,这一次探查外界也并非全都是坏消息,这不我也给大家伙带回来了一个好消息。 但是那双眼睛就像是干涸了的湖水,不过在看到叶凡的时候就像是被激活了一样,两个眼睛明媚明亮。 厉南凰望着屁颠屁颠去折腾镜湖的帝羲,突然不太敢继续聊天魔大战的话题了。 在场的雇佣兵们也跟着兴奋起来,手舞足蹈,嘴里更是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叫声。 陆萌有些意外地看了眼白玓霆,似乎没有预料到,他的第二个要求会是和他的另一位属下有关。 族长府也不例外,漩涡龙规定凡是下忍以上的忍者必须参战,他的两个儿子都满足条件。 听完老板的语音后,楚雨禾额角冒出成吉思汗瀑布般的汗水,眸底有些不敢置信。 只是,她没有力气了,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她就只想睡去,最好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最好她还在谢家,但愿。 古可以免疫心灵系、精神系的控制,而这天之锁是物理层面的控制,就只有通过其他手段进行闪避。若是正常情况下,古施展出这个能力效果,就能躲开天之锁的控制,但现在的天之锁已经不再是之前那样单纯的物理控制。 最后一队之长的职务,则被任命给了一个看起来老成持重的炼气圆满修士,石通。 格伦-罗宾逊马上转身朝着刘莽冲过来,刘莽这才启动,朝着前场冲了出去,格伦-罗宾逊玩命的追,刘莽全速推进,在格伦-罗宾逊追上来之前,飞身上篮将球放进篮筐。 她心里显然还在怪我刚刚在树林中,相信师父却没有相信她的事,我自己心里也是万分后悔,只好陪着笑脸,又让她不冷不热的嘲讽了几句。 随即有两个牵马的士卒把缰绳交到了白胜两人手里,又有人拿了两张硬弓递了过来。 二郎神痛不欲生,他承认他对逆天鹰和哮天犬的盲目信任是导致这对鹰犬死去的原因之一,但同时他更加痛恨白胜,我跟你白胜有什么仇?我不过是奉命前来帮忙的罢了,你至于下这样的狠手么? 就像我被关进警局时碰到的那个滨海大学原保安所说,一个多星期前,陈军让林大勇带人将一直养在郊区的十一具鬼尸和回魂尸运回了学校。 所以,隐龙王觉得叶冷风的亲生母亲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她也是一个神秘莫测的强者。 这一刻,他认定了陆莫轩就是他的儿子,而且他和陆菲菲也有过那么一夜,只是他自己没有想到。 国王并没有那个能力和精力直辖所有的骑士团,他能抓住的,唯有王家骑士团。 另一位,肩上时不时有毒物攀爬而出,对其表现得极为温顺,任其抚摸,但是对于陌生者,这些毒物可是会随时显露出致命的獠牙,他便是毒剑宗代表,人称毒公子的独孤宇。 第41章 钥匙 人是在半夜来的。 易小柔在柳宅后院练剑,听见墙头有动静。很轻,像猫。但柳宅没养猫。她收剑,闪到树后。墙头翻下来两个人,黑衣,蒙面,落地无声。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个罗盘一样的东西,在院里转了一圈,然后指向地窖方向。 是找东西的。而且知道地窖里有东西。 她等两人走到地窖口,准备开锁时,才出声。 “找什么?” 两人猛地转身,看见是她,一愣。但没说话,直接拔刀冲来。刀很快,是制式军刀,但刀法很杂,有江湖路子,也有军中套路。她拔剑迎上,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银线。三招,两人倒下,一个喉咙被刺穿,一个心口中剑。都没死透,但活不成了。 她蹲下检查尸体。身上没任何标记,但鞋底有泥,是城外乱葬岗的土——这几天没下雨,只有乱葬岗那种地方,土是湿的。他们是挖坟的?还是从那儿来的? 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在第一个尸体怀里摸到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刻着个“癸”字。是十二地支的“癸”,通常用来编号。第二个尸体怀里也有块木牌,刻着“壬”。 是编号的死士。至少十二个,来了两个。 地窖里有什么,值得派死士来找? 她下地窖。地窖不大,以前是存菜的,现在空了。但墙角有块地砖是松的,她上次来就发现了,但没动。现在,那块地砖被撬开了,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是空的,但灰尘上有新的指印——有人刚来拿过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摸到个凹槽,像是放盒子的。但盒子没了。凹槽底部刻着行小字,很浅,用手指能摸出来: “柔水东流,易血为钥。” 柔水东流,是柔水阁的暗号。易血为钥……易家的血,是钥匙?开什么的钥匙? 她想起地宫里的那道门,需要易家和柳家的血才能开。难道还有另一道门,只需要易家的血?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她转身,看见娘站在地窖口,手里提着灯。 “娘,您怎么醒了?” “听见动静。”娘下来,看见尸体,皱眉,“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们在找东西。”易小柔指着暗格,“这里原来有个盒子,被拿走了。但盒子里是什么,不知道。” 娘蹲下,看了看暗格里的字,脸色变了。 “这是你爹留的。他说过,如果有一天他出事,让我来这儿取个盒子。盒子里是把钥匙,能开易家祖宅的密室。那密室里,有易家祖传的东西,不能落入外人手。” “易家祖宅在哪儿?” “在蜀中,剑阁附近。”娘看着她,“你爹当年就是从那儿来的。但他很少提祖宅的事,只说里面很危险,除非万不得已,别去。现在……看来有人知道这个秘密,先一步把钥匙拿走了。” “谁会知道?” “柳家,或者青龙会,或者……朝廷。”娘站起身,“小柔,我们得去蜀中。钥匙丢了,但密室的门,可能用你的血也能开。你是易家嫡系,血脉最纯。但这一路,会很危险。拿钥匙的人,肯定也在往蜀中赶。” “那就赶在他们前面。”易小柔走出地窖,“娘,您留在这儿,我和燕叔去。” “不行,我也去。”娘说,“那密室里,可能有你爹留下的东西,我得亲眼看看。而且,我的血,可能也有用。我是你爹的妻子,算半个易家人。” “可您的身子……” “死不了。”娘看着她,“小柔,有些事,娘得去做。就像你爹当年,明知是死路,也得去。因为那是他的根,他的债。现在,也是我们的。”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一起去。我去叫燕叔和周师伯。雷堂主留下,守扬州。他伤没好,经不起折腾。” “我去叫他。” 半个时辰后,五人聚在堂屋。雷震天听了情况,点头。 “蜀中现在是青龙会的地盘,柳如风虽死,但余党还在。而且,朝廷也可能插手。你们去,得小心。我让老七带几个人,暗中跟着,接应。” “不用,人多目标大。”燕北归说,“就我们四个,扮作行商,悄悄进蜀。但得走快,赶在对方前面。钥匙在他们手里,他们开门比我们容易。我们得抢时间。” “怎么抢?” “走水路,从扬州沿江而上,到渝州,再转陆路去剑阁。水路快,但险,漕帮的船可能被盯上。陆路慢,但安全些。”周管事说,“我建议分两路。一路走水路,吸引注意。一路走陆路,悄悄进蜀。到剑阁再汇合。” “谁走水路?” “我。”燕北归说,“我带着柔水令,扮作柔水阁阁主,大张旗鼓地走。你们三个,扮作普通人家,走陆路。但陆路得绕,至少晚三天到。” “三天,可能就晚了。”易小柔想了想,“一起走水路,但分两条船。一条明,一条暗。明的船吸引注意,暗的船先走。到渝州后,暗船的人先上岸,去剑阁。明的船晚一天到,接应。” “可以。”周管事点头,“船我来安排。漕帮有两条快船,一条是货船,一条是客船。货船走前面,你们坐。客船走后面,我坐,带上柔水令,吸引注意。” “好。明天一早出发。” 各自去准备。易小柔回房,收拾行李。娘走进来,递给她个布包。 “这是你爹当年用过的地图,上面标了易家祖宅的位置。还有这个,”她又拿出个小瓷瓶,“这是易家祖传的‘易血散’,服下后三个时辰内,你的血会变得更纯,但会虚弱一天。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知道了。”易小柔收好东西,“娘,您说,祖宅里到底有什么?” “不知道。你爹只说,是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关乎天下,也关乎易家存亡。七年前,他就是为了保护那东西,才卷入虎符的事。现在,轮到你了。” “如果那东西很危险,我该拿,还是该毁?” “看情况。”娘看着她,“如果拿了,能救更多的人,就拿。如果拿了,会害更多的人,就毁。但怎么选,你得自己判断。娘只能告诉你,无论你选什么,娘都支持你。” “谢谢娘。” 第二天一早,码头上。货船先开,易小柔、娘、燕北归在船上。客船晚一个时辰开,周管事带着柔水令,还有几个漕帮的兄弟。 船离岸,逆流而上。江风很大,吹得人脸上生疼。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扬州。 这一去,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但该去的地方,总得去。 该做的事,总得做。 船在江上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到武昌。船靠岸补给,燕北归下船打探消息,回来说,渝州那边出事了。 “青龙会的人封锁了江面,所有进蜀的船都要查。说是抓朝廷钦犯,但我觉得,是在找我们。而且,渝州城里多了很多生面孔,是江湖人,但不像青龙会的。像是……七十二隐宗的人。” “他们也来了?” “可能。”燕北归压低声音,“令牌轮值的消息传开了,有些隐宗不服,想抢令牌。蜀中是青城派的地盘,青城派虽然签了协议,但未必真心。我们得小心。” “那怎么办?还去渝州吗?” “得去,但得换条路。”燕北归摊开地图,“从这儿下船,走陆路,翻山进蜀。虽然慢,但隐蔽。就是……你娘的身子,受得了吗?” “受得了。”娘说,“当年跟你爹逃难,什么苦没吃过。翻山而已,没问题。” “那就这么定了。今晚下船,连夜走。” 夜里,三人悄悄下船,雇了辆马车,往西走。山路难行,马车颠簸,但没人抱怨。走了三天,到一处峡谷,叫“一线天”。路很窄,只能容一辆马车通过。走到一半,前面被几块大石堵住了。 “下车!”燕北归拔剑。 话音刚落,两边山崖上冒出几十个人,手里拿着弓箭,对准他们。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提着把鬼头刀,站在路中央。 “易姑娘,等你多时了。把令牌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是青城派的人。而且,是那个签了协议的代表的手下。 协议,果然只是一张纸。 江湖,还是那个江湖。 第42章 易家血 箭在弦上,没射。 独眼汉子盯着易小柔,又看看她身边的娘和燕北归,咧嘴笑了。 “易姑娘,我们只要令牌。给了,你们走。不给,就留下命。很公平。” “令牌不在我这儿。”易小柔说,“在柔水阁,由柳家保管。你们想要,去扬州找柳明轩。” “别蒙我。”独眼汉子摆手,“柳明轩那老狐狸,把令牌藏得严实,我们找不到。但你,易水寒的女儿,易家嫡系血脉,你的血比令牌还好用。跟我们走一趟,去易家祖宅,用你的血开门。开了门,拿到里面的东西,我们就放了你和你娘。” “你们怎么知道易家祖宅的事?” “青城派藏书阁里,有本前朝秘录,上面写着呢。”独眼汉子从怀里掏出本发黄的小册子,晃了晃,“‘易氏守门,血为钥。门开则天下乱,门闭则江湖安。’我们不要天下乱,只要里面的东西。据说,是前朝皇室积攒百年的财宝,和七十二隐宗所有的武功秘籍。拿了,青城派就是江湖第一大宗。到时候,令牌要不要,都无所谓了。” “那你们掌门知道你们来劫我吗?” “掌门?”独眼汉子嗤笑,“那个软蛋,签了你的破协议,就真以为能约束我们?青城派上下三百弟子,有一半不服。今天来的,都是不服的。易姑娘,别废话了,跟我们走,还是死在这儿,选一个。” 易小柔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点头,意思是:打不过,人太多,而且有弓箭。硬拼,会死。 “好,我跟你们走。”她说,“但放我娘和燕叔离开。他们跟这事无关。” “不行。”独眼汉子摇头,“你娘是柳家人,柳家当年也参与了守门,她的血可能也有用。至于这位燕大侠,功夫太高,放走了是祸患。一起带走。放心,只要你们配合,我们不会伤人。毕竟,开门需要活的血。” “你保证?” “我陈老七说话算话。” “那好。”易小柔放下剑,“我们跟你们走。但马车得带上,我娘身子弱,经不起折腾。” “可以。” 青城派的人下来,收了他们的兵器,用绳子绑了手,但没绑太紧。三人被押上马车,由青城派的人驾车,往西走。独眼汉子陈老七骑马跟在车旁。 路上,易小柔低声问娘:“易家祖宅里,真有财宝和秘籍?” “不知道。”娘摇头,“你爹只说,里面有易家世代守护的东西,很重要。但具体是什么,他没说。不过,前朝皇室确实有过一笔宝藏,传说藏在蜀中某处。难道……就在易家祖宅?” “如果真是财宝,给了他们,江湖会更乱。” “给不得。”燕北归说,“财宝是小事,武功秘籍是大事。青城派本就以剑法闻名,若再得到七十二隐宗的秘籍,江湖无人能制。到时候,就不是轮流保管令牌那么简单了,是独霸江湖。我们不能让他们开门。” “可怎么阻止?我们现在是阶下囚。” “等机会。”燕北归看着车外,“易家祖宅在剑阁深处,机关重重。他们需要你的血开门,但开门的过程,可能有变数。到时候,见机行事。” 马车走了两天,到剑阁地界。这里山高林密,人烟稀少。又走了半日,到一处山谷。谷口有块石碑,刻着“易家禁地,擅入者死”八个字,字迹斑驳,但杀气腾腾。 陈老七下马,走到石碑前,跪下磕了三个头。 “易家先祖在上,后辈陈七,为光大青城,不得已打扰。请先祖见谅。” 说完起身,挥手。“进谷。” 谷很深,走了约莫三里,眼前出现一座庄园。庄园很大,但很破败,墙塌了半边,门上挂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刻着个“易”字。 “就是这儿。”陈老七指着门,“易姑娘,请吧。用你的血,滴在锁孔上。” 易小柔被带到门前。锁孔很细,她咬破手指,滴了滴血进去。血渗进锁孔,但锁没开。 “不够。”陈老七皱眉,“得多点。” 她又滴了几滴,还是没开。 “难道……需要心头血?”一个青城派弟子说。 “放屁!”陈老七瞪了他一眼,“心头血取了,人死了,还开个屁门。再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口诀,或者特定的位置?” “让我看看锁。”娘突然开口。 陈老七看了她一眼,点头。“解开她的绳子,让她看。别耍花样。” 娘走到锁前,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锁身上的纹路,然后说:“这不是普通的锁,是‘血锁’。需要易家嫡系的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同时念口诀:‘易血为钥,开我门庭’。口诀是你爹教我的,他说只有易家当家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是他妻子,他临终前告诉我的。”娘看向易小柔,“小柔,你来。滴血,念口诀。” 易小柔咬破中指,把血滴在锁身正中的凹槽里。血滴进去,凹槽发出微弱的红光。她深吸口气,念道:“易血为钥,开我门庭。” 锁“咔哒”一声,开了。 门缓缓向内打开,一股陈腐的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是个大院,满地落叶,正中是座祠堂,祠堂门关着。 “进去。”陈老七推了易小柔一把。 众人进院。到祠堂前,门上又有一把锁,这次是铜的,锁上刻着更复杂的纹路。 “这门怎么开?” “还是血。”娘指着锁上的纹路,“但这次,需要易家嫡系和柳家嫡系的血,混合滴入。因为易家和柳家,当年是共同守门的。柳如风的血没用,他是养子,血脉不纯。需要我的血。” “你是柳家嫡系?” “我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娘平静地说,“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是嫡出。我的血,才是纯正的柳家血。” 陈老七眼睛一亮。“好,那就用你的血。快!” 娘咬破手指,易小柔也咬破手指,两人把血滴在一起,然后滴进锁孔。血渗进去,铜锁震动,然后“啪”地弹开。 祠堂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漏进来。正中是个神台,供着几十个牌位。神台后是堵墙,墙上刻着一幅巨大的地图,地图正中是个红点,标着“藏宝处”。但地图是刻在墙上的,拿不走。 “财宝在哪儿?”陈老七问。 “应该在地图标记的地方。”一个青城派弟子说,“但这地图范围太大,找起来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陈老七走到神台前,想翻看牌位下的抽屉。但手刚碰到抽屉,就听见机括转动的声音。 “小心!” 箭从四面八方射来。青城派的人猝不及防,瞬间倒了五六个。陈老七挥刀格挡,但箭太密,他腿上中了一箭,跪倒在地。 “有机关!退出去!” 众人往外冲。但祠堂的门突然关上了。从外面关的。接着,外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怎么回事?”陈老七吼。 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城派弟子从门缝里挤进来,嘶声道:“七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是青龙会……还有……六扇门……”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穿他后背,他扑倒,死了。 门外安静下来。然后,门开了。 走进来三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独臂老者——是欧阳绝。另一个,易小柔认识,是六扇门那位姓赵的副统领,之前抓沈从文那个。 “易姑娘,久违了。”中年文士微笑,“自我介绍一下,在下李永年,户部侍郎,李甫之子。当然,现在不是侍郎了,是钦犯。不过没关系,等拿到这里的东西,我就能翻身了。”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 “多亏了陈老七。”李永年用折扇指了指地上**的陈老七,“他偷了青城派的秘录,但不知道,那秘录是我故意放在那儿的。我就知道他忍不住,会来找易家祖宅。所以一路跟着,等你们开门。现在,门开了,东西该归我了。” “这里没财宝,只有一张地图。” “地图就是财宝。”李永年走到墙前,看着那幅地图,“这上面标的位置,是前朝皇陵的密道入口。皇陵里,埋着前朝百年积蓄,足够我招兵买马,东山再起。至于武功秘籍,就在这祠堂的暗格里。欧阳绝,开锁。” 欧阳绝走到神台后,在某个牌位上一按。神台滑开,露出下面的暗格。暗格里是几十本古籍,和几个玉盒。 “拿到了。”欧阳绝拿起一本翻了翻,点头,“是真的。七十二隐宗的镇派绝学,全在这儿。” “很好。”李永年转身,看向易小柔和娘,“易姑娘,柳夫人,你们帮了我大忙。按理说,该谢谢你们。但抱歉,你们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 他挥手。欧阳绝和赵副统领上前。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想动她们,先杀我。” “燕大侠,我知道你武功高。”李永年叹气,“但双拳难敌四手。外面有我五十个好手,你们跑不了。不如这样,你们自己了断,我留你们全尸。否则,乱刀分尸,不好看。”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剑刚出鞘,祠堂外又传来动静。这次是马蹄声,很急,至少二十骑。接着是喊杀声,和惨叫声。一个青衣人冲进来,浑身是血。 “公子!外面……外面来了批人,是柔水阁的!还有柳家的人!” 话音未落,柳明轩提着剑冲进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柳家子弟,还有四个老头——是柔水阁那四个旧部。 “李永年,你的死期到了。”柳明轩剑指李永年,“六扇门已经包围了山谷,你跑不了。” “六扇门?”李永年冷笑,“沈从文都死了,六扇门谁听你的?” “我听的。”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沈从文走进来,虽然穿着便服,但腰牌还在。“李永年,你涉嫌谋反,勾结江湖匪类,证据确凿。跟我回京受审吧。” 李永年脸色终于变了。“你……你没死?” “差点死了,但命大。”沈从文挥手,“拿下!” 外面冲进来一批六扇门捕快,还有柳家的人。欧阳绝和赵副统领想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李永年想跑,被柳明轩一剑刺穿大腿,倒在地上。 战斗很快结束。李永年的人死的死,抓的抓。青城派的人除了陈老七,都死了。陈老七腿上的箭伤太重,也活不成了。 沈从文走到易小柔面前,拱手。“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多亏你们,才引出李永年这条大鱼。朝廷会记你一功。” “不用记功。”易小柔说,“这些东西,”她指着暗格里的古籍和玉盒,“你打算怎么处理?” “秘籍上交朝廷,由朝廷决定如何处理。财宝……皇陵里的东西,不该动。我会奏请皇上,封了密道,永世不开。” “那易家祖宅……” “物归原主。”沈从文说,“你是易家嫡系,这里归你。但要守好,别再让人惦记了。” “我守不住。”易小柔摇头,“江湖太大,人心太贪。今天有李永年,明天有张永年。守不住的。” “那你想怎么样?” “毁了。”易小柔说,“秘籍烧了,地图毁了,密道封了。让这一切,到此为止。” 沈从文看着她,许久,点头。“好。我帮你。” 当天,祠堂里的古籍被搬出来,堆在院中,一把火烧了。地图也被凿掉。密道入口被炸塌。易家祖宅,从此只是个普通的破宅子。 临走时,柳明轩叫住易小柔。 “小柔,令牌轮值的事,还算数吗?” “算数。”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规矩太死,会逼人造·反。人情太多,会乱了规矩。这个度,你得把握好。” “我明白。”柳明轩点头,“你……接下来去哪儿?” “不知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柔水阁……” “交给燕叔了。”易小柔看向燕北归,“他是护法,也是阁主。柔水阁的未来,他决定。” 燕北归愣了。“我?不行,我——” “你可以。”易小柔打断他,“燕叔,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我累了,想歇歇。你替我,看着这江湖,别让它太乱,也别让它太死。能做到吗?”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能。” “那就好。” 易小柔挽着娘的手,走出易家祖宅。 身后,大火还在烧。 而前方,是条未知的路。 但这次,是她自己选的路。 第43章 京门在望 人是在第七天追上来的。 易小柔和娘在离剑阁三十里的一个小镇歇脚,住客栈。晚上刚躺下,就听见楼下传来马蹄声,很急,至少十骑。她起身,从窗户缝往下看。月光下,看见沈从文翻身下马,身后跟着六个捕快,都穿着便服,但腰间的刀是制式。 她下楼。沈从文在堂屋等她,桌上摊着张地图。 “京城出事了。”沈从文没废话,直接说,“李甫在狱中自尽,但死前留了封血书,指控你是同谋,说易家祖宅的财宝和秘籍,是你和李永年合谋转移的。血书现在在都察院右都御史手里,他已经上奏,要求提你进京对质。” “血书是伪造的。” “我知道,但皇上信不信,难说。”沈从文指着地图,“朝中现在分两派,一派以陈廷玉为首,保你。一派以右都御史为首,要办你。皇上还没表态,但下旨让我带你进京。圣旨明天就到,但我提前来了,给你报个信。” “我若不去呢?” “抗旨,罪加一等。而且,他们会派人来抓,到时候刀剑无眼,伤了你娘就不好了。”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得去。不去,这事没完。去了,当庭对质,把话说清楚。陈廷玉会帮你,我也有证据,证明血书是伪造的。但前提是,你得在朝堂上露面。” “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跟我回京。圣旨到的时候,你已经在了,显得你主动。否则,就是被动。” “我娘呢?” “一起去。京城有柳家的人,柳明轩已经安排好了,你们住柳府,安全。” 易小柔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去。” 第二天,圣旨到。宣易小柔进京对质。她接了旨,和娘、沈从文一起上路。燕北归和周管事留下,处理柔水阁和剑阁的后续事务。 马车走了十天,到京城。京城很热闹,但气氛不对。街上多了很多官兵,进出城查得很严。他们从侧门进城,直接到柳府。柳明轩在门口等,脸色不太好看。 “进去说。” 柳府很大,但人不多。到内堂,柳明轩关上门,才开口。 “朝中情况比想的糟。李甫虽死,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反扑。右都御史刘成,是李甫的女婿,这次铁了心要扳倒你。他手里不止血书,还有几个‘证人’,说亲眼看见你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人证物证俱在,很难翻。” “证人是谁?” “青城派的陈老七没死,被刘成救了,现在在刑部大牢,说是要当庭作证。还有几个青龙会的余党,也说是受你指使。证据链很完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所以这是个局?从李永年出现开始,就是局?” “很可能。”沈从文坐下,“李甫知道自己必死,就设了这个局,拉你垫背。就算扳不倒你,也能让你脱层皮。而且,朝中有人想借机清理江湖势力,你是柔水阁阁主,是江湖的代表,扳倒你,就能名正言顺地收编江湖各派。” “那皇上什么意思?” “皇上还在观望。”柳明轩说,“但刘成那边攻势很猛,已经联名十七位大臣上奏,要求严办。陈廷玉这边虽然也在保你,但势单力薄。明天早朝,就是决胜的时候。你得有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当庭对质,准备拿出更有力的证据,准备……可能会下狱。”沈从文看着她,“小柔,如果情况不妙,我会安排人送你出京。但那是下下策,一旦逃了,就坐实了罪名,再也洗不清了。所以,尽量在朝上解决。” “我知道。”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爹当年留下的一些信件,里面提到李甫和青龙会的勾结。还有,柳依依死前给我的账本副本,我也带着。这些够吗?” “够,但需要人证。”柳明轩说,“陈老七那边,我可以想办法让他翻供。但需要时间。明天早朝,恐怕来不及。” “那就硬碰硬。”易小柔收起布包,“沈总捕,明天你跟我一起上朝。你是六扇门总捕,你的话,皇上会信。柳前辈,你联络其他隐宗,让他们联名上奏,保我。燕叔和周师伯那边,也让他们准备。如果朝上谈不拢,江湖可能会乱。到时候,皇上就得掂量掂量,是办我一个,还是稳住整个江湖。” “你这是威胁。” “是自保。”易小柔说,“江湖人,不懂朝堂规矩,但懂怎么活命。如果朝堂不给我们活路,我们只能自己找路。” 柳明轩和沈从文对视一眼,点头。 “好,就这么办。” 第二天,卯时,宫门外。 易小柔和沈从文、柳明轩一起等。陈廷玉也来了,脸色凝重。 “刘成那边又上了道折子,说你有江湖势力撑腰,威胁朝廷。皇上已经有些不悦了。等会儿上朝,你少说话,多听。我来说。” “是。” 钟声响起,百官进殿。易小柔跟在陈廷玉身后,进殿,跪下。 “草民易小柔,叩见皇上。” “平身。”皇上看着她,眼神复杂,“易小柔,刘成参你勾结逆党,私藏禁物,你可认罪?” “草民不认。”易小柔抬头,“草民有证据,证明刘成诬陷。请皇上准草民呈上证据,并传证人当庭对质。” “准。” 她拿出那些信件和账本副本,太监呈上。皇上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刘成出列,冷笑。 “皇上,此女巧言令色,这些所谓证据,皆可伪造。臣有人证,可证明她与李永年合谋。请皇上传证人陈老七、赵四、钱五上殿对质。” “传。” 三个证人上殿。陈老七腿还瘸着,但眼神凶狠,指着易小柔:“就是她!她和李永年在易家祖宅密谋,说要盗取前朝财宝,招兵买马,图谋不轨!我亲耳听见的!” 赵四和钱五也附和,说得有鼻子有眼。 易小柔没说话,等他们说完了,才开口。 “陈老七,你说你亲耳听见,那我问你,我和李永年密谋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陈老七一愣。“这……时间太久,我忘了。” “忘了?这么大的事,你会忘?”易小柔转向赵四,“你说你看见我从祖宅里搬出十几个箱子,箱子里是什么?” “是……是金银珠宝。” “什么样的珠宝?金锭还是银锭?玉器还是瓷器?箱子多大?几个人抬的?” “这……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易小柔冷笑,“刘大人,您这证人,记性不太好啊。要不要我帮他们回忆回忆?”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三粒药丸。“这是‘真言散’,服下后半个时辰内,只能说真话。敢不敢让他们服下,再问一遍?” 刘成脸色变了。“荒唐!朝堂之上,岂能用此江湖手段!” “那就用朝堂手段。”沈从文出列,“皇上,臣已查明,陈老七、赵四、钱五三人,皆是刘成从死牢里提出来的囚犯,罪名是杀人越货。刘成许诺他们,只要作证诬陷易小柔,就免他们死罪。这是三人的供词,和狱卒的证言,请皇上过目。” 太监接过供词,呈上。皇上看了,脸色沉下来。 “刘成,你作何解释?” “皇上,臣冤枉!”刘成跪下,“此乃沈从文与易小柔合谋,诬陷臣!臣一片忠心,天地可鉴!” “忠心?”陈廷玉出列,“刘成,你岳父李甫谋反,你不但不检举,还帮他掩盖罪证。如今李甫伏法,你又诬陷忠良,企图搅乱朝纲。你这叫忠心?” “你——” “够了。”皇上拍案,“此案朕已明了。刘成诬陷他人,削职查办。易小柔无罪,但江湖势力,需加约束。朕命你为‘江湖巡察使’,代朝廷巡视江湖各派,监管七十二隐宗、漕帮、青龙会等江湖势力。若有作奸犯科者,可先斩后奏。你可能胜任?” 易小柔愣了。江湖巡察使?代朝廷监管江湖?这权力太大,也太烫手。 “皇上,草民一介女流,恐难当此任。” “朕说你能,你就能。”皇上看着她,“你爹易水寒当年,就是太讲江湖规矩,才着了道。你要吸取教训,用朝廷的规矩,管好江湖。做得好,江湖太平,朝廷无忧。做不好,朕换人。但换人之前,你得把事做好。明白吗?” “……明白。” “退朝。” 百官散去。易小柔走出金銮殿,阳光刺眼。 沈从文和柳明轩走过来。 “恭喜,易巡察使。”沈从文说,“你现在是朝廷的人了,但有江湖的背景。这个位置,不好坐。” “我知道。”易小柔看着宫门外的天空,“但既然坐了,就得坐稳。沈总捕,柳前辈,以后还请多指教。” “一定。” 她走出宫门。门外,娘在马车边等,看见她,笑了。 “了了?” “了了。”易小柔上车,“但又有新的事了。娘,咱们可能要在京城住一阵子了。” “住哪儿都行,只要你在。” 马车驶离宫门。 而江湖巡察使的路,才刚刚开始。 第44章 刀上有毒 毒是在宴席上发现的。 易小柔上任江湖巡察使的第十天,京城的江湖门派联名设宴,说是为她接风洗尘。地点在城东的“聚贤楼”,来了三十多人,有各派掌门、长老,还有几个在京城有产业的江湖商人。柳明轩和沈从文作陪。 菜上到第三道,是道清蒸鲈鱼。易小柔刚拿起筷子,旁边侍立的丫鬟突然手一抖,酒壶掉在她身上。酒是温的,没烫着,但湿了衣裳。丫鬟慌忙跪下请罪,易小柔摆手说无妨,起身去后堂更衣。 更衣的厢房在二楼。她进去,关上门,刚解开衣带,就闻见一股极淡的杏仁味——是苦杏仁,毒药“鹤顶红”的味道。很淡,但她在杀鱼时闻过类似的气味,是鱼胆破了的味道。可这里没有鱼。 她立刻屏住呼吸,但已经吸进去一点。头开始发晕。她扶住桌子,从怀里掏出个小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是陈大夫给的解毒丸,能解百毒,但鹤顶红太烈,只能延缓。她必须马上离开。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个中年妇人,是聚贤楼的老板娘,姓赵,手里捧着套干净衣裳。看见她脸色不对,忙问:“易大人,您怎么了?” “有毒……叫人……”易小柔话没说完,就倒下了。 醒来时,在柳府。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还有个太医,正在给她诊脉。 “是鹤顶红,分量不重,但混在酒里,又用熏香催发,毒性加倍。还好你服了解毒丸,又发现得早,不然神仙难救。”太医写完方子,“静养三天,别动气,别劳累。这三天是关键,毒没清干净,会留下病根。” “谁下的毒?” “丫鬟死了,在井里发现的,是淹死的,但脖子上有勒痕,是先勒死再扔进去的。酒壶里没毒,毒是在你衣裳上,用特殊手法熏上去的,遇热挥发,吸入即中。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时机。”沈从文说,“但没线索。聚贤楼的人都说没见过生人,那个丫鬟是三天前新雇的,来历不明。” “是针对我的,还是针对江湖巡察使这个位置?” “都有。”柳明轩说,“你活着,江湖各派就得守规矩。你死了,朝廷可能会派个更狠的,也可能就此罢手。对他们来说,冒险一试,值得。” “那他们还会再试。” “会。”陈廷玉点头,“所以你得小心。但这几天,你先养伤。巡察使的公务,我让沈从文暂代。等你好了,再办。” “不行。”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我一躺下,他们就会觉得我弱,会更放肆。我得露面,而且得很快露面。让他们知道,这点毒,杀不了我。”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她看向太医,“有什么药,能让我看起来没事,撑过一两个时辰就行。” 太医皱眉。“有,但伤身。是虎狼之药,服下后精神亢奋,但药效过后,会虚弱三天。你真要用?” “用。” 第二天,易小柔出现在六扇门衙门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脚步很稳。她穿着官服,腰佩柔水剑,身后跟着沈从文和四个捕快。门口已经等了几十个人,有江湖人,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用内力送出,全场都能听见,“昨日有人下毒害我,没成。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不想我当这个巡察使,有人不想守朝廷的规矩。但今天,我还站在这儿。而且,我会一直站下去。” 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是皇上赐的巡察使令,金底黑字,阳光下刺眼。 “从今日起,我会一家一家地走,一家一家地查。守规矩的,我保。不守规矩的,我办。下毒的,杀人的,走私的,欺压百姓的,一个不漏。你们可以继续下毒,继续暗杀。但我死之前,会先办完该办的事。而且,我保证,我若死了,朝廷会派十个人来接我的位置。到时候,江湖会更难。” 她扫视众人,目光在几个掌门脸上停留片刻。 “现在,谁有问题,可以问。没问题,就散。明天开始,我先查漕帮京城分舵。沈总捕,你安排人手,我要看漕帮这三年的账本,和所有往来人员的名单。” “是。”沈从文拱手。 人群沉默,然后慢慢散了。但易小柔看到,有几个人眼神不对,互相使了个眼色,匆匆离开。 她转身进衙门,一进内堂,就撑不住了,扶着柱子咳出一口黑血。 “快,扶她进去!”沈从文急道。 躺下后,太医又来诊脉,摇头。“药效过了,毒又发作了。得再用一次针,把余毒逼出来。但这回,你得躺五天,不能再动了。” “五天……够了。”易小柔闭着眼,“沈总捕,漕帮那边,你去查。重点是和朝中哪些人有往来,账本里有没有见不得光的。还有,查昨天聚贤楼的所有客人名单,特别是那几个提前走的。” “已经在查了。”沈从文说,“但有件事,得告诉你。漕帮京城分舵的舵主,姓赵,叫赵四海。是扬州那个赵四海的堂兄。你办了扬州赵四海,他可能怀恨在心。这次下毒,他嫌疑最大。” “赵四海……”易小柔想起那个满脸横肉的胖子,“他人在哪儿?” “在分舵。但昨天宴席,他没来,说是病了。但他手下有人来了,就是提前走的那几个。” “带他来见我。现在。” “可你的身子——” “抬我去。” 半个时辰后,赵四海被带到六扇门偏厅。他确实病了,脸色发黄,咳嗽不断。看见易小柔躺在软榻上,他跪下。 “草民赵四海,叩见巡察使大人。” “赵四海,你堂弟在扬州的事,你知道吧?” “知道。他罪有应得,草民不敢有怨言。” “昨天聚贤楼的宴席,你为什么不去?” “草民染了风寒,怕过了病气给各位大人,所以没去。但让手下几个兄弟去了,算是代表漕帮,给大人贺喜。” “你手下提前走了,为什么?” “这……草民不知。可能是喝多了,失礼了。草民回去一定责罚。” 易小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赵四海,你堂弟走私官盐,勾结李甫,是死罪。你身为京城分舵主,就没点牵扯?” 赵四海额头冒汗。“大人明鉴,草民和堂弟虽是一家,但各管一摊,从无往来。京城分舵的账本,大人可以随便查,绝无问题。” “好,我查。”易小柔挥手,“沈总捕,带他去,现在就开始查账。赵四海,你就在这儿坐着,哪儿也别去。账本什么时候查完,你什么时候走。” “大人,这不合规矩……” “我是巡察使,我的话就是规矩。”易小柔闭上眼,“去吧。” 沈从文带赵四海出去。柳明轩走进来,低声说:“你这样逼他,不怕他狗急跳墙?” “就是要他跳。”易小柔说,“他不跳,怎么抓尾巴?柳前辈,麻烦你派人盯着赵四海的宅子,他家里任何人出入,都记下。特别是大夫、药铺的人,还有……送殡葬用品的。” “你怀疑他装病?” “不是装病,是真病。但什么病,不好说。”易小柔睁开眼,“鹤顶红的味道,我在他进来时就闻到了。很淡,混在药味里。他中的毒,和我中的,是同一种。但他服的解药不一样,所以症状不同。他是下毒的人,也是试毒的人。他背后,还有人。” “谁?” “不知道。但很快会知道了。”她看向窗外,“等吧,等他自己露出马脚。” 天黑时,沈从文回来,脸色凝重。 “账本有问题。京城分舵这三年,有五十万两银子对不上。但去向不明,账上只写‘打点各方’,没写具体是谁。赵四海说是给朝中几位大人的孝敬,但不敢写名字。我问他是哪些大人,他支支吾吾,最后说是……陈廷玉陈大人。” 易小柔愣住。“陈大人?不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赵四海咬死了是他,还说有书信为证。我问信在哪儿,他说烧了。但可以当面对质。” “对质?”柳明轩皱眉,“这是要拉陈廷玉下水。陈廷玉是保你的主力,扳倒他,你就少了个靠山。而且,陈廷玉若真收钱,你这巡察使的位置,也坐不稳了。” “陈大人不会收。”易小柔说,“这是诬陷。但赵四海敢这么说,肯定有准备。沈总捕,你去请陈大人来,当面对质。但要悄悄请,别声张。” “好。” 陈廷玉很快来了,听了情况,冷笑。 “赵四海,你说我收了你五十万两,何时?何地?何人经手?”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经手的人是……是已故的李甫李太师。”赵四海抬头,眼神突然变得凶狠,“陈大人,您不会忘了吧?那天晚上,您和李太师、柳如风、欧阳绝,还有我,五个人,在皇陵里密谋。李太师给了您五十万两,让您在朝中为青龙会说话。您收了,还写了收据。收据在我这儿。” 他从怀里掏出张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是陈廷玉的笔迹,写着“今收到李甫纹银五十万两”,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陈廷玉脸色变了。“这……这是伪造的!我从未写过!” “是不是伪造,一验便知。”赵四海看向易小柔,“易大人,您是巡察使,您说,这该怎么办?” 易小柔看着那张收据,又看看陈廷玉,然后笑了。 “赵四海,你露馅了。” “什么?” “三年前,腊月廿三,西山皇陵,五个人密谋。”易小柔慢慢坐起身,“但那天晚上,陈大人根本不在京城。他在河南赈灾,是皇上派的差,有圣旨和随行官员为证。而且,李甫三年前还没当上太师,只是户部侍郎,他哪来的五十万两给你?还让陈大人写收据?你编谎话,也得编得像一点。” 赵四海脸色唰地白了。“我……我记错了,是两年前……” “两年前,陈大人在家丁忧,父亲去世,守孝三年,不见外客。这事儿满朝皆知。”易小柔盯着他,“赵四海,你这收据,是假的。你这证词,也是假的。你背后的人,是谁?” 赵四海突然暴起,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直刺易小柔。但柳明轩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刀身上泛着蓝光——有毒。 “刀上有毒……”易小柔看着那把刀,“和昨天的一样。赵四海,你是自己说,还是我让你说?” 赵四海惨笑。“我说了,也是死。不说,也是死。但我说了,我全家都得死。易小柔,你斗不过他们的。这江湖,这朝廷,比你想象的脏。你洗干净了,还会脏。永远洗不干净。” 他咬破衣领,毒发,七窍流血,倒地死了。 易小柔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沈总捕,查他全家。看有没有人还活着,有的话,保护起来。柳前辈,麻烦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赵四海勾结逆党,意图行刺本官,已伏诛。漕帮京城分舵,暂由沈总捕接管。账本封存,继续查。” “是。” 众人散去。屋里只剩易小柔和陈廷玉。 “陈大人,连累你了。” “是连累你了。”陈廷玉叹气,“小柔,这位置不好坐。你现在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下面还有更多脏事,更多人。你……真的要做下去吗?” “做。”易小柔说,“不做,脏的会更脏。做了,至少能干净一点。陈大人,您还愿意帮我吗?” “帮。”陈廷玉点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活着,才能做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我答应。” 陈廷玉走了。易小柔躺回榻上,看着屋顶。 刀上有毒,人心也有毒。 而这江湖,这朝廷,就是个大毒缸。 她要做的,不是跳出去。 是把这缸,一点一点,洗干净。 哪怕洗不完。 也得洗。 第45章 三条命 尸体是在赵四海死后的第三天被发现的。 第一个是漕帮的账房先生,姓钱,五十多岁,在漕帮干了三十年。死在自家书房,一刀割喉,但桌上还摆着账本和算盘,像是在对账时被杀的。屋里没打斗痕迹,凶手是熟人。 第二个是聚贤楼的厨子,姓孙,那天负责做那道清蒸鲈鱼。死在酒楼后巷,胸口插着把剔骨刀,是厨房的刀。刀上有毒,和赵四海那把刀上的毒一样。 第三个是六扇门的一个老捕快,姓李,五十八岁,下个月就要告老还乡。死在巡夜回家的路上,被勒死的,用的是牛筋绳,手法专业,像是军中或江湖人干的。 三具尸体,三个看似无关的人。但沈从文把三人的卷宗摆在易小柔面前时,发现了共同点。 “钱账房三年前经手过一笔二十万两的银子,是从漕帮转到户部一个秘密账户的。收款人名字被涂掉了,但盖章是户部侍郎的印——那时户部侍郎是李甫。孙厨子有个侄子,在青龙会当差,去年因为私吞会银被处死了。李捕快……他儿子是禁军,在赵虎手下当差,赵虎是李甫的人。” “所以这三个人,都和李甫有关?” “不止。”沈从文指着地图,“钱账房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那笔钱的真正去向。孙厨子的死,是为了灭口,怕他供出下毒的事。李捕快的死……是为了警告。警告六扇门的人,别查太深。” “警告谁?你,还是我?” “都有。”沈从文坐下,“小柔,赵四海背后的人,比我们想的厉害。他能同时杀三个人,而且做得干净利落,说明他在京城有眼线,有人手,而且不怕被查。我们得小心。” “那就查他怕什么。”易小柔站起身,“钱账房的账本,孙厨子的侄子,李捕快的儿子。从这三条线查。沈总捕,你查账本,我去找孙厨子的侄子——如果他还有家人活着的话。柳前辈,麻烦你查李捕快的儿子,看他知道什么。” “好。” 分头行动。易小柔去了孙厨子的家,在城南贫民窟。家很破,只有个瞎眼的老娘,和个十岁的孙子。孙子叫小石头,看见生人,躲在奶奶身后。 “孙大娘,我是衙门的人,来问问您儿子的事。”易小柔放柔声音,“他最近有没有和什么特别的人来往?” “我儿老实本分,能跟什么人来往……”孙大娘抹泪,“就是前阵子,他说酒楼的东家让他做道特别的菜,给了十两银子,他高兴了好几天。谁知道……就出了这事……” “东家是谁?” “姓周,叫周富贵,是聚贤楼的老板。但我儿死后,他就没露过面,酒楼也关门了。” “周富贵……”易小柔记下名字,“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听说在城西有宅子,但具体哪儿,不知道。” 易小柔留下些银子,离开。到衙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账本我查了。那二十万两,最终进了内务府的账,但用途写的是‘宫廷采买’。可三年前,宫里没这么大宗的采买。我找人问了,内务府那边说,这笔钱是皇上特批,用于‘修缮西山行宫’。但西山行宫那几年根本没修,这笔钱,被人挪用了。” “谁挪用的?” “内务府总管,高公公。他是李甫的人,李甫死后,他称病不出,现在在城外白云观养病。我派人去问了,道童说他三天前就离开了,不知去向。” “跑了。”易小揉皱眉,“孙厨子那边,东家周富贵也跑了。李捕快的儿子呢?” “死了。”柳明轩走进来,脸色铁青,“我刚找到他,在禁军营地。说是昨夜巡夜时失足落井,淹死了。但井边有打斗痕迹,他是被人扔进去的。” “又一条命。”沈从文握拳,“这是第四条了。小柔,他们在清理所有和李甫有关的人,一个不留。下一个,可能是我们。” “那就让他们来。”易小柔坐下,铺开纸笔,“沈总捕,你派人盯紧内务府和高公公的所有亲信。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就说有逆党余孽在京城杀人,让各派自查,有可疑人员立即上报。我写奏折,请皇上彻查内务府亏空案。三管齐下,逼他们现身。” “可我们没有证据,皇上会信吗?” “会。”易小柔说,“因为皇上也想清理李甫余党,只是缺个借口。我们给他借口,他顺势而为。至于证据……会有的。只要他们继续杀人,就会留下痕迹。” 奏折是当天下午递上去的。傍晚,宫里来了太监,传皇上口谕:准易小柔所奏,彻查内务府亏空案,赐尚方宝剑,可先斩后奏。但限时十天,十天内查不清,易小柔革职查办。 “这是把双刃剑。”柳明轩说,“查清了,你是功臣。查不清,你就是替罪羊。皇上这是要借你的手,清理内务府,但也防着你。” “我知道。”易小柔接过尚方宝剑,很沉,“但没得选。沈总捕,高公公可能还在京城,他最可能藏哪儿?” “他在京郊有处庄子,在通州。但应该不会去,太明显。可能在……青楼,或者赌坊。那种地方,人多眼杂,好藏身。” “那就从青楼和赌坊查起。但不要明查,暗访。找生面孔去,别打草惊蛇。” “是。” 第二天,易小柔扮作富家公子,去了京城最大的青楼“怡红院”。这里鱼龙混杂,有江湖人,有商人,也有官员。她包了个雅间,叫了几个姑娘弹琴唱曲,自己坐在窗边,观察楼下。 一个时辰后,她看见个人。是个中年太监,虽然穿着便服,但走路的姿势和手上的动作,明显是宫里出来的。他进了后院,进了最里面的小楼。易小柔丢下银子,跟了过去。 小楼很静,门口站着两个护院,眼神警惕。她绕到楼后,从窗户爬上去。二楼有间房亮着灯,里面有人在说话。 “……高公公,您不能再躲了。易小柔已经拿到尚方宝剑,正在全城搜捕。您得走,马上走。” 是周富贵的声音。 “走?往哪儿走?”是高公公,声音尖细,“城外全是六扇门的人,码头也被漕帮盯着。我出不去。” “那怎么办?等死吗?” “等?不,主动出击。”高公公冷笑,“易小柔不是要查内务府亏空吗?那就让她查。但她查之前,得先死。赵四海那个废物,下毒都毒不死她。这次,我来。” “您有办法?” “有。她娘不是在柳府吗?抓了她娘,逼她就范。她若不听,就杀了她娘。到时候,她心神大乱,还查什么案?”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但她没动,继续听。 “可柳府守备森严,怎么抓?” “明天,柳明轩要去西山祭祖,柳府守卫会少一半。那时候动手。你安排人,要高手,别出岔子。” “是。” “还有,那个账本,烧了没有?” “烧了,但……但钱账房死前,可能留了副本。我听说,他有个相好的,是怡红院的姑娘,叫小桃红。钱账房常来这儿,可能把东西藏在她那儿了。” “那就连她一起杀了。今晚就办。” “是。” 脚步声响起,有人要出来。易小柔立刻翻身上梁。门开,周富贵走出来,下楼去了。高公公还在屋里,来回踱步。 她等周富贵走远,才从梁上下来,推门进去。 高公公看见她,脸色大变,想喊,但易小柔的剑已经架在他脖子上。 “高公公,久仰。账本副本在哪儿?” “你……你怎么……” “小桃红在哪个房间?” “在……在东楼,天字三号……”高公公哆嗦,“易大人,饶命,我也是被逼的。李甫他……” “李甫已经死了,你现在是替谁办事?” “是……是宫里的一位贵人,我不能说……” “不能说,那就死。”易小柔剑锋一压,血渗出来。 “我说!我说!”高公公瘫倒,“是……是刘贵妃。她是李甫的侄女,李甫死后,她怕牵连,就让我清理所有知情人。那二十万两,也是她让我挪用的,说是要……要养私兵,等太子登基时,逼宫夺位。” 刘贵妃。太子生母。这下,牵扯到后宫和储君了。 “证据呢?” “在我怀里……有一封刘贵妃的亲笔信,让我处理账本……”高公公从怀里掏出封信,递给她。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收好。“高公公,你是要活,还是要死?” “活!我要活!” “那就写供词,把刘贵妃让你做的事,一五一十写下来。写完了,我保你不死。不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去抓小桃红,一样能拿到证据。你选。” “我写!我写!” 高公公趴到桌边,颤抖着写供词。易小柔守在门口。写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供词写完,按了手印。她收好,然后说:“在这儿等着,别出声。我出去办点事,回来带你走。若敢跑,这供词就会送到皇上面前,你全家都得死。” “我不跑,不跑……” 她出小楼,往东楼去。天字三号房在二楼,灯亮着。她敲门,里面传来女子声音:“谁呀?” “送酒的。” 门开了条缝,是个年轻姑娘,很瘦,眼睛很亮。“我没叫酒。” “是钱账房让我来的,说东西在你这儿。”易小柔低声说。 小桃红脸色一变,想关门,但易小柔已经挤进去,关上门。 “钱账房死了,你知道吗?” “知……知道。”小桃红退后,“你是……衙门的人?” “是。账本副本在哪儿?给我,我保你平安。不给,高公公的人马上就到,你会死。” 小桃红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走到床边,掀开床板,从下面拿出个油布包。“在这儿。钱爷说,如果他有天出事,就把这个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你是易小柔?” “是。” “那给你。”小桃红把油布包递给她,“钱爷说,这里面不止是账本,还有刘贵妃和李甫往来的所有信件。够定她的罪了。” 易小柔接过,打开看了看,点头。“谢谢。你现在跟我走,这里不安全。” “去哪儿?” “柳府。我娘在那儿,你去陪她。等事情了了,我给你一笔钱,送你出京。” “好。” 两人下楼。但刚出怡红院,就看见周富贵带着十几个人堵在门口,手里都拿着刀。 “易大人,这么晚了,去哪儿啊?”周富贵冷笑,“高公公呢?” “在里面写供词。”易小柔把小桃红护在身后,“周富贵,你现在放下刀,我算你自首。否则,格杀勿论。” “自首?我自首也是死,不如拼一把。”周富贵挥手,“上!杀了她们!” 十几个人扑上来。易小柔拔剑,柔水剑在夜色中划出冷光。但对方人多,而且都是好手,她还要护着小桃红,渐渐落了下风。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马蹄声。是沈从文,带着几十个捕快赶到。 “六扇门办案!放下兵器!” 周富贵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沈从文一刀砍翻。其余人死的死,抓的抓。 “小柔,没事吧?” “没事。”易小柔擦掉脸上的血,“高公公在怡红院后院小楼,抓他。还有,派人去柳府,加强守卫,有人要对我娘下手。” “已经安排了。”沈从文说,“柳前辈也收到了消息,正在回赶。你娘安全。” “那就好。” 高公公被抓,供词和账本到手。刘贵妃的罪证,齐了。 但易小柔知道,这才只是开始。 宫里的事,比江湖更险。 而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46章 丐帮洪九 信是夹在请柬里的。 请柬是丐帮京城分舵主洪九派人送来的,大红洒金,写着“恭请易巡察使过府一叙”,落款是“丐帮洪九”。夹在请柬里的信只有一行字: “刘贵妃之事,我知。今夜酉时,醉仙楼三楼天字间,面谈。一人来。” 字很潦草,但力透纸背。易小柔把信给沈从文和柳明轩看。 “洪九这个人,我听说过。”沈从文说,“丐帮有八袋长老,他是京城分舵主,算是实权人物。但丐帮一向不参与朝堂争斗,这次主动找你,不寻常。” “他知道刘贵妃的事,说明他在宫里有眼线。”柳明轩沉吟,“丐帮弟子遍布京城,三教九流都有,消息确实灵通。但他是敌是友,不好说。醉仙楼是丐帮的产业,你去,等于进了他的地盘。若他设局,你很难脱身。” “可我得去。”易小柔收起信,“刘贵妃的案子,光有账本和供词还不够。她是太子生母,动她,就是动国本。我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有人支持。洪九能主动找我,说明他也有求于我。这是交易的机会。” “我跟你去。”沈从文说。 “信上说一人来。你去了,他可能不见。”易小柔摇头,“我一个人去,但你们在楼下等。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们就上来。醉仙楼是开门做生意的,他不敢明着杀朝廷命官。” 酉时,醉仙楼。 楼高三层,是京城最大的酒楼之一。易小柔到的时候,一楼已经坐满了,多是江湖人,也有富商。她上楼,到三楼。天字间是最大的雅间,门口站着两个乞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但眼神锐利,手里拿着竹杖。 “易巡察使,请。”一个乞丐推开门。 屋里很大,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只有一壶酒,两个酒杯。桌边坐着个人,五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头发花白,但腰背挺直,手里转着两个铁胆。看见她,笑了笑。 “易大人,请坐。老乞丐腿脚不便,就不起身了。” 是洪九。他虽然自称老乞丐,但身上很干净,手指修长,不像常年要饭的。 易小柔坐下。“洪长老,信上说,你知道刘贵妃的事?” “知道一些。”洪九倒了两杯酒,推一杯给她,“刘贵妃的爹,是前朝旧臣,和李甫是旧识。李甫谋反,刘家也出了力。但刘贵妃聪明,早早把女儿送进东宫,当了太子妃。后来太子登基,她成了贵妃,刘家也就洗白了。可有些事,洗不白。” “比如?” “比如二十年前,江南盐税案。”洪九喝了口酒,“当时江南盐运使是刘贵妃的哥哥,刘瑾。他贪墨盐税三百万两,被巡盐御史查出来,要上报。但刘瑾勾结漕帮和青龙会,把巡盐御史全家灭门,伪造成山贼劫杀。这案子,后来不了了之。那个巡盐御史,姓沈,叫沈文渊。是你六扇门总捕沈从文的亲叔叔。” 易小柔握紧酒杯。“沈总捕知道吗?” “知道,但没证据。”洪九放下酒杯,“刘瑾五年前病死了,死前把所有证据都毁了。但他留了本账册,藏在丐帮的一个地方。因为他欠丐帮一条命,当年他逃难时,是丐帮救了他。他把账册交给丐帮保管,说如果刘家后人作恶,就拿这个制衡。” “账册在哪儿?” “在我这儿。”洪九从怀里掏出本薄薄的册子,推过来,“上面记录着刘瑾贪墨的所有明细,和打点朝中各人的记录。其中就有刘贵妃收受十万两白银的记载,时间是她刚入东宫那年。这笔钱,是李甫经手的。” 易小柔翻开账册,里面字迹工整,每笔都有时间、地点、经手人。确实有刘贵妃的名字。 “你为什么给我?” “因为刘贵妃现在想动丐帮。”洪九冷笑,“她儿子是太子,将来要当皇帝。她想清洗朝堂,也清洗江湖。丐帮人多,但松散,她认为好拿捏。前阵子,她派人来找我,说要丐帮归顺朝廷,听她调遣。我拒绝了,她就断了丐帮在京城的三处粥厂,还抓了我十几个兄弟,罪名是要饭扰民。这是警告。下次,可能就是灭门了。” “所以你想借我的手,扳倒她?” “是合作。”洪九看着她,“你有尚方宝剑,有皇上信任。我有证据,有人手。我们联手,扳倒刘贵妃,你坐稳巡察使的位置,我保住丐帮。公平交易。” “你要我怎么帮你?” “三天后,太子在城外西山围场打猎,刘贵妃会陪同。那是动手的好机会。我会安排人在围场制造混乱,你趁乱带人搜查刘贵妃的营帐。账册里提到,她有个习惯,把重要信件藏在随身的妆奁里,那妆奁是特制的,有夹层。你找到妆奁,拿出信件,那就是铁证。但这事,得做得像意外,不能让她察觉是预谋。” “搜查贵妃营帐,是死罪。就算有尚方宝剑,也得有理由。” “理由我有。”洪九从桌下拿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把匕首,刀刃泛蓝,有毒。“这是昨晚在丐帮分舵门口发现的,插在门板上。匕首上刻着‘内务府’三个字,是宫里的东西。我会报案,说有人用宫中毒刃威胁丐帮。你是巡察使,负责江湖安全,有权调查。到时候,你就说怀疑有人假冒内务府行凶,要彻查宫中有无丢失兵器。搜查营帐,顺理成章。” “匕首是真的?” “真的,毒也是真的。”洪九说,“是刘贵妃派人送的,她想逼我就范。但我将计就计,用这个反将她一军。易大人,你敢不敢接?” 易小柔看着那把毒匕首,又看看账册。洪九的计划很险,但可行。而且,她确实需要更多证据,也需要丐帮这样的江湖势力支持。 “我接。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行动当天,丐帮的人不能伤及无辜,特别是太子。第二,账册我要抄录一份,原本你留着。第三,事成之后,丐帮需遵守朝廷法令,不得再行违法之事。能做到吗?” “能。”洪九点头,“但我也有个条件。刘贵妃倒台后,太子可能会受牵连。太子仁厚,与刘贵妃不同。你要保太子,不能让他被废。” “我尽力。” “好,那就这么定了。”洪九举起酒杯,“易大人,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人碰杯。酒很辣,但易小柔一饮而尽。 “还有个问题。”她放下酒杯,“洪长老,你是丐帮分舵主,为什么帮我?只是因为刘贵妃威胁丐帮?” 洪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二十年前,沈文渊沈大人,救过我一家。那年我家乡发大水,我带着妻儿逃难到京城,差点饿死。是沈大人施粥,还给我找了活计,让我活下来。后来他全家被杀,我知道是刘瑾干的,但没能力报仇。现在,有机会了。易大人,你帮沈从文,就是帮沈大人。我帮你,就是还沈大人的恩。” 原来如此。江湖再大,也不过是个圈。恩恩怨怨,绕来绕去,总会绕回来。 “我明白了。”易小柔起身,“三天后,西山围场。具体安排,我会让沈总捕和你对接。保持联络。” “好。” 她下楼。沈从文和柳明轩在楼下等,见她平安,松了口气。 “谈得怎么样?” “成了。”易小柔简单说了计划,“沈总捕,你叔叔沈文渊的仇,有希望报了。” 沈从文愣住,眼圈红了。“洪九他……他还记得?” “记得。所以这次,我们必须成。” 三人回柳府。路上,易小柔想,江湖也好,朝廷也罢,不过都是人情债。欠了要还,还了又欠。无穷无尽。 但这次还完,她希望,能真正歇歇。 三天后,西山围场。 又一场硬仗。 第47章 解药在柳清风 毒是在回柳府的路上发作的。 易小柔刚下马车,就觉得心口一阵绞痛,像有根针在扎。她扶住门框,咳出一口血。血是黑色的,带着腥臭味。 娘扶住她,脸色大变。“这是……蛊毒?” 沈从文和柳明轩闻声出来,看见她的样子,都愣了。柳明轩抓起她的手腕把脉,脸色越来越沉。 “是‘七日追魂蛊’。中毒七日内,每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七日,心脉尽断而死。这毒是苗疆秘术,江湖上很少有人会用。你什么时候中的毒?” 易小柔回想。这几天,她只在外吃过一顿饭——在醉仙楼,和洪九喝的那杯酒。但洪九也喝了同一壶酒,他没事。不是酒,那就是……接触。 “匕首。”她突然想起,“洪九给的那把毒匕首,我拿过。匕首上有毒,但不是见血封喉的那种,是慢性毒,通过皮肤渗透。他算计我。” “洪九?”沈从文握拳,“我这就带人去抓他!” “没用。”柳明轩摇头,“他能用这种毒,就有把握不让你抓到。而且,现在去找他,他肯定不认。当务之急是解毒。七日追魂蛊的解药,只有下蛊的人有。或者……” “或者什么?” “或者找到‘柳清风’。”柳明轩看着她,“当年柳家有人在苗疆学艺,带回过蛊术秘籍。柳清风是柳家最博学的人,他可能知道解法。但他已经死了……” “他没死。”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柳清风临死前给她的那半块玉佩。“柳清风死前说,如果有一天我中蛊毒,就拿着这玉佩去城南土地庙,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三天后,会有人给我解药。但只有一次机会。” “他早知道你会中蛊?” “他可能知道有人会用蛊毒害我,所以留了后手。”易小柔擦掉嘴角的血,“现在……是第几天?” “从醉仙楼那天算,是第三天。”沈从文说,“你还有四天时间。来得及吗?” “不知道,但得试试。”她挣扎着站起来,“我现在就去土地庙。” “我陪你去。” “不行,信上说一个人去。你们在远处看着,别靠近。如果半个时辰后我没出来,你们再进去。” 城南土地庙,还是那个破庙。易小柔把玉佩埋在庙后的第三棵槐树下,然后坐在庙里等。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庙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穿着道袍,戴着斗笠,看不清脸。 “易小柔?” “是。解药呢?” 那人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给她。“里面有三粒药丸,每天服一粒,连服三天,蛊毒可解。但服药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动气,否则药效减半,解不了毒。” “你是谁?” “你不必知道。”那人转身要走。 “等等。”易小柔叫住他,“柳清风……真的死了吗?” 那人顿了顿,没回头。“死了。但有些债,死了也要还。这解药,是他欠你爹的。现在,还清了。” 他走出庙门,消失在夜色中。 易小柔打开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吞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果然减轻了。她起身,走出土地庙。沈从文和柳明轩在远处等着,见她出来,迎上来。 “拿到了?” “嗯。三天药,每天一粒。但这三天,我不能动武,不能动气。” “那就回柳府静养。”沈从文说,“西山围场的事,推迟几天。你的身子要紧。” “不能推迟。”易小柔摇头,“刘贵妃已经起疑了,推迟会让她有准备。而且,洪九给我下毒,就是为了让我不能去围场,或者去了也不能正常行动。我偏要去。药我按时吃,围场的事,按计划进行。” “可你的身子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她看着手里的瓷瓶,“这解药来得太巧,柳清风死前就算到我会中蛊,还留了解药。说明这一切,可能都在他算计之中。他和洪九,可能是一伙的。也可能,他们背后还有同一个人。我得弄清楚。” 回柳府后,她让沈从文去查两件事:一是洪九最近和什么人有来往,特别是苗疆来的人。二是柳清风“死”后,他的尸体是谁收的,埋在哪里。 第二天,沈从文带回消息。 “洪九这半个月,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苗疆来的商人,叫阿木,在京城开了家药材铺。一个是宫里的太监,姓王,是刘贵妃宫里管采买的。还有一个……是陈廷玉陈大人。” “陈大人?”易小柔皱眉,“他见洪九干什么?” “说是为了江南盐税案的旧账。陈大人想翻案,需要丐帮的人证。洪九答应了,但要求陈大人在朝上保丐帮。这事,陈大人跟我说过,我觉得没问题,就没告诉你。” “那苗疆商人呢?” “阿木的药材铺,专营苗疆特产。洪九从他那儿买过一批药材,其中有几味是制蛊用的。但阿木说,洪九买药材是为了治他老娘的腿疾,有药方为证。我看了药方,确实是治风湿的方子,但那几味制蛊的药,用量很少,混在里面不起眼。” “王太监呢?” “王太监是刘贵妃的人,洪九见他,可能是为了粥厂的事。但具体谈了什么,不知道。” 线索很乱,但有一点清晰:洪九确实和苗疆有关联,也和刘贵妃有关联。那他给易小柔下蛊,是为了帮刘贵妃,还是另有目的? “柳清风那边呢?” “柳清风的尸体,当时是六扇门收的,埋在西山乱葬岗。但我去看了,坟是空的,尸体不见了。守坟的老头说,埋下去的第三天晚上,有人来把尸体挖走了,给了老头十两银子封口。老头贪财,就没说。” “果然没死。”易小柔握紧瓷瓶,“柳清风假死,藏在暗处。洪九是他的人,或者他们是合作关系。给我下蛊,给我解药,都是为了控制我,或者……试探我。” “试探什么?” “试探我会不会因为中毒,就放弃查刘贵妃。如果我放弃了,说明我怕死,不值得合作。如果我没放弃,说明我有胆识,可以继续利用。”易小揉冷笑,“柳清风啊柳清风,你算计了一辈子,连死都要算计。但你算错了一点——” “什么?” “我易小柔,最恨被人算计。”她站起身,“沈总捕,按原计划,明天西山围场。我要当众揭穿刘贵妃,也要把柳清风和洪九,一起揪出来。” “可你的毒……” “死不了。”她看着窗外,“而且,我有种感觉,明天围场,柳清风会出现。他布了这么大个局,不会只看戏。他一定在等什么,或者……在等谁。” 第二天,西山围场。 太子骑马射猎,刘贵妃坐在观礼台上,左右簇拥着宫女太监。易小柔带着沈从文和六扇门的人,守在围场外围。洪九带着丐帮的人,分散在四周,假装看热闹的百姓。 午时,太子射中一头鹿,全场欢呼。就在这时,观礼台突然塌了一角,几个宫女摔下来,现场大乱。刘贵妃的妆奁从台上掉落,摔在地上,盖子开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 “有刺客!护驾!”禁军大喊。 但易小柔已经带人冲过去,护住刘贵妃,同时示意沈从文检查散落的东西。沈从文在首饰中找到个夹层,打开,里面是几封信。他看了一眼,脸色大变。 “易大人,这是刘贵妃与李甫、刘瑾往来的密信,还有……一份太子非皇上亲生的证词。” 全场死寂。刘贵妃脸色惨白,想抢,但被易小柔拦住。 “贵妃娘娘,请解释。” “这是诬陷!是有人栽赃!”刘贵妃尖叫,“易小柔,你勾结江湖匪类,陷害本宫!皇上不会信你的!” “皇上信不信,看了证据再说。”易小柔收起信件,转身对禁军说,“请贵妃回宫,禁足待审。太子殿下,请您也回宫,此事需皇上圣裁。” 太子脸色铁青,但没说话,上马离开。刘贵妃被带走。 混乱中,易小柔看见洪九在人群中对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她想追,但心口又一阵绞痛,蛊毒发作了。她强撑着,等所有人都散去,才瘫坐在观礼台边,掏出药瓶,服下第二粒药。 沈从文扶住她。“你怎么样?” “没事。”她喘着气,“柳清风……出现了吗?” “没有。但我在围场外抓到个人,你猜是谁?” “谁?” “阿木,那个苗疆商人。他说是洪九让他来的,说如果事情顺利,就在西山脚下的破庙见面,给另一半解药。但如果事情不顺,就立刻离京。” “破庙在哪儿?” “离这儿三里。我已经派人去围了,但怕打草惊蛇,还没动手。” “带我去。” 西山脚下破庙。易小柔到的时候,庙里亮着灯。她推门进去,看见洪九坐在里面,正在喝酒。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解药有效吗?” “有效。但你为什么给我下毒,又给我解药?” “下毒,是为了控制你。解药,是为了合作。”洪九倒了两杯酒,“易大人,刘贵妃倒了,太子可能被废。朝廷要乱,江湖也会乱。这时候,需要有人稳住局面。你和我,是最合适的人选。你代表朝廷,我代表江湖。我们联手,可保天下太平。”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和柳清风设计的?包括刘贵妃的倒台?” “是。”洪九点头,“柳清风没死,他在暗中布局。刘贵妃、李甫、李永年,都是他的棋子。现在,棋子没了,该下棋的人出面了。易大人,你愿不愿意,当这盘棋的另一个棋手?” “柳清风在哪儿?” “在等你。”洪九指着庙后,“他说,如果你愿意合作,就去见他。如果不愿意,解药还有一粒,你吃了,蛊毒可解,但从此江湖朝廷,再无你容身之处。选一个。” 易小柔看着手里的药瓶,还剩最后一粒。 三天药,三天时间,三天选择。 现在,是第二天。 柳清风,这个死了又活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庙后,可能是答案,也可能是陷阱。 但无论如何,她得去。 “带路。” 第48章 三道疤的来历 庙后是个山洞,入口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易小柔跟着洪九进去,走了约莫十丈,里面豁然开朗,是个天然的石室,有石床、石桌、石凳,像个简单的居所。石桌边坐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煮茶。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 是柳清风。他没死,但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上三道疤在火光下更显狰狞。他看着易小柔,笑了笑。 “来了?坐。茶刚煮好,尝尝。” 易小柔在石凳上坐下,没碰茶杯。“柳前辈,装死好玩吗?” “不好玩,但必要。”柳清风倒了三杯茶,推给易小柔和洪九,“七年前剑阁那场火,我确实差点死了。但运气好,被个采药的老头救了,在山里养了三年伤。伤好后,我本来想去找你爹,但他已经死了。所以,我改了主意。” “什么主意?” “清理柳家,清理江湖,清理朝堂。”柳清风喝了口茶,“柳如风是我堂兄,但他不配当家主。李甫是我师兄,但他走了邪路。刘贵妃是我表妹,但她太贪。这些人,都该清理。但凭我一个人,做不到。所以我需要帮手,需要时机,需要……一个能站在明面上的人。易小柔,你就是那个人。” “所以你给我下蛊,逼我来见你?” “不是逼,是请。”柳清风说,“蛊毒是阿木配的,很温和,不会真要你的命。但需要你配合演这场戏。刘贵妃倒了,太子位置不稳,朝堂要乱。这时候,需要一个能稳住局面的人。你有柔水阁,有巡察使的身份,有江湖声望,是最合适的人选。但你还不够狠,不够决绝。所以,我得让你经历些事,让你明白,江湖也好,朝堂也罢,不狠,站不稳。” “那三道疤呢?”易小柔盯着他的脸,“这三道疤,怎么来的?” 柳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慢慢解开衣襟。胸口还有更多的疤,纵横交错,最显眼的是三道平行的刀疤,从锁骨直到小腹,很深,像是被人用同一把刀,砍了三下。 “这三道疤,是你爹砍的。” 易小柔愣住。 “七年前,剑阁地宫。我、你爹、雷震天、张屠户、燕北归,五个人进去找虎符。但你爹不知道,我和柳如风是一伙的。柳如风让我在地宫里动手,杀了你爹,夺走虎符。我答应了,因为当时我以为,柳如风才是能带领柳家复兴的人。但我错了。” “在地宫最深处,我趁你爹不注意,从背后偷袭。但你爹反应极快,回身就是一刀,砍在我胸口。那一刀,他留了力,不然我已经死了。接着是第二刀、第三刀。三刀砍完,他看着我,说:‘清风,你不该。’然后,他走了,没杀我。” “后来地宫起火,我被困在里面,是你爹又折回来,把我背出去。他自己受了重伤,但还护着我。出来时,遇到柳如风的人,他为了让我逃,独自断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死了。胸口插着剑,是柳如风刺的。但他手里还攥着半块虎符,上面沾着他的血。” 柳清风的声音有些发抖:“这三道疤,是你爹留给我的。每次照镜子,我都会看见。它们在提醒我,我欠你爹三条命。所以这七年,我一直在还。清理柳如风,清理李甫,清理刘贵妃,都是在还债。现在,债快还清了。但还差最后一条——帮你坐稳这个位置,让你和你娘,能真正安宁。” 易小柔看着他胸口的疤,很久没说话。石室里只有煮茶的水沸声。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不需要证明。”柳清风合上衣襟,“信不信,由你。但易小柔,你现在站在一个关口。往前,是权力,是责任,是无数人的生死。往后,是安稳,是平凡,但可能保不住。你爹当年选了往后,他死了。你选什么?” “我选第三条路。”易小柔说,“不往前,不往后,走我自己的路。柳前辈,你的债,你还清了。从今天起,你不欠我爹,不欠我,不欠任何人。你自由了。至于我,我会继续当这个巡察使,但按我的方式。江湖要管,朝堂也要管,但不会变成你,也不会变成我爹。我就是我。” 柳清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好,这才像易水寒的女儿。洪九。” 洪九上前。“在。” “把解药给她。从今天起,丐帮听她调遣,但只限于正道之事。若她行差踏错,你自行决断。” “是。” 洪九掏出个小瓷瓶,递给易小柔。“这是最后一粒解药,服下后蛊毒全解。但三天内不能动武的禁令还在,你得静养。” 易小柔接过,服下。药很苦,但服下后,心口的绞痛彻底消失了。 “柳前辈,你接下来去哪儿?” “去我该去的地方。”柳清风站起身,“可能回剑阁,守着那座坟。可能去南方,找个村子教书。但不会再回江湖,也不会再问朝堂。小柔,江湖很大,但你的心别太大。装下该装的人,做好该做的事,就够了。其余的,随它去。” 他走到洞口,又回头。 “还有件事。你娘中的‘七日散’,真正的解药,在刘贵妃手里。但刘贵妃现在下狱,解药可能被她毁了。不过,配方在太医院有存档,你可以去要。但太医院那帮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得用点手段。” “我知道了。谢谢。” 柳清风走了。洪九也告辞离开。石室里只剩易小柔一人。她坐了很久,然后起身出洞。 洞外,天已经黑了。沈从文在等,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 “了了。”易小柔说,“沈总捕,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去天牢见刘贵妃。另外,派人去太医院,要‘七日散’的解药配方。不给,就说我奉旨查案,抗旨者斩。” “是。” 两人下山。回到柳府时,娘在门口等,看见她平安,泪流满面。 “小柔,你没事吧?” “没事了,娘。您的毒,也有解了。很快就能全好。” “那就好,那就好……” 夜里,易小柔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三个空瓷瓶——柳清风给的解药瓶。三道疤,三条命,三瓶药。债还清了,毒解了,路还得继续走。 但她突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没那么重了。 因为这次,是她自己选的。 而且,她不是一个人。 有娘,有沈从文,有柳明轩,有燕北归,有周管事,有雷震天,有洪九,有那么多或明或暗的人,在帮她,也在看着她。 江湖巡察使,柔水阁阁主,易水寒的女儿。 这些身份,都是她。 但不止是她。 她还是易小柔。 一个想保护好娘,想做好该做的事,想看看这个江湖能不能变好一点的,普通人。 这就够了。 窗外,月色如水。 而明天,还有新的事要做。 但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第49章 柔可克刚 刘贵妃在天牢里很安静。 易小柔走进牢房时,她正坐在草铺上,对着墙上一小片透进天光的气窗发呆。听见脚步声,转头,看见是易小柔,笑了。 “易巡察使,来看我笑话?” “来问你几句话。”易小柔在她对面坐下,“七日散的配方,在哪儿?” “烧了。”刘贵妃说,“我知道你会来要,所以昨天夜里,我把藏在头发里的配方拿出来,撕碎,吞了。现在,配方在我肚子里。你要,就剖开拿。”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娘和你无冤无仇。” “无冤无仇?”刘贵妃笑出声,“易小柔,你娘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当年若不是她执意嫁给你爹,柳家不会分崩离析,我爹不会被迫站队李甫,我也不会进宫当这个贵妃。我走到今天,都是拜你娘所赐。我为什么要救她?” “所以你宁愿死,也不给配方?” “给了配方,我就能活吗?”刘贵妃看着她,“易小柔,我犯的是谋逆大罪,必死无疑。死前能拉个垫背的,值了。你娘中了七日散,今天已经是第六天了吧?明天这个时候,她就会死。而你,救不了她。这就是你的报应。” 易小柔没说话。她看着刘贵妃,这女人已经疯了,但眼神里还有最后一点清明。那是恨,是执念,是放不下的过去。 “你儿子,太子,怎么办?”她突然问。 刘贵妃的脸色变了。“你想动他?” “不动,但也保不了。”易小柔说,“你谋逆的事一旦坐实,太子就是逆党之后。就算皇上念及父子情,不杀他,也会废了他,圈禁终生。他这辈子,完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不……不关他的事……”刘贵妃抓住牢门,“易小柔,你不能动他!他是太子,是皇上的嫡子!” “嫡子?你那些信里,可是写着太子非皇上亲生。这罪名一旦坐实,他连命都保不住。” “那是假的!是李甫逼我写的!” “可笔迹是你的,印也是你的。”易小柔站起身,“刘贵妃,我给你个选择。交出七日散的真正配方,我保太子平安。不交,你和太子,一起死。” 刘贵妃盯着她,很久,然后慢慢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扔在地上。“配方在这儿。但我要你发誓,用你爹的在天之灵发誓,保太子平安,永不追究。” 易小柔捡起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写着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剂量。她看了看,是真的配方。 “我发誓,只要太子不谋逆,我保他平安。但你,必死无疑。” “我认了。”刘贵妃坐回去,继续看那个气窗,“你走吧。配方给你了,我儿子,交给你了。” 易小柔离开天牢。外面,沈从文在等。 “拿到了?” “嗯。立刻送去太医院,让他们配药。我要在一个时辰内看到解药。” “是。” 解药在一个半时辰后配好。易小柔拿回柳府,给娘服下。半个时辰后,娘吐出几口黑血,脸色开始好转。太医诊脉,点头。 “毒解了,但身子虚,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不能劳累,不能动气,最好静养。” “知道了。” 安顿好娘,易小柔回到前厅。柳明轩、沈从文、陈廷玉都在等。 “刘贵妃的案子,怎么结?”陈廷玉问。 “谋逆是实,但太子不知情。皇上已经下旨,废太子为庶人,圈禁皇陵,终身不得出。刘贵妃三日后问斩。参与谋逆的朝臣,按律处置。江湖那边,洪九已经清理了青龙会余党,漕帮也整顿完毕。七十二隐宗轮值,进展顺利。” “你做得很好。”柳明轩说,“但小柔,你现在的位置,很微妙。你是江湖巡察使,是柔水阁阁主,是皇上信任的人,也是江湖各派忌惮的人。这个位置,柔不得,也刚不得。你得找到那个度。” “我知道。”易小柔坐下,“所以我打算,从明天开始,一家一家地拜访京城各派。不查案,不谈规矩,就喝茶,聊天,听听他们想什么,怕什么,要什么。然后,再定规矩。” “这法子不错。”沈从文点头,“但得小心。有些人,可能不敢说真话。有些人,可能说假话。” “那就多听,少说。”易小柔说,“柔可克刚,这句话我爹说过。但怎么克,他没教。我得自己学。” 第二天,她先去拜访了青城派在京城的联络点。接待她的是个年轻弟子,很紧张,说话结结巴巴。她没问案子,没问规矩,就问了些日常:京城住得惯吗?饭菜合口味吗?师兄弟们都好吗? 聊了半个时辰,年轻弟子放松下来,说了些真话:青城派在京城不好混,被其他门派排挤,生意做不大,弟子也抬不起头。希望巡察使能主持公道,让各派公平竞争。 她记下。 接着去峨眉派、崆峒派、华山派……连着七天,她拜访了京城所有主要门派。有的客气,有的冷淡,有的抱怨,有的诉苦。她都听着,记着,不表态。 第八天,她召集各派掌门,在六扇门开会。 “这七天,我听了不少。今天,我说几句。”她站在堂前,看着下面几十个掌门、长老,“第一,江湖各派,从今天起,不得再私设公堂,不得滥用私刑。有纠纷,报六扇门,按律法办。第二,各派生意,需公平竞争,不得强买强卖,不得欺行霸市。第三,各派弟子,需登记在册,每月向六扇门报备行踪。能做到的,留下。不能的,现在可以走,但出了这个门,就不再受朝廷保护,也不再是江湖合法门派。” 没人动。 “好,既然都同意,那就签字画押。”她让沈从文发下文书,“这是新规,试行三个月。三个月后,根据实行情况,再调整。但有言在先,谁敢阳奉阴违,别怪我不客气。” 各派签了字。会后,柳明轩留下,问她:“这么硬的规矩,他们真会守?” “不会全守,但会收敛。”易小柔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只要大多数人守,少数人不守,就好办。不守的,办几个,其他人就老实了。这叫以刚立威,以柔化人。” “你越来越有你爹的样子了。” “但我不是我爹。”易小柔摇头,“我爹太刚,所以折了。我娘太柔,所以苦了。我要刚柔并济,走出一条新路。难,但得走。” 一个月后,新规试行初见成效。京城江湖安定不少,各派摩擦减少,百姓也敢夜里出门了。皇上很满意,赏了她黄金百两,绸缎十匹。但她把黄金分了,给各派做善事,绸缎给了娘做衣裳。 洪九来找她,说丐帮的粥厂重开了,还多了两处。刘贵妃倒台后,宫里拨了笔款子,给丐帮建善堂。这是她向皇上请的旨。 “易大人,丐帮上下,感激不尽。” “不用谢,这是你们应得的。”易小柔说,“但洪长老,丐帮人多,难免良莠不齐。你得管好,别出事。出了事,我第一个办你。” “明白。” 又过一个月,娘的毒全解了,身子也养好了。易小柔陪她去西山扫墓,给爹上坟。坟前,娘哭了很久。 “水寒,你女儿长大了,比你有出息。你在天有灵,保佑她平平安安,顺顺利利。” 易小柔没哭。她给爹倒了三杯酒,然后说:“爹,您的仇报了,娘的毒解了,江湖也安定了。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娘,也会做好这个巡察使。您的柔,您的刚,我都记着。我会用我的方式,继续走下去。” 风吹过坟头的草,沙沙响,像在回应。 下山时,娘说:“小柔,你该考虑考虑自己的事了。年纪不小了,该成个家。” “不急。”易小柔挽着娘的手,“等江湖更稳些,等朝堂更清些,等我自己……更明白些。到时候再说。” “也好。娘不急,娘陪着你。” 回到柳府,燕北归和周管事来了,说柔水阁重建得差不多了,问她要回去看看吗? “去,明天就去。”易小柔说,“但这次,不是阁主回去,是巡察使巡视。你们准备一下,把柔水阁这些年的账本、名册,都整理好,我要看。” “是。” 晚上,她坐在灯下,看各派报上来的文书。有喜事,有丧事,有纠纷,有和解。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沈从文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封信。 “苗疆来的,是阿木。他说洪九让他转交的,里面是柳清风给你的信。” 易小柔拆开。信很短: “小柔,见信如晤。我在南方一个小村子住下了,教几个孩子读书写字。日子很静,很好。江湖事,朝堂事,都远了。但听说你做得不错,欣慰。记住,柔可克刚,但刚柔之间,最难把握的是分寸。分寸在心,不在规矩。你好自为之。柳清风字。” 她看完,把信烧了。 柔可克刚。 但分寸在心。 她知道了。 窗外,月亮很圆。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 第50章 一个人走 人是寅时走的。 易小柔站在柳府门口,看着娘上马车。娘的身子养好了,但眼神里有不舍。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都在,都来送。 “小柔,真不跟娘一起去?”娘问。 “不去了。”易小柔说,“您去扬州,找陈大夫再调理三个月。那边气候好,适合养身子。京城这边,我还有事。等处理完了,我去看您。”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小心。” “我会的。” 马车走了,消失在晨雾里。易小柔转身,对众人说:“都回去吧。今天开始,我搬去六扇门衙门住。柳府太显眼,不安全。” “我派几个人保护你。”沈从文说。 “不用。我一个人,目标小。人多了,反而招眼。”她看着他们,“沈总捕,你专心查刘贵妃余党的案子。柳前辈,你管好七十二隐宗轮值的事。燕叔,柔水阁交给你。周师伯,你协助燕叔。雷堂主,你回扬州,帮王老七稳住漕帮。洪长老,丐帮的善堂,你盯紧。各司其职,别出差错。” “那你呢?”燕北归问。 “我?”易小柔笑了笑,“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一个人做。” 她回屋,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衣裳,几本账册,柔水剑,巡察使令牌。都装进个包袱,挎在肩上。出柳府,往六扇门走。 街上人还不多,早点铺子刚开张。她买了两个馒头,边走边吃。到六扇门时,天刚亮。衙门里很静,只有几个值夜的捕快在打盹。她没惊动他们,直接去了后院的厢房——那是沈从文给她准备的,不大,但干净。 放下包袱,她开始看卷宗。刘贵妃的案子结了,但牵扯出不少旧案。有些是陈年积案,有些是新发现的线索。她得在三天内理清楚,然后呈报皇上。 看到午时,有捕快送饭来。她吃完,继续看。看到傍晚,沈从文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出事了。城西王家米铺的老板死了,死在店里。胸口插着把刀,是军制短刀。刀上有字,刻着‘刘’。可能是刘贵妃的余党报复,也可能是栽赃。” “死者什么背景?” “普通商人,但有个儿子在禁军当差,是赵虎的手下。赵虎被抓后,他儿子也被牵连,现在关在刑部大牢。可能有人想借刀杀人,或者灭口。” “去看看。” 现场在城西。米铺已经围起来了,几个捕快在守着。易小柔进去,尸体还躺在地上,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胸口插着把短刀,刀身几乎全没进去。她蹲下检查,伤口很整齐,是正面刺入,一刀毙命。但死者的手上有淤青,像是挣扎时留下的。 “门窗有被撬的痕迹吗?” “没有,是开的。可能是熟人叫门,开门后被杀。” “店里少了什么?” “钱柜空了,少了大概一百两银子。但柜台上还有几十两碎银,没动。不像劫财。” “那是灭口。”易小柔站起身,“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特别是宫里的人。还有,他儿子在牢里,最近有没有人探监?” “有。昨天下午,有个女人去探监,说是他儿媳。但守牢的兄弟说,那女人面生,不像寻常百姓家的媳妇。已经派人去查了。” “抓回来,审。” 回衙门,天已经黑了。易小柔继续看卷宗。亥时,捕快回报,那个女人抓到了,是个青楼女子,叫小翠。她说是一个客人给了她十两银子,让她冒充王家儿媳去探监,给王老板的儿子带句话:“别乱说,否则你爹没命。”但没想到,话还没带到,王老板就死了。 “客人长什么样?” “三十来岁,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到嘴角。左手少了根小指。说话带点南方口音。” 疤脸,缺指。易小柔想起一个人——陈老七。青城派的陈老七,不是死了吗?但尸首是她亲眼看着埋的。难道没死?或者,是冒充的? “那客人还说了什么?” “他说……事成之后,再给十两。但让我今天午时去城南土地庙拿钱。我去了,但没人。等了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然后就被你们抓了。” 城南土地庙。又是那儿。易小柔觉得不对。这太明显了,像是故意引她去。 “沈总捕,你带人去土地庙,埋伏。我去会会这个人。” “你一个人?” “嗯。如果我子时没回来,你就带人冲进去。但之前,别打草惊蛇。” 子时,城南土地庙。 庙里亮着灯。易小柔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坐在供桌旁,正在喝酒。是陈老七。他确实没死,腿上的伤好了,但走路还有点瘸。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坐,喝一杯?” “你找我来,什么事?” “报仇。”陈老七说,“你杀了我青城派十几个兄弟,还逼我们签了那破协议。这仇,得报。但我不傻,明着杀你,我杀不过,也会被朝廷追杀。所以,我想了个法子。” “什么法子?” “栽赃。”陈老七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在桌上,“这是刘贵妃的亲笔信,写给王老板的,让他帮忙转移一笔赃款。信是真的,但时间我改了,改成昨天。明天,这封信会出现在都察院,说是从王老板的米铺搜出来的。到时候,你查案不力,包庇逆党的罪名,就跑不了。轻则革职,重则下狱。怎么样,这法子不错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青城派已经签了协议,遵守规矩,就能在京城立足。你这么做,是毁了青城派。” “青城派?”陈老七冷笑,“那个软蛋掌门签的协议,我不认。我要的是青城派独大,不是跟别人平分江湖。易小柔,你挡了我的路,就得死。但我不亲手杀你,我要让你身败名裂,生不如死。” “就凭一封信?” “不止。”陈老七拍拍手,庙后走出两个人,押着个少年,是王老板的儿子,王平。“这是人证。他会说,他爹是被你灭口的,因为你怕他供出你和刘贵妃的勾结。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你百口莫辩。” 王平被堵着嘴,拼命摇头,眼里全是恐惧。 易小柔看着陈老七,突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她说,“陈老七,你知道我为什么一个人来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背后还有人。凭你,想不出这么周全的计划。让你背后的人出来吧,别躲了。” 庙后传来脚步声。又一个人走出来,穿着黑衣,蒙着面。但易小柔认出了他的眼睛——是刘成。都察院右都御史刘成,刘贵妃的侄子,之前被她扳倒,革职查办,但还没下狱。原来他逃出来了。 “易小柔,我们又见面了。”刘成扯下面巾,脸色狰狞,“你害我姑姑,害我刘家,这笔账,今天该算了。” “就凭你们两个?” “不,凭这个。”刘成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亮,扔在供桌下。桌下堆着干柴,还有几个油罐。“这庙里我埋了火药,够把这里炸平。你,陈老七,王平,还有我,一起死。然后,会有人发现你的尸体,和这封信。到时候,朝廷会以为,是你逼死王老板,被陈老七寻仇,同归于尽。而刘贵妃的案子,也会因为你的死,不了了之。我姑姑的仇,就算报了。” “你疯了。” “我是疯了,被你逼疯的。”刘成大笑,“易小柔,一起死吧!” 他点燃引线。引线嘶嘶作响,很短,只有几息时间。易小柔冲向王平,想救他。但陈老七拔刀拦住。两人交手,但庙里空间小,施展不开。引线快烧到头了。 就在这时,庙门被撞开,沈从文带人冲进来,一剑斩断引线。同时,几个捕快扑向刘成和陈老七。混乱中,陈老七想跑,被易小柔一剑刺穿大腿,倒下。刘成被沈从文按在地上。 火药没炸。但王平吓晕了。 “带走。”沈从文挥手。 捕快押着刘成和陈老七离开。易小柔扶起王平,探了探鼻息,还活着。她松了口气。 “你怎么知道庙里有火药?” “猜的。”沈从文说,“刘成这种人,要报复,不会只靠一封信。肯定有后手。我在外面听见他说火药,就冲进来了。还好来得及。” “谢谢。” “分内事。”沈从文看着她,“小柔,你一个人,太危险。以后还是让我跟着吧。” “不用。”易小柔摇头,“一个人,才能引蛇出洞。你看,这不引出两条蛇吗?刘成和陈老七,都是余党。清理干净,江湖更稳。” “可你这样……” “我习惯了。”她走出土地庙,看着夜空,“沈总捕,你知道我爹的刀上,为什么刻着‘柔·刚’两个字吗?” “为什么?” “因为他说,刚是给别人看的,柔是给自己留的。但我觉得,刚柔都在自己心里。该刚时刚,该柔时柔。我现在一个人走,不是逞强,是知道该怎么做。你不用担心。” 沈从文沉默,然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有事,一定要说。别一个人扛。” “嗯。” 回衙门,继续看卷宗。天快亮时,她终于看完。站起身,走到院中,练剑。柔水剑在晨光中划出弧线,很柔,但每一剑都带着刚。 练完,收剑。东方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还是一个人。 但她知道,这条路,她走得对。 走下去,就是了。 第51章 城门盘查 告示是辰时贴出来的。 六扇门、五城兵马司、顺天府三衙联名,盖着皇上的朱批。内容是:从即日起,京城九门严查出城入城人员,所有货物开箱检查,所有行人搜身验籍。理由是“清剿逆党余孽,维护京城安宁”。 易小柔站在正阳门下,看着兵丁挨个检查排队出城的人。队伍很长,有商人,有百姓,有江湖人。抱怨声不绝,但没人敢闹事——守门的是禁军,刀出鞘,弓上弦。 沈从文从城楼上下来,走到她身边。“皇上昨晚下的旨,说是刘成和陈老七虽然抓了,但可能还有同党漏网。严查十天,宁枉勿纵。” “谁的主意?” “皇上自己。但听说,是陈廷玉陈大人建议的。他说刘贵妃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需彻底清理。皇上准了。” “陈大人太急了。”易小柔说,“这么查,会误伤无辜,也会让江湖各派离心。而且,十天太长,京城商贸会受影响,百姓会怨。” “那怎么办?旨意已下,不能不遵。” “遵,但要变通。”她走向守门的校尉。校尉姓张,认识她,抱拳行礼。 “易大人,您有何吩咐?” “张校尉,这么查,一天能过多少人?” “最多三百。今天排队的有上千,到天黑也查不完。后面的人会闹。” “改规矩。”易小柔说,“商人查货,百姓查籍,江湖人查牌。有漕帮、丐帮、各派令牌的,登记姓名门派即可。没有的,再搜身。货物抽检,十抽一。这样快些。” “可皇上的旨意是全部开箱、全部搜身……” “皇上要的是抓逆党,不是堵城门。”易小柔看着他,“出了事,我担着。你按我说的做。” 张校尉犹豫了一下,点头。“是。” 新规矩实行,队伍移动快了许多。但还是有麻烦。午时,一个江湖人没带令牌,被要求搜身,他不肯,拔刀。禁军围上去,眼看要动手。易小柔走过去。 “哪个门派的?” “青城派!”那人梗着脖子,“我派令牌前日被贼偷了,正在补办。凭什么搜我身?我青城派是名门正派,不是逆党!” “名门正派就更该守规矩。”易小柔说,“要么搜身,要么回去拿令牌。二选一。” “我不选!有本事杀了我!” “那就拿下。”她挥手。 禁军上前。那人挥刀反抗,但功夫不济,几下就被按倒在地。搜身,从他怀里搜出把匕首,匕首上刻着“内卫”二字。和之前赵四海那把一样。 “带走,审。”易小柔说。 那人被押走。队伍里一阵骚动,但没人再敢闹事。 傍晚,易小柔回六扇门。沈从文在等她,脸色难看。 “那个青城派弟子,叫王虎,是陈老七的徒弟。他交代,匕首是陈老七给的,让他带出城,交给城外接应的人。接应地点在十里亭,时间是今夜子时。但问他是谁接应,他说不知道,只说对方会拿半块玉佩为凭,玉佩上刻着‘刘’字。” “又是刘家。”易小柔坐下,“陈老七在牢里,还能传信出去,说明大牢有内鬼。你查了吗?” “查了。牢头换了三个,都是新来的。有一个姓钱的,是三天前调来的,之前在内务府当差。我派人去问,内务府说没这个人。他跑了。” “抓回来。” “已经派人去了。但小柔,我觉得不对。陈老七、刘成、王虎,还有那个假牢头,像是一张网。但太明显了,像是故意让我们发现。会不会是调虎离山?” “可能是。”易小柔想了想,“但不管是不是,十里亭得去。你带人去,多带些人,围住。我留在城里,看他们还有什么后手。” “好。” 子时,沈从文带人出城。易小柔在六扇门等消息。丑时,沈从文回来,摇头。 “没人。十里亭空空如也。但我在亭子里找到这个。”他递过一块玉佩,正是王虎说的那半块,刻着“刘”字。“就放在石桌上,下面压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易大人,游戏刚开始。明日午时,东市菜市口,有好戏看。别来,否则死更多人。” “东市菜市口……”易小柔皱眉,“那是刑场。明天要斩谁?” “刘贵妃。”沈从文说,“皇上昨天下旨,刘贵妃谋逆,罪不可赦,明日午时菜市口问斩。监斩官是陈廷玉陈大人。” “他们要劫法场?” “可能。但菜市口守备森严,劫法场等于造·反,他们不敢。除非……” “除非他们不是要劫人,是要杀人灭口。”易小柔站起身,“刘贵妃一死,所有线索就断了。他们就能安全。但法场上杀人,太难。除非……在牢里下手。” “天牢守备更严。” “那就买通里面的人。”她抓起佩剑,“去天牢。现在。” 天牢在皇城西侧,重兵把守。典狱长姓周,看见他们来,忙迎上来。 “易大人,沈总捕,这么晚,有何贵干?” “刘贵妃怎么样?” “在死牢,单独关押,四个狱卒轮流看着。刚才还送了晚饭,吃了,睡了。” “带我去看。” 死牢在最底层,铁门铁窗。刘贵妃躺在草铺上,背对着门,似乎睡着了。易小柔让狱卒开门,进去。摸了摸脉搏,还在跳,但很弱。翻过身,看见她嘴角有血丝。 “晚饭谁送的?” “是……是王婆子,厨房的。”周典狱长说,“但饭菜是验过毒的,没问题。” “验毒只能验常见毒,有些毒验不出来。”易小柔撬开刘贵妃的嘴,闻了闻,有股极淡的杏仁味。“是鹤顶红,但分量很轻,是慢性毒。明天午时前,她会慢慢死,看起来像病死的。到时候,斩的就是一具尸体。” “那……那怎么办?” “找大夫,解毒。快。” 大夫来的时候,刘贵妃已经昏迷了。灌了解毒汤,但效果不大。大夫说,毒入肺腑,很难救。就算救回来,也会变傻子,说不了话。 “能撑到明天午时吗?” “能,但说不出话,也动不了。和死了没区别。” “那就够了。”易小柔对周典狱长说,“今晚起,你亲自守在这儿,任何人不得靠近。饭菜你亲自试,水你亲自验。出了事,你全家陪葬。” “是是是。” 出天牢,天快亮了。沈从文说:“明天法场,你去不去?” “去。但不是以巡察使的身份去。”易小柔说,“我扮作百姓,混在人群里。你带人在外围守着,发现有异动,立刻抓人。但记住,要活的。” “好。” 第二天午时,菜市口。 人山人海。刘贵妃被绑在刑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陈廷玉坐在监斩台,脸色凝重。午时三刻到,他扔下斩令。刽子手举刀。 就在刀落下的瞬间,人群中飞出三支袖箭,直射刘贵妃咽喉。但箭在半空被击落——是易小柔用石子打落的。她同时跃起,扑向袖箭射出的方向。那里站着三个人,蒙着面,见她来,转身就跑。 “追!” 沈从文带人堵住去路。三人拔刀反抗,但很快被制服。扯下面巾,是三个生面孔,但其中一个,易小柔认得——是王虎说的那个假牢头,姓钱的。 “带走。” 刘贵妃没死,但也没醒。被抬回天牢。陈廷玉走过来,对易小柔拱手。 “易大人,多亏你。不然今天,就出大乱子了。” “陈大人,监斩的事,谁定的?” “皇上。但原本是刑部右侍郎监斩,他昨天突然病了,皇上临时让我来。现在想来,可能是有人故意安排,让我背这个锅。如果刘贵妃在法场被杀,我就是失职,轻则革职,重则下狱。” “又是连环计。”易小柔看着被押走的那三个人,“陈老七、刘成、假牢头、这三个刺客,还有幕后指使。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想乱。”陈廷玉说,“乱朝堂,乱江湖,乱京城。越乱,他越好浑水摸鱼。易大人,你得小心。你现在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下一次,目标可能就是你了。” “我知道。” 回六扇门,审那三个刺客。姓钱的嘴硬,什么都不说。另外两个熬不住刑,招了。说是一个蒙面人雇的他们,每人一百两,事成后再给一百。蒙面人声音很怪,像是刻意压着嗓子,听不出男女。接头地点在城隍庙,时间是昨晚子时。 “城隍庙……”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但柳清风已经走了,不会是他。那会是谁? 沈从文进来,递过一份名单。“这是最近十天进出京城的所有江湖人名单,我让各派报上来的。有几个人,行踪可疑。” 名单上有七个名字,后面标注着门派、进出时间、事由。其中三个,事由写的是“探亲”,但探的是同一个人——住在城西的一个老寡妇,姓赵。但老寡妇三年前就死了,房子一直空着。 “这房子在哪儿?” “西街七号。已经派人去看了,没人,但屋里很干净,像是有人住过。还在床下找到这个。”沈从文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封没写完的信,信的开头都是“主公亲启”,但没署名,也没写完。笔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同一个人的。 “查笔迹。看朝中谁的字迹像。” “已经在查了。但需要时间。” “加快。” 傍晚,笔迹比对出来了。和一个人的字迹有七分像——是已故的李甫。但李甫死了,字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除非,是他生前写的,或者,是他儿子李永年模仿的。但李永年也死了。 “难道李甫没死?”沈从文说。 “不可能,我亲眼看见他下葬。”易小柔放下信,“但有人模仿他的字迹,用他的名义,在暗中指挥。这个人,对李甫很熟,对他的笔迹、行事风格都很了解。可能是他的亲信,或者……家人。” “李甫的家人,除了李永年,都死了。妻子早亡,没有其他子女。” “那还有谁?” 两人沉默。这时,一个捕快跑进来,气喘吁吁。 “易大人,沈总捕,城门口出事了!漕帮和丐帮的人打起来了,动了刀,死了三个!” “在哪个门?” “朝阳门!” 易小柔抓起剑,冲出门。 又出事了。 这京城,越来越不太平了。 而暗处的那个人,还在继续。 第52章 漕帮刑堂令 朝阳门乱成一团。 漕帮死了两个,丐帮死了一个,伤者十几个。两帮人还在对峙,刀拔出来,血还没干。易小柔到时,沈从文已经带人隔开了双方,但气氛还是很僵。漕帮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叫赵猛,是赵四海的堂侄。丐帮领头的易小柔认识,是洪九的副手,叫老八。 “怎么回事?”易小柔问。 赵猛先开口:“易大人,丐帮的人抢我们的货!那批绸缎是我们漕帮从江南运来的,有货单为证!他们硬说是他们的,还动手!” 老八冷笑:“放屁!那批货是丐帮从山西进的,货单我也有!是你们漕帮的人在半路掉包,拿假货单糊弄人!” “货在哪儿?” “在那边。”沈从文指着旁边几辆马车,车上堆着几十匹绸缎,“两边的货单我都看了,都是真的,但货物编号、印章一模一样。有一方造假,或者两方都造假。” 易小柔走到马车前,扯开一匹绸缎。料子不错,是上好的苏绣。但仔细看,每匹绸缎的边角都有个极小的标记,用同色线绣着,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漕帮的标记是个“漕”字,丐帮的标记是个“丐”字。但这批货上,两种标记都有,而且位置重叠,像是后来绣上去的。 是有人故意在搞鬼,想让漕帮和丐帮打起来。 “这批货,谁经手接的?” “我。”赵猛说,“三天前在通州码头接的货,货主姓周,是江南的绸缎商。他说是卖给京城‘瑞祥绸缎庄’的,让我们运进城。货单、印章都对,我们就接了。” “瑞祥绸缎庄的老板在哪儿?” “在这儿。”一个胖商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满头汗,“易大人,小人是瑞祥的老板,姓金。但这批货……小人没订过啊。小人订的是另一批,从山东来的,昨天才到。这批货,不是小人的。” “货单呢?” 金老板递上货单。易小柔看了看,确实不一样。货单是真的,但货物被调包了。有人用假货,骗了漕帮,也骗了丐帮。 “那个姓周的货主,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左手缺根小指。”赵猛说。 又是疤脸缺指。和土地庙那个假牢头描述的一样。是同一个人。 “老八,你们那边的货主呢?” “也是他。”老八说,“但他跟我们说,他姓刘,是山西的布商。货单、印章也没问题,我们就接了。但昨天点货时,发现货不对,就来找漕帮理论。结果他们不认,还动手。” “货单给我看看。” 丐帮的货单,和漕帮的货单,除了货主名字不一样,其他内容几乎一模一样,连笔迹都像。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沈总捕,全城搜捕,找这个疤脸缺指的人。四十来岁,南方口音,左手缺小指。找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至于这批货,”易小柔看着两帮人,“先封存,等案子查清再处理。人死不能复生,丧葬费、抚恤金,两帮各出一半。再打,以聚众斗殴、扰乱治安论处。听明白了吗?” 赵猛和老八互相瞪了一眼,点头。“明白。” “散了。” 人群散去。易小柔对沈从文说:“这人是冲我来的。他知道漕帮和丐帮现在听我的,就挑拨两帮关系,想让我难做。而且,他熟悉漕帮和丐帮的运货流程,能伪造货单印章,不是一般人。” “可能是漕帮或丐帮内部的人,或者以前是。” “查。查漕帮和丐帮最近三年所有退出或被逐出的人,特别是左手缺指的。还有,查那个假牢头,看他和这个人有没有关联。” “好。” 回六扇门,柳明轩在等她。脸色很凝重。 “小柔,出事了。漕帮总舵来了人,带着刑堂令,要拿雷震天问罪。说他在扬州分舵私吞公款、勾结逆党,证据确凿。刑堂令是漕帮最高执法令,见令如见总舵主。雷震天要是不回去受审,就会被逐出漕帮,江湖追杀。” “刑堂令在谁手里?” “漕帮总舵刑堂长老,姓孙,叫孙不二。他是雷震天的对头,当年争分舵主时输给雷震天,一直怀恨在心。这次带着刑堂令来,是铁了心要办雷震天。雷震天现在在扬州,还不知道这事。但孙不二已经派人去扬州拿人了,最迟后天到。” “雷震天断了一臂,又主动辞了分舵主,已经算是退出江湖了。孙不二这时候来,不是冲着雷震天,是冲着我。” “对。”柳明轩点头,“雷震天是你的人,扳倒他,就是打你的脸。而且,漕帮如果内乱,你在江湖的威信就会受损。这招很毒。” “孙不二人在哪儿?” “在漕帮京城分舵。他昨天到的,带了二十个刑堂弟子,都是好手。他说,给你三天时间,要么交出雷震天,要么公开声明和雷震天划清界限。否则,他就以漕帮刑堂的名义,发江湖追杀令,到时候雷震天必死,你的面子也丢尽。” “三天……”易小柔想了想,“柳前辈,麻烦你派人去扬州,通知雷震天,让他躲起来。但别躲太远,就在扬州附近,等我消息。沈总捕,你带人去漕帮京城分舵,就说我要见孙不二,谈谈。” “你现在去?” “现在去。有些话,得当面说。” 漕帮京城分舵在城东,是个大院子。易小柔到的时候,孙不二正在院子里练刀。是个五十来岁的精瘦老头,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内家高手。看见她,收刀。 “易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孙长老,客气。我直说了,雷震天我保了。你有什么条件,开出来。但追杀令,不能发。” “易大人爽快。”孙不二坐下,倒了杯茶,“那我也直说。雷震天私吞漕帮公款三万两,勾结逆党李甫,证据确凿。按漕帮帮规,该废去武功,逐出漕帮,终生不得再入江湖。但他现在有你保着,这规矩就不好办了。这样,你替他出三万两,还了公款。再写个保证,保证他不再插手漕帮事务。这两条做到,我撤回追杀令。做不到,三天后,江湖追杀令准时发出。” “三万两我有,但保证书不能写。”易小柔说,“雷震天已经退出漕帮,不再插手帮务。写保证书,是多此一举,也是侮辱。孙长老,你不是为钱来的,是为了立威。你想让江湖知道,漕帮的规矩,朝廷也动不得。对吗?” 孙不二笑了。“易大人聪明。不错,我就是这个意思。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虽然是巡察使,但漕帮内部的事,你管不了。今天你保雷震天,明天就能保别人。长此以往,漕帮的规矩就成摆设了。这不行。” “那你想怎样?” “按帮规办。”孙不二说,“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从轻。不断他手脚,只废武功,留他一条命。但必须当众执行,让漕帮上下都看见。这样,规矩立了,你的面子也给了。两全其美。” “废武功和杀他,有什么区别?”易小柔冷笑,“雷震天是江湖人,没了武功,就是废人。仇家找上门,他必死无疑。孙长老,你这招,是借刀杀人。” “那就没得谈了。”孙不二起身,“易大人,请回吧。三天后,追杀令见。” “等等。”易小柔也站起来,“孙长老,你手里的刑堂令,是总舵主给你的。但据我所知,总舵主三个月前中风,现在卧床不起,漕帮事务由副舵主代理。副舵主是雷震天的结拜兄弟,他会给你刑堂令对付雷震天?这令,怕是有问题吧?” 孙不二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刑堂令可能是假的,或者是你偷的、抢的。”易小柔盯着他,“孙长老,要不要我现在就发信去总舵,问问副舵主,这刑堂令到底怎么回事?” “你……” “我给你条路。”易小柔说,“撤回追杀令,离开京城,回总舵。雷震天的事,我替你摆平,那三万两,我出。你不丢面子,我也不伤和气。怎么样?” 孙不二盯着她,很久,然后慢慢坐下。“易小柔,你比我想的难缠。好,我退一步。钱我不要了,追杀令我撤回。但雷震天必须离开中原,永远不准回来。这是我最后的底线。” “可以。但你要写个文书,说明此事已了,以后不得再追究。” “行。” 孙不二写了文书,按了手印。易小柔收好,离开分舵。沈从文在外面等。 “谈成了?” “嗯。但孙不二不会罢休。他这次丢了面子,肯定会报复。你派人盯着他,看他接下来做什么。” “好。” 回六扇门,柳明轩在等。“解决了?” “暂时。”易小柔说,“但柳前辈,我觉得不对。孙不二来得太巧,疤脸缺指的人也出现得太巧。像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让漕帮乱,让丐帮乱,让江湖乱。这个人,对江湖很了解,而且有足够的人手和资源。会是谁?” “李甫死了,柳如风死了,刘贵妃下狱。朝中还有谁有这能力?” “朝中没有,江湖有。”易小柔说,“但江湖有这能力的人,要么是我这边的,要么已经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装死的人。”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但柳清风已经走了,而且他没有必要这么做。那还有谁? 这时,一个捕快冲进来。“易大人,那个疤脸缺指的人找到了!在城南赌坊,但……但已经死了。是自杀,咬破衣领毒囊死的。死前留了封信,说是给你的。” “信呢?” 捕快递上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游戏继续。下一个,丐帮。” 易小柔握紧信纸。 丐帮。洪九有危险。 而游戏,真的才刚刚开始。 第53章 金线官靴 人是半夜来的,在洪九回家的路上。 洪九从六扇门回丐帮分舵,走的是条小巷。平时很安全,但今晚不同。巷子中间站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黑衣,但脚下穿着双官靴——是宫里的样式,靴帮绣着金线,是四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听见脚步声,那人转身。脸上蒙着黑布,但眼睛很亮。手里提着把刀,刀身很窄,是宫里侍卫常用的“仪刀”。 “洪九?” “是我。你是谁?” “要你命的人。”那人说完,挥刀冲来。 洪九拔剑。他在江湖几十年,功夫不弱。但对方刀法很快,而且路数很怪,像是军中刀法,但夹杂着江湖招式。十招后,洪九中了一刀,在左肩,不深,但刀上有毒。他感觉手臂发麻。 “谁派你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那人又一刀劈来。洪九格挡,但手臂发软,剑脱手。眼看刀要砍到脖子,突然飞来一柄短剑,架住了刀。 是易小柔。她收到捕快急报,说洪九有危险,立刻赶来。刚好赶上。 “走。”她推开洪九,迎向黑衣人。 黑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但没停手,刀法更快。易小柔用柔水剑,剑走轻灵,但对方刀法太猛,她渐渐落了下风。就在这时,沈从文带人赶到,黑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刀,转身翻墙跑了。 “追!”沈从文挥手。 “别追了,追不上。”易小柔扶起洪九,“他刀上有毒,快解毒。” 回六扇门,大夫检查伤口。是“软筋散”,不算剧毒,但能让人四肢无力,十二个时辰内用不了内力。解毒需要“清风散”,但清风散的主要药材是“断肠草”,京城没有,得去城外采。 “我去采。”沈从文说。 “不,我去。”易小柔说,“你守着洪长老,别让人再下手。另外,查那双官靴。金线官靴,四品以上,宫里能穿的人不多。查今天谁出过宫,特别是侍卫和太监。” “是。” 她出城,去西山。断肠草长在悬崖边,很危险,但为了救人,得去。到西山时,天快亮了。她找到断肠草,采了几株,正要回,听见身后有动静。转身,看见那个黑衣人站在十步外,还是蒙着面,但官靴上沾了泥。 “易小柔,你真不要命。为了个乞丐,值得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拔出剑,“你是谁?为什么杀洪九?” “他不该帮你。”黑衣人走近,“丐帮本是江湖中最散漫的一派,现在被你收编,成了朝廷的狗。这不行。江湖是江湖,朝廷是朝廷。你越界了,就得死。” “你是江湖人,还是朝廷人?” “都是,也都不是。”黑衣人笑,声音很怪,像刻意压着嗓子,“易小柔,你以为扳倒刘贵妃,清理了李甫余党,就能掌控江湖?太天真了。江湖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今天杀洪九,明天杀沈从文,后天杀柳明轩。一个一个,杀到你身边没人,看你还怎么当这个巡察使。” “就凭你?” “不止我。”黑衣人拍手,从树林里又走出四个人,都穿着黑衣,但脚下都穿着官靴——品级不同,有金线,有银线,最低的也是六品。“我们是一个组织,叫‘清道夫’。专门清理江湖和朝堂中越界的人。你是第三个目标。前两个,一个是李甫,一个是刘贵妃。现在,轮到你了。” 易小柔握紧剑。五个人,都是好手,而且有备而来。她只有一个人,手里还拿着药草。 “李甫和刘贵妃,是你们杀的?” “不是杀,是清理。”为首的黑衣人说,“他们勾结江湖,谋逆朝廷,该死。但你,比他们更该死。你让江湖和朝廷混在一起,乱了规矩。规矩乱了,天下就乱了。所以,你必须死。” 五人围上来。易小柔后退,但身后是悬崖。无路可退。 “最后问一句,”她说,“柳清风,是你们的人吗?” 黑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柳清风?那个自以为是的傻子?他不配。他是我们的棋子,用完了,就扔了。现在,该你了。” 五人同时出手。易小柔挥剑,但双拳难敌十手。很快,她中了两刀,伤口不深,但血在流。眼看要被逼下悬崖,突然,悬崖下传来一声长啸,一个人影从下面跃上来,手中长剑如虹,瞬间刺倒两个黑衣人。 是燕北归。 “燕叔?” “别说话,先解决他们。”燕北归挡在她身前,剑光如雨。剩下三个黑衣人功夫不弱,但燕北归的剑更快。十招后,又倒下一个。为首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吹了声口哨,剩下两人转身就跑。 “追!”易小柔想追,但伤口疼,差点摔倒。燕北归扶住她。 “别追了,先治伤。洪九那边怎么样?” “中毒,需要这草。” “走,回去。” 两人下山。路上,易小柔问:“燕叔,你怎么来了?” “柳清风给我传了信,说你有危险,让我来西山等你。我到了,就看见你被围。那些是什么人?” “自称‘清道夫’,说专门清理越界的人。李甫和刘贵妃,是他们清理的。柳清风,是他们的棋子。燕叔,你信吗?” “半信半疑。”燕北归说,“但柳清风这个人,确实神出鬼没。他既然传信给我,说明他不想你死。但为什么之前一直装死,现在又出现,我不知道。” “他想让我当棋手,但他自己,可能也是别人的棋子。”易小柔看着手里的断肠草,“这江湖,这朝堂,到底有多少层?我以为我在第三层,其实可能只在第一层。” “别想太多,先救人。” 回六扇门,用断肠草配了解药,给洪九服下。半个时辰后,洪九醒了,但身子还很虚。 “那些人……是宫里的人。”他虚弱地说,“我看见了,他们手腕上有刺青,是条青龙,但青龙的眼睛是红色的。那是前朝内卫的标记。前朝灭亡后,内卫解散,但据说有些人活了下来,转入暗中,继续效忠前朝皇室。他们自称‘清道夫’,专门暗杀那些背叛前朝,或者威胁前朝复辟的人。” “前朝内卫?”易小柔皱眉,“可前朝都亡了三十年了,他们还效忠谁?” “前朝太子没死,据说藏在民间。内卫一直在找他,想复国。但这些年,朝局稳定,他们找不到机会。直到你出现,你让江湖和朝廷合作,这打破了平衡。如果他们想复国,就需要江湖乱,朝廷乱。你让江湖和朝廷联合,他们就乱了计划。所以,他们要杀你。” “那李甫和刘贵妃……” “李甫是前朝旧臣,但他想自己当皇帝,不是复前朝。刘贵妃是前朝皇室远亲,但她也想当太后。他们都想利用前朝势力,但都不真心复国。所以,内卫清理了他们。现在,轮到你了。” “可柳清风呢?他和内卫什么关系?” “柳清风……可能是内卫的后人,或者,是被内卫控制的人。”洪九喘了口气,“易大人,你得小心。内卫在朝中、在江湖,都有人。他们隐藏得很深,可能是你身边的人。那双金线官靴,就是证明。四品以上官员,能在宫里自由行走的,不超过二十人。其中可能有内卫的人。” “名单你有吗?” “有,但不敢给你。给了,我就活不过今晚。”洪九看着她,“易大人,你现在很危险。内卫要杀你,江湖有人要杀你,朝中有人要杀你。你四面楚歌。听我一句,放下巡察使的位置,带你娘离开京城,隐姓埋名,还能活。否则,必死无疑。” “我走了,江湖怎么办?朝廷怎么办?” “江湖还是江湖,朝廷还是朝廷。你死了,换个人来,一样。但你活着,还能做点事。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易小柔沉默。她知道洪九说的是对的。但她不能走。走了,爹的仇白报了,娘的苦白受了,那些帮她的人,也都白死了。 “洪长老,名单给我。我保证,你死不了。” 洪九看了她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递给她。“这是我这几年查到的,可能和内卫有关的人员名单。但真假难辨,你自己判断。还有,柳清风的下落,我也知道。他在西山皇陵附近的一个村子,教孩子读书。如果你想见他,可以去。但小心,可能是陷阱。” “谢谢。”易小柔收起本子,“你好好养伤。六扇门会保护你。内卫再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她离开病房。沈从文在门外等,脸色难看。 “小柔,出事了。那双金线官靴的主人,查到了。是礼部侍郎,王仁。但他三天前就告病在家,没出过门。靴子可能是被人偷了,或者……他有问题。” “王仁……”易小柔想起这个人,五十多岁,很和气,是陈廷玉的门生。“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还有,查内务府,看最近有没有丢失官服官靴的记录。” “已经在查了。但小柔,如果内卫真的渗透到朝中,那就麻烦了。他们可能在任何位置,可能是任何人。我们防不胜防。” “那就引蛇出洞。”易小柔说,“放出消息,说我明天要去西山皇陵,祭拜我爹。看谁跳出来。” “太危险了。” “危险也得做。否则,永远被动。” 当天下午,消息放出去。晚上,易小柔在六扇门等。子时,有动静。一个黑影翻墙进来,直奔她房间。推门,里面没人。正要退,灯亮了。易小柔从梁上跃下,剑指黑衣人。 “等你很久了。” 黑衣人拔刀,但易小柔更快,一剑挑开他面巾。是个中年太监,脸很生,但眼神很厉。 “内卫?” 太监不答,咬破衣领,毒发身亡。又是死士。 易小柔检查尸体,从他怀里摸出块铜牌,上面刻着“内卫丁三”。是编号。丁三,说明至少有几十个。这只是其中一个。 内卫,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身边。 第54章 京都夜 尸体是在卯时被发现的。 在正阳门外,吊在城门上。是礼部侍郎王仁。穿着官服,胸口插着把匕首,匕首上刻着“内卫”二字。但这次不是铜的,是银的,刻着“内卫乙七”。乙字辈,比丁字辈高。 城门前围满了人,议论纷纷。沈从文带人把尸体解下来,检查。王仁是昨晚亥时死的,死前受过刑,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拔了,胸口有烙铁烫过的痕迹,是个“清”字。是“清道夫”的标记。 “他们在示威。”沈从文低声说,“杀朝廷四品官,吊在城门上,这是告诉所有人,他们能杀任何人,也能在任何地方杀人。小柔,我们不能等了,必须反击。” “怎么反击?”易小柔看着尸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我们连他们有多少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但他们有规矩。”柳明轩走过来,手里拿着张纸条,“这是在王仁嘴里找到的,塞在舌头下面。上面写着:‘戌时,天坛,易小柔一人来。否则,下一个是陈廷玉。’” 戌时,天坛。又是单独见面。和上次土地庙一样。但这次,对方更狠,用陈廷玉的命威胁。 “不能去。”沈从文说,“这是陷阱。他们肯定埋伏好了,就等你。” “可陈大人……” “陈大人那边,我派人保护。加强守卫,不让他们得手。” “保护不了。”易小柔摇头,“内卫能杀王仁,就能杀陈廷玉。他们在宫里都有人,陈府挡不住。我得去。但这次,不是一个人去。” “你想怎么做?” “我戌时去天坛,但你们提前埋伏。天坛地方大,适合藏人。你带人在外围,我带人在内围。但人数不能多,多了会被发现。最多二十人,要高手。” “我去安排。”柳明轩说,“柔水阁能出十个,丐帮出五个,漕帮出五个。加上你和沈从文,二十二个。够吗?” “够了。但记住,我要活的。至少留一个活口,问出他们的老巢。” 戌时,天坛。 天坛是祭天的地方,平时没人,夜里更静。易小柔走到圜丘坛下,那里已经站着个人。穿着黑衣,没蒙面,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他脚下穿着双银线官靴,是五品。 “易大人,守时。”中年人开口,“陈廷玉的命,暂时保住了。但要看你的表现。” “你是谁?” “内卫乙三,你可以叫我老三。”中年人笑笑,“我们老大想见你,跟你谈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退出江湖,辞去巡察使,离开京城。我们保你和你娘平安,也保陈廷玉平安。否则,陈廷玉死,你娘死,你也死。这交易,公平。”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老三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陈廷玉随身戴的那块,“陈廷玉现在在我们手里。你若不答应,明天早上,他的尸体就会出现在午门外。还有你娘,在扬州对吧?我们的人已经去了。三天内,你若不答应,就等着收尸。” 易小柔的手在袖中握紧。“你们敢动我娘,我让你们所有人陪葬。” “陪葬?你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老三摇头,“易大人,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你非要搅在一起,就是找死。我们内卫存在三十年,为的是前朝复国。但这三十年,我们发现,复国太难,不如掌控。掌控江湖,掌控朝堂,让这天下,暗中听我们的。你挡了路,就得挪开。挪得好看,我们留你命。挪得难看,那就死。” “柳清风是你们的人?” “曾经是,但他不听话,被清理了。现在,该你了。” “你们老大在哪儿?” “你答应了,自然能见。不答应,今晚就是你的死期。” 老三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亮起火把。二十个黑衣人从暗处现身,围住了圜丘坛。但几乎同时,沈从文和柳明轩的人也现身,反包围了他们。 “有埋伏?”老三脸色一变,“你果然不守信用。” “跟你们,不用讲信用。”易小柔拔剑,“杀!” 混战开始。内卫的人功夫不弱,但易小柔这边人更多,而且有备而来。很快,内卫倒下大半。老三想跑,但被易小柔拦住。两人交手,老三功夫很高,但易小柔的柔水剑更胜一筹。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 “说,陈大人在哪儿?我娘在哪儿?” “你娘……在扬州城外十里坡……陈廷玉在……在刘贵妃的冷宫里……”老三吐血,“但你们来不及了……老大已经下令……子时一到……就杀……” “子时还有多久?” “半个时辰……” “沈总捕,你带人去冷宫救陈大人。柳前辈,你带人去十里坡,保护我娘。快!” 沈从文和柳明轩带人分头离开。易小柔留下,看着老三。 “你们老大是谁?” “你……你永远猜不到……”老三笑,笑得很诡异,“他在你身边……一直在你身边……看着你……等着你……” 他咬破毒囊,死了。 易小柔站起身,看着满地的尸体。内卫乙三死了,但老大还在。而且,在她身边? 谁? 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还是……陈廷玉? 不可能。陈廷玉被抓了。那是谁? 她突然想起一个人——那个在六扇门里一直很沉默的老捕快,姓李,叫李忠。他很少说话,但总在关键时候出现。而且,他左脚有点跛,是旧伤。但内卫的人,功夫都不弱,怎么会跛? 除非,是装的。 “回六扇门!”她对剩下的人说。 回衙门,直接去找李忠。但李忠不在,他今天休沐。问值班的捕快,说李忠早上出去,一直没回来。家在西城,是个小院。 她带人去西城。到李忠家,门锁着。破门进去,屋里很整洁,但桌上有张纸,上面写着:“易大人,你来晚了。我在西山皇陵等你。一个人来。否则,陈廷玉和你娘,都会死。子时前到。” 又是西山皇陵。又是子时。 易小柔看时辰,离子时还有两刻。西山皇陵离这儿二十里,骑马来得及,但只能一个人。 “你们在这儿等着,别跟来。如果我子时没回来,你们就带人包围皇陵,但别进去。等我信号。” “太危险了!” “没时间了。” 她上马,往西山狂奔。到皇陵时,子时差一刻。皇陵大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她下马,走进去。 皇陵很大,甬道很长。走到主墓室,看见一个人站在棺椁旁,背对着她。穿着六扇门的捕快服,但脚下穿着金线官靴。 是李忠。 “易大人,你来了。”李忠转身,脸上带着笑,“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娘和陈大人呢?” “在隔壁。还活着,但能活多久,看你的选择。”李忠走近,“易小柔,我观察你很久了。你聪明,有胆识,也有原则。可惜,你站错了队。如果你肯归顺内卫,帮我们掌控江湖,我可以保你和你娘富贵平安。否则,今晚你们都得死在这皇陵里,陪葬前朝皇帝。” “你是内卫老大?” “是,也不是。”李忠说,“内卫有十二个首领,我是其中之一,负责京城。我们的目标,是让前朝复国。但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李甫、刘贵妃,都是我们的棋子,但他们不听话,所以清理了。你,也是棋子,但你这颗棋子,太跳,得按住。” “你们的前朝太子,在哪儿?” “死了。三十年前就死了。但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假的,只要掌控朝堂和江湖,假的也能变成真的。”李忠看着她,“易小柔,加入我们,或者死。选一个。” “我选第三条路。”易小柔拔剑,“杀了你,清理内卫,还天下一个太平。” “就凭你?”李忠冷笑,拍手。从四周走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弩,对准她。“我知道你带了人来,但他们在外面,进不来。这皇陵有机关,我启动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除非,我关掉机关。但关机关,需要我的血。你杀了我,就永远困在这里,陪你娘和陈廷玉一起死。” “那就不出去。”易小柔说,“但死之前,我得先杀了你。” 她冲上前。弩箭齐发,但她身法快,躲过大部分,但还是中了两箭,一箭在肩,一箭在腿。她不管,继续冲,剑直刺李忠。李忠拔刀,两人战在一起。 李忠功夫很高,而且熟悉皇陵地形,利用机关和棺椁,不断周旋。但易小柔的剑更快,更狠。三十招后,她一剑刺穿李忠胸口。 “你……”李忠瞪大眼,“你就不怕……困死在这里……” “怕,但更怕你活着。”易小柔拔剑,“机关怎么关?” “用……用我的血……滴在棺椁的龙眼里……”李忠倒下,指着棺椁,“但……但关掉机关……会触发最后的陷阱……皇陵会塌……你们……跑不出去……” “那就一起死。”易小柔割开李忠的手腕,把血滴在棺椁的龙眼里。血渗进去,机关转动的声音停了。但紧接着,地面开始震动,顶上有碎石落下。 皇陵要塌了。 她冲向隔壁墓室,娘和陈廷玉被绑在柱子上,嘴里塞着布。她割断绳子,扶起他们。“快走!” 三人往外跑。但甬道已经开始坍塌,石块不断落下。快到门口时,一块大石砸下,堵住了出口。他们被困住了。 “完了……”陈廷玉脸色苍白。 易小柔看着那块石头,很大,推不动。但石头中间有条缝,能看到外面的光。她拔剑,插进缝里,用力撬。剑断了,但石头松动了些。 “一起推!” 三人用尽全力,石头终于被推开一条缝,能容一人通过。她让娘和陈廷玉先出去,自己最后。但就在她要出去时,头顶一块巨石落下,砸向她。她躲闪不及,只能闭眼。 但巨石没砸到她——被人推开了。是沈从文,他带人冲进来了,用身体撞开了石头。 “快走!” 他们冲出皇陵。刚出来,整个皇陵塌了,尘土飞扬。 “没事吧?”沈从文扶住她。 “没事。”她看向娘和陈廷玉,两人都还好,只是受了惊吓。“内卫的老大死了,但还有十一个首领。得继续查。” “先回去治伤。”沈从文看着她的伤口,“你中了两箭,得马上处理。” 回城路上,易小柔想,内卫清理了一个,但还有更多。江湖和朝堂的暗战,远远没结束。 但至少今晚,赢了。 而明天,还有新的战斗。 但今晚,可以喘口气了。 第55章 暗巷围杀 箭伤在左肩,刀伤在右腿。易小柔在六扇门养了三天,能下地了,但还不能动武。大夫说,至少还要七天,否则伤口会崩开,留下病根。但第七天,内卫没给她时间。 消息是沈从文带来的,脸色铁青。“内卫在城南、城北、城西,同时动手。城南杀了漕帮一个管事,城北烧了丐帮一个善堂,城西劫了柔水阁一批货。手法一样,都是杀人放火,留个‘清’字标记。他们知道你在养伤,故意挑这个时候动手,逼你出面。” “死了多少人?” “漕帮死三个,丐帮死五个,柔水阁伤八个。货是些药材,不值钱,但面子丢了。现在三派都在等你的反应,如果你不出面,他们会自己处理。但自己处理,就会乱。” “告诉他们,明天午时,六扇门开会。我主持,商量对策。” “你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站起身,腿一软,差点摔倒。沈从文扶住她。 “别逞强。内卫就是逼你出去,然后杀你。你不出面,他们可能反而不会乱动。因为你不出面,说明你伤重,他们会有顾虑。你出面,说明你好了,他们就会下死手。” “我不出面,江湖就散了。”易小柔说,“漕帮、丐帮、柔水阁,能听我的,是因为我有威信。这威信,是用命拼来的。现在我躲着,威信就没了。没了威信,他们还听我的吗?到时候,内卫再挑拨,三派内斗,京城就真的乱了。” 沈从文沉默。他知道她说得对,但不想她去冒险。 “我陪你去。多带些人。” “不,我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但别露面。让他们以为,我真的一个人。看谁跳出来。” 第二天午时,六扇门议事厅。 来了三十多人,漕帮、丐帮、柔水阁各派代表,还有几个其他小门派的人。易小柔坐在主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腰背挺直。她没提自己的伤,直接说事。 “内卫在挑衅,在试探。试探我们有没有能力反击,试探我们听不听招呼。我的意思是,反击。但怎么反,要有个章法。从今天起,三派联手,成立‘江湖联防队’。漕帮出人,丐帮出耳目,柔水阁出钱。每天十二个时辰巡逻,发现内卫,格杀勿论。杀一个,赏银百两。杀首领,赏银千两,升舵主。有异议吗?” 下面议论纷纷。一个漕帮长老站起来:“易大人,联防队谁指挥?” “我指挥。但日常事务,由三派各出一个副指挥。漕帮赵猛,丐帮老八,柔水阁周管事。大事我定,小事他们商量。公平吗?” “公平。” “那就这么定了。今天开始,各派把名单报上来,明天一早,巡逻开始。散会。” 散会后,易小柔留下赵猛、老八、周管事,交代细节。交代完,已经是申时。她起身,准备回后院休息。但刚出议事厅,就听见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捕快冲进来。 “易大人,外面打起来了!漕帮和丐帮的人,在门口又动上手了!” “为什么?” “不知道,突然就打起来了。死了两个,伤了好几个!” 易小柔快步出门。门口果然乱成一团,漕帮和丐帮的人混战,刀光剑影。她喝止,但没人听。眼看又要出人命,她拔剑,冲进战团,用剑鞘打翻几个带头的人。但她有伤,动作慢了,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砍在左肩旧伤上。她闷哼一声,回身一脚踢翻那人。 “都住手!” 众人停手。但这时,从街角突然冲出十几个黑衣人,手里拿着弩,对准她就射。距离太近,弩箭太快,她躲不开。眼看要被射中,赵猛和老八同时扑过来,挡在她身前。弩箭射中他们,两人倒地。 “有埋伏!”周管事大喊,“保护易大人!” 六扇门的人冲出来,和黑衣人混战。但黑衣人训练有素,边打边退,往巷子里撤。易小柔想追,但伤口流血,头晕。她扶住墙,对周管事说:“别追,可能有陷阱。先救人。” 赵猛和老八伤得不轻,但没死。弩箭上没毒,只是外伤。抬进六扇门,大夫诊治。易小柔的旧伤又裂开了,重新包扎。 “这是内卫的计。”沈从文说,“挑拨漕帮和丐帮打起来,趁乱杀你。但没想到,赵猛和老八会替你挡箭。现在,漕帮和丐帮反而更团结了。内卫失算了。” “但他们还会再来。”易小柔喘着气,“而且,这次他们用了弩,是军弩。说明他们在军中有人。查,查最近谁领了军弩,谁没还。” “已经在查了。但小柔,你现在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内卫知道你在这儿,还会来。你得换个地方。” “换哪儿?” “柳府,或者宫里。宫里安全。” “不,就这儿。我在这儿,他们就会来。来了,才好抓。沈总捕,放出消息,说我伤重,昏迷不醒。看谁来。” “你这是拿自己当饵。” “饵已经当了,不钓条大鱼,对不起这身伤。” 当晚,易小柔“昏迷”的消息传出去。六扇门加强守卫,但故意留了几个破绽。子时,果然有人来。是三个黑衣人,从后墙翻进来,摸到易小柔的病房。推开门,屋里黑着,床上躺着人。三人对视一眼,提刀上前,对着床上猛砍。 但砍的是被子,里面是稻草。灯突然亮了,易小柔从梁上跃下,一剑刺穿一人喉咙。另外两人想跑,但门被堵住,沈从文带人冲进来,很快拿下。 “留活口!”易小柔喊。 但晚了。两人咬破毒囊,死了。又是死士。 “查他们身上。” 沈从文检查尸体,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刻着“内卫丙九”。丙字辈,比乙字辈低,但比丁字辈高。还有一个,摸出封信,没写完,只有一行字:“子时,东市绸缎庄,交……” “交什么?” “不知道,后面撕了。但东市绸缎庄,是瑞祥绸缎庄的分号。老板姓金,就是上次那个被调包货的。难道金老板是内卫的人?” “抓来问。” 金老板被抓来,吓坏了。他说,绸缎庄三天前被人租了,租客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叫王娘子,说是做丝绸生意。给了五十两定金,说要租一个月。他贪钱,就租了。但王娘子只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出现。 “王娘子长什么样?” “挺漂亮,但脸上有颗痣,在左眼角。说话带点南方口音。对了,她左手缺根小指。” 又是疤脸缺指,这次是女人。但特征一样。 “沈总捕,全城搜捕,找脸上有痣、缺左小指的女人。三十来岁,南方口音。找到,别杀,我要活的。” “是。” 第二天,人找到了。在城南的“悦来客栈”,化名李寡妇。抓她时,她没反抗,很平静。带到六扇门,易小柔亲自审。 “王娘子,还是该叫你内卫丙几?” “我叫王秀英,内卫丙三。”女人很冷静,“易大人,你抓我没用。我什么都不会说。要杀要剐,随便。”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我只问你一个问题:内卫的首领,除了李忠,还有谁在京城?” “不知道。” “那你总知道,内卫的老巢在哪儿吧?”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活不过三天。”王秀英笑了,“易大人,李忠只是十二首领之一,而且是最弱的一个。他死了,还有十一个。其中三个,已经在京城。他们的目标是你,还有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你们四个,都得死。时间,就在三天后,皇上祭天的时候。到时候,皇上下跪祭天,你们四个护驾。那时候,就是杀你们的最好时机。因为祭天时,百官跪拜,禁军不能带兵器。内卫的人,会混在百官中,突然发难。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易小柔脸色变了。“祭天是明天。你怎么知道?” “因为安排祭天流程的礼部侍郎,是我们的人。祭天名单,是他拟的。你们四个,都在名单上。而且,位置都安排好了,在最前面,最显眼。到时候,弩箭齐发,你们就是活靶子。” “礼部侍郎是谁?” “你猜。”王秀英说完,咬破衣领毒囊。但易小柔早有防备,一把捏住她下巴,掏出她嘴里的毒囊。 “想死?没那么容易。沈总捕,把她关进死牢,严加看守。另外,立刻进宫,求见皇上,就说祭天有变,必须改流程,或者取消。” “皇上不会信。祭天是大事,没有确凿证据,不能改。” “那就找出证据。”易小柔站起身,“礼部侍郎……是姓张的那个,张诚?还是姓王的,王仁死了,那就是张诚。查他,查他最近和什么人来往,查他家里有没有可疑的东西。立刻去。” “是。” 沈从文带人去了。易小柔坐在椅子上,觉得浑身发冷。内卫的网,比她想的还大。礼部侍郎是内卫,那朝中还有多少人?军中呢?禁军呢? 祭天是明天。她只有一天时间。 一天内,要找出内卫在朝中的所有眼线,要阻止祭天刺杀,要保住皇上,也要保住自己。 难。 但再难,也得做。 因为她是易小柔。 是江湖巡察使。 是这个位置,该做事的人。 第56章 以伤换路 人是在卯时抓的。 张诚,礼部侍郎,五十多岁,平时看着很和善,但被抓时很平静。沈从文从他书房里搜出三样东西:一份祭天流程的修改稿,上面用朱笔圈出了易小柔、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四人的位置,旁边批注“此四人为靶”。一把钥匙,能开皇陵侧门的锁。还有一封信,没写完,开头是“主公亲启”,内容是关于祭天后如何掌控朝局的计划。 “张诚,你还有什么话说?”易小柔问。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张诚看着她,“但易大人,你以为抓了我,就能阻止祭天刺杀?太天真了。内卫在朝中、军中、江湖,有三百人。明天祭天,你们必死无疑。就算你们改了流程,换了位置,内卫的人也会在别处动手。祭天必须见血,这是规矩。” “什么规矩?” “前朝复国的规矩。”张诚笑了,“祭天是皇帝与天沟通的仪式,若在此时皇帝被杀,就是天要亡这朝廷。届时,内卫扶持的假太子就能名正言顺地登基,复前朝。这计划,准备了三十年。你挡不住。” “假太子在哪儿?” “不知道。我只知道,明天祭天,他会出现在天坛,在百官面前亮相。到时候,内卫会拥护他登基,朝中那些前朝旧臣也会响应。天下,就改姓了。” “朝中还有哪些人是内卫?” “我不会说。说了,我全家都得死。不说,至少我儿子能活。”张诚闭眼,“杀了我吧。但记住,明天祭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易小柔没杀他,关进死牢。但时间紧迫,她必须立刻行动。 “沈总捕,你带人清查礼部所有官员,看谁和张诚来往密切。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让他们明天派人混在观礼百姓中,一旦有变,立刻控制场面。陈大人,你进宫面圣,把情况告诉皇上,但别说太细,免得打草惊蛇。我……” “你怎么样?”沈从文问。 “我去见一个人。”易小柔说,“柳清风。他在西山,可能知道内卫的更多秘密。但现在去,来回要一天。祭天是明天辰时,我必须在辰时前赶回来。” “你的伤……” “死不了。”她起身,“备马,我现在就走。” 骑马出城,往西山。伤口在颠簸中渗血,但她不管。到西山时,已是午时。找到柳清风教书的村子,很偏僻,只有十几户人家。柳清风在村口的私塾里,正在教孩子们念《三字经》。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让孩子们下课。 “你来了。伤这么重,还骑马?” “没时间了。内卫要在明天祭天刺杀皇上,复前朝。假太子会出现,朝中有三百内应。你知道多少?” 柳清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知道假太子是谁。” “谁?” “陈廷玉。” 易小柔愣住。“不可能。陈大人是清流领袖,怎么可能是假太子?” “他不是自愿的。”柳清风说,“他是前朝太子的私生子,出生就被送人,他自己不知道。内卫找到他,用他娘和妻儿的命威胁,让他配合。他不得不从。但这些年,他暗中收集内卫的证据,想找机会反制。可内卫看得太紧,他不敢动。明天祭天,内卫会逼他当场亮明身份,登基为帝。他若不从,他娘和妻儿就死。” “所以他这些天,一直在帮我,是为了……” “为了让你扳倒内卫,救他家人。”柳清风点头,“但他不知道,内卫已经把他娘和妻儿转移了,藏在哪儿,只有内卫首领知道。明天祭天,他若听话,家人可活。若不听话,全家死绝。他没得选。” “内卫首领是谁?” “礼部尚书,赵无极。”柳清风说,“他是前朝太傅的孙子,潜伏朝中四十年,做到礼部尚书。张诚是他的人,李忠也是他的人。内卫十二首领,他排第一。明天祭天,他会亲自指挥。目标不光是皇上,还有你。因为你坏了内卫太多事,他恨你入骨。”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赵无极是我舅舅。”柳清风苦笑,“我娘是他妹妹。当年我娘嫁进柳家,是为了监视柳如风。但后来我娘爱上我爹,叛了内卫,被赵无极杀了。我爹为了报仇,加入内卫,想从内部瓦解。但他失败了,死在剑阁。我继承他的遗志,继续潜伏。但我一个人,斗不过整个内卫。所以,我找了你。易小柔,你是唯一能破局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说?” “早说,你会信吗?而且,内卫眼线太多,我说了,可能就死了。现在说,是因为明天是决战。赢了,前朝复国梦碎,内卫瓦解。输了,你我,还有这天下,都得完。” “怎么赢?” “将计就计。”柳清风说,“明天祭天,你让皇上装病,由太子代祭。太子年轻,身边侍卫可带兵器。内卫的目标是皇上,皇上不在,他们会乱。这时候,你带人突袭内卫在老巢——就在天坛下的密道里。密道入口在祭坛下面,只有赵无极和张诚知道。张诚被抓,赵无极会亲自去开密道。你抓住他,逼他说出陈廷玉家人的下落,再一举歼灭内卫。但前提是,你得进得了密道。” “密道怎么进?” “用张诚那把钥匙。那是开密道门的。但密道里有机关,有死士。你一个人进不去,需要帮手。而且,你身上有伤,进去就是送死。” “那也得进。”易小柔说,“柳前辈,你跟我回去。明天,你指认赵无极,我抓人。事成之后,我保你平安。” “我不回去了。”柳清风摇头,“我在这儿挺好,教书,种地,不想再沾江湖。但我会给你一样东西。” 他从屋里拿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玉佩,刻着“赵”字。“这是赵无极的贴身玉佩,是他当年给我娘的定情信物。我娘死前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就拿这个威胁他。这玉佩,能让他分心。你拿着,关键时刻有用。” “谢谢。” “还有,”柳清风看着她,“明天祭天,赵无极会在祭坛东侧第三根柱子下站着,那是他习惯的位置。他左手永远握着把短刀,刀柄是象牙的。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信物。杀了他,内卫就散了。” “明白了。” 她收好玉佩,上马回城。到京城时,天已黑。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都在六扇门等。她把情况说了,陈廷玉脸色惨白。 “我……我真是前朝太子之子?” “是,但你也是陈廷玉,是清流领袖,是朝廷重臣。”易小柔看着他,“陈大人,明天你得演戏。装病,让太子代祭。然后,你去救你娘和妻儿。地点,等抓住赵无极,我会问出来。” “可太子年轻,万一……” “太子身边,我会安排人保护。沈总捕,你带六扇门的人,扮作侍卫,护在太子左右。柳前辈,你带江湖人,混在百姓中,一旦有变,立刻动手。我,去密道抓赵无极。” “你一个人太危险。”沈从文说。 “不是一个人。”易小柔看向周管事,“周师伯,你带柔水阁的兄弟,跟我进密道。雷堂主和洪长老,在外面接应。但记住,没我的信号,别进来。密道里可能有火药,进去的人多了,会一起死。” “是。” “现在,各自准备。子时,天坛外集合。” 子时,天坛。 夜色中,天坛静悄悄的。易小柔带着周管事和十个柔水阁好手,摸到祭坛下。用张诚的钥匙,打开地砖下的暗门。下面是条向下的阶梯,很黑,有霉味。他们点起火把,往下走。 阶梯很长,走了约莫百步,到底。是个大厅,摆着桌椅,像议事的地方。但没人。大厅尽头有扇铁门,锁着。易小柔用钥匙开门,进去,里面更大,堆满了箱子和兵器。还有几十个黑衣人,正在整理弩箭和刀剑。看见他们,一愣,然后拔刀冲来。 混战。易小柔有伤,但剑法还在。柔水剑在火光中划出冷光,所过之处,血花飞溅。但对方人太多,渐渐把他们逼到墙角。眼看要撑不住,突然,铁门外传来喊杀声,是雷震天和洪九带人冲进来了。内外夹击,黑衣人很快倒下大半。 “赵无极在哪儿?”易小柔抓住一个活口问。 “在……在里面……”那人指着大厅深处的一扇小门。 易小柔冲进去。小门后是个密室,赵无极坐在里面,正在看地图。看见她,笑了。 “易小柔,你来了。比我预计的早。” “赵无极,束手就擒吧。外面的人已经解决了,你跑不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赵无极站起身,手里握着把象牙柄短刀,“这里埋了火药,够把整个天坛炸上天。引线就在我脚下,我踩着呢。我一松脚,大家都死。你,我,还有上面祭天的所有人,一起陪葬。怎么样,要不要赌?” “你不敢。你想复国,想当从龙之臣。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复国?”赵无极大笑,“复个屁国!前朝都亡三十年了,谁还记得?我折腾这些,不是为了复国,是为了钱。李甫、刘贵妃、张诚,还有朝中那些傻瓜,都以为我要复国,拼命给我送钱送人。这三十年,我攒了五百万两银子,藏在海外。明天祭天一过,我就走,去海外当富家翁。这朝廷,这江湖,这天下,关我屁事!” “那你为什么要杀皇上?为什么要搞这么多事?” “因为皇上查到我走私军火,要办我。我得先下手为强。杀了皇上,嫁祸内卫,我就能带着钱跑路。但现在,你坏了我的事。那好,大家一起死。” 他抬起脚。引线嘶嘶作响,很短,只有三息。易小柔冲上前,一剑刺穿他胸口,但引线还在烧。她砍断引线,但引线有两根,一根断了,另一根还在烧。眼看要烧到火药桶,她扑上去,用身体压住火药桶,同时大喊:“都出去!快!” 周管事和雷震天想拉她,但她推开他们。“走!” 他们退出去。火药桶炸了,但威力不大——因为大部分火药被易小柔压在身下,缓冲了爆炸。她还是被震飞,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醒来时,在医院。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都在。陈廷玉的娘和妻儿被救出来了,安然无恙。赵无极死了,内卫群龙无首,被抓的被抓,逃的逃。祭天顺利进行,太子代祭,无事发生。皇上得知真相,重赏了易小柔,但也知道她伤重,准她休养三个月。 “你的伤……”沈从文说,“大夫说,肋骨断了两根,内腑有损,得养半年。这半年,你不能动武,不能劳累。”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天花板,“内卫,真的清干净了吗?” “清干净了。十二首领,死了八个,抓了三个,跑了一个。跑的那个是赵无极的儿子,但不成气候,已经派人去追了。朝中清理了三十七人,军中清理了二十一人,江湖清理了五十三人。这次,是真的干净了。” “那就好。” “小柔,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柳明轩问。 “养伤。然后,继续当我的巡察使。江湖还没完全安定,朝堂也还没完全清明。路还长,得继续走。” “你娘那边……” “我让人接她来京城了。以后,我陪着她,哪儿也不去了。” 众人离开。易小柔闭上眼,觉得浑身都疼,但心里轻松了。 债还了,仇报了,内卫清了。 但路,还得走。 只是这次,可以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因为时间,还多。 而她,也还年轻。 第57章 旧债新仇 信是第七天送到的。 易小柔在柳府养伤,肋骨还疼,但能下地慢慢走。娘在院子里熬药,满院子都是苦味。沈从文每天来一次,说些朝中和江湖的琐事。内卫清理完了,京城很平静,江湖各派也老实。看起来,一切都好。 但信来了。信封是白的,没字,也没落款。送信的是个孩子,说是个叔叔给了一文钱,让送到柳府门口。门房接了,递给易小柔。她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上画着把刀,刀尖滴血,血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血债血偿。赵无极之子,赵天鹰,七日后来取你命。” 字是血写的,已经干了。画工很粗,但刀的形状很特别——是赵无极那把象牙柄短刀的样子。 “赵无极的儿子……”沈从文看了信,脸色沉下来,“赵无极确实有个儿子,叫赵天鹰,但十年前就死了,说是坠马。怎么还活着?” “假死。”柳明轩说,“赵无极那种人,肯定会给儿子留后路。赵天鹰如果还活着,现在应该三十岁左右。他爹死在我们手里,他来报仇,说得通。但为什么等七天才动手?” “在准备。”易小柔放下信,“内卫虽然散了,但肯定还有死忠跟着赵天鹰。他需要时间召集人手,摸清我们的情况。七天,够了。” “那我们怎么办?先下手为强?” “不知道他在哪儿,怎么下手?”易小柔摇头,“等。等他来。但这七天,我们得准备。沈总捕,你查一下,十年前赵天鹰‘死’的时候,葬在哪儿,谁办的丧事,有没有可疑之处。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看有没有人最近接触过生面孔,特别是用刀好手。我让雷震天和洪九也查查,漕帮和丐帮消息灵通。” “好。” 当天,沈从文去查赵天鹰的坟。在城外乱葬岗找到了,坟是空的,棺材里只有几块石头。守坟的老头说,当年下葬时,棺材很轻,他怀疑过,但收了十两银子封口,就没说。办丧事的是赵府的一个老管家,姓钱,三年前病死了。 “线索断了。”沈从文说,“但有个事,赵天鹰‘死’前一个月,赵无极从江南买了个庄子,在苏州。庄子不大,但很隐秘。赵无极死后,那庄子被官府查封,但里面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没有,像是早就搬空了。赵天鹰可能藏在那儿。” “苏州太远,七天来回不够。他应该在京城附近。”柳明轩说,“我让江湖朋友查了,最近京城来了几个用刀的好手,住在一家小客栈,说是来京城做买卖的。但天天不出门,就待在房里。掌柜的说,他们带着刀,刀柄是象牙的。” “几个人?” “五个。都三十来岁,功夫不弱。我派人盯了两天,他们很警惕,窗户一直关着,吃饭都是叫到房里。今晚,我打算让人扮作送菜的,进去看看。” “小心,可能是陷阱。” “知道。” 晚上,柳明轩的人扮作客栈伙计,去送饭。进去后,很快出来了,对等在外面的柳明轩摇头。 “屋里没人,窗户开着,是从窗户走的。但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易小柔,我在西山等你。一个人来,否则,你娘死。” 又是西山。又是单独见面。 但这次,易小柔不能去。她有伤,去了是送死。而且,可能是调虎离山,目标是她娘。 “我去。”沈从文说。 “不行,他要的是我。我不去,他真会动我娘。”易小柔站起身,“但我也不是傻子。沈总捕,你带人提前去西山埋伏,但要远一点,别让他发现。柳前辈,你留在柳府,保护我娘。我带周师伯和燕叔去,但只到山脚,我一个人上山。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下来,你们就攻上去。” “太危险了。你现在走路都费劲,怎么打?” “打不过,就谈。”易小柔说,“赵天鹰要报仇,但也不是傻子。他爹死了,内卫散了,他一个人翻不起大浪。我可以跟他谈条件,用钱,用自由,换他罢手。但前提是,我得活着见到他。” “他若不要钱呢?” “那就拼命。”易小柔拿起柔水剑,很沉,但她握紧了,“反正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多活一天,赚一天。” 子时,西山。 易小柔一个人上山,走得很慢,伤口疼。到山顶,看见五个人站在那里,都拿着刀。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脸很白,眼神阴冷,手里握着把象牙柄短刀,和赵无极那把一模一样。 “赵天鹰?” “是我。”赵天鹰看着她,“易小柔,你比我想的勇敢。有伤还敢来。” “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你死了,她就能活。你活着,她就得死。” “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我娘。” “父债子偿,你爹杀了我爹,我杀你,天经地义。”赵天鹰走上前,“但你若自我了断,我留你全尸,也放你娘。若要我动手,你会死得很惨。” “你爹不是我杀的,是他自己找死。” “都一样。”赵天鹰拔刀,“来吧,让我看看,易水寒的女儿,有多少本事。” 易小柔拔剑。但她有伤,动作慢,力道也不足。赵天鹰的刀很快,而且狠,招招要命。十招后,她肩上中了一刀,血染红了衣裳。但她没退,继续打。又五招,腿上又中一刀,她跪倒在地。 “就这点本事?”赵天鹰冷笑,“易水寒当年可是江湖第一刀,你连他一半都不如。” “那是因为……我不用刀。”易小柔突然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砸在地上。瓷瓶碎了,里面爆出一团白烟,是迷烟。赵天鹰和手下被呛得后退。趁这机会,她滚到一旁,吹了声口哨。 山下,沈从文带人冲上来。但赵天鹰早有准备,一挥手,手下扔出几个***,现场一片混乱。等烟散时,赵天鹰等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句话: “易小柔,这只是开始。我会一个一个,杀光你身边的人。沈从文,柳明轩,燕北归,周管事,雷震天,洪九……一个不留。让你也尝尝,失去亲人的滋味。” 人跑了。易小柔被抬下山,伤上加伤。大夫看了,摇头。 “旧伤崩了,新伤又深。得静养一个月,不能再动。再动,就真的废了。” “知道了。”她闭着眼,“沈总捕,派人保护柳前辈、燕叔他们。赵天鹰说到做到,他真会一个一个杀。” “已经在安排了。但我们在明,他在暗,防不胜防。得主动找他,除掉他。” “怎么找?京城这么大,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藏,我们找不到。” “有人能找到。”柳明轩说,“江湖上有种人,叫‘寻踪客’,专门帮人找躲藏的人。但要价很高,而且不一定接。” “找。多少钱都出。” 寻踪客第二天找到的,是个驼背老头,叫老瞎子。他不瞎,但眼神不好,看东西要凑很近。他听了情况,闻了闻赵天鹰留下的刀鞘,说: “这人身上有股药味,是治内伤的药。他应该受过重伤,还没好透。这药是‘续断散’,京城只有三家药铺有卖。最近三天,只有城东的‘回春堂’卖过这药,买了三副。买药的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颗痣,左手缺小指。” 又是那个女人,王秀英。她没死,逃了,还跟赵天鹰混在一起。 “回春堂的掌柜说,那女人住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天字二号房。但昨天退房了,去了哪儿不知道。但她买药时,说过要去‘慈恩寺’还愿,说她男人病快好了,要去谢菩萨。” 慈恩寺在城北,香火很旺。易小柔让沈从文带人去查。在寺里,找到了王秀英。她扮作香客,正在上香。抓住她时,她没反抗。 “赵天鹰在哪儿?” “不知道。他让我来还愿,说还完愿,在寺后的放生池边等他。但我等了一个时辰,他没来。可能发现你们了,跑了。” “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他说……要去杀沈从文。今天未时,沈从文会去刑部提审犯人,路上会经过‘太平街’。那里人多,好下手。” “未时……”易小柔看时辰,已时三刻,还有两个时辰。“沈总捕,你立刻去刑部,但别走太平街,绕路。我让柳前辈带人在太平街埋伏,等赵天鹰。” “好。” 未时,太平街。 街上人来人往,很热闹。柳明轩带人扮作小贩、行人,守在街两头。但等了半个时辰,没动静。突然,街尾传来惊呼,有人喊“杀人了”。柳明轩冲过去,看见一个捕快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把刀,是象牙柄的。但赵天鹰不在。 是调虎离山。赵天鹰的目标不是沈从文,是那个捕快——是沈从文的手下,姓刘,跟了沈从文十年。杀他,是为了警告。 “他在挑衅。”沈从文握拳,“他知道我们在抓他,就故意杀人,告诉我们,他随时能杀我们的人。小柔,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找到他,否则会有更多人死。” “可他藏得太深了。”柳明轩说,“京城这么大,他随便找个地方一躲,我们找不到。除非……让他主动出来。” “怎么让他主动?” “用饵。”易小柔说,“他最恨的是我。我用自己当饵,引他出来。但这次,不是在西山,在城里,在人多的地方。他若杀我,就跑不了。他若不杀,就看着他杀别人。选一个。” “太危险了。你现在这样,当饵就是送死。”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沈从文沉默。他没有。 “那就这么定了。”易小柔说,“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你们在周围埋伏,但别太近。赵天鹰若来,就抓。若不来,就继续等。直到他来为止。” “可你的伤……” “死不了。” 第二天,易小柔去城隍庙。她走得很慢,故意让人看见。到庙里,上香,求签,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休息。半个时辰后,赵天鹰来了。他没带手下,一个人,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手里握着刀。 “易小柔,你真敢一个人来。” “等你很久了。”她站起身,“赵天鹰,你爹的死,是咎由自取。你要报仇,冲我来,别动其他人。今天,我们做个了断。你杀了我,恩怨两清。杀不了,你就走,永远别回京城。” “好。”赵天鹰拔刀,“我答应你。杀了你,我就走。杀不了,我自尽。” 两人在庙前空地动手。易小柔有伤,但这次她用了全力,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气势。赵天鹰的刀很快,但她不躲,只攻。十招后,她肩上又中一刀,但她也刺中了赵天鹰的胸口。两人同时后退,都流血不止。 “你……你不怕死?”赵天鹰喘着气。 “怕。但更怕身边的人死。”易小柔抹掉嘴角的血,“赵天鹰,你爹作恶多端,死有余辜。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还有机会重新开始。放下刀,走吧,去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活着。” “重新开始?”赵天鹰笑,笑得很惨,“我爹死了,内卫散了,我什么都没有了。除了报仇,我还能做什么?” “活着。”易小柔说,“活着,就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你爹一定不想你死,否则不会给你假死脱身。他希望你活。你别辜负他。” 赵天鹰沉默了很久,然后丢下刀。“你说得对。我爹不想我死。他让我假死,是希望我活。好,我走。但易小柔,你记住,今天我不杀你,不代表我原谅你。这笔债,我记着。有朝一日,我若想通了,可能会回来取你的命。到时候,你别后悔。” “我等着。” 赵天鹰走了,消失在人群里。易小柔松口气,腿一软,倒下。沈从文冲过来扶住她。 “让他走?” “让他走。”她看着赵天鹰消失的方向,“江湖恩怨,冤冤相报何时了。他放下了,我也放下了。从此,两清。” “但愿他真的放下。” “但愿。” 回柳府,继续养伤。但这次,心里轻松了些。旧债了了,新仇还没来。但来了,也不怕。 因为她知道,这江湖,这朝堂,这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债。还了旧的,又有新的。但只要人在,债就在。但只要人在,就能还。 而她,还得起。 第58章 洪九的规矩 人是午时死的。 在丐帮城南善堂的后院,负责采买的老八被人发现死在柴房。一刀穿心,干净利落。刀是柴刀,很普通,但握刀的人手法很专业。现场没打斗痕迹,老八是被人从背后捅的,死前在劈柴,没防备。 洪九赶到时,易小柔已经在了。她的伤还没好,但能慢慢走动。她蹲在尸体旁,检查伤口。伤口很深,刀尖从后背刺入,穿胸而出,位置很准,是心脏。凶手是老手,而且很熟悉老八,知道他每天午时会在柴房劈柴。 “谁干的?”洪九问,声音很冷。 “不知道。但老八死前,在柴堆下写了半个字。”易小柔指着地上的血字,是个“王”字,但只写了两横,第三笔没写完就断了。“可能是凶手的姓,或者代号。” “姓王……”洪九想了想,“善堂最近有姓王的来过吗?” 看守善堂的小六子说:“有,三天前,有个姓王的商人来捐了十两银子,说是做善事。但那人很怪,戴着斗笠,看不清脸。他说他叫王善人,住在城西。我去查了,城西没这个人。” “王善人……”易小柔站起身,“老八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老八性子直,容易得罪人。但他管采买,油水多,眼红的人不少。上个月,他抓了个偷米的小贼,打断了一条腿。那小贼姓王,叫王三,是个混混。后来王三放出话,要老八的命。但王三那点本事,杀不了老八。” “带王三来问话。” 王三很快被抓来,是个二十来岁的瘦子,左腿瘸着。看见老八的尸体,吓得跪倒在地。 “洪爷,不是我!我没杀人!我就是说说气话,哪敢真动手!” “昨天午时,你在哪儿?” “在赌坊,跟人赌钱。赌坊的人都能作证。” “查了,他确实在赌坊。”小六子说,“但赌坊离这儿不远,他中途溜出来,也有可能。” “我没溜!我一直赌到天黑,输了二两银子,还欠了债。赌坊老板能作证。” 洪九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挥手。“放了。不是他。杀人的人,功夫不弱,王三没这本事。” “那会是谁?” “是冲我来的。”洪九说,“老八是我的人,杀他,是打我的脸。易大人,这事你别管了,我自己处理。丐帮有丐帮的规矩,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你现在是官府承认的丐帮分舵主,不能私下杀人。报官,让六扇门查。” “六扇门查不清江湖事。”洪九摇头,“易大人,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丐帮的规矩,是几百年传下来的。有人杀我兄弟,我必杀他。这是规矩,也是交代。否则,以后谁还服我?” “你要怎么查?” “发‘生死帖’。”洪九说,“三天内,杀老八的人自己站出来,一命换一命,这事就算了。不站出来,我就悬赏一千两,江湖追杀。谁杀了他,谁拿钱。生死帖一发,江湖皆知。到时候,他躲到哪儿都没用。” “你知道凶手是谁?” “不知道,但生死帖一发,他自己会跳出来。因为一千两,够很多人卖命了。他不想被追杀,就得来找我谈。谈得好,我留他全尸。谈不好,碎尸万段。” “太冒险了。万一他不来,反而狗急跳墙,杀更多人呢?” “那就杀。”洪九眼神很冷,“易大人,江湖有江湖的规矩。你不懂,也别插手。这事,我自己来。” 他转身离开。易小柔看着他的背影,知道劝不住。丐帮的规矩,她确实不懂。但老八的死,不简单。凶手用柴刀杀人,但手法专业,像是故意伪装成仇杀。可能不是冲着老八,是冲着洪九,或者冲着丐帮。甚至,是冲着她。 “沈总捕,你派人盯着丐帮,看谁最近和洪九有来往。特别是那些生面孔。还有,查那个王善人,看有没有线索。” “是。” 当天下午,生死帖发了。洪九让人写在红纸上,贴遍京城九门。上面写着:“杀丐帮老八者,三日内自首,可留全尸。逾期不至,悬赏千两,江湖追杀。洪九字。” 江湖哗然。一千两不是小数目,很多人动心。但杀老八的人一直没露面。 第二天,又出事了。丐帮城西分堂的副堂主,死在回家的路上。同样是一刀穿心,用的也是普通刀,但手法和老八的死一模一样。现场也留了半个字,这次是个“九”字,但只写了一点。 是冲着“洪九”来的。凶手在点名。 洪九脸色更难看了。“他在挑衅。杀我的人,还留我的名。好,那我就让他知道,挑衅我的下场。” 他召集丐帮所有头目,在分舵开会。易小柔也去了,坐在旁边听。 “从现在起,丐帮所有头目,出行必须三人以上,不得独行。各分堂加强守卫,夜里加派双岗。发现可疑人,先抓后问。谁抓到凶手,赏银五百两,升副舵主。” “洪爷,这样会不会太严了?兄弟们不自在。”一个头目说。 “不自在,总比死了好。”洪九看着他,“老八死了,副堂主死了。下一个,可能是你,也可能是我。不想死,就照做。散会。” 散会后,洪九留下易小柔。“易大人,这次的事,是冲我来的。但可能也冲你。凶手在暗,我们在明。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看谁来杀我。凶手如果冲着我来,明天是最好的机会。我给他机会,看他敢不敢来。” “太危险了。你一个人,万一……” “没有万一。”洪九说,“我洪九在江湖混了四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他想杀我,没那么容易。但我要活的,我要问清楚,谁在背后指使。” “好。我安排人。但你要小心,对方可能用弩,用毒,用任何手段。” “知道。” 第二天,洪九去城隍庙。他穿得很普通,像个普通乞丐,但腰里藏着软剑。易小柔带人埋伏在庙外,沈从文带人在更远的地方接应。 洪九进庙,上香,跪拜。然后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晒太阳。一个时辰,没动静。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眼看天要黑了,一个老乞丐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洪九面前停下。 “洪爷,赏口饭吃吧。” 洪九看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个馒头递过去。老乞丐接过,咬了一口,然后突然从拐杖里抽出把短刀,直刺洪九咽喉。但洪九更快,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扣住他脖子。 “等你很久了。” 老乞丐想咬毒囊,但洪九捏住他下巴,掏出毒囊。“想死?没那么容易。” 易小柔带人冲过来。扯掉老乞丐的伪装,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很陌生,但手上有很多老茧,是常年用刀的手。 “谁派你来的?” 汉子不说话。洪九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抵在他眼睛上。“不说,我先挖你一只眼,再挖另一只。还不说,就割耳朵,削鼻子。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来。” 汉子抖了一下,但还是不说。洪九手起刀落,割掉他一只耳朵。汉子惨叫。 “说。” “是……是王善人……他给了我一百两,让我杀你……还说,杀了你,再给一百两……” “王善人在哪儿?” “在……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但他可能已经跑了……他说事成之后,立刻出城……” “追!” 沈从文带人去悦来客栈,但人已经跑了。房间里很干净,只有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洪九,游戏继续。下一个,易小柔。” 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 “这个王善人,到底是谁?”沈从文问。 “可能是内卫的余孽,也可能是赵天鹰的人,还可能是别的仇家。”易小柔说,“但他很了解丐帮,也很了解我。他知道洪九的规矩,知道我受伤。他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不急,慢慢来。” “那怎么办?” “等。”易小柔说,“他还会再动手。下次动手,就是抓他的时候。但在这之前,我们得做好准备。洪长老,丐帮的规矩,我尊重。但这次,对方是冲我们两个人来的。我们得联手,用我的方法,也用你的规矩。一起抓人,一起了结。” “好。”洪九点头,“但有个条件。抓到他,我来审。审完了,我来杀。这是我的规矩。” “可以。但别让他死得太痛快。我要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指使。” “放心。丐帮审人的手段,不比六扇门差。”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心。 江湖的规矩,官府的规矩,有时候可以一起用。 只要目标一致,方法可以商量。 而这次的目标,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王善人”。 他跑不了。 第59章 三条命的还法 人是酉时抓的。 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地字三号房,王善人没跑,他在等。等洪九来,也等易小柔来。他坐在桌边喝茶,桌上摆着三把刀,一把柴刀,一把剔骨刀,一把短刀。看见洪九和易小柔带人进来,他笑了。 “来了?坐。茶刚泡好,上等的龙井。” “王善人?”洪九盯着他。 “是我。但我不姓王,姓张,张屠户。对,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张屠户的儿子,张青山。我爹死了,你们杀的。我回来报仇,天经地义。” “张青山?”易小柔皱眉,“你爹是自杀,为了救我娘。不是我们杀的。” “是你们逼的。”张青山放下茶杯,“如果不是你们逼他交出虎符,他不会死。我爹是屠户,本本分分,是你们把他扯进江湖,让他死得不明不白。这仇,我得报。老八是我杀的,副堂主也是我杀的。下一个,是洪九,再下一个,是你,易小柔。三条命,还我爹一条命。公平。” “你爹是自愿的。”洪九说,“他临死前,让我转告你,好好活着,别报仇。他把虎符和账本给了易小柔,是为了江湖太平。你这么做,是违背他的遗愿。” “遗愿?人都死了,遗愿有什么用?”张青山站起身,拿起柴刀,“江湖太平?江湖什么时候太平过?你们杀来杀去,死的都是小人物。我爹是小人物,老八是小人物,副堂主也是小人物。今天,我要让你们这些大人物,尝尝小人物的恨。” 他挥刀冲来。洪九拔软剑,易小柔也拔剑,但伤没好,动作慢。张青山功夫不弱,而且不要命,招招同归于尽。三人混战,桌椅翻倒。沈从文带人想帮忙,但房间小,插不上手。 十招后,洪九一剑刺穿张青山左肩。张青山闷哼,后退,但反手一刀划在洪九手臂上。洪九吃痛,软剑差点脱手。易小柔趁机一剑刺向他心口,但张青山侧身躲过,抓住她手腕,用力一拧。她剑脱手,被他按在桌上,柴刀架在脖子上。 “都别动!”张青山吼,“动一下,她死!” 众人停住。洪九捂着手臂,血从指缝渗出。“张青山,放了她。你要报仇,冲我来。你爹的死,我有责任。是我逼他加入丐帮,是我让他监视柳如风。你要杀,杀我。别动她。” “你当然要死,但她也要死。”张青山盯着易小柔,“我爹临死前,把虎符给了你娘。但你娘没保护好他,让他死了。你们母女,都欠我爹的命。今天,先还一条。” 柴刀压下,刀锋割破易小柔皮肤,血渗出来。但她没慌,反而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傻。”她说,“你爹死前,是不是给了你一块玉佩,让你好好保管,说以后有用?” 张青山一愣。“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玉佩,是柔水阁的信物。你爹是柔水阁旧部,我是柔水阁阁主。他给你玉佩,是让你在必要时,来找我。他希望你活着,不是报仇。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毁他的遗愿,也是在毁你自己。” “胡说!” “是不是胡说,你看看玉佩背面,是不是刻着‘柔水’二字,还有一行小字:‘持此令者,可求阁主一事,万死不辞’。这是柔水阁的规矩,见令如见阁主。你现在拿出来,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任何事,包括……帮你爹报仇,但不是滥杀无辜,是找出真正的凶手。” 张青山手在抖。他从怀里掏出块玉佩,看了一眼背面,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规矩,是我爹定的。你爹是我爹的兄弟,也是柔水阁的人。他死,是为了保护柔水阁,保护我娘,保护虎符。你现在杀我,是杀你爹用命保护的人。你想让你爹在九泉之下,不得安生吗?” 张青山沉默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柴刀。“我爹……真是自愿的?” “是。”易小柔坐起身,按住伤口,“他临死前,让我转告你:‘青山,好好活着,别报仇。江湖太脏,别沾。’但他没说完,就死了。现在,我替他说完。张青山,你爹希望你活,不是希望你死。放下刀,跟我走。我帮你找出真正的凶手,不是你胡乱杀的那些人,是当年真正逼死你爹的人。” “是谁?” “柳如风,李甫,刘贵妃。但他们都已经死了。剩下的,是内卫,是那些在背后操纵的人。你爹的死,是内卫计划的一部分。他们要虎符,要挑起江湖内乱。你爹为了保护虎符,才自杀。真正的仇人,是内卫。而内卫,我已经清理了大部分,但还有余党。你想报仇,就帮我清理余党。这才是你爹想看到的。” 张青山看着手里的玉佩,又看看易小柔和洪九,然后扔下刀。“我信你一次。但如果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我不会骗你。”易小柔捡起玉佩,递还给他,“玉佩你收好。柔水阁的承诺,永远有效。现在,你先跟我回六扇门,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内卫余党,还有谁?” “我知道三个。一个是礼部的主事,姓周。一个是禁军的校尉,姓赵。还有一个,是宫里的太监,姓钱。他们都是内卫丙字辈的,听赵无极指挥。赵无极死后,他们潜伏下来,等机会。王善人这个身份,是姓周的主事帮我伪造的。他说,杀了你们,内卫会重赏我,让我当乙字辈。但我现在知道,他在利用我。他想借我的手,除掉你们,然后他上位。” “人在哪儿?” “姓周的住东城,姓赵的在禁军大营,姓钱的在宫里。但我不知道具体位置,他们很小心。” “够了。”易小柔对沈从文说,“沈总捕,抓人。要活的。” “是。” 当天夜里,三个人都抓到了。周主事在睡梦中被抓,赵校尉在营房里反抗,被杀。钱太监在宫里上吊,但被救下来,还活着。审了一夜,周主事和钱太监交代了内卫在京城的所有余党,一共十七人。沈从文带人一一抓捕,到天亮时,全部落网。 内卫在京城的力量,彻底清除。 张青山看着那些被抓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易小柔说:“我爹的仇,算报了吗?” “报了。”易小柔说,“但你的债,还没还。老八和副堂主的命,你得还。洪长老,按丐帮规矩,他怎么处置?” 洪九看着张青山,又看看易小柔,然后说:“两条命,按规矩,该偿命。但他提供了内卫余党的线索,有功。功过相抵,可免死,但得受罚。废去武功,逐出京城,永不回还。这是丐帮的规矩,也是江湖的规矩。你认不认?” 张青山点头。“我认。但废武功前,我想去我爹坟前磕个头。” “准。” 第二天,张青山被带到张屠户坟前。坟在扬州,易小柔和洪九陪他去。在坟前,张青山磕了三个头,然后自废武功——用洪九给的散功散,服下后,内力尽失,从此不能再练武。但他还活着,还能做个普通人。 “你以后打算去哪儿?”易小柔问。 “不知道。可能去南方,找个地方,开个小店,了此残生。”张青山看着她,“易小柔,谢谢你。没让我一错再错。我爹在天有灵,也会欣慰的。” “保重。” 张青山走了。洪九看着他的背影,叹口气。“三条命,还了一条,还有两条。老八和副堂主的家人,我得安抚。丐帮的规矩,杀人偿命,但祸不及家人。他们的家人,我会照顾。但张青山,这辈子不能再入江湖。这是最好的结果了。” “嗯。”易小柔看着张屠户的坟,墓碑上刻着“义士张青山之墓”。是她娘立的。“洪长老,江湖的规矩,有时候太硬。但人情,可以软一点。你做得对。” “你也是。”洪九说,“易小柔,你比你爹会做人。你爹太刚,你刚柔并济。江湖需要你这样的人。但你的伤,还得养。回去吧,京城的事,我来处理。你放心。” “好。” 回京城。路上,易小柔想,三条命,三种还法。张屠户用命还了债,张青山用武功还了债,她用江湖规矩和人情,还了债。债还了,但江湖还在,人情还在,规矩也还在。 而路,还得继续走。 只是这次,可以走得慢一点,稳一点。 因为债清了,心也清了。 第60章 丐帮耳目 消息是辰时传来的。 洪九的手下,一个绰号“顺风耳”的小乞丐,跑进六扇门,气喘吁吁。“易大人,出事了。城东的‘福来客栈’,昨晚死了三个人。都是商人打扮,但身上有刀,是江湖人。掌柜的说,他们住了三天,今天早上该退房,没动静。伙计开门,人都死了,一刀毙命。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清道夫’。” “清道夫”三个字,让易小柔心头一紧。内卫不是清干净了吗?难道还有漏网之鱼?或者,是有人冒充? “死者身份查清了吗?” “查了,是青城派的三个弟子,奉掌门之命来京城办事。具体什么事,不知道。但他们身上有青城派的令牌,还有一封信,是给陈廷玉陈大人的。信被撕了,但拼起来看,是说青城派愿意归顺朝廷,听从巡察使调遣。但这信,没送出去。” “青城派归顺?”易小柔皱眉。青城派自从陈老七死后,一直很低调,掌门也换了人。突然派人来归顺,不寻常。而且,偏偏在送信前被杀,信被撕。是有人不想让青城派归顺,还是不想让这封信到陈廷玉手里? “现场还有什么?” “有打斗痕迹,但很轻。三人是睡梦中被杀的,但其中一人醒过,挣扎了一下,被补了一刀。凶手功夫很高,而且很了解客栈布局,是从窗户进,窗户出。掌柜的说,半夜听见猫叫,没在意。” “猫叫……”易小柔想起内卫常用的暗号,就是猫叫。内卫确实可能还有余党。“洪长老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让我来告诉您,说丐帮的‘耳目’已经撒出去了,全城搜捕可疑人。但他说,这次的事,可能不只是内卫。” “什么意思?” “洪长老说,那三个青城派弟子,死前被人搜过身。除了信,还少了样东西——是块玉佩,青城派掌门信物。凶手拿走玉佩,可能是想冒充青城派的人,或者,用玉佩要挟青城派。” 玉佩,信物,冒充。易小柔想起之前赵无极用陈廷玉的玉佩威胁。难道这次,也是类似的手法? “沈总捕,你带人去青城派在京城的联络点,问问他们掌门,玉佩是什么样子,有什么作用。柳前辈,你联络其他门派,看有没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去见洪长老,问问丐帮耳目有没有发现什么。” 丐帮京城分舵。洪九正在看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红点。“易大人,你来了。看看这个。” 地图是京城全图,红点标注的是最近三天所有江湖人的聚集地,包括客栈、酒楼、赌坊、青楼。旁边用小字写着人名、门派、进出时间。密密麻麻,有上百个点。 “这是我们丐帮的‘耳目’记的。京城每天进出多少江湖人,住在哪儿,干什么,我们都清楚。但昨天,有三个点不对。”洪九指着其中三个红点,“福来客栈,这三个青城派弟子。悦来客栈,住了两个崆峒派的人,今天一早退房,说是回山。但我们的兄弟看见,他们出城后,往西山方向去了,不是回崆峒山的方向。还有这里,‘聚贤楼’,昨晚华山派四个弟子聚会,喝了酒,吵起来,动了手。但今天早上,四个人都好好的,像没事人一样。不正常。” “华山派和崆峒派,最近有什么动向?” “华山派掌门上个月死了,新掌门还没选出来,内部在争。崆峒派一直中立,但最近和漕帮走得很近,可能有生意来往。但这些都是小事,不至于杀人。我觉得,凶手的目标,可能不是这三个青城派弟子,是那封信。那封信里,可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内容。” “信拼起来了吗?” “拼了,但缺了几块,关键地方没了。只能看出‘青城派愿归顺’,‘听巡察使调遣’,‘但有一事相求’。什么事,不知道。” “青城派掌门那边,问了吗?” “问了,飞鸽传书,还没回。但从京城到青城,来回至少十天。等不及。” “那怎么办?” “等。”洪九说,“凶手杀了人,拿了玉佩,撕了信,肯定有下一步动作。我们等他自己跳出来。但在这之前,得防着。易大人,你最近别单独行动。凶手可能是冲你来的,也可能是冲青城派来的。不管冲谁,你都有危险。” “我知道。但你这边,耳目还能用吗?会不会被渗透?” “有可能。”洪九点头,“丐帮人多,难免有内奸。但我有办法。从今天起,所有消息,必须经过三个人核实,才能报上来。而且,用暗语,外人听不懂。但这样,消息会慢。你要有准备。” “慢就慢,总比错好。另外,让耳目盯着点皇宫。陈廷玉陈大人最近在查几桩旧案,可能会触动某些人。我怕有人对他下手。” “已经在盯了。陈大人每天辰时上朝,午时回府,酉时去书房,亥时休息。很规律。但他府里,最近多了几个生面孔,是宫里派来的侍卫,说是保护。但我的人说,那几个侍卫,功夫不像宫里的,像江湖的。” “宫里派的侍卫,怎么会是江湖的?” “可能是内卫余孽,混进去了。也可能是陈大人自己请的。但不管怎样,得查清楚。我已经派人混进陈府,当杂役,盯着。” 丐帮的耳目,确实厉害。易小柔想,有这张网在,京城里的事,瞒不过洪九。但网越大,漏洞越多。如果内卫真的还有余党,他们一定会想办法渗透这张网。 “洪长老,耳目系统,得清理一次。查查最近三个月新加入的弟子,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但很能干的。内卫最喜欢用这种人。” “已经在查了。查出三个可疑的,已经控制起来了。但还没审,怕打草惊蛇。” “审。但要秘密审,别让人知道。问清楚,是谁派他们来的,任务是什么,接头人是谁。问出来了,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好。” 回六扇门,沈从文已经回来了。“青城派联络点的人说,那块玉佩是掌门信物,能号令青城派所有弟子。但掌门说,玉佩他早就丢了,是三年前丢的。当时以为是意外,现在看,可能是被偷了。偷玉佩的人,可能一直在等机会,用玉佩做文章。” “三年前就丢了……”易小柔觉得不对,“那为什么现在才用?” “可能现在才是机会。”柳明轩走进来,“我刚收到消息,崆峒派和华山派,最近都在暗中联络其他门派,说要成立‘江湖联盟’,推选一个盟主,共同对抗朝廷。理由是,朝廷管得太宽,江湖快没活路了。这谣言,是从半个月前开始的。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散播,想挑起江湖和朝廷的对立。青城派想归顺,可能触怒了这些人,所以被杀。玉佩被拿走,可能是想冒充青城派掌门,反对归顺,加入那个联盟。” “江湖联盟……”易小柔冷笑,“内卫刚清完,又来个江湖联盟。这些人,就不能消停点吗?查出是谁在牵头吗?” “还没。但有几个怀疑对象。崆峒派长老刘一手,华山派副掌门岳不群,还有漕帮的孙不二。这三个人,最近来往密切。而且,他们都和你有过节。刘一手因为你抓了他侄子,岳不群因为你保了雷震天,孙不二因为漕帮的事。他们联手,说得通。” “孙不二不是离开京城了吗?” “又回来了,说是总舵派他来处理漕帮和丐帮的纠纷。但我看,是借口。他这次带了三十个人,都是好手。住在漕帮分舵,很少出门,但每晚都有人进出,像是在密谋什么。” “盯紧他。还有刘一手和岳不群,也盯紧。看他们和谁接触,说什么,做什么。一有异动,立刻报我。” “是。” 夜里,易小柔在六扇门后院练剑。伤还没好,只能练些简单的招式。但心不静,总觉得有事要发生。亥时,洪九亲自来了,脸色很难看。 “耳目出问题了。我们派去陈府的那个杂役,死了。死在陈府后巷,一刀割喉。身上有张纸条,写着‘耳目太多,该清了’。是我们丐帮的暗语,只有内部人知道。有内奸,而且位置不低。他知道我们在查陈府,就灭口。” “那个杂役,查到什么了吗?” “查到一点。陈府新来的那几个侍卫,确实不是宫里的。是孙不二从漕帮调来的。陈大人不知道,以为是宫里派的,就没怀疑。但杂役听见他们说话,提到‘祭天’、‘刺杀’、‘易小柔’。但具体计划,没听清。他本来想今晚出来报信,但没来得及。” “又是祭天刺杀?”易小柔握紧剑,“内卫的套路。但孙不二怎么会用内卫的套路?除非,他和内卫有勾结。或者,他本来就是内卫的人。” “可能。孙不二在漕帮三十年,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但三年前,突然冒头,当了刑堂长老。这三年,他处理了不少漕帮内务,手段很辣,很像内卫的风格。我怀疑,他是内卫丙字辈的,甚至乙字辈的。赵无极死后,他可能接手了部分内卫势力,想借江湖联盟的名义,继续搞事。” “那他的目标,是皇上,还是我?” “都是。但你是首要目标。因为你是江湖巡察使,扳倒你,江湖联盟才能名正言顺地对抗朝廷。杀了你,再刺杀皇上,然后嫁祸给江湖联盟,引发朝廷和江湖大战。到时候,他就能浑水摸鱼,掌控江湖,甚至……掌控朝堂。” “好大的野心。”易小柔冷笑,“但他忘了,江湖不是他一个人的江湖,朝堂也不是他一个人的朝堂。洪长老,耳目系统,你得立刻清理。内奸必须找出来,否则我们每一步都在他眼里。清理之后,耳目暂时停用,改用最原始的方法——人盯人。虽然慢,但安全。” “已经在清理了。但需要时间。而且,耳目一停,很多消息就断了。我们会变成聋子、瞎子。” “那也比被人利用好。”易小柔说,“另外,通知沈从文、柳明轩、陈廷玉,让他们加强戒备。特别是陈大人,让他小心身边的侍卫。如果可能,换掉。但别打草惊蛇,就说宫里要重新调配侍卫,顺理成章。” “好。那你呢?” “我?”易小柔看着夜空,“我等。等孙不二动手。他一定会动手,因为他等不及了。江湖联盟还在筹备,他需要一场大乱,来促成联盟。杀我,是最好的***。我给他机会。明天,我去城隍庙上香,一个人去。看他敢不敢来。” “太危险了。你伤还没好。” “伤没好,他才敢来。伤好了,他反而不敢。放心,我有准备。你带人在外围,但别太近。这次,我要抓活的。问清楚,内卫到底还有多少人,藏在哪儿。” “那你小心。” “知道。” 洪九走了。易小柔继续练剑,但心更乱了。孙不二,内卫,江湖联盟,刺杀,祭天……一件接一件,没完没了。 但她知道,这就是江湖。江湖,就是一场永不停歇的风波。你在风波里,就得学会游泳。游不动,就得沉。 而她,不想沉。 所以,得游。 一直游。 第61章 柳清风请柬 请柬是午时送到的。 一张白纸,没信封,没抬头,只有三行字: “申时,西山,老地方。一人来。柳清风。” 字迹是柳清风的,但很潦草,像是匆忙写的。送信的是个哑巴乞丐,比划着说是个穿道袍的老头给的,给了一文钱。易小柔问老头长什么样,乞丐比划:脸上有疤,三道,从左眉到右嘴角。 是柳清风。他主动找来了。 “要去吗?”沈从文问。 “去。”易小柔说,“但他说一人来,是陷阱的可能性很大。可如果是陷阱,他不会用真名,也不会让哑巴送信。哑巴不会说话,但能认人,能比划。他是故意的,让我们知道是他。” “那也可能故意让我们放松警惕。” “我知道。所以这次,我一个人去,但你们在远处跟着。西山老地方,是指上次见他的那个村子。那里地形开阔,藏不住人。你们在村外三里等,如果我申时三刻没出来,就进去。但别进村,在村口等我信号。” “什么信号?” “放烟火。绿色,安全。红色,危险。如果没有,就是出事了。” “好。” 申时,西山。 易小柔骑马到村口。村子很静,只有几个孩子在玩。她下马,走到私塾。柳清风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她,停下。 “来了?坐。” “柳前辈,找我来什么事?” “两件事。”柳清风放下扫帚,在石凳上坐下,“第一,孙不二要杀你,时间就在明天,地点在城隍庙。他收买了丐帮的耳目,知道你的行踪。明天你会去城隍庙上香,他会带人在庙里埋伏。一共二十人,都是好手。其中有三个是用弩的,弩上有毒,见血封喉。” “你怎么知道?” “因为孙不二来找过我。”柳清风倒了杯茶,“他以为我还是内卫的人,想拉我入伙。我假意答应,套出了他的计划。但他不信任我,只说了这些。具体怎么布置,谁动手,没说。但我知道,弩手藏在庙顶,刀手在庙后,毒在香炉里。你一点香,毒烟就会出来。吸入即死。” “毒烟……”易小柔皱眉,“那香炉里的香,是谁放的?” “孙不二买通了庙祝,换了香。庙祝不知道是毒,以为是迷香。孙不二答应事后给他一百两,让他远走高飞。但庙祝活不了,孙不二会灭口。” “第二件事呢?” “第二,江湖联盟的盟主,已经选出来了。是崆峒派的刘一手。但他只是个傀儡,真正掌权的是孙不二。联盟有七个门派参加:崆峒派、华山派、漕帮、青城派、峨眉派、点苍派、铁剑门。他们约定,明天杀了你之后,就联合上书朝廷,要求废除巡察使,江湖自治。如果朝廷不答应,就发动江湖暴动,围攻京城。” “七个门派……青城派不是要归顺吗?” “那是假的。青城派掌门被孙不二控制了,家人被扣。那封归顺信,是孙不二逼他写的,目的是引你上钩,杀那三个送信的弟子,嫁祸内卫,同时拿走玉佩,冒充青城派反对归顺。一石二鸟。” “玉佩在孙不二手里?” “在。他打算明天在城隍庙,当众拿出玉佩,以青城派掌门的身份,宣布加入联盟。到时候,青城派不得不从,否则就是叛徒,会被清理。其他门派见青城派也加入了,会更坚定。” “好毒的计。”易小柔握紧茶杯,“柳前辈,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孙不二也要杀我。”柳清风说,“他知道我背叛了内卫,知道我帮你清理了赵无极。他不能留我。明天杀你之后,下一个就是我。与其等他来杀,不如我先下手。易小柔,我们合作。你对付孙不二,我帮你清理江湖联盟的内应。事成之后,我离开中原,永不回还。如何?” “内应是谁?” “七个门派里,每个门派都有一个。名单我有,但现在不能给你。等明天事成,我自然交给你。否则,你拿了名单,不合作,我就没筹码了。” “你不信我?” “不信。江湖人,只信利益。你现在需要我,我需要你。这是交易,不是信任。” “好。怎么合作?” “明天,你去城隍庙,但别进庙。在庙外等着,看谁先进去。先进去的人,是孙不二的心腹,也是动手的信号。我会在里面,假装是孙不二的人,等信号一发,我就制住弩手。你带人冲进来,抓孙不二。但记住,要活的。我要问他几句话。” “什么话?” “关于我娘的死。”柳清风眼神变冷,“我娘是被内卫杀的,但主谋是谁,我不知道。赵无极说是孙不二提议的,因为当年我娘背叛内卫,孙不二是执行者。我要亲口问他,是不是真的。如果是,我要亲手杀了他。” “可以。但弩手有三个,你一个人能制住?” “我有帮手。村子里有几个我教的孩子,他们的爹是猎户,会用弩。我让他们帮忙,埋伏在庙顶附近。信号一发,他们先动手,射杀弩手。但你要快,弩手一死,孙不二就会跑。他轻功很好,跑起来追不上。” “他跑不了。我让沈从文在庙外布了绊马索和陷阱。他敢跑,就摔断腿。” “好。那就这么定了。申时三刻,庙里见。绿色烟火为号,你进。红色烟火,我有变,你别进,直接撤。” “明白。” 易小柔起身要走,柳清风叫住她。“等等。还有件事,孙不二背后,可能还有人。他说过‘主公’这个词,但没说主公是谁。我怀疑,朝中还有大人物,是内卫的真正首领。赵无极可能也只是棋子。你要小心,抓了孙不二,别声张,悄悄审。审完了,再公开。否则,打草惊蛇,那个‘主公’可能会提前动手,到时候更麻烦。” “知道了。” 她离开村子。回城路上,一直在想“主公”是谁。朝中大员,能和内卫扯上关系的,不多了。陈廷玉?不可能。沈从文?也不可能。柳明轩?更不可能。那会是谁?难道是宫里的人?太监?还是……皇上? 不可能。皇上没必要用内卫。那会是谁? 回到六扇门,她把情况告诉了沈从文和洪九。洪九脸色很难看。 “丐帮的耳目,居然被孙不二收买了。是谁?” “柳清风没说,但他给了我一个名字。”易小柔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字:“顺”。 “顺风耳?”洪九一愣,“是他?不可能,他跟我十年了,忠心耿耿。” “忠心,有时候抵不过银子。孙不二给了他多少,我不知道。但柳清风说,顺风耳的儿子在孙不二手里。他不得不从。” “这个王八蛋!”洪九拍桌,“我现在就去宰了他!” “别急。”易小柔按住他,“留着他,有用。明天,让他去给孙不二报信,说我会去城隍庙,但会带很多人。看孙不二怎么反应。如果孙不二信了,就会加派人手,我们就知道他的全部实力。如果孙不二不信,就会怀疑顺风耳,可能杀他灭口。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能得到信息。” “可顺风耳会配合吗?” “他儿子在孙不二手里,他不敢不听我们的。告诉他,配合我们,救他儿子。不配合,他和他儿子都得死。选一个。” “我去说。” 洪九去了。半个时辰后回来,点头。“他答应了。但他要我们保证,救出他儿子。我说只要他配合,一定救。” “好。明天,让他去报信。沈总捕,你带人在城隍庙外布防,但别太近。柳前辈那边,我会联络。洪长老,你带丐帮的人,守在庙后的巷子里,防止孙不二从后面跑。燕叔和周师伯,你们在庙顶附近,等信号,抓弩手。雷震天在城外接应,防止孙不二出城。所有人,听我烟火为号。绿色进,红色退。明白吗?” “明白。” 各自去准备。易小柔留在六扇门,检查装备。柔水剑,弩箭,解毒丸,烟火信号。还有,柳清风给的那块玉佩,她带上了。关键时刻,可能有用。 夜里,她睡不着,坐在窗前看月亮。明天,又是一场硬仗。但这次,她准备得更充分,胜算更大。 只是那个“主公”,让她不安。朝中还有大鱼,没浮出水面。孙不二可能只是个小卒子。抓了他,能问出主公吗?不一定。 但不管怎样,得先抓了孙不二。抓了,才能继续查。 江湖这条路,真是没完没了。 但既然走了,就得走到底。 走到走不动为止。 第62章 寿宴即杀局 请柬是第二天一早送到的。 大红洒金,印着青龙纹,是柳如风的寿宴请柬。时间在三天后,地点是柳园。但问题是,柳如风已经死了。尸体是易小柔亲手埋的,在西山。 “是假的。”沈从文说,“柳如风没死,或者有人冒充他。但敢用他的名义发请柬,说明对方不怕被揭穿。而且,请柬上点名要你去,以柔水阁阁主、江湖巡察使的身份。这是鸿门宴。” “寿宴当天,正好是原定在城隍庙抓孙不二的日子。”易小柔看着请柬,“时间冲突。要么是巧合,要么是有人故意安排,让我们分身乏术。柳清风知道这事吗?” “柳清风昨天半夜离开了村子,留了张纸条,说‘寿宴有变,我去查。城隍庙计划照旧,但小心。’”洪九递过纸条,“但他没说清楚什么变。我的人看到,他往洛阳方向去了。” 洛阳。第二卷的标题是“洛阳棋局”。看来寿宴和洛阳有关。 “孙不二那边有什么动静?” “顺风耳去报信了,说你会带三十人去城隍庙。孙不二信了,增加了人手,从二十人加到五十人。但他也收到了柳如风的请柬,作为漕帮代表。他可能会去寿宴,也可能派替身去。我们得两手准备。” “兵分两路。”易小柔说,“沈总捕,你带六扇门的人和丐帮一半兄弟,去城隍庙抓孙不二。按原计划,绿色烟火进,红色退。洪长老,你跟我去柳园,带丐帮另一半兄弟,扮作随从。燕叔和周师伯也去。雷震天在城外接应。但记住,寿宴上别动手,看情况。如果柳如风真没死,当场揭穿他。如果死了,看谁在冒充。” “可你的伤……” “死不了。” 三天后,柳园。 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江湖各派都来了,包括那七个参与“江湖联盟”的门派。易小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她亮出请柬,被引到主厅。主厅很大,摆了五十桌。正中主桌空着,主人还没到。她在靠前的桌子坐下,同桌的有崆峒派刘一手、华山派岳不群、漕帮代表(不是孙不二,是个陌生老者),还有几个小门派的掌门。 “易大人,久仰。”刘一手皮笑肉不笑,“没想到柳盟主会请你来。听说你们有过节?” “江湖人,过节常有,但寿宴为大。”易小柔说,“刘长老今天一个人来?没带弟子?” “带了,在外面候着。这种场合,弟子们不够格进来。”刘一手喝了口茶,“易大人,听说你最近在查江湖联盟?查得怎么样?” “还没查清楚。刘长老有线索?” “没有。江湖联盟是谣言,不足信。江湖各派,还是听朝廷的,听易大人的。” 这话说得虚伪。易小柔不再搭话,观察四周。主厅里有上百人,一半是江湖人,一半是商贾和官员。陈廷玉也来了,坐在另一桌,对她微微点头。沈从文不在,他在城隍庙。洪九扮作老仆,站在她身后。燕北归和周管事在厅外,混在随从里。 辰时三刻,钟声响起。后堂走出一个人,穿着锦袍,满面红光,正是柳如风。他没死,看起来还年轻了几岁。全场安静,所有人看着他。 “感谢各位赏脸,来参加柳某的寿宴。”柳如风在主位坐下,“今日,不止是寿宴,还有几件大事要宣布。第一,青龙会正式更名‘天武盟’,柳某暂任盟主。第二,天武盟与朝廷达成协议,江湖自治,朝廷不干涉。第三——” 他看向易小柔:“江湖巡察使一职,即日起废除。易小柔,你可以卸任了。” 全场哗然。易小柔站起身。“柳盟主,废除巡察使,是皇上的旨意,还是你的意思?” “是江湖的意思。”柳如风挥手,手下抬上一箱子,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联名信,“这是江湖七十二门派中,六十八派的联名请愿书,要求废除巡察使,江湖自治。皇上已经准了,圣旨稍后就到。易大人,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圣旨没到,这话说得太早。”易小柔盯着他,“而且,柳如风,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 “死的是替身。”柳如风笑,“我当年用替身假死,是为了暗中布局,清理江湖败类。如今时机成熟,该现身了。易大人,你不为我高兴吗?” “高兴。但我想问,你清理的江湖败类,包括李甫、刘贵妃、内卫吗?还是说,你本身就是他们一伙的?” 柳如风脸色一沉。“易小柔,这里不是公堂,是寿宴。你若来贺寿,我欢迎。若来捣乱,别怪我不客气。” “我不是来捣乱,是来抓人。”易小柔亮出巡察使令牌,“柳如风,你涉嫌勾结内卫,谋逆造·反,这是六扇门的逮捕令。跟我走一趟。” “逮捕令?”柳如风大笑,“谁签发的?沈从文?他现在自身难保。易小柔,你以为你今天走得出柳园吗?” 他拍手。主厅四周冲出上百个黑衣人,手持刀剑,围住大厅。宾客们慌乱起来,但柳如风抬手:“各位稍安勿躁。今日我只针对易小柔一人。其他人,只要不动,就是我的朋友。若动,就是我的敌人。” 刘一手、岳不群等人立刻站起来,和柳如风站在一起。漕帮代表也站起来。七个门派,都倒向了柳如风。 “易大人,看到了吗?这就是江湖的意思。”柳如风说,“放下令牌,自废武功,我饶你一命。否则,乱刀分尸。” “就凭这些人?”易小柔拔剑,“柳如风,你忘了,我爹当年是怎么死的。你也想步他后尘?” “你爹是咎由自取。你也是。”柳如风挥手,“拿下!” 黑衣人冲上。洪九拔剑,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冲进来。但对方人太多,而且都是好手。混战开始,宾客们四散奔逃,大厅里一片混乱。易小柔有伤,但剑法还在,柔水剑在手,连杀三人。但更多黑衣人围上来。 陈廷玉想帮忙,但被几个官员拉住,退到一旁。眼看易小柔这边要撑不住,突然,厅外传来一声长啸,一个人影冲进来,手中长剑如龙,瞬间刺倒七八个黑衣人。 是沈从文。他浑身是血,但眼神很厉。 “沈总捕?”易小柔一愣,“城隍庙那边……” “孙不二跑了,但抓了他三十个手下。我留了人处理,赶来帮你。”沈从文挡在她身前,“柳如风,你涉嫌谋杀朝廷命官,聚众谋反,跟我回六扇门。” “沈从文,你自身难保,还管闲事?”柳如风冷笑,“看看你身后。” 沈从文回头,看见大厅门口又冲进来一批人,是禁军,有三百人,把柳园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是个年轻将领,穿着金甲,是禁军副统领,赵虎的副手,姓杨。 “杨将军,你来得正好。”柳如风说,“易小柔、沈从文聚众闹事,刺杀本盟主,请杨将军拿下。” 杨将军看了易小柔一眼,挥手。“拿下易小柔、沈从文。反抗者,格杀勿论。” 禁军冲上。但就在这时,陈廷玉突然开口:“且慢!” 他走到杨将军面前,亮出一块金牌。“皇上金牌在此,见此牌如见圣驾。杨勇,你听谁的命令?” 杨将军愣住。“陈大人,这……” “柳如风是逆党,证据确凿。你带兵围困朝廷命官,是想造·反吗?”陈廷玉厉声,“立刻拿下柳如风,否则,以同谋论处!” 杨将军犹豫。柳如风脸色变了。“陈廷玉,你也是朝廷的人,为什么要帮江湖人?” “因为我是朝廷的官,也是江湖的朋友。”陈廷玉说,“柳如风,你的戏该收场了。你的那些联名信,是伪造的。七十二门派,有五十派已经向我密报,说是你逼他们签的。真正的江湖意愿,是维持现状,与朝廷合作。你输了。” “我没输。”柳如风咬牙,“我还有后手。赵天鹰!” 后堂又走出一人,是赵天鹰。他没走,反而投靠了柳如风。他看着易小柔,眼神复杂。 “易小柔,对不住了。柳盟主答应我,杀了你,就帮我重建内卫,让我当首领。我爹的仇,我得报。” “赵天鹰,你忘了你爹的遗愿了吗?”易小柔说,“他不希望你报仇,希望你活。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不管。”赵天鹰拔刀,“今天,你必须死。” 他冲上来。沈从文想挡,但被柳如风拦住。易小柔迎上赵天鹰,两人再次交手。但她有伤,赵天鹰功夫又高,很快落了下风。十招后,她被一刀划在胸口,血流如注。洪九想救,但被黑衣人缠住。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在苦战。 眼看易小柔要死,突然,一根竹杖从窗外飞入,打在赵天鹰手腕上。刀脱手。接着,一个人影跃进来,是柳清风。他手里拿着把剑,剑尖指着柳如风。 “柳如风,你的戏,该结束了。” “柳清风?你还没死?”柳如风脸色大变。 “我没死,是因为要亲眼看着你死。”柳清风说,“各位,柳如风不是真的柳如风,是替身。真的柳如风,三年前就死了。这个人是内卫乙字辈的杀手,叫影七,擅长易容。他冒充柳如风,是想掌控江湖,为内卫复国铺路。我有证据。”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地上。“这是影七和内卫的往来信件,还有他易容的工具和药物。各位可以查验。” 宾客们捡起信件看,确实是真的。柳如风,不,影七,脸色惨白。“你……你怎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是柳清风,是柳家最后的守陵人。”柳清风说,“柳如风死前,把一切都告诉了我。他让我清理门户,但我能力不够,只能等。等到今天,等到易小柔出现。她做到了我没做到的事。现在,该你偿命了。” 影七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想抓她当人质。但易小柔早有防备,柔水剑一挑,刺穿他肩膀。影七倒地,被禁军按住。 “带走。”陈廷玉挥手。 禁军押走影七。赵天鹰想跑,但被沈从文拦住。“赵天鹰,你还要错下去吗?” 赵天鹰看着易小柔,又看看柳清风,扔下刀。“我输了。要杀要剐,随便。” “带走。”沈从文说。 寿宴结束。宾客散去。柳园被封。易小柔伤重,被抬回六扇门。路上,柳清风对她说:“寿宴是杀局,但也是破局。影七倒了,内卫在江湖的势力,彻底清除。但朝中那个‘主公’,还没露面。你要小心。” “我知道。”易小柔看着车顶,“柳前辈,你接下来去哪儿?” “洛阳。”柳清风说,“影七交代,主公在洛阳。我要去查。但你伤重,别跟来。养好伤,再说。” “好。保重。” 柳清风走了。易小柔闭上眼,觉得浑身都疼,但心里轻松了些。 寿宴是杀局,但她破了。 只是,洛阳还有更大的局在等着。 而她的路,还得继续。 第63章 燕北归昏迷 人是亥时倒下的。 在柳园混战时,燕北归替易小柔挡了三刀,一刀在背,一刀在肩,一刀在腿。伤口不深,但流血多。当时没在意,包扎了继续打。但回六扇门后,他突然发高烧,浑身抽搐,然后就昏迷了。大夫来看,说是中毒,刀上有毒。但什么毒,不知道。用了解毒丸,没用。用针灸,也没用。到天亮时,燕北归的呼吸越来越弱,脉象都快摸不到了。 “是‘七日追魂蛊’的变种。”柳明轩检查后说,“但不是蛊,是毒混蛊。中毒后七日内,每日发作一次,一次比一次重。第七日,心脉尽断而死。但这毒比普通的七日追魂更烈,还混了‘软筋散’,让人无力反抗。燕大侠能撑到现在,是因为他内力深厚。但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内找不到解药,必死。” “解药在哪儿?” “下毒的人才有。但下毒的人,是柳如风的手下,还是内卫的人,不好说。而且,毒可能不是当时下的,是后来混在伤药里,让伤口感染。燕大侠的伤口,是谁包扎的?” “是我。”周管事说,“但药是六扇门常备的金疮药,应该没问题。” “药还有吗?” “有。” 拿来药瓶,柳明轩闻了闻,又用银针试。银针没变黑,但针尖有极淡的蓝光。“药里有‘幻心草’的粉末,很细,混在里面。幻心草本身无毒,但和七日追魂蛊的毒素结合,会加速毒发。这是专门针对燕大侠的,因为他内力深,普通毒药毒不死他。下毒的人,很懂毒,也很懂燕大侠。” “谁会这么了解燕叔?” “内卫的人,或者……江湖联盟里懂毒的门派。崆峒派擅用毒,峨眉派也有用毒的高手。但能拿到七日追魂蛊的,只有内卫。内卫虽然散了,但毒药可能流落出去。查,查最近谁接触过内卫余党,谁买过幻心草。” 沈从文去查。易小柔守在燕北归床边,看着他苍白的脸。燕北归是爹的兄弟,是柔水阁的护法,也是她的长辈。这些年,他一直护着她,帮她,教她。现在他倒下了,她不能不管。 “易大人,”洪九走进来,“丐帮的耳目查到点东西。三天前,有人在黑市买七日追魂蛊的解药,但没买到,因为解药只有内卫有。但买家留了个地址,是城西的‘回春堂’。回春堂的掌柜说,买家是个女人,三十来岁,脸上有颗痣,左手缺小指。又是王秀英。她没死,还在活动。” “王秀英和燕叔的毒有关?” “可能。内卫的毒药,她可能有。但幻心草,她不一定有。幻心草只有崆峒派和峨眉派有。我让人去问了,崆峒派的刘一手说,他们派的幻心草,三个月前被偷了,一直没找到贼。峨眉派也说,他们的药库失窃,丢了几种药,包括幻心草。时间都是三个月前。那时候,内卫还没清,可能是内卫偷的,也可能是江湖联盟偷的,准备用来对付你。但燕大侠中了毒,可能是误伤,也可能是故意。” “误伤?燕叔和我一直在一起,要毒也是毒我,怎么会毒他?” “可能目标是你,但燕大侠替你挡了刀,毒就进他身体了。或者,目标就是他。燕大侠是柔水阁护法,杀了他,柔水阁就少个高手,你的力量就弱了。江湖联盟那些人,可能想先削弱你,再对付你。” “不管是哪种,得先解毒。洪长老,能找到王秀英吗?” “在找。但她很能藏,耳目找了两天,没找到。不过,有个人可能知道她在哪儿。” “谁?” “张青山。”洪九说,“他和王秀英都是内卫余党,可能还有联系。而且,他欠你一条命,可能会帮忙。” “张青山在哪儿?” “在城南的‘平安客栈’,我的人盯着。但他很警觉,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要不要我去找他?” “我去。”易小柔站起身,“你守着燕叔。沈总捕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你的伤……” “死不了。” 她出六扇门,去平安客栈。到客栈,找到张青山的房间。敲门,没反应。推门,门没锁。屋里没人,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易大人,想救燕北归,来城隍庙。一个人。王秀英。” 又是城隍庙。又是单独见面。但这次,她没得选。燕北归的命,在她手里。 她立刻去城隍庙。到庙里,王秀英在等她,还是那个样子,脸上有痣,缺小指。看见她,笑了。 “易大人,果然来了。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解药呢?” “在这儿。”王秀英掏出个小瓷瓶,“但有个条件。用你的命,换他的命。你自尽,我把解药给你,让你的人带回去救他。你不自尽,我就毁了这解药,让燕北归死。选一个。” “我怎么知道这解药是真的?” “你可以试。”王秀英倒出一粒药丸,扔给她,“这是半粒,能缓解毒性,但解不了。你拿回去给燕北归服下,如果半个时辰内他醒了,说明解药是真的。但半粒只能保他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没服下整粒解药,他还是会死。到时候,你就得来求我,用你的命换他的命。” 易小柔接过药丸,看了看,收好。“王秀英,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内卫已经散了,赵无极死了,影七被抓了。你一个人,能成什么事?” “我不是一个人。”王秀英说,“内卫散了,但‘主公’还在。主公答应我,杀了你,就让我当内卫新的首领,重建内卫。所以,你必须死。但主公也说,要让你死得有价值。用你的命,换燕北归的命,很公平。燕北归是你爹的兄弟,是你最重要的人之一。他死了,你会痛苦。但如果你死了,他活了,你会更痛苦,因为你会觉得欠他一条命。主公要的,就是你这种痛苦。他要你生不如死。” “主公到底是谁?” “你会知道的。但在这之前,你得先死。”王秀英转身,“明天午时,还在这个庙。你自尽,我给他解药。你不来,他就死。记住,别带人来。否则,解药我就毁了。” 她走了。易小柔回六扇门,把半粒解药给燕北归服下。半个时辰后,燕北归醒了,但很虚弱,说不了话,只是看着她。大夫诊脉,点头。 “毒缓解了,但没解。十二个时辰后,会再次发作。到时候,如果没有完整的解药,就真的没救了。”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燕北归,握着他的手,“燕叔,你放心,我会救你。一定。” 燕北归看着她,眼神很急,想说什么,但说不出。他用力抓住她的手,摇头。意思是不让她去。但易小柔摇头。 “燕叔,你救过我很多次。这次,该我救你了。” 她起身,出病房。沈从文回来了,脸色凝重。 “查到了。幻心草是崆峒派丢的,但偷草的人是内卫丙字辈的一个小卒,叫李四。李四三个月前偷了草,交给王秀英。王秀英用草配了毒,混在伤药里。但伤药是怎么混进六扇门的,还没查清。不过,有个人很可疑——六扇门的药房管事,老钱。他昨天突然告老还乡,今天一早走了。我派人去追,应该能追上。” “追。要活的。问清楚,是谁指使他的。” “是。另外,柳清风从洛阳传了信来,说主公可能在洛阳,但具体是谁,还没查清。他要你小心,主公在朝中势力很大,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会对你不利。” “知道了。”易小柔看着窗外,“沈总捕,明天午时,我要去城隍庙。一个人去。你带人在外围守着,但别进庙。如果午时三刻我没出来,你就冲进去,抓王秀英。但记住,要活的,解药在她身上。” “你要去自尽?” “不,我要去谈判。用我的命换解药,但我不会真死。我要赌一把,赌王秀英不敢真毁了解药。但赌输了,燕叔就……”她没说完,“如果我没出来,你就带人冲进去,无论如何,拿到解药。燕叔的命,不能丢。” “太冒险了。王秀英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死了,她可能也不会给解药。” “那也得赌。没别的办法了。” 夜里,易小柔在房间里准备。一把匕首,藏在袖中。一瓶假死药,是柳明轩给的,服下后一个时辰内气息全无,像真死一样。但一个时辰后,必须服解药,否则就真死了。她在赌,赌王秀英会检查她是不是真死,但不会检查太久。赌赢了,燕北归活,她活。赌输了,燕北归死,她死。 第二天午时,城隍庙。 易小柔一个人走进庙。王秀英在等她,手里拿着那个小瓷瓶。 “来了?决定了吗?” “决定了。”易小柔掏出匕首,“我用我的命,换燕叔的命。但你得先把解药给我,我看了,再自尽。” “不行。你先自尽,我再给你解药。” “那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给?” “你可以不信,但你没得选。”王秀英冷笑,“易小柔,别拖延时间。午时三刻前,你不自尽,我就毁了这解药。到时候,燕北归必死。” 易小柔看着那把匕首,又看看王秀英。然后,她举起匕首,对准自己心口。“好,我自尽。但你要发誓,我死后,把解药送到六扇门,给燕北归。” “我发誓。” “我不信你的誓言。我要你写下来,签字画押。否则,我死了,你反悔,我没办法。” “你……”王秀英咬牙,“好,我写。” 她拿出纸笔,写了保证书,签字画押。易小柔接过,看了看,收好。然后,她举起匕首,刺向自己心口。但就在匕首刺入的瞬间,她突然往前一扑,匕首刺向王秀英。王秀英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易小柔的目标不是她,是她手里的瓷瓶。她一把抢过瓷瓶,同时吞下假死药,倒地,气息全无。 王秀英愣了,检查她鼻息,没气。脉搏,没动。真死了?但她不放心,拔出刀,想补一刀。就在这时,庙外传来脚步声,沈从文带人冲进来。 “王秀英,放下刀!” 王秀英见势不妙,转身想跑,但被堵住。她咬牙,想毁了解药,但解药在易小柔手里,抢不回来。沈从文上前,制住她。 “带走!” 王秀英被押走。沈从文扶起易小柔,探了探鼻息,没气。但他知道假死药的事,立刻从她怀里掏出解药,给她服下。半个时辰后,易小柔醒了,但很虚弱。 “解药……给燕叔……” “已经送回去了。燕大侠服了,毒解了,醒了。你放心。” “那就好。”她闭上眼,“王秀英……问出主公了吗?” “还没,在审。但你得休息。这次太险了,万一假死药没用,你就真死了。” “死不了。”她笑了,“燕叔活了,我就值了。” 她睡了过去。沈从文看着她,叹气。这江湖,这朝廷,这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 而这次,她赌赢了。 但下次呢?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只要她在,就会一直赌下去。 因为她是易小柔。 是江湖巡察使。 是赌命的人。 第64章 妙手空空 人是在申时找来的。 燕北归醒了,毒解了,但身子虚,下不了床。易小柔的假死药副作用不小,浑身骨头疼,也得养。两人都在六扇门后院养伤,房间挨着。沈从文每天来报三次,说王秀英嘴硬,什么都不说。洪九的耳目在京城撒网,找“主公”的线索,但没收获。朝中倒是有动静,几个言官上奏,说易小柔滥用职权,私设公堂,要求罢免她的巡察使之职。皇上留中不发,但也没表态。 “有人在背后推。”沈从文说,“那几个言官,平时不涉江湖事,突然一起发难,肯定是受人指使。我查了,他们最近都见过同一个人——礼部侍郎,周文礼。周文礼是周贵的堂兄,周贵是内卫丙字辈的,被抓了。周文礼可能是内卫的人,或者是被人利用。” “周文礼有什么把柄?” “正在查。但他很小心,出门带八个护卫,家里守得严。我们的人进不去。而且,他是三品大员,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动。” “那就找证据。”易小柔说,“洪长老,丐帮的耳目,能进周府吗?” “进不去。周府守备比皇宫还严,护院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功夫不弱。耳目只能在外围盯,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洪九想了想,“但有个人,也许能进去。” “谁?” “妙手空空。”洪九说,“是个贼,专偷大户人家。功夫不高,但轻功绝顶,擅长开锁、潜行。京城大半的富户都被他光顾过,但没人抓到他。因为他只偷金银珠宝,不伤人,不惹事。官府睁只眼闭只眼。但他有个规矩:不偷清官,不偷善人。周文礼贪赃枉法,家财万贯,正是妙手空空的目标。如果我们能找到他,让他去周府偷点东西,比如账本、信件,也许能找到证据。” “怎么找到他?” “他有固定的销赃渠道,在城东的‘古玩斋’。古玩斋的老板姓金,是他的接头人。但金老板嘴严,一般不吐口。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他想要的东西。”洪九说,“妙手空空一直在找一块玉,叫‘玲珑血玉’,是前朝宫里的宝贝,据说能解百毒。他娘中了奇毒,需要这块玉救命。如果你有这块玉,或者有线索,他什么都肯做。” “玲珑血玉……”易小柔想起爹的遗物里,好像有块红色的玉佩,但她没在意,放在柔水阁了。“那块玉,我可能有。在柔水阁。但柔水阁在扬州,来回要十天。来不及。” “不用去扬州。”燕北归在隔壁房间开口,声音虚弱,“那块玉,在我这儿。你爹当年给我的,说危急时刻,可保一命。但我一直没用。”他让周管事从行李里找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血红色的玉佩,鸽蛋大,温润透亮,里面似乎有血丝流动。 “就是它。”洪九眼睛一亮,“有这块玉,妙手空空一定答应。” “立刻去找金老板。但别说我们是谁,就说有人想雇妙手空空偷点东西,报酬是这块玉。看他接不接。” “好。” 金老板在城东古玩斋,店面不大,但东西很贵。洪九扮作富商,进去说要买前朝的古玉。金老板打量他几眼,说没有。洪九亮出玲珑血玉的一角,金老板眼神变了,请他进内室。 “这玉,你从哪儿弄的?” “别管。我想雇妙手空空做件事,报酬是这块玉。接不接?” “什么事?” “去周文礼周大人家,偷点东西。账本、信件,或者任何能证明他贪赃枉法的东西。期限,三天。成功,玉给他。失败,玉收回。” 金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得问问他。明早辰时,还在这儿,给你答复。” “好。” 第二天辰时,洪九再去。金老板说,妙手空空接了,但有两个条件:第一,玉要先付一半做定金,事成后再付另一半。第二,偷什么东西,由他自己定,但保证是有用的。另外,他要见雇主一面,当面谈。 “可以。时间,地点。” “今晚子时,城南土地庙。他一个人,雇主也一个人。别带人,否则交易取消。” “好。” 子时,城南土地庙。 易小柔一个人去,伤没好,但能走。庙里黑着,她等了一炷香时间,听见屋顶有动静。一个人影飘下来,落地无声。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小,眼神很亮,穿着夜行衣,手里拿着根铁尺。 “你就是雇主?” “是。妙手空空?” “是我。”妙手空空打量她,“你受伤了,还来?不怕我黑吃黑?” “怕,但更怕你拿不到玉。”易小柔亮出玲珑血玉,“定金在这儿。事成之后,给你另一半。但我要的东西,必须有用。” “放心,我妙手空空做生意,童叟无欺。”他接过玉,看了看,点头,“真的。说吧,周文礼府上,具体要什么?” “能证明他勾结内卫,或者贪赃枉法的证据。账本、信件、密函,都可以。越多越好。但记住,别伤人,别打草惊蛇。偷完就走,别留痕迹。” “懂了。三天后,还是这儿,交货。但另一半玉,你得准备好。另外,我问一句,你要这些证据,是要扳倒周文礼?” “是。” “那好。周文礼不是好东西,我早想偷他了。这次,算我为民除害。玉我收了,事一定办成。走了。” 他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中。轻功确实好。 易小柔回六扇门。沈从文在等:“见到人了?” “见到了。三天后交货。这三天,我们盯着周府,看有没有异常。另外,继续审王秀英。她不说,就用刑。但别弄死了,她还有用。” “已经在用刑了。但她嘴硬,打死不说。大夫说,再打就真死了。要不要停?” “停。用别的法子。她最在乎什么?” “她女儿。三年前病死了,葬在西山。她每个月都去上坟。我们可以用她女儿的坟威胁她。” “不行。祸不及家人,死了的也不行。换个法子。她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她说,想给她女儿迁坟,迁回老家。但老家在江南,路远,她没钱。” “答应她。只要她说出主公是谁,我出钱,派人把她女儿的棺木送回江南,好好安葬。另外,给她一笔钱,让她安度晚年。” “她会信吗?” “试试。” 沈从文去办了。易小柔回房休息,伤口疼,睡不着。她想着妙手空空,想着周文礼,想着主公。这三个人,可能是一条线上的。如果妙手空空能拿到证据,就能扳倒周文礼,也许能逼出主公。但主公既然能在朝中隐藏这么深,肯定有后手。扳倒一个周文礼,可能只是开始。 三天后,子时,土地庙。 妙手空空准时来了,背了个包袱,扔给易小柔。“东西在这儿。周文礼的书房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我用铁尺撬开的。里面有三本账册,一叠信件,还有这个。”他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铜牌,刻着“内卫甲三”。 “甲字辈?”易小柔愣住,“内卫甲字辈,只有三个,赵无极是甲一,还有甲二、甲三。甲三是谁,一直不知道。原来是周文礼。” “不止。”妙手空空说,“我还偷听到周文礼和人说话,说‘主公’有令,要尽快除掉你,还有沈从文、陈廷玉。他们计划在七天后,皇上祭祖时动手。祭祖路线已经安排好了,禁军里有他们的人。具体怎么动手,没听清。但周文礼说,这次一定要成,否则主公怪罪,谁都担不起。” “主公是谁?” “他没说。但听口气,主公是朝中重臣,比周文礼官大。可能是尚书,甚至……大学士。” “大学士有四个,刘墉、和珅、纪晓岚、王杰。哪个是内卫?” “不知道。但周文礼的书信里,可能有线索。你自己看吧。玉呢?” 易小柔掏出另一半玉给他。妙手空空接过,看了看,收好。“交易完成。我走了。以后有生意,可以再找我。但价钱,得另谈。” “谢谢。” “不谢。各取所需。”他转身,又停住,“对了,周文礼府上,有高手。我进去时,差点被发现。那人功夫很高,像是宫里出来的。你小心点。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容易了。” “知道了。” 妙手空空走了。易小柔回六扇门,立刻叫来沈从文、洪九、柳明轩、陈廷玉。把账册、信件、铜牌摊在桌上。 “周文礼是内卫甲三,证据确凿。但主公是谁,还不知道。这些信里,周文礼称对方为‘恩相’,是朝中元老。恩相……能被周文礼称为恩相的,只有刘墉。刘墉是体仁阁大学士,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如果他是内卫的首领,那麻烦就大了。” “刘墉……”陈廷玉皱眉,“他今年七十多了,深居简出,很少过问朝政。会是他吗?” “不一定。但恩相也可能是尊称,不一定是刘墉。查,查周文礼的座师是谁,查他和哪些大学士来往密切。另外,七天后祭祖,他们要在路上动手。我们得提前准备。沈总捕,你调集六扇门所有好手,混在仪仗队里。洪长老,你让丐帮的人扮作百姓,在沿途接应。柳前辈,你联络江湖各派,让他们在城外待命,一旦有变,立刻进城护驾。陈大人,你进宫面圣,把情况告诉皇上,但别说太细,免得打草惊蛇。我……” “你怎么样?”沈从文问。 “我养伤。七天后,祭祖,我跟着。他们想杀我,我就给他们机会。看谁杀谁。” “可你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看着那些信,“这次,我们要一网打尽。内卫,江湖联盟,还有那个主公。一起收拾。收拾完了,江湖才能真太平,朝堂才能真清明。” “可主公在暗,我们在明。他可能已经知道我们在查他,会提前动手。” “那就让他动。”易小柔说,“他动,我们才能抓。不动,我们永远找不到。赌一把。赌赢了,天下太平。赌输了,大家一起死。但我赌,我们能赢。” “为什么?” “因为邪不压正。”她笑了笑,很淡,“而且,我命硬。死不了。” 众人散去。易小柔坐在灯下,看那些信。信里很多暗语,看不太懂。但有一句话,让她心惊:“祭祖之日,易小柔必死。沈从文、陈廷玉同殉。主公将亲临,见证新朝之始。” 新朝。主公要复辟前朝。祭祖,就是开始。 而她,是第一个祭品。 但谁是谁的祭品,还不一定。 她收起信,吹灭灯。 黑暗里,她握紧柔水剑。 七天后,见分晓。 第65章 听雨楼 听雨楼是洛阳最大、最神秘的情报组织。楼主曹少钦,三十出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但都知道他手里有全天下最全的消息。只要出得起价,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但见他的条件很苛刻:第一,必须单人来。第二,必须通过三层考验。第三,必须先付一千两黄金做定金,事成后再付一千两。付不起,或者通不过考验,就永远进不了听雨楼的门。 易小柔到洛阳是第三天。她带着周管事和燕北归,但把他们留在客栈,一个人来听雨楼。楼在城南,很普通的三层小楼,门口挂着“听雨”二字。她敲门,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看了她一眼。 “易小柔?” “是。我来见曹楼主。” “规矩知道?” “知道。一千两黄金,我带了。考验,我接。” 老头侧身让她进去。楼里很暗,只有几盏油灯。一楼大厅空荡荡的,正中摆着张桌子,桌上放着三个盒子。老头指着盒子:“第一个考验,这三个盒子里,一个装的是毒蛇,一个装的是毒蝎,一个装的是解药。你要选一个打开。选到解药,过第一关。选到毒物,被咬,自己负责。限时十息。” 易小柔看着三个盒子,一模一样,没标记。她想起爹教过的一个法子:毒物怕冷,解药是药丸,没温度。她伸手,在三个盒子上方各停一下,感受温度。左边盒子有微热,中间盒子凉,右边盒子温。毒蛇是冷的,毒蝎是热的,解药是常温。但……爹说过,江湖人喜欢反着来。可能故意用热伪装毒蛇,用冷伪装毒蝎。赌一把。 她选了中间盒子。打开,里面是颗黑色药丸,闻着有草药味。是解药。她服下,没事。 老头点头。“第二关,上二楼。楼梯有机关,踩错一步,万箭穿心。机关规律是:单数踩左,双数踩右,但每七步反转一次。楼梯一共四十九级。开始。” 易小柔上楼。第一级,单数,踩左。安全。第二级,双数,踩右。安全。到第七级,该反转了。但规律是单数踩左变右,还是双数踩右变左?她停住,想了想。既然每七步反转,那第八步就应该按反转后的规则。但第八步是双数,原来踩右,反转后应该踩左。她试探着踩左,安全。继续,到四十九级,安全上楼。 二楼是个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架。正中坐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本书。看见她,放下书。 “易姑娘,请坐。第三个考验,回答问题。答对,过关。答错,留下一样东西,可以是你的命,也可以是你最重要的东西。听清楚了?” “清楚。问吧。” “第一个问题,你是谁?” “易小柔,柔水阁阁主,江湖巡察使。” “错。你不是易小柔。易小柔已经死了,在城隍庙,服假死药,但假死药有时效,你没及时服解药,应该死了。你是谁?” 易小柔愣住。曹少钦知道城隍庙的事,知道假死药。他在试探。 “我是易小柔。假死药我服了解药,活了。你不信,可以验。” “我不用验。我知道你活了。但我要的答案是:你除了是易小柔,还是谁?” “还是我爹的女儿,我娘的依靠,江湖的朋友,朝廷的官。” “不够。再想。” 易小柔沉默。她想起柳清风的话,想起内卫,想起主公。她深吸一口气。 “我还是江湖的守护者,朝堂的清道夫。债要还,仇要报,路要走。这就是我。” 曹少钦笑了。“答对了。你不是一个身份,你是所有身份的总和。好,第三个考验通过。现在,你可以问我三个问题。一个问题,一千两黄金。问完,付钱,走人。” “第一个问题,主公是谁?” “刘墉。体仁阁大学士,三朝元老,内卫真正的首领。但他不叫主公,叫‘先生’。内卫十二首领,都叫他先生。周文礼是他的人,赵无极也是他的人。柳如风、影七,都是他的棋子。他的目标不是复辟前朝,是掌控朝堂和江湖,做暗中的皇帝。祭祖刺杀,是他策划的。成功后,他会扶持太子登基,自己做摄政王。三年后,废太子,自立为帝。” “第二个问题,柳清风在哪儿?” “在洛阳,但不在我这儿。他在查刘墉的罪证,但被刘墉的人盯上了。三天前,他在城西的‘平安客栈’失踪。我的人最后一次见他,是进客栈,没出来。客栈老板是刘墉的人,客栈有密道,通城外的庄子。柳清风可能被抓了,关在庄子里。庄子守备森严,有内卫甲字辈的高手守着。你要救他,难。” “第三个问题,我娘在哪儿?” “在江南,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刘墉的人一直监视她,但没动她,因为她是人质,用来要挟你。如果你想她安全,就别去江南,也别让她来京城。等刘墉倒了,她自然安全。否则,你动,她就死。” 易小柔握紧拳头。“三个问题,问完了。钱,我让人送来。但我要再加一个问题,不加钱,算附送。柳清风查到了刘墉的什么罪证?” “刘墉贪污军饷三百万两,勾结倭寇走私,还私藏前朝玉玺,意图谋反。证据在柳清风手里,但柳清风被抓,证据可能被搜走了。但以柳清风的性子,肯定有备份。备份在哪儿,我不知道。但刘墉在洛阳有个秘密金库,在城东的‘宝通钱庄’地下。金库里不仅有金银,还有账本和密信。拿到那些,就能扳倒刘墉。但金库有机关,有死士,不好进。” “知道了。谢谢曹楼主。” “不谢。交易而已。但易姑娘,我提醒你一句。刘墉在朝中经营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动他,就是动半个朝堂。很多人会保他,很多人会杀你。你准备好死了吗?” “准备好了。但死之前,我得先让他死。” “好。有骨气。但光有骨气没用,得有计划。刘墉的弱点,是他的儿子,刘瑾。刘瑾在苏州当知府,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刘墉最疼这个儿子,你动刘瑾,刘墉就会乱。乱了,就有机会。但刘瑾身边有高手,不好动。我建议,你先救柳清风,再拿金库证据,最后动刘瑾。一步一步来,别急。” “明白。最后一个问题,曹楼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曹少钦站起身,“刘墉垄断了情报生意,听雨楼被他打压,快撑不住了。扳倒他,听雨楼才能活。而且,我欠你爹一个人情。当年在剑阁,他救过我。现在,我还了。从此两清。你走吧,再不走,刘墉的人就来了。他们知道你来洛阳,也知道你来听雨楼。楼下已经有人等着了。后门,我安排人送你出去。但能不能逃掉,看你自己。” “多谢。” 她从后门出,有辆马车在等。车夫是个年轻人,不说话,赶车就走。马车在巷子里穿梭,很快出了城。到城外十里亭,车夫停下,指了指亭子。亭子里站着个人,是燕北归。 “燕叔?你怎么来了?” “周管事收到飞鸽传书,说你有危险,让我来接应。走吧,回客栈。沈从文从京城传信,祭祖提前了,改成三天后。刘墉可能知道我们在查他,所以提前行动。我们得马上回京。” “三天……”易小柔上马,“柳清风还没救,金库证据还没拿,刘瑾还没动。来不及了。” “先回京。祭祖是大局,不能乱。柳清风那边,我让周管事带人去救。金库证据,让妙手空空去偷。刘瑾,让洪九派人去苏州,搜集罪证。但这一切,都要在你安全回京之后。刘墉的目标是你,你在洛阳,他会全力杀你。你回京,他反而会收敛,因为京城是天子脚下,他不敢明目张胆动手。” “好。回京。” 两人骑马回京。路上,易小柔一直在想曹少钦的话。刘墉是主公,是内卫真正的首领。他掌控朝堂和江湖四十年,现在要浮出水面,夺权篡位。而她,是挡在他面前最大的石头。 这块石头,不好搬。 但再不好搬,也得搬。 因为她不只是石头,她还是锤子。 砸碎一切障碍的锤子。 三天后,祭祖。 生死局,胜负手。 而她,必须赢。 第66章 京门血 回京用了两天半。 第三天清晨,易小柔和燕北归在城外十里亭与沈从文汇合。周管事、妙手空空、洪九的消息也先后送到。 “周管事救出柳清风了,但柳清风伤重,需要静养。他手里有刘墉罪证的备份,藏在洛阳城外的土地庙神像底下。周管事已经派人去取,最迟明天送到。”沈从文递过一张纸条,“这是柳清风写的,说刘墉在祭祖队伍出城门时会动手,目标不是皇上,是你。他会让混在禁军中的内应放冷箭,射杀你,然后嫁祸给江湖人,引发混乱,趁机控制皇上。” “妙手空空偷到了金库证据,”燕北归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宝通钱庄地下的金库,机关很多,但妙手空空进去了。账册上记录着刘墉这三十年贪污的每一笔银子,总共八百七十万两。还有他和倭寇、前朝余孽的往来信件。足够定他死罪十次。” “洪九派人去了苏州,”沈从文接着说,“刘瑾三天前暴毙,说是急病,但洪九查了,是中毒。下毒的是刘瑾的一个小妾,她是内卫的人,刘墉怕刘瑾落网后供出他,先灭口了。你娘那边,洪九已经派人暗中保护,暂时安全。但刘墉知道你娘的位置,可能会狗急跳墙。我建议,祭祖一结束,立刻派人去接你娘来京。” “来不及了。”易小柔看着远处的京城城墙,“刘墉知道我们拿到了证据,今天祭祖,是他最后的机会。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我,控制皇上。我们得在他动手前,先制住他。” “怎么制?刘墉是体仁阁大学士,祭祖时站在皇上身边,我们没证据当场抓他。就算有证据,也得皇上下旨。可皇上现在未必信我们。”燕北归说。 “那就让他自己跳出来。”易小柔看向沈从文,“沈总捕,禁军里有多少我们的人?” “三分之一。副统领杨勇是我们的人,他手下的三个校尉也听我的。但禁军统领是刘墉的人,今天负责祭祖护卫的就是他。我们的人只能在外围。” “够了。让杨勇在城门布防,刘墉动手,肯定是在城门。出城时,队伍最乱,最容易下手。让他的人盯紧刘墉的亲信,一有异动,立刻拿下。洪长老,你让丐帮的人混在观礼百姓里,守住城门两侧的街道,别让刘墉的人跑了。柳前辈,你带江湖朋友在城外接应,防止刘墉在城外还有伏兵。燕叔,你跟我,护在皇上身边。但别靠太近,让刘墉以为有机会。” “那你呢?” “我当饵。”易小柔说,“刘墉要杀我,我就给他机会。但箭射·出来的时候,谁死就不一定了。” 辰时,祭祖队伍出宫。 皇上坐龙辇,前后禁军护卫,文武百官步行跟随。刘墉走在文官首位,易小柔和燕北归在武官队列中,靠后。队伍浩浩荡荡,出正阳门,往西山皇陵去。 到城门时,队伍放缓。城楼上有禁军站岗,城门两侧挤满了百姓。易小柔抬眼,看见城楼上一个禁军军官对她微微点头——是杨勇。她回以眼神。 突然,一支冷箭从城楼上射下,直取易小柔咽喉。她早有准备,侧身躲过,但箭锋划破她肩膀,血渗出来。几乎同时,又有三支箭射来,目标还是她。燕北归拔剑格开两支,沈从文用刀挡开一支。 “有刺客!护驾!”禁军统领大喊,但眼神却看向刘墉。 刘墉上前一步,指着易小柔:“是江湖人刺杀!拿下易小柔!” 他身后的几个官员立刻附和,禁军中一部分人拔刀冲向易小柔。但杨勇带人拦住:“谁敢动易大人,就是造·反! 城门口乱成一团。百姓尖叫逃散,文武百官四散躲避。刘墉趁乱冲向龙辇,手里多了把匕首,刺向皇上。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匕首落地。沈从文上前按住刘墉。 “刘墉谋逆!拿下!” 刘墉的亲信想反抗,但被杨勇的人制住。混在禁军中的内卫余党想动手,但丐帮的人从百姓中冲出来,配合禁军,很快控制住局面。不到一刻钟,所有叛乱者都被拿下。 刘墉被押到皇上面前。皇上脸色铁青:“刘墉,你为何谋反?” “臣冤枉!”刘墉嘶吼,“是易小柔陷害!她勾结江湖匪类,意图谋反,被臣发现,就反咬一口!皇上明鉴!” “证据呢?”易小柔上前,亮出账册和信件,“这是你贪污军饷、勾结倭寇、私藏玉玺的罪证。还有,内卫甲字辈的铜牌,从你书房搜出。你还有什么话说?” 刘墉看到账册,脸色惨白,但还嘴硬:“伪造!这都是伪造!” “是不是伪造,三司会审便知。”皇上挥手,“将刘墉打入天牢,抄家,彻查。涉案官员,一律严办。禁军统领,撤职查办。杨勇,暂代统领之职。易小柔护驾有功,赏黄金千两,加封‘忠勇侯’。沈从文、燕北归、洪九、柳明轩,各有封赏。祭祖继续,起驾!” 队伍重新整顿,出城。易小柔留在城门处理善后。伤者送医,死者收殓。刘墉的亲信一共抓了三十七人,包括六个朝中官员,十二个禁军将领,十九个内卫余党。全部押入大牢。 “结束了。”沈从文看着被押走的刘墉,“主公倒了,内卫彻底完了。江湖联盟也散了。小柔,你赢了。” “还没结束。”易小柔按着伤口,“刘墉背后,可能还有人。曹少钦说,内卫有十二首领,我们只抓了刘墉、赵无极、影七、周文礼。还有八个,是谁?在哪儿?洛阳那边,柳清风查到了什么,还没看到。我娘还在江南,不安全。路还长。” “那接下来怎么办?” “先接我娘来京。然后,去洛阳。”易小柔说,“曹少钦说,洛阳是更大的棋局。刘墉只是棋子,下棋的人还在洛阳。我要去会会他。” “我跟你去。”燕北归说。 “我也去。”沈从文说。 “还有我。”洪九走过来,“丐帮在洛阳有分舵,能帮上忙。” “谢谢。”易小柔看着他们,“但朝廷这边,需要人坐镇。沈总捕,你留下。六扇门不能乱。洪长老,你也留下,丐帮需要你。燕叔和周师伯跟我去就行。另外,柳清风伤好之后,让他也来洛阳汇合。他熟悉内卫,有用。” “好。” 祭祖结束,回城。当天,圣旨下:刘墉谋逆,罪证确凿,三日后问斩。抄家所得,充入国库。涉案官员,按律处置。内卫余党,全国通缉。江湖各派,安抚嘉奖。易小柔加封忠勇侯,但准她辞去巡察使一职,改任“钦差大臣”,巡视天下,有先斩后奏之权。这是皇上给她的特权,也是让她继续查案的暗示。 五天后,易小柔的娘被接到京城,住在柳府。娘瘦了,但精神还好。看见易小柔,流泪。 “小柔,你受苦了。” “娘,您才受苦了。以后,我陪着您,哪儿也不去了。” “不,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娘擦掉眼泪,“你爹当年说过,江湖人,江湖老。你生在江湖,长在江湖,注定要在江湖里闯。娘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娘,活着回来。” “我答应。” 十天后,易小柔、燕北归、周管事出发去洛阳。沈从文、洪九、柳明轩、陈廷玉送到城外。 “保重。”沈从文说。 “你们也是。”易小柔上马,“京城就交给你们了。等我从洛阳回来,希望看到真正的天下太平。” “一定。” 马车离开京城。易小柔回头看了一眼高大的城门,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是那天混战时留下的。京门血,洗掉了内卫,洗掉了刘墉,但洗不掉江湖的恩怨,洗不掉朝堂的暗流。 而洛阳,还有新的血要流。 但这次,她准备好了。 带着爹的刀,娘的期盼,朋友的信任,和她自己的决心。 去洛阳。 下完这盘棋。 第67章 雨夜听风楼 洛阳,酉时,大雨。 易小柔推开听风楼的门。楼里很静,只有二楼亮着灯。她收了伞,上楼。二楼是个书房,曹少钦坐在桌后,正在看一封密信。见她进来,放下信。 “来了。坐。” “曹楼主,久等了。”易小柔在他对面坐下,燕北归和周管事守在楼梯口。 “一个月没见,你伤好了?” “好了七八成。柳清风呢?” “在城外庄子养伤,暂时安全。但他手里那份备份证据,三天前被人偷了。”曹少钦倒了杯茶推给她,“偷东西的人,是‘天机阁’的探子。天机阁是洛阳最大的情报组织,也是听风楼的死对头。阁主姓莫,叫莫怀仁,五十岁,擅机关、毒术、易容。他偷证据,是为了卖给青龙会。青龙会出价十万两。” “青龙会在洛阳也有势力?” “有,而且很大。青龙会总舵就在洛阳,但没人知道具体位置。舵主姓萧,叫萧万山,六十岁,功夫深不可测。他手下有四大堂主,分管洛阳东、西、南、北四区。你们进城时,已经被他们盯上了。现在楼下就有青龙会的人,三个,扮作酒客。要处理吗?” “不用,让他们盯着。证据被偷,能追回来吗?” “能,但要付钱。天机阁做生意,只认钱,不认人。证据现在在莫怀仁手里,他开价五万两。我出不起,你能出吗?” “我出。但我要见莫怀仁一面,当面交易。” “可以。明天午时,城南‘醉仙楼’,三楼雅间。我会安排。但莫怀仁很谨慎,最多带一个人。你带谁?” “燕叔。周师伯在外面接应。” “好。另外,有件事得告诉你。”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个木盒,打开,里面是块铁牌,刻着“天武”二字。“天武盟的盟主令。影七死后,天武盟没散,被青龙会接管了。新盟主是萧万山。他发出盟主令,召集江湖各派,七天后在洛阳召开‘英雄大会’,推选新的武林盟主。实际上是要整合江湖势力,对抗朝廷。你是朝廷钦差,又是前任巡察使,他们在大会上一定会针对你。” “英雄大会在哪里开?” “城北‘演武场’。但那是幌子。真正的会场在城外的‘白云山庄’,是青龙会的产业。萧万山会在那里设伏,除掉所有不服他的人。包括你。” “有哪些门派会去?” “七个。崆峒派刘一手,华山派岳不群,峨眉派静心师太,点苍派赵无极,铁剑门铁无双,青城派新掌门陈玄风,还有漕帮孙不二。孙不二没死,逃到洛阳,投靠了青龙会。这七个人,都是你的对头。” “柳依依呢?”易小柔问。柳清风提过他有个女儿,叫柳依依,在洛阳。 “柳依依是‘武林第一美人’,也是天机阁的贵客。她住在城西的‘明月楼’,很少出门。但她父亲是柳清风,她知道内卫很多秘密。莫怀仁偷证据,就是她指使的。她想用证据换她爹的自由。但柳清风不肯,说证据必须交给你。父女俩闹翻了。” “柳依依和天机阁什么关系?” “她是莫怀仁的义女。三年前柳清风失踪,她流落洛阳,被莫怀仁收留。莫怀仁教她武功、毒术、易容,把她培养成天机阁的王牌探子。但她心里还念着她爹,一直想救他出来。这次偷证据,是她自己的主意,莫怀仁不知道。知道了,会罚她。” “我要见柳依依。” “可以。明天交易后,我带你去明月楼。但她不见生人,你得有个理由。” “理由有。柳清风让我带句话给她:‘爹对不起你,但江湖事,江湖了。别沾血。’” 曹少钦点头。“这话够重。她会见的。但易姑娘,洛阳这盘棋,比京城复杂。天机阁、青龙会、天武盟,还有朝廷的暗桩,各方势力纠缠。你一个人,下不赢。需要帮手。” “我有帮手。燕叔,周师伯,柳清风,还有你。” “我不算帮手,只是生意人。”曹少钦笑了,“但这次,我愿意破例。因为你爹救过我,我欠他一条命。洛阳这盘棋,我陪你下。但有个条件。” “说。” “扳倒青龙会后,天机阁归我。莫怀仁的势力,我要接手。你不能干涉。” “可以。但天机阁不能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一样办你。” “成交。”曹少钦伸出手。易小柔握住。很冰。 “另外,有个人你需要注意。”曹少钦收回手,“洛阳知府,李文轩。他是刘墉的门生,刘墉倒台后,他投靠了青龙会。英雄大会的请柬,是他发的。七天后,他会以官府的名义出席,为萧万山站台。你要动青龙会,得先过他这关。” “李文轩有什么把柄?” “贪污,受贿,草菅人命。证据我有,但不够致命。他最致命的把柄,是他儿子。他儿子李少峰,好赌,欠了青龙会三万两银子。李文轩还不起,就帮青龙会做事抵债。如果你能拿到李少峰的欠条,就能逼李文轩反水。” “欠条在哪儿?” “在青龙会北堂堂主,黑豹手里。黑豹管青龙会的赌坊和妓院。李少峰常去他的赌坊,输了三万两,签了欠条。黑豹把欠条放在赌坊的密室里。密室在赌坊地下,有机关,有守卫。不好进。” “赌坊在哪儿?” “城东‘富贵赌坊’。黑豹每晚子时会在赌坊查账,待一个时辰。那是唯一的机会。但黑豹功夫很高,手下有二十个打手。硬闯不行。” “让妙手空空去。”易小柔说,“他擅长这个。你联系他,价钱我出。但要快,三天内拿到欠条。” “妙手空空不在洛阳,去了江南。但他有个徒弟,叫‘小空空’,功夫不如他,但开锁手艺不错。可以试试。我去安排。” “好。还有一件事,柳清风手里的备份证据,除了贪污账册,还有什么?” “前朝玉玺的藏匿图。”曹少钦压低声音,“刘墉私藏玉玺,是想在适当时候拿出来,证明自己是前朝皇室后裔,名正言顺地登基。藏匿图只有一半,另一半在青龙会手里。萧万山也在找玉玺,他想用玉玺号令前朝遗老,复辟前朝。如果让青龙会拿到完整的藏匿图,天下就乱了。” “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藏匿图是两份,合起来才能看出位置。柳清风那份,被柳依依偷了。萧万山那份,在他书房。你要拿到两份,毁掉,或者交给朝廷。但萧万山书房守备森严,进不去。” “总有机会。”易小柔站起身,“明天午时,醉仙楼。今晚,我和燕叔去探探富贵赌坊。周师伯,你留在听风楼,等我们消息。” “小心。黑豹不是善茬。” “知道。” 下楼时,那三个青龙会的探子还在喝酒,但眼神不时飘过来。易小柔没理,和燕北归出了门。雨还在下,街上人很少。两人往城东走。 富贵赌坊在城东最热闹的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易小柔和燕北归扮作赌客进去,换了十两银子,玩了几把骰子。输光后,她借故上茅房,绕到后院。后院是库房和打手住的地方,有个地窖入口,上了锁。她看了看锁,很普通,用铁丝就能撬开。但地窖门口站着两个大汉,不好下手。 “等子时。”燕北归低声说,“黑豹查账时,守卫会松。我们从后墙翻进去,下地窖。但时间不多,一刻钟内必须出来。” “好。” 两人在赌坊外巷子里等。子时,一辆马车停在赌坊门口,黑豹下车。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绸衫,手里转着两个铁胆。他进赌坊,直接往后院去。守卫跟进去大半,地窖门口只剩一个人。 “动手。” 燕北归翻墙进去,一掌打晕守卫。易小柔撬锁,下地窖。地窖里堆着箱子和账本,正中是个铁柜。她开锁,里面是厚厚一叠欠条。翻到李少峰那张,三万两,签字画押。她收好,正要走,听见上面传来脚步声。是黑豹,他提前查完账,下来了。 “快走!”燕北归拉她躲到箱子后。 黑豹下到地窖,打开铁柜,清点欠条。发现少了李少峰那张,脸色一变,吹哨。十几个打手冲下来。 “搜!有贼!” 易小柔和燕北归从箱子后冲出,往地窖口跑。但打手堵住了路。两人拔剑,杀出一条路。黑豹拔刀,直劈易小柔。燕北归拦住,两人战在一起。黑豹功夫不弱,但燕北归更胜一筹,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黑豹后退,嘶吼:“放箭!” 地窖上方出现几个弩手。易小柔拽着燕北归滚到箱子后,弩箭钉在木箱上。眼看要被围,突然,地窖口传来爆炸声,烟雾弥漫。有人扔了***。接着,一个声音喊:“这边!” 是曹少钦。他带人冲进来,掩护他们撤退。三人冲出赌坊,上马车,狂奔而去。 “欠条拿到了?”曹少钦问。 “拿到了。”易小柔递给他。 “好。明天用这个逼李文轩。但黑豹不会罢休,他会报告萧万山。你们得藏起来。听风楼不能回了,青龙会知道那儿。我有个安全屋,在城南,跟我来。”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易小柔看着窗外,洛阳的街道在雨中模糊不清。 这盘棋,刚开局,就见了血。 而后面,只会更险。 但她没怕。 因为路,是自己选的。 棋,也得自己下完。 第68章 楼主曹少钦 安全屋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是座不起眼的小院。曹少钦带他们进去,关上门,点上油灯。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 “暂时安全。黑豹的人会全城搜捕,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这儿。天亮前,我们得离开洛阳。” “去哪儿?”易小柔问。 “城外的庄子。柳清风在那儿养伤,有我们的人守着。但庄子只能待三天,三天后必须转移。萧万山在洛阳的势力太大,时间长了他能查到。”曹少钦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易姑娘,你拿到了欠条,下一步打算怎么做?” “明天午时,醉仙楼见莫怀仁,用五万两换回证据。然后,用欠条逼李文轩反水,让他以官府的名义查封富贵赌坊,抓黑豹。黑豹被抓,萧万山就少了一条臂膀。但前提是,李文轩必须听话。” “李文轩贪生怕死,有欠条在手,他会听话。但萧万山不会坐视不管。黑豹是他的钱袋子,赌坊是他重要的财源。他可能会杀李文轩灭口,或者,强行救出黑豹。无论哪种,都会让洛阳大乱。” “乱就乱。越乱,萧万山越容易出错。他一出错,我们就有机会。”易小柔看着曹少钦,“曹楼主,你对萧万山了解多少?” “三十年前,他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刀客,后来加入青龙会,从香主做到堂主,再到舵主。二十年前,青龙会内乱,他趁机上位,成了洛阳分舵的舵主。十年经营,把洛阳分舵变成青龙会最大的分舵,控制了洛阳七成的赌坊、妓院、码头。朝廷几次想动他,都被他化解。这个人,武功高,心狠,但讲义气。对手下不错,所以很多人愿意为他卖命。” “武功多高?” “二十年前就是一流高手,现在深不可测。他练的是‘青龙刀法’,据说已经练到第九重。江湖上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五个。你爹当年或许能和他一战,但现在……”曹少钦摇头,“你赢不了他。燕大侠也未必。” “我没想和他单打独斗。”易小柔说,“我要的是扳倒他,不是杀他。英雄大会七天后召开,他要在大会上整合江湖势力。我们就在大会上动手,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湖各派看看,青龙会到底是什么货色。但要揭穿他,需要证据。柳清风那份证据,加上莫怀仁手里的,应该够了。” “不够。”曹少钦说,“萧万山做事谨慎,明面上的账目都干净。贪污、走私、杀人,都是手下人干的,他从不亲自沾手。就算有证据指向他,他也可以推给手下,自己脱身。要扳倒他,需要他亲自参与的铁证。比如,他私通倭寇的信件,或者,他下令杀人的手令。这些,他肯定藏在最安全的地方。” “在哪儿?” “青龙会总舵,地下密室。但总舵在哪儿,我不知道。洛阳城地下有密道,四通八达,青龙会的人通过密道行动,神出鬼没。我查了三年,只找到三条密道入口,但进去就迷路,还死了两个兄弟。后来就不敢再查了。” “密道入口在哪儿?” “一个在富贵赌坊地窖,你们刚才去的那个。一个在城西的‘悦来客栈’后院枯井。还有一个,在知府衙门后院。李文轩可能知道,但他不敢说。” “那我们就逼他说。”易小柔从怀里掏出欠条,“明天,我去见李文轩。曹楼主,麻烦你安排一下,我要在知府衙门见他。安全吗?” “不安全。知府衙门有青龙会的人,李文轩的师爷就是萧万山的眼线。你去衙门,等于自投罗网。但有个地方,可以去——‘天香楼’,洛阳最大的酒楼,李文轩每个月十五会去那儿吃饭,听曲。明天就是十五。他会在二楼雅间‘牡丹厅’,从午时待到未时。那是唯一的机会。但天香楼是青龙会的产业,掌柜的是萧万山的侄女。你去,也会被盯上。” “那就将计就计。”易小柔说,“我午时去见莫怀仁,未时去天香楼见李文轩。青龙会的人盯我,正好让他们看见我和李文轩接触,让他们起疑。萧万山多疑,一旦起疑,就会对李文轩下手。李文轩怕死,就会求我保护。到时候,他自然会把知道的都说出来。” “借刀杀人?”曹少钦看着她,“你比我想的狠。” “不是狠,是无奈。”易小柔说,“江湖事,能用刀解决的,不用嘴。能用计解决的,不用刀。我现在没刀,只能用计。” “好。明天我安排。但你要小心,莫怀仁不是善茬。他肯交易,是因为缺钱。但如果萧万山出价更高,他可能会反水。交易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别让他拖时间。另外,柳依依可能会去。她不想证据落到你手里,可能会捣乱。” “柳依依……她会武功吗?” “会。莫怀仁教了她三年,功夫不弱,擅用毒和暗器。但她心软,不会真下杀手。你对她,能留手就留手。毕竟她是柳清风的女儿。” “知道了。” 天亮前,三人离开安全屋,出城。曹少钦的马车在城外等着,接他们去庄子。庄子在洛阳西郊,很隐蔽,四周是树林。柳清风在庄子里养伤,看见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 “小柔,你来了。证据……证据被依依偷了,我对不起你。” “柳前辈,别这么说。证据我会拿回来。你好好养伤。”易小柔按住他,“另外,我想请你写封信给柳依依,劝她回头。莫怀仁不是好人,跟着他,没好下场。” “我写。但她不会听。这孩子,性子倔,随我。”柳清风叹气,“小柔,如果她执迷不悟,你就……别留情。江湖事,江湖了。她选错了路,就得承担后果。” “我会尽力。” 柳清风写了信,交给易小柔。她收好。在庄子休息到午时,然后和燕北归、曹少钦一起回城。周管事留在庄子,保护柳清风。 午时,醉仙楼。 三楼雅间,莫怀仁已经在等。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穿着绸衫,手里拿着个算盘。看见易小柔,笑了。 “易姑娘,久仰。钱带来了吗?” “带来了。五万两银票,天下通兑。”易小柔把银票放在桌上,“证据呢?” “在这儿。”莫怀仁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刘墉的账册、密信,还有前朝玉玺的藏匿图。但藏匿图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萧万山那儿。你要想找玉玺,得拿到另一半。” “我知道。”易小柔拿起账册翻了翻,是真的。“交易完成。但莫阁主,有句话我想问问。” “说。” “柳依依是你义女,但她爹是柳清风。你让她偷自己爹的东西,不觉得过分吗?” “过分?”莫怀仁冷笑,“柳清风当年抛弃她们母女,自己跑去当内卫,害得依依她娘病死,依依流落街头。是我收留了她,教她本事。现在她为我做事,天经地义。柳清风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他毕竟是爹。你让女儿对付爹,不怕天打雷劈?” “江湖人,不信天,不信地,只信实力。”莫怀仁收起银票,“易姑娘,东西你拿到了,我们两清。但提醒你一句,萧万山已经知道你来洛阳,也知道你拿了证据。他不会放过你。英雄大会上,你会是第一个祭旗的人。好自为之。” 他起身要走。突然,窗外飞进一根银针,直射易小柔咽喉。燕北归拔剑打落。紧接着,一个人影从窗外跃入,是个白衣女子,二十来岁,容貌清丽,但眼神冰冷。是柳依依。 “爹的东西,你不能拿。”她盯着易小柔,“还给我。” “依依,你爹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易小柔拿出柳清风的信,“他让你回头,别跟莫怀仁了。回家吧。” 柳依依接过信,看了一眼,撕碎。“回家?我没有家。莫叔叔才是我的家人。易小柔,把证据还我,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要怎么不客气?”燕北归上前一步,挡在易小柔身前。 “燕北归,我知道你功夫高。但这里,我埋了炸药。”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只要我一点,整个醉仙楼都会炸上天。你们,还有楼里所有人,都得死。要不要试试?” “依依,别胡闹!”莫怀仁喝道,“生意做完了,我们走。” “我不走。证据我必须拿回来。莫叔叔,你说过,只要我拿到证据,就帮我救爹。现在证据在她手里,我怎么救?” “救你爹,不用证据。”易小柔说,“柳前辈已经安全了,在城外庄子养伤。你想见他,我可以带你去。但证据,不能给你。这关乎天下安危,不能儿戏。” 柳依依愣住。“我爹……安全了?” “是。曹楼主救了他,现在在安全的地方。你要不要见他?” 柳依依沉默了很久,然后扔下火折子。“带我去见他。如果骗我,我会让你后悔。” “好。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英雄大会上,萧万山要动手。我需要你混进青龙会,做内应。事成之后,我让你和你爹团聚,远走高飞。”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爹的信,虽然你撕了,但内容你看到了。他让你回头。现在,机会在你手里。选吧,是继续跟着莫怀仁,做见不得光的事,还是帮你爹,做件对的事。” 柳依依看向莫怀仁。莫怀仁脸色铁青:“依依,别听她的。她在利用你。” “我知道。”柳依依说,“但她至少肯让我见爹。莫叔叔,你答应过我,三年内让我见爹一面。三年了,我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现在有机会,我想试试。” “你会后悔的。” “后悔就后悔。”柳依依转向易小柔,“我答应你。但你要保证,我爹安全。” “我保证。” 莫怀仁冷哼一声,甩袖离开。柳依依留下。 “英雄大会,萧万山会在白云山庄设伏。庄里有机关,有炸药,有弩手。具体布置我不知道,但我可以混进去查。但需要时间,至少三天。” “好。三天后,我们在城外庄子碰头。到时候,你告诉我布置,我们安排对策。” “嗯。” 柳依依走了。易小柔收起证据,对曹少钦说:“曹楼主,谢谢。没有你,今天这事成不了。” “不用谢。各取所需。”曹少钦看着她,“但易姑娘,柳依依不可全信。她是莫怀仁教出来的,心思难测。你让她做内应,小心她反水。” “我知道。但赌一把。赢了,多一个帮手。输了,多一个敌人。江湖,不就是赌吗?” “你比你爹敢赌。”曹少钦笑了笑,“明天天香楼,我安排好了。未时,牡丹厅。李文轩会在那儿。但记住,只有一刻钟时间。一刻钟后,无论成不成,立刻走。青龙会的人会在外面守着,我会派人接应。” “明白。” 三人下楼。楼下,几个青龙会的探子盯着他们,但没动手。易小柔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在七天后的英雄大会。 而现在,她要先收拾李文轩。 再收拾黑豹。 最后,收拾萧万山。 一步一步来。 不急。 但也不能慢。 第69章 亦敌亦友 人是在天香楼门口堵住的。 易小柔刚到,就看见李文轩被两个黑衣人架着,从后门拖出来。她示意燕北归跟上。三人一前一后,拐进一条小巷。黑衣人把李文轩按在墙上,拔刀要砍。燕北归出手,一剑刺倒一个。另一个转身就跑,被易小柔用石子打中腿弯,摔倒在地。 李文轩瘫在地上,抖如筛糠。“易……易大人,救……救命……” “李大人,欠条在我这儿。”易小柔掏出欠条,“三万两,你儿子签的。黑豹已经知道欠条丢了,他会杀你灭口。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 “易大人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第一,查封富贵赌坊,抓黑豹。第二,告诉我青龙会总舵在哪儿,密道怎么走。” “赌坊我能封,但黑豹……他武功高,我的人抓不住他。总舵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密道……知府衙门后院的枯井,是入口之一。但里面岔路多,我进去过一回,差点迷路。后来就不敢去了。” “有地图吗?” “有,但在我书房暗格里。易大人,您要的话,我现在就回去取。但衙门里有青龙会的人,我的师爷就是。他若看见,会报信。” “那就让他看不见。”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陪李大人回衙门,取地图。有阻拦的,杀。曹楼主,麻烦你带人守在衙门外,防止青龙会的人接应。我去赌坊,盯着黑豹。不能让他跑了。” “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易小柔看向巷口。柳依依站在那里,白衣在风中微动。“她跟我去。” 柳依依走过来,脸色平静。“黑豹的功夫,我清楚。硬拼不行,得用计。他好色,尤其喜欢雏儿。天香楼有个姑娘,叫小翠,十四岁,是黑豹看上的人,今晚要送去赌坊。我们可以冒充小翠,混进去。” “你怎么知道?” “莫叔叔告诉我的。他原本想用这招控制黑豹,但没来得及实施。现在正好用上。”柳依依看着易小柔,“但需要个姑娘扮作小翠。我不能去,黑豹认得我。你也不行,年纪太大。得找个真的十四岁姑娘,但太危险。” “有个人选。”曹少钦说,“我有个手下,叫小铃铛,十五岁,会武功,擅易容。让她扮小翠,我放心。但她只能拖延时间,真动手,还得靠你们。” “好。立刻安排。未时三刻,赌坊见。” 分头行动。易小柔和柳依依去富贵赌坊附近观察。赌坊已经加强了守卫,门口站着八个大汉,腰间别着刀。后门也有四个。想硬闯,难。 “赌坊里有条密道,通总舵。黑豹如果发现不对,会从密道跑。我们得堵住密道出口。”柳依依指着赌坊后面的巷子,“那口井,就是出口之一。但井口有铁栅栏,从里面锁着。外面打不开。” “那就等他出来时动手。”易小柔说,“小铃铛进去后,会找机会下药。黑豹倒了,我们就冲进去。但赌坊里打手多,得速战速决。你有把握吗?” “没有。但可以试试。”柳依依看着她,“易小柔,我帮你,是为了我爹。事成之后,你要兑现承诺。否则,我会让你后悔。” “我说到做到。” 未时三刻,小铃铛扮作小翠,被两个婆子送进赌坊。易小柔、柳依依、燕北归、曹少钦各带人埋伏在赌坊四周。曹少钦的人扮作赌客,混进去二十个。燕北归带人在后门守着。柳依依在屋顶,盯着那口井。易小柔在前门,准备接应。 半个时辰后,赌坊里传来喧哗声。接着是打斗声。曹少钦发信号,绿色烟火。易小柔带人冲进去。黑豹已经被药倒,趴在桌上。但他的手下反应快,拔刀反抗。混战开始。赌坊里桌椅翻倒,赌客四散奔逃。易小柔冲向黑豹,想抓活的。但黑豹突然暴起,一拳打向她面门。她侧身躲过,柔水剑刺向他肋下。黑豹中剑,但不管不顾,扑向后堂。他要从密道跑。 柳依依从屋顶跃下,堵在密道口。黑豹看见她,一愣:“柳姑娘?你怎么……” “对不住了,豹爷。”柳依依袖中飞出三根银针,射向他双眼。黑豹挥刀格开,但燕北归的剑到了,刺穿他大腿。黑豹倒地,被按住了。 “带走。”易小柔说。 但就在这时,密道里冲出十几个黑衣人,为首的是个中年书生,穿着青衫,手里拿着把折扇。是萧万山。他亲自来了。 “易小柔,果然名不虚传。”萧万山摇着扇子,“但你以为抓了黑豹,就能扳倒我?太天真了。” “萧万山,你终于露面了。”易小柔拔剑,“今天,就做个了断。” “了断?你还不够格。”萧万山挥手,黑衣人围上来,“柳依依,你背叛莫怀仁,投靠朝廷,真是让我失望。不过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我可以给你个机会。杀了易小柔,我饶你不死。” 柳依依没动。“萧舵主,我不是投靠朝廷,是救我爹。你要杀我爹,我不能不管。” “你爹是内卫余孽,该死。你帮他,也是死路一条。”萧万山合上扇子,“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一起死吧。杀。” 黑衣人冲上。但曹少钦的人从外面冲进来,反包围。双方混战,赌坊里血光四溅。萧万山没动手,静静看着。易小柔知道他在等,等谁?援军?还是别的?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很急。一队官兵冲进来,是李文轩带的人。他拿着知府令牌,高喊:“奉旨捉拿逆党萧万山!放下兵器,否则格杀勿论!” 官兵有三百人,很快控制住局面。黑衣人死的死,抓的抓。萧万山脸色不变,对李文轩说:“李大人,你确定要跟我作对?” “萧万山,你涉嫌谋逆,本官依法拿你。有什么话,公堂上说。”李文轩挥手,“拿下!” 官兵上前。萧万山没反抗,任由他们绑了。但临走时,看了易小柔一眼,笑了。 “易小柔,这只是开始。英雄大会上,我们再见。” 他被押走。黑豹也被带走。赌坊查封。李文轩对易小柔拱手:“易大人,下官已按您的吩咐办了。那欠条……” “还你。”易小柔把欠条给他,“但记住,今天的事,别外传。萧万山在朝廷有人,你若有异动,我保不了你。” “是是是。” 人散了。易小柔、柳依依、燕北归、曹少钦回到听风楼。曹少钦的伤不重,包扎一下就好。柳依依手臂中了一刀,不深。易小柔旧伤崩了,又流血。燕北归没事。 “萧万山被抓得太容易了。”曹少钦说,“以他的性格,不会束手就擒。他一定有后手。英雄大会还有五天,他可能在等那天发难。” “他在等什么?”易小柔问。 “等朝廷里的人救他。”柳依依说,“我听莫叔叔说过,萧万山在朝中有靠山,是兵部侍郎,叫王守仁。王守仁是刘墉的门生,刘墉倒台后,他投靠了萧万山,用青龙会的钱打点上下,升了兵部侍郎。萧万山被抓,王守仁一定会救。如果救不出来,可能会灭口。我们要在王守仁动手前,拿到萧万山的口供。” “口供难。萧万山那种人,打死也不会说。” “不用他说。我有办法。”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真言散’,莫叔叔配的。服下后半个时辰,问什么答什么,但药效过后,人会变傻。萧万山知道太多秘密,不能让他变傻。得用在关键时刻。” “什么时候是关键?” “英雄大会上。”曹少钦说,“萧万山要在大会上整合江湖势力,王守仁可能会派人劫狱,救他出去。到时候,我们在半路设伏,抓王守仁的人,逼他们招供。然后,在大会上当众揭穿。但需要内应。知府衙门里有我们的人吗?” “有。李文轩的师爷是我们的人,我安排的。”柳依依说,“但萧万山关在死牢,守备森严。劫狱的人,不会少。我们得提前布置。” “交给我。”燕北归说,“我带人守在死牢外,一旦有动静,立刻动手。但需要衙门的地图,和守卫的布防图。” “我有。”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图,“早就准备好了。但萧万山被抓,王守仁可能会提前动手。今晚就得安排。” “那就今晚。”易小柔站起身,“燕叔,你带人去死牢。曹楼主,你联络江湖朋友,在城外接应。柳依依,你去见你爹,告诉他情况,让他安心。我去见李文轩,让他加强守卫,但别太明显,免得打草惊蛇。” “好。” 各自行动。易小柔去知府衙门。李文轩在书房等她,脸色苍白。 “易大人,萧万山关在死牢,但刚才兵部来了公文,说要提审他,押送京城。公文是王守仁签发的,我不敢违抗。押送的时间是明天辰时,由兵部的人接手。我们怎么办?” “明天辰时……”易小柔想了想,“押送路线知道吗?” “知道,出东门,走官道,在十里亭换马。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劫囚。我怀疑,王守仁的人会在那儿动手。” “那就将计就计。你按兵部的吩咐做,但把押送的人换成我们的人。兵部来接手时,我们的人假装抵抗,让他们劫走。然后跟踪,看他们去哪儿。找到王守仁的据点,一网打尽。” “可兵部的人认得我的人……” “不用你的人,用江湖人。曹楼主有办法。” “好。我这就去安排。” 回听风楼,和曹少钦商量。曹少钦点头:“江湖朋友我已经联络好了,五十个人,都是好手。扮作官兵,没问题。但王守仁的人不会少,至少一百。打起来,我们吃亏。” “不用打,跟踪就行。找到据点,夜里动手。但需要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我去。”柳依依走进来,“洛阳的每条街,我都熟。王守仁的据点,可能在城东的‘四海客栈’,那是兵部的秘密联络点。莫叔叔告诉我的。” “好。你带路。燕叔,你带人埋伏在四海客栈外,等信号。曹楼主,你带人在十里亭接应,防止他们跑。我混在押送队伍里,见机行事。” “太危险。萧万山认得你,你一露面,他就知道是计。” “我不露面,扮作小兵。萧万山不会注意小兵。但需要个人扮作我,吸引注意。柳依依,你来。” “我?” “你是柳清风的女儿,萧万山知道。你扮作我,他会信。但你要小心,他可能会动手杀你。” “我不怕。”柳依依说,“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让我和我爹离开洛阳,永远不回来。” “我答应。” 第二天辰时,押送队伍出发。柳依依扮作易小柔,骑马在队伍前。易小柔扮作小兵,跟在队尾。出东门,走官道。到十里亭,果然有一队黑衣人马冲出来,劫囚。扮作官兵的江湖人假装抵抗,很快“溃散”。黑衣人救走萧万山,往城东跑。柳依依带人远远跟着。到四海客栈,黑衣人进去。柳依依发信号,绿色烟火。 夜里,子时。燕北归带人冲进四海客栈。里面有一百多个黑衣人,正在喝酒。混战开始。易小柔趁乱摸到后院,看见萧万山被关在柴房,手脚被铁链锁着。她进去,萧万山抬头看她。 “易小柔,我就知道是你。” “萧万山,王守仁在哪儿?” “他跑了。你们来之前,他就走了。但留下句话给你:英雄大会上,他会让你生不如死。” “英雄大会我会去。但你看不到了。”易小柔给他服下真言散,“萧万山,内卫的十二首领,还有谁?” “刘墉、赵无极、影七、周文礼、王守仁、莫怀仁、曹少钦……”萧万山机械地报出名字,眼神空洞,“还有三个,我不知道。主公是……刘墉。但刘墉上面,还有人。是……前朝太子。他没死,藏在江南。主公听他的。” “前朝太子在江南哪儿?” “不知道。只有主公知道。主公是……刘墉。不,主公是……曹少钦?” 易小柔一愣。“曹少钦是内卫?” “是。他是内卫甲二。刘墉是甲一,他是甲二。但他叛变了,投靠了朝廷。所以主公要杀他。英雄大会上,他会死。你也会死。” 药效过了。萧万山眼神恢复清明,但傻了,只会傻笑。易小柔退出来,心里发冷。曹少钦是内卫甲二。他一直在骗她。那他安排的一切,是圈套? 她立刻出客栈,找到柳依依。“曹少钦是内卫甲二。他在哪儿?” “在听风楼。他刚才派人来,说让我们去城西的‘明月楼’汇合,商量英雄大会的事。怎么了?” “是陷阱。立刻去听风楼,抓他。但小心,他可能有准备。” 两人带人赶往听风楼。到楼外,看见门开着,里面黑着。进去,点灯。曹少钦坐在桌后,正在喝茶。看见他们,笑了。 “易姑娘,柳姑娘,来了?坐。茶刚泡好。” “曹少钦,你是内卫甲二。”易小柔拔剑。 “是。”曹少钦很平静,“但那是以前。现在,我是听风楼楼主。内卫已经散了,刘墉死了,萧万山傻了。我还当内卫干什么?易姑娘,我们合作,扳倒王守仁,扳倒前朝太子。之后,江湖归你,听风楼归我。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曹少钦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是前朝太子的信物。“这是前朝太子给我的,让我在英雄大会上杀你。但我不想杀你,我想跟你合作。因为太子要复国,要天下大乱。我不想乱,我想安稳做生意。所以,我帮你。但你要答应我,事成之后,听风楼独立,不受朝廷管辖。” “你要我怎么信你?” “明天,王守仁会派人来杀我。因为我知道太多秘密。你保护我,我就信你。否则,我死了,太子的计划就没人知道了。英雄大会上,他会刺杀皇上,嫁祸江湖。到时候,天下大乱,前朝复国。你不想看到吧?” 易小柔盯着他,很久,然后收剑。“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敢骗我,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成交。”曹少钦起身,“明天,王守仁的人会来。我们得准备。另外,柳姑娘,你爹在我这儿,很安全。等事情了了,你们父女团聚,我送你们出洛阳。” “谢谢。”柳依依说,但眼神里还有怀疑。 三人坐下,商量对策。但易小柔知道,这信任很脆弱。曹少钦是内卫,是敌人。但现在,又是盟友。 江湖就是这样,敌友难分。 但路还得走。 棋还得下。 而且,必须赢。 第70章 三条情报 人是卯时来的。 三个黑衣人,翻进听风楼后院。易小柔、燕北归、柳依依埋伏在暗处,看见曹少钦坐在院中石桌边,正在煮茶。黑衣人靠近,拔刀。曹少钦没动,继续倒茶。刀落下时,易小柔的剑到了,架开三把刀。燕北归和柳依依同时出手,十招后,黑衣人倒地,两个死,一个重伤。重伤那个想咬毒囊,但柳依依捏住他下巴,掏出来。 “王守仁派你来的?”曹少钦问。 黑衣人点头。“曹少钦,背叛主公,死路一条。” “主公是前朝太子?” “是。太子在江南,三日后到洛阳。英雄大会上,他会亲手杀你,还有易小柔。你们都得死。” “英雄大会的布置是什么?” “白云山庄地下埋了炸药,庄外有三千伏兵。大会开始后,太子会引爆炸药,炸死所有江湖首领。然后伏兵杀出,清理现场,嫁祸给朝廷。到时候,天下大乱,太子登高一呼,前朝复国。” “太子长什么样?” “不知道,没见过。但他左手缺根小指,脸上有颗红痣,在眉心。这是标记。” 曹少钦挥手。柳依依一刀了结黑衣人。三具尸体拖走处理。 “现在信我了吗?”曹少钦看向易小柔。 “信一半。”易小柔说,“但你得给我三条情报,证明你真心合作。第一,前朝太子在江南的具体位置。第二,白云山庄的炸药埋在哪,怎么拆。第三,王守仁在洛阳的据点,和他手下的名单。” “第一条,太子在苏州城外‘寒山寺’,扮作挂单和尚,法号‘了尘’。身边有八个护卫,都是内卫甲字辈的高手。第二条,炸药埋在白云山庄地下的密道里,一共三十处,引线在庄主卧室的床下。拆弹需要图纸,我有。第三条,王守仁在洛阳有三个据点:城东四海客栈,城西悦来客栈,城南的‘春香院’。手下有二百人,名单我有。但王守仁本人不在洛阳,他在京城,等英雄大会的消息。这三条情报,够吗?” “够。但我要证据。” “证据在书房,我拿给你。” 曹少钦带他们进书房,从暗格里拿出三个木盒。第一个盒子里是张地图,标着寒山寺的位置和了尘的画像。第二个盒子里是白云山庄的建筑图和炸药布置图。第三个盒子里是名单和据点分布图。易小柔看了,是真的。 “你为什么会有这些?” “因为我曾经是内卫甲二,负责情报收集。太子信任我,把这些都交给我保管。但我发现,太子要清洗内卫旧人,包括我。他怀疑我叛变,就派王守仁来杀我。我不得不反。但反之前,我留了后手,把这些证据都复制了一份。现在,给你。” “你要我怎么合作?” “英雄大会前,太子会来洛阳,住在我安排的‘明月楼’。我会下药,迷倒他和他护卫。你们带人抓他,逼他招供。然后,在英雄大会上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湖各派看清前朝余孽的真面目。但王守仁那边,得你处理。他手下二百人,都是死士。硬拼,我们损失大。得智取。” “怎么智取?” “用内应。”柳依依说,“莫叔叔是王守仁的人,但他不知道曹楼主已经叛变。我可以回天机阁,假装继续为他效力,套出王守仁的完整计划。但需要时间,至少两天。” “两天后,英雄大会只剩三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莫叔叔的性子,喜欢在最后一刻才布置。他会提前一天告诉我计划。我拿到计划,立刻传信给你们。但你们得保证我爹的安全。” “你爹在城外庄子,很安全。周管事和丐帮的人守着。青龙会倒了,没人能动他。”易小柔说,“但莫怀仁多疑,你回去,他会试探。你准备怎么应对?” “我有办法。莫叔叔最近在练一种毒功,需要‘七叶莲’做药引。七叶莲只有城外的‘药王谷’有。我可以说,我爹当年在药王谷藏了件宝贝,我去取,顺便帮他采七叶莲。他信我爹,会让我去。到时候,我就可以借机出城,和你们联系。” “好。但小心。莫怀仁擅用毒,别中招。” “我知道。” 柳依依走了。曹少钦对易小柔说:“易姑娘,接下来三天,我们要分头行动。燕大侠带人去药王谷,接应柳依依,同时查清药王谷有没有内卫的据点。我留在洛阳,监视明月楼,等太子。你去白云山庄,拆炸药。但炸药不能全拆,留几处,做戏用。等英雄大会上,我们假装引爆,引出太子和王守仁的人,一网打尽。” “但炸药引爆,会伤及无辜。” “不会真爆。我会提前换掉引线,用假的。爆了也只是响声,没威力。但要做像,得瞒过太子的人。这需要精细布置,我来安排。你只需带人进山庄,把真的炸药拆了,换成假的。但山庄里有内应,是庄主的管家,姓钱。他是我的人,会帮你。” “庄主是谁?” “白云山庄庄主,白自在,五十岁,功夫一般,但贪财。太子给了他十万两,让他提供场地。他不知道炸药的事,以为是普通埋伏。钱管家知道,但不敢说。你可以用钱收买他,或者,用命威胁。他怕死,会配合。” “知道了。燕叔,你带多少人去药王谷?” “十个。但药王谷地势险,人多了反而显眼。我和周管事去就行。丐帮的兄弟在谷外接应。但药王谷的谷主,姓孙,是莫怀仁的师弟。他可能知道内情,得小心。” “那就小心。三天后,无论成败,在城外庄子汇合。如果出意外,发红色烟火,立刻撤退。保命第一。” “明白。” 各自准备。易小柔带十个六扇门的好手,去白云山庄。山庄在城外三十里,依山而建,易守难攻。到山庄门口,钱管家在等,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看见她,点头哈腰。 “易大人,庄主在正厅等您。但庄主不知道您的身份,只说是曹楼主的朋友来看场地。您别说漏了。” “知道。炸药在哪儿?” “在地下密道。我带您去。但密道入口在庄主卧室床下,得等庄主午睡时才能进。庄主午时要睡一个时辰,我们可以趁机进去。但密道里有守卫,是太子的人,四个,功夫不弱。得解决掉。” “守卫什么时辰换班?” “未时三刻。换班时有半刻钟空隙,我们可以趁那时动手。但只有半刻钟,要拆三十处炸药,时间不够。” “不用全拆,拆关键的,剩下的换假的。炸药分布图给我。” 钱管家递过图纸。易小柔看了,炸药主要埋在三个地方:正厅地下、演武场四周、后山密道口。正厅的炸药最多,有二十处。演武场十处。后山密道口是引线所在。她决定先拆后山的引线,让炸药失效。但后山守卫最严,四个守卫都在那儿。 “未时三刻,我解决守卫。你们拆引线,换假的。动作要快。正厅和演武场的炸药,等晚上庄主睡了再处理。但记住,别让庄主起疑。他是贪财,但不傻。” “是。” 午时,庄主白自在接待了易小柔,简单寒暄后去午睡。易小柔和钱管家摸进卧室,推开床,露出密道入口。下去,密道很暗,走了百步,看见灯光。四个守卫在打牌,看见他们,一愣。易小柔出手,剑光一闪,四个守卫倒地,都没死,但昏了。她让他们的人把守卫绑了,堵住嘴。 拆引线,换假线。忙了半个时辰,完成。但正厅和演武场的炸药还没处理。天快黑了,得等晚上。 夜里,子时。庄主睡了。易小柔带人进正厅,撬开地砖,拆炸药。但拆到第十处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庄主,他起夜,听见动静,过来查看。 “谁在那儿?” 易小柔示意手下躲到梁上。庄主进来,点灯,看见地砖被撬开,脸色大变。“有贼!” 他喊人。但钱管家带着几个护院冲进来,按住庄主。“庄主,对不住了。这位是朝廷钦差,在查案。您别声张,否则性命不保。” “朝廷钦差?”白自在愣了,“查什么案?” “前朝余孽谋反,在您庄里埋了炸药,要炸死江湖各派首领。您不知道?” “我……我不知道啊。太子只说借场地开会,没说埋炸药……” “现在知道了。配合我们,你活。不配合,你死。选一个。” “我配合!我配合!” “好。让你的人守住山庄,任何人不准进。明天起,山庄封闭,直到英雄大会结束。能做到吗?” “能!” “带下去,看起来。” 白自在被带走。易小柔继续拆炸药。天亮时,三十处炸药全拆了,换了假的。但引线还是真的,只是连到了空桶上,爆了也没事。 “完工。撤。” 回城。路上,收到燕北归的飞鸽传书:药王谷有埋伏,莫怀仁在等柳依依。但柳依依没去,她直接回了天机阁,说七叶莲没采到,但拿到了她爹藏的宝贝——是半块前朝玉玺。莫怀仁信了,让她留下。她在天机阁等消息。 “半块玉玺?”易小柔皱眉。柳清风没提过玉玺的事。是真是假?但柳依依这么说,肯定有打算。等回去问她。 回到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太子明天到洛阳,住明月楼。我安排好了,在茶里下了‘软筋散’,他和他护卫喝了,十二个时辰内用不了内力。明天子时,我们动手抓人。但王守仁在洛阳的据点,有异动。他调了五十个死士进城,分散在三个据点。我怀疑,他要在英雄大会前,先除掉我们。” “那就先下手。今晚,我们分三路,同时袭击三个据点。燕叔带人攻四海客栈,柳依依带人攻悦来客栈,我攻春香院。曹楼主,你坐镇听风楼,随时接应。但要快,一个时辰内解决。之后,立刻转移,别让王守仁反应过来。” “好。但王守仁本人不在,抓了这些小卒,没用。” “有用。小卒知道王守仁的计划。用真言散,问出来。然后,在英雄大会上,当众揭穿。让江湖各派看看,朝廷里有内奸,勾结前朝余孽,要害他们。到时候,他们会站我们这边。” “明白。” 夜里,三路人马同时出动。易小柔攻春香院,三十个死士抵抗,但被六扇门的人全歼。抓到三个活口,用真言散问出计划:王守仁要在英雄大会上,刺杀七个江湖首领,嫁祸给易小柔。同时,太子在明月楼遥控指挥。事成之后,太子登基,王守仁当宰相。 “太子登基?他拿什么登基?” “前朝玉玺。太子有半块,还有半块在柳清风那儿。合起来,就是完整的玉玺。有了玉玺,就能证明他是前朝正统,名正言顺地复国。” “柳清风那半块玉玺,在哪儿?” “不知道。但太子说,柳依依已经拿到了。明天英雄大会上,她会当众献上。到时候,太子亮出玉玺,登高一呼,天下响应。” 易小柔心一沉。柳依依真的拿到了半块玉玺?她献玉玺,是为了救她爹,还是真的投靠了太子?难说。 “立刻去天机阁,找柳依依。但别打草惊蛇。先问清楚。” 她带人去天机阁。到门口,柳依依出来了,脸色平静。 “易小柔,我正想找你。半块玉玺,我拿到了。但我爹说,这玉玺是祸根,不能留。你拿去,毁了。但有一个条件。” “说。” “英雄大会上,我要亲手杀了莫怀仁。他害我爹,我不能放过他。你答应,玉玺给你。不答应,我就毁了它,谁也别想得到。” “我答应。但你要保证,不投靠太子。” “我保证。太子害我爹,我恨他。但我需要借助他的势力,杀莫怀仁。等莫怀仁死了,我就离开。永远不回来。” “好。玉玺给我。” 柳依依递过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半块血玉玉玺,缺了一角。易小柔收起。 “明天英雄大会,太子会在明月楼遥控。曹少钦已经下了药,他跑不了。但王守仁可能会狗急跳墙,强攻山庄。你要小心。” “知道。你也是。杀了莫怀仁,立刻走。别回头。” “嗯。” 柳依依回天机阁。易小柔回听风楼,和曹少钦、燕北归汇合。 “三条情报,都验证了。太子、炸药、王守仁,都在我们掌控中。明天英雄大会,收网。但柳依依那边,我不放心。她可能会临时变卦。燕叔,你盯紧她。曹楼主,太子那边,你处理。我应付王守仁和江湖各派。分头行动,但目标一致:彻底清除前朝余孽,还江湖一个太平。” “明白。” 三人击掌,各自准备。易小柔看着窗外的洛阳城,灯火点点。 这盘棋,下到这里,该收官了。 而收官之后,是新的开始,还是新的棋局? 她不知道。 但知道的是,这一步,必须走稳。 走赢了,江湖太平,朝堂清明。 走输了,血流成河。 而她,不能输。 第71章 柳依依 柳依依回到天机阁时,莫怀仁在书房等她。桌上摆着茶和点心,但茶已经凉了。莫怀仁背对着她,看着窗外。 “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柳依依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放在桌上,“半块玉玺,我爹藏的药王谷。但药王谷有埋伏,孙师叔在等我。我没进去,绕到后山,从密道取的。差点被发现。” 莫怀仁转身,打开木盒。里面是半块血玉,刻着龙纹,缺了一角。他拿起看了看,点头。 “真的。你爹当年藏得够深。但这玉玺,你该直接交给太子。为什么先拿给我?” “因为您是我义父,是您养我教我。太子那边,我不熟。而且,我爹说过,玉玺是祸根,谁拿谁死。我不想死,所以交给您处置。您要交给太子,就去交。要自己留着,就留着。我只想救我爹,别的不管。” “你爹在哪儿?” “不知道。易小柔说在城外庄子,但我不信。她可能在利用我,套您的话。义父,我们要小心。易小柔不是善茬,她拿到了曹少钦的信任,拿到了炸药布置图,还抓了萧万山。英雄大会上,她会动手。我们怎么办?” “等。”莫怀仁放下玉玺,“太子明天到洛阳,住明月楼。曹少钦会下药,但太子有解药,不会中招。他会将计就计,等易小柔抓他时,反杀。英雄大会上,我们的人会混在江湖各派里,等信号。信号一发,就动手。但你的任务变了。原计划是你在大会上献玉玺,现在玉玺在我这儿,你不用献了。你去杀易小柔。能办到吗?” “能。但她身边有燕北归,功夫高。我需要帮手。” “我给你四个死士,都是内卫乙字辈的好手。但你要记住,杀了易小柔,立刻撤。别恋战。太子要的是她的命,不是你的。事成之后,我带你和你爹离开洛阳,去江南,隐姓埋名,过安生日子。” “谢谢义父。”柳依依跪下磕头,“但我爹真的在易小柔手里吗?我想见他一面,确认他安全。” “英雄大会后,自然能见。现在见,会打草惊蛇。易小柔狡诈,你一去,她就知道我们有异动。忍一忍,就两天。” “是。” 柳依依退出书房,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她从袖中掏出个小纸卷,是易小柔给她的密信。上面写着:“莫怀仁不可信,太子在明月楼有埋伏,别去。英雄大会上,见机行事。燕北归在庄外等你,有事可联络。” 她烧了纸卷。莫怀仁确实不可信。他养她三年,教她本事,但也利用她做了不少脏事。杀易小柔,是让她当替死鬼。成功了,功劳是他的。失败了,死的是她。但爹在他手里,不得不从。 可现在爹可能在易小柔那儿。如果易小柔没说谎,爹在城外庄子,那她就没必要听莫怀仁的。但万一易小柔说谎呢?爹可能还在莫怀仁手里。两难。 她决定去庄外见燕北归。夜里,她悄悄出城,到约定的树林。燕北归在等,身边还站着个人,是周管事。 “柳姑娘,你爹在庄子,安全。但莫怀仁的人盯着,我们不能轻动。英雄大会上,你按计划杀莫怀仁,我们配合。但太子那边,曹少钦会处理。你只需做好你的事,别分心。” “莫怀仁给了我四个死士,让我杀易小柔。我怎么推?” “不用推。你带他们来,我们会解决。但你要装作不知情,继续听莫怀仁的。直到动手前一刻,再反水。能行吗?” “能。但我爹……” “你爹让我们带句话给你:‘依依,别报仇,好好活着。’他说,莫怀仁对他有恩,也有仇。恩是收留你,仇是利用你。让你自己选。选恩,就跟他走。选仇,就杀了他。但无论选什么,别后悔。” 柳依依沉默。恩仇难分。莫怀仁收留她,教她本事,是恩。但利用她,控制她爹,是仇。怎么选? “我选仇。”她说,“因为他害我爹。恩我还了,这三年我为他做了不少事。仇还没报。英雄大会上,我会杀他。但你们要保证我爹安全。” “保证。”燕北归点头,“另外,太子明天到明月楼,曹少钦会下药。但太子可能有防备。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明月楼,确认情况。你能去吗?” “能。明月楼我有熟人,一个丫鬟小桃,是我救过的。她能帮我混进去。但太子长什么样?” “左手缺小指,眉心有红痣。五十岁左右,瘦高,说话带南方口音。他身边有八个护卫,都是高手。别靠太近,确认他在就行。明天午时,我会在明月楼外等你消息。绿色手帕为号,表示太子在。红色,表示不在或有变。” “好。” 柳依依回城。第二天午时,她扮作送菜的女工,混进明月楼。小桃接应她,带她到后厨。太子住在三楼天字间,但楼梯口有护卫守着,上不去。她只好在楼下等。午时三刻,太子下楼吃饭,八个护卫前后簇拥。她看见了,左手缺小指,眉心有红痣,是太子。她掏出绿色手帕,假装擦汗。楼外的燕北归看见了。 太子吃完饭,回房。柳依依离开明月楼,回天机阁。莫怀仁在等她。 “见到太子了?” “见到了。在明月楼,八个护卫。曹少钦在茶里下了药,但太子没喝,让人试了。试茶的人倒了,太子就换了房间。现在住在地字间。曹少钦可能暴露了。” “果然。”莫怀仁冷笑,“曹少钦那点伎俩,瞒不过太子。但没关系,太子将计就计,等易小柔上钩。英雄大会布置得怎么样了?” “炸药换了假的,白云山庄的管家是易小柔的人。但太子知道,他安排人在山庄外埋伏了弩手,一旦有变,就放箭。弩手有三百人,藏在山庄周围的山林里。领头的是王守仁的副将,姓赵。” “三百弩手……”莫怀仁沉吟,“易小柔带了多少人?” “六扇门一百,丐帮两百,江湖朋友三百。总共六百。但弩手在暗,他们在明。打起来,吃亏。” “那就让他们打。我们坐收渔利。你去准备,明天英雄大会,你带四个死士,混在江湖人里。等我信号,信号一发,你就动手杀易小柔。但记住,别用毒,用刀。毒太明显,容易被发现。刀干净,可以嫁祸给别人。” “是。” 柳依依回房准备。四个死士已经在等,都是三十来岁的汉子,面无表情。她给了他们易小柔的画像,交代了动手的时机和方式。但心里在盘算,怎么在关键时刻反水。 夜里,她睡不着,去天机阁的药房,拿了几瓶药。软筋散,迷烟,解毒丸。都藏在身上。又拿了一把短刀,淬了毒,见血封喉。这是给莫怀仁准备的。 第二天,英雄大会。 白云山庄人山人海。江湖各派来了上千人,崆峒派、华山派、峨眉派、点苍派、铁剑门、青城派、漕帮,都到了。易小柔作为朝廷钦差,坐在主宾席。燕北归站在她身后。曹少钦以听风楼楼主的身份,坐在另一侧。柳依依扮作峨眉派的女弟子,混在人群中。四个死士分散在四周。 辰时,大会开始。白自在作为东道主,说了些场面话。然后请各派代表发言。崆峒派刘一手先站起来,说江湖应该自治,不受朝廷管辖。华山派岳不群附和。峨眉派静心师太没说话。点苍派赵无极表示中立。铁剑门铁无双支持朝廷。青城派陈玄风也支持。漕帮孙不二没来,派了个代表,说漕帮只听总舵的,不参与江湖事。 议论纷纷时,易小柔站起身。 “各位,朝廷设立江湖巡察使,是为了江湖太平,不是要管束各位。内卫余孽、前朝太子,意图复国,挑拨江湖和朝廷的关系。今天,我要当众揭穿他们的真面目。” 她挥手。曹少钦站起身,拍了拍手。几个手下押着一个人上来,是太子。他已经被绑了,嘴里塞着布。全场哗然。 “这位,就是前朝太子,法号了尘。他在江南潜伏三十年,勾结内卫余孽,意图谋反。证据在此。”易小柔亮出账册、信件、玉玺,“这些,都是他谋反的铁证。今天,我要当着各位的面,将他正法。以儆效尤。” 太子挣扎,想说话。但曹少钦上前,扯掉他嘴里的布。太子嘶吼:“易小柔,你陷害我!我不是太子,我是和尚了尘!各位江湖朋友,她是朝廷的走狗,要清洗江湖!别信她!” “是不是太子,验了就知道。”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验他左手。” 燕北归上前,抓起太子左手。缺小指。又擦掉他眉心的红痣,是真的。全场再次哗然。 “真是太子!” “前朝余孽,该杀!” 太子见身份暴露,突然暴起,挣断绳子,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太子惨笑。 “易小柔,你赢了。但你也输了。看看周围。” 他吹了声口哨。山庄四周的山林里,冒出三百弩手,箭矢上弦,对准场内。同时,人群中冲出几十个黑衣人,拔刀冲向易小柔。是王守仁的死士。 混战开始。弩箭齐发,但射的是空箭——炸药是假的,弩箭也被曹少钦的人换了,箭头是钝的。但场面大乱,江湖各派也加入混战,有的帮易小柔,有的帮太子,有的自保。 柳依依看见莫怀仁动了,他悄悄退到一边,准备逃跑。她给四个死士使眼色,让他们去杀易小柔。四个死士扑上,但被燕北归拦住。她趁机靠近莫怀仁。 “义父,该走了。” “走。”莫怀仁拉着她往后山跑。但柳依依突然拔出短刀,刺向他后心。莫怀仁反应极快,侧身躲过,但刀锋划破他手臂。他回头,眼神震惊。 “依依,你……” “对不住了,义父。你害我爹,利用我,该还了。”柳依依又一刀刺去。但莫怀仁功夫高,两招就夺下她的刀,反手掐住她脖子。 “白眼狼!我养你三年,你就这么对我?” “放开她。”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是柳清风。他在周管事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莫怀仁,放了我女儿。我们的恩怨,我们自己了。” “柳清风,你还活着?”莫怀仁冷笑,“好,那就一起死。” 他扔出个***,想跑。但柳清风突然出手,一根竹杖刺向他心口。莫怀仁躲闪,但柳依依趁机挣脱,捡起刀,从背后刺入。刀尖穿胸而出。莫怀仁瞪大眼,倒地,死了。 柳依依扔下刀,扑到柳清风怀里。“爹……” “没事了,没事了。”柳清风拍着她的背,“我们走。离开洛阳,永远不回来。” 父女俩在周管事的保护下,撤出山庄。那边,混战已经接近尾声。太子被擒,王守仁的死士全灭。弩手见势不妙,撤退了。江湖各派见太子被抓,都安静下来。 易小柔站在台上,看着满场狼藉。 “各位,前朝余孽已清,内卫已灭。江湖还是江湖,朝廷还是朝廷。但请记住,江湖人不该是任何人的棋子,也不该为任何野心家卖命。从今天起,江湖自治,但需守朝廷法度。违法者,办。守规者,保。这是我,易小柔,给各位的承诺。” 没人说话。但很多人点头。刘一手、岳不群等人都低下头。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大会结束。易小柔将太子押送京城,交刑部审理。王守仁在京城被捕,招供了一切。前朝复国梦,彻底破碎。 三天后,易小柔在洛阳城外送别柳清风父女。柳清风伤好了些,能自己走。柳依依扶着他,对易小柔说:“谢谢你。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机会还。” “不用还。好好照顾你爹,过安生日子。江湖,别再沾了。” “嗯。” 父女俩上车,往江南去。易小柔看着马车走远,转身回城。燕北归、曹少钦、周管事在等。 “结束了?”曹少钦问。 “结束了。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结束。”易小柔上马,“回京。还有很多事要做。” 四人骑马,往京城方向去。 身后,洛阳城渐远。 而江湖,还在继续。 但这次,是新的开始。 第72章 武林第一美人 人是在回京的第七天,午时,突然出现的。 京城“聚贤楼”门口围满了人,都在看一张大红告示。告示上写着:“武林第一美人柳梦璃,下月初一在金陵秦淮河画舫设宴,宴请天下英雄。有要事相商,事关江湖未来。凭帖入内,非请勿扰。” 告示右下角盖着个粉色印章,是朵莲花的形状。柳梦璃这个名字,易小柔听过。三年前,江湖上突然冒出这么个人,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但都说她美若天仙,武功高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她很少在公开场合露面,但每次出现,都会引发轰动。有人说她是前朝公主,有人说她是隐世高人的弟子,也有人说她是魔教妖女。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很有钱,也很有势力。在江南一带,她的话比知府还管用。 “柳梦璃……”沈从文看着告示,“她突然要宴请天下英雄,想干什么?而且选在金陵秦淮河,那里鱼龙混杂,官府都管不了。她要在那儿谈事,肯定不简单。” “她有请帖吗?”易小柔问。 “有。三天前就送到了六扇门,指名给你。但你没回来,我就替你收了。”沈从文从怀里掏出个信封,大红烫金,上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易小柔亲启”。里面是张请柬,和告示内容一样,但多了行小字:“易姑娘,江湖多风雨,盼与君一叙。柳梦璃。” “她认识我?” “不知道。但她在请柬里夹了这个。”沈从文又掏出一块玉佩,是半块虎符的形状。易小柔认得,这是当年爹留下的那半块虎符的另一半。合起来,就是完整的虎符。 “她怎么会有这个?” “不知道。但她派人传话,说想和你谈谈你爹的事。还有,关于前朝玉玺的下落,她也有线索。条件是你必须一个人去,不准带随从。否则,她就把虎符毁了,玉玺的线索也断了。” “一个人去?金陵离京城八百里,来回至少半个月。这段时间,京城怎么办?江湖怎么办?” “她说,只谈三天。三天后,你随时可以走。但去不去,看你自己。” 易小柔握着手里的半块虎符。爹的遗物,前朝玉玺的线索,还有这个神秘的柳梦璃。她必须去。但一个人去,太危险。柳梦璃既然敢单独请她,就一定有准备。可能是陷阱,也可能是真的有事。 “燕叔,你怎么看?” “我跟你去。但不能明着跟,我暗中保护。你进画舫,我在岸上等。三天,我守三天。若有变,我发信号,曹少钦的人在金陵有据点,可以接应。”燕北归说。 “曹少钦在金陵也有势力?” “有。听风楼在江南有分楼,楼主是曹少钦的师弟,叫曹少云。我已经传信给他,让他准备。但柳梦璃在江南势力很大,曹少云也忌惮她三分。我们得小心。” “好。准备一下,明天出发。沈总捕,京城就交给你了。洪长老,丐帮那边你也盯着。柳前辈和依依在江南,如果可能,让他们也去金陵。柳梦璃姓柳,可能和柳家有关。柳前辈或许知道些什么。” “是。” 第二天,易小柔和燕北归出发。曹少钦派了四个好手随行,扮作车夫和仆人。周管事留在京城,协助沈从文。走官道,七天后到金陵。 金陵很热闹,秦淮河上画舫如织。柳梦璃的画舫是最大的一艘,三层高,挂着红灯笼,船头站着四个白衣侍女,个个容貌秀丽。易小柔到码头,亮出请柬。侍女验过,领她上船。燕北归和四个手下在岸边的茶楼等着,能看到画舫的动静。 画舫里很雅致,熏着淡淡的香。柳梦璃在二楼花厅等她,背对着门,正在抚琴。琴声很柔,但透着股说不出的冷。听见脚步声,琴声停。她转身。 易小柔第一次见到柳梦璃。确实很美,二十出头,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但眼神很锐,像能看穿人心。她穿着白衣,腰间挂着把短剑,剑鞘上镶着宝石。 “易姑娘,请坐。”柳梦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茶刚泡好,是西湖龙井,尝尝。” “柳姑娘,有话直说。虎符怎么在你手里?我爹的事,你知道多少?” “虎符是你爹当年给我的,作为信物。他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就让我拿着这半块虎符,去找你。但那时你还小,我没去。后来你长大了,进了江湖,做了巡察使。我觉得是时候了。”柳梦璃倒了杯茶,推过来,“你爹易水寒,是我师兄。我们同出一个师门,但他是明面上的弟子,我是暗中的。师门规矩,一明一暗,互相照应。他走江湖,我隐在暗处。他出事前三个月,来找过我,说可能有危险,把虎符交给我保管。还说,如果他死了,就让我照顾你和你娘。但后来,你娘被内卫控制,你也进了江湖。我想帮忙,但师门有令,不得插手朝廷和江湖的事。直到现在,内卫清了,前朝余孽也清了。我觉得,该露面了。” “师门?什么师门?” “隐宗,七十二隐宗之一,‘天机门’。你爹是天机门明宗传人,我是暗宗传人。天机门以守护天下为己任,不参与朝政,但监察江湖。你爹当年入江湖,就是为了监察内卫和青龙会。但他太刚,得罪了太多人,最后被害。这些年,我在暗中调查,收集了很多证据。包括前朝玉玺的下落,内卫的余党,还有……你娘的下落。” “我娘在哪儿?” “在江南,苏州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很安全。内卫倒台后,我派人把她接出来,安置在那儿。你想见她,随时可以去。但在这之前,你得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清理天机门内的叛徒。”柳梦璃看着她,“天机门有规矩,明暗两宗不得相认,不得合作。但你爹破例了,他把虎符给了我,也把秘密告诉了我。这引起了门内一些人的不满。他们认为你爹背叛了师门,要清理门户。我也是清理对象。他们已经在行动了,三天后,在金陵的‘天机阁’会召开宗门大会,要废黜我的暗宗传人身份,还要追杀你。因为他们认为,你是你爹的延续,必须除掉。” “天机阁在哪儿?” “在城西,表面上是个书院,实际上是天机门在江南的总坛。阁主是明宗现任传人,叫天机子,七十岁,功夫深不可测。他手下有四大长老,都是顶尖高手。三天后的宗门大会,他们会当着所有门人的面,宣布清理我们。我们要么屈服,要么死。”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参加宗门大会,当众亮出你爹的虎符,证明你是天机门正统传人。然后,挑战天机子,赢了他,你就是新的天机门主。到时候,你说谁是叛徒,谁就是。但挑战天机子,很难。他练的是‘天机诀’,已经到第九重。江湖上能赢他的人,不超过三个。你爹当年能和他打个平手,但你现在还不行。” “那你还让我挑战?” “因为你有这个。”柳梦璃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颗红色的药丸,“这是‘天机丹’,能在一个时辰内激发人体潜力,功力倍增。但副作用很大,用过之后,三个月内不能用内力。而且,可能会损伤经脉,折损寿命。你吃不吃,看你自己。但吃了,有机会赢。不吃,必死。” “为什么你自己不吃?” “我练的功夫和天机丹相冲,吃了会死。你是你爹的女儿,练的是天机门正宗心法,可以吃。但要不要吃,你自己决定。我不逼你。” 易小柔看着那颗药丸,红色的,像血。“我爹吃过吗?” “吃过。当年在剑阁,他就是吃了天机丹,才从内卫的围攻中杀出来。但那次之后,他伤了根本,所以后来才会被柳如风所害。你要想清楚。” “不用想。”易小柔拿起药丸,吞下,“告诉我宗门大会的细节。我要怎么去,怎么说,怎么做。” “宗门大会在三天后,午时。地点在天机阁的‘天机堂’。你要先过三关,才能见到天机子。第一关,是四大长老的‘四象阵’。第二关,是天机阁的‘机关道’。第三关,是‘心魔幻境’。过了三关,才能挑战天机子。但这三关,每一关都可能要你的命。我会帮你,但不能明着帮。我会在暗处,给你提示。但你记住,天机阁里到处都是眼线,说话要小心。” “知道了。我娘那边……” “很安全。等你赢了,我带你去见她。但如果输了,我会安排人送她离开江南,永远隐姓埋名。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娘有事。这是我对你爹的承诺。” “谢谢。” “不用谢。各取所需。”柳梦璃站起身,“三天后,午时,天机阁。我会在门口等你。另外,燕北归在岸上等得急了,你该回去了。告诉他,别轻举妄动。天机阁周围有暗哨,他若乱来,会打草惊蛇。” “明白。” 易小柔离开画舫。回到岸上,燕北归迎上来。 “怎么样?” “三天后,午时,天机阁。有一场硬仗要打。但现在,先找个地方住下。另外,通知曹少钦的人,让他们查查天机阁的底细。越详细越好。” “是。” 当天晚上,曹少钦的师弟曹少云亲自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文士,看着很儒雅,但眼神精明。他带来了天机阁的详细资料。 “天机阁在金陵三十年,表面上是书院,教四书五经,实际上培养江湖探子。阁主天机子,七十岁,从不出门,但掌控着江南大半的情报网。四大长老,东长老擅剑,西长老擅刀,南长老擅毒,北长老擅机关。门下弟子三百,都是好手。而且,天机阁和官府有勾结,金陵知府是他们的人。你们要动天机阁,就是和半个江南的官府作对。难。” “再难也得动。”易小柔说,“曹楼主,能帮我们混进去吗?” “能。天机阁每个月十五会招一批杂役,明天就是十五。你们可以扮作应征的杂役混进去。但杂役只能在外院,进不了内院。要进内院,得是弟子或者贵客。你们没有请柬,进不去。” “我有这个。”易小柔亮出半块虎符,“柳梦璃说,这是天机门的信物。拿着它,能进内院。” “那就好。但进去后,一切小心。天机阁内机关重重,走错一步,万劫不复。我给你们准备了两套衣服,和一份地图。地图是我三年前画的,可能有些地方变了,但大致不差。另外,这是天机丹的解药。”曹少云掏出个小瓷瓶,“柳梦璃给你的天机丹,虽然能激发潜力,但毒性很大。这是解药,服下后能缓解毒性,但也会让药效减半。你要不要用,看情况。但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吃天机丹。吃了,就算赢了,也可能废了。” “知道了。谢谢。” 三天后,午时,天机阁。 易小柔扮作游学的书生,燕北归扮作仆人。两人拿着虎符,到天机阁门口。守卫验过虎符,放行。进门是个大院子,正中是座三层木楼,匾额上写着“天机堂”。堂前已经站了上百人,都是天机门的弟子,分列两旁。正中坐着个白发老者,穿着道袍,手里拿着拂尘。是天机子。他左右站着四个老者,是四大长老。 柳梦璃站在天机子身后,看见易小柔,微微点头。 “来者何人?”天机子开口,声音很洪亮。 “易小柔,易水寒之女,天机门明宗传人。”易小柔亮出虎符,“特来参加宗门大会,清理门户。” “易水寒之女?”天机子冷笑,“易水寒背叛师门,私通内卫,已被逐出师门。你不是天机门的人,没资格参加宗门大会。拿下!” 四个长老同时出手。但柳梦璃突然拔剑,挡在易小柔身前。 “天机子,易水寒没有背叛师门,是你陷害他。当年是你勾结内卫,出卖同门,才害得他惨死。今天,我要当众揭穿你的真面目!” “柳梦璃,你也要反?”天机子怒道,“好,那就一起清理!” 混战开始。柳梦璃对上天机子,易小柔和燕北归对付四大长老。但四大长老功夫太高,两人渐渐不支。易小柔想起那颗天机丹。她掏出,吞下。瞬间,内力暴涨,浑身发热。她挥剑,剑光如虹,一剑刺穿东长老肩膀。又三招,刺倒西长老。但南长老的毒镖射中她手臂,北长老的机关弩箭射中她腿。她不管,继续打。天机丹的药效让她感觉不到痛,只有无尽的力。 三十招后,四大长老全倒。天机子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一剑刺穿他胸口。天机子倒地,死不瞑目。 “叛徒已除!”柳梦璃高举虎符,“从今天起,易小柔为天机门新任门主。有异议者,杀!” 没人敢说话。柳梦璃扶起易小柔,给她服下解药。但天机丹的药效过了,她浑身剧痛,昏了过去。 醒来时,在柳梦璃的画舫。柳梦璃在床边。 “你赢了。天机门现在听你的。但你伤得很重,得养三个月。这三个月,别动武,别动气。否则,会留下病根。” “我娘……” “在隔壁房间。她没事,只是受了惊吓。你要见她吗?” “要。” 柳梦璃扶她过去。娘在房间里,看见她,流泪。 “小柔,你没事吧?” “没事。娘,您受苦了。” “不苦。只要你好好的,娘什么都不怕。” 母女相拥。柳梦璃悄悄退出房间。 三天后,易小柔能下床了。她正式接任天机门门主,但把日常事务交给柳梦璃处理。她带着娘,和燕北归一起回京。柳梦璃送到码头。 “易门主,天机门永远是你的后盾。以后有事,随时找我。” “谢谢。但天机门,以后别插手江湖和朝堂的事了。做个普通的情报组织就好。别再沾血了。” “是。” 船离开金陵。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城市。 武林第一美人,原来是同门师叔。 江湖这么大,却又这么小。 但这次,是真的了结了。 天机门,内卫,前朝余孽,都清了。 她可以安心陪娘,过普通日子了。 只是,江湖真的能平静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第73章 针锋相对 京城,六扇门,易小柔回京的第三天。 伤没好透,天机丹的副作用还在。大夫说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恢复内力,这期间不能动武,不能劳累。但江湖不等她。回京当天,就收到三份急报。 第一份来自丐帮。洪九在洛阳清理内奸时,被副舵主陈老八联手几个长老逼宫,软禁在分舵。陈老八宣称洪九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利益,要废他舵主之位。丐帮南北两派为此事已起冲突,死了七个弟子。 第二份来自天机门。柳梦璃传信,说天机子虽死,但其子天机散人从海外归来,要重掌天机阁,并扬言要清理门户,杀易小柔为父报仇。天机散人五十岁,武功深不可测,手下有一批海外招揽的高手。他三日后到金陵。 第三份来自朝堂。新任兵部尚书,姓严,名世藩,是刘墉旧部,对易小柔屡次插手江湖事务极为不满。他在朝上参奏,说易小柔“以江湖人身份干涉朝政,结党营私,图谋不轨”,要求皇上罢免其钦差大臣之职。皇上未准,但下旨让易小柔闭门养伤,不得过问朝堂与江湖事务。 三道难题,同时压来。 “先解哪一道?”沈从文问。 “丐帮。”易小柔放下信,“洪九是我们的人,他倒了,丐帮就乱了。江湖一乱,朝堂那些人就有借口插手。而且,陈老八背后可能有人指使。查清楚,是谁在推动。” “已经在查了。陈老八最近和漕帮的孙不二走得很近。孙不二在洛阳逃走后,一直没露面,但有人在京城见过他。我怀疑,是孙不二在背后搞鬼,想借丐帮内乱,重新掌控漕帮势力。” “孙不二……”易小柔想起那个精瘦老头,“他还没死心。燕叔,你带人去丐帮分舵,探探情况。但别动手,只传话。就说我请洪长老和陈长老来六扇门喝茶,有事商量。看他们来不来。” “洪九被软禁,出不来。陈老八可能会来,但会带很多人。” “让他带。人越多越好。在六扇门,他不敢乱来。我要当面问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是。” 燕北归去了。易小柔对沈从文说:“天机散人那边,柳梦璃能应付吗?” “难。柳梦璃传信说,天机散人带了十二个高手,都是海外异人,功夫路数古怪。她需要帮手。但你在养伤,去不了。我让曹少钦派人去金陵支援,但他回信说,听风楼在江南的势力被天机散人清洗了,自身难保。现在能帮柳梦璃的,只有我们。” “那就让周管事去。他熟悉江南,也懂天机门的事。带二十个好手,暗中保护柳梦璃。但记住,别和天机散人硬拼,拖时间。等我伤好了,亲自去处理。” “好。” “至于严世藩……”易小柔冷笑,“他是刘墉旧部,刘墉倒台,他怕牵连,所以想先下手为强,扳倒我。但他忘了,刘墉的罪证里,有他的一份。沈总捕,你把刘墉案卷里涉及严世藩的部分找出来,抄一份,匿名送到都察院。不用我们动手,自有人会参他。” “明白。” 当天下午,陈老八来了。带了五十个丐帮弟子,把六扇门门口堵得水泄不通。他大摇大摆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长老,都是生面孔。 “易大人,找老叫花子什么事?”陈老八坐下,翘着腿。 “陈长老,洪长老呢?” “病了,在分舵养着。丐帮的事,现在我说了算。易大人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但听说丐帮内乱,死了人。我是钦差大臣,有责任过问。陈长老,洪长老犯了什么错,要被软禁?” “他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利益。这些年,丐帮的地盘被漕帮、青龙会吞并,他不闻不问,反而帮着朝廷打压丐帮兄弟。这样的舵主,要不得。我们按帮规办事,废了他,另选贤能。易大人,这是丐帮内部事务,朝廷管不着吧?” “管得着。”易小柔看着他,“丐帮是合法帮派,受朝廷管辖。舵主更替,需报官府备案。你们没报,就是违法。而且,你说洪长老勾结朝廷,证据呢?” “证据?”陈老八冷笑,“易大人,您不就是证据吗?洪九这些年为您做了多少事,您心里清楚。他帮您抓内卫,清青龙会,对付江湖联盟。这难道不是出卖丐帮,讨好朝廷?” “那是为民除害,不是出卖。”易小柔说,“陈长老,你若不服,我们可以当面对质。请洪长老来,你们把话说清楚。若他真有罪,我绝不袒护。若他无罪,你这就是诬陷,按律当斩。” “洪九来不了。他病重,见不了人。” “那就我去见他。”易小柔站起身,“陈长老,带路吧。我去探病。” 陈老八脸色变了。“易大人,丐帮分舵不欢迎外人。您还是别去了。” “我不是外人,是钦差大臣。你要拦我?” 两人对视,气氛紧张。四个长老手按在刀柄上。沈从文带人进来,站在易小柔身后。眼看要动手,突然外面传来喧哗声。一个丐帮弟子冲进来。 “陈长老,不好了!洪九……洪九逃了!” “什么?”陈老八霍然起身。 “就在刚才,有人劫牢,打伤了八个兄弟,把洪九救走了。往城西方向去了。” 陈老八狠狠瞪了易小柔一眼:“是你的人?” “不是。但做得好。”易小柔说,“陈长老,洪长老既然出来了,那就请他来吧。我们当面说清楚。” “你——”陈老八咬牙,但不敢在六扇门动手。他挥手,带人匆匆离开。 他们走后,燕北归从后堂出来。“人救出来了,在安全屋。但洪九伤得不轻,被打断了两根肋骨,需要静养。救他的是几个生面孔,功夫很高,不像丐帮的人。我问了,他们说是受人之托,但不说委托人是谁。” “能是谁?” “可能是柳梦璃,也可能是曹少钦。但他们都自身难保,没理由管丐帮的事。除非……是洪九自己安排的后手。” “等洪九醒了问清楚。另外,查查陈老八和孙不二的具体来往。我要证据,能扳倒陈老八的证据。” “是。” 第二天,洪九醒了。易小柔去看他,在安全屋。洪九脸色苍白,但眼神还亮。 “易大人,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个。陈老八为什么反你?” “孙不二许他十万两银子,答应帮他当上丐帮总舵主。条件是,丐帮以后听漕帮的,不再帮朝廷。我不同意,他就联合几个长老逼宫。但我没想到,他会下死手。那几个长老,都是孙不二的人,早就被收买了。” “孙不二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肯定在京城。陈老八说,等解决了丐帮的事,孙不二就出面,重整漕帮,然后联合江湖各派,对抗朝廷。他们的目标是你。杀了你,江湖就乱了。乱了,他们就能浑水摸鱼。” “天机散人呢?和他有关系吗?” “有。孙不二和天机散人是旧识。二十年前,孙不二在海外跑船时,救过天机散人一命。这次天机散人回来,孙不二去接的。两人密谈了一夜,具体谈什么,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不利。” “果然是一伙的。”易小柔沉吟,“洪长老,你能回丐帮吗?” “能。但需要人手。陈老八控制了分舵大半势力,我的人被清洗了不少。现在能用的,不到五十个。要夺回分舵,至少需要两百人。” “人我有。六扇门能出一百,丐帮旧部能凑五十,还差五十。曹少钦那边能出二十,柳梦璃能出三十。够了。但你要等,等伤好点。而且,要一击必中,不能给陈老八反扑的机会。” “我明白。但易大人,您的伤……” “死不了。”易小柔起身,“你先养着。三天后,我们动手。这三天,我会让沈从文搜集陈老八的罪证。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一举拿下。” “谢谢。” 离开安全屋,回六扇门。路上,易小柔觉得胸口发闷,天机丹的副作用又来了。她扶住墙,咳了几声,有血丝。燕北归扶住她。 “回府休息吧。这些事,我来办。” “不行。陈老八、孙不二、天机散人、严世藩,这些人是一张网。我们要破网,得同时动手。一个漏了,就前功尽弃。我撑得住。” “可你的身子……” “撑不住也得撑。”她擦掉嘴角的血,“燕叔,帮我做件事。去查查严世藩的底细,特别是他和刘墉、孙不二的往来。我要最详细的。另外,联系柳梦璃,让她无论如何拖住天机散人,最少七天。七天后,我亲自去金陵会他。” “是。” 三天后,证据齐了。 沈从文查清了陈老八贪污丐帮公款、勾结孙不二、谋杀同门的罪证。燕北归档住了严世藩受贿、结党、私通倭寇的铁证。周管事从江南传信,说柳梦璃用计拖住了天机散人,但最多还能拖四天。 第四天,易小柔带人围了丐帮分舵。陈老八和四个长老在堂上议事,看见她来,愣住。 “易大人,您这是……” “陈老八,你涉嫌贪污、杀人、勾结逆党,证据确凿。跟我回六扇门受审。”易小柔亮出逮捕令。 “你凭什么抓我?这是丐帮!” “凭这个。”洪九从后面走出来,虽然脸色还白,但腰背挺直,“陈老八,你被罢免了。现在,我以丐帮舵主的身份,将你逐出丐帮。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丐帮的人。易大人,请按律法办。” 陈老八脸色惨白,想跑,但被沈从文按住。四个长老想反抗,但被六扇门的人制服。整个过程不到一刻钟。 “孙不二在哪儿?”易小柔问。 “不知道。他昨天还在,今天一早走了。说去金陵,和天机散人汇合。”陈老八低头,“易大人,饶命。我是被逼的……” “带下去,审。” 陈老八被押走。洪九重新掌控丐帮,清洗内奸,安抚帮众。但孙不二跑了,去了金陵。和天机散人汇合,这意味着金陵那边形势更危急了。 “我去金陵。”易小柔对燕北归说,“你留在京城,协助沈总捕处理严世藩的事。证据交给都察院,让他们去办。洪长老,丐帮就交给你了。稳住,别乱。” “是。但您的伤……” “死不了。” 当天下午,易小柔出发去金陵。只带了周管事和十个好手。她知道自己伤重,但不去不行。天机散人和孙不二联手,柳梦璃挡不住。曹少钦的听风楼被清洗,也帮不上忙。现在能破局的,只有她。 五天后,到金陵。柳梦璃在码头等,脸色凝重。 “天机散人和孙不二在‘天机阁’旧址,召集了三百多人,都是高手。他们放出话,三天后召开‘武林大会’,要重组天机门,并推选新的武林盟主。目的是整合江南江湖势力,对抗朝廷。请柬已经发了,江南各派都收到了。你去不去?” “去。但不是我一个人去。”易小柔说,“柳姑娘,你能召集多少人?” “天机门旧部,还能用的不到一百。但江南各派,有些是支持我们的,有些是观望的。我粗略算了算,能站我们这边的,大概两百人。但天机散人那边,至少有三百。而且,他手下有十二个海外高手,功夫怪异,很难对付。” “两百对三百,够了。”易小柔说,“但我们要的不是硬拼,是智取。天机散人开武林大会,我们就去砸场子。当众揭穿他的真面目,让江南各派看看,他是孙不二的走狗,是前朝余孽。只要人心散了,他再强也没用。” “可证据呢?” “我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一叠信,“这是刘墉案里,天机散人和孙不二往来的密信。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他们计划复辟前朝,割据江南。这是铁证。另外,孙不二在漕帮的罪证,我也有。到时候,一起亮出来。” “好。但天机散人武功太高,你伤没好,打不过他。我可以帮你,但最多缠住他一百招。一百招内,你必须制住孙不二,用他当人质,逼天机散人就范。” “明白。三天后,武林大会。我们好好会会他们。” 三天后,天机阁旧址。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来了。天机散人坐在主位,孙不二坐在旁边。看见易小柔,两人都笑了。 “易大人,伤还没好,就来送死?”天机散人五十岁,瘦高,眼神阴鸷。 “来清理门户。”易小柔走上台,“天机散人,你勾结逆党孙不二,意图谋反,证据在此。各位江南的朋友,请看。” 她亮出密信。但天机散人挥手,一阵风过,密信被撕碎。 “伪造的。易小柔,你陷害忠良,罪该万死。今天,我就要替天机门清理门户,替我爹报仇。拿命来!” 他出手,掌风凌厉。柳梦璃拔剑挡住,两人战在一起。但天机散人功夫太高,十招后,柳梦璃就落了下风。易小柔想帮忙,但孙不二带人围上来。 “易小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混战开始。易小柔有伤,但咬牙坚持。柔水剑在手,连杀三人。但孙不二功夫不弱,而且人多。眼看要被围,突然外面传来喊杀声。曹少钦带人冲了进来,身后跟着听风楼的好手。 “曹少钦,你还没死?”天机散人愣住。 “你死了我都不会死。”曹少钦冷笑,“天机散人,你以为清洗了听风楼,就能掌控江南情报网?太天真了。我在江南经营二十年,岂是你能撼动的?今天,就让你看看,谁才是江南的地下皇帝。” 听风楼的人加入战团,局势逆转。天机散人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死死缠住他。易小柔趁机冲向孙不二,一剑刺穿他肩膀,按倒在地。 “天机散人,住手!否则我杀了他!” 天机散人停手,看着被制的孙不二,脸色变幻。 “放了他,我饶你不死。” “你先放下武器。”易小柔说。 天机散人犹豫,但孙不二嘶吼:“别管我!杀了他!” 天机散人咬牙,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柳梦璃从背后一剑刺入他后心。天机散人倒地,死了。孙不二见状,咬破毒囊,也死了。 主谋伏诛,剩下的乌合之众很快被清理。武林大会变成了一场闹剧。江南各派见天机散人已死,都表示臣服。易小柔当众宣布,江南江湖由柳梦璃和曹少钦共同监管,不得再行不法之事。众人应诺。 事后,柳梦璃对易小柔说:“谢谢你。没有你,我今天就死了。” “不用谢。江南就交给你了。好好管,别让天机散人这样的人再出现。” “我会的。你的伤……” “回京养。以后,江湖事,你多费心。我累了,想歇歇。” “好。保重。” 易小柔回京。路上,她咳血越来越频繁。大夫说,天机丹的副作用全面爆发,她至少得养半年,而且以后武功可能恢复不到从前了。 但她不后悔。 江湖清了,朝堂稳了,娘安全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吧。 第74章 寿宴前七日 人是申时到的。 易小柔回京第十天,伤没好,咳血少了,但内力只剩三成。大夫说再养三个月或许能恢复五成,但想回到从前不可能了。天机丹的副作用太烈,伤了根本。她在柳府后院晒太阳,娘在屋里做针线。燕北归和周管事在门外守着,沈从文每天来报一次平安。京城很平静,江湖也很平静。但平静得让人不安。 申时,门房来报,有客。是柳梦璃。她风尘仆仆,脸色不好。进院,看见易小柔,直接说: “出事了。天机阁被烧了,昨晚。三百卷宗,一百三十个弟子,全没了。火是有人故意放的,浇了油,救不了。我查了,是‘天武盟’的人干的。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姓雷。” “雷震天?”易小柔坐直。 “不是。雷震天在扬州,我确认过。这个独臂老头叫雷万钧,是雷震天的堂兄,十年前因为私吞漕帮银两被逐出,后来投靠了天武盟。他现在是天武盟的刑堂长老。他烧天机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天机阁的‘血脉谱’。”柳梦璃坐下,从怀里掏出半本烧焦的册子,“这是我从火里抢出来的,只有一半。上面记录着前朝皇室后裔的血脉分布。雷万钧要这个,是为了找‘前朝遗孤’。” “前朝遗孤不是太子吗?已经死了。” “太子是假的,真遗孤还活着。血脉谱上记载,前朝亡国时,有个怀孕的妃子逃出宫,生下一子,那孩子被送到民间,隐姓埋名。现在应该五十岁左右,可能有子女。天武盟要找这个人,用他的血脉打开前朝皇陵。皇陵里据说有前朝积累百年的财宝,和一本武功秘籍,‘天武真经’。得了真经,可天下无敌。” “天武盟怎么知道血脉谱在天机阁?” “曹少钦告诉他们的。”柳梦璃说,“曹少钦没死,他在金陵。但他叛变了,投靠了天武盟。条件是,天武盟帮他重建听风楼,独霸江南情报网。他出卖了天机阁,也出卖了你。他说,你知道前朝遗孤的下落。” “我不知道。” “但有人知道。”柳梦璃看着她,“你娘,柳如月。她是柳家长女,柳家当年是前朝重臣,负责保护那个怀孕的妃子。妃子生的孩子,被柳家暗中养大。你娘可能知道那孩子后来去哪儿了。天武盟已经查到了,七天后是你娘五十寿辰,他们要趁寿宴动手,抓你娘逼问。寿宴请柬已经发出去了,天武盟的人会混进来。” “寿宴……”易小柔想起,娘确实快过寿了。但她没打算大办,只请几个亲近的人。“请柬谁发的?” “柳家发的。柳明轩柳前辈,以柳家族长的名义,广发请柬,说要给你娘贺寿,实际上是想引蛇出洞。他说,天武盟既然要动手,就让他们来。我们在寿宴上设伏,一网打尽。但需要你配合。” “我怎么配合?” “装不知道。继续养伤,等寿宴那天,你娘会被‘劫走’,但那是我们的人假扮的。真的你娘,会提前转移到安全地方。天武盟抓不到人,就会急,就会露出马脚。到时候,我们顺藤摸瓜,找到他们的老巢。但前提是,你得演得像。而且,寿宴上会有危险,天武盟可能直接对你动手。” “我死不了。但我娘不能冒险。安全地方在哪儿?” “皇宫。皇上答应,让你娘暂时住进慈宁宫,由大内侍卫保护。天武盟再大胆,也不敢闯宫。但进出要秘密,不能让人知道。今晚子时,我会安排人接你娘走。你这边,要有个替身,扮作你娘,住在柳府。替身我找好了,是个老宫女,会易容,身形和你娘像。能瞒三天。” “好。但天武盟的老巢在哪儿?” “在城西的‘天武山庄’,表面上是家镖局,实际上是天武盟在京城的总舵。舵主叫魏无忌,四十岁,功夫很高,擅用刀。他手下有四大护法,都是江湖上一流的好手。雷万钧是刑堂长老,专司刑罚。他们计划在寿宴当天,兵分两路:一路劫你娘,一路杀你。得手后,立刻撤出京城,去金陵,用前朝遗孤的血打开皇陵,取出财宝和真经,然后招兵买马,复辟前朝。” “计划得挺周全。”易小柔冷笑,“但忘了问我同不同意。柳前辈那边,有多少人手?” “柳家能出五十人,丐帮一百,六扇门一百,天机门残部三十,总共二百八。天武盟在京城有三百人,但高手多。硬拼,我们吃亏。所以得用计。寿宴当天,我们在柳府设伏,但伏兵不在府内,在府外。等天武盟的人进来,关门打狗。但魏无忌很谨慎,可能会派先头部队试探。我们要放他们进来,然后一网打尽。” “曹少钦呢?他在哪儿?” “在金陵,天武盟江南分舵。他负责联络江南各派,为天武盟造势。但据我的人报,他和魏无忌有矛盾。曹少钦想独占江南,魏无忌不答应。两人明争暗斗。我们可以利用这点,分化他们。但需要时间。” “没时间了。七天后就寿宴。先解决京城的天武盟,再收拾曹少钦。柳姑娘,麻烦你联络柳前辈,让他按计划准备。但记住,我娘的安全第一。今晚子时,我亲自送她进宫。” “你的伤……” “死不了。” 子时,易小柔送娘进宫。马车从后门出,绕道皇城,从侧门进。大内侍卫统领赵坤在等,是沈从文的旧部,可靠。安置好娘,易小柔回柳府。替身已经在了,扮得惟妙惟肖,连说话声音都像。易小柔交代了几句,回自己房间。 第二天,沈从文来报。 “天武盟有动作了。他们的人开始陆续进城,扮作商贩、苦力、游客,分散在城中各处。我派人盯了,大概有一百人已经进来,还有两百在城外,等信号。领头的叫魏无忌,住进天武山庄,但很少出门。雷万钧在城西的赌坊露面,赌了一下午,输了一千两。像是在掩人耳目。” “赌坊是他们的联络点?” “是。城西‘富贵赌坊’,老板姓金,是天武盟的人。雷万钧每次去,都会见几个人,交代事情。我派人混进去了,但还没拿到有用情报。另外,曹少钦从金陵传了封信给魏无忌,信被我们截了,但用了密语,解不开。信使被我们扣了,正在审。” “信使知道多少?” “不多,只是个跑腿的。但他交代,曹少钦在金陵不太顺,江南各派不服他,他需要天武盟的支持。魏无忌开出的条件是,要曹少钦拿到‘血脉之钥’,才肯帮他。血脉之钥是什么,他不知道。” “血脉之钥……”易小柔想起柳梦璃说的血脉谱,“可能是打开前朝皇陵的钥匙,需要用前朝遗孤的血。但钥匙在哪儿?” “可能在柳家。”燕北归走进来,“我刚去问了柳明轩,他说柳家确实有把钥匙,是当年那个妃子留下的,能开皇陵内门。但钥匙在二十年前丢了,被柳如风偷走,后来柳如风死,钥匙下落不明。可能在内卫手里,也可能在青龙会手里。现在青龙会倒了,内卫散了,钥匙可能流落到江湖上,被天武盟得到。但他们没有前朝遗孤的血,打不开。所以急着找你娘。” “钥匙什么样?” “铜的,巴掌大,刻着龙纹,中间有个凹槽,用来滴血。柳明轩画了图,在这儿。”燕北归递过一张纸。易小柔看了,记下。 “让柳前辈放出消息,说钥匙在柳家,但藏得很隐秘。看天武盟什么反应。他们若信,就会强攻柳家找钥匙。我们就在柳家设伏。但寿宴前不能动,要等他们人都进来,再收网。” “好。” 第三天,消息放出去。天武盟果然有动作。魏无忌派人夜探柳家,但被柳明轩打退。死了三个,抓了一个。抓的那个熬不住刑,招了:天武盟计划在寿宴前一天晚上动手,强攻柳家,抢钥匙。同时,在寿宴当天,劫走柳如月。两件事同时进行,让易小柔分身乏术。 “分兵是兵家大忌。他们敢这么干,肯定有后手。”沈从文说,“我怀疑,他们有内应。柳家有他们的人。” “查。柳家上下,所有人,查底细。特别是新来的,或者最近行为异常的。一个不漏。” “是。” 第四天,查出来了。柳家有个花匠,姓李,三个月前来的,干活勤快,但经常半夜出门。盯了两天,发现他和天武盟的一个小头目接头。抓了,审。花匠招了,他是天武盟的暗桩,任务是在柳家水源下毒,毒倒大部分人,方便强攻。毒药已经带来了,藏在后花园的假山里。 “毒药换了,换成蒙汗药。让他们以为得手,等他们攻进来,再反击。但别全换,留一点真的,做样子。要演得像。” “是。” 第五天,天武盟在城外的人马开始集结。二百人,分四批,从四个方向进城。沈从文派人盯着,但没动手。让他们进,进城后分散到各处据点。天武盟在京城有八个据点,除了天武山庄,还有三个客栈,两个赌坊,一个妓院,一个货栈。全部监控。 第六天,寿宴前一天。天武盟按计划,夜里子时动手。二百人分两路,一百人攻柳家,一百人去“劫”柳如月。攻柳家的人,从后门进,花匠开了门。他们冲进去,发现柳家静悄悄的,人都倒了。大喜,直奔书房找钥匙。但刚进书房,门关了,箭如雨下。伏兵杀出,混战开始。去劫柳如月的那一百人,到地方发现是空屋,中计,想撤,但被六扇门和丐帮的人围住。两处同时开打。 易小柔在柳家后院坐着,听着前面的喊杀声。燕北归守在旁边。一个时辰后,声音渐歇。沈从文浑身是血进来。 “解决了。天武盟死七十三,伤四十九,抓五十二。跑了一些,但不成气候。魏无忌和雷万钧没来,他们在天武山庄等消息。现在怎么办?” “围庄。别让他们跑了。但别强攻,山庄有机关,硬闯伤亡大。围三天,断水断粮,逼他们出来。另外,放出消息,说钥匙在我们手里,前朝遗孤也在我们手里。看他们急不急。” “是。” 第七天,寿宴当日。 柳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但都是自己人扮的。易小柔穿着吉服,坐在主位。娘在宫里,安全。替身扮作的娘坐在她旁边,神情平静。午时,宴开。酒过三巡,突然有人来报:天武山庄有异动,魏无忌带人突围,往西山方向去了。 “追。”易小柔起身,“但别追太紧,看他们去哪儿。可能是去皇陵。” 她带人出城。到西山,果然看见天武盟的人在一处山崖下挖洞。是皇陵入口。魏无忌和雷万钧在指挥,曹少钦也在,三人正在争执。 “钥匙呢?”魏无忌吼。 “在易小柔手里!”曹少钦说,“我们上当了,她根本不知道前朝遗孤在哪儿。撤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撤?为了这个皇陵,我花了三年时间,死了两百兄弟。今天必须开!”魏无忌拔刀,“曹少钦,你再废话,我先杀了你!” “你试试?”曹少钦也拔剑。 两人对峙。易小柔带人围上去。 “三位,别争了。皇陵就在这儿,但你们进不去。钥匙在我这儿,前朝遗孤的血,我也有。但我不给你们。因为这里面的东西,不属于你们,也不属于任何人。它该永远埋着。” “易小柔!”魏无忌双眼通红,“把钥匙交出来,否则我杀了你娘!” “我娘在宫里,你杀得到吗?”易小柔冷笑,“魏无忌,投降吧。你跑不了了。” 魏无忌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胸口。魏无忌倒地,死了。雷万钧想跑,被沈从文一箭射倒。曹少钦见状,扔下剑。 “我投降。但易小柔,你答应我一件事。保住听风楼,别让它散了。我可以告诉你天武盟所有的秘密,包括前朝遗孤的真正下落。” “你说。” “前朝遗孤,就是你娘,柳如月。” 易小柔愣住。 “当年那个妃子生的孩子,被柳家收养,改姓柳,就是柳如月。但柳家为了保护她,对外说是柳家长女,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柳如月自己不知道,但柳家老一辈都知道。血脉谱上有记录,但被烧了。天武盟查了三年,才查到。他们抓你娘,不是为了问话,是为了取她的血,开皇陵。因为只有前朝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打开最后一道门。你娘的血,就是钥匙。” 易小柔握紧剑。娘是前朝遗孤。这意味着,娘一直处在危险中,而她不知道。 “皇陵里有什么?” “前朝玉玺,和氏璧,还有太祖的遗诏,传位给那个妃子的儿子。如果这些东西现世,前朝遗老就有理由复国。天下会乱。所以,必须毁了皇陵。但皇陵机关重重,只有用你娘的血才能安全进入。你舍得吗?” “不舍得。但皇陵必须封。”易小柔说,“曹少钦,带我们进去。拿到玉玺和遗诏,毁了。然后,封死入口,永世不开。你能做到,我保听风楼。做不到,你现在就死。” “我能。”曹少钦点头,“但需要你娘的一滴血。只要一滴,滴在钥匙上,就能开门。之后的路,我知道怎么走。” “血我有。”易小柔割破自己手指,血滴在钥匙上。她也是前朝血脉,虽然不纯,但应该有用。 钥匙插入石门,转动。门开了。众人进去。皇陵很大,走了半个时辰,到主墓室。正中是口棺椁,上面放着个玉盒。曹少钦打开,里面是玉玺和遗诏。易小柔拿起,看了一眼,然后撕碎遗诏,砸碎玉玺。 “走吧。封陵。” 众人退出。曹少钦启动机关,石门落下,封死。皇陵永远埋在了山里。 “结束了。”易小柔看着封死的洞口,“曹少钦,你回金陵,好好经营听风楼。但记住,别碰前朝的事,别碰江湖的恩怨。否则,我还会找你。” “明白。”曹少钦拱手,转身离开。 回城路上,燕北归问:“你娘那边,怎么办?” “不告诉她。让她以为,自己就是柳如月,柳家长女。前朝的事,到此为止。从今以后,江湖是江湖,朝堂是朝堂。我累了,想歇歇了。” “也好。” 回到柳府,寿宴还没散。宾客们假装喝酒,实际上都在等消息。见易小柔平安回来,都松了口气。柳明轩走过来。 “解决了?” “解决了。天武盟灭了,皇陵封了。以后,江湖应该能太平一阵子了。” “但愿吧。”柳明轩看着她,“小柔,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养伤,陪我娘。江湖的事,交给你们了。我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是你们的事了。” “好。你好好休息。” 寿宴继续。易小柔坐在娘身边,看着满堂宾客,突然觉得很累。 但累,也值得。 因为该做的事,都做完了。 而以后,是新的开始了。 第75章 天机阁 消息是卯时到的。 天机阁在金陵的废墟上,连夜被人清理了。三百具尸体被运走,烧焦的梁柱被移开,地面挖开三尺,像是在找什么东西。负责监视的丐帮弟子报上来,说领头的是个独臂老者,指挥着几十个黑衣人干活,天没亮就撤了,往西去了。 “是雷万钧。”柳梦璃放下信,“他没死,逃了。清理废墟,是在找血脉谱的另一半。那半本谱子,我抢出来了,但没全。他以为还埋在下面。但更可能,他是在找别的东西。” “天机阁除了血脉谱,还有什么值得他找的?”易小柔问。她的伤还没好,但能下床慢慢走。天机丹的副作用仍在,每天要咳几次血,大夫说至少还要两个月才能稳住。 “天机令。”柳梦璃说,“天机门的掌门信物,是一块玄铁令牌,能号令天机门在各地的暗桩。天机子死后,令牌失踪。我翻遍了天机阁,没找到。可能被雷万钧拿走了,也可能还在废墟里。如果有天机令,就能找到天机门分散在各地的三百暗桩。那是一张庞大的情报网,谁得到,谁就能掌握半个江湖的耳目。” “雷万钧往西去了,西边是洛阳。曹少钦在洛阳。他们会不会联手?” “可能。曹少钦虽然答应你保听风楼,但他野心不小。天机令对他诱惑太大。如果他和雷万钧联手,一个有钱有人,一个有情报网,江湖又要乱。” “不能让他们联手。”易小柔起身,“柳姑娘,天机门的暗桩,你能联络多少?” “一半。天机子死后,有些暗桩已经断了联系。但剩下的一百五十个,还能用。我已经传信,让他们暂时隐匿,等新掌门命令。但天机令不出,他们不会完全听我的。除非,我拿到天机令,或者,找到天机子指定的继承人。” “继承人是谁?” “不知道。天机子死前,没指定。但按照门规,若无指定,则由天机阁四大长老推选。四大长老都死了,就只能由血脉最近的亲传弟子继承。天机子只有一个亲传弟子,叫天机子羽,但三十年前就失踪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隐居了。找不到他,天机令就没用。” “天机子羽……”易小柔想了想,“有什么特征?” “左手六指,眉心有颗朱砂痣。今年应该五十多岁。如果还活着,可能在江南,也可能在海外。但三十年没消息,找起来如大海捞针。” “那就先找雷万钧。他清理废墟,往西去,肯定是有了线索。我们追。但你的伤……”柳梦璃看着她。 “死不了。燕叔,你准备一下,我们马上去洛阳。沈总捕,京城这边你坐镇。洪长老,丐帮的耳目撒出去,查雷万钧和曹少钦的动向。柳姑娘,你联络天机门暗桩,看有没有人知道天机令的下落。三天内,我要结果。” “是。” 当天下午,易小柔和燕北归出发去洛阳。只带了四个好手,轻装简行。路上,她咳血次数多了,脸色越来越白。燕北归劝她休息,但她摇头。 “天机令不能让雷万钧拿到,更不能让曹少钦拿到。否则,我们之前做的都白费了。江湖刚稳,不能再乱。” “可你的身子撑不到洛阳。” “撑不到也得撑。” 五天后,到洛阳。曹少钦的听风楼还在,但守备森严。易小柔直接进去,曹少钦在二楼书房等她,正在看一份地图。 “易姑娘,伤还没好,就跑这么远,何必呢。” “天机令在哪儿?” “我不知道。”曹少钦摊手,“雷万钧确实来找过我,说要跟我合作,用天机令换听风楼在江南的三处分楼。我拒绝了。天机令烫手,谁拿谁死。我不傻。” “他人在哪儿?” “三天前离开了洛阳,往长安方向去了。但他走之前,见了个人。”曹少钦从抽屉里拿出张画像,上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左手六指,眉心有朱砂痣。“天机子羽。他没死,一直藏在长安,开了一家古董店,叫‘羽墨斋’。雷万钧找到他了,要逼他交出天机令。但天机子羽不交,两人动了手,雷万钧没占到便宜,跑了。现在天机子羽还在长安,但可能已经转移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天机令落到雷万钧手里。他若得了天机令,整合了天机门暗桩,第一个要对付的就是听风楼。我不能让他成事。但我也不能明着跟他斗,所以借你的手。易姑娘,你去长安,找天机子羽,拿到天机令。之后怎么处理,你决定。但别让它落到雷万钧手里,也别落到朝廷手里。毁了最好。” “你就不想自己拿着?” “想,但没命拿。”曹少钦苦笑,“天机门的水太深,我趟不起。听风楼现在挺好,我不想惹麻烦。这个情报,免费送你。就当还你个人情。” “谢了。但你怎么知道天机子羽在长安?” “听风楼在长安有分楼,掌柜的昨天报上来的。他亲眼看见雷万钧带人围了羽墨斋,但没进去,在外面对峙了一个时辰,然后撤了。天机子羽的功夫很高,雷万钧不敢硬来。但他在长安不会久留,肯定会转移。你要快。” “明白了。燕叔,我们走。” “等一下。”曹少钦叫住她,“雷万钧在长安有内应,是知府衙门的师爷,姓赵。你们要小心,别惊动官府。另外,天机子羽脾气古怪,不喜见生人。你要见他,得有个理由。就说你是柳梦璃派来的,他认得柳梦璃,当年是他师妹。” “好。” 离开听风楼,直奔长安。路上,易小柔的伤又发作了,咳血不止。燕北归强行让她休息了一晚,第二天继续赶路。三天后,到长安。 羽墨斋在城南,门面不大,冷冷清清。易小柔让手下在远处等着,自己和燕北归进去。店里只有一个伙计在打瞌睡,看见客人,懒洋洋地问:“买什么?” “找掌柜的。柳梦璃托我来的。”易小柔说。 伙计眼神变了,打量她几眼,然后朝后堂喊:“掌柜的,有客。” 后堂走出个五十来岁的男子,左手六指,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天机子羽。他看着易小柔,眉头微皱。 “柳梦璃让你来的?什么事?” “天机令。雷万钧在找,我们也在找。柳姑娘说,不能让天机令落到外人手里。她让我来帮你。” “帮我?”天机子羽冷笑,“柳梦璃自己怎么不来?怕死?” “她在金陵处理天机阁的后事。我来,一样。天机令在哪儿?给我,我保证它不会落到雷万钧手里。”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掏出半块天机令,是柳梦璃给她的,作为信物。“柳姑娘说,你认得这个。” 天机子羽接过,看了看,点头。“是真的。但天机令不在我这儿。三十年前,师父把它给了我师弟,天机子风。但子风二十年前就死了,令牌下落不明。雷万钧以为在我这儿,找错了人。” “天机子风怎么死的?” “被内卫杀的。他查到内卫的秘密,被灭口。令牌可能被内卫拿走了,也可能被他藏起来了。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但没找到。雷万钧也在找,他以为我知道。其实我不知道。” “内卫……”易小柔想起,内卫倒台时,缴获了不少东西,但没听说有天机令。“内卫的东西,现在在哪儿?” “六扇门封存了。但有没有天机令,不知道。你可以回去查。但雷万钧不会等,他可能已经派人去六扇门了。你要快。” “明白了。多谢。”易小柔转身要走。 “等等。”天机子羽叫住她,“你伤很重,活不过三年。何必这么拼命?” “能活三年,够了。总比让江湖乱三年强。” “有个法子,或许能救你。”天机子羽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这是‘回天丹’,能续命三年,但副作用很大,服下后每天要受经脉逆转之苦。你要不要?” “要。”易小柔接过,直接服下。药很苦,但服下后,胸口的闷痛立刻减轻了。“谢谢。” “不用谢。我救你,是因为你是易水寒的女儿。当年你爹救过我一次,现在我还了。走吧,别让雷万钧抢了先。” 离开羽墨斋,易小柔立刻让燕北归飞鸽传书给沈从文,查内卫缴获物品清单,找天机令。同时,派人盯住知府衙门的赵师爷。当天晚上,沈从文回信:清单上有“玄铁令牌一块”,但标注是“无名”,收在六扇门库房,编号甲三十二。 “立刻取出来,送长安。但要小心,可能有内奸。” “已经在办了。我让周管事亲自押送,带二十个好手。预计五天后到。但雷万钧可能已经知道了,路上会有拦截。你得派人接应。” “燕叔,你去。带我们的人,在潼关接应。务必把天机令安全送到。” “是。” 燕北归带人出城。易小柔留在长安,监视雷万钧的动向。但雷万钧很安静,一连三天没露面。知府衙门的赵师爷也没异常。太安静了,不对劲。 第四天,羽墨斋出事了。天机子羽被人发现死在店里,一刀穿心。店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在找东西。但天机子羽身上没天机令,杀手没找到。 “是雷万钧干的。”伙计说,“昨晚子时,来了三个人,蒙着面,但领头的是个独臂。掌柜的跟他们打,但中了毒,功夫使不出来,被杀了。他们搜了店,没找到,就走了。” “你为什么不救?” “我功夫低微,上去也是死。掌柜的死前让我告诉你,天机令在洛阳,曹少钦手里。他骗了你。” 曹少钦。易小柔握紧拳头。果然,他没那么老实。天机令可能真在他那儿,他故意支开她,让她来长安,自己好处理令牌。 “立刻回洛阳。” 但已经晚了。当天下午,曹少钦的飞鸽传书到了,只有一句话:“天机令在我这儿。想要,来洛阳谈。一个人来。” 这是鸿门宴。但不去不行。天机令绝不能落在他手里。 易小柔一个人去洛阳。燕北归在潼关接应周管事,赶不回来。她让手下在城外等,自己进城。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她,桌上放着个木盒,里面是块玄铁令牌,刻着“天机”二字。 “易姑娘,我说了,天机令烫手。但你不听,非要找。现在找到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毁了它。” “毁了?你知道天机门三百暗桩,每年能带来多少利益吗?百万两银子。有了它,听风楼就能成为天下第一情报组织。你舍得毁?” “舍得。因为这东西不该存在。江湖的情报,不该被一个人掌控。天机门已经没了,暗桩该散了。你把名单给我,我让他们各谋生路。令牌,我毁了。这是最好的结局。” “如果我不给呢?” “那我只好抢。”易小柔拔剑,“曹少钦,你打不过我。就算我有伤,你也赢不了。而且,燕北归已经在路上了,他到了,你更没机会。把名单给我,令牌给我,我放你走。否则,今天就是听风楼的末日。” 曹少钦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易小柔,你比你爹还倔。好,我给你。名单在这儿,令牌也给你。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听风楼在江南合法存在,受朝廷保护。我不求垄断,只求安稳。能做到吗?” “能。只要你不违法,不涉前朝,不挑动江湖争斗,朝廷可以承认听风楼。但每年要向六扇门报备,接受监管。” “成交。”曹少钦递过名单和令牌。 易小柔接过,看了一眼名单,然后抽出柔水剑,一剑斩断天机令。玄铁令牌断成两截,落地。 “名单我会处理。暗桩我会派人联络,让他们解散。从今以后,天机门彻底消失。曹楼主,你好自为之。” “放心。我只想做生意,不想惹麻烦。” 易小柔离开听风楼。出城,和手下汇合。燕北归也到了,带着天机令——是假的,曹少钦给的才是真的。他早有准备,用假令牌骗了周管事,真令牌自己留着。但被易小柔毁了。 “结束了。”她看着断成两截的令牌,“天机门,内卫,青龙会,天武盟,都结束了。江湖,该清净了。” “可你的伤……” “死不了。回京吧。我想我娘了。” 回京路上,易小柔一直在咳血,但精神好了些。回天丹虽然能续命,但每天要受的痛苦,只有她自己知道。但她不后悔。 因为该做的事,做完了。 而以后,是新的生活了。 第76章 价码 人是在回京的第三天找上门的。 易小柔在柳府养伤,回天丹的副作用开始显现。每天寅时,经脉逆转的剧痛会准时发作,持续一个时辰。痛到浑身抽搐,但不会昏过去。大夫说这是正常反应,扛过去就好。但能扛多久,不知道。燕北归每天守在门外,听见里面压抑的痛哼,却无能为力。 第三天寅时,痛刚过去,易小柔浑身湿透地躺在床上喘息。门被敲响,很轻。燕北归的声音传来:“有客。曹少钦从洛阳派人送来的信,说要亲自交给你。” “让他进来。”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书生打扮,眼神很静。他递上一封信,没说话。易小柔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天机子羽没死。他知道你娘的下落。价码:你的命。三日后,子时,洛阳老地方。一个人来。曹少钦。” 天机子羽没死?易小柔记得那个左手六指、眉心朱砂痣的男人,是她亲眼看见的尸体。一刀穿心,不可能活。除非…… “尸体你看清了?”她问送信人。 “看清了。是我亲手埋的。但曹楼主说,天机子羽擅易容,死的可能是替身。真的天机子羽,还在洛阳。他知道你娘的下落,但需要你用命去换。易姑娘,曹楼主让我转告你,别去。是陷阱。” “为什么是陷阱?” “因为雷万钧也在洛阳。他和曹少钦已经联手,要逼你交出天机门暗桩的名单。名单你毁了,但雷万钧不信。他要你亲自去洛阳,当面说清楚。如果你不去,他们就公开你娘是前朝遗孤的秘密。到时候,天下皆知,你娘必死无疑。” “我娘在宫里,很安全。” “宫里也不安全。皇上最近病重,太子监国。太子是刘贵妃的儿子,虽然刘贵妃死了,但太子对你一直怀恨在心。如果他知道你娘是前朝遗孤,会怎么做?易姑娘,你保不住你娘的。除非,你和雷万钧做交易。用名单,换你娘平安。” “名单已经毁了。” “那就重新写一份。天机门三百暗桩,你记得多少?” “一个都不记得。”易小柔说的是实话。名单她只看了一眼就毁了,那些名字和地点太复杂,她没刻意去记。但曹少钦可能记了,雷万钧也可能有备份。他们现在要的,不是名单,是她。因为她毁了天机令,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要报复。 “你回去告诉曹少钦,三日后,子时,我去。但有个条件:我要先见我娘一面,确认她安全。地点他定,但必须在京城。否则,免谈。” “好。我会转达。但易姑娘,曹楼主让我提醒你,雷万钧练的是‘天残功’,专破内力。你现在伤重,不是他对手。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你走吧。” 年轻人离开。燕北归进来,脸色难看。 “你不能去。这是明摆着要你的命。你娘在宫里,我去接她出来,我们离开京城,找个地方隐居。江湖事,不管了。” “走不了。雷万钧在京城有眼线,我们一动,他就会知道。而且,我娘在宫里反而安全。太子虽然恨我,但不敢明目张胆动皇上保护的人。只要皇上还在,我娘就没事。但皇上病重,万一……我得在皇上驾崩前,解决雷万钧和曹少钦。否则,我娘就真的危险了。” “你怎么解决?你现在连走路都费劲。” “我有办法。”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是回天丹。“天机子羽说,这药能续命三年,但每天要受经脉逆转之苦。他没说,这药还能在短时间内激发全部潜力,但用过之后,必死无疑。我算过,如果一次性服下三颗,能在十二个时辰内恢复全部功力,甚至更强。但十二个时辰后,经脉尽断,神仙难救。够解决他们了。” “你疯了!那是毒药!” “我知道。但没别的选择。燕叔,帮我做件事。去找沈从文,让他调集六扇门所有好手,三日后埋伏在洛阳城外。等我和雷万钧、曹少钦见面,一网打尽。但记住,别进城。城里可能有埋伏。另外,让洪九带丐帮的人,盯紧太子府。太子若有异动,立刻报我。还有,联系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旧部,在洛阳接应。但别暴露,等我信号。” “信号是什么?” “绿色烟火,安全。红色,危险。如果没有信号,就说明我死了。到时候,你们立刻撤,别管我。带我娘走,越远越好。”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好。但你答应我,别轻易用那药。不到最后关头,别用。” “我答应。” 当天下午,曹少钦回信了。同一个人送来,信上写着:“明日子时,城南土地庙。让你娘扮作香客,我会安排人带她来。但只能见一面,不能说话。同意,就在庙门口挂盏红灯笼。不同意,交易取消。曹少钦。” 易小柔让燕北归在土地庙门口挂了红灯笼。夜里,子时,她一个人去土地庙。庙里黑着,只有供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她等了一炷香时间,后门开了,两个人走进来。一个是她娘,被一个黑衣妇人扶着。娘看见她,想说话,但被妇人捂住嘴。 “易姑娘,人你看到了,还活着。现在,该你表态了。三日后,去不去洛阳?”黑衣妇人问。 “去。但我娘必须安全回宫。少一根头发,我会让曹少钦和雷万钧死无全尸。” “放心。曹楼主有分寸。只要你配合,你娘会很安全。但如果你耍花样,下次你见到的,就是尸体了。”妇人说完,扶着娘离开。 易小柔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但她没动,看着娘被带走。等她们走远了,她才走出土地庙。燕北归在暗处等。 “看清了吗?是你娘吗?” “是。但脸色不好,可能被下了药。燕叔,你立刻回宫,确认我娘是否安全回去。如果没有,立刻发信号,我们提前动手。” “好。” 半个时辰后,燕北归回信:娘安全回宫了,但昏迷不醒,御医说是中了迷药,无大碍。易小柔松了半口气。但还有半口气悬着:三天后的洛阳之约。 第二天,她开始准备。三颗回天丹,贴身放着。柔水剑,磨得锋利。软甲,穿在内衣里。各种解毒丸、金疮药,都带齐。燕北归和沈从文调集了三百人,分批出城,往洛阳去。柳梦璃带着五十个天机门旧部,已经在洛阳城外潜伏。洪九的丐帮弟子,盯紧了太子府,暂时没异动。 第三天,易小柔出发。她没让燕北归跟着,一个人骑马出城。到洛阳时,已是傍晚。她没进城,在城外十里亭等。子时,一个人影从城里出来,是曹少钦。 “易姑娘,守信。请跟我来。” “雷万钧呢?” “在听风楼等你。但易姑娘,我提醒你,雷万钧练的天残功,专克内家真气。你现在伤重,最好别动手。他要名单,你给。要天机令,你说毁了。他要是不信,你就说在宫里。总之,保命第一。你死了,你娘也活不了。” “谢谢提醒。带路。” 进城,到听风楼。楼里很静,只有三楼亮着灯。曹少钦带她上去,雷万钧在等。独臂,瘦高,眼神像刀子。 “易小柔,名单。”雷万钧开门见山。 “毁了。” “天机令。” “也毁了。” “那你还来干什么?”雷万钧冷笑,“送死?” “来谈价码。”易小柔坐下,“你要名单,要天机令,无非是想掌控天机门暗桩,赚钱,掌权。但这些,曹少钦可以给你。听风楼的情报网,不输天机门。你为什么非要那些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因为天机门暗桩里,有我的人。三十个,都是我精心培养的。名单毁了,他们就断了联系。我要找到他们,重新启用。曹少钦的听风楼,我信不过。我只信我自己的人。” “那三十个人,我可以帮你找。但条件是你放了我娘,永远不再打前朝遗孤的主意。” “你娘是前朝遗孤,她的血能打开皇陵。皇陵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复辟前朝。我为什么要放弃?” “因为皇陵已经封了,你打不开。而且,前朝已经亡了三十年,没人会跟着你复辟。雷万钧,收手吧。现在收手,我保你不死。否则,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雷万钧站起身,独臂一扬,掌风如刀,“易小柔,你爹当年都不敢这么跟我说话。你一个将死之人,哪来的底气?” “就凭这个。”易小柔掏出三颗回天丹,一口吞下。瞬间,剧痛席卷全身,但内力如潮水般涌出。她拔剑,剑光如虹,直刺雷万钧。雷万钧挥掌硬接,但掌风被剑光破开,剑尖刺入他肩膀。他闷哼后退,曹少钦拔剑刺向易小柔后心,但被从窗外跃入的燕北归拦住。 混战开始。易小柔的功力在回天丹的激发下达到巅峰,但经脉在剧痛中寸寸断裂。她知道,自己只有十二个时辰。必须速战速决。她不顾曹少钦的剑,全力攻向雷万钧。三十招后,一剑刺穿雷万钧心口。雷万钧倒地,死了。 曹少钦见势不妙,想跑。但柳梦璃带人冲进来,堵住去路。 “曹少钦,投降吧。”柳梦璃说,“你跑不了了。” 曹少钦看着易小柔,她脸色惨白,嘴角流血,但剑还握得稳。他扔下剑。“我投降。但易小柔,你活不过明天。回天丹的毒性,没人能解。你赢了,但也输了。” “我知道。”易小柔擦掉血,“曹少钦,听风楼归柳梦璃管。你,跟我回京受审。但看在你最后提醒我的份上,我会求皇上留你全尸。” “谢了。”曹少钦苦笑。 燕北归扶住易小柔。“你怎么样?” “死不了。但十二个时辰后,就说不准了。”她看向柳梦璃,“柳姑娘,江南就交给你了。天机门,听风楼,都归你管。但记住,别让它们变成祸害。江湖,需要规矩,也需要人情。你把握好。” “我会的。你……保重。” “嗯。” 易小柔被扶上马车,回京。路上,她一直在咳血,但神志清醒。燕北归握着她的手,眼圈红了。 “小柔,撑住。回京我就找御医,一定有办法。” “没用了。回天丹的毒,无解。但我还有时间,够安排好一切。燕叔,我死后,你带我娘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养老。别告诉她我是怎么死的,就说我出远门了,不回来了。她会懂的。” “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 “傻话。”她笑了,很淡,“江湖人,有几个能善终的?我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赚了。爹的仇报了,娘安全了,江湖也稳了。我没什么遗憾了。只是……有点累。想睡会儿。” 她闭上眼,但没睡。她在想,这江湖,这人生,到底值不值。但想不出答案。也许,本就没有答案。 路还长,但她走不动了。 而江湖,还在继续。 只是,没她了。 但没关系。 她做完了该做的事。 够了。 第77章 母亲踪迹 人是寅时接出宫的。 燕北归持钦差令牌,以“易小柔病重,需亲人陪伴”为由,从慈宁宫接出柳如月。柳如月脸色苍白,但神志清醒。看见马车里奄奄一息的女儿,泪如雨下。 “小柔,你怎么样?” “娘,我没事。”易小柔挤出一丝笑,“我们回家。” 回柳府。沈从文已请来太医院院正,但院正诊脉后摇头。“回天丹的毒性已入五脏六腑,经脉尽断,药石罔效。最多……还有三天。” “没有别的办法吗?”燕北归问。 “除非有‘九转还魂草’,或许能续命一年。但此草只在前朝皇宫有记载,百年来无人见过。而且,就算有,也只能续命,不能根治。她的身子,已经毁了。” “九转还魂草……”柳如月突然开口,“我知道在哪儿。” 所有人都看向她。 “在我娘家,柳家的祖宅地下密室。我小时候贪玩,进去过,看见过一株草,装在玉盒里,盒上写着‘九转还魂’。但我爹说那是祖宗留下的,不许动。后来柳家败落,祖宅被封,不知道那草还在不在。” “柳家祖宅在哪儿?”沈从文问。 “在苏州,城外三十里的‘柳园’。但那里已经荒废二十年了,机关重重,还有护宅的毒物。不好进。” “我去。”燕北归站起身。 “我也去。”柳梦璃从门外走进来,她刚安置好江南事务,连夜赶回京城。“柳园我去过,知道机关布局。但需要柳家直系血脉的血,才能打开密室。柳夫人,您得跟我一起去。” “可小柔她……” “娘,您去。”易小柔握住她的手,“拿到草,我就能活。拿不到,也是命。但无论如何,您要平安回来。燕叔,柳姑娘,拜托你们了。” “放心。我们这就出发,日夜兼程,五天内必回。沈总捕,京城就交给你了。洪长老,丐帮的人手,你调动。务必守住柳府,别让任何人打扰。特别是太子那边,要盯紧。” “明白。” 燕北归、柳梦璃、柳如月三人立刻出发。沈从文调集六扇门精锐,里三层外三层守住柳府。洪九的丐帮弟子散布在京城各处,监视所有异动。太子府那边暂时安静,但据眼线报,太子昨夜密会了兵部侍郎严世藩,谈了一个时辰。内容不详。 易小柔躺在床上,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回天丹的毒性在侵蚀她的生机,但她咬牙忍着。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娘还没回来,江湖还没真正安稳,太子那边还有变数。她得撑住。 第二天,沈从文来报。 “太子动了。他调了三百禁军,说是加强京城防务,但实际是在柳府外围设了哨卡。我们的人进出都要盘查。另外,严世藩上奏,说您重伤不治,钦差大臣一职悬空,建议由太子暂代。皇上还没准,但太子已经以监国名义,下令六扇门将曹少钦移交刑部。曹少钦现在关在六扇门大牢,若交给太子,必死无疑。而且,他可能会供出您娘是前朝遗孤的秘密。” “曹少钦不能交。告诉太子,曹少钦涉及江湖谋逆大案,需由钦差衙门审理。我还没死,钦差大印还在我手里。他若强要,就是抗旨。” “可太子现在监国,有权调动三法司。硬抗,我们吃亏。” “那就软抗。把曹少钦转移,藏起来。找个死囚冒充,交给刑部。等娘回来,拿到九转还魂草,我亲自去跟太子谈。但现在,不能乱。” “是。另外,柳园那边有消息了。燕大侠传信,他们已经到苏州,今晚就进柳园。但柳园附近有可疑人影,可能是太子的人,也可能是天武盟余孽。燕大侠说会小心。” “让洪九派人去苏州接应。但别暴露身份,暗中保护。娘不能有事。” “明白。” 第三天,易小柔开始呕血。黑色的血,带着腐臭味。大夫说,这是脏腑开始溃烂的征兆。最多还能撑两天。但柳园那边还没消息。 第四天夜里,子时。柳府外突然传来喧哗声。沈从文冲进来。 “太子带人来了,说要探病。带了一百禁军,我们拦不住。” “让他进来。但只准他一个人进。你带人在外面守着,若他有异动,格杀勿论。不用管什么太子不太子,我死了,你们更危险。先下手为强。” “是。” 太子进来了,二十多岁,穿着明黄袍子,脸色阴冷。他看着床上的易小柔,笑了。 “易大人,几天不见,怎么成这样了?听说你服了回天丹,强杀雷万钧,真是英勇。可惜,命不久矣。” “太子殿下,有何贵干?” “两件事。第一,曹少钦交给我。第二,你娘的藏身之处告诉我。办到了,我保你死后哀荣,柳家平安。办不到,你娘和你,都得死。” “曹少钦已经移交刑部了。我娘在哪儿,我不知道。太子殿下,您要前朝遗孤做什么?也想学刘墉,复辟前朝?” “前朝遗孤的血,能打开皇陵。皇陵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清除朝中异己,稳固皇位。皇上病重,撑不了几天了。等我登基,需要钱,需要人。你娘,就是钥匙。易小柔,交出来,我饶你不死。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全城搜捕。你娘跑不了。” “你敢杀我,外面三百六扇门的人就会杀你。太子殿下,您不会以为,我带伤回京,就没留后手吧?沈从文,洪九,柳梦璃,天机门旧部,丐帮,听风楼,都在外面。你杀我,就是与半个江湖为敌。你觉得,你坐得稳皇位吗?” 太子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是提醒。太子殿下,皇上还没死,您就急着清除异己,不怕皇上知道了,废了您?您别忘了,您能监国,是因为皇上信任。若皇上知道您勾结严世藩,私调禁军,谋害钦差,会怎么想?您觉得,您的太子之位,还稳吗?” “你——”太子咬牙,但没敢动手。他知道易小柔说的是真的。外面全是她的人,硬拼,他占不到便宜。而且,皇上确实还没死。 “好。易小柔,你狠。但你能撑几天?等你死了,我看还有谁保你娘。我们走着瞧。”太子甩袖离开。 他一走,易小柔就吐出一大口黑血,昏了过去。沈从文冲进来,掐她人中,灌参汤。半晌,她醒过来。 “还有多久?” “最多一天。柳园那边还没消息。” “发红色烟火,让燕叔他们别回来了。直接带我娘去江南,隐姓埋名。我死后,你们也撤。太子不会放过你们。但记住,别硬拼,保存实力。等新皇登基,或许有机会。但现在,保命要紧。” “可你……” “我没事。死了也好,一了百了。只是……对不住我娘,对不住你们。” “别说傻话。柳园那边一定有消息了,再等等。” 第五天,午时。易小柔已经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大夫说,最多还有两个时辰。沈从文握着她手,眼圈通红。洪九在门外来回踱步,丐帮弟子已准备撤出京城。 突然,外面传来马蹄声。燕北归冲进来,浑身是血,手里拿着个玉盒。 “拿到了!九转还魂草!” 沈从文接过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株碧绿的草,九片叶子,散发着清香。大夫看了一眼,点头。“是它!快,捣碎,喂她服下!” 草捣碎,混着参汤,灌进易小柔嘴里。半个时辰后,她呼吸平稳了,脸色也好了些。又半个时辰,她睁开眼。 “娘呢?” “在后面马车里,安全。柳梦璃守着。但路上有埋伏,太子的人。我们杀了三十个,才冲出来。柳园确实有九转还魂草,但密室有机关,柳夫人用了血才打开。拿到草后,我们立刻往回赶,但太子的人追得紧。柳梦璃带人断后,让我们先回。现在应该也快到京城了。” “太子……”易小柔挣扎着坐起来,“沈总捕,让洪长老带丐帮的人,去接应柳姑娘。燕叔,你守着我娘。我去见太子。” “你刚服了药,不能动。” “不动也得动。太子知道我娘回来了,一定会动手。我们要先下手。沈总捕,调集六扇门所有人,围了太子府。但别动手,等我命令。燕叔,你带我去皇宫。我要见皇上。” “皇上病重,不见人。” “不见也得见。我有要事禀报,关乎国本。闯宫。” 易小柔被燕北归扶着,上了马车。沈从文调集三百六扇门捕快,先围了太子府。洪九带丐帮弟子出城接应柳梦璃。易小柔的马车直闯皇宫,守门禁军不敢拦,钦差令牌加上燕北归的剑,一路冲到养心殿。 皇上确实病重,躺在床上,只有几个太医守着。看见易小柔,皇上微微睁眼。 “易爱卿,你来了。朕听说你伤了,可好些了?” “谢皇上关心,臣无碍。但臣有要事禀报:太子私调禁军,勾结逆党,意图谋反。证据在此。”易小柔递上一叠信,是曹少钦供出的太子与天武盟、严世藩往来的密信。皇上看了,脸色大变。 “这个逆子!传旨,废太子,圈禁宗人府。严世藩,下狱,抄家。易爱卿,你……你为朝廷,受苦了。” “臣分内之事。但臣有一事相求。” “说。” “臣娘柳如月,是前朝遗孤。但前朝已亡,她只是普通妇人。臣请皇上,赦她无罪,许她安度晚年。臣愿以所有功劳,换她一命。” 皇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准。前朝之事,到此为止。柳如月,无罪。但你……你的伤?” “臣无妨。谢皇上隆恩。” 出宫,易小柔几乎瘫倒。燕北归扶她上马车,回柳府。柳如月已安全到达,柳梦璃也回来了,虽受伤但不重。太子被废,严世藩下狱,朝堂震动。但大局已定。 十天后,易小柔能下床走路了。九转还魂草续了她的命,但武功全失,身子虚弱,需常年服药调理。但她不在意。娘安全了,江湖稳了,朝堂清了。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易小柔辞去钦差大臣一职,带娘回江南,在苏州城外买了个小院,种花养草,平淡度日。燕北归、周管事跟着,沈从文、洪九、柳梦璃时常来访。江湖还是那个江湖,但少了刀光剑影,多了人情冷暖。 至于前朝遗孤、血脉之钥、皇陵财宝,都成了传说。没人再提。 而易小柔,终于可以好好歇歇了。 江湖路远,但归处已定。 第78章 前朝遗孤 人是立夏那天找上门的。 苏州城外的小院,易小柔正在晒药,燕北归在劈柴。柳如月在屋里绣花。很安静,像普通农家。但马蹄声打破了安静。三匹马,三个人,在院外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文士,穿青衫,戴方巾,手里拿着把折扇。他下马,走到院门前,拱手。 “易姑娘,久仰。在下姓陈,陈文轩,从京城来。有要事相商。” 易小柔放下药筐。“陈先生有何贵干?” “关于前朝遗孤,柳如月柳夫人。”陈文轩开门见山,“在下奉皇上密旨,前来查验。请柳夫人出来一见。” “皇上?”易小柔皱眉,“皇上已赦我娘无罪,何来查验?” “前赦是针对柳夫人个人。但如今有新的证据表明,前朝遗孤并非柳夫人一人。当年逃出宫的妃子,生的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的是柳夫人,女的被送去了北方,嫁入蒙古王庭。如今蒙古内乱,那女子的后人逃回中原,自称前朝公主,要复国。皇上需要确认柳夫人的血脉,以便应对。此事关乎国本,请易姑娘配合。” “证据呢?” “有当年接生稳婆的口供,和柳家老家仆的证词。口供在此,请过目。”陈文轩递上一卷纸。 易小柔接过,看了。口供很详细,稳婆说当年妃子确实生了龙凤胎,男孩交给柳家,女孩被一个蒙古商人带走。老家仆证实,柳家当年对外只说生了一个女儿,隐瞒了男孩的存在。但男孩夭折了,所以柳如月是以女儿身份长大。但老家仆说,男孩没死,被秘密送走,现在可能在世。 “这口供是真是假,需核实。柳夫人知道吗?” “还不知道。皇上旨意,先查验,后告知。若柳夫人确是前朝遗孤,需进京面圣,说明情况。若不是,则无事。但查验需要柳夫人一滴血,滴入特制的‘血脉鉴’中。若血呈金色,则为真。若呈红色,则为假。请易姑娘行个方便。” “血脉鉴在哪儿?” “在此。”陈文轩从怀里掏出个小玉瓶,里面是半瓶透明的液体。“只需一滴血,片刻即知。” 易小柔看着那玉瓶,沉默。娘的身世,她已知道。前朝遗孤是真的,血滴进去,肯定是金色。到时候,娘就得进京。进京后会发生什么?皇上虽然赦免了娘,但那是建立在娘不知情、无威胁的前提下。现在突然冒出个蒙古来的前朝公主,皇上会怎么想?会不会为了永绝后患,杀了娘? “陈先生,此事重大,容我与家母商议。请稍候。” “可以。但请快,皇上等着回信。” 易小柔进屋,燕北归跟进来。柳如月放下绣花,看着她。 “小柔,出什么事了?” “娘,前朝的事,还没完。”易小柔简单说了情况,“陈文轩要取您的血,验明正身。验出来,您就得进京。进京后,生死难料。不验,就是抗旨。您说怎么办?” 柳如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验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娘活了五十年,够了。但小柔,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别硬抗。娘死了,你好好活着。别报仇,别卷进去。答应娘。” “娘……” “答应我。” “……我答应。” 易小柔出来,对陈文轩说:“可以取血。但我要在场。另外,验完无论结果如何,我娘暂时不能进京。她身子不好,需静养。等养好了,我亲自送她进京。” “可以。一滴血,验明即可。进京之事,可缓。”陈文轩点头。 柳如月出来,刺破手指,滴了一滴血进玉瓶。血滴入,液体瞬间变成金色,很亮。陈文轩看了一眼,收起玉瓶。 “柳夫人,确为前朝遗孤。按旨,需进京面圣。但易姑娘孝心可嘉,准缓三月。三个月后,下官再来接人。告辞。” 他上马离开。易小柔看着他的背影,对燕北归低声说:“跟上去,看他去哪儿,见什么人。别打草惊蛇。” “是。” 燕北归远远跟着。易小柔扶娘回屋,但心里不安。陈文轩来得太巧,她刚安定下来,就冒出个蒙古公主。而且,验血这么顺利,不像皇上的作风。皇上病重,太子被废,现在是二皇子监国。二皇子与太子不和,但对她并无恩怨。为何突然要查验前朝遗孤?除非,有人想利用娘的身份做文章。 傍晚,燕北归回来。 “陈文轩没回京城,去了苏州城里的‘悦来客栈’。客栈里住了个蒙古打扮的女人,三十来岁,叫乌兰。陈文轩见了她,谈了半个时辰。我偷听了些,他们在商量如何利用你娘的身份,联合江南前朝遗老,起事复国。但乌兰说要先拿到‘血脉之钥’,才能打开皇陵,取出财宝和遗诏。血脉之钥在你娘身上,是一块玉佩,当年妃子留下的。陈文轩说,玉佩可能在柳家祖宅,或者在你娘手里。他们要查。” “玉佩……”易小柔想起,娘确实有块玉佩,贴身戴着,从不离身。是块羊脂白玉,刻着凤纹。“那玉佩是钥匙?” “可能是。乌兰说,有了玉佩和柳夫人的血,就能打开皇陵内室。里面不仅有财宝,还有太祖的传位诏书,写明传位给妃子之子。有了诏书,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但诏书需要前朝玉玺盖章,玉玺在皇陵里。所以他们要打开皇陵。但皇陵被我们封了,他们得先找到入口。陈文轩知道入口,他在工部有熟人,拿到了皇陵的构造图。他们计划三个月后动手,趁你娘进京时,在半路劫人,取血,拿玉佩,开皇陵。” “三个月……时间够了。燕叔,你立刻联络沈从文,让他查陈文轩的底细,和工部谁在帮他。另外,让洪九派人盯住悦来客栈,看乌兰和什么人接触。柳姑娘在江南,让她查前朝遗老的动向。我要知道,有多少人参与,计划多详细。” “是。但你娘进京的事怎么办?真去吗?” “去,但要我们去。陈文轩不是要接人吗?我们就让他接。但在路上,我们动手,抓了他和乌兰,逼出口供,然后一网打尽。但需要证据,证明他们谋反。你让沈从文搜集证据,越多越好。另外,联系曹少钦。” “曹少钦?他不是在牢里吗?” “太子倒台后,他被转移到刑部,但还没判。他在天武盟和听风楼经营多年,手里肯定有陈文轩和乌兰的罪证。让他交出来,我保他不死。条件你谈。” “好。” 当天晚上,燕北归飞鸽传书。第二天,沈从文回信:陈文轩是都察院御史,但暗中是前朝遗老组织“复国会”的成员。复国会在江南有三百人,多是不得志的文人、商人、退役军官。他们计划在年底起事,拥立乌兰为女皇,复辟前朝。工部侍郎刘文正是内应,提供了皇陵构造图。洪九的人盯住悦来客栈,发现乌兰见了三个人:一个是苏州知府,一个是漕帮退休的长老,一个是盐商。都在为复国会提供钱和物资。 柳梦璃也回信:前朝遗老在江南有七个据点,都在暗中招兵买马。但人数不多,总计不到一千。成不了气候。关键是皇陵里的财宝,据说有黄金百万两,足够养十万兵。所以复国会才急着打开皇陵。 曹少钦的条件来了:他要自由,和听风楼在江南的合法地位。易小柔答应。第三天,曹少钦的罪证送到:复国会的人员名单、资金往来账册、与蒙古往来的密信。足够定他们死罪。 易小柔看了一遍,心中有数。她决定将计就计。 三个月后,陈文轩准时来了。带了二十个护卫,说是接柳夫人进京。易小柔让娘上了马车,她和燕北归扮作随从跟着。队伍出发,走官道。第一天平安无事。第二天,在常州城外十里坡,遇到埋伏。一百多个黑衣人杀出,目标明确:劫走柳如月。但易小柔早有准备,沈从文带三百六扇门捕快埋伏在侧,反包围。混战后,黑衣人死伤大半,活捉了领头的,正是乌兰和陈文轩。 “易小柔,你算计我!”陈文轩嘶吼。 “彼此彼此。”易小柔亮出罪证,“复国会谋逆,证据确凿。陈文轩,乌兰,你们还有什么话说?” 乌兰冷笑:“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易小柔,你以为抓了我们,就完了?复国会不止我们,京城里还有人。工部侍郎刘文正,礼部尚书王仁,都是我们的人。你动得了吗?” “动得了。刘文正已经下狱,王仁也在查。你们的前朝复国梦,该醒了。” “前朝不会亡!只要血脉还在,就有人记得!”乌兰突然咬破衣领,毒发身亡。陈文轩也想效仿,但被燕北归卸了下巴。 “带回去,审。问出所有同党,一网打尽。” 回京。陈文轩熬不住刑,供出了复国会在京城的全部成员,共四十七人。工部侍郎刘文正,礼部尚书王仁,都察院三个御史,还有几个勋贵。皇上震怒,下旨彻查。一个月后,涉案人员全部落网,复国会瓦解。 柳如月因协助破案有功,皇上特赦,准许她永久居住在江南,不再追究前朝之事。但玉佩需上交,由朝廷保管。易小柔将玉佩交给沈从文,由他转呈皇上。 事情了结。易小柔带娘回苏州。这次,是真的平静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只是,那已不是她的事了。 她的江湖,已经结束。 剩下的,是平凡的日子,和陪伴娘亲的时光。 这就够了。 第79章 血脉之钥 玉佩是在立秋那天丢的。 柳如月早上起来,发现一直贴身戴着的羊脂白玉佩不见了。绳子被割断,切口整齐,是利刃所为。屋里没有翻动痕迹,门窗完好,但玉佩没了。她立刻告诉易小柔。 “昨晚戌时我还摸到在,今早卯时就不见了。有人夜里进来,拿了就走。可我没听见动静。”柳如月脸色发白,“小柔,那玉佩是不是很重要?” “是。”易小柔检查了窗户和门栓,没有撬痕。来人武功很高,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取走玉佩,再悄无声息离开。燕北归昨晚守夜,但子时后回房休息了。周管事在隔壁,也没听见异常。 “不是普通贼。是冲着玉佩来的。知道玉佩在你身上,也知道玉佩的重要性。有内鬼,或者,我们被盯了很久了。”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查。从昨天到今天,有谁来过,谁靠近过这屋子。周师伯,你联络沈从文,让他查最近江湖上有谁在打听前朝玉佩。洪长老那边也问问。玉佩不能丢,那是打开皇陵的关键。丢了,皇陵就危险了。” “可皇陵不是封了吗?” “封了也能挖开。如果有玉佩和娘的血,能更快更安全地进去。偷玉佩的人,一定也知道皇陵的位置。他要赶在我们之前打开皇陵。我们必须在他之前找到他,拿回玉佩。” 当天,燕北归查了所有接触过小院的人。最近三天,只有四个人来过:送菜的老王,收夜香的老李,隔壁来借针线的张婶,还有走方郎中刘大夫。都是熟人,住了几年的街坊。但老王说,昨天夜里他看见一个人影从院墙翻出来,往西去了。是个黑衣人,蒙着面,看不清脸,但身形瘦高,左腿有点跛。 左腿跛。易小柔想起一个人——雷万钧的师弟,雷万钟。当年雷万钧在漕帮时,雷万钟是副手,左腿受过伤,走路微跛。雷万钧死后,他失踪了。难道他没死,回来报仇,还盯上了玉佩? “雷万钟的功夫怎么样?” “不如雷万钧,但擅长轻功和开锁。如果是他,确实能不声不响地偷走玉佩。但他要玉佩干什么?他也想开皇陵?”燕北归不解。 “可能不是为了财宝,是为了报仇。雷万钧死在皇陵入口,雷万钟可能想打开皇陵,在里面设伏,引我们进去,一网打尽。或者,他想用皇陵里的东西,换取什么。查雷万钟的下落,越快越好。” 周管事联络了沈从文和洪九。当天下午,消息回来:雷万钟一个月前出现在洛阳,在当铺当了几件首饰,换了五十两银子。之后去了长安,在长安的赌坊输了精光,又去了金陵。三天前,有人在苏州城外见过他,进了城西的“悦来客栈”。但客栈掌柜说,他昨天一早退房了,去了哪儿不知道。 “他还在苏州。玉佩刚丢,他走不远。而且,他要开皇陵,需要娘的血。他会再来。”易小柔对燕北归说,“我们守株待兔。但这次,不让他跑了。你带人在院外埋伏,我陪娘在屋里。他若来取血,就抓。但小心,他可能不止一个人。” “明白。” 夜里,子时。小院很静,只有虫鸣。易小柔陪娘在屋里,灯黑着,但两人都没睡。燕北归带人藏在院外树丛里,周管事在屋顶。等到丑时,没动静。寅时,还是没动静。天快亮时,易小柔以为不会来了,突然听见屋顶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至少三个。 她示意娘别动,自己摸到门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根竹管伸进来,吹出迷烟。易小柔屏住呼吸,等烟散了些,看见两个人影摸进来,直扑床边。床上是假人,真人在衣柜后。那两人发现上当,想退,但易小柔已点燃火折子,屋里亮了。同时,燕北归带人冲进来。 两个黑衣人,蒙面,但左腿都不跛。不是雷万钟。他们功夫不弱,但被围住,很快被制服。扯下面巾,是两张生脸。 “谁派你们来的?” 两人不说话,咬毒囊,但被燕北归卸了下巴。 “不说也行。但你们身上总有线索。”易小柔搜身,从一人怀里摸出块铜牌,刻着“天机”二字。是天机门的人。但天机门不是被柳梦璃接管了吗?怎么还会有人来偷玉佩? “柳梦璃知道吗?” 两人摇头。一人嘶声说:“柳梦璃背叛天机门,投靠朝廷,不配当掌门。我们要拿回玉佩,打开皇陵,取出财宝,重振天机门。玉佩是前朝遗物,本就该归天机门保管。柳如月是前朝遗孤,她的血也该归天机门。你们是朝廷的走狗,不配拥有。” “天机门已经散了,柳梦璃是合法掌门。你们这是叛逆。”易小柔让人把他们绑了,“带下去,审。问出还有多少人,在哪儿。另外,立刻联络柳梦璃,让她清理门户。天机门不能再乱。” “是。” 天亮后,柳梦璃收到消息,连夜从金陵赶来。看了那两个人,她摇头。 “是前掌门天机子的死忠,一直不服我。我清理过一批,但还有漏网之鱼。他们偷玉佩,是为了开皇陵,拿财宝招兵买马,夺回天机门。但雷万钟可能和他们联手了。雷万钟擅机关,天机门的人擅情报,两人合作,确实能找到皇陵入口。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拿回玉佩,或者,在皇陵入口等他们。” “皇陵入口·你知道在哪儿?” “知道。曹少钦给我的构造图,我看了。入口在洛阳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山,但具体位置只有雷万钧和曹少钦知道。雷万钟是他师弟,可能也知道。天机门的人有情报网,能查到。如果我们现在去黑风山,可能正好碰上。但你的身子……” “死不了。玉佩不能丢,皇陵不能开。必须去。燕叔,准备马匹,我们立刻去洛阳。柳姑娘,你带天机门的人,在暗处接应。周师伯,你留在这儿保护我娘。沈从文和洪九那边,让他们派人去黑风山外围守着,别让闲杂人等靠近。这次,我们要一劳永逸。” “好。” 当天出发,日夜兼程,三天后到洛阳。曹少钦还在刑部大牢,但易小柔有皇上特旨,可以提审。她直接去大牢见曹少钦。曹少钦瘦了很多,但眼神还亮。 “易姑娘,又见面了。这次是要我帮忙?” “皇陵入口的具体位置。雷万钟和天机门余孽偷了玉佩,要去开皇陵。我要在他们之前赶到,拿回玉佩,封死入口。入口在哪儿?” “黑风山北坡,第三棵老槐树下,有个石碑,推开石碑,下面有阶梯。但阶梯有机关,走错一步,万箭穿心。机关图我有,但在我脑子里。要我画出来,可以。但条件还是那个:放我出去,让我回江南。我不惹事,只做生意。” “可以。但你要戴罪立功,协助我们抓到雷万钟。事成之后,我保你出狱,但三年内不得离开江南,不得涉足江湖事。同意就画图,不同意就算了。雷万钟开了皇陵,拿到财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你,因为你知道太多。” 曹少钦沉默了一会儿,点头。“好。我画。但你们要快。雷万钟可能已经到了。” 他画了详细的机关图和走法。易小柔收好,立刻带人去黑风山。到北坡,找到第三棵老槐树,树下果然有块石碑。推开,露出向下的阶梯。她按图走,避开机关,下到底。是个石室,正中是扇巨大的石门,门上有个凹槽,正是玉佩的形状。但门上已经有划痕,显然有人试过打开,但没成功。 “他们还没打开。玉佩在雷万钟手里,但他还没来。或者,他来了,但没敢动。我们在这儿等。”易小柔让手下散开埋伏,自己和燕北归藏在石室角落。 等了两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三个人走进来,领头的是个瘦高汉子,左腿微跛,正是雷万钟。他手里拿着玉佩,身后跟着两个天机门的人。 “就是这儿。玉佩放进去,门就开。但小心,可能有机关。”雷万钟把玉佩按进凹槽。玉佩严丝合缝,石门缓缓打开。里面漆黑一片,有股霉味。 “进去。”雷万钟让手下先进。两人举着火把进去,片刻后喊:“安全!” 雷万钟跟进。易小柔示意动手。埋伏的人冲出来,堵住石门。雷万钟回头,看见她,笑了。 “易小柔,你果然来了。但晚了,门已经开了。皇陵里的财宝,是我的了。” “你拿不走。”易小柔拔剑,“雷万钟,投降吧。你跑不了了。” “跑?我为什么要跑?”雷万钟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点燃,“这皇陵里,我埋了炸药。只要我一点,整个皇陵都会塌。你们,还有财宝,一起埋在这儿。但如果你放我走,我可以不点。怎么样,交易吗?” “你不敢点。点了,你也得死。” “我本来就没想活。雷万钧是我哥,他死了,我也没指望活着出去。但拉你们陪葬,值了。”雷万钟把火折子凑近引线。引线嘶嘶作响。 易小柔突然冲上前,一剑挑飞火折子,但雷万钟反手一刀砍来。她侧身躲过,但内力不济,动作慢了,被刀锋划破手臂。燕北归上前挡住雷万钟,两人战在一起。天机门的两人想帮忙,但被柳梦璃带人拦住。 混战中,引线还在烧。易小柔扑上去,用剑砍断引线。但雷万钟趁机一刀刺向燕北归后心,她来不及救,只能掷出手中剑,刺中雷万钟肩膀。雷万钟吃痛,刀偏了,划过燕北归肋下。燕北归闷哼,但反手一剑刺穿雷万钟咽喉。雷万钟倒地,死了。 天机门的两人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擒住。引线断了,炸药没爆。危机解除。 “玉佩。”易小柔从门上取下玉佩,收好。“封门。这皇陵,永远别开了。” 众人退出,用炸药从外面炸塌入口。皇陵被彻底封死,再也进不去了。 回洛阳,易小柔将玉佩交给沈从文,由他送回京城,上交朝廷。曹少钦按约定释放,但限于江南。天机门余孽清理完毕,柳梦璃正式掌控天机门。 事情了结。易小柔带人回苏州。路上,燕北归的伤不重,包扎了就好。但易小柔的手臂伤口很深,流血多,加上旧伤未愈,又发起烧来。回到苏州时,已昏迷不醒。 大夫看了,摇头。“旧伤复发,新伤感染,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但以后,不能再受伤,不能再劳累。否则,神仙难救。” 柳如月守在她床边,泪流不止。 但易小柔醒来后,只是笑笑。“没事,死不了。玉佩找回来了,皇陵封了,江湖也稳了。我该做的,都做完了。以后,就陪娘,种种花,养养草。挺好的。” 真的好吗? 她不知道。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江湖的纷争,朝堂的暗流,都远了。 而她,只想陪着娘,过平静的日子。 这就够了。 第80章 曹少钦的条件 信是午时送到的。 曹少钦从江南派来的人,直接送到苏州小院。易小柔刚能下床,伤口还在疼。她拆开信,只有一句话: “明日午时,金陵秦淮河听风楼。有要事相商。关乎你娘安危。一个人来。曹少钦。” 信纸背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别告诉燕北归。他知道,你娘必死。” 易小柔烧了信。燕北归在院子里晒药,看见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她摇头。 “柳梦璃的信,说江南有些天机门旧事要处理,让我去一趟金陵。我明天去,三五天就回。你和周师伯照顾我娘。” “你的伤……” “不碍事。柳姑娘在金陵,有她照应。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闷坏了。” 燕北归看着她,没说话。但他眼里的担忧很明显。易小柔知道瞒不过他,但必须瞒。曹少钦既然敢这么写,就有把握。娘的安全,她赌不起。 第二天,她一个人去金陵。骑马,伤口颠得疼,但她咬牙忍着。到金陵时已是傍晚,直接去听风楼。楼里很静,曹少钦在二楼等她,桌上摆着酒菜。 “易姑娘,守信。请坐。” “我娘怎么了?” “很安全。在苏州小院,燕北归和周管事守着。但安全只是暂时的。有人要动她,不是我,是朝廷里的人。新上任的兵部尚书,姓赵,赵无极的侄子。他查到了你娘是前朝遗孤,打算用这个做文章,清除政敌。他要抓你娘,逼你交出天机门和听风楼的掌控权。否则,就公开秘密,让天下人群起而攻之。你保不住她。” “赵无极的侄子……赵子恒?” “是。他比你想象的难对付。而且,他在江湖也有人,是‘天残门’的门主,左天残。左天残的功夫不在雷万钧之下,而且擅用毒。他们已经派人去了苏州,三天内就会动手。你来不及回去。” “你想怎样?” “合作。我帮你解决赵子恒和左天残,你把你娘接到江南,住进听风楼。听风楼在江南的势力,足够保护她。但条件有两个:第一,天机门归我。柳梦璃可以继续当门主,但需听我调遣。第二,你嫁给我。” 易小柔愣住。“你说什么?” “嫁给我。”曹少钦很平静,“不是真夫妻,是名义上的。我需要一个合法的身份,在江南立足。你是前朝遗孤之女,又是朝廷钦差,娶了你,听风楼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江湖事务,朝廷也不敢轻易动我。而你娘住在听风楼,也就安全了。婚后,你住你的,我住我的。互不干涉。三年后,你可以和离,我绝不阻拦。但在这三年内,你要配合我,稳住江南江湖。这笔交易,对你我都好。”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够狠,也够聪明。而且,你有我要的名分和人脉。娶了你,听风楼能少走十年弯路。你也需要听风楼的势力保护你娘。赵子恒在朝中经营多年,你斗不过他。但加上我,就有可能。怎么样,答应吗?” “我要考虑。” “你只有一晚上。明天午时前,给我答复。不答应,我立刻撤走江南所有人手,你娘是死是活,与我无关。答应,我今晚就派人去苏州接你娘,左天残的人,我来解决。但记住,别告诉燕北归。他若知道,一定会拦。他一拦,计划就乱了。你娘的安全,就没了保障。” “我要见我娘一面,确认她安全。” “可以。明天一早,我会安排人带她来金陵。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不能说话。同意,就点头。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 易小柔沉默了很久。曹少钦的条件很苛刻,但确实能解决问题。赵子恒在朝中势力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斗不过他。燕北归和周管事虽然忠心,但力量有限。听风楼在江南根深蒂固,确实能保护娘。嫁给他,虽然是名义上的,但也等于把自己绑在了听风楼的战车上。但为了娘的安全,值得。 “我答应。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我娘必须安全,且不受监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不能限制她。第二,天机门可以归你调遣,但柳梦璃必须是门主,你不能换。第三,婚后我们分居,你不准碰我。三年后,必须和离。第四,听风楼不得做伤天害理的事,否则我会亲自清理门户。第五,燕北归和周管事必须留在听风楼,有自由行动权。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但我也有条件。第一,在公开场合,你必须扮演好曹夫人的角色,维护听风楼利益。第二,天机门的事务,我可以不插手,但重大决策需经我同意。第三,三年内,你不能单独行动,必须有我的人跟着。第四,听风楼的生意,你不能干涉。第五,如果朝廷对听风楼不利,你要用你的身份周旋。这些,你能做到吗?” “能。” “成交。”曹少钦倒了杯酒,推给她,“祝我们合作愉快。” 易小柔没碰酒杯。“我娘什么时候到?” “明天辰时,在城外的‘望江亭’。你可以远远看一眼。左天残的人,我已经派人去处理了。最迟后天,你娘就能安全抵达听风楼。婚礼定在十天后,在听风楼办。请柬我会发,江湖各派和朝廷官员都会来。场面要做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这样,赵子恒想动你娘,就得掂量掂量。” “知道了。我住哪儿?” “听风楼三楼,有间客房,已经收拾好了。燕北归那边,你准备怎么交代?” “我会写信,说我在金陵养伤,暂住听风楼。让他别来。等婚礼后,再告诉他实情。他应该能理解。” “好。那你休息吧。明天辰时,我派人带你去望江亭。” 易小柔上三楼,客房很整洁。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秦淮河,灯火通明,热闹非凡。但心里很冷。为了娘的安全,她把自己卖了。嫁给曹少钦,一个她看不透的男人。但没别的选择。江湖路,走到最后,还是身不由己。 第二天辰时,她被带到望江亭。远远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亭外,娘从车上下来,由两个丫鬟扶着,神色平静。但脸色有些苍白,可能受了惊吓。她想过去,但被曹少钦的人拦住。 “易姑娘,远远看一眼就好。曹楼主说了,现在过去,会打草惊蛇。左天残的人可能还在附近。” 她只能看着。娘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上车离开。马车往听风楼方向去了。她稍微放心了些。 回听风楼,曹少钦在等她。 “你娘已经安全抵达,在后院厢房。左天残的人被解决了十二个,跑了三个。但他们不会罢休,肯定还会再来。婚礼必须提前,五天后就办。你准备一下。另外,这是婚书,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婚书很正式,写了双方条件,还有三年和离的条款。易小柔看完,签字。 “燕北归那边,我已经派人送信了,说你在金陵养伤,暂住听风楼。他应该不会怀疑。但婚礼当天,他肯定会来。到时候,你得亲自跟他说清楚。他若闹,对我们都不好。” “我会处理。但柳梦璃那边,你通知了吗?” “通知了。她明天到。天机门那边,她会处理。但你要有准备,她可能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毕竟,你是她师妹,我是她师兄。但我会说服她。” “随你。” 五天后,婚礼。 听风楼张灯结彩,宾客如云。江湖各派都来了,朝廷也来了不少官员。赵子恒没来,但派人送了贺礼。燕北归果然来了,看见一身红妆的易小柔,愣住了。 “小柔,这是怎么回事?” “燕叔,对不起。没提前告诉你。我和曹少钦成亲,是为了保护我娘。是交易,不是真夫妻。三年后就和离。你别拦我,我心意已决。” “可他是曹少钦!他害过你,利用过你!你怎么能嫁给他?” “因为没别的选择。赵子恒要动我娘,只有曹少钦能护住她。燕叔,你理解也好,不理解也罢,今天这婚,我必须成。你若要拦,就先杀了我。” 燕北归看着她,眼圈红了。“小柔,你何必……” “为了我娘。也为了江湖能稳。燕叔,你若还当我是亲人,就祝福我。若不能,就离开。我不怪你。” 燕北归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但没走远,站在人群外,看着。 婚礼很顺利。拜堂,敬酒,送入洞房。但洞房是分开的,易小柔住三楼,曹少钦住二楼。两人在众人面前演了场戏,私下里各过各的。 夜里,易小柔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燕北归在楼下站着,抬头看她。她对他点点头,示意自己没事。燕北归叹息一声,走了。 曹少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木盒。 “这是听风楼的账册和人员名册,给你。以后,你就是听风楼的女主人。明面上,楼里的事你管。暗地里,我来。但重大决策,我们一起定。另外,赵子恒那边有动静了。他派左天残带了五十个人,今晚要劫你娘。我安排了人,在城外等着。你要不要去看看?” “去。” 两人出城,到城外十里坡。左天残的人果然来了,但被听风楼的人伏击。混战半个时辰,左天残被杀,手下全灭。赵子恒的计划失败。 “他还会再来的。但下次,就是朝堂上见了。”曹少钦说,“易小柔,从今天起,我们是夫妻,也是盟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希望你记住。” “我记得。但你也记住,三年后,和离。到时候,你我两清。” “好。但三年时间,可以发生很多事。也许到时候,你就不想走了。” “不会。” 两人回城。易小柔看着身边的曹少钦,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实际上的合作伙伴。江湖路,走到这里,已经面目全非。但路还得继续走。 为了娘,为了江湖的安稳,也为了自己还能喘口气。 这交易,她做了。 但愿,不后悔。 第81章 结盟 消息是辰时传来的。 易小柔在听风楼三层处理账册,曹少钦在楼下接待客人。燕北归坐在院子里磨剑,周管事陪柳如月在花园散步。看起来平静,但暗流涌动。曹少钦的探子送来密报:赵子恒调任江南总督,三日后到任。他带了两千兵,明面上是整顿江南防务,实际是冲着听风楼和天机门来的。同行的还有新任的六扇门总捕头,姓马,是赵子恒的门生。 “赵子恒动作很快。”曹少钦上楼,把密报递给易小柔,“总督有权调动地方兵马,还能节制六扇门。他若以剿匪名义围了听风楼,我们硬抗就是造·反。得在他到任前,先发制人。” “怎么制?” “结盟。江南四大帮派:漕帮、盐帮、船帮、布帮。这些年听风楼和他们有生意往来,但交情不深。赵子恒肯定会拉拢他们,许以重利,让他们对付我们。我们要抢先一步,和他们结盟。条件可以谈,但必须快。明天午时,我在‘聚贤楼’设宴,请四帮帮主。你是钦差遗孀,又是天机门传人,由你出面,他们可能会给面子。” “四帮帮主是谁?” “漕帮孙四海,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孙四海是孙不二的堂弟,和我们有过节。李万金贪财,好打发。周大江重义气,但胆小。钱如海圆滑,看风向。最难的是孙四海,他恨你杀了孙不二,一定会捣乱。但漕帮最近内乱,他位置不稳,我们可以扶别人上位。具体人选,我已经安排好了。宴会上,你要稳住场面,我负责谈条件。但记住,别动武。动了武,就真成江湖仇杀了。” “明白。但我娘那边……” “很安全。燕北归和周管事守着,听风楼有八十个护卫,赵子恒的人进不来。但宴会上可能有危险,孙四海可能会带人闹事。你要有准备。” “我有准备。另外,天机门那边,柳梦璃怎么说?” “她同意结盟,但要求天机门独立,不听四帮调遣。这个可以答应。但她明天不会来宴,在城外接应。万一有事,她会带人支援。” “好。那就这么定了。我写几封信,你派人送去。以我和你的名义,请四帮帮主赴宴。措辞客气点,但点明利害。他们若不來,就是与听风楼为敌。江湖人,最怕站错队。他们会来的。” “嗯。” 信当天送出。晚上,回信来了。漕帮孙四海回得最硬,说“必到,要讨个公道”。盐帮李万金说“生意要紧,愿谈”。船帮周大江说“给易大人面子,但只谈生意,不论江湖”。布帮钱如海说“愿闻其详”。都来了,但各怀心思。 第二天午时,聚贤楼。 三楼雅间,四张桌子,主桌空着。易小柔和曹少钦坐在主位,燕北归站在她身后。四帮帮主陆续到来,都带了护卫,但被拦在楼下。只准带一个随从上来。 孙四海最先到,五十来岁,黑脸,眼神凶。看见易小柔,冷哼一声。“易大人,曹楼主,好大的排场。我堂兄孙不二的账,今天该算算了。” “孙帮主,孙不二勾结逆党,罪有应得。朝廷有定论,江湖有公论。你要算账,是算朝廷的账,还是算江湖的账?”易小柔看着他。 “我不管朝廷江湖,我只知道他死在你手里。血债血偿,天经地义。” “那你要怎么偿?” “简单。你自断一臂,我漕帮从此不找听风楼麻烦。否则,今天这宴,就是你们的断头宴。” 曹少钦笑了。“孙帮主,你确定要在这里动手?楼下有我们的人,城外有天机门的人。你动手,就是和整个江南江湖为敌。而且,你帮里好像不太平。我听说,副帮主张老三,对你很不满。要不要我请他上来聊聊?” 孙四海脸色变了。“你威胁我?” “是提醒。江湖人,和气生财。打打杀杀,没意思。今天请各位来,是要谈合作,不是结仇。孙帮主,坐下喝杯酒,消消气。条件可以谈,但别把路走绝了。” 孙四海盯着他,很久,然后坐下。“好,我听你们说。但要是说不通,别怪我不客气。” 李万金、周大江、钱如海也到了。四人坐定,酒菜上桌。曹少钦举杯。 “各位,江南是大家的江南。朝廷派赵子恒来,明为总督,实为夺权。他要整顿江湖,第一个目标就是我们。漕帮的码头,盐帮的盐场,船帮的船队,布帮的布庄,都在他名单上。等他站稳脚跟,就会一个一个收拾。到时候,各位的产业,还能保住多少?” “曹楼主有什么高见?”李万金问。 “结盟。江南江湖,自成一派。不听朝廷调遣,但守朝廷法度。我们五家联手,控制江南水陆码头、盐铁布帛。赵子恒要动我们,就得掂量掂量。但结盟要有规矩,有盟主,有分工。我提议,盟主由易小柔担任。她是前朝遗孤之女,又是朝廷钦差遗孀,身份特殊,能周旋朝廷和江湖。我们四家,各管一摊,但听盟主调遣。利益,按贡献分。有难,同当。如何?” “我不同意。”孙四海说,“她一个女人,又没武功,凭什么当盟主?要当,也是我漕帮当。漕帮人多势众,码头最多。” “人多不一定有用。”钱如海慢悠悠地说,“关键是关系和手腕。易大人在朝廷有人脉,在江湖有声望,确实合适。但盟主不能独断,大事得我们五家商量。而且,利益分配要公平。我布帮每年出布三十万匹,盐帮出盐二十万引,船帮有船五百艘,漕帮有码头五十个,听风楼有情报网。怎么分,得说清楚。” “简单。”曹少钦拿出账本,“按产业估值,分红。但盟里要有公共资金,用于打点官府,应付突发。初步定,每家每年出十万两,共五十万两。由盟主掌管,但动用需三家同意。另外,盟里要建一支护卫队,五百人,由各家出人,统一训练,听盟主调遣。但平时各管各的,互不干涉。有外敌,一致对外。如何?” “护卫队谁管?”周大江问。 “燕北归燕大侠。他是易大人的人,功夫高,忠心。各位可以派心腹监督,但指挥权归他。” “我同意。”李万金说,“但盐价要我们盐帮定,别人不能插手。” “可以。布价、船价、码头费,也都由各家自定。但盟里有建议权,若某家定价过高,影响整体利益,盟主可以协调。” “那漕帮的码头,要不要分给其他帮用?”孙四海问。 “用可以,但收费。价格由盟里定个范围,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具体你们自己谈。但盟里要抽一成,做公共资金。” “一成太多。半成。” “可以。半成就半成。但各家账目,每月需报盟里备案。不报,或虚报,重罚。第一次罚五万两,第二次逐出联盟。各位有意见吗?” 四人对视,都没说话。条件不算苛刻,但交出部分权力,他们不甘心。可赵子恒的威胁是实的,不联盟,可能被各个击破。 “我同意。”钱如海第一个表态。 “我也同意。”李万金说。 周大江犹豫了一下,点头。“行。但船帮的船,不能调去打仗。只能护卫,不能主动出击。” “可以。只守不攻。”曹少钦看向孙四海,“孙帮主,你呢?” 孙四海咬牙。“我同意。但漕帮内部的事,你们不能插手。副帮主张老三,我自己处理。” “可以。但处理要干净,别闹大。闹大了,对联盟不利。” “知道。” “好。那就这么定了。盟约一式五份,各位签字画押。从今天起,江南江湖联盟正式成立。盟主易小柔,副盟主曹少钦,四大长老:孙四海、李万金、周大江、钱如海。护卫统领燕北归。总管账目,周管事。情报联络,听风楼。各位,举杯,共饮此酒,从此同舟共济,福祸与共。” 五人举杯,饮尽。盟约签了,印盖了。江南江湖,第一次有了统一的组织。但能维持多久,没人知道。 宴会结束,四人离开。曹少钦对易小柔说:“第一步成了。但孙四海不会老实,他会找机会反。李万金贪财,容易收买。周大江胆小,可以拉拢。钱如海圆滑,要看风向。你要尽快树立威信,让他们服你。赵子恒三天后到,我们要在他到之前,先解决内部问题。孙四海和张老三的矛盾,可以利用。我安排人,今晚动手,帮张老**掉孙四海。你装作不知情。事后,扶张老三上位。他会感恩,漕帮就稳了。” “会不会太急?” “不急不行。赵子恒一到,孙四海一定会投靠他。到时候,联盟就散了。先下手为强。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以盟主名义,巡视四帮产业,露个脸。让他们知道,谁说了算。” “知道了。” 夜里,子时。漕帮分舵起火,混战中孙四海被杀,凶手逃逸。副帮主张老三“平乱”有功,接任帮主。他立刻派人来听风楼,表示效忠。曹少钦收下礼单,让他安心。 第二天,易小柔巡视四帮。所到之处,恭敬有加。盟主之名,初步确立。但暗处,无数眼睛盯着。赵子恒的探子,朝廷的密探,江湖的仇家,都在等机会。 而机会,很快就会来。 因为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联盟成立,只是新的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但易小柔不怕。 因为她习惯了。 江湖路,本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较量。 赢了,活。输了,死。 而她,还没输过。 这次,也不会输。 第82章 夜探天武盟 人是在子时动的。 天武盟残部八十人,分三路,同时突袭江南联盟在苏州的三处产业:漕帮的码头仓库、盐帮的盐栈、船帮的货船。放火,杀人,抢货。动静很大,明摆着是挑衅。消息传到听风楼时,易小柔刚躺下,立刻起身。 “死伤多少?” “漕帮死五人,伤十二人,烧了两个仓库,损失大概一万两。盐帮死三人,伤八人,抢走盐五百引,价值五千两。船帮的货船被凿沉三艘,货物全湿,损失八千两。天武盟的人打完就跑,没留活口。但有人看见,领头的是个独眼汉子,是雷万钧的旧部,叫独眼龙。”曹少钦拿着刚送来的急报,“这是报复。我们杀了雷万钧,他们来报仇。但挑这个时候,很可能是赵子恒指使的,想试探联盟的反应。” “他们现在在哪儿?” “撤到城外十里坡的废弃砖窑,有探子跟着。大约八十人,但可能有伏兵。我们要不要动手?” “动。但要快,要狠。天武盟敢挑衅,就是看我们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我们要用这一仗,立威,也让四帮看看,联盟不是摆设。燕叔,你带护卫队一百人,连夜出城,围了砖窑。但别强攻,等他们天亮松懈时,再动手。抓活的,尤其是独眼龙。我要问出,是谁指使的。” “是。” “另外,让四帮各出五十人,在城外接应。但告诉他们,这是联盟第一次行动,要同心协力。谁不出力,或者暗中搞鬼,事后清算。漕帮张老三、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让他们亲自带队。我要看到他们的态度。” “他们会来吗?” “会。因为他们也想看看联盟的实力。而且,天武盟抢了他们的货,他们有理由报仇。但孙四海的旧部可能会趁机生事,你派人盯着。有异动,先压下去。” “明白。” 命令传下去。一个时辰后,四帮的人马在城外集合。漕帮来了六十人,盐帮五十,船帮五十,布帮五十,加上听风楼的护卫队一百,总计三百一十人。燕北归统一指挥,分四路包围砖窑。易小柔和曹少钦在后方坐镇,周管事保护柳如月留守听风楼。 寅时,包围完成。砖窑里灯火通明,天武盟的人正在喝酒庆功,声音很大。独眼龙在窑口训话:“兄弟们,干得漂亮!赵大人说了,今晚的事成了,每人赏银一百两!明天还有更大的买卖!等灭了江南联盟,这江南就是我们的天下!” 果然有赵子恒的影子。易小柔对燕北归点头。燕北归发信号,四路人马同时杀出。天武盟的人措手不及,仓促应战。但独眼龙很悍勇,带着十几个心腹往北突围,正好撞上漕帮的人。张老三挥刀拦住,但独眼龙功夫高,几招就把张老三逼退。眼看要跑,燕北归赶到,一剑刺穿他大腿。独眼龙倒地,被擒。 战斗很快结束。天武盟死三十七,伤二十二,抓二十一。独眼龙和几个头目被押到易小柔面前。 “独眼龙,谁指使的?” “要杀就杀,废话少说!” “杀你容易。但你想清楚,赵子恒能保你吗?他现在自身难保。你替他卖命,他能给你什么?钱?命?还是前程?你现在说了,我饶你不死。不说,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独眼龙咬牙不说话。曹少钦上前,从他怀里搜出一封信,是赵子恒的亲笔,上面写着:“今夜事成,赏银万两。明日午时,老地方,有要事相商。赵。”信上盖着总督私印。 “证据有了。独眼龙,你说了,是立功。不说,是死罪。选一个。” 独眼龙看着信,脸色变幻。“我说。是赵总督让我们干的。他说,江南联盟刚成立,人心不齐,打一下,看看反应。如果你们反应慢,或者各自为战,他就趁机分化,拉拢几帮,孤立听风楼。如果你们反应快,他就暂时收手,等机会。但明天午时,他要在城外的‘白云观’见一个人,谈一笔大买卖。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肯定对你们不利。” “白云观……”易小柔想起,白云观是赵子恒的产业,表面上是道观,实际上是他的秘密据点。“见谁?” “不知道。但听说是从北边来的,姓金,是蒙古人。带着一批马,和一张地图。地图好像是前朝皇陵的另一条密道图。赵总督想用那图,打开皇陵,取里面的东西。” “前朝皇陵不是封了吗?” “封了地上,还有地下。白云观下面有条密道,通皇陵侧室。当年修皇陵的工匠留下的逃生通道,知道的人很少。赵总督从一个老太监那儿买到了图,但图不全。那个蒙古人有另一半。两人要合作,打开皇陵,平分财宝。但皇陵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最后一扇门。赵总督可能想抓你娘,用她的血。” 易小柔握紧拳头。赵子恒果然还没死心。皇陵里的财宝诱惑太大,他宁愿冒险。 “独眼龙,你带我们去白云观。事成之后,我保你不死,还给你一笔钱,让你远走高飞。同意吗?” “同意。但赵总督身边有高手,是‘天残门’的掌门左天残的师弟,右天残。功夫比左天残还高,而且擅用毒。你们要小心。” “知道了。燕叔,把他带下去,看好了。其余俘虏,按江湖规矩处理。死的埋了,伤的治,关起来。明天午时,我们去白云观。但去之前,要布置一下。曹少钦,你带听风楼的人,在白云观外围埋伏。四帮的人,分守四个方向,防止赵子恒的人逃跑。燕叔,你带护卫队,跟我进观。但记住,别打草惊蛇。我们要抓活的,拿到密道图,然后毁了它。皇陵,不能再开了。” “明白。” 天亮后,众人回城休整。易小柔单独见了四帮帮主,说明情况。四人都表示支持,但张老三有些犹豫。 “易盟主,赵子恒是总督,我们动他,就是造·反。朝廷追查下来,我们担不起。” “不动他,他也会动我们。今天烧你仓库,明天就可能要你命。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而且,我们有证据,是他先勾结天武盟,图谋前朝皇陵。这事捅到朝廷,他第一个倒霉。但我们要做得干净,让他死得不明不白。事后,朝廷追查,我们也有说法。就说他剿匪身亡,我们为他报仇。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会深究。” “可万一朝廷派兵……” “朝廷现在没兵可派。北方蒙古犯边,西南苗乱,朝廷自顾不暇。江南稳定最重要。只要我们稳住江南,朝廷就不会动我们。而且,我会让我朝中的朋友周旋。你们放心,不会有事。” “那好。我们听你的。” 午时,白云观。 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易小柔扮作香客,燕北归和几个护卫扮作随从,进观上香。独眼龙被押在后面,由人看着。曹少钦带人埋伏在观外山林,四帮的人守住下山路口。 在正殿等了一炷香时间,赵子恒来了。带着八个护卫,还有一个蒙古打扮的中年人,满脸横肉,腰挎弯刀。两人进后殿,关门密谈。易小柔示意燕北归绕到后殿窗下偷听。 “金先生,图带来了吗?” “带来了。但我要先看到货。” “货在这儿。”赵子恒打开一个箱子,里面是金条,大约一千两。“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再付一千两。图呢?” 蒙古人掏出一张羊皮图,摊在桌上。“这是皇陵侧室的密道图,但入口在白云观地下十丈。要挖开,需要时间,至少十天。而且,入口有机关,需要懂行的人开。我的人能开,但你要保证安全。” “安全没问题。观里都是我的人。但开皇陵最后一道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我已经派人去抓柳如月,最迟明天到手。到时候,我们就能进皇陵。里面的财宝,三七分。我七,你三。” “说好五五的。” “图你只有一半,另一半在我这儿。而且,动手的是我的人。你出图,我出人出力,三七很公平。不同意,你现在就可以走。但图,得留下。” 蒙古人脸色变了。“赵总督,你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里我说了算。”赵子恒拍拍手,从殿后冲出二十个刀手,围住蒙古人。“图给我,你拿钱走人。不给,你就死在这儿。” “你——”蒙古人拔刀,但刀手一拥而上。混战中,蒙古人砍倒三个,但被一刀砍中后背,倒地。赵子恒上前,捡起羊皮图。 “图到手了。把人拖出去,埋了。” 刀手拖走蒙古人尸体。赵子恒正要看图,突然窗被撞开,燕北归冲进来,一剑刺向他咽喉。赵子恒大惊,后退,但剑尖已到面前。眼看要中,突然从梁上跃下一个人,挡住这一剑。是个独臂老者,正是右天残。 “右老,拿下他!”赵子恒喊。 右天残功夫极高,独臂使剑,竟和燕北归斗得旗鼓相当。易小柔带人冲进来,围攻赵子恒的护卫。但赵子恒身边还有几个高手,一时拿不下。曹少钦听到动静,带人冲进观,加入战团。混战持续一刻钟,赵子恒的护卫全灭,但右天残见势不妙,抓起赵子恒,从后窗跃出,往山下跑。燕北归要追,但易小柔拦住。 “别追,山下有四帮的人,他们跑不了。先看图。” 羊皮图在赵子恒逃跑时掉在地上,易小柔捡起。是半张密道图,标注着白云观地下的入口和机关。但只有一半,另一半在赵子恒手里。 “搜观。找另一半图。另外,把道士都抓起来,审。看还有谁知道密道的事。” 搜了一个时辰,在赵子恒的卧房暗格里找到另一半图。合起来,是完整的密道图。图上显示,白云观地下有条密道,直通皇陵侧室,但侧室有道铁门,需要前朝遗孤的血才能开。而且,密道里有机关,有陷阱,不好走。 “把图烧了。密道入口封死。白云观查封,道士遣散。赵子恒跑了,但跑不远。让四帮的人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立刻加强我娘的守卫。赵子恒狗急跳墙,可能会去抓她。” “是。” 当天下午,白云观被查封,密道入口用炸药炸塌,永远封死。图烧了,灰撒进河里。赵子恒和右天残在山下被漕帮的人截住,一场恶斗,右天残被杀,赵子恒重伤被擒。押回听风楼,关进地牢。 “赵子恒,你还有什么话说?”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但易小柔,你以为你赢了?朝廷不会放过你的。江南联盟,是造·反。皇上知道了,会派兵剿灭。你和你娘,都得死。” “朝廷那边,我自有办法。但你,是活不过今天了。不过,我可以给你个痛快。说出你在朝中的同党,我让你死得舒服点。” “同党?哈哈,满朝文武,谁不想你死?你挡了太多人的路。易小柔,你活不长的。我在下面等你。”赵子恒咬破毒囊,毒发身亡。 人死了,但麻烦没完。朝廷那边,需要一个交代。易小柔让曹少钦拟了奏折,说赵子恒勾结蒙古,图谋前朝皇陵,事败自杀。江南联盟为朝廷除害,有功。奏折用八百里加急送京。同时,让朝中的朋友帮忙周旋。 十天后,圣旨下:赵子恒罪有应得,江南联盟护国有功,赏银万两,绸缎百匹。但联盟需解散,江湖各派,各归各位,不得再聚众滋事。易小柔加封“一品诰命夫人”,赐府邸,但需长居京城,不得再涉江湖。 这是明升暗降。把她调离江南,联盟自然瓦解。但易小柔没得选。抗旨,就是造·反。 “接旨吧。但江南联盟,可以明散暗不散。四帮还是四帮,但听风楼暗中协调。有事,互相照应。但明面上,要遵旨。我进京,你们留在江南。燕叔,周师伯,你们陪我娘回苏州。曹少钦,江南就交给你了。稳住,别乱。” “明白。但你进京,凶多吉少。皇上这是要软禁你。” “我知道。但不去不行。去了,还有转圜余地。不去,就是抗旨,会连累你们。放心,我死不了。江湖路,走到头了。但朝堂路,还得走。走一步,看一步吧。” 三天后,易小柔动身进京。燕北归、周管事、柳如月送她到城外。 “小柔,保重。” “娘,您也保重。我会常写信的。燕叔,周师伯,拜托你们了。” “放心。” 马车离开江南,往北去。易小柔看着窗外渐远的山水,知道,新的斗争,又要开始了。 但这次,是在朝堂。 而江湖,暂时远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远离。 因为人心,就是江湖。 而她,还在人心之中。 第83章 柳清风的书房 京城,柳府。 易小柔被封一品诰命夫人,赐的府邸是柳家在京城的旧宅。宅子很大,但很旧,多年没人住。皇上让她“静养”,实际上是软禁。府外有禁军守着,十二个时辰轮岗,进出要登记。府内安排了八个宫女、六个太监、四个嬷嬷,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她的一举一动,都有人上报。 回京第三天,她以“整理柳家旧物”为由,进了柳清风的书房。书房在后院,锁着,但钥匙在管家手里。管家姓王,是宫里派来的,五十多岁,很恭敬,但眼神警惕。 “夫人,这书房多年没开,灰尘大。您要什么,吩咐老奴去取就行。” “不用。我想自己看看。你下去吧,有事我叫你。” “是。但皇上吩咐,要老奴贴身伺候。您体弱,身边不能没人。” “那就站在门外。别进来。” “是。” 王管家退到门外,但没关门。易小柔进书房,关上门。书房里很暗,满是灰尘。书架、书桌、椅子,都蒙着厚厚一层灰。她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个笔筒,几本书,一个砚台。很普通。 但柳清风不是普通人。他是内卫甲字辈,后来叛出,又卷入天机门的事。他的书房,不可能这么简单。她开始检查。书架上的书大多是经史子集,但有几本兵法和机关术的书,夹在中间。她抽出一本《墨子·备城门》,书页中间被挖空,里面藏了把钥匙。铜的,很旧。 钥匙是开什么的?她继续找。在书架最上层,有个木匣子,锁着。用钥匙开,开了。里面是几封信,和一个账本。信是柳清风和内卫往来的密信,时间在十年前。账本记录着内卫在江南的收支,和一些人名。其中有个名字被圈出来:青龙会首脑,萧万山。 萧万山不是死了吗?在洛阳,被她亲手杀的。但账本上记录,三个月前,还有一笔银子从江南汇到京城,收款人是“萧先生”。三千两。汇款人是“曹”。 曹少钦?还是别的姓曹的?她继续翻,在账本最后一页,发现一行小字:“萧未死,替身。真身在京,藏于柳府。” 萧万山没死,在京城,藏在柳府?她心头一凛。柳府这么大,藏个人容易。但为什么藏在柳府?柳清风知道吗?还是说,柳清风也是同谋? 她收起账本和信,放回木匣,锁好,放回原处。钥匙贴身藏好。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王管家在院子里站着,看见她,躬身。 “夫人,有何吩咐?” “这书房太闷,开窗通通风。你让人打盆水来,我擦擦桌子。” “是。” 王管家去叫人了。易小柔趁机检查墙壁和地板。墙壁是实心的,地板也没松动。但书桌下的地砖有一块颜色略浅。她蹲下,敲了敲,声音空。是暗格。但没找到机关。她起身,假装整理书架。 宫女打水进来,她随便擦了擦桌子,然后说累了,要回房休息。离开书房时,她注意到王管家看了一眼书桌下的地砖。 回房后,她等。夜里,子时。她换上黑衣,从后窗翻出,绕到书房后墙。书房没窗,只有前门。但屋顶有天窗。她上房,轻轻揭开瓦片,往下看。书房里黑着,但有人。是两个黑衣人,正在撬那块地砖。是王管家,和另一个蒙面人。 “快点。东西肯定在下面。白天她动了书桌,可能发现了。”王管家低声说。 “别催。这机关复杂,弄错了会触发警报。”蒙面人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工具。片刻后,地砖被掀开,露出个木盒。蒙面人拿出木盒,打开,里面是空的。 “空的?东西呢?” “可能被她拿走了。或者,柳清风根本没放这儿。撤吧,天亮前得离开。” “不行。主子说了,必须找到那东西。搜,把书房翻过来。” 两人开始翻箱倒柜。易小柔在屋顶看着,没动。他们在找什么?账本和信她已经拿走了,木盒是空的,说明柳清风可能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在了别处。或者,这是个陷阱。 突然,书房门被推开,灯亮了。燕北归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剑。 “两位,找什么呢?” 王管家和蒙面人一惊,但没慌。蒙面人拔刀,王管家从袖中抽出匕首。 “燕北归,你最好让开。我们不想杀你。” “那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燕北归上前,一剑刺向蒙面人。蒙面人功夫不弱,但燕北归更强,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王管家趁机想跑,但易小柔从屋顶跃下,堵在门口。 “王管家,这么晚了,不睡觉?” “夫……夫人……” “别装了。你是谁的人?萧万山,还是曹少钦?” 王管家脸色变了。“你……你知道萧万山?” “知道。他没死,藏在柳府。在哪儿?” “我不知道。我只是个看门的,听命行事。主子让我监视你,找一样东西。找到了,给我一千两。但我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萧万山在哪儿。” “那你主子是谁?” “是……是宫里的李公公。司礼监的李公公。” 司礼监李公公,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他也卷进来了?易小柔皱眉。“找什么东西?” “一份名单。前朝遗老在朝中的名单。柳清风当年从内卫偷出来的,藏在书房。主子说,有了名单,就能控制那些官员,为……为复国做准备。” “复国?李公公是前朝的人?” “是。他是前朝太监,当年没死,混进宫,爬到现在的位置。他一直想复国,但找不到名单。柳清风死了,名单就失踪了。主子怀疑在你手里,或者藏在书房。所以让我来盯着你。” “名单我没见过。但账本和信,我拿了。你回去告诉李公公,想要名单,拿萧万山来换。否则,我就把账本和信交给皇上。看看谁先死。” “你……你不怕皇上知道你私藏前朝密信?” “我怕,但李公公更怕。因为他就是前朝余孽。你去传话吧。明天午时,我在书房等他。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毁掉所有东西。滚。” 王管家和蒙面人互相搀扶着离开。燕北归关上门。 “你怎么知道他们在书房?” “猜的。王管家太殷勤,不像普通奴才。而且,他总盯着书房。我故意动书桌,引他晚上来。果然来了。但没想到,背后是李公公。司礼监掌印太监,权力不小。他若真是前朝余孽,麻烦就大了。” “萧万山真在柳府?” “可能在。柳府这么大,藏个人容易。但藏在哪儿,不知道。我们得找。但小心,可能有机关。柳清风擅机关,他的书房有暗格,柳府其他地方可能也有密室。我们分头找。你找前院,我找后院。但别惊动其他人。宫女太监里,可能还有眼线。” “明白。” 两人分头行动。易小柔回自己房间,从床下拿出账本和信,重新看。账本上除了萧万山的记录,还有几个名字:兵部侍郎张勇,吏部主事陈文,户部郎中刘进。都是朝中官员。信是柳清风和内卫首领的往来,内容涉及暗杀、陷害、贪污。其中一封信提到,柳清风奉命监视“青龙会首脑”,但后来“失控”,被内卫清理。但柳清风没死,反而杀了内卫首领,逃了。 所以柳清风和青龙会是敌是友?难说。但萧万山没死,藏在柳府,柳清风知道吗?如果知道,为什么藏他?如果不知道,萧万山是怎么进来的? 天亮时,燕北归回来,摇头。 “前院没有。但我在柴房发现个地窖,里面有些旧兵器,但没人。后院呢?” “还没找完。但有个地方,我们没去——祠堂。柳家的祠堂,在后院最深处,平时锁着,钥匙在管家那儿。但王管家现在跑了,钥匙可能在李公公手里。我们得进去看看。” “怎么进?” “撬锁。你会吧?” “会。” 两人去祠堂。祠堂很旧,门锁着。燕北归用铁丝撬开锁,推门进去。里面很暗,摆着牌位和香炉。正中是柳家祖先的牌位,下面有个供桌。易小柔检查供桌,发现桌腿有个机关。旋转,供桌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 “密室。” 两人下去,阶梯很长,到底是个石室。石室里有张床,有桌椅,还有个人。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瘦高,左脸有道疤,正在看书。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易小柔,你终于来了。” 是萧万山。他没死,真的藏在柳府。 “萧万山,你怎么在这儿?” “柳清风把我藏在这儿的。他说,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没人想到,我会藏在柳家祠堂下面。而且,这里有吃有喝,还能看书。就是闷了点。”萧万山放下书,“你们是来杀我的,还是来问话的?” “问话。柳清风为什么藏你?” “因为我有用。我知道前朝遗老在朝中的所有名单,还知道李公公的真实身份。柳清风想用这个扳倒内卫,但没来得及,就死了。他死前让我藏在这儿,等合适的人来。他说,那个人会是你。” “名单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但我不能白给。有条件。” “说。” “第一,保我不死。第二,给我一笔钱,让我远走高飞。第三,杀了李公公。他害了我全家,我要报仇。这三条做到了,名单我给你。做不到,我死,名单烂在我肚子里。你选。” “我怎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但除了我,没人知道完整名单。李公公只知道一部分,所以他急着找。你拿到名单,就能控制朝中那些前朝余孽,也能自保。否则,他们迟早会杀你灭口。因为你娘是前朝遗孤,你也算前朝血脉。他们不会让你活着。” “名单上有多少人?” “三十七个。从一品到七品,文官武官都有。其中几个,现在是朝中重臣。有了名单,你就能让他们听你的。但记住,这些人不是真心复国,只是被李公公用把柄控制。你拿到把柄,就能控制他们。但李公公不会放手,他会杀你。所以,你得先下手。” “李公公明天午时来书房。我让他一个人来。你能指认他吗?” “能。但他不会一个人来。他一定带高手。而且,他可能已经知道我在你这儿了。王管家回去,肯定会说。他会提前动手。我建议,你现在就带我走,离开柳府。找个安全地方,我们再谈。” “哪儿安全?” “天机门在京城有个据点,在城西的‘墨韵斋’,柳梦璃安排的。我们去那儿。但得小心,外面有禁军,里面有眼线。怎么出去?” “我有办法。”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去准备马车,就说我娘病了,我要去城外上香祈福。禁军会跟着,但到了城外,我们甩掉他们。萧万山扮作车夫,混出去。但得快,天亮前出城。” “好。但李公公那边……” “留封信,说我在书房等他。让他等着。等他发现是空城计,我们已经出城了。等我们拿到名单,再回来收拾他。” “明白。” 两人带萧万山出密室,回房换衣服。易小柔写了封信,放在书房桌上。然后,她让燕北归去准备马车,自己带萧万山从后门出。后门有禁军守着,但看见是她,没敢拦。 “夫人,这么晚了,去哪儿?” “我娘托梦,说病了,我要去城外白云观上香。天亮就回。你们要跟就跟,但别打扰我。” “是。” 马车来,萧万山扮作车夫,易小柔和燕北归上车。出城,禁军跟在后面,但到了城外十里坡,燕北归突然加速,拐进小路,甩掉了禁军。到墨韵斋时,天已微亮。 柳梦璃在等,看见他们,点头。 “安全。但李公公已经知道了,他派了三百禁军,全城搜捕。你们得藏几天。名单呢?” “在我这儿。”萧万山从怀里掏出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官职。“这是副本。正本我毁了。但记住,这些人不能全动,动了,朝廷就乱了。挑几个关键的,控制住就行。李公公的把柄,我也知道。他贪污军饷三百万两,私通蒙古,证据在司礼监的密档里。你们拿到,就能扳倒他。” “怎么拿?” “司礼监有我们的人,是个小太监,叫小顺子。他是我早年安排的,现在在密档房当差。你们去找他,就说‘万山来取’,他就知道。但小心,李公公可能已经怀疑他了。要快。” “我去。”燕北归说。 “不,我去。”易小柔说,“我是诰命夫人,进宫方便。而且,李公公现在最想杀的是我,他不会想到我敢进宫。我去司礼监,找小顺子。你们在这儿等着。燕叔,你保护萧万山。柳姑娘,你联络朝中的朋友,准备接应。拿到证据,我们就动手。但记住,别惊动皇上。皇上病重,受不得刺激。我们私下解决。” “好。但你小心。李公公在宫经营三十年,眼线遍布。你进宫,等于自投罗网。” “我知道。但没别的办法。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走吧,天亮了,该进宫了。” 她换上官服,拿上诰命令牌,出墨韵斋,往皇宫去。 新的斗争,开始了。 而这次,是在皇宫。 但江湖人,哪儿都能斗。 只要心还狠,手还稳。 就斗得赢。 第84章 暗格与密信 人是辰时进宫的。 易小柔持诰命令牌,从西华门入。守卫验过,放行。但多了两个太监跟着,说是“伺候”,实为监视。她没理会,径直往司礼监去。司礼监在皇宫东侧,是个独立院子。门口有带刀侍卫,看见她,拦住。 “夫人,司礼监重地,外臣不得入内。” “我有要事求见李公公。皇上口谕,让他即刻去养心殿。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侍卫犹豫。易小柔亮出令牌,上面有“如朕亲临”四字。这是皇上特赐的,可出入宫禁。侍卫见了,躬身让路。 “李公公在值房。小的带您去。” “不用。我知道路。你们守着门,别让闲杂人等进来。” “是。” 她进院。值房在正厅东侧,门关着。她推门进去,李公公在屋里,正和一个年轻太监说话。看见她,脸色一变。 “易夫人,你怎么来了?” “李公公,好手段。派人监视我,偷我东西,还想杀我。可惜,棋差一着。”易小柔关上门,“萧万山在我手里,名单我拿到了。你贪污军饷、私通蒙古的证据,我也快拿到了。现在,是你自己交代,还是我帮你交代?” 李公公冷笑:“易小柔,你以为进了宫,就能拿捏我?这是司礼监,是我的地盘。只要我喊一声,外面的侍卫就会冲进来,把你当刺客杀了。皇上病重,没人会追究。你死了,名单也好,证据也好,都没用了。” “那你喊啊。看侍卫进来,是先杀我,还是先听你说什么。”易小柔坐下,“李公公,你我是聪明人,不用绕弯子。你要名单,我要安全。做个交易。名单我给你,证据我毁了。你保我娘平安,也保我平安。我离开京城,永不回还。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 “凭这个。”易小柔从怀里掏出名单副本,扔在桌上,“这是前朝遗老在朝中的三十七人名单。你看一眼,就知道真假。但正本在我手里。你答应我的条件,正本给你。不答应,我就把正本交给皇上。到时候,你觉得皇上会信你这个前朝余孽,还是信我这个为他清理内卫的功臣?” 李公公拿起名单,看了,脸色发白。是真的。上面的人名,有几个是他亲手安排的。 “你要我怎么做?” “第一,撤掉柳府的禁军和眼线。第二,给我出城令牌,让我和我娘离开京城。第三,给我十万两银子,作为安家费。第四,保证以后不再找我和我娘的麻烦。这四条做到了,正本给你,证据我毁。做不到,鱼死网破。” “十万两太多。五万。” “八万。不能再少。” “……好。但你怎么保证毁掉证据?” “小顺子在我手里。证据在他那儿。你放我们走,我让他把证据交给你。但你要保证他的安全。他若死了,证据的副本就会送到都察院。你知道后果。” 李公公咬牙。“你够狠。好,我答应。但你要先给我正本。” “出城时给。现在给你,我还能活着出宫吗?李公公,别把我当傻子。午时,我在柳府等你。带上出城令牌和银票。我们交换。但记住,别耍花样。我死了,正本和证据会自动送到该送的地方。你活不了。” “知道了。午时见。” 易小柔起身离开。出司礼监,那两个太监还跟着。她没理,直接出宫。回柳府,燕北归在等。 “怎么样?” “谈成了。午时交易。但李公公不会老实,他一定会在路上动手。我们要准备。柳姑娘那边联系了吗?” “联系了。天机门在京城有二十个好手,已经在柳府外围埋伏。但禁军有三百,硬拼不行。” “不用硬拼。我们趁交易时,抓李公公,逼他交出证据,然后交给皇上。但证据在司礼监密档房,小顺子那儿。我们现在就去拿。李公公肯定已经派人去灭口了,要快。” “怎么进密档房?” “我有办法。你扮作太监,跟我进宫。但小心,李公公的眼线多。” 两人换装。易小柔仍是诰命夫人打扮,燕北归扮作随行太监。再次进宫,直奔司礼监密档房。密档房在后院,守门的太监认识易小柔,没拦。 “夫人,找谁?” “小顺子。李公公让他给我取份档案。” “小顺子?他刚才被李公公叫走了,还没回来。” “去哪儿了?” “不知道。可能去值房了。” 易小柔心一沉。李公公动作真快,已经动手了。她和燕北归对视一眼,立刻去值房。到门口,听见里面有动静。推门,看见小顺子倒在地上,胸口插着把匕首,已经死了。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在找东西。 “来晚了。”燕北归蹲下检查,“刚死,不到一刻钟。凶手可能还没走远。” “找证据。小顺子不会把证据放在明处。肯定有暗格。”易小柔开始搜屋。值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子。她检查桌子,发现桌腿有个机关。旋转,桌子侧面弹出个小抽屉。里面有个油布包,打开,是几封信和一本账册。正是李公公贪污军饷、私通蒙古的证据。 “找到了。走。” 两人出值房,但门外已经站了四个带刀侍卫,领头的是个中年太监,姓刘,是李公公的心腹。 “易夫人,李公公有请。把东西交出来,可以留你全尸。”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刘公公挥手,侍卫拔刀。 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拔剑。但他功夫虽高,对方人多,而且这是在宫里,打起来会引来更多人。易小柔急中生智,突然大喊:“有刺客!护驾!” 声音很大,远处巡逻的禁军听见,往这边跑来。刘公公脸色一变。 “你——” “刘公公,你要在宫里杀诰命夫人?皇上知道了,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现在让开,我当没发生过。否则,我就把这些证据当众抖出来,看看谁先死。” 刘公公犹豫。禁军已经快到跟前,他咬牙,挥手让侍卫退开。“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快步离开。出宫,回柳府。路上,她打开证据看了看,确凿无疑。李公公死定了。 午时,李公公准时到柳府。带了八个护卫,抬着个箱子。易小柔在正厅等他。 “李公公,守时。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出城令牌,八万两银票。正本呢?” “在这儿。”易小柔拿出名单正本,但没递过去,“先让我看看令牌和银票。” 李公公打开箱子,里面是银票和一叠文书。易小柔看了看,是真的。 “好。名单给你。但在这之前,我有句话要说。” “什么?” “你贪污军饷三百万两,私通蒙古,证据在我手里。这是抄本,你看看。”她扔出一封信。 李公公捡起,看了,脸色惨白。“你……你从哪儿拿到的?” “小顺子死了,但东西我拿到了。李公公,你完了。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我当场杀了你,然后把这些证据交给皇上。第二,你自己去皇上面前认罪,或许能留个全尸。选一个。” “易小柔,你骗我!” “彼此彼此。你派人杀小顺子的时候,就没想过后果?现在,选吧。我没耐心。” 李公公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的剑更快,刺穿他肩膀。八个护卫想动手,但柳梦璃带人冲进来,迅速制服。 “绑了。送进宫,交给皇上。就说李公公认罪,但拒捕,被我们拿下。证据一起送进去。记住,要当着朝中大臣的面,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前朝余孽,罪有应得。” “是。” 李公公被押走。证据送进宫。当天下午,皇上在病榻上下旨:李公公凌迟,家产抄没,同党严查。朝中三十七个前朝遗老,全部下狱。易小柔有功,加封“镇国夫人”,赏金千两。但她上书辞谢,只求带娘离开京城,归隐江南。皇上准了,赐江南宅邸一座,良田百亩。 事情了结。易小柔收拾行装,准备离京。但临走前,她去了趟柳清风的书房。暗格已经空了,但她总觉得还有东西没找到。她再次检查书桌,发现桌底有个极小的凸起。按下,书桌侧面又弹出一个暗格,比之前那个更隐秘。里面只有一封信,没署名,没日期。上面只有一句话: “青龙会首脑,在京。姓曹。” 曹?曹少钦?还是别的姓曹的?她想起账本上那个“曹”,汇款给萧万山的人。难道曹少钦真是青龙会的人?或者,青龙会首脑另有其人? 她把信烧了。不管是谁,现在都不重要了。她要离开京城,离开这些纷争。江湖也好,朝堂也好,都和她无关了。 但真的无关吗? 她不知道。 只是,累了。 想歇歇了。 第二天,她带娘离京。燕北归、周管事同行。柳梦璃送到城外。 “易姑娘,保重。江南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谢谢。你也保重。天机门,好好管。别让它变成祸害。” “我会的。” 马车南下。易小柔看着渐远的京城,心里空落落的。但娘在身边,燕北归和周管事也在。这就够了。 至于青龙会,曹少钦,朝堂暗流,都留给别人去操心吧。 她的江湖,结束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结束。 只是,她不再参与了。 这就够了。 第85章 青龙会首脑 人是亥时堵在官道上的。 易小柔一行南下第五天,在安庆府外的驿站歇脚。夜里,她刚睡下,就听见外面有打斗声。起身,见燕北归已持剑守在门口。推窗看,院子里,周管事和两个车夫正与七八个黑衣人交手。黑衣人功夫不弱,但周管事更胜一筹,很快放倒三个。剩下的想跑,但被从墙外翻进来的洪九拦住。洪九身后跟着十几个丐帮弟子,迅速控制住场面。 “易姑娘,没事吧?”洪九抬头问。 “没事。洪长老,你怎么在这儿?” “专程等你。有要紧事。”洪九让丐帮弟子把黑衣人绑了,拖到后院。“这些是青龙会的人,奉命截杀你。但他们的目标不是你,是你娘。曹少钦下了令,要活捉柳夫人。” “曹少钦?”易小柔皱眉,“他为什么要抓我娘?” “因为青龙会首脑,就是曹少钦。”洪九从怀里掏出一块铁牌,扔给她。铁牌漆黑,刻着一条青龙,背面是个“曹”字。“这是青龙会舵主令。我从一个被杀的青龙会香主身上拿到的。曹少钦不仅是听风楼楼主,还是青龙会真正的掌控者。他利用听风楼的情报网,掌控青龙会,暗中操纵江南黑道。这些年,青龙会做的那些杀人越货、走私贩毒的勾当,都是曹少钦在背后指挥。” “证据呢?” “有。青龙会的账本,我拿到了副本。上面清楚记录着,曹少钦通过听风楼洗钱,每年流入青龙会的银子超过百万两。而且,他和朝廷一些官员也有勾结,包括已经死了的李公公。李公公贪污的军饷,有三成流进了青龙会。曹少钦用这些钱,收买江湖各派,控制江南联盟。现在,他已经动手了。柳梦璃被软禁在听风楼,天机门被青龙会接管。漕帮张老三不肯合作,被杀了,现在漕帮是曹少钦的人当家。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都已经被曹少钦收买。江南联盟,名存实亡。” 易小柔握紧铁牌。曹少钦,果然没那么简单。当初他答应合作,娶她,都是为了掌控江南。现在她离开,他就迫不及待地动手了。 “他抓我娘做什么?” “你娘是前朝遗孤,她的血能打开青龙会守护的一个秘密宝藏。据说,那是前朝皇室留下的复国资金,藏在江南某处。曹少钦想打开宝藏,招兵买马,正式起事。他计划在三个月后,趁皇上病重,太子未立,朝局混乱时,在江南称王。到时候,他会拥立你娘为傀儡,以复国名义,割据江南。而你,要么死,要么被他控制。” “他人在哪儿?” “在金陵听风楼。但三天后,他会去苏州,开江南武林大会,名义上是推选新的武林盟主,实际上是正式接管江南江湖。届时,他会当众宣布你娘的身份,并拿出‘血脉之钥’,逼你娘打开宝藏。如果我们不去阻止,江南就真的落到他手里了。” “武林大会在苏州哪儿?” “虎丘山庄。曹少钦包下了整个山庄,请了江南所有门派,大约五百人。他手下有青龙会三百死士,还有收买的各派高手,总计上千人。我们硬拼,拼不过。而且,他手里有你娘,柳梦璃,还有天机门的人质。我们得智取。” “怎么智取?” “武林大会上,曹少钦会展示血脉之钥,那是一把玉锁,需要你娘的血才能打开。他会当场取血,开锁。但我们可以调包。我手下有个兄弟,擅易容,可以扮作你娘,混进去。真的你娘,我们得提前救出来。但柳梦璃和天机门的人,也被关在听风楼。要救人,得进听风楼。听风楼守备森严,不好进。” “听风楼有我的人。”燕北归说,“周管事在听风楼待过,知道楼里的机关和守卫布置。我们可以从密道进去。但密道入口只有曹少钦和几个心腹知道。周管事,你知道在哪儿吗?” 周管事点头。“知道。在听风楼后厨的柴堆下。但密道有机关,走错一步,就会被困。而且,曹少钦可能已经改了机关。要进去,得有人接应。听风楼里还有我们的人吗?” “有。我安排了两个兄弟,扮作杂役,一直在里面。但他们现在可能被监视了。要联络他们,得用暗号。暗号是‘东风夜放花千树’。” “好。我们分头行动。洪长老,你带丐帮兄弟,去苏州虎丘山庄附近埋伏,监视曹少钦的动静。燕叔,你和周师伯去听风楼救人,先救我娘和柳姑娘。我直接去苏州,参加武林大会,拖住曹少钦。但在这之前,我需要一个替身,扮作我娘。洪长老,你那个擅易容的兄弟,能扮得像吗?” “能。但他需要你娘的一件贴身物品,还有你娘的习惯动作、说话语气。你得告诉我。” “我娘左耳后有一颗痣,说话时喜欢摸左手手腕。另外,她走路时右脚有点拖,是旧伤。这些,你能模仿吗?” “能。我这就去准备。但易姑娘,你一个人去苏州太危险。曹少钦见到你,一定会杀你。” “他不会。在武林大会上,他需要我。我是他名义上的妻子,也是江南联盟的前盟主。有我在,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接管。他会逼我配合,演戏。我就陪他演,给你们救人争取时间。但记住,你们只有一天时间。武林大会是三天后午时开始,你们必须在午时前救人成功,然后赶到虎丘山庄。如果午时我没看到你们,我就自己动手,杀了曹少钦。但那样,我可能也活不了。所以,你们要快。” “明白。但你伤还没好,怎么杀曹少钦?” “我有这个。”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里面是三颗回天丹。“这是最后三颗。服下后,十二个时辰内,功力恢复到巅峰。但十二个时辰后,必死无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但若你们没赶到,我就用。杀了曹少钦,江南才能太平。我死了,也值。” “小柔,别冲动。”燕北归看着她,“我们一定能赶到。你等我们。” “我等。但若等不到,也别怪我。江湖事,总得有人了结。而我,是那个了结的人。” 计划定下。洪九去准备替身,燕北归和周管事连夜赶往金陵。易小柔则继续南下,往苏州去。路上,她一直在想曹少钦。这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就看不透。他救过她,也害过她。他背叛过内卫,也背叛过她。现在,他是青龙会首脑,是江南最大的敌人。而她,要亲手杀了他。 三天后,苏州,虎丘山庄。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到了。曹少钦坐在主位,身边站着四个老者,是青龙会的四大护法。易小柔到的时候,曹少钦笑了。 “夫人,你来了。我就知道,你会来。” “曹少钦,我娘呢?” “在安全的地方。只要你配合,开完大会,我就让你们母女团聚。但如果你不配合,我就不能保证她的安全了。” “你要我怎么做?” “简单。等会,我会当众宣布,你娘是前朝遗孤,我们要用她的血打开前朝宝藏,用于江南武林的发展。你要做的,就是承认这件事,并劝你娘配合。然后,我会取她一滴血,开锁。开锁后,宝藏归江南武林共有。到时候,大家都会感激你。你和你娘,也能平安离开。如何?” “我要先见我娘。” “可以。但只能远远看一眼。她就在后堂。来人,带夫人去后堂。” 一个青龙会弟子带易小柔去后堂。后堂里,柳如月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但神色平静。看见易小柔,她微微摇头,示意她别冲动。易小柔看见娘左耳后的痣,是真的娘。但娘的眼神有些空洞,可能被下了药。 “娘,你没事吧?” “没事。小柔,别管我。你快走。曹少钦不是好人,他要害你。” “我知道。娘,你等着,我会救你出去。” “来不及了。他已经给我下了毒,三天内不服解药,就会死。你别管我,自己走。” 易小柔握紧拳头。曹少钦,果然狠毒。她回到前厅,对曹少钦说:“我娘中毒了。解药给我,我配合你。” “聪明。但解药在开锁之后。锁开了,我自然给你解药。现在,大会开始。” 曹少钦起身,走到台前。台下,江南各派静下来。 “各位,今天召集大家来,是有两件大事宣布。第一,江南武林联盟正式成立,盟主由我曹少钦担任。四大长老,漕帮、盐帮、船帮、布帮,各出一人。第二,前朝遗孤柳如月夫人,愿献出前朝宝藏,用于江南武林发展。现在,请柳夫人上台,开锁取宝。” 柳如月被扶上台。曹少钦拿出一个玉锁,放在桌上。玉锁很精致,中间有个凹槽,需要滴血。他示意柳如月伸手。柳如月看着易小柔,易小柔微微点头。柳如月咬破手指,滴了一滴血在凹槽里。血渗入,玉锁发出咔哒一声,开了。但里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宝藏呢?”台下有人问。 “宝藏不在这里。”曹少钦说,“玉锁只是钥匙,真正的地图,在易小柔身上。易夫人,把地图交出来吧。” 易小柔一愣。“什么地图?” “前朝宝藏的地图。柳清风当年把地图交给了你爹,你爹又交给了你。地图是半张羊皮,上面画着太湖下的地宫。交出来,我就给你娘解药。不交,你娘就死。” 易小柔想起来了。爹的遗物里,确实有半张羊皮地图,但她一直没在意,放在柔水阁了。曹少钦怎么知道? “地图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在扬州柔水阁。但我可以让人去取。但你要先给我娘解药。” “可以。但你要留在这儿,等地图送到。来人,送柳夫人下去休息,给她服解药。易夫人,你跟我来,我们好好谈谈。” 曹少钦带易小柔进内室。门关上,只剩他们两人。 “易小柔,你骗不了我。地图根本不在柔水阁,在你身上。你爹当年把地图缝在你的衣襟里。你一直不知道,但我知道。因为柳清风告诉我了。现在,把地图交出来。否则,你娘死,你也死。” “曹少钦,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前朝宝藏这么执着?” “因为我是前朝皇室后裔,曹家是前朝国姓。我祖父是前朝太子,被你们易家所杀。我隐姓埋名三十年,就是为了复国。宝藏里的财宝,足够我招兵买马,夺回江山。现在,只差地图。交出来,我念在夫妻一场,饶你不死。不交,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原来如此。”易小柔笑了,“但地图,我已经毁了。烧了,灰撒了。你拿不到了。” “你——”曹少钦暴怒,一掌拍向她。但易小柔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掏出回天丹,吞下。瞬间,内力暴涨。她拔剑,刺向曹少钦。曹少钦功夫不弱,但易小柔服了回天丹,功力在他之上。十招后,一剑刺穿他肩膀。曹少钦后退,撞翻桌子。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冲进来。但燕北归和洪九也到了,带人杀进来。混战开始。 “娘呢?”易小柔问。 “救出来了。柳梦璃也救了。但曹少钦在听风楼埋了炸药,周管事在拆,让我们先来。”燕北归说。 “好。杀了曹少钦,结束这一切。” 易小柔攻向曹少钦。曹少钦见势不妙,想跑,但被洪九拦住。三人围攻,曹少钦很快不支。眼看要死,他突然掏出一个火折子,点燃。“一起死吧!这山庄下面,我埋了炸药!同归于尽!” 他扔出火折子,但被易小柔一剑挑飞。火折子落在远处,没引爆炸药。曹少钦趁机想跑,但易小柔的剑已到,刺穿他心口。曹少钦倒地,死了。 主脑伏诛,青龙会的人很快被清理。江南各派见曹少钦已死,都表示臣服。易小柔当众宣布,江南联盟解散,各派自治,但不得作恶。众人应诺。 事情了结。易小柔因为服了回天丹,毒性开始发作。她吐血,倒地。燕北归扶住她。 “小柔,撑住。我们去找大夫。” “没用了。回天丹的毒,无解。但我不后悔。娘安全了,江湖稳了,这就够了。燕叔,带我娘回苏州,好好照顾她。告诉她,我出远门了,不回来了。她会懂的。” “小柔……” “别哭。江湖人,能这样死,挺好的。至少,清清白白,无愧于心。” 她闭上眼,但没死。回天丹的毒性虽然烈,但她之前服过九转还魂草,体内还有药性。两相抵消,她没死,但昏迷不醒。 燕北归带她回苏州,请遍名医。三个月后,她醒了。但武功全失,身子虚弱,需常年调养。但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江湖事了,她终于可以真正地歇歇了。 陪娘,种花,养草。 平凡,但安心。 第86章 洪九的警告 消息是午时送到的。 易小柔在苏州小院休养的第九天。洪九亲自来,脸色铁青。他没带随从,一个人,风尘仆仆。进屋,关门,第一句话是: “丐帮有内奸。副舵主陈老八没死,他回来了,带着三百人,占了城东分舵。他放出话,说洪九勾结朝廷,害死孙四海,要替孙四海报仇。三天后,他要开香堂,公审洪九,废他舵主之位。丐帮南北两派,现在吵成一团。支持我的,只有不到一百人。剩下的,要么观望,要么倒向陈老八。” “陈老八不是被我们杀了吗?”易小柔坐起身。她的伤好了些,但还不能动武。 “杀的是替身。真的陈老八一直藏在城外,等机会。现在曹少钦死了,青龙会散了,他觉得机会来了。而且,他背后有人。是朝廷的人,新上任的苏州知府,姓吴,吴仁清。他是赵子恒的门生,赵子恒死后,他接任苏州知府。他给陈老八撑腰,答应事成之后,让陈老八当丐帮总舵主,条件是要丐帮听官府调遣。陈老八答应了。” “吴仁清为什么要插手丐帮的事?” “因为丐帮控制着苏州的码头和苦力。他想掌控苏州的经济,就得控制丐帮。而且,他可能知道前朝宝藏的事。曹少钦死后,地图失踪了。吴仁清在找地图,他怀疑地图在你手里,或者,在丐帮手里。他想用陈老八控制丐帮,逼你交出地图。” “地图不在我手里。我烧了。” “但吴仁清不信。他派人在苏州到处搜查,还悬赏一万两,找地图。陈老八的人也在找。我担心,他们会找到这里来。你的伤没好,你娘身子弱,不能硬拼。得想个办法,解决陈老八,稳住丐帮。否则,苏州就乱了。” “陈老八功夫怎么样?” “不如我,但人多。他手下有四个香主,都是硬手。而且,吴仁清给了他二十个衙役,说是协助维持秩序,实为打手。三天后开香堂,他会当众拿出所谓的‘证据’,证明我勾结朝廷,出卖丐帮。到时候,如果没人站出来支持我,我就完了。丐帮也会落到他手里。” “证据是什么?” “他伪造了几封信,说是我写给曹少钦的,内容是关于出卖丐帮利益的。还有,他收买了几个老兄弟,让他们作伪证,说我私吞帮里银子,打死不服管的兄弟。人证物证都有,很难辩驳。除非,我们能拿到他伪造证据的真凭实据,或者,抓住他和吴仁清勾结的把柄。” “吴仁清的把柄,我有。”易小柔说,“曹少钦留下的账本里,有吴仁清受贿的记录。他收了青龙会三万两银子,帮青龙会走私私盐。账本在我这儿,但没带出来,在京城柳府。现在去取,来不及。但我们可以伪造一份。洪长老,你找个可靠的人,模仿吴仁清的笔迹,写几封他和陈老八往来的信,内容要狠,比如分赃、灭口、栽赃。然后,在开香堂那天,当众拿出来。但光有信不够,还需要人证。陈老八收买的那些人,有没有可能反水?” “有。其中两个,是我早年救过的,这次是被逼的。他们的家人被陈老八扣了,不得不从。如果我们救出他们的家人,他们就会反水。但他们的家人被关在哪儿,我不知道。” “让燕叔去查。他擅长这个。另外,开香堂的地点定了吗?” “定了。在城外的‘关帝庙’。那里地方大,能容上千人。陈老八已经派人打扫了,还搭了台子。时间是三天后辰时。到时候,丐帮所有头目都会到,大约三百人。吴仁清也会派人来,说是观礼,实为镇场。我们得在那之前,解决陈老八,或者,在香堂上当场揭穿他。但风险很大,一旦失败,我们可能都出不了关帝庙。” “那就将计就计。”易小柔想了想,“洪长老,你照常去开香堂,但带足人手。我让燕叔和周师伯带人混在人群里,暗中保护。另外,我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外围接应。但关键是要拿到陈老八和吴仁清勾结的铁证。这事,我来办。吴仁清那边,我去会会他。我有诰命夫人的身份,他不敢明着动我。我请他过府一叙,套他的话,拿到证据。但需要个由头。” “什么由头?” “就说,曹少钦死前,留了件东西给我,是关于前朝宝藏的。我想献给朝廷,但需要地方官作保。吴仁清贪财,一定会来。来了,我就用迷药套他的话,让他写下和陈老八勾结的供词。然后,扣下他,开香堂时当众亮出来。但这事要快,今天就得办。洪长老,你去准备香堂的事。燕叔,你去查陈老八关人的地方,救出那两个人的家人。周师伯,你保护我娘,别让任何人靠近小院。我现在就写帖子,请吴仁清。” “可你的伤……” “死不了。只是说话,不动手。放心。” 当天下午,帖子送到知府衙门。吴仁清果然来了,只带了两个师爷和四个护卫。他五十来岁,胖,眼睛小,一看就是贪官。进院,看见易小柔,拱手。 “下官参见镇国夫人。夫人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吴大人,请坐。上茶。”易小柔示意宫女上茶,茶里下了迷药,但剂量轻,只会让人神志恍惚,有问必答,但不会昏倒。“曹少钦死前,交给我一件东西,是关于前朝宝藏的。我想献给朝廷,但需要地方官作保,上报功劳。吴大人在苏州为官多年,德高望重,我想请吴大人帮忙。事成之后,功劳分吴大人一半。” 吴仁清眼睛亮了。“前朝宝藏?夫人说的是真的?” “真的。是一张地图,藏宝地在太湖底下。但地图不全,只有一半。另一半,据说在丐帮手里。洪九洪长老不肯交,说要留着做丐帮的底牌。我劝不动,所以想请吴大人出面,以官府的名义,让洪九交出地图。事成之后,宝藏归朝廷,但功劳归我们。吴大人觉得如何?” “好!好!下官愿效犬马之劳。但洪九顽固,恐怕不会轻易交出来。不如,下官派兵,以搜查逆党为名,抄了丐帮分舵,逼他交图。” “抄帮动静太大,容易引起江湖反弹。不如,用计。我听说,陈老八陈副舵主,和洪九不和。吴大人可以支持陈老八,让他当上舵主,然后逼他交图。陈老八为了上位,一定会听您的。到时候,地图到手,功劳是您的,洪九也能除掉。一举两得。” “夫人高见!下官也是这么想的。不瞒夫人,下官已经和陈老八谈好了。三日后,开香堂,废洪九,立陈老八。到时候,地图自然到手。只是……洪九毕竟在丐帮多年,根深蒂固,怕有人不服。下官需要夫人帮忙,在香堂上,以朝廷名义,支持陈老八。有夫人作保,那些不服的人,也不敢闹事。” “可以。但陈老八可靠吗?万一他事后翻脸,独吞地图呢?” “他不敢。他的家人,被我扣在衙门大牢。他若不听话,家人就得死。而且,我手里有他写的效忠书,上面有他画押。他若反水,我就把效忠书公之于众,让他身败名裂。” “效忠书在哪儿?” “在衙门书房,暗格里。夫人要看,我让人去取。” “不用。我相信吴大人。但为了保险起见,吴大人能否写一份和陈老八合作的计划书,详细写明如何废洪九,如何取地图,如何分功。这样,万一陈老八反水,我们也有凭据。而且,我上报朝廷时,也需要详细文案。吴大人,可否现在就写?笔墨纸砚,我都准备好了。” 吴仁清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宝藏的诱惑,点头。“好,我写。” 他提笔,写了一份详细的计划书,包括如何收买证人,如何伪造证据,如何在香堂上发难,如何逼洪九交出地图,事成后如何分赃。最后,签名画押。写完,他有点头晕,是迷药发作了。易小柔收起计划书,又给他倒了杯茶,茶里加了真言散。 “吴大人,陈老八的家人,关在衙门大牢哪儿?” “地字三号房。但只有我知道钥匙在哪儿。夫人问这个做什么?” “救人。洪九是我的朋友,我不能看着他被冤枉。吴大人,对不住了。你写的那份计划书,我会在香堂上当众宣读。至于你,暂时在这儿休息几天。等事情了了,我会放你走。但你的官,怕是做不成了。” “你——你骗我!”吴仁清想站起来,但浑身无力。“茶里有毒!” “不是毒,是迷药。你睡一觉就好。但记住,别乱动,乱动会死。来人,把吴大人请到厢房,好生看管。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他死了。” 宫女进来,把吴仁清扶下去。易小柔收好计划书,立刻让燕北归去知府大牢救人。当晚,燕北归救出陈老八的家人,也救出了那两个被逼作伪证的丐帮兄弟的家人。人送到安全地方。 第二天,洪九见了那两个兄弟,家人安全,他们立刻反水,交出了陈老八给他们的伪证和银子,还愿意在香堂上当众指认。 第三天,辰时,关帝庙。 丐帮头目到了三百多人,分坐两边。陈老八坐在主位,吴仁清派的师爷和二十个衙役站在一旁。洪九带着五十个心腹,坐在下首。易小柔以镇国夫人身份,坐在观礼席,燕北归和周管事站在她身后。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埋伏在庙外。 香堂开始。陈老八先说话,历数洪九的“罪状”,然后让人证物证一一上台。那两个被收买的兄弟,上台后,突然翻供。 “陈老八逼我们作伪证!他抓了我们家人,威胁我们!洪舵主是清白的!罪人是陈老八,他勾结官府,陷害同门!” 全场哗然。陈老八脸色大变。“你们胡说什么!来人,拿下!” 但没人动。洪九站起来,亮出吴仁清的计划书。 “各位兄弟,这是苏州知府吴仁清和陈老八勾结,陷害我的计划书。上面有吴仁清的签名画押。陈老八为了当舵主,出卖丐帮利益,答应事成之后,丐帮听官府调遣,还帮官府找前朝宝藏的地图。这样的人,配当舵主吗?” “不配!”支持洪九的人大喊。 陈老八咬牙。“那是伪造的!洪九,你勾结朝廷,伪造证据,罪加一等!吴大人派的师爷在这儿,他可以作证!” 师爷上前,刚想说话,易小柔开口了。 “吴仁清涉嫌贪污受贿、勾结江湖匪类、陷害忠良,已被本夫人扣押。这是他的供词,和计划书对得上。陈老八,你还有何话说?” 陈老八见势不妙,突然拔刀,扑向洪九。但燕北归更快,一剑刺穿他手腕,刀落地。陈老八被按倒。 “陈老八勾结官府,陷害同门,按帮规,当诛。但念在多年兄弟,废去武功,逐出丐帮,永不录用。来人,执行。” 陈老八被废去武功,拖了出去。支持他的人,见大势已去,纷纷投降。洪九重新掌控丐帮,安抚众人,重申帮规。 事情了结。易小柔对洪九说:“洪长老,丐帮就交给你了。稳住了,别乱。吴仁清那边,我会处理。他官是当不成了,但性命可留。你以后和官府打交道,要小心。别走陈老八的老路。” “明白。多谢易姑娘。你又救了我一次。” “互相帮助。江湖路,还得靠大家互相扶持。我走了,你保重。” 离开关帝庙,回小院。易小柔觉得累,但心稳了。丐帮稳了,苏州就稳了一半。剩下的,是好好养伤,陪娘。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平静。 只是,暂时可以喘口气了。 第87章 帮内奸细 人是子时动的手。 易小柔回小院的第七天,夜。她刚睡下,就听见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燕北归,也不是周管事,他们的脚步她认得。来人很小心,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能听见。她没动,手摸到枕下的短刀。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一根竹管从窗缝伸进来,吹出迷烟。她屏住呼吸,闭上眼睛。片刻后,窗被撬开,一个人影翻进来,摸到床边。刀光一闪,直刺她咽喉。但她突然翻身,短刀架住对方的刀。同时,她从枕下掏出个火折子,晃亮。火光映出一张脸,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蒙着面,但眼睛很熟。 是丐帮的人。她见过,是洪九手下一个香主,姓王,叫王猛。洪九很信任他,让他管城西码头。 “王香主,你这是干什么?” 王猛见行迹败露,也不遮掩,扯下面巾。“易姑娘,对不住了。有人出三千两,要你的命。我欠了赌债,没办法。” “谁出的钱?” “我不能说。说了,我家人就得死。你杀了我吧,给我个痛快。” “我不会杀你。但你要告诉我,是谁。否则,我把你交给洪九,按帮规,刺杀恩人,是什么下场,你知道。” 王猛脸色变了。丐帮帮规,刺杀恩人,三刀六洞,死路一条。他咬牙。“是……是‘金老板’。苏州城里的富商,做丝绸生意的。他说,你死了,洪九就没了靠山,他就能控制丐帮。他答应事成之后,给我三千两,还帮我摆平赌债。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我只知道,他很有钱,也很有势,连知府都怕他。” “金老板……”易小柔想起,曹少钦的账本上,好像有个“金老板”,是做走私生意的。但曹少钦死后,金老板就消失了。原来他还在苏州,而且想控制丐帮。 “洪九知道你要杀我吗?” “不知道。金老板让我瞒着所有人,包括洪九。他说,洪九身边有他的人,我若泄露,他就杀我全家。易姑娘,我错了。你放我走,我立刻离开苏州,再也不回来。” “走不了。你得帮我做件事。回去告诉金老板,你得手了,但受了伤,需要钱治伤。约他见面,拿钱。地点你定,但要偏僻。到时候,我们抓他。事成之后,我保你和你家人安全,还帮你还赌债。但你要配合。答应吗?” “……答应。但金老板很谨慎,他不一定会见我。他让我事成之后,把信物放在城隍庙的香炉下,他会派人去取。信物是你的一缕头发,或者一件贴身物品。我……我还没拿到。” “我给你。”易小柔割下一缕头发,又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曹少钦留下的,不值钱,但能证明身份。“这两样,你拿去。告诉他,你得手了,但被燕北归发现,受了伤,需要钱跑路。要他亲自送钱来,否则就把事情捅出去。他贪财怕事,可能会来。但若不来,我们就去城隍庙,抓他派来的人。时间定在什么时候?” “明天午时,城隍庙。但他不一定会亲自来。一般都是派手下。” “那就抓他手下。逼问出金老板的落脚点。但你要小心,金老板可能会灭口。你回去后,别露破绽。洪九那边,我会跟他说,让他配合。但记住,别耍花样。你家人,我已经派人保护了。你若背叛,他们先死。” 王猛脸色惨白。“你……你怎么知道我家在哪儿?” “洪九告诉我的。他早就怀疑帮里有奸细,但没证据。今天你动手,正好给了我们机会。去吧,按计划行事。明天午时,城隍庙见。” 王猛离开。易小柔叫来燕北归,简单说了情况。 “金老板这个人,要查清楚。曹少钦的账本在哪儿?” “在京城柳府,没带出来。但我记得,上面有个‘金老板’,是做丝绸和私盐生意的,和曹少钦有往来。曹少钦死后,他就消失了。现在看来,他是想接手曹少钦的势力,控制江南黑道。丐帮是他第一个目标。杀了你,洪九就孤立了,他再收买或威胁,丐帮就能到手。有了丐帮,他就能控制码头,继续走私。而且,他可能还知道前朝宝藏的事。曹少钦的地图,说不定在他手里。” “有可能。但地图我烧了,他怎么会有?” “曹少钦可能留了副本。或者,金老板就是曹少钦的合作者,本来就知道地图的存在。不管怎样,我们要抓住他,问清楚。明天午时,城隍庙。你带人去埋伏,但别现身。我和洪九去,王猛在场,金老板的人才会露面。但小心,可能有埋伏。金老板不傻,他可能已经怀疑王猛了。我们要做两手准备。” “明白。我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庙外接应。周管事保护你娘。但你的伤……” “死不了。只是走一趟,不动手。有洪九在,安全。” 第二天午时,城隍庙。 易小柔和洪九扮作香客,进了庙。王猛在等,脸色紧张。他们上了香,在庙里转了一圈。午时三刻,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壮汉。是金老板。五十来岁,胖,手里转着两个铁胆。 “王香主,东西呢?” “在这儿。”王猛拿出头发和玉佩。“钱呢?” 金老板看了一眼玉佩,点头,示意手下递过一个包袱。王猛接过,打开,里面是银子,大约三百两。 “只有三百两?说好三千两的!” “事成之后再付。易小柔真的死了?” “死了。我亲眼看见断气的。但燕北归在查,我受了伤,需要钱跑路。金老板,你得加钱。” “加钱可以。但我要看到尸体。尸体在哪儿?” “埋了。在城外乱葬岗。但我现在不能去,燕北归的人盯着。等风头过了,我带你去挖。但你先给我剩下的钱。” “你骗我。”金老板冷笑,“易小柔要是真死了,洪九怎么会在这儿?而且,她根本没死,就站在你身后。” 易小柔从柱子后走出来。洪九也现身,拦住门口。 “金老板,好眼力。可惜,晚了。” 金老板脸色不变。“易小柔,你果然没死。但你以为,就凭你们几个,能留下我?外面有我五十个人,只要我一声令下,这庙里所有人都得死。” “那你喊啊。看看是你的人先到,还是我的刀先到。”燕北归从梁上跃下,剑尖抵住金老板咽喉。同时,柳梦璃带人冲进来,制住金老板的两个手下。庙外的打斗声很快停歇,天机门的人解决了金老板的埋伏。 “你……”金老板咬牙,“易小柔,你狠。但杀了我,你也活不了。我在江南经营二十年,手下不止这些人。我死了,他们会为我报仇。而且,我知道前朝宝藏的地图在哪儿。你放我走,地图给你。否则,地图就会落到朝廷手里。到时候,你和你娘,都活不了。” “地图在哪儿?” “在我脑子里。但我不会说。除非,你放我走,给我十万两银子,让我出海。否则,我死,地图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但你要想清楚,前朝宝藏,价值连城。有了它,你就能富可敌国,甚至……坐拥天下。你不想吗?” “不想。我只想过安稳日子。但地图不能落在你这种人手里。金老板,你勾结曹少钦,走私贩毒,杀人越货,罪该万死。今天,我就要替那些死在你手里的人,讨个公道。燕叔,废了他武功,交给官府。但别让他死,我要他活着受审,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真面目。” “是。” 燕北归出手,废了金老板武功。金老板惨叫,但咬牙不说。易小柔让人把他押下去。王猛跪在地上,磕头。 “易姑娘,洪舵主,我错了。求你们饶我一命。” “饶你可以。但你要戴罪立功。金老板的生意,你知道多少?他的同党,还有谁?说出来,我饶你不死。不说,按帮规处置。” “我说!金老板的生意,主要是走私私盐和丝绸,还有贩毒。他的同党,有苏州知府衙门的师爷,姓赵。还有盐帮的一个香主,姓李。船帮也有他的人,是副帮主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和他有来往。另外,他还和天武盟的余党有联系,领头的是个独臂老头,叫雷万钟的师弟,雷万铁。他们计划在三个月后,趁江南武林大会,下毒控制各派首领,然后接管江南江湖。但曹少钦死了,计划搁置。现在金老板想接手,但需要丐帮的支持。所以他让我杀你,除掉洪舵主。” “天武盟余党在哪儿?” “在城外三十里的黑风寨,大约一百人。雷万铁功夫很高,而且擅用毒。金老板给他们提供钱和武器,他们帮金老板杀人。但具体计划,我不知道。金老板很谨慎,只让我做小事。” “够了。洪长老,你处理吧。王猛的话,记录下来,作为证据。金老板的同党,一个一个清理。但别打草惊蛇,先稳住。等我们拿到所有证据,再一网打尽。天武盟余党那边,让柳姑娘去查。雷万铁这个人,必须除掉。否则,后患无穷。” “明白。但金老板在官府有眼线,我们动他的人,可能会惊动。得想个办法,调虎离山。” “简单。让金老板‘越狱’,然后我们埋伏,抓他个现行。但要做像。燕叔,你去安排。洪长老,你联络盐帮、船帮、布帮里可靠的人,暗中调查。但记住,别暴露。等时机成熟,我们同时动手,清理干净。” “好。” 当天,金老板“越狱”了。但在城外十里坡,被埋伏的六扇门捕快和丐帮弟子抓住,人赃并获。同时,盐帮的李香主、船帮的周大海、布帮的钱如海,也被拿下。苏州知府的赵师爷,在逃往金陵的路上被抓。天武盟余党在黑风寨被柳梦璃带人围剿,雷万铁被杀,余党或死或降。 江南的黑道势力,被彻底清洗。洪九稳住了丐帮,盐帮、船帮、布帮也换了可靠的人当家。江南江湖,暂时平静了。 但易小柔知道,平静只是暂时的。 只要有人在,就有江湖。 有江湖,就有争斗。 但至少现在,可以喘口气了。 她要好好养伤,陪娘。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88章 将计就计 人是在酉时找上门的。 易小柔在院中看燕北归练剑,她的伤好了五六成,能走能动,但内力恢复不到一成。周管事在厨房熬药,柳如月在屋里念佛。平静的日子过了十天,但该来的还是来了。 敲门声很急。周管事去开门,门外站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穿着布衣,脸上有泪痕。她看见周管事,跪下。 “周老爷,求您救救我爹。他被血衣楼的人抓走了,说要拿‘玲珑锁’来换。我家没有玲珑锁,他们就要杀了我爹。我听说易姑娘在这儿,求她帮帮忙。” “血衣楼?”周管事皱眉,“姑娘请起,慢慢说。你爹是谁?血衣楼为什么要抓他?” “我爹姓陈,叫陈老实,是城西打铁的。三天前,血衣楼的人来找他,说我家祖传的玲珑锁是他们的东西,要我爹交出来。但我爹说,玲珑锁早就丢了,二十年前就没了。他们不信,把我爹抓走了,说三天内不交出玲珑锁,就杀了他。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我听说易姑娘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求她出面,救我爹一命。” “玲珑锁是什么?” “是一把铜锁,巴掌大,刻着花纹,能打开一个匣子。但我家没有,真的没有。易姑娘,求您了。”女子磕头。 易小柔走过来,扶起她。“姑娘,血衣楼是什么来头?我怎么没听过?” “是最近才冒出来的,在城南开了个楼,专门做杀人的买卖。楼主姓白,叫白无血,是个女人,三十来岁,功夫很高,手下有几十个亡命徒。他们接生意,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但这回不要钱,要玲珑锁。我听说,玲珑锁是打开前朝某个密匣的钥匙,里面藏着大秘密。但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玲珑锁,前朝密匣。易小柔想起柳清风留下的那封信,提到“青龙会首脑,在京。姓曹。”曹少钦已死,但青龙会的秘密可能没完。玲珑锁会不会是另一条线索? “你爹被关在哪儿?” “在血衣楼地牢。但血衣楼守卫森严,我进不去。易姑娘,您能帮帮我吗?” “能。但我要见见白无血。你先回去,今晚子时,我去血衣楼要人。但在这之前,你得告诉我,血衣楼的具体位置,和里面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血衣楼在城南‘鬼街’,表面上是家棺材铺,实际上是他们的据点。楼有三层,地下一层是牢房。守卫大概二十人,但都是好手。白无血住在三楼,很少下楼。但今晚子时,她会在二楼见一个客人,谈生意。那时候,守卫会松懈些。但易姑娘,您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不是一个人。燕叔,你准备一下,今晚我们去血衣楼。周师伯,你保护我娘。另外,联络洪九,让他带十个丐帮好手,在血衣楼外接应。柳姑娘在金陵,来不及了,我们自己解决。但记住,别硬拼,我们是去要人,不是去打架。能谈则谈,不能谈再动手。但玲珑锁的事,我要问清楚。” “明白。” 当晚,子时。易小柔和燕北归来到鬼街。街上很静,只有血衣楼的棺材铺还亮着灯。两人从后墙翻进去,落地无声。院里有两个守卫在打瞌睡,被燕北归打晕。他们摸到楼后,从窗户进了一楼。一楼是棺材铺的店面,摆着几口棺材,没人。楼梯在里间,有灯光。 上二楼,听见说话声。是白无血,声音很冷。 “陈老实,玲珑锁在哪儿?不说,你女儿就得死。” “我真不知道……锁二十年前就丢了……你杀了我吧,别动我女儿……” “杀你容易。但我要的是锁。既然你不说,那就让你女儿来说。来人,把他女儿带上来。” 易小柔和燕北归对视一眼,推门进去。屋里坐着个白衣女子,三十来岁,容貌美艳,但眼神冰冷。她对面绑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是陈老实。旁边站着四个黑衣人。 “白楼主,深夜打扰,有事相商。”易小柔说。 白无血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易小柔?久仰。没想到你会来。怎么,要为这老头出头?” “是。陈老实是我朋友,放了他。玲珑锁的事,我或许知道些。” “你知道玲珑锁在哪儿?” “知道。但你要先放人。人放了,我告诉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易小柔。我说知道,就知道。但你若伤了他,你永远别想拿到玲珑锁。而且,我保证,血衣楼今晚就会从苏州消失。你信不信?” 白无血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挥手。“放人。” 黑衣人给陈老实松绑。陈老实想说话,但被易小柔制止。“陈伯,你先走。外面有人接应。你女儿在安全地方,放心。” 陈老实被带出去。白无血说:“现在,可以说了吧?” “玲珑锁在曹少钦手里。但曹少钦死了,锁可能被青龙会的人拿走了。你要找锁,得去找青龙会余党。但青龙会散了,余党藏在哪儿,我知道。我可以告诉你,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血衣楼从今往后,不得在江南作恶。你要做生意,可以,但不得滥杀无辜,不得欺压百姓。答应,我就告诉你青龙会余党的下落。不答应,你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但锁的下落,你就永远不知道了。” “青龙会余党在哪儿?” “你先答应。” “……好。我答应。血衣楼从今往后,只接该接的生意,不滥杀,不欺压。说吧,余党在哪儿?” “在金陵,城外的‘白云观’。观主是青龙会的一个香主,叫青松。他手里有青龙会的账本和藏宝图,玲珑锁可能也在他那儿。但白云观有机关,不好进。我可以带你去,但我要分一半。” “分什么?” “青龙会的藏宝。曹少钦留下的财宝,不止玲珑锁那一处。白云观底下,有个密室,里面藏着青龙会这些年积累的财富。我要一半,用于安抚江南百姓。另一半,你拿走。但从此以后,血衣楼退出江南,永远不回来。如何?” “我凭什么信你有密室?” “因为我去过。曹少钦死前,告诉我的。但当时我没动,因为时机未到。现在,时机到了。你要财宝,我要安宁。合作,双赢。不合作,两败俱伤。选一个。” 白无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头。“好。我信你一次。但若你骗我,我会让你死得很惨。” “放心。我易小柔说话算话。明天午时,白云观见。你带十个人,我带十个人。进去后,各取所需。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大家都没好处。” “明白。那就明天午时见。” 易小柔和燕北归离开血衣楼。回到小院,洪九在等。 “怎么样?” “谈成了。但白云观有没有密室,我不知道。我是骗她的。但白云观确实有青龙会余党,观主青松是曹少钦的心腹。我们要借血衣楼的手,除掉青松,拿到青龙会的账本。账本里可能有玲珑锁的线索。但这事有风险,白无血不傻,她可能会反水。我们要准备。” “怎么准备?” “白云观有机关,但青松知道怎么走。我们要抓活的,逼他说出机关走法。但白无血可能会抢先动手,杀青松灭口。我们要赶在她前面。明天午时,我们提前一个时辰到,先抓青松。等白无血来,就说青松跑了,但账本在我们手里。用账本换玲珑锁的下落。但玲珑锁可能根本不在青松手里,在别处。所以,我们得有两手准备。燕叔,你带人去白云观埋伏。周师伯,你联络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的人,在观外接应。洪长老,你带丐帮兄弟,守住下山的路,别让白无血的人跑了。我进去和白无血周旋。但记住,别动手,除非万不得已。” “明白。” 第二天,午时前一个时辰。易小柔带人先到白云观。观里很静,只有几个道士在扫地。她直接去后殿找青松。青松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道士,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青松道长,曹少钦死了,青龙会散了。你把账本和玲珑锁交出来,我可以保你不死。否则,血衣楼的人来了,你就没命了。” “血衣楼?”青松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血衣楼?” “因为我和他们做了交易。用你的命,换玲珑锁。但我不想你死,所以提前来。账本在哪儿?” “在……在密室。但密室有机关,只有我知道怎么进。你保我不死,我带你去。但玲珑锁不在我这儿,在曹少钦的相好那儿,一个叫‘红袖’的女人。她在金陵秦淮河的‘红袖招’。账本里记着她的地址和联络方式。我可以给你账本,但你要保证我的安全。” “可以。带路。” 青松带他们到后殿的神像后,按下机关,神像移开,露出向下的阶梯。下去,是个密室,里面堆着箱子和账册。易小柔让手下搬账册,但只拿最重要的几本。突然,外面传来打斗声。是白无血的人,他们提前到了。 “白无血来了。青松,你从密道走。密道在哪儿?” “在……在那边书架后。但只能一个人走。” “你走。账本我拿着。但你记住,若敢骗我,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不敢。”青松钻进密道,跑了。 易小柔带人出密室,正好撞上白无血。 “易小柔,你骗我。青松呢?” “跑了。但账本在我这儿。你要玲珑锁的下落,账本里有。但你要答应我,拿了锁,立刻离开江南。否则,我就毁了账本,大家一拍两散。” “把账本给我。” “先让你的人退出去。我们单独谈。” 白无血挥手,手下退到院外。易小柔让燕北归他们也退出去。屋里只剩她们两人。 “账本在这儿。但我要先看看,玲珑锁到底值不值得我冒险。”易小柔翻开账本,找到红袖的地址和记录。玲珑锁确实在红袖手里,是曹少钦给她的定情信物。但账本里还记着另一件事:玲珑锁能打开前朝皇室的一个密匣,密匣里藏着传国玉玺的藏匿图。有了玉玺,就能名正言顺地复国。 “原来如此。白楼主,你要玲珑锁,是想复国?” “是。我是前朝皇室后裔,本姓朱。玲珑锁是我家传之物,被曹少钦偷走。我要拿回来,复我朱家江山。易小柔,你若助我,他日我登基,封你为王。如何?” “我对王位没兴趣。但玲珑锁可以给你。不过,红袖是曹少钦的相好,功夫不弱,而且擅用毒。你要拿锁,不容易。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说。” “复国可以,但不得伤及无辜。前朝已亡三十年,百姓习惯了太平。你若起兵,必定生灵涂炭。我要你答应,拿到玉玺后,不用武力,用和平方式。否则,我宁愿毁了玲珑锁,也不给你。” “和平方式?怎么和平?” “用玉玺和朝廷谈判,要一块封地,做个安乐王。别再想复国了。你斗不过朝廷,只会让更多人死。答应,我就帮你拿锁。不答应,我现在就烧了账本。” 白无血沉默了很久,然后叹气。“你说得对。复国是痴人说梦。罢了,我只要玲珑锁,拿回祖传之物,之后离开中原,永不回还。可以吗?” “可以。那我们现在就去红袖招。但小心,红袖可能已经知道曹少钦死了,会防备。我们得用计。” “什么计?” “扮作曹少钦的人,说他有遗物要交给她。她若信,就会拿出玲珑锁。到时候,我们动手抢。但别伤她性命。她也是可怜人。” “好。” 两人离开白云观,去金陵。红袖招是秦淮河上有名的青楼,红袖是头牌。易小柔扮作富家小姐,白无血扮作侍女。进去,点名要见红袖。老鸨说红袖不见客,但易小柔亮出一块玉佩,是曹少钦的。老鸨看了,立刻带她们去后楼。 红袖在房里,三十来岁,容貌绝美,但眼神哀伤。看见玉佩,她哭了。 “曹郎……他怎么了?” “曹楼主死了。但他死前,让我把这玉佩交给你,说对不起你。他还说,玲珑锁你留着,做个念想。但我奉命来取锁,因为锁是前朝之物,朝廷在查。锁在你手里,会害了你。你把锁给我,我保你平安离开金陵。” “锁……锁不在我这儿。三天前,被人偷了。” “谁偷的?” “不知道。但偷锁的人留了张字条,说‘锁归原主,前朝当兴’。我猜,是前朝的人拿走了。你们来晚了。” 易小柔和白无血对视一眼。锁丢了,被前朝的人拿走了。会是谁? “字条在哪儿?” “烧了。但我记得,字条上有个印记,是朵莲花。莲花教的人。” 莲花教,是江南一个秘密教派,信奉前朝,一直在暗中活动。教主姓莲,叫莲生,没人见过真面目。玲珑锁落到莲花教手里,麻烦大了。 “莲花教在哪儿?” “不知道。但他们每个月十五会在城外‘莲花庵’聚会。今天就是十五。你们要去,得快点。但莲花庵守卫森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们要小心。” “谢谢。这玉佩你留着,做个念想。曹少钦虽然死了,但他心里有你。好好活着,别卷进这些事了。” 离开红袖招,易小柔对白无血说:“莲花庵,去不去?” “去。但莲花教人多势众,我们两个人不够。要调人手。” “调不了。今天就是十五,来不及了。我们两个人去,见机行事。但记住,别硬拼。能偷就偷,不能偷就谈。莲花教要玲珑锁,也是为了复国。我们可以和他们谈条件。你只要玲珑锁,他们要复国,我们可以合作。但前提是,不能动武。” “好。那走吧。” 两人出城,往莲花庵去。庵在城外十里,很偏僻。到庵外,看见门口有四个白衣女子守着,手里拿着剑。易小柔上前。 “易小柔,求见莲生教主。有要事相商。” 守卫看了她一眼,进去通报。片刻后,出来说:“教主有请。但只能一个人进。” “我一个人进。白楼主,你在外面等。若半个时辰我没出来,你就走,别管我。” “小心。” 易小柔进庵。庵里很朴素,正殿坐着个蒙面女子,穿白衣,看不清脸。她就是莲生。 “易小柔,久仰。你来,是为了玲珑锁?” “是。锁在你这儿?” “在。但锁不能给你。它是我教圣物,关系前朝复国大业。你虽是前朝遗孤之女,但你心向朝廷,不配拥有圣物。” “我不想要锁。但白无血想要,她是前朝皇室后裔,朱家后人。锁该归她。但你若想用锁复国,我劝你放弃。前朝已亡,复国只会让百姓受苦。不如用锁换些实际的好处,比如钱财,或者一块封地。我可以帮你们谈。” “你帮我们谈?凭什么?” “凭我是镇国夫人,在朝中有人脉。我可以帮你们要一块封地,让你们安生过日子。但前提是,交出玲珑锁,解散莲花教,不再搞复国的事。答应,我就去办。不答应,我就把你们的事报给朝廷。朝廷大军一到,你们都得死。选一个。” 莲生沉默了很久。“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立字据。而且,白无血在外面,她是朱家后人,可以作证。但她只要锁,不要复国。你们可以合作。锁给她,她带锁离开中原,永不回还。你们要封地,我帮你们要。两全其美。如何?” “……好。但我要见白无血一面,确认她的身份。” “可以。我让她进来。” 白无血进来,亮出朱家祖传的玉佩。莲生看了,点头。 “确是朱家后人。锁可以给你。但你要发誓,永不回中原,永不提复国。” “我发誓。” 莲生从怀里掏出玲珑锁,交给白无血。白无血接过,看了很久,然后收好。 “谢谢。我会遵守诺言。易姑娘,谢谢你了。从此以后,江湖再无白无血,也再无莲花教。我们各走各路,永不相见。” “保重。” 白无血离开。莲生对易小柔说:“易姑娘,封地的事,就拜托你了。我们要江南一处庄子,足够教众生活即可。不再搞事,安心过日子。” “好。我会办。但你们要解散莲花教,别再集会。朝廷那边,我会周旋。但记住,别耍花样。耍花样,我会亲自来清理门户。” “明白。” 易小柔离开莲花庵。事情了结。玲珑锁归了白无血,莲花教解散,江南少了一个隐患。但江湖永远有新的隐患。 只是,暂时解决了。 可以回去陪娘了。 但真的能平静吗? 她不知道。 只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89章 当众亮玉 人是午时到的。 苏州“得月楼”,江南武林茶会。洪九做东,请了盐帮、船帮、布帮的新任帮主,还有十几个小门派的话事人。易小柔本不想来,但洪九说“镇国夫人不露面,人心不稳”,她只得坐个主位,只喝茶,不说话。燕北归和周管事在楼下守着。 茶过三巡,盐帮新任帮主,姓刘,站起来敬酒。 “洪舵主,易夫人,这杯酒敬二位。江南能有今天太平,多亏二位。我盐帮今后一定守规矩,听招呼。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帮主请说。”洪九道。 “江湖传言,青龙会没散。曹少钦只是个傀儡,真正的首脑另有其人。而且,此人手里有块‘青龙玉’,是青龙会最高信物。持玉者,可号令青龙会旧部。如今这块玉现世了,在一个人手里。此人今天也来了。” 全场静了。洪九脸色一沉:“谁?” “是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看去,是个青衫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把折扇。他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到厅中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巴掌大,青色,雕着龙纹,在光下泛着幽光。 是青龙玉。传说中青龙会会主的信物,见玉如见会主。曹少钦当年都没有这块玉,他死后玉就失踪了。现在,出现在这个陌生人手里。 “在下姓文,文世玉。青龙会前会主文天雄之子。曹少钦杀我父,夺我青龙会,我隐忍十年,今日归来,执掌青龙会。江南江湖,本该是我青龙会的。但我不强求,只要诸位承认我这块玉,今后江南各帮各派,与我青龙会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洪九盯着那块玉,又看看文世玉。“文公子,你说你是文天雄之子,有何凭证?这块玉,又怎么证明是真的?” “玉的真假,在座有老江湖,可以验看。至于我的身份……”文世玉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青龙会历代会主谱,最后一页,是我爹的画像和我的出生记录。各位可以传阅。” 册子传到洪九手里。他翻开,最后一页确是一幅画像,和文世玉有七分像。下面写着:“文天雄,青龙会第七代会主。子世玉,生于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初八。” “就算你是文天雄之子,青龙会已经散了。曹少钦死了,会众或死或散,你拿着这块玉,又能号令谁?”盐帮刘帮主问。 “能号令的人,不少。”文世玉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但个个眼神精悍。其中几个,洪九认得,是青龙会当年的香主、堂主,曹少钦死后就消失了,原来都投了文世玉。 “这些都是青龙会旧部,认我这块玉,也认我这个会主。江南各帮,若肯给我这个面子,今后就是朋友。若不给,那就是敌人。我青龙会虽然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动起手来,谁也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我们?”船帮的新帮主,姓赵,脾气暴,拍桌子站起来。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文世玉收了玉,“江湖规矩,认玉不认人。玉在我手,我就是青龙会会主。诸位可以不认,但后果自负。另外,有件事要提醒易夫人。” 易小柔抬头。“说。” “曹少钦死前,留了样东西给你。是一封信,和半张地图。信在你手里,地图在我这儿。合起来,就能找到前朝皇室留在江南的最后一批财宝。我要那半张地图,你要那封信。我们可以合作,找到财宝,二一添作五。如何?” “信我烧了。”易小柔说。 “烧了?那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地图我也有用。只是提醒易夫人一句,前朝宝藏的事,知道的人不止你我。朝廷那边,也有人盯着。你娘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我们先下手。我只要钱,不要命。你娘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若你不合作,我就不能保证别人会怎么做了。” “你在威胁我娘?”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易夫人,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我还在这儿等。答应,我们合作。不答应,我就把地图卖给朝廷。到时候,朝廷的人来找你娘,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文世玉拱拱手,带人走了。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觑。 “洪长老,这人什么来路?”刘帮主问。 “不知道。但从他能收服那些青龙会旧部来看,不简单。而且,他说得对,青龙玉是真的。见玉如见会主,江湖有这个规矩。他若真拿着玉号令青龙会余党,江南又要乱。”洪九看向易小柔,“易姑娘,你怎么看?” “半张地图,我确实有。曹少钦死前给的,但我不在意,扔在柔水阁了。他要,可以给他。但我信不过他。文世玉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刚清理了金老板,他就冒出来,还拿着青龙玉。我怀疑,他和金老板背后是同一人,或者,他就是幕后主使。他要地图是假,试探我是真。看看我还有多少底牌,多少人可用。”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他要地图,我给他。但真的不给,给假的。三天后,我带假地图来,看他怎么反应。但在这之前,要查清他的底细。洪长老,你让丐帮的耳目,查文世玉这十年的行踪。燕叔,你联络柳梦璃,让她用天机门的情报网,查青龙玉的来历。周师伯,你回柔水阁,把真地图取来,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得有两手准备。” “是。” 各自行动。易小柔回小院,路上一直在想文世玉的话。曹少钦死前,确实给了她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地图在柔水阁,勿让外人知。”她没在意,因为当时重伤,也没心思找什么宝藏。现在文世玉提起,说明这地图确实重要。但曹少钦为什么要把地图给她?是真心,还是陷阱? 三天后,午时,得月楼。 文世玉准时到,还是那两个人。易小柔一个人来,燕北归在楼下等。她拿出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地图。曹少钦给的。但我没看过,不知真假。你要,可以拿去。但我要你保证,不再骚扰江南各帮,也不得动我娘。” “可以。我文世玉说话算话。”文世玉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半张羊皮地图,很旧,上面画着山水标记。他看了一眼,点头。“是真的。易夫人,爽快。那封信呢?” “烧了。但内容我记得。是四句诗:‘太湖三万顷,明月照古钟。水下有龙宫,玉匣藏其中。’就这些。” “太湖,明月,古钟,龙宫……”文世玉沉吟,“这诗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太明水玉’。太明是前朝年号,水玉是玉的一种。我懂了。地图和诗对得上。多谢易夫人。合作愉快。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件礼物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推过来。“打开看看。”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白色,刻着凤纹。是她娘柳如月的贴身玉佩,前几日丢了,没想到在文世玉手里。 “这玉佩,是我的人从你娘那儿‘借’来的。现在还你,以示诚意。另外,提醒你一句,朝廷那边,新上任的江南巡察使,姓严,严世藩的侄子,严崇。他已经到苏州了,正在查前朝遗孤的事。你娘的身份,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小心。” “多谢提醒。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朝廷得逞。朝廷若掌控江南,就没我青龙会的活路了。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眼下有共同的敌人。必要时,可以合作。当然,这是后话。告辞。” 文世玉收起地图,带人离开。易小柔拿起玉佩,确是她娘的。文世玉能悄无声息地偷走玉佩,也能悄无声息地做别的事。这个人,很危险。 她下楼,燕北归迎上来。 “怎么样?” “给了假地图,他信了。但他偷了我娘的玉佩,现在还回来,是示威,也是警告。他说朝廷新派了巡察使,叫严崇,在查前朝遗孤。这事得核实。另外,他提到‘太明水玉’藏头诗,看来真地图确实指向太湖。但我们不能让他抢先。得尽快找到真地图,要么拿到宝藏,要么毁了。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 “真地图在柔水阁,周管事去取了,最迟明天到。但太湖那么大,怎么找?” “诗里提到‘明月照古钟’。太湖边上,有古钟的地方不多。最有名的,是西山岛上的‘明月寺’,寺里有口古钟,千年了。宝藏可能在那儿附近。但‘水下有龙宫’,说明在水下。太湖底下有墓穴或者密室,需要潜水。我们没这个本事。得找懂水的人。” “船帮有人。赵帮主手下有专门捞沉船的好手,可以请他们帮忙。但这事要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先拿到真地图再说。另外,严崇那边,要查。如果真在查我娘,得早做准备。我娘不能再待在苏州了,得换个地方。” “去哪儿?” “金陵。柳梦璃在那儿,天机门能保护她。而且,曹少钦死了,听风楼现在由柳梦璃管,安全。明天就送我娘走。但要走得隐蔽,不能让人知道。” “好。” 当晚,周管事带着真地图回来。易小柔打开看,确是半张太湖图,标注着一个小岛,岛上有座塔,塔边有行小字:“明月寺,钟下三尺,有机关。子时,月正中,开。” “是明月寺无疑。但‘钟下三尺’,是地下,还是水下?‘子时,月正中’,是时间。要在子时,月亮在正中天时,才能开启机关。明天就是十五,月亮最圆。要去,只能明晚。但来不及了,送我娘去金陵要紧。宝藏的事,可以缓一缓。” “不,不能缓。”燕北归说,“文世玉拿着假地图,也会去明月寺。他若发现是假的,会回来找你麻烦。而且,严崇在查,若让他知道宝藏的事,更麻烦。明晚,我们去明月寺。你娘,让周管事和几个可靠的人护送,连夜去金陵。我们分头行动。” “可你的伤……” “死不了。宝藏不能落在文世玉或朝廷手里。我们找到,要么取走,要么毁掉。必须去。” 易小柔想了想,点头。“好。明晚,明月寺。但只我们两人去,人多反而坏事。周师伯,你护送我娘,现在就出发。到了金陵,联络柳梦璃,让她接应。燕叔,你准备船只和潜水用具。明晚戌时出发,子时到。但记住,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就撤。宝藏再重要,也没命重要。” “明白。” 当夜,周管事带柳如月离开苏州。易小柔一夜未眠,反复看地图和诗。太湖,明月,古钟,水下龙宫。曹少钦留下这些东西,到底想干什么?是真有宝藏,还是另一个陷阱? 第二天,文世玉那边有动静了。丐帮耳目报,文世玉带着二十几个人,乘船往太湖去了。走的是西山方向。看来,他也猜到了明月寺。但他拿的是假地图,可能会走错路,或者,他另有线索。 “不管他。我们按计划。戌时出发,子时到。但小心,文世玉可能也在那儿。若遇上,能避则避,不能避就打。但别缠斗,我们的目的是宝藏,不是杀人。” “是。” 戌时,易小柔和燕北归乘船出发。船是船帮提供的,船夫是赵帮主的心腹,可靠。到西山时,亥时三刻。明月寺在岛上,得步行上山。两人下船,让船夫在岸边等,子时三刻若不见人回,就发信号,让柳梦璃带人来接应。 上山,到明月寺。寺很破旧,没人。正中一口大钟,锈迹斑斑。子时,月亮升到中天,月光照在钟上,钟身投下的影子,正好指向寺后一口古井。 “钟下三尺……不是钟下,是影子下。”易小柔走到古井边,井口有石盖。她和燕北归合力推开石盖,下面是水,但井壁有阶梯。两人下去,阶梯很长,直通水下。到底,是个石门。门上有个凹槽,形状和青龙玉一样。 “需要青龙玉才能开。”燕北归说。 “不一定。也许有别的办法。”易小柔检查石门,发现旁边有个小孔,形状像钥匙。她想起娘的那块玉佩,拿出来,试着插进孔里。严丝合缝。转动,石门开了。 里面是个石室,不大,正中放着个玉匣。打开,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一叠信,和一块令牌。信是前朝皇室写给青龙会会主的密令,内容是复国计划。令牌是“青龙令”,可调动青龙会隐藏在全国的三千死士。 “这不是宝藏,是祸根。”易小柔拿起信,看了几封,脸色变了。“青龙会不是江湖帮派,是前朝复国的秘密组织。曹少钦只是明面上的会主,真正的掌控者,是前朝皇室。文世玉可能是皇室后人,他来取的不是财宝,是这个令牌和密令。有了这些,他就能号令三千死士,起事复国。” “得毁了。”燕北归说。 “毁不掉。令牌是玄铁,火烧不化。信可以烧,但令牌得带走,找个地方永远埋了。不能让文世玉拿到。”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突然,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文世玉,他带着人进来了。 “易夫人,果然在这儿。多谢带路。把东西交出来,我饶你不死。” “文世玉,你要令牌,是想复国?前朝已亡,别做梦了。” “是不是做梦,试试就知道。令牌给我,否则,你们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那就试试。”燕北归拔剑。 混战开始。文世玉带来的人多,但石室小,施展不开。易小柔护着令牌,燕北归挡住文世玉。文世玉功夫很高,和燕北归打得不分上下。但易小柔有伤,渐渐不支。眼看要被围,突然从外面冲进来一队人,是柳梦璃带的天机门弟子。 “易姑娘,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趁乱冲出石室,往井上跑。文世玉想追,但被柳梦璃拦住。到井口,船夫已在等。两人上船,迅速离开。文世玉的人追到岸边,但船已远。 回到苏州,天已微亮。易小柔看着手里的青龙令,知道更大的麻烦要来了。 文世玉不会罢休。朝廷的严崇也在查。 而她,又被卷进了漩涡中心。 但这次,她没得选。 只能面对。 第90章 群雄哗然 消息是辰时传开的。 文世玉在苏州城各处贴了告示,说“镇国夫人易小柔私藏前朝复国信物青龙令,意图谋反”。告示上详细写了昨夜明月寺之事,还说易小柔是前朝遗孤之女,本就有复国之心。告示最后,文世玉以青龙会会主身份,号召江湖各派“清君侧,诛叛逆”,三日后在虎丘山庄召开武林大会,公审易小柔。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丐帮、盐帮、船帮、布帮的人都慌了。洪九立刻派人撕告示,但撕不完。文世玉的人到处发传单,还敲锣打鼓地喊。不到半天,全苏州都知道了。 “他在逼我们。”洪九在丐帮分舵,脸色铁青,“三日后武林大会,他会当众发难。我们要是不去,就是心虚。要是去,就是自投罗网。他手里有人证,就是昨夜跟他去明月寺的那些青龙会旧部。他们会作证,说我们拿了青龙令。而且,严崇那边,肯定也知道了。朝廷若信了,派兵来拿人,我们就完了。” “青龙令在哪儿?”易小柔问。她在分舵密室,燕北归和周管事在旁。 “在我这儿。”易小柔从怀里掏出令牌,“但这令牌不能交。交出就是认罪。不交,就是证据。文世玉这招狠,把我们逼到绝路。但也不是没办法。” “什么办法?”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文世玉说我是前朝遗孤之女,意图谋反。那我们就说,他才是前朝余孽,青龙会才是复国组织。我们有证据,青龙令就是证据。这令牌能调动三千死士,名单在哪儿?在令牌里。令牌是空的,但里面有夹层。我检查过,夹层里有张绢布,写着三千死士的名字和联络方式。我们可以把这个名单公布,让江湖各派看看,青龙会才是真正的祸害。到时候,看谁还信他。” “名单在哪儿?” “在这儿。”易小柔拆开令牌,取出绢布。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名字后面还标注了官职和驻地。三千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甚至已经混进了朝廷和地方官府。 “这是铁证。但光有名单不够,我们需要人证。青龙会里,有没有可能反水的人?” “有。昨夜跟着文世玉的那些人,有几个是被逼的。我认得其中一个,叫老刀,是青龙会的老香主,曹少钦在时就不服。曹少钦死后,他被文世玉用家人威胁,不得不从。我们可以救他家人,让他反水。但文世玉肯定有防备,他家人被关在哪儿,不知道。” “让燕叔去查。他擅长这个。但时间紧,三天,要救人,还要准备武林大会。我们得分工。洪长老,你联络盐帮、船帮、布帮,让他们三天后都去虎丘山庄,但要统一口径,说我是被陷害的。另外,让他们派人,在会场外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但别告诉文世玉的人。燕叔,你去查老刀家人的下落,救出来。周师伯,你联络柳梦璃,让她带天机门的人,在会场内接应。我亲自去会会严崇。” “严崇?你去见他,不是自投罗网?” “是自投罗网,但也是机会。严崇是官,要的是政绩。文世玉是匪,要的是江湖。我可以跟严崇谈,用青龙令和名单,换我和我娘的安全。但前提是,他得信我。我有把握让他信。因为文世玉的威胁,对他更大。青龙会三千死士,有些在官府,严崇不想让朝廷知道,他治下有这么多前朝余孽。他会跟我合作。” “可他要是不信呢?” “那就赌。赌输了,我死。赌赢了,文世玉死。没别的选择。” 当天下午,易小柔去知府衙门见严崇。严崇四十岁,瘦高,眼神锐利。看见她,没起身。 “易夫人,本官正要找你。有人告你私藏前朝信物,意图谋反。你有何话说?” “严大人,告我的人,是青龙会会主文世玉。他才是前朝余孽,手中有三千死士,名单在此。”易小柔递上绢布,“这三千人,有些已在大人治下为官为吏。大人若不信,可以按名查人。但查之前,我要跟大人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帮大人清理青龙会余党,保住大人的官位。大人保我母女平安,并且,在三日后虎丘山庄武林大会上,公开支持我,指认文世玉。事后,青龙令归朝廷,名单归大人,功劳也归大人。我只要全身而退,离开江南,永不回还。大人意下如何?” 严崇看了名单,脸色变了。上面有几个名字,他认识,是苏州府衙的差役,甚至有一个是师爷。如果这些人真是青龙会死士,他这官就做到头了。 “名单是真的?” “真的。令牌也在我这儿,可以交给大人。但大人要保证,不追究我和我娘。我们是前朝血脉,但无心复国,只想安生过日子。大人若答应,我现在就交令牌。不答应,我就毁了名单,大家一拍两散。但文世玉不会罢休,他会继续闹。到时候,江南大乱,大人这官,恐怕也当不成了。” 严崇沉默了很久。“你要我怎么做?” “三日后武林大会,大人带兵去,但别进山庄,在外围守着。等文世玉发难,我就亮出名单和令牌,指认他。到时候,大人以剿匪名义,带兵进庄,抓文世玉和青龙会余党。但别动其他江湖人。事后,功劳是大人的,青龙会余党由大人处置。我只要安全离开。” “……好。我答应。但令牌和名单,现在就要给我。” “可以。但名单是副本,正本在我手里。等事成之后,正本给大人。副本大人可以验真。但别打草惊蛇,文世玉在衙门也有眼线。大人若提前动手,文世玉跑了,后患无穷。” “明白。那就三日后,虎丘山庄见。” 易小柔留下令牌副本和名单副本,离开衙门。回丐帮分舵,燕北归已经回来了。 “老刀的家人救出来了,关在城外一个庄子里。守庄的八个人,都解决了。老刀答应反水,但他要我们保证他家人安全,事后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我答应了。” “好。那我们就有人证了。三日后,武林大会,老刀当众指认文世玉,我们亮名单和令牌,严崇带兵抓人。但文世玉不会坐以待毙,他可能会狗急跳墙,在会场上动手。我们要准备。洪长老,四帮的人联络得怎么样?” “盐帮、船帮、布帮都答应了,每家出五十人,混在观礼人群里。丐帮出一百,由我亲自带队。但文世玉也有准备,他收买了几个小门派,大约两百人。而且,他手下那二十几个青龙会旧部,都是好手。打起来,我们人数占优,但高手不如他。燕大侠对付文世玉,我对付其他人。但易姑娘,你的伤……” “我死不了。但我不动手,只说话。你们保护好我就行。另外,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守在会场四周,防止文世玉的人逃跑。严崇的兵在外围,等信号。信号是绿色烟火,表示动手。红色,表示有变,立刻撤。但记住,别伤及无辜。江湖各派,有些是看热闹的,别把他们卷进来。” “明白。” 三天后,虎丘山庄。 人山人海,江南各派都来了,大约五百人。文世玉坐在主位,身后站着二十几个青龙会旧部,包括老刀。易小柔坐在客位,洪九、燕北归、周管事在旁。盐帮、船帮、布帮的帮主,坐在另一边。严崇的兵,已在外围布防,但没进庄。 午时,大会开始。文世玉起身,走到台前。 “各位,今天请各位来,是要公审一个人——镇国夫人易小柔。她私藏前朝信物青龙令,意图谋反。这是大逆不道之罪。我青龙会身为江湖正道,不能坐视。易小柔,你有何话说?” 易小柔站起来。“文会主,你说我私藏青龙令,证据呢?” “证据就在你身上。你敢不敢让大家搜身?” “不必搜。青龙令确实在我这儿。但不是私藏,是缴获。我昨夜在明月寺,从你文会主手里夺来的。而且,令牌里有份名单,是青龙会三千死士的名册。这些人,分布在全国各地,有些甚至混进了朝廷。文会主,你要复国,用得着这么多人吗?” “你胡说!”文世玉脸色变了,“令牌是空的,哪有什么名单?” “是不是空的,大家看看就知道。”易小柔亮出令牌,拆开,取出绢布,“这上面,写着三千个名字。其中有些,就在我们中间。比如,盐帮的李香主,船帮的周副帮主,布帮的钱掌柜。他们都是青龙会的人,潜伏各帮,为你收集情报。各位若不信,可以当场对质。” 被点名的三个人,脸色惨白,想跑,但被各帮的人按住。 “文会主,你还有何话说?” “这是伪造的!”文世玉嘶吼,“老刀,你说,令牌是不是假的?” 老刀走上前,看了易小柔一眼,然后转身对文世玉说:“会主,对不住了。令牌是真的,名单也是真的。你让我潜伏丐帮,监视洪九,我都做了。但你抓我家人,逼我为你卖命,我不服。今天,我要揭穿你的真面目。各位,文世玉才是前朝余孽,他要复国,要用江湖人的血,为他铺路。大家别信他!” 全场哗然。文世玉见势不妙,突然暴起,扑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更快,一剑拦住。同时,洪九发信号,绿色烟火升空。四帮的人动手,制住文世玉的手下。严崇的兵冲进山庄,围住会场。 混战开始。文世玉功夫极高,和燕北归打得难分难解。但洪九加入,二对一,文世玉渐渐不支。眼看要败,他突然从怀里掏出个竹筒,拔掉塞子,一股绿烟冒出。 “毒烟!快退!” 人群四散。文世玉趁机往外冲,但被柳梦璃带人拦住。前后夹击,文世玉无路可逃。他咬牙,吞下一颗药丸,瞬间功力暴涨,但双眼通红,状若疯狂。 “易小柔,一起死吧!” 他冲向易小柔,但燕北归挡在她身前,一剑刺穿文世玉胸口。文世玉倒地,但没死,抓住燕北归的腿,想拉他一起死。易小柔捡起地上的剑,补了一剑,文世玉断气。 主脑伏诛,青龙会余党很快被清理。严崇带兵抓了三十七人,包括盐帮、船帮、布帮里的内奸。青龙令和名单,交给严崇。严崇当众宣布,青龙会谋逆,现已剿灭。易小柔有功,但前朝血脉不宜留在江南,需即日离境。这是他们谈好的条件。 易小柔没异议。当天,她收拾行装,准备离开苏州。洪九、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送到城外。 “易姑娘,保重。以后若有需要,随时回来。”洪九说。 “谢谢。江南就交给你们了。好好管,别让青龙会这样的组织再出现。江湖,该太平了。” “我们会尽力。你娘在金陵,很安全。柳姑娘会照顾她。你去了,好好养伤。别再回来了。” “嗯。” 易小柔上车,离开苏州。回金陵,见娘。柳如月抱着她哭,但见她平安,又笑了。 “小柔,以后,我们就在金陵,哪儿也不去了。好吗?” “好。哪儿也不去了。陪您,好好过日子。” 江湖事,似乎了了。 但江湖,永远不会真正了了。 只是,暂时可以歇歇了。 而她,累了。 想歇歇了。 第91章 众矢之的 人是辰时开始聚的。 洛阳“天香楼”,文世玉死后第七天。江湖各派突然齐聚洛阳,发帖的是新任武林盟主,崆峒派刘一手。帖子三天前发出,理由是“商讨江湖未来,共议青龙会余孽处置”。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冲易小柔来的。青龙会倒了,文世玉死了,可青龙令和名单在易小柔手里交出去了,朝廷拿了大功,江湖却什么都没捞着。刘一手不服,联合华山派岳不群、峨眉派静心师太、点苍派赵无极、铁剑门铁无双、青城派陈玄风、漕帮新任帮主孙四海,要逼易小柔交出“前朝宝藏”和“青龙会剩余财宝”。他们认定,曹少钦、文世玉经营多年,留下的财宝绝不止朝廷收缴的那些,大头肯定被易小柔私吞了。 帖子也送到了金陵听风楼。易小柔本不想去,但柳梦璃说:“不去,就是心虚。他们会以此为借口,联合发难,甚至请朝廷下旨拿你。去了,还有机会当众说清楚。但此行凶险,刘一手他们必有准备。” “我知道。但不得不去。”易小柔对燕北归说,“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周师伯,你联络洪九,让他带丐帮好手,暗中接应。柳姑娘,你让天机门的人混在观礼人群里,见机行事。但记住,除非万不得已,别动手。我们是去讲理,不是打架。” “可你的伤……” “死不了。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人去。曹少钦虽然死了,但听风楼还在。柳姑娘,以听风楼的名义,发个声明,说我会按时赴会,但只谈江湖事,不论前朝。另外,把文世玉那份死士名单抄录几份,届时当众散发。让各派看看,青龙会的渗透有多深。有些人,自己屁股不干净,未必敢真逼我。” “明白。” 三天后,洛阳天香楼。 楼高三层,今日全包。一楼大厅坐满了各派弟子,二楼雅间是各派掌门,三楼是刘一手等七大派的席位。易小柔到的时候,辰时三刻,人已到齐。她一个人上楼,燕北归和柳梦璃在楼下等。周管事和洪九带人散在楼外街巷。 刘一手坐在主位,看见她,皮笑肉不笑。“易夫人,肯赏脸,刘某荣幸。请坐。” 易小柔在客位坐下,对面是岳不群、静心师太、赵无极、铁无双、陈玄风、孙四海。七个人,十四只眼睛,都盯着她。 “刘盟主,各位掌门,今日聚会,所为何事?”易小柔开门见山。 “两件事。”刘一手说,“第一,青龙会虽灭,但其历年积累的财宝,除了朝廷收缴的部分,理应归还江湖,用于各派抚恤、发展。听说易夫人手里还有一份‘藏宝图’,可否公开?第二,前朝遗孤之事,江湖传言纷纷,易夫人身份特殊,为免日后麻烦,请当众说明,并交出前朝皇室信物,由武林盟保管。如此,江湖可安,朝廷也可放心。” “刘盟主是代表江湖,还是代表朝廷?” “自然是代表江湖。但朝廷那边,我们也需交代。易夫人,你虽对江湖有功,但前朝血脉,终究是隐患。为江湖太平计,还请配合。” “我要是不配合呢?” “那易夫人今日,恐怕走不出天香楼。”岳不群冷笑,“楼下有各派弟子三百人,楼外还有五百。易夫人武功再高,能敌几人?” “岳掌门是要动手?”易小柔看着他,“江湖规矩,武林会盟,不动武。刘盟主,你这盟主之位,是靠拳头打出来的?” 刘一手脸色一沉。“易小柔,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好言相劝,是给你面子。你若执迷不悟,就别怪我们不客气。各位掌门,你们说呢?” 静心师太合十:“阿弥陀佛。易施主,前朝已逝,执着无益。交出信物,退隐江湖,对大家都好。” 赵无极点头:“易姑娘,你为江湖做了不少事,我们记着。但青龙会的财宝,你不能独吞。交出来,大家分分,这事就算过了。” 铁无双拍桌子:“跟她废什么话!易小柔,今天不交东西,你就别想走!我铁剑门三十弟子,可不是吃素的!” 陈玄风叹气:“易姑娘,何必呢。钱财身外物,交了,大家还是朋友。” 孙四海阴笑:“易夫人,我漕帮的船,可都在洛阳码头等着呢。你要走,得问我答不答应。” 七个人,七句话,意思一样:交东西,不然死。 易小柔笑了。“各位,说来说去,就是要钱,要东西。但我明确告诉你们:第一,青龙会没有额外财宝,朝廷收缴的就是全部。第二,前朝信物,我没有。我娘是前朝遗孤,但信物早被曹少钦拿走,曹少钦死后,被文世玉所得,文世玉死后,被朝廷收缴。你们要,去找朝廷要。第三,我今天来,不是来求饶的,是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从怀里掏出一叠纸,扔在桌上。“这是青龙会死士名单的副本,上面有三千个名字。其中有些名字,想必各位不陌生。刘盟主,你崆峒派大弟子刘能,是青龙会乙字辈死士。岳掌门,你华山派副掌门岳不群的侄子岳林,是丙字辈。静心师太,你峨眉派俗家弟子周芷若,是丁字辈。赵掌门,你点苍派长老赵无极的堂弟赵无救,是戊字辈。铁掌门,你铁剑门护法铁无双的师弟铁无情,是己字辈。陈掌门,你青城派新任掌门陈玄风的师叔陈玄风,是庚字辈。孙帮主,你漕帮新任帮主孙四海的亲信孙不三,是辛字辈。还要我继续念吗?” 七人脸色大变,抢过名单看。果然,自己门派里都有青龙会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这……这是伪造!”刘一手嘶吼。 “真假,一查便知。但查之前,各位要不要先清理门户?”易小柔看着他们,“还是说,这些人本就是各位派去青龙会的内应,现在想灭口?” “你胡说八道!”岳不群拔剑,“妖女,你挑拨离间,该死!” “我是不是挑拨,各位心里清楚。”易小柔起身,“青龙会经营三十年,渗透各派,难道各位掌门真的一点不知?文世玉能调动各派资源,难道没有内应?今天你们逼我,无非是想灭口,掩盖你们和青龙会的勾结。但名单我有副本,正本在朝廷手里。我若死在这里,明天名单就会送到都察院。到时候,各位觉得,朝廷是信你们,还是信这铁证?” “你——”刘一手咬牙,“易小柔,你够狠。但你以为,你走得了吗?楼下三百弟子,都是我的人。你今天,必死无疑!” “那就试试。”易小柔走到窗边,推开窗,对楼下喊,“洪长老!” 洪九在楼下应声:“在!” “刘盟主要杀我,你怎么说?” “丐帮三百兄弟在此,谁动易姑娘,就是与丐帮为敌!”洪九亮出打狗棒,身后丐帮弟子齐声呼喝。 同时,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从街角转出,周管事带听风楼的人堵住另一头。燕北归提剑上楼,站在易小柔身边。 “刘盟主,现在,谁的人多?”易小柔问。 刘一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易小柔准备这么充分。楼下,丐帮、天机门、听风楼,加起来五百人。楼上,七大派掌门,但人心不齐。真要打,胜负难料。 “易小柔,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只想平安离开洛阳。但走之前,我要各位掌门当众发誓,从此不再提青龙会财宝和前朝信物之事。另外,名单上的人,你们自己清理。清理干净,名单副本我毁掉。清理不干净,我就把副本交给朝廷。如何?” “你威胁我们?” “是交易。你们要财宝,我要平安。但财宝我没有,平安我可以给。选吧。” 七大派掌门互相看看,都没说话。楼下,丐帮和天机门的人往前压,气氛紧张。眼看要动手,突然,楼下传来一声高喝:“圣旨到——” 一队禁军开道,中间是太监,手持黄绢。众人愣住。太监上楼,扫视一圈,展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夫人易小柔,前有功于朝,今有安于野。着即进京,另有任用。江南江湖事务,交由武林盟主刘一手续理。钦此。” 圣旨是给易小柔的,但内容很含糊。“进京,另有任用”,是升是降,是福是祸,不知道。但至少,她得离开洛阳了。 “易夫人,接旨吧。”太监说。 易小柔跪下接旨。刘一手等人脸色变幻,但圣旨在上,不敢造次。 “易夫人,皇上口谕,请您即刻动身,不得延误。车马已备在楼下。”太监说完,转身下楼。 易小柔起身,对刘一手说:“刘盟主,皇上召见,不得不从。青龙会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名单副本,我进京后毁掉。但若我听到江湖上还有关于前朝财宝的谣言,或者我娘有什么闪失,名单的正本,就会出现在都察院。你好自为之。” 刘一手咬牙,但只能点头。“易夫人,慢走。” 易小柔下楼。洪九、柳梦璃、周管事、燕北归跟上。出天香楼,门外停着马车,禁军护卫。她上车前,对洪九低声说:“洪长老,江南就交给你了。稳住丐帮,看住七大派。但小心,刘一手不会罢休。他可能会对你动手。” “放心。我有准备。你进京,万事小心。皇上突然召见,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但不得不去。我娘在金陵,拜托柳姑娘照顾。燕叔,你跟我进京。周师伯,你回金陵,保护我娘。柳姑娘,天机门和听风楼,就靠你了。” “明白。保重。” 马车启动,在禁军护卫下离开洛阳。易小柔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不安。皇上突然召见,为什么?是严崇说了什么,还是朝廷有了新打算?但没得选,只能去。 燕北归骑马在车旁,脸色凝重。 “小柔,这次进京,凶多吉少。皇上病重,太子被废,现在是二皇子监国。二皇子与你不熟,但听说他性子多疑。突然召你,只怕是有人说了什么。” “谁会说?” “可能是刘一手,也可能是朝中其他人。青龙会名单的事,触动了太多人。有些人怕了,就想除掉你。进京,是鸿门宴。我们要准备。” “怎么准备?” “联络朝中的朋友。沈从文在六扇门,陈廷玉在都察院,他们能帮忙。但皇上若真要动你,他们也没办法。得想个退路。万一不行,我们得跑。但往哪儿跑?” “江南回不去了。七大派盯着。北方是蒙古,去不了。西方是蜀中,但路远,不好走。东方是海,可以出海。但需要船,需要钱。” “船和钱,我有准备。曹少钦死后,我听风楼接管了他在海外的几条船,藏在泉州。钱也有,存在钱庄。若真要走,我们去泉州,出海,去南洋。但那是最后一步。先看看皇上什么意思。” “嗯。” 三天后,到京城。易小柔被安排住进驿馆,有禁军看守,不得随意出入。当天晚上,沈从文来了。 “易姑娘,皇上要见你,明天早朝后,在养心殿。但皇上的身子,很不好。这次召见,是二皇子的意思。二皇子想借你的手,清理朝中一些前朝余孽。名单的事,他知道了,很感兴趣。他要你交出正本,并指认那些人。事成之后,许你高官厚禄,但条件是,你和你娘必须留京,受监控。” “他要清理谁?” “名单上在朝为官的那些。大约三十七人,从六品到三品都有。其中几个,是二皇子政敌的门生。二皇子想借这个机会,铲除异己。但你若做了,就彻底得罪了那些人背后的势力。以后在朝中,寸步难行。但若不答应,二皇子可能会以‘私通前朝’的罪名,办你。两难。” “名单正本在严崇那儿,我没带。但副本我有。可以给二皇子,但我要他保证我和我娘的安全,并允许我们离开京城,归隐江南。” “他不会答应。他要用你制衡江湖,不会放你走。而且,你娘是前朝遗孤,他不会让她离开掌控。易姑娘,这次,你很难脱身。” “那就赌一把。明天见二皇子,我当面谈。但要准备后路。沈总捕,若谈崩了,我要走,你能帮我吗?” “能。但风险大。禁军有三千人守城,你们两个人,很难出城。需要内应。陈廷玉可以帮忙,但他现在也被监视了。得另想办法。” “柳清风在京城有据点,在城西的‘墨韵斋’。那里有密道通城外。但密道只有柳清风知道。柳清风死了,密道可能被封了。但可以试试。你联络墨韵斋的掌柜,就说‘柳如月’要见他。他若认,就让他准备。明天谈崩,我们夜里就走。” “好。我这就去办。但易姑娘,你伤没好,能走吗?” “走不动也得走。总不能等死。” 沈从文离开。易小柔一夜未眠。第二天早朝后,太监来宣,带她进宫。养心殿,皇上躺在榻上,面色蜡黄,二皇子站在床边。看见她,二皇子笑了。 “易夫人,久仰。父皇病重,不便说话。今日召你,是本王的意思。青龙会名单的事,你办得好。但名单正本,听说在严崇那儿。本王要你拿回来,并当众指认那些人。事成之后,本王保你母女富贵。如何?” “殿下,名单正本在严崇手里,我拿不回来。但副本我有,可以献给殿下。指认也可以,但我要带娘离开京城,归隐江南。请殿下恩准。” “离开京城?不行。你和你娘,得留在京城。本王可以赐你府邸,享一品诰命俸禄。但走,不行。江湖不太平,你们在外,本王不放心。” “殿下是信不过我?” “是信不过江湖。易夫人,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做。本王给你三天时间,考虑清楚。三天后,早朝,你当众献名单,指认罪臣。做了,荣华富贵。不做,以‘私通前朝、图谋不轨’论处。你自己选。” “殿下,这是逼我。” “是帮你。易夫人,别不识抬举。退下吧。” 易小柔退出养心殿。她知道,没得选了。二皇子要拿她当刀,铲除异己。事成之后,鸟尽弓藏,她和她娘,必死无疑。不能答应。 回驿馆,沈从文已在等。 “怎么样?” “谈崩了。他要我当刀,我不从。三天后,若不从,就办我。我们要走,今晚就走。墨韵斋那边联系上了吗?” “联系上了。掌柜是柳清风旧部,认柳如月的名字。他说密道还在,但出口在城外十里坡,有官兵把守。要出城,得调开官兵。我想办法。但你的伤……” “死不了。燕叔,准备一下,今夜子时,墨韵斋碰头。沈总捕,你帮我们调开守军,但别暴露。事后若追究,就说我们强行突围。别连累你。” “放心。我有分寸。子时,墨韵斋见。” 夜里,子时。易小柔和燕北归换上夜行衣,从驿馆后窗翻出,避开禁军,往城西去。到墨韵斋,掌柜在等,是个干瘦老头。 “易姑娘,密道在这儿。但出口有官兵,十个人。沈大人已经派人去引开了,但时间不多,最多一刻钟。你们快走。” “谢谢。掌柜的,你也走吧。留下危险。” “我老了,走不动了。你们快走。记住,出口在十里坡的废弃土地庙,神像后。出去后,往南走,别回头。” 两人进密道。密道很窄,只能弯腰走。走了半个时辰,到出口。推开神像,出来,是土地庙。外面很静,没官兵。但刚出庙,就听见马蹄声。一队骑兵从远处奔来,是禁军。 “被发现了!走!” 两人往南跑,但骑兵快,很快追上。眼看要被围,突然从路边树林里冲出几十个黑衣人,拦住禁军。是柳梦璃带的天机门弟子。 “易姑娘,快走!我们断后!” “柳姑娘,你……” “别废话!走!” 易小柔和燕北归上马,狂奔。身后,打斗声渐远。天亮时,到黄河边。有船在等,是沈从文安排的。两人上船,渡河。对岸,是河北地界。暂时安全了。 “去哪儿?”燕北归问。 “泉州。出海。但得先联络柳梦璃她们,看她们有没有脱身。另外,我娘在金陵,得接出来。但二皇子肯定派人去金陵了。要快。” “我飞鸽传书给周管事,让他带夫人去泉州汇合。但路途遥远,怕有变数。” “顾不上了。先到泉州再说。江湖,朝廷,都容不下我了。只能走。” 船顺流而下。易小柔看着滚滚黄河水,心里苍凉。江湖路,走到最后,竟是无路可走。但至少,还活着。活着,就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在海外了。 而江湖,还在身后。 但回不去了。 永远回不去了。 第92章 柳清风的质问 人是在渡口堵住的。 易小柔和燕北归刚到对岸,弃船上马,沿官道南驰不过十里,路边茶棚里就站起一个人,挡在道中。黑衣,斗笠,左手握着根竹杖。是柳清风。他应该死了,在洛阳,被曹少钦所杀。但现在,他活生生站着,斗笠下眼神冰冷。 “下马。”柳清风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 易小柔勒马,燕北归拔剑。柳清风没动,只是抬了抬竹杖。“我不是来打架的。是来问话。就三句。问完,你们走。不问,今天谁也过不去。” “柳前辈,你没死?”易小柔下马,但手按在剑柄上。 “死了,又活了。曹少钦那一刀,没刺中要害。我假死脱身,藏了三个月。现在出来,是要问你一件事。”柳清风摘掉斗笠,脸上有道新疤,从左额划到右颊,很深。“你在明月寺拿到的青龙令,里面除了名单,还有别的东西。一张图,羊皮的,巴掌大。在不在你那儿?” “图?没有。青龙令里只有名单,我看过就交给严崇了。柳前辈,你要那图做什么?” “那图是前朝皇陵的构造图,最后一处密室的机关布置。有了它,才能安全取出里面的东西。没有图,进去就是死。曹少钦把它藏在青龙令里,是怕被人偷。现在图丢了,朝廷、江湖,还有那些前朝余孽,都在找。你最好说实话,图在哪儿?” “我真没有。柳前辈若不信,可以搜身。” 柳清风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头。“不用搜。你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图丢了,麻烦就大了。皇陵里有样东西,不能见天日。我得在别人找到之前,毁了它。你们要去哪儿?” “泉州,出海。” “出不了。二皇子已经传令沿海各州府,严查出海船只,特别是去南洋的。你们的画像,三天前就发到了各码头。现在去泉州,等于自投罗网。而且,你娘在金陵,也被监视了。周管事带她出城时,被截住了,现在关在金陵府衙大牢。刘一手的人看着。” 易小柔心一沉。“我娘被抓了?” “是。但暂时安全。刘一手要用她逼你现身。他放话,三天内你不去洛阳天香楼,他就杀了你娘。今天,是第二天。” “刘一手……”易小柔握紧拳头,“他真敢动我娘?” “他敢。他现在是武林盟主,背后有二皇子支持。杀个前朝遗孤,名正言顺。而且,他手里有你娘是前朝血脉的铁证,是曹少钦当年留下的血书。你娘若死,前朝复国的最后希望就断了,二皇子也能安心。这是一石二鸟。” “血书在哪儿?” “在刘一手手里。但他不会轻易拿出来。他要你拿东西换。一是皇陵构造图,二是前朝玉玺。这两样,你都没有。所以,你救不了你娘。” “那我也得救。柳前辈,你能帮我吗?” “能。但有个条件。我要皇陵构造图。我知道图在哪儿,在一个人手里。你去拿,拿到给我。我帮你救你娘。事成之后,我送你们出海。但图必须给我。那是祸根,不能留。” “图在谁手里?” “妙手空空。他三个月前从曹少钦的书房偷了图,但不知道是什么,以为是藏宝图,一直没出手。现在躲在洛阳,在城南的‘贫民巷’。但他很警惕,一般人接近不了。你去,他可能给。因为他欠你个人情。当年在京城,你帮过他娘。” “妙手空空在洛阳?刘一手也在洛阳。我去,就是自投罗网。” “所以,要快。刘一手现在注意力在你娘身上,以为你会去金陵。你突然去洛阳,他想不到。拿到图,立刻去天香楼,用图换你娘。但记住,图不能真给。给假的。真的给我。我会在城外接应,救出你娘后,立刻走。但时间紧,只有两天。两天内,必须拿到图,赶到洛阳,换人。能做到吗?” “能。但妙手空空那边,怎么联络?” “贫民巷第三家,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说‘东风夜放花千树’,他就知道。但小心,他可能已经被监视了。刘一手不傻,他也在找图。你去,可能会撞上他的人。所以,要晚上去,一个人去。燕北归在外面接应。我的人在巷子口等。拿到图,立刻出城,别耽搁。” “明白了。柳前辈,谢谢你。” “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是帮自己。图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皇陵里的东西,更不能见光。否则,天下大乱。去吧,现在出发,明晚到洛阳。后天午时,天香楼见。但记住,别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柳清风戴上斗笠,转身走进茶棚后的树林,消失了。易小柔和燕北归上马,改道往洛阳。 “柳清风的话,能信吗?”燕北归问。 “一半。他确实想要图,也确实想救我娘。但为什么?他和曹少钦一样,是前朝余孽,按理说该帮着复国,为什么要毁图?除非,皇陵里的东西,对他不利。或者,他另有所图。但我们现在没得选。娘在他手里,必须救。图,必须拿。走一步,看一步。” 一天一夜,马不停蹄。第二天夜里,到洛阳。贫民巷在城南,脏乱挤。易小柔让燕北归在巷口茶摊等着,柳清风的人在那儿,是个卖馄饨的老头,对他们点点头。她一个人进巷,找到第三家,门口歪脖子树。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条缝,一张瘦脸探出来。“谁?” “东风夜放花千树。” 门开了。妙手空空在屋里,三十来岁,精瘦,眼神很亮。看见她,一愣。 “易姑娘?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三个月前,你在曹少钦书房偷了张图,羊皮的,巴掌大。还在吗?” “在。但你怎么知道?” “柳清风告诉我的。他要那张图。给我,我欠你个人情。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柳清风?他不是死了吗?” “没死。图给我,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 妙手空空沉默了一下,从床下暗格里拿出个油布包,打开,是张羊皮图,很旧,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和标记。“这图我看不懂,但曹少钦藏得严,应该是好东西。你要,可以给你。但我不要人情,要钱。一万两。有吗?” “没有。但我可以打欠条。出了海,赚了钱,还你。” “欠条不值钱。不过,我相信你。图给你,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个妹妹,在金陵,被刘一手的人抓了,关在知府大牢。你救她出来,图就送你。救不出来,图我毁了,也不给别人。” “你妹妹?叫什么?长什么样?” “叫小莲,十六岁,左眼角有颗痣。她是我唯一的亲人。刘一手抓她,是为了逼我交出图。但我没交。现在你去换你娘,顺便把她也带出来。能做到吗?” “能。我答应你。但你妹妹长什么样,有画像吗?” “有。”妙手空空从怀里掏出张画像,是个清秀少女,左眼角有痣。“她在女牢,和一般犯人关在一起。但看守是刘一手的人,很严。你要小心。” “知道了。图我先拿着,救出人,图归我。救不出,我还你。但你要帮我个忙。洛阳地下道,你熟吗?” “熟。每条道我都走过。你要去哪儿?” “天香楼。明早午时,我要去那儿换人。但刘一手肯定有埋伏。地下道能通到天香楼吗?” “能。但出口在楼后厨房,有铁栅栏,从里面锁着。我有钥匙,但只能从里面开。你要进去,得有人接应。里面我有个人,是厨子,叫老朱。他是我的人,可以开门。但进去后,怎么出来?” “我有办法。你让老朱午时整,打开后门。我进去换人,出来后,从正门走。但正门肯定有埋伏,所以,我要你在地下道里准备马车,接应。能办到吗?” “能。但马车进不了地下道,得在出口等。出口在城西土地庙,离天香楼三里。你们出来后,跑过去,上车就走。但三里路,不近,而且街上可能有刘一手的人。危险。” “危险也得冒。你准备马车,两辆。一辆给我和我娘,一辆给你妹妹。午时三刻,在土地庙等。我们不到,你就走。到了,立刻出城,往南。燕北归在城外接应。柳清风的人也会在。但记住,别信柳清风。他的人,可能有问题。” “明白。那我现在就去安排。图你拿着,小心。刘一手的人,可能在附近。我这儿也不安全,你拿了图,快走。” 易小柔收好图,离开妙手空空家。出巷子,燕北归在茶摊等,对她点头。两人上马,出城,在城外十里坡的破庙过夜。易小柔拿出图,就着月光看。确实是皇陵构造图,标注着机关、陷阱、密室位置。最后一间密室里,画了个盒子,旁边写着“玉玺”二字。原来前朝玉玺在皇陵里。曹少钦、文世玉、刘一手,要的都是这个。 “玉玺不能落在任何人手里。”她对燕北归说,“尤其是二皇子。他若拿到玉玺,就有理由清洗朝中异己,甚至逼宫。天下会乱。这图,不能给柳清风。给了,他若拿了玉玺,后果难料。但我们现在需要他救娘。两难。” “那就先救人,再毁图。救了人,我们出海,图带走。柳清风若拦,就打。他功夫虽高,但我们两人,有机会。但刘一手那边,更麻烦。他明面上是换人,暗地里肯定有埋伏。我们要有两手准备。洪九在洛阳有分舵,我联络他,让他带人在天香楼外接应。但丐帮里可能有刘一手的眼线,要小心。” “联络吧。但别说具体计划,只说接应。另外,让柳梦璃带天机门的人,在土地庙附近埋伏。一旦有变,立刻动手。但记住,别伤及无辜。天香楼里,还有普通百姓。” “明白。” 当天夜里,燕北归联络洪九。洪九答应带五十个丐帮好手,扮作小贩、苦力,在天香楼外蹲守。柳梦璃也收到飞鸽传书,带三十个天机门弟子,在土地庙附近设伏。柳清风那边,没消息,但易小柔知道,他一定在暗中盯着。 第二天,午时。天香楼。 易小柔一个人进去,手里拿着个木盒,里面是假图。楼里很静,只有刘一手坐在主位,身后站着八个崆峒派弟子。她娘柳如月被绑在椅子上,嘴堵着,但眼神清醒。旁边还有个少女,十六岁,左眼角有痣,是小莲。 “易夫人,守信。图呢?”刘一手问。 “在这儿。放人。” “先看图。” 易小柔打开木盒,拿出假图。刘一手看了一眼,冷笑。“假的。我要真的。易小柔,别耍花样。你娘和这丫头的命,在我手里。图不交,她们先死。”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 “因为真的图,我见过。曹少钦当年给我看过一眼,我记下了。你这张,画得不对。皇陵最后一间密室,有七道机关,你这张只画了五道。假的。交出真图,否则,我数三声,杀一个。一——” “等等。”易小柔从怀里掏出真图,“这才是真的。但你要先放人。放一个,我给一半。放两个,给全部。” “可以。先放这丫头。”刘一手示意手下给小莲松绑。小莲跑到易小柔身边,但被易小柔拉住。 “图的一半,给你。”易小柔撕下图的下半张,扔过去。刘一手接过,看了看,点头。 “是真的。放柳夫人。” 柳如月被松绑,走到易小柔身边。易小柔把剩下半张图扔过去。刘一手接住,拼在一起,笑了。 “多谢。但你们,走不了了。楼下有我三百弟子,楼外有五百。易小柔,今天就是你的死期。拿下!” 八个崆峒弟子拔剑冲上。但易小柔早有准备,从袖中掏出个***,砸在地上。浓烟弥漫,她拉着娘和小莲往后厨跑。后门开着,老朱在等。 “快!” 三人冲出后门,燕北归在巷口接应。四人往土地庙跑。但刘一手的人追出来了,喊杀声四起。洪九带丐帮兄弟拦住,混战开始。柳梦璃带人从土地庙方向冲过来,接应他们。 到土地庙,马车在等。但车上坐着个人,是柳清风。 “图给我。人上车,走。”柳清风伸手。 “图不能给你。玉玺在皇陵,你不能拿。”易小柔拔剑。 “我不是要玉玺。我要毁了它。图给我,我保证,玉玺永远不见天日。否则,刘一手拿到玉玺,天下大乱。你担得起吗?” “我怎么信你?” “凭这个。”柳清风从怀里掏出块玉佩,是柳如月的。“你娘的命,是我救的。周管事和你娘,现在在城外十里亭,安全。图给我,我送你们去汇合。不给,你们今天谁也走不了。刘一手的人,马上就到。” 后面追兵已近。易小柔咬牙,把图扔给柳清风。“你最好守信。否则,天涯海角,我必杀你。” “放心。上车,走。” 四人上车,柳清风驾车,狂奔出城。到十里亭,周管事和柳如月果然在。众人换马,继续南逃。柳清风没跟,调转车头,往西去了。 “他去哪儿?”燕北归问。 “皇陵。他要毁玉玺。但刘一手不会让他得逞。我们快走,趁他们争,我们出海。” 众人南下,往泉州。但易小柔知道,事情没完。柳清风、刘一手、二皇子,还有皇陵里的玉玺。这些,都是隐患。 但至少,娘救出来了。 暂时安全了。 而江湖,还在身后。 永远在身后。 第93章 对峙 车是在巳时被截住的。 易小柔一行南下第三天,在徐州城外三十里官道,三辆马车,十二匹马,正疾驰间,前方突然出现拒马桩,路两侧林中涌出两百余人,刀剑出鞘,弩箭上弦。勒马停车,易小柔掀开车帘,前方拒马后站着三人:刘一手、岳不群、静心师太。身后是崆峒、华山、峨眉三派弟子,扇形散开,堵死了前路。 “易夫人,跑得真快。”刘一手冷笑,“可惜,跑不掉。皇陵图交出来,留你全尸。” “图不在我这儿。柳清风拿走了。”易小柔下车,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护在她身侧。柳如月和小莲留在车上,由丐帮两名弟子守着。 “柳清风去皇陵了,我们知道。但我们要的不是图,是你。二皇子有令,活捉易小柔,赏金万两。死了,五千两。你自己选,是束手就擒,还是我们动手?”岳不群拔剑。 “岳掌门,你是名门正派,也做朝廷走狗?”柳梦璃上前一步。 “除逆讨贼,乃我辈本分。易小柔私通前朝余孽,其母乃前朝遗孤,罪证确凿。我等奉武林盟主之令,擒拿归案。柳门主,天机门也要蹚这浑水吗?” “天机门只听易姑娘号令。今日谁动她,就是与天机门为敌。”柳梦璃亮出天机令。 静心师太合十:“阿弥陀佛。柳门主,回头是岸。易小柔已是朝廷钦犯,何必陪葬。” “师太,出家人不打诳语。刘一手勾结官府,陷害忠良,你峨眉也要同流合污?” “放肆!”刘一手怒喝,“拿下!” 三派弟子上前。燕北归拔剑,周管事提刀,柳梦璃抽出软剑。眼看要动手,后方突然传来马蹄声,烟尘滚滚。一队骑兵冲来,约百人,黑衣黑甲,为首是个中年将领,手举令旗。 “奉二皇子令,捉拿钦犯易小柔!闲杂人等退开!” 是朝廷的兵。刘一手脸色一变,但随即拱手:“将军来得正好。逆党在此,请将军协助擒拿。” 将领扫了一眼:“刘盟主,二皇子有令,易小柔由朝廷处置。江湖人,退下。” “将军,此乃江湖叛逆,理应由武林盟处置……” “你想抗旨?”将领拔刀。 刘一手咬牙,退后一步。朝廷的兵,他惹不起。岳不群、静心师太也收剑后退。将领一挥手,骑兵围上。 “易小柔,下马受缚。否则,格杀勿论。” 易小柔看着眼前局势。前有朝廷兵马,后有三大派,硬拼是死。但束手就擒,也是死。她看向燕北归,燕北归微微摇头,示意不能降。 “将军,我要见二皇子。我有要事禀报,关于前朝玉玺。”易小柔开口。 “玉玺?”将领一愣,“在哪儿?” “在皇陵。但只有我知道怎么安全取出。二皇子若杀我,玉玺就永远埋在皇陵。若想得到玉玺,就带我去见他。但我要保证我娘和这些人的安全。” 将领犹豫。二皇子确实想要玉玺,有了玉玺,他登基就名正言顺。但易小柔狡猾,可能是缓兵之计。 “你娘可以走,其他人,留下做质。你跟我回京。到了京城,见到二皇子,再放人。” “不行。要走一起走。将军若不答应,我现在就自尽。玉玺的秘密,永远没人知道。” 将领脸色变幻。刘一手上前:“将军,别信她。她在拖延时间。先拿下,严刑拷问,不怕她不说。” “刘盟主,你是要跟我抢功?”将领冷眼。 “不敢。只是……” “那就闭嘴。”将领对易小柔说,“好,我答应。你娘和这些人,可以走。但你,必须跟我回京。但我要在你身上种下‘锁脉针’,以防你路上耍花样。同意吗?” 锁脉针是朝廷控制要犯的手段,针入经脉,封住内力,稍有异动,针就会逆行走脉,生不如死。易小柔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 “同意。但针要在我见到二皇子后取出。而且,我要亲眼看到我娘他们安全离开。” “可以。”将领示意手下拿来银针,走到易小柔面前。燕北归想拦,但易小柔摇头。 “燕叔,带娘走。去泉州,出海。别回头。” “小柔……” “走。”易小柔伸出手腕。将领下针,三根银针没入她手腕经脉。瞬间,内力被封,她身子一晃,被燕北归扶住。 “好了。让你的人走。你,上马。”将领说。 易小柔对燕北归低声说:“去找柳清风。他可能在皇陵,也可能在别处。告诉他,玉玺不能给二皇子。毁了它。然后,你们出海,别等我。” “不行。我跟你去。” “这是命令。带娘走。周师伯,柳姑娘,拜托你们了。”易小柔转身上了朝廷的马。将领挥手,骑兵让开一条路。燕北归咬牙,带众人驾车离去。刘一手想拦,但被将领瞪回。 “刘盟主,二皇子有令,易小柔由朝廷处置。你若不服,自己去京城说。收队!” 骑兵押着易小柔,往北回京。刘一手看着他们离去,脸色阴沉。 “盟主,就这么让她走了?”岳不群问。 “走不了。二皇子要玉玺,但玉玺在皇陵。易小柔知道怎么取,但柳清风拿着图,也去了皇陵。我们要赶在朝廷前面,拿到玉玺。传令,召集各派高手,立刻去皇陵。玉玺绝不能落在朝廷手里。有了玉玺,我们就能号令前朝遗老,甚至……问鼎天下。”刘一手眼中闪过贪婪。 “可朝廷的兵……” “皇陵在深山,朝廷的大军进不去。我们江湖人,有轻功,熟地形。快,立刻出发。另外,传信给漕帮孙四海、盐帮李万金、船帮周大江、布帮钱如海,让他们带人来。玉玺,必须是我们江湖的。” “是。” 当天,七大派及各帮人马,总计八百人,分批赶往皇陵。皇陵在洛阳西郊黑风山,柳清风已先到。他按图找到入口,是山崖下一处隐蔽洞穴。进去,通道曲折,机关重重。但他有图,一一避开。走了半个时辰,到底,是扇青铜门。门上无锁,但有七个凹槽,按北斗七星排列。需要七把钥匙,或者,前朝皇室血脉的血。 柳清风没有钥匙,但他有血。他是柳家后人,柳家是前朝外戚,有皇室血脉。他割破手掌,将血滴在七个凹槽上。血渗入,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是间石室,正中石台上放着个玉盒。他上前,打开。玉玺在里面,方方正正,白玉雕成,刻着“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字。是前朝传国玉玺。 他拿起玉玺,很沉。但石室突然震动,上方落石。是机关,取走玉玺,皇陵就会自毁。他转身就跑,但落石堵住了来路。眼看要被埋,他突然看见石室角落有个小门,是工匠逃生的密道。他冲进去,密道很窄,只能爬行。爬了百步,见光,是出口。出来,是后山一处悬崖。他刚喘口气,就听见山下传来人声。是刘一手带人到了。 “快!皇陵入口在这儿!” 柳清风藏好玉玺,躲在树后。刘一手带人进洞,但里面已开始坍塌。进去的人慌忙退出,死伤十几个。刘一手气急败坏。 “柳清风!你出来!交出玉玺,饶你不死!” 柳清风没动。他看见远处又来了一队人,是朝廷的骑兵,押着易小柔。将领下马,看见刘一手,皱眉。 “刘盟主,你在这儿做什么?” “将军,柳清风盗走玉玺,我们正在追捕。玉玺乃国器,理应交由朝廷。请将军协助。” “柳清风在哪儿?” “不知道。但肯定在附近。搜山!” 骑兵散开搜山。柳清风知道藏不住,突然现身,站在悬崖边。 “玉玺在我这儿。但你们谁也别想拿到。”他举起玉玺,作势要扔下悬崖。 “住手!”刘一手和将领同时喊。 “柳清风,把玉玺给我,我保你荣华富贵。”将领说。 “给我,我让你当武林副盟主。”刘一手说。 柳清风笑了。“玉玺只有一个,你们说,给谁?” “给我!”两人同时上前。 “别过来!”柳清风后退,脚下碎石滑落。“再进一步,我就扔下去。这悬崖深千丈,玉玺摔下去,粉身碎骨。你们谁也别想得到。” 两人停步。易小柔在骑兵中,看见柳清风,突然开口:“柳前辈,玉玺不能给他们。毁了它!” 柳清风看向她,点头。“好。但我有个条件。放易小柔走。她走,玉玺给你们。她留,玉玺就下去。” “不行!”将领怒道,“易小柔是钦犯,不能放。” “那就没得谈。”柳清风手一松,玉玺脱手,往悬崖下坠去。刘一手和将领同时扑出,想接,但玉玺已落出崖外。眼看要坠毁,突然一道人影从崖下飞起,接住玉玺,在空中一荡,落在对面崖上。是妙手空空。他轻功绝顶,竟藏在崖下。 “玉玺我拿了。想要,来追。”妙手空空转身就跑,几个起落,消失在林中。 “追!”刘一手和将领同时下令。但柳清风突然出手,一把抓住易小柔,扔向燕北归藏身的树丛。燕北归接住,背起她就跑。骑兵和江湖人想追,但柳清风挡住去路,拔剑。 “你们的对手是我。” 混战开始。柳清风功夫极高,但对方人多。他边打边退,往密林深处去。刘一手和将领分兵,一部分追妙手空空,一部分追易小柔。但密林复杂,很快失去踪迹。 易小柔被燕北归背着,往山下跑。周管事、柳梦璃、洪九带人接应。众人汇合,往南逃。但易小柔手腕的锁脉针开始发作,剧痛难忍,吐血不止。 “必须取针。但针在经脉里,强行取出,会废了武功。”柳梦璃查看后说。 “取。武功不要了,命要紧。”易小柔咬牙。 柳梦璃用内力逼针,三根银针缓缓退出。但每出一分,易小柔就痛得抽搐。针全取出时,她已昏死过去。内力全失,武功尽废。 “快走。刘一手和朝廷的人马上追来。”洪九说。 众人背起易小柔,继续南逃。但前路,还有更多追兵。而玉玺,落到了妙手空空手里。江湖、朝廷,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94章 证据何在 人是子时找上门的。 妙手空空带着玉玺,在徐州城外一个废弃土地庙藏了三天。他没敢进城,也没敢联络任何人。玉玺是真的,他验过,质地上乘,雕工古拙,印文是前朝字体。但烫手,江湖、朝廷都在找。他需要找个买家,或者,找个能保护这东西的人。他想到了易小柔,但易小柔武功被废,自身难保。曹少钦死了,柳清风下落不明。剩下的,只有听风楼。但听风楼现在是柳梦璃管,柳梦璃是易小柔的人,不可靠。 第四天子时,庙外来了个人,没敲门,直接翻墙进来。是个黑衣人,蒙面,但身形瘦高。妙手空空立刻警觉,手按在腰间软剑上。 “谁?” “曹少钦。”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一张苍白但熟悉的脸。确实是曹少钦,他应该死了,在苏州虎丘山庄,被易小柔一剑穿心。但现在,他活着,站在这里。 “你……你没死?” “死的是替身。我练过龟息功,能假死十二个时辰。易小柔那一剑,刺偏了。我躺了三天,活了。但需要玉玺来恢复功力。玉玺在你那儿,对吧?” “你怎么知道?” “皇陵的图,是我留给柳清风的。我知道他会去取玉玺,也知道你会抢。妙手空空,轻功天下第一,捡漏的本事也是一流。玉玺给我,我保你安全。不给,你今天就得死在这儿。” “玉玺不在我这儿。我扔了。” “扔了?”曹少钦笑了,“妙手空空从不做赔本买卖。玉玺价值连城,你会扔?别骗我。拿出来,我数三声。一——” 妙手空空突然出手,软剑如蛇,刺向曹少钦咽喉。但曹少钦更快,两指夹住剑尖,一折,软剑断。同时一掌拍在妙手空空胸口。妙手空空吐血后退,撞在墙上。 “玉玺。”曹少钦伸手。 妙手空空从怀里掏出玉玺,扔过去。曹少钦接住,看了看,点头。 “真的。你可以走了。但记住,今天的事,别告诉任何人。否则,我让你生不如死。” “你拿玉玺做什么?” “复国。我是前朝太子遗孤,本姓朱。玉玺是我朱家之物,我要用它号令旧部,夺回江山。但需要证据,证明我的身份。玉玺就是证据。可光有玉玺不够,还需要前朝皇室的血脉谱,和传国诏书。这两样,在易小柔她娘柳如月手里。我要拿到。” “柳如月现在在哪儿?” “在易小柔身边,正往泉州逃。但逃不掉。刘一手和朝廷的人都在追。我的目标是柳如月,不是易小柔。你若帮我,事成之后,封你为王。如何?” “我没兴趣。玉玺你拿了,我走。从此两清。” “可以。但你要帮我做件事。去泉州,找到易小柔,告诉她,玉玺在我这儿。想要,拿她娘的血脉谱和诏书来换。地点在泉州城南的‘天后宫’,时间七天后,午时。她一个人来。多带一个人,我就毁了玉玺。记住,是易小柔一个人。她娘不能来。” “她要是不来呢?” “她会来。因为她需要玉玺,跟朝廷交换她和她娘的命。二皇子想要玉玺,有了玉玺,他登基就名正言顺。易小柔可以用玉玺换自由。但她必须先拿到血脉谱和诏书,那两样东西,只有她娘知道在哪儿。所以,她一定会来。你传话就行。传到了,我欠你个人情。传不到,我杀你全家。你妹妹小莲,现在在金陵,对吧?” 妙手空空咬牙。“你威胁我?” “是提醒。去吧,七天后,天后宫见。” 曹少钦收起玉玺,转身离开。妙手空空擦掉嘴角的血,起身出庙。他得去泉州,找易小柔。但易小柔在哪儿?他只知道往南,具体位置不明。只能一路打听。 而此时,易小柔一行,正在淮南一处偏僻山村休整。她的武功废了,内力全无,身子虚弱。但神志清醒。柳梦璃用天机门的秘药给她调理,但恢复内力无望,只能慢慢养着。 “小柔,接下来怎么办?”燕北归问。他们藏在村里一个废弃祠堂,周管事、洪九、柳梦璃都在。柳如月和小莲在隔壁休息。 “等。等消息。玉玺在妙手空空手里,但曹少钦可能还活着。我总觉得,那一剑杀不死他。如果曹少钦拿到玉玺,他会来找我,因为需要我娘手里的血脉谱和诏书。那两样东西,是前朝皇室正统的凭证,和玉玺一起,才能名正言顺地复国。曹少钦是前朝太子遗孤,他需要这些。” “血脉谱和诏书在哪儿?” “在我娘那儿。但她不知道。当年柳家把东西藏在她贴身玉佩里,那玉佩是夹层的,需要特殊手法打开。我也是刚知道。曹少钦肯定也知道,所以他会来。我们要做好准备。但我们现在人手不足,武功最高的燕叔你,也受了内伤。洪长老,丐帮的兄弟还有多少能用?” “五十个。但分散在各地,召集需要时间。而且,刘一手可能已经知道我们的位置了。他在江湖放出风声,说易小柔私通前朝,携带玉玺潜逃,悬赏十万两捉拿。现在江湖上很多人都在找我们。这村子,不能久留。” “那就走。去泉州。曹少钦如果要交易,很可能会选在泉州,那里靠海,方便脱身。但去之前,我们要先拿到血脉谱和诏书。娘,那玉佩在您身上吗?” 柳如月从怀里掏出玉佩,羊脂白玉,凤纹。“在。但这玉佩是实心的,哪有夹层?” “有。需要用药水泡,玉会软化,然后才能打开。药水的配方,我知道。柳前辈当年告诉我的。但现在没药材,得进城买。但进城风险大。” “我去。”周管事说,“我扮作郎中,进城买药。但需要方子。” 易小柔写下药方:雄黄、朱砂、砒霜、鹤顶红、孔雀胆。都是毒药,混合后能软化玉石,但也会释放剧毒,需要解药。解药的方子,她也写了。 “小心。这些药,药铺不会一起卖。得分几家买。而且,可能被盯上。柳姑娘,你陪周师伯去。你懂毒,能分辨真假。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洪长老,你联络丐帮兄弟,在城外接应。我们拿到东西,立刻出城,往泉州。但曹少钦那边,得有人盯着。妙手空空可能已经去找他了,我们得知道他们的动向。” “我来。”洪九说,“丐帮在泉州有分舵,舵主是我的人。我让他们盯住天后宫。曹少钦如果出现,立刻报信。但七天后交易,时间太紧。我们赶得到泉州吗?” “赶得到。但得快点。周师伯,柳姑娘,你们现在就去。记住,午时前必须回来。午时不回,我们就先走,在下一个汇合点等。” “明白。” 周管事和柳梦璃出发进城。易小柔在祠堂休息,但心绪不宁。她想起曹少钦,那个人太深沉,假死脱身,暗中布局。他要复国,但复国需要兵马钱粮,他哪儿来?青龙会倒了,听风楼在柳梦璃手里,他还能调动什么势力?除非,他另有底牌。 “燕叔,曹少钦当年在内卫是什么职位?” “甲二。仅次于刘墉。但刘墉死后,内卫散了。曹少钦接手了部分势力,但明面上都归顺了朝廷。暗地里,他可能还控制着一些人。而且,他和海外有联系。我听柳清风说过,曹少钦在倭国、南洋都有生意,养着一批死士。如果他要起事,可能会从海外调兵。” “海外调兵……”易小柔皱眉,“泉州是海港,他选在那儿交易,不是偶然。他可能已经在泉州布置了人手。我们去了,可能是自投罗网。但不去不行。玉玺必须拿到,不能让他用来复国。否则,天下大乱。” “可你的身子……” “死不了。武功废了,但脑子还在。曹少钦要的是血脉谱和诏书,我们可以给他假的。但需要做得像。真的谱和诏书,要毁掉。不能留。” “你娘同意吗?” “我会跟她说。前朝已亡,这些东西留着是祸害。她明白。” 午时,周管事和柳梦璃回来了,带着药。易小柔配好药水,将玉佩浸入。半个时辰后,玉佩表面起泡,软化。她小心剥开,里面是两张极薄的绢布,一张是血脉谱,记载着前朝皇室直系旁系百余人;一张是传国诏书,是先帝临终前写的,传位给那个妃子所生的儿子,也就是柳如月的父亲。但妃子生的孩子是双胞胎,一男一女,男孩夭折,女孩就是柳如月。所以,柳如月是前朝唯一的直系血脉。 “是真的。”易小柔看完,将绢布收起。“曹少钦要的,就是这个。但我们不能给他。做假的。柳姑娘,你仿制一份,要像。真的,烧掉。” “烧了?”柳如月有些不舍。 “娘,留着是祸害。烧了,前朝就彻底断了。您也能安心过日子。” “……烧吧。” 易小柔点火,烧了真谱和诏书。灰烬撒进河里。柳梦璃仿制了假的,用的是陈年绢布,做旧手法,几乎可以乱真。但缺了最关键的一样:玉玺的印。诏书上需要盖玉玺印,才有效。真的玉玺在曹少钦手里,他们没法盖。但可以画。柳梦璃擅画,照着玉玺印文描了一个,盖在假诏书上。不仔细看,看不出真假。 “好了。现在,去泉州。但曹少钦可能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要小心。洪长老,让你的人先探路。燕叔,你保护我娘和小莲。周师伯,柳姑娘,你们跟我一起。但我们得分开走。曹少钦的目标是我和我娘,你们俩走一路,吸引注意。我们走另一路。泉州城南天后宫,七天后午时,我准时到。你们在外围接应,但别露面。见机行事。” “明白。” 当天,众人分两路出发。易小柔、燕北归、柳如月、小莲一路,扮作逃难的百姓,走小路。周管事、柳梦璃、洪九一路,扮作商队,走官道。约定在泉州城外二十里的“白云庵”汇合。 五天后,易小柔一行到泉州。进城前,她让燕北归先去打探。燕北归回来,脸色凝重。 “天后宫附近有埋伏。至少五十人,都是好手。看打扮,是青龙会余党和倭寇。曹少钦果然在。另外,刘一手的人也到了,在城北扎营。朝廷的兵还没到,但听说二皇子派了钦差,三日后到泉州。我们要在钦差到之前,完成交易,然后出海。但船还没安排。洪九那边联系了丐帮在泉州的舵主,说有两条船,但被官府盯上了,出不了海。得另想办法。” “船我有。”妙手空空突然从房梁上跳下来。他一路跟踪,终于找到易小柔。“曹少钦让我传话,七天后午时,天后宫,你一个人去。玉玺在他那儿,他要血脉谱和诏书。但他不会真交易,他要抓你和你娘。我偷听到他和倭寇头目的谈话,他们在天后宫埋了炸药,打算炸死所有人,然后趁乱出海。船在码头,是倭寇的船,能坐百人。我们要抢那艘船。”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曹少钦威胁我妹妹。我妹妹小莲,现在被他的人看着。我要救她。你们帮我救妹妹,我帮你们抢船。合作。” “小莲在我这儿,安全。”易小柔说。 “我知道。但曹少钦以为小莲在他手里,其实我早调包了。现在他手里的是假人。但假人撑不了多久,一旦被发现,他会杀了我妹妹。所以,我们要快。后天午时,不是七天后。曹少钦改了时间,他怕夜长梦多。我们要提前行动。明天午时,天后宫,他会在那儿等。我们埋伏,抢玉玺,救人,抢船。但需要人手。你们有多少人?” “三十个。但都是好手。加上你,三十一。曹少钦有五十人,还有倭寇。硬拼不行,得用计。” “什么计?” “调虎离山。你去告诉曹少钦,说我娘突然病重,交易改在码头。码头人多,他不好埋伏。我们趁机抢船。但需要人假扮我娘,引开他。柳姑娘可以扮。但危险。” “我去。”柳梦璃说,“我轻功好,脱身容易。但需要人接应。” “燕叔接应你。洪长老带人在码头埋伏。周师伯保护我娘和小莲,在白云庵等。妙手空空,你去偷玉玺。曹少钦肯定把玉玺带在身上,你找机会下手。得手后,发信号,我们***船。船抢到,立刻出海,不等任何人。但记住,玉玺不能丢。丢了,前功尽弃。” “明白。” 计划定下。第二天午时,码头。柳梦璃扮作柳如月,坐在茶棚里。曹少钦果然来了,带着二十个人。他看了看“柳如月”,冷笑。 “易小柔呢?” “我娘病重,她照顾。谱和诏书在我这儿。玉玺呢?”柳梦璃拿出假谱和诏书。 曹少钦掏出玉玺,晃了晃。“真的?” “真的。交换。” “可以。但你得过来。让我的人验货。” 柳梦璃上前,曹少钦的人接过谱和诏书,仔细看。曹少钦突然拔剑,刺向柳梦璃。但柳梦璃早有准备,侧身躲过,同时发信号。燕北归带人杀出,混战开始。妙手空空趁机摸到曹少钦身后,偷玉玺。但曹少钦察觉,反手一掌,妙手空空中掌,但玉玺到手。他扔给燕北归,燕北归接住,喊:“撤!” 众人往码头跑。曹少钦怒极,带人追。但洪九带丐帮兄弟拦住,混战。到码头,倭寇的船在。众人上船,砍断缆绳,开船。曹少钦追到岸边,船已离岸。 “放箭!” 箭如雨下,但船已远。曹少钦咬牙,但没船追。他转身,看向城中。还有机会。易小柔和她娘,还在城里。他要抓她们,换玉玺。 但易小柔已经不在城里了。她早带着娘和小莲,上了另一条船,是妙手空空准备的备用船,藏在另一个码头。两条船,一前一后,出海。 海上,两条船汇合。易小柔拿着玉玺,看着渐远的大陆。江湖,朝廷,前朝,都远了。但玉玺还在手里,是个隐患。她走到船边,举起玉玺。 “你要做什么?”燕北归问。 “毁了它。前朝已亡,玉玺不该存在。”她用力一扔,玉玺落入海中,沉没。 “好了。从此,再无前朝,再无玉玺。我们,自由了。” 船向南,往南洋。背后,大陆渐成一线。而江湖,永远在身后,但不再能追到他们了。 第95章 人证登场 船是在丑时遇袭的。 南洋外海,距离琉球岛还有两天航程。两条船,易小柔、燕北归、柳如月、小莲、周管事、柳梦璃、洪九、妙手空空在第一条船上。第二条船载着三十名丐帮和天机门弟子。夜黑风高,突然从右舷冲出三艘快船,船头包铁,直撞过来。第一条船被撞中船舷,木板碎裂,开始进水。第二条船急转避开,但被快船上抛出的钩索缠住。 倭寇。至少百人,黑衣蒙面,手持倭刀。他们跳上船,见人就砍。燕北归拔剑迎敌,但船在倾斜,站立不稳。周管事护着柳如月和小莲往舱底退,柳梦璃和洪九带人抵抗。妙手空空轻功好,在桅杆间跳跃,用暗器击倒数人。但倭寇人多,且训练有素,很快压制。 “弃船!上第二条船!”燕北归喊。 但第二条船也被围了,钩索越缠越多,倭寇正往上爬。易小柔武功被废,只能躲在船舱口,看着混战。突然,一支冷箭从对面快船射来,直取她面门。她侧身躲过,箭钉在门框上,箭尾有张纸条。她扯下,就着火光看:“玉玺交出来,否则沉船。曹少钦。” 曹少钦在快船上。他果然追来了,而且带了倭寇。玉玺已被她丢入海中,但曹少钦不信,或者,他要的是她这个人。 “燕叔,曹少钦在对面快船。擒贼先擒王。”易小柔喊。 燕北归点头,纵身跃起,踩过倭寇头顶,扑向快船。但曹少钦早有准备,一挥手,船头伸出三排弩机,齐射。燕北归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要中,妙手空空甩出飞爪,缠住他脚踝,硬拉回来。弩箭擦身而过。 “上第二条船,突围!”洪九砍断钩索,第二条船得以脱身,但船体受损,速度不快。倭寇的快船围上来,箭如雨下。 “放火!”柳梦璃下令。天机门弟子扔出火油罐,点火。海面燃起大火,阻住一艘快船。但另外两艘绕开,继续追。 “易小柔,玉玺给我,我放你们走。否则,今天所有人都得死。”曹少钦的声音顺风传来。 “玉玺没了,沉海里了。你要,自己捞去。”易小柔回应。 “那就用你娘换。柳如月,前朝最后血脉,她活着,我就能名正言顺复国。把她交给我,你们活。不交,一起死。” “你做梦!” “那就别怪我。”曹少钦挥手,倭寇放箭,这次是火箭。第一条船帆着火,船体加速倾斜。众人不得不跳海,往第二条船游。但倭寇在海上放箭,水中数人中箭。燕北归和妙手空空护着易小柔和柳如月,但箭太密,眼看要撑不住,突然远处海面亮起火光,是船队,至少十艘大船,挂着朝廷的龙旗。 是水师。朝廷的船队怎么会在这儿?但此刻顾不上,曹少钦见水师来,立刻下令撤退。倭寇快船转向,往黑暗中逃去。水师大船靠近,放下小船救人。众人被救上大船,主舰上站着个武将,四十来岁,姓郑,是水师提督。 “易夫人,受惊了。末将奉二皇子之命,在此海域巡防,接应夫人。二皇子有旨,请夫人回京,有要事相商。”郑提督拱手。 “二皇子?”易小柔皱眉,“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末将不知。但旨意在此,请夫人过目。”郑提督递上圣旨。易小柔展开,确是二皇子的旨意,说“前朝玉玺事关国本,请易小柔携玉玺回京,既往不咎,并封镇海侯”。但玉玺已沉,她拿什么回? “玉玺丢了。沉海里了。二皇子若要,可以派人去打捞。但我们不回去了,我们要去南洋。” “这……恐怕不行。二皇子有令,若夫人不肯回,就……”郑提督手按刀柄。 “就怎样?杀了我们?”燕北归上前。 “末将不敢。但皇命难违。夫人,请不要让末将为难。” “如果我说不呢?” 郑提督沉默片刻,挥手。水师士兵拔刀,围上。“那就得罪了。” 眼看又要动手,突然船舱里走出个人,是柳清风。他穿着水师服,但脸色苍白,伤还没好。 “郑提督,且慢。二皇子有密令,若易小柔不配合,可带一人回京。此人可证明玉玺下落,并指认曹少钦谋逆。此人就在船上。” “谁?” “妙手空空。他偷了玉玺,又丢了玉玺。他是关键人证。带他回京,足以交差。易小柔等人,可放行。” “柳清风,你——”妙手空空气结。 “对不住了。但这是唯一能让你们都活命的办法。郑提督,二皇子要的是玉玺和曹少钦的罪证。妙手空空能证明玉玺被曹少钦所夺,又丢失。有了他,二皇子就能定曹少钦的罪。易小柔等人,无关紧要,放他们走,二皇子不会追究。” 郑提督犹豫。“柳大人,这……” “这是二皇子的意思。密令在此。”柳清风掏出一块金牌,上有“如朕亲临”四字。郑提督见了,躬身。 “末将领命。但妙手空空若反抗……” “他不会反抗。因为他妹妹在我们手里。妙手空空,小莲在京城,很安全。你跟我回京,作证之后,我保你们兄妹团聚。若反抗,你妹妹就得死。选吧。” 妙手空空咬牙。“我跟你走。但你要保证,不伤易姑娘他们。” “我保证。” “好。我作证。但曹少钦还没死,他还会再来。你们要小心。” “知道。郑提督,准备船,送易小柔他们去琉球。我们回京。” 郑提督照办。大船放下小船,备足淡水和粮食。易小柔等人上船,柳清风走到船边,对易小柔低声说:“曹少钦在琉球有据点,是倭寇的老巢。你们去了,小心。但那里也是唯一安全的地方,朝廷的水师不敢进琉球海域。到了之后,找‘金凤楼’的老板娘,姓金,是我的人。她会帮你们安排船只,去南洋。但记住,别在琉球久留,曹少钦很快会知道你们在那儿。” “柳前辈,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因为前朝的事,该结束了。玉玺没了,曹少钦没了人证,复国就成空谈。但二皇子不会罢休,他要用曹少钦的案子清理朝中异己。妙手空空是棋子,我也是。这盘棋,还没下完。你们走吧,走得越远越好,别再回来。” 小船离大船。易小柔看着柳清风站在船头,越来越远。妙手空空被押进船舱。水师大船转向,回航。他们的小船,往琉球去。 两天后,到琉球。琉球是个大岛,有港口,有集市。他们找到“金凤楼”,是个客栈兼酒楼。老板娘金凤,三十来岁,风韵犹存,看见他们,点头。 “柳大人传信了。房间备好了,在楼上。船也备好了,是去吕宋的商船,三日后开。但这三天,你们别出门。曹少钦的人在岛上,正找你们。昨天来了两批倭寇,在港口打听中原人。我让人应付过去了,但瞒不了多久。” “曹少钦在琉球有多少人?” “两百左右。大部分是倭寇,还有一些青龙会余党。领头的是曹少钦的义子,叫曹英,二十岁,功夫不弱。他们控制了岛东的码头和仓库,做走私生意。岛上的官府不敢管。你们要小心,别去岛东。” “知道了。谢谢你。” “不谢。柳大人对我有恩,该还的。但你们最好尽快走。曹英已经知道你们来了,最迟明晚,就会动手。这客栈有后门,通山上。若有事,从后门走,山里有条小路,到西岸。那里有我的一条小船,可以出海。但船小,只能坐十个人。你们人太多,得分两批。” “我们分两批。燕叔、周师伯、柳姑娘、洪长老,你们带娘和小莲先走,去吕宋。我和妙手空空留下,拖住他们。妙手空空被朝廷抓了,但曹少钦不知道。我们可以用这个消息,引曹少钦出来,然后解决他。否则,他会一直追到吕宋。” “不行,你武功没了,留下是送死。”燕北归反对。 “我有脑子。而且,金老板可以帮我。曹少钦要的是我,我留下,他才会现身。你们先走,在吕宋等。若我三天后没到,你们就继续往南,别再回来。” “小柔……” “就这么定了。娘,您跟燕叔走。周师伯,柳姑娘,拜托你们了。洪长老,丐帮的兄弟,也拜托你照顾。金老板,帮我准备些东西。火药,毒药,迷烟,越多越好。我要给曹少钦备份大礼。” “好。但你要小心。曹英心狠手辣,而且,他身边有个高手,是倭寇的头目,叫佐藤,擅忍术,很难对付。” “知道了。” 当天,燕北归等人收拾行李,准备次日凌晨从后门走。易小柔留在客栈,准备陷阱。金凤帮她弄来火药和毒药,她做了几个炸药包,埋在客栈前后门。又在房间里布了机关,设了绊索和毒针。但这一切,在绝对武力面前,可能没用。但至少,能拖时间。 夜里,子时。客栈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很多。易小柔在二楼窗缝看,至少五十人,黑衣蒙面,手持倭刀。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眉清目秀,但眼神阴冷,是曹英。他身边是个矮壮的倭人,腰挎双刀,是佐藤。 “围了,别让一个人跑。”曹英下令。 黑衣人散开,围住客栈。曹英上前敲门。金凤开门,假装惊慌。 “曹公子,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金老板,听说你这儿住了几个中原人。交出来,我不想伤和气。” “曹公子,小店做的是正经生意,哪敢藏匿逃犯。您是不是听错了?” “搜。”曹英挥手,黑衣人冲进来。但刚进大堂,就触发绊索,毒针射出,倒了一片。曹英脸色一变。 “有埋伏!退!” 但已经晚了,易小柔点燃炸药引线,从二楼扔下。轰隆几声,客栈大堂起火,黑衣人死伤大半。曹英和佐藤退得快,没伤着,但被火逼出客栈。 “易小柔,你出来!否则我烧了这客栈!”曹英喊。 “曹英,曹少钦的义子。你爹在哪儿?他怎么不敢来?”易小柔在二楼窗口出现。 “我爹在京城,办大事。抓你,我就够了。易小柔,你武功被废,还敢嚣张。下来,我饶你不死。” “好啊,我下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让你的人退后百步。我们单挑。你赢,我跟你走。你输,放我走。敢吗?” “你一个废人,跟我单挑?笑话。但我答应。都退后!” 黑衣人退后。易小柔下楼,走出客栈。曹英拔刀,佐藤守在一边。 “开始吧。”易小柔赤手空拳。 曹英挥刀砍来。易小柔没躲,等刀到面前,突然从袖中甩出把石灰粉,正中曹英双眼。曹英惨叫,刀乱挥。易小柔趁机上前,抽出藏在腰间的短刀,刺向他心口。但佐藤更快,双刀架住短刀,一脚踢开易小柔。易小柔倒地,吐血。曹英擦掉石灰,双眼通红。 “贱人!我要你死!” 他举刀劈下。但突然,一道人影从天而降,剑光一闪,曹英的刀被挑飞。是燕北归。他没走,又回来了。 “燕叔,你怎么……” “我不走。要死一起死。”燕北归挡在她身前。 “好,那就一起死。”曹英挥手,黑衣人又围上来。但此时,客栈后山突然冲出大批人马,是丐帮和天机门弟子,洪九和柳梦璃带队。他们也没走,埋伏在后山。 “杀!”洪九挥棒杀入。 混战再起。但曹英人多,且武功高。佐藤双刀如电,连伤数人。燕北归对上佐藤,但佐藤忍术诡异,忽隐忽现,燕北归渐渐不支。眼看要败,突然远处传来号角声,是船号。港口方向,三艘大船靠岸,船上跳下数百人,穿着各异,但都手持兵器。领头的是个女子,三十来岁,白衣如雪,是白无血。她竟带着血衣楼的人来了。 “易小柔,欠你的人情,我还了。”白无血挥手,血衣楼的人加入战团。 局势逆转。曹英见势不妙,想跑,但被妙手空空拦住。妙手空空竟也回来了,他从水师船上逃了出来。 “曹英,你爹完蛋了。朝廷已经下旨,捉拿曹少钦。你投降吧。” “放屁!”曹英拼命,但被妙手空空和燕北归合力擒住。佐藤见势不妙,扔出***,遁走。 战斗结束。曹英被擒,黑衣人死伤殆尽。白无血走过来,对易小柔说:“琉球不是久留之地。朝廷的水师还在附近,曹少钦也可能随时回来。你们快走。船我备好了,在港口,是去南洋的大船。现在就走。” “谢谢你。但血衣楼……” “血衣楼散了。我从今往后,只是白无血,一个普通人。我也去南洋,找个地方隐居。一起走吧。” “好。” 众人收拾,上船。大船出港,往南。易小柔站在船头,看着渐远的琉球岛。江湖,朝廷,前朝,曹少钦,都远了。但真的远了吗?曹少钦还没死,朝廷还在追,前朝的事,还没完。 但至少,现在,他们在海上,往南洋去。 新的生活,或许,真的开始了。 第96章 洪九暴毙 人是辰时倒下的。 南洋吕宋岛,汉人聚居的村子,易小柔一行落脚第七天。洪九在院中晨练打狗棒,练到一半,突然身子一僵,棒子脱手,人直挺挺向后倒去。旁边的周管事抢步扶住,只见洪九双目圆睁,口鼻溢出黑血,已没了气息。 “洪长老!”周管事急呼。 易小柔、燕北归、柳梦璃、白无血闻声从屋中冲出。柳梦璃蹲下探脉,翻看瞳孔,又掰开嘴看了看舌苔。 “中毒。剧毒,见血封喉。但中的时间不对,这毒应该潜伏了至少三天,今早才发作。是‘七日断肠散’,无色无味,混在饮食里,三天后毒发,七日内必死。但洪长老这毒,发作得急,像是被什么引动了。” “谁下的毒?”燕北归脸色铁青。 “不知道。但这毒只有中原有,南洋没有。下毒的人,是我们自己人,或者,三天前有人混进了村子。”柳梦璃看向院外。村子不大,二十几户人家,都是早年下南洋的汉人,以耕种捕鱼为生。他们七天前到,租了这处院子,平日深居简出。谁会对洪九下毒? “查。所有人,包括我们自己人,查这三天的行踪和接触的东西。”易小柔说,但声音有些抖。洪九是丐帮帮主,是她的老朋友,一路生死与共,现在死得不明不白。 “洪长老昨晚吃了什么?喝了什么?”白无血问。她懂毒,血衣楼用毒也多。 “昨晚我们一起吃的饭,米饭、咸鱼、青菜。喝的是井水。大家都吃了,没事。”周管事回忆。 “毒可能下在别的东西里。洪长老有单独吃过什么吗?” “没有。但他有喝药酒的习惯,自己泡的,药材是从中原带来的。酒葫芦在这儿。”周管事从洪九房里拿出个酒葫芦。柳梦璃接过,打开闻了闻,又倒出一点尝了尝,摇头。 “酒没问题。但毒可能下在别处。搜他房间,看有没有可疑的东西。” 众人分头搜。在洪九枕头下,找到一张纸条,叠得方正。展开,上面写着:“叛徒的下场。下一个,是你。曹少钦。” 是曹少钦。他没死,还找到了他们,而且下了毒。但他怎么下毒的?洪九武功不弱,饮食小心,曹少钦怎么能让毒潜伏三天? “是妙手空空。”白无血突然说,“三天前,妙手空空从琉球回来后,说在船上染了风寒,单独隔离在柴房。洪长老去看过他,还给他送了药。药是洪长老亲自煎的。毒可能下在药里,但妙手空空没死,洪长老却中了毒。除非,妙手空空是曹少钦的人,故意传毒。” “妙手空空在哪儿?”易小柔问。 “在柴房。我去带他来。”燕北归转身去柴房,但柴房空了,窗户大开,人跑了。 “追!”周管事要追,但易小柔拦住。 “别追。曹少钦的目标是我,不是妙手空空。妙手空空可能被胁迫,或者,他也是受害者。先查清楚。柳姑娘,你能验出毒的具体种类和来源吗?” “能,但需要时间。这毒是‘七日断肠散’,主药是‘断肠草’和‘鹤顶红’,但配方里有味‘南洋血竭’,只有吕宋岛的特产。下毒的人,可能就在吕宋,而且能拿到血竭。曹少钦不一定在吕宋,但他有同党在这里。我们得找出这个人。” “血竭在哪儿能买到?” “镇上药铺有卖,但量少,而且需要医生处方。一般人买不到。能拿到血竭的,要么是大夫,要么是药铺掌柜,要么是本地有势力的人。我们去镇上药铺问问。” “我和你去。燕叔,你留下保护我娘和周师伯。白楼主,你带人封锁村子,任何人不得进出。曹少钦可能还在附近。另外,洪长老的尸体,先收敛,等查出真相,再安葬。” “明白。” 易小柔和柳梦璃去镇上。镇上只有一家药铺,叫“回春堂”,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姓陈。看见她们,笑脸相迎。 “两位姑娘,抓药还是看病?” “买血竭。要最好的。”柳梦璃说。 “血竭?那可是稀罕物,本店只有二两,是留着配金疮药的。不单卖。” “我们急用,救人。多少钱都行。”易小柔掏出十两银子。 陈掌柜看了看银子,又看看她们,摇头。“不是钱的事。血竭是官府管制药材,要买,得有官府批文。你们有吗?” “没有。但我们是大夫,急需这味药。掌柜的行个方便。” “不行不行。上个月就有个中原人来买血竭,没批文,被我拒绝了。后来听说他在黑市买到了,结果吃死了人,官府查下来,差点封了我的店。不敢卖,不敢卖。” “中原人?长什么样?”易小柔问。 “四十来岁,瘦高,左脸有道疤,说话带北方口音。他要买二两血竭,我说不行,他就走了。后来听说他在码头黑市买到了,但质量差,掺了假,吃死了个渔民。官府抓了他,但没过两天就放了,说是证据不足。那人厉害,连官府都怕他。” 左脸有疤,北方口音,四十来岁。是曹少钦。他果然在吕宋。 “那人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但前天有人在码头见过他,上了一艘去马来亚的船。但有人说他还在吕宋,藏在山里。这人心狠手辣,你们还是别惹他。” “谢谢掌柜的。那血竭我们不买了。但请问,镇上除了你,还有谁有血竭?” “只有我有。但黑市可能有,码头那边的‘老鱼头’可能知道。但他只做熟人生意,你们生面孔,他不会说的。” “明白了。多谢。” 离开药铺,两人去码头。码头很乱,渔船、商船混杂。找到“老鱼头”,是个独眼老头,在码头开了个小酒馆。看见她们,独眼打量一番。 “两位,喝酒还是打听事?” “打听事。血竭,哪儿能买到?” “血竭?那玩意儿可不好弄。你们要多少?” “二两。价钱好说。” “二两……有倒是有,但卖家说了,只卖给姓曹的。你们姓曹吗?” “姓曹?”易小柔心头一跳,“卖家是谁?” “不知道。但那人留下话,说三天后会有人来取货,姓曹,左脸有疤。你们不是。请回吧。” “我们是替他来取货的。他临时有事,让我们来。货在哪儿?” “口说无凭。有信物吗?” “没有。但你可以告诉他,易小柔在等他。他会明白。” “易小柔?”老鱼头独眼一眯,“你就是易小柔?” “是。” “他留了句话给你:‘洪九是第一个。下一个,是你娘。想要她活,三天后,午时,镇外乱葬岗,一个人来。带玉玺。’玉玺你还有吗?” 玉玺已沉海,曹少钦不知道,或者不信。他要玉玺,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她和她娘。 “告诉他,我会去。但我要先见到我娘安全。” “你娘很安全。在山上,他那儿。但他让你去,不是换人,是送死。我劝你别去。那人,不是人,是鬼。他练了邪功,要用前朝血脉的血练功。你娘的血,正好。你去,就是多送一个。” “练邪功?什么功?” “不知道。但听说他要练‘血魔大法’,需要九个前朝血脉的人心头血。你娘是最后一个。他已经抓了八个,杀了七个,还有一个逃了,躲在镇上。你娘是第九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他要成魔,需要你娘的血。你去了,就是送死。” “他在哪儿?” “山上,废弃的锡矿里。但那里机关重重,而且有他的人守着。你武功被废,去了就是死。不如赶紧走,带你娘离开吕宋。” “走不了。我娘在他手里。我必须去。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三天后,乱葬岗,我会去。但在这之前,我要救出那个逃出来的人。他在哪儿?” “在镇西的‘慈云庵’,静心师太收留了他。但他伤得很重,快死了。你去也没用。” “带我去。” 老鱼头犹豫了一下,点头。“跟我来。” 镇西慈云庵,很小,只有三个尼姑。静心师太看见老鱼头,合十。 “施主,又来了。那位施主,今早去了。阿弥陀佛。” “死了?”易小柔心一沉。 “是。但死前留下这个,说交给一个叫易小柔的人。”静心师太递过一块染血的布,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曹练血魔,需九人心头血。已杀七人,第八人是我,柳如风。第九人,柳如月。阻止他,否则天下大乱。玉玺是钥匙,开血魔坛。毁玉玺,破血魔。” 柳如风,是柳清风的弟弟,也是前朝血脉。曹少钦连他都不放过。现在只剩她娘了。 “尸体在哪儿?” “在后山埋了。施主要看吗?” “不用。师太,多谢。这块布,我拿走。另外,请师太帮我做件事。三天后午时,若我没回来,请将这封信送到码头‘顺风号’船上,交给船主。他会带你们离开吕宋。”易小柔写了封信,交给静心师太。 “施主保重。” 离开慈云庵,回村子。易小柔将事情告诉众人。 “曹少钦要练血魔大法,需要我娘的心头血。玉玺是开血魔坛的钥匙。但玉玺已毁,他打不开血魔坛,所以要我三天后去乱葬岗,可能是想用我引我娘出来,或者,他有别的计划。我们必须提前动手,救出我娘。但他在山上有埋伏,我们人手不够。” “够。”白无血说,“血衣楼在吕宋有三十个兄弟,可以调用。但山上易守难攻,硬拼不行。得用计。” “什么计?” “调虎离山。我派人假扮你,三天后去乱葬岗。你带人趁机上山救人。但山上机关多,需要熟悉地形的人带路。老鱼头熟悉山路,可以请他帮忙。但曹少钦可能已经控制了上下山的路,得另辟蹊径。” “有密道。废弃锡矿有密道,通后山。我知道在哪儿。”妙手空空突然从门外走进来,浑身是血,但还活着。 “你没跑?”燕北归拔剑。 “跑了,但被曹少钦的人截住,打了一架,逃回来了。我不是曹少钦的人,洪长老的毒也不是我下的。是曹少钦买通了村子里的一个小孩,在洪长老的茶里下了毒。那小孩我已经抓住了,关在柴房。你们可以审。但现在,救柳夫人要紧。我知道密道,可以带你们进去。但曹少钦在血魔坛周围布了毒阵,需要解药。解药在他身上,或者,在药房里。药房在矿洞深处,有人把守。”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被抓进去过,逃出来的。曹少钦以为我死了,但我假死脱身。柳夫人关在血魔坛旁边的石室里,有四个守卫,功夫都不弱。曹少钦本人大部分时间在血魔坛练功,但每天午时会离开一个时辰,去山顶吸收日精。那是唯一的机会。三天后午时,他会去乱葬岗等你,但山上守卫不会少。我们要在他离开前动手,也就是午时前一个时辰。那时守卫最松懈。” “好。那就三天后,午时前一个时辰,上山救人。但需要分兵。白楼主,你带血衣楼的人,在乱葬岗设伏,拖住曹少钦。燕叔,周师伯,柳姑娘,你们跟我上山救人。妙手空空带路。老鱼头,你带人在山下接应。但记住,安全第一。救出人,立刻撤,别恋战。曹少钦的邪功,我们对付不了。” “明白。” 三天后,午时前一个时辰。易小柔、燕北归、周管事、柳梦璃、妙手空空,带二十名好手,从后山密道进山。密道很窄,但通畅。走了半个时辰,到矿洞深处。果然有守卫,四个,在打牌。燕北归和妙手空空出手,悄无声息解决。继续深入,到一扇石门前,门后有声音,是柳如月。 “娘,你在里面吗?” “小柔?是你吗?” “是我。我们来救你。你退后,我们破门。” 众人合力推开石门。里面是间石室,柳如月被铁链锁在石床上,但人没事。周管事砍断铁链,扶起她。 “快走。曹少钦快回来了。” 但刚出石室,就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是曹少钦,他提前回来了。看见他们,冷笑。 “易小柔,你果然来了。但晚了,血魔坛已开,玉玺呢?” “玉玺沉海了。你开不了血魔坛。” “开不了?谁说的。”曹少钦掏出一块玉,正是前朝玉玺。他没丢,一直藏着。“沉海的是假的。真的,一直在我这儿。现在,只差你娘的心头血。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举起玉玺,按在血魔坛中央的凹槽上。坛上红光泛起,一股腥风扑面。曹少钦双眼泛红,功力暴涨。 “快走!”燕北归挡在前面,但曹少钦一掌拍来,燕北归吐血飞退。其他人上前围攻,但曹少钦武功已入魔,无人能挡。眼看要全军覆没,突然,柳清风从暗处冲出,一剑刺向曹少钦后心。曹少钦回身格挡,但柳清风是拼死一击,剑尖刺入他肩膀。曹少钦怒吼,一掌击毙柳清风。但这一瞬,易小柔抢上前,夺下玉玺,扔给柳梦璃。 “砸了它!” 柳梦璃接过玉玺,全力砸向血魔坛。玉玺碎裂,血魔坛红光消散。曹少钦惨叫,浑身冒血,倒地抽搐。血魔大法被破,他遭反噬,活不成了。 “走!” 众人扶起伤者,迅速撤离。出山,与白无血汇合。曹少钦的人见主已死,四散而逃。 回到村子,安置伤者。柳清风伤重不治,临终前对易小柔说:“前朝事,了了。好好活着。” 葬了柳清风和洪九。曹少钦的尸体,一把火烧了。 南洋的日子,终于平静了。 但江湖,永远在记忆里。 而他们,要开始新的生活了。 第97章 临终指证 她想要爬起来,可是却发现,李萧虽然睡着了,但身体的重量却压在自己身上,手也死死的扣住她的身体了。 一是前面有个一亿三千万的榜样在呢,出的少了,既是对这两盆兰花的侮辱,也是在打人家宋老二的脸。 李萧和三条啸天犬飞速的移动,但其中有一条啸天犬依旧被子弹打中。 在广袤的海域之上,一道金色光芒撕开空气,突破音障,在海面之上朝着吴州掠来。 虽然瓒亲王灵魂已灭,但安全起见,江天还是挥剑将他斩成数段。 在经过七八轮的射击后,高句丽人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一道坚固的营寨,就这样硬生生的被撕开一道宽达二百步的缺口,甚至翻滚前进的巨石还试探出栅栏后面还有两条杀机暗藏的暗沟。 原本可能要修炼数十年才有建树,有了天机老人的注释,陈帆感觉到想要神识化实,并不困难。 “风火破!”一击不成,风尘心中又成一招,手起刀落,将薄雾刃断全部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造成纵然是皇者护卫,也一样无法稳稳挡住的恐怖冲击力,将其手臂微微扬起。 另外,李萧因为铁狼和山猫装甲的卓越贡献,被吴州军方公开授予了勋章。 战斗力不在一个层面上,也不可能像是摧毁坂田一族一样,摧枯拉朽的就把宫崎一族也解决掉,那样不现实,所以李阳早就做好了大战一场的准备。 那是他儿子他妻子才对,凭什么这份温馨热闹要给那个叫不上名字的家伙? 古界规则与大陆规则不同,也不知是不是受到了这里规则的影响,还是因为罗尘赠予的那块噬魂轮回石碎片起到了作用,让她残存的灵魂恢复了一些,想起了一些过往的记忆。 “既然你觉得你对不起我,那就把莫云卿给我抢回来!”陌玥笙对莫云卿势在必得!她一定要得到莫云卿。 而且关于泄露之人会被废去修为,袁宏勋一点也不担心,他相信父亲会保住自己的,想必钱大宝现在已经心动不已了。 看着众人离开,顾媛媛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了虽然关不紧的门,讪讪地对胡医生。 因为冯斗也打算最后的排名赛,他拥有一次挑战的机会,他当然会选择挑战一下这个琨,也可以对于自己的实力起到一定的验证,同时也是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实力。 不过李亦儒突然间也慢悠悠地将手覆在了抢答按钮之上,做出要抢答的姿势。 这样也好,比起自家蠢弟弟苦苦单恋,他反而不在乎姜怀雅的过去是不是不适合李修源了,如果李修源能够心想事成,才是件好事。 就在宁雪胡思乱想的时候,王大山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忍不住咂咂嘴。 “那我就坐地铁先走了,拜拜。”苏星止咧嘴一笑,走远的同时,回身朝着裴晚明摆手道别。 想要成为真传弟子,除了天赋出众,出身也必须没有问题,对星魂宗绝对的忠诚。除此之外,也还有许多的考核。 这时,老爷子拄着拐杖慢慢从房间里走出来,声音没有了以往的苍劲有力。 楚杰爆出一句粗口,疾步后撤避开下劈的长刀,同时抡起鞭刺冲着刺向自己腹部的长刀砸了下去……。 当年,李天为李明演示的——只能算是剑法的七个基本动作,根本算不上什么招式。他想要用这七剑应付已是武尊境薛昊苦心钻研出来的‘十字回旋潮’,那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不知过了多久,就听外面传来了皮鞋声,李天听得出是林倩来了。听得脚步声来到床前坐下,就先是手指动了动,这一举动立刻被林倩瞧见,惊的站了起来,然后是李天的身体扭曲了一下。 这时墨谨瑜坐在长椅上休息,喝水,额头上还有一层薄薄的汗水。 听到这里,我顿时眼睛一亮,我感觉这就是我要寻找的重点了。我的直觉向来都很是准确,希望这次也不例外。 流星霜早就重新绾起了发髻,听见白焰的话后,她沉默着没有说话。 “既然决定了,那就干吧,随你怎么闹,反正他们又抓不住你!”蛮塔耸了耸肩,无所谓的说道。 从后方运输粮食,所消巨大,像从陕州运输粮草入蜀最前线,每运达一石的粮草,路上就要消耗掉七石,即使庞大的帝国也支持不起长期如此巨额的消耗。 洛寒很惶恐这种感觉,像被抽丝剥茧,剖开灵魂摆于人前,内心的任何一丁点儿动向都难逃这一双凌厉的眼。 叶宇得势不饶人,他体内之力涌灌而出,瞬间凝聚出了一杆漆黑古老的弑神矛,叶宇瞬间锁定住了刚才出手那强者的位置,直接控制弑神矛爆射而去。 一路上,碰到了不少的战斗,广袤的原始森林里,孕育了太多太多的怪兽,杀戮和战斗几乎无处不在发生,因而找到了好几株灵萃,这些灵萃大多对低级生命体有用,于是被武绝城几人分食。 被这傻-逼犊子打乱了言语部署,八两兄毫不怀疑再让他扯下去那指定得闹心。 第98章 混乱 船是在午时被追上的。 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三人乘快船离开泉州港,南下不过两日,在台湾海峡遭遇三艘双桅帆船拦截。船挂黑旗,无标识,但船头站着的汉子易小柔认得——是刘一手的心腹,崆峒派长老“开碑手”石坚。他身后站着华山、峨眉、点苍、青城各派弟子,约百人,皆持兵刃。刘一手本人不在,但石坚手中拿着一卷黄纸,是朝廷刚发的海捕文书,上面画着易小柔的画像,写着“钦犯易小柔,私通倭寇,散布谣言,惑乱朝纲,格杀勿论”,盖着刑部大印。 “易小柔,下船受缚!”石坚站在船头高喊,“账本之事已查明,系你伪造,诬陷忠良。二皇子殿下已复位,陈廷玉下狱,尔等同党皆已伏法。此刻投降,可留全尸。” 二皇子复位了?易小柔心头一沉。账本公开才五天,京城局势竟已逆转。陈廷玉下狱,说明二皇子反扑成功,且动作极快。他们离京时,明明已占上风,短短数日,天翻地覆。唯一的解释是,二皇子在朝中的根基远比他们想象的深,且早有准备,账本公开反而给了他清洗异己的借口。 “石长老,账本真伪,天下人自有公论。二皇子若心中无鬼,何必急着杀人灭口、复位镇压?”易小柔走到船头,迎着海风,“刘一手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这崆峒长老甘为朝廷鹰犬,跨海追凶?” “住口!妖女惑众,罪该万死!放箭!”石坚怒喝。 三艘船上箭矢齐发。白无血挥剑格挡,妙手空空抓起船板掩护。但这艘快船只是普通商船,无护甲,箭雨之下,船帆、船舷多处中箭,一名船夫被射中肩膀。再拖下去,船沉人亡。 “跳水!”易小柔低喝。 三人弃船,跃入海中。石坚令人放小船追捕,但妙手空空水性极好,拖着易小柔,白无血断后,潜游至不远处的荒岛礁石后。追兵的小船在附近搜索一阵,未发现踪迹,以为他们已葬身鱼腹,悻悻离去。 礁石滩上,三人精疲力尽。易小柔旧伤未愈,又经海水浸泡,咳出血来。白无血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伤药——幸好随身物品都用油布包着,未湿——给她服下。 “二皇子复位,陈廷玉下狱,我们在中原已无立足之地。南洋,恐怕也去不得了。”白无血拧着衣角的水,“刘一手能调动各派弟子跨海追捕,说明武林盟已完全倒向二皇子。江湖,已无我们容身之处。” “还有一处可去。”妙手空空忽然道,“琉球。曹少钦虽死,但他经营多年的据点仍在,倭寇势力未散。如今控制琉球的是他义子曹英,但曹英在吕宋被我们擒获,生死不明。琉球群龙无首,各股势力正在争夺地盘。我们去那里,可趁乱立足。而且琉球离倭国近,万不得已,可东渡倭国避难。” “倭国?”易小柔摇头,“语言不通,形貌有异,去那里是自寻死路。琉球……或许可以一试。曹少钦在琉球的基业,除了倭寇,应该也有中原人。我们若能收拢一部分,暂作安身。但前提是,曹英已死,或者仍在吕宋。” “曹英没死。”白无血道,“那日在吕宋山上混战,他受伤被擒,但后来我们撤离匆忙,未及处置。看守他的两名丐帮弟子被杀,曹英失踪。他若还活着,必回琉球重整势力。我们此去,是自投罗网。” “那就除掉他。”妙手空空眼中闪过狠色,“曹英武功不如曹少钦,麾下倭寇也未必全听他号令。我们暗中潜入,联络不满他的中原旧部,里应外合,夺了他的地盘。有了地盘,有了人手,才能与刘一手、二皇子周旋。” “如何联络旧部?我们谁也不认识。”易小柔问。 “我认识一个。”妙手空空道,“曹少钦手下有个账房先生,姓吴,是中原人,被迫为曹少钦管账。曹少钦对他并不信任,多有折辱。曹英更甚,动辄打骂。此人早想脱离,我曾与他有数面之缘,他可作内应。但需要信物。” “什么信物?” “曹少钦的贴身玉佩。曹少钦死后,玉佩被曹英所得,作为信物,号令旧部。我们若拿到那块玉佩,便可假借曹少钦遗命,收拢人心。” “玉佩在曹英身上,如何拿?” “偷。这是我的本行。”妙手空空咧嘴,“但需要时间接近曹英。而且,我们得先到琉球,摸清情况。” “那就去琉球。”易小柔下定决心,“但船没了,怎么去?” “抢。”白无血看向海面,“石坚的船队向南去了,应是往吕宋方向搜寻。但琉球在北,我们需一艘船。沿海渔船众多,偷一艘不难。但需粮食、清水、海图。” “粮食清水可买,海图……”妙手空空从怀中摸出一卷油布,展开,竟是张简易海图,“我早有准备。这是曹少钦书房暗格里藏的东海海图,琉球、倭国、吕宋、泉州,皆有标注。我们按图航行,三日可到琉球。” “好。今夜就动手。” 当夜,三人摸到附近渔村,妙手空空偷了艘小渔船,白无血去村里“借”了粮食清水。子时,扬帆北上。 三日后,琉球那霸港。 港口混乱不堪。倭寇船只、商船、渔船混杂,码头力夫搬运货物,赌坊妓院喧嚣震天。曹少钦死后,此地失去强力控制,几股势力争斗不休:以倭寇头目佐藤为首的倭人势力,以原青龙会香主“翻江龙”李魁为首的中原帮派,以及本地土酋的武装。曹英尚未出现,传言他已死在中原。 三人扮作落魄商人,在码头附近找了家小客栈住下。妙手空空出去打探消息,傍晚回来,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曹英没死,三天前已回琉球,重伤未愈,但已稳住部分势力。他放出风声,说曹少钦是被易小柔所害,悬赏一万两捉拿你。港口各处贴着你的画像。另外,刘一手的人也已到琉球,正与曹英接触。双方可能已联手。” “刘一手也来了?”白无血皱眉。 “来了,带了五十名各派好手,住在城东‘福隆客栈’。他们与曹英约定,明日在‘聚义堂’会面,共商擒拿易小柔、追回账本事宜。曹英想要你的命,刘一手想要账本原件。两人一拍即合。” “聚义堂在哪儿?” “在城里,原青龙会分舵,现被曹英占据。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下百人。明日会面,更是高手云集。我们若想偷玉佩,明日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危险的机会。” “如何下手?” “明日午时,曹英与刘一手在聚义堂正厅会面。玉佩必随身携带。我可扮作侍者混入,伺机下手。但需要有人制造混乱,引开守卫。另外,得手后需有退路。聚义堂有密道,但我只知入口在厅后屏风下,出口在城西土地庙。需有人接应。” “我去制造混乱。”白无血道,“我在堂外放火,引开部分守卫。但曹英和刘一手身边高手众多,一旦乱起,他们必警觉。你下手要快。” “我接应。”易小柔道,“我武功已废,但可先到土地庙等候。你们得手后,从密道撤出,我们汇合,立刻离港。” “但你的画像已贴满港口,如何行动?” “易容。”妙手空空从包裹中取出些瓶罐,“行走江湖,总备着些易容药物。我给你扮作老妇,可掩人耳目。但记住,莫要开口,琉球话你不会,中原口音一露就败。” 当夜,妙手空空为易小柔易容,扮作六旬老妪,脸上皱纹斑驳,弯腰驼背。白无血则扮作寻常渔妇。妙手空空自己扮作码头苦力,肤色涂黑,粘上络腮胡。 次日午时,聚义堂。 曹英果然在。他坐在主位,左肩裹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阴鸷。刘一手坐在客位,身后站着石坚等各派高手。双方寒暄已毕,正转入正题。 “曹公子,易小柔当真在琉球?”刘一手问。 “十之八九。三日前有渔船在海上救起三人,两女一男,形容与易小柔、白无血、妙手空空相符。渔船将他们送至那霸港,便失了踪迹。我已封锁港口,严加盘查,他们插翅难飞。”曹英冷哼,“但刘盟主,我要易小柔的命,你要账本,事成之后,如何分账?” “账本归我,人归你。此外,二皇子有令,擒杀易小柔者,赏金万两,封千户。这笔赏金,你我各半。但曹公子,琉球毕竟非中原,二皇子若要在此用兵……” “刘盟主放心。”曹英打断,“琉球虽小,但海路复杂,朝廷水师不识地理,来了也是无用。只要二皇子愿承认我曹家在此地主权,并提供钱粮军械,我愿为朝廷镇守东海,剿灭海寇。” “好说。二皇子已授权老朽,只要曹公子献上易小柔首级,并交出曹少钦生前与朝中各位大人的往来信件,以示诚意,这琉球之主,便是曹公子的。” “信件……”曹英眼中闪过犹豫。曹少钦与朝中官员的密信,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交出,则再无依仗;不交,刘一手未必肯罢休。他正权衡,堂外突然传来喧哗,接着是惊呼:“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浓烟从西侧粮仓升起,火光冲天。堂内众人皆惊,曹英拍案而起:“怎么回事?” 守卫来报:“粮仓突然起火,火势极大,正蔓延过来!” “救火!”曹英急道,粮仓是他的命根子,存有大量粮食和财物。他起身欲出,但刘一手按住他。 “曹公子,小心中计。此火起得蹊跷,恐是调虎离山。” 曹英醒悟,坐下,但玉佩从怀中滑出,他急忙抓住,重新塞回。这一瞬,被扮作侍者、正在旁斟酒的妙手空空看在眼里。玉佩果然在他怀中。 此时,堂内因火警而有些混乱,守卫分出一半去救火。妙手空空趁乱靠近曹英,手中暗扣迷药,准备撒出。但曹英身边一名倭人护卫突然抽刀,指向妙手空空:“你,什么人?” 妙手空空低头,用琉球土语含糊道:“小的送酒……” “不对!”那倭人护卫乃佐藤心腹,嗅觉极灵,“你身上有中原人的味道!” 妙手空空知事败,不再伪装,手中迷药撒出,同时探手抓向曹英怀中。曹英惊退,但玉佩带子被妙手空空扯住。拉扯间,玉佩飞出,落在厅中地毯上。妙手空空就地一滚,拾起玉佩。但此时,堂内高手已围上。刘一手冷笑:“妙手空空,果然是你。易小柔何在?” “你猜?”妙手空空将玉佩塞入怀中,施展轻功,直扑后厅屏风。按记忆,密道入口在此。但屏风后空空如也,并无机关。他心中一沉——曹英已改了密道入口。 “拿下!”曹英怒喝。 数名高手扑上。妙手空空武功本不弱,但寡不敌众,几招下来,肩头中刀。眼看要被擒,屏风后突然打开一道暗门,伸出一只手,将他拉入。暗门旋即关闭。 “追!”曹英冲到屏风前,猛击墙面,但墙面实心,暗门已锁死。 暗门后是向下的阶梯,漆黑一片。拉妙手空空的是白无血,她放火后,即潜入后厅,找到密道新入口——曹英改了入口位置,但未改机关,她凭借对机关的熟悉,强行撬开。 “玉佩呢?”白无血问。 “在这儿。”妙手空空掏出玉佩,肩头血流如注。 “走,易姑娘在土地庙等。” 两人沿密道疾行。密道狭长,岔路多,但白无血手持夜明珠照明,按图索骥,半炷香后,到出口。推开石板,正是城西土地庙。 易小柔已在庙中焦急等候,见他们出来,松一口气,但见妙手空空受伤,急忙撕衣包扎。 “玉佩到手,但曹英和刘一手必全城搜捕。港口已封,我们如何出城?”白无血问。 “去码头,抢船。”妙手空空咬牙,“曹英的座船‘黑鲨号’停在东码头,守备最强,但也最快。我们抢那艘。” “但你的伤……” “死不了。走!” 三人出土地庙,穿小巷往东码头去。但街上已戒严,曹英的手下和刘一手的江湖人四处搜捕。他们刚过两条街,便被一队倭寇拦住。 “站住!什么人?” 白无血不答,拔剑便杀。妙手空空忍痛掷出飞刀,易小柔则撒出石灰粉。倭寇措手不及,倒下数个,余者呼喝追来。但三人已冲进码头区。 黑鲨号是艘双桅快船,船体漆黑,正有十余人在船上忙碌。见三人冲来,船上人放箭。妙手空空施展轻功,跃上船舷,连杀两人。白无血护着易小柔跟上。船上守卫不多,很快被清空。妙手空空砍断缆绳,白无血升帆。船缓缓离岸。 此时,曹英、刘一手带大队人马赶到码头,见船已离岸,怒极。曹英令手下放箭,但船已出箭程。刘一手对石坚道:“发信号,让我们的人出海拦截!” 石坚点燃信炮,一道红色烟火升空。不久,港外驶出三艘快船,正是前几日追击易小柔的崆峒、华山等派船只。他们早已埋伏在外海。 “前有拦截,后有追兵,怎么办?”白无血看向海面。 “冲过去。”妙手空空掌舵,黑鲨号速度快,但对方三艘船成品字形包围而来。“坐稳了!” 他猛打船舵,黑鲨号侧倾,从两船缝隙间硬穿过去。船身擦撞,木屑纷飞。但终于冲破包围,驶向外海。 后面三船紧追不舍。但黑鲨号是曹少钦花重金打造的走私快船,速度更胜一筹,渐渐拉开距离。追兵追出二十里,终于放弃,返航。 黑鲨号上,三人脱力坐下。妙手空空肩伤崩裂,流血不止。易小柔重新包扎,但面色忧虑。 “曹英和刘一手不会罢休。琉球已不可留,我们去哪儿?” “往东,去倭国。”白无血看着海图,“倭国九州岛有港口,可暂避。但需小心,曹英与倭寇勾结甚深,倭国也可能有他的眼线。” “那就去倭国深山,隐姓埋名。”易小柔叹息,“这江湖,是再也回不去了。” 船向东,驶向未知海域。背后,琉球渐成黑点,终至消失。 而中原的混乱,才刚刚开始。二皇子复位,清算异己;武林盟依附朝廷,追剿“叛逆”;曹英割据琉球,虎视眈眈。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但这一切,已与船上的三人,暂时无关了。 第99章 围杀 船是在丑时靠岸的。 九州岛西南一处偏僻海湾,黑鲨号趁着夜色悄然抵岸。妙手空空肩伤恶化,高烧不退,已陷入半昏迷。白无血携扶着易小柔先行下船探路,确认岸上无人,方返回将妙手空空背下。三人藏身于海滩礁石后,天光微亮时,见海湾入口驶入两艘小船,船上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腰挎长刀,行止警惕,明显是在搜索。 “曹英的人,来得真快。”白无血低声道。她昨夜已检查过黑鲨号,在船舱隐秘处发现一枚追踪用的磁石——曹英早防着船只被劫,暗中做了手脚。 “弃船,进山。”易小柔当机立断。倭国多山,丛林密布,或可暂避。但妙手空空伤势沉重,需药物治疗,且三人不通倭语,形貌特异,极易暴露。 白无血背起妙手空空,易小柔持木棍为杖,三人潜入海边山林。行不过三里,前方传来人声,是倭语,夹杂着几句生硬的中原话:“搜!每一棵树后面都要看!” 竟是倭寇与中原武林人混编的搜索队,不下三十人。三人急躲入一岩缝中。搜索队渐近,为首者正是曹英麾下倭寇头目佐藤,另一人则是刘一手手下、华山派弟子“追风剑”岳明。两人边走边谈。 “岳君,曹公子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那易小柔武功已废,另两人一伤一疲,逃不远。但此地山深林密,搜起来不易。”佐藤操着生硬的中原话。 “佐藤先生放心,刘盟主已传令九州各港口,严查中原人。他们无船无粮,撑不了几天。只是……”岳明顿了顿,“曹公子答应的事,莫要忘了。” “自然。曹公子说了,拿到玉佩,除掉易小柔,便将琉球以北三岛划归华山派,作为酬劳。刘盟主在中原,曹公子在海外,互为犄角,共图大业。” “甚好。那玉佩至关重要,曹少钦生前以此联络各地暗桩,没了它,曹公子便无法完全掌控青龙会旧部。务必夺回。” 声音渐远。岩缝中,易小柔与白无血对视一眼。玉佩不仅是信物,更是关键。曹英急于夺回,正说明此物牵涉重大。 待搜索队远去,三人继续向深山行进。午后,寻到一处废弃山神庙,暂作歇脚。妙手空空烧得浑身滚烫,伤口化脓。白无血撕开他衣衫,重新清洗上药,但缺医少药,只能延缓。 “必须找大夫,否则他撑不过三天。”白无血道。 “山下必有村镇,但风险太大。”易小柔沉思片刻,“你守着他,我去寻药。我扮作聋哑老妇,或许能蒙混。” “不可。你武功全失,一旦遇险,毫无自保之力。我去。” “你轻功好,但相貌太显眼。我易容成老妇,不易引人注目。且我略通医理,认得草药。这山中或有可用之药,我先在山中寻寻,若不得,再作计较。” 白无血拗不过,只得应允。易小柔以炭灰涂面,撕破外衫,扮作采药老妪,拄杖出庙。她幼时随父学过草药,认得几味消炎退热之药。在山中搜寻一个时辰,采得金银花、黄芩、连翘等,又幸运地发现一株野山参。正要返回,忽听不远处传来打斗声。 悄悄靠近,只见林间空地上,四名黑衣倭寇正围攻一名中年倭人。那倭人衣衫普通,但刀法精湛,以寡敌众,竟不落下风。但腰间中了一镖,动作渐缓。眼看要败,易小柔心念电转——此人或可一用。她抓起一块石头,奋力掷向一名倭寇后脑。那倭寇吃痛回身,倭人趁机一刀了结。另三名倭寇见状,舍了倭人,扑向易小柔。易小柔急退,但脚下一绊,摔倒。倭寇挥刀劈下,那倭人已抢至,刀光连闪,三名倭寇倒地。 倭人收刀,看向易小柔,目光锐利。他说了句倭语,见易小柔茫然,又用生硬的中原话问:“你,什么人?” 易小柔指指自己嘴巴,摇头,示意聋哑,又指指地上草药,示意采药。倭人审视她片刻,似信非信,弯腰查看倭寇尸体,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木牌,上刻“英”字。他脸色一沉,起身对易小柔道:“你,跟我走。” 易小柔犹豫,倭人又道:“你救了我,我护你。此地危险,曹英的人,很快会来。” 易小柔心知无法拒绝,且此人或可利用,便点头。倭人自称“藤原信”,是本地武士,因反对曹英与倭寇勾结,遭追杀。他带易小柔至山中一处隐蔽木屋,内有伤药、粮食。易小柔借机为妙手空空讨药,藤原信爽快给予。但要求易小柔带他去见同伴,他需确认他们非曹英同党。 无奈,易小柔带藤原信回山神庙。白无血警觉拔剑,藤原信亦按刀。易小柔急忙示意,简短说明。藤原信见妙手空空伤势,取出上等金疮药,亲自为其疗伤。手法娴熟,竟是精通医术。 “你们,中原人,为何被曹英追杀?”藤原信问。 “曹英欲夺玉佩,控制青龙会旧部,为祸中原。我们不得已,夺玉佩,逃至此。”易小柔半真半假道。 “玉佩……可是此物?”藤原信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竟与妙手空空所夺那块一模一样。 “你怎么也有?” “曹少钦生前,曾与我父合作。此玉佩本有一对,一阴一阳,合则能开秘库。秘库中藏有曹少钦与倭国、中原权贵往来密信,及巨额财宝。曹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手中那块是阴佩,可号令青龙会旧部;我这块是阳佩,可开秘库。但需两佩合一,方能成事。” “秘库在何处?” “就在九州,熊本城外山中。但机关重重,若无地图,进者必死。地图在曹英手中,他急于夺回阴佩,便是为此。” 易小柔与白无血对视。若得秘库中密信,或可扳倒曹英,甚至牵出中原更多内奸。但风险极大。 “藤原先生,你欲如何?” “合作。我助你们摆脱追杀,并取地图。你们助我开秘库,取密信。密信中亦有曹少钦与倭国某些大名的勾结证据,我可借此清理内奸。财宝,你们可取三成,作为酬劳。” “我们只要密信,财宝归你。但需先救我同伴,并确保我们安全离开倭国。” “可。但时间紧迫。曹英已知你们在此,最迟明晚,大军便会搜山。我们必须先发制人。曹英今夜在熊本城‘樱花馆’宴请刘一手及倭国各方势力,地图必随身携带。我们可趁机潜入,盗图。” “樱花馆守卫如何?” “森严。但今日宴请,人多眼杂,我可安排你们扮作仆役混入。但只有两人可进,另一人需在外接应。” “我去。”白无血道,“我擅潜行,可盗图。易姑娘,你与妙手空空在外等候。” “不,我去。”易小柔摇头,“我武功虽废,但识得地图,且曹英、刘一手认得你们,却不识我易容后的模样。我扮作仆役,更不易疑。藤原先生,你可安排我进馆,并备好退路。” 藤原信思忖片刻,点头:“可。但你需牢记馆内布局。樱花馆分前、中、后三进,宴会在中庭。曹英居所在后院东厢,地图应藏于书房暗格。但书房有机关,需以阴佩为钥。你可有阴佩?” “在妙手空空怀中。”白无血取出玉佩。 “好。今夜子时,宴酣之时动手。我已在馆内安排内应,可助你。但记住,子时三刻,无论得手与否,必须撤离。馆外有马车接应,直驶熊本港,那里有我准备的船,可送你们离境。” 计划定下。藤原信离去准备。白无血为妙手空空换药,其高热稍退,但仍昏迷。易小柔对镜易容,扮作中年仆妇,又向白无血学了几句简单倭语应酬。 入夜,熊本城樱花馆灯火通明。藤原信安排易小柔扮作送菜仆妇,混入馆中。内应是馆中老仆,引她至后院,指点书房位置。书房外有两名守卫,内应借故引开一人,易小柔趁机以迷药放倒另一人,闪身入内。 书房宽敞,陈设华丽。她按藤原信所述,找到书架后暗格,插入阴佩,转动。暗格打开,里面果然有一卷羊皮地图,以及数封密信。她将地图与密信尽数揣入怀中,正欲离开,门外传来脚步声。 “曹公子,刘盟主,书房已备好茶点。”是内应声音。 曹英与刘一手推门而入。易小柔急躲入帷幕后,屏息。曹英至书桌前,忽觉有异,拉开暗格,空空如也。他脸色骤变。 “有人来过!搜!” 守卫冲入,四处搜查。易小柔心知藏不住,趁乱自窗口跃出,落地时脚踝一扭,剧痛。她咬牙疾奔,但守卫已发现,呼喝追来。她依藤原信所给路线,穿廊过院,至馆侧小门。内应已在等候,急道:“快!马车在巷口!” 易小柔冲出小门,巷口果有马车。但驾车者并非藤原信所派之人,而是一陌生倭人,目露凶光。她心知有变,急退,但巷子两端已被倭寇堵住。那驾车倭人狞笑:“易小柔,曹公子已等你多时。” 竟是陷阱。藤原信或是内奸,或是已被识破。曹英缓步自巷口走来,刘一手在侧。 “易姑娘,恭候多时。交出地图与玉佩,可留全尸。”曹英冷笑。 易小柔背靠墙壁,手按怀中地图,心念急转。马车是死路,巷子两端被堵,唯有两侧高墙,但她无力攀越。正绝望间,屋顶忽传来一声轻啸,数枚暗器射下,倭寇倒了一片。白无血自天而降,剑光如雪,杀开一条血路。 “走!”她拉起易小柔,欲突围。但曹英、刘一手已出手,两人武功皆高,白无血以一敌二,渐落下风。易小柔拾起地上倭刀,勉力抵挡零星倭寇,但脚踝剧痛,动作迟滞。 眼看要被合围,巷口突然冲入数骑,马上之人皆黑衣蒙面,为首者弯刀如月,连斩数名倭寇。藤原信声音响起:“上马!” 竟是藤原信带人救援。他并未背叛,只是安排被曹英识破,遂率亲信强攻。白无血趁机刺伤刘一手,夺路而走。几人上马,疾驰出城。 至熊本港,藤原信备好的船已在。众人上船,扬帆离港。曹英追兵至岸边,箭矢如雨,船已远。 船舱中,藤原信为易小柔处理脚伤。白无血检视地图与密信,面色凝重。 “地图所标秘库,在琉球以北一座孤岛。但密信中……有曹少钦与二皇子、严世藩、刘一手,乃至倭国数位大名的往来信函。其中提到,二皇子与倭国某些势力约定,割让朝鲜、琉球,换取倭国出兵,助其夺位。” “通敌卖国……”易小柔心寒。 “这些密信,可定乾坤。但如今二皇子势大,中原已无我们立足之地。即便公开,也难达天听。” “不,有一人可交。”藤原信道,“倭国关白丰臣秀吉,正欲统一倭国,清理内奸。他可借此打击政敌,或愿与你们合作。我可引荐。” “倭国关白……可信吗?” “不可全信,但可一试。至少,他可保你们在倭国安全,并助你们将密信送至中原可信之人手中。但需代价。” “什么代价?” “秘库财宝,他取七成。且需你们承诺,中原稳定后,与倭国互通商贸,永不犯境。” “财宝可给,但互通商贸乃国事,非我等可定。” “我可代为周旋。眼下,你们需先安顿。我可安排你们去四国岛,那里有我领地,相对安全。待风头稍过,再图后计。” “多谢藤原先生。” 船行向东,四国岛在望。但易小柔心中并无轻松。密信虽得,但如何用,仍是难题。二皇子、曹英、刘一手,乃至倭国内奸,皆欲除他们而后快。前路,依旧凶险。 然而,手中既有筹码,便有一线生机。 江湖路,未尽。 朝堂棋,未完。 而这盘棋,她还得继续下。 第100章 曹少钦接应 船是在辰时靠岸的。 四国岛南端,藤原信的封地“伊予町”,是个不起眼的小渔港。黑鲨号驶入简易码头时,岸上已有数名浪人装束的汉子等候,为首者是个独眼中年武士,向藤原信躬身行礼。藤原信吩咐几句,浪人便将仍在昏迷的妙手空空抬下船,送往町内医馆。白无血扶易小柔下船,脚踝的扭伤经过一夜海航,肿得发亮。 藤原信的宅邸在町外山麓,是座简朴的和式庭院。他安排易小柔与白无血在东厢住下,派了侍女照料,又请来町中医师为二人诊治。医师为易小柔正骨敷药,又开了些活血化瘀的方子。白无血伤势不重,只是些皮肉擦伤。 “曹英与刘一手不会善罢甘休。他们知你们在此,最迟三日,必有动作。”藤原信在茶室中对二人道,“我已派人监视港口,并传信给关白大人。但关白远在京都,回信需时。这三日,你们需深居简出,切勿露面。” “地图与密信,还请你妥善保管。”易小柔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的地图与信件,推到藤原信面前。 藤原信却摇头:“此物在你手中更安全。曹英要的是地图,刘一手要的是密信,我若持有,反成众矢之的。你们既信我,我便信你们。但切记,万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藤原先生高义。”白无血抱拳。 “各取所需罢了。曹少钦与倭国某些势力勾结,祸乱东海,亦是我心头大患。能借你们之手除此毒瘤,于国于民,皆有益处。只是……”藤原信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我收到密报,曹英昨夜已离开熊本,乘快船北上,去向不明。刘一手则留在九州,联络各派余党。我担心,曹英此行,是去寻帮手,或是……去寻曹少钦。” “曹少钦已死,我亲眼所见。”易小柔道。 “尸首呢?” “在吕宋,一把火烧了。” “江湖中人,假死脱身,并非难事。曹少钦心思深沉,既有图谋,岂会不留后手?我疑他未死,只是隐在暗处,操纵全局。若真如此,曹英北上,必是去见他。而你们手中的地图与密信,怕是早已在他算计之中。” 易小柔心头一凛。曹少钦若真未死,那这一切——琉球之乱、倭国之危、乃至二皇子复位——是否皆在他谋划之中?他假死脱身,任由曹英在前台吸引火力,自己则在暗中布局,所图为何? “藤原先生,曹少钦在倭国,还有哪些势力?” “明面上,是曹英联络的倭寇及部分地方大名。但暗地里,他与京都的某些公卿也有往来。更有传言,他与关白大人的政敌‘石田三成’有秘密协议,借倭国之兵,助二皇子夺位,事成后割让朝鲜、琉球,并开放东南沿海五港,允倭国贸易。” “卖国求荣。”白无血冷声道。 “正是。所以,地图与密信,至关重要。关白大人若得此证据,便可清理内奸,稳固权位。届时,他可助你们将证据送往中原,交于可信之人。但眼下,敌暗我明,需加倍小心。” 三人正商议,忽有侍从来报:“町外出现可疑船只,悬挂商旗,但船体有修补痕迹,似是经历海战。” 藤原信起身:“我去查看。你们在此,莫要走动。” 他离去后,白无血对易小柔低声道:“藤原信可信,但不可全信。倭人重利,他助我们,亦是为己。需防他关键时刻,将我们出卖。” “我明白。但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地图与密信,是唯一筹码。需尽快联络中原可信之人,但海路被曹英封锁,陆路不通,难。” “或许,可借藤原信之力,派死士携抄本密信,偷渡回中原。但风险极大。” “待妙手空空醒来,或可商议。他轻功卓绝,熟悉海路,或有办法。” 午后,妙手空空苏醒。他伤势虽重,但体质特异,恢复力强。得知当前处境,他沉吟道:“偷渡不难,我知一条隐秘海路,自四国经对马岛至朝鲜,再转辽东。但需快船,及熟悉航路的水手。藤原信或可提供。但密信抄本,需精简,择要害数页即可。全本携带,反易暴露。”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曹英动向不明,刘一手在侧,我们需先确保自身安全。”易小柔道。 傍晚,藤原信回返,面色凝重。 “那船确是曹英麾下,但未靠岸,只在海面逡巡,似在侦察。我已加派海岸巡哨。但另有一事,更堪忧。” “何事?” “京都传来消息,关白大人病重,其政敌石田三成趁机揽权,已下令各藩严查中原逃犯,特别是……你们。”藤原信看向易小柔,“画像已传至四国,虽不甚像,但有心人细察,仍可辨认。此地,恐已不安全。”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有勾结?”白无血问。 “正是。若曹少钦真在暗处,此刻必已联络石田,借其手铲除我们。为今之计,只有尽快转移。我在九州有一处秘密据点,在深山之中,可暂避。但妙手空空伤势未愈,不宜奔波。” “兵分两路。”妙手空空撑起身子,“我在此养伤,吸引注意。你们带地图密信,先去九州。待我伤愈,自去寻你们。” “不可。你一人留此,太危险。”易小柔否决。 “我自有脱身之法。但地图密信,绝不能落入敌手。你们先走,是为上策。” 藤原信思忖片刻,道:“我可留可靠之人照料妙手君,并布下疑阵,拖延追兵。你们今夜便动身,我安排船只,送你们至九州东岸。那里有我旧部接应,可护送你们入山。” “如此,有劳了。”易小柔不再犹豫。 当夜,子时。藤原信亲驾小船,载易小柔、白无血悄然离港。妙手空空留于宅中,由两名浪人护卫。小船未张帆,以桨划行,沿海岸线西驶,避开可能的海上巡逻。 行出约十里,前方海面忽现数点灯火,是三艘关船,呈包围之势而来。藤原信脸色一变:“是石田家的水军!他们怎知此路?” “有内奸。”白无血按剑。 “不对,此路线唯我知晓,除非……”藤原信猛然醒悟,“曹少钦!他早知我必走此路,故在此埋伏!” 话音刚落,三艘关船已迫近,船头火把照亮海面。居中一艘船上,一人负手而立,青衫缓带,面容在火光下半明半暗。易小柔瞳孔骤缩——正是曹少钦。 他果然未死。 “易姑娘,藤原君,别来无恙。”曹少钦声音平和,却透着一股寒意,“既来之,则安之。请上船一叙。” “曹少钦,你竟与石田三成勾结,祸乱倭国,不怕遭天谴么?”藤原信厉声道。 “成王败寇,何来天谴?”曹少钦轻笑,“藤原君,你父当年与我合作时,可未说过此话。如今见势不妙,便想抽身,晚了。交出地图密信,我可留你全尸。至于易姑娘……”他看向易小柔,目光深邃,“你屡坏我大事,本该千刀万剐。但念在你娘血脉,我可给你个痛快。” “曹少钦,你假死脱身,暗中操纵曹英,所图究竟为何?”易小柔强压心头惊涛,冷声问道。 “所图?”曹少钦仰天一笑,“自然是这万里江山。二皇子庸碌,刘一手短视,曹英莽撞,皆非成事之人。唯有我,忍辱负重,布局二十年,方有今日。倭国、中原、琉球、朝鲜,皆在我棋局之中。地图秘库之财,可养十万兵;密信中之把柄,可制百官。届时,我登高一呼,天下景从,何愁大事不成?” “痴心妄想!”白无血叱道。 “是不是妄想,很快便知。”曹少钦挥手,“拿下。” 三艘关船上,箭弩齐发。藤原信急转船舵,小船险险避过,但船身中箭,开始漏水。白无血挥剑挡箭,护住易小柔。藤原信拔刀,欲拼死一搏。 “曹少钦,你纵得天下,也不过是卖国求荣之贼!倭人岂会真奉你为主?” “倭人?不过棋子罢了。石田三成欲借我之力夺权,我亦借他之势成事。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曹少钦再挥手,关船上放下数艘小艇,倭国武士跃下,持刀杀来。 藤原信驾船冲向敌艇,撞翻一艘,但小船亦破损加剧,海水涌入。白无血砍倒两名登船武士,但敌众我寡,渐被压制。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紧抓船板,伺机以匕首刺敌。 “易姑娘,接着!”藤原信突然将一物抛来,是块木质令牌,“此为我藤原家信物,凭此可调动九州旧部!快走!” 他纵身跃向敌船,刀光如练,连斩数人,意在为她们开路。白无血会意,拉起易小柔,跳入海中,向岸上游去。曹少钦见状,令武士放箭。箭矢如蝗,白无血以身为盾,护住易小柔,肩背连中两箭,血流如注。 二人拼命游至岸边,跌跌撞撞冲入林中。身后追兵已至,火光人声,渐近。 “分开走。”白无血撕下衣襟,草草包扎伤口,“你往东,我往西,引开追兵。令牌在你手,务必送至九州,联络藤原旧部!” “可你……” “我自有办法。快走!”白无血推她一把,转身向西,故意弄出响声。追兵果然分出一部,向西追去。 易小柔咬牙,向东疾奔。脚踝剧痛,几欲跌倒,但她强忍,手紧握令牌,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将令牌送至九州,联络旧部,救出妙手空空,扳倒曹少钦。 林中黑暗,不辨方向。她深一脚浅一脚,不知奔了多久,直至力竭,靠在一棵树下喘息。远处,追兵的火光仍在闪烁,但似乎失去了目标,正在分散搜索。 她从怀中摸出油布包,地图与密信尚在,未被海水浸透。又摸出藤原信所给的令牌,木质沉实,上刻藤原家纹。这是唯一的希望。 然而,举目四顾,荒山野岭,前路茫茫。九州在东,但如何渡海?船只尽毁,追兵封锁,孤身一人,如何能成? 正绝望间,忽听草丛中传来细微响动。她警觉握紧匕首,却见一人自草丛中爬出,浑身湿透,面色苍白,竟是妙手空空。 “你……你怎么在此?”易小柔惊愕。 “藤原信……早料曹少钦有伏,故布疑阵。我并未留在宅中,而是暗中随小船,潜泳跟随。方才见你们遇袭,便悄悄上岸,一路尾随。”妙手空空喘息道,他伤势未愈,此番潜泳,更是雪上加霜。 “你伤势如何?” “死不了。但此地不宜久留,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搜过来。我知道附近有一处隐秘山洞,可暂避。跟我来。” 妙手空空带路,两人蹑足潜行,至山腰一处藤蔓遮掩的洞穴。洞不深,但干燥,可容数人。妙手空空点燃火折,简单处理了白无血留下的箭伤,又为易小柔重新固定脚踝。 “白楼主她……” “她引开追兵,生死未卜。但以她身手,或可脱身。”妙手空空沉声道,“眼下,我们需尽快联络九州藤原旧部。但四国与九州间海峡,已被曹少钦与石田水军封锁,渡海难如登天。” “可有他法?” “有。四国与九州间,有数座小岛相连,退潮时,部分岛礁可徒步通行。但路径隐秘,且需熟悉潮汐。我恰巧知道一条。”妙手空空眼中闪过一丝光,“但需等待三日,下次大潮退时,方可行走。这三日,我们需藏身此处,躲避搜索。” “粮食清水?” “我带了少许。”妙手空空从怀中取出小包干粮与水囊,“省着用,可撑三日。但最险者,非饥渴,而是追兵。曹少钦知我们未死,必大肆搜山。此洞虽隐秘,但非久留之地。明日,我需出去探路,并引开部分追兵。你在此,万不可出洞。” “不行,你伤势未愈,出去太危险。” “留在此,同是等死。不如一搏。”妙手空空决然道,“易姑娘,你身系地图密信,事关重大,绝不能有失。我轻功尚在,纵不敌,亦可脱身。你安心等待,三日后,若我未归,你便自行按我所说路线,前往九州。令牌在手,藤原旧部见令,当会效命。” 易小柔知他心意已决,不再劝阻,只道:“小心。” 妙手空空点头,将干粮水囊留给她,自己只取少许,而后出洞,消失在夜色中。 洞中,易小柔独坐火旁,手握令牌,心潮起伏。曹少钦未死,布局深远,敌势滔天。藤原信生死不明,白无血下落不知,妙手空空带伤犯险。而自己,武功尽废,困守荒山,前途未卜。 然而,手中地图密信,是唯一可扳倒曹少钦、二皇子、石田三成之流的证据。令牌,是唯一可调动援兵的信物。她不能死,不能败。 火光摇曳,映照着她苍白的脸,但眼中,却燃起决绝的火焰。 江湖路,尚未走尽。 朝堂局,犹可落子。 而这盘棋,她必须下完。 第101章 血战突围 妙手空空是在午时回来的。 浑身是血,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但眼神灼亮。他一进洞就瘫倒在地,易小柔急忙撕下衣襟为他包扎。 “追兵分三路搜山,每路约三十人,倭寇与中原武林人混杂。曹少钦坐镇海岸,刘一手领中路,曹英领左路,右路是个倭国将领,叫岛津。他们以扇形推进,最迟申时便会搜到此地。”妙手空空喘息道,“但我探到一条隐秘小路,可通东北方鹰嘴崖。崖下有处渔民废弃的晒盐场,藏有数条小舢板。若趁夜色渡海,或可避开主力封锁。” “你的伤……” “死不了。但右路岛津那支人马,已发现我踪迹,正朝这边追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易小柔扶起他,两人出洞。妙手空空虽伤,但轻功根基仍在,携着易小柔,沿陡峭山脊向东疾行。行不过二里,后方传来呼喝声,追兵已至。 “分头走!”妙手空空推开易小柔,“你往北,我往南,引开他们。鹰嘴崖在东北方向,沿此山脊下行,见三棵并生老松即右转,有一线天险径,可通崖下。若我脱身,自去寻你。若一个时辰后未至,你便自行渡海!” 不待易小柔回应,他已向南掠去,故意踢落碎石,发出声响。追兵果然分出一部,向南追去。易小柔咬牙,转身向北。 山势险峻,她脚踝肿痛,步履维艰。但追兵呼喝声渐近,不容喘息。她咬牙疾行,依妙手空空所言,寻到三棵并生老松,右转入一线天。窄径仅容一人侧身,下临深谷。她贴壁挪行,身后传来追兵叫骂:“这边有足迹!” 箭矢破空声至,钉在身侧岩壁。她不顾一切向前冲,险径尽头豁然开朗,正是鹰嘴崖。崖高数十丈,下临海滩,数条破旧舢板搁浅在礁石间。但崖壁陡峭,无路可下。 身后追兵已涌入一线天,当先数名倭寇,持刀逼来。前无去路,后有追兵,易小柔心一横,纵身跃下。耳边风声呼啸,她闭目待死,忽觉腰身一紧,被人凌空抱住。睁眼,竟是妙手空空。他以长藤缠腰,借崖壁凸石卸力,几个起落,稳稳落在海滩。 “你……”易小柔惊魂未定。 “险径不通,我绕道峭壁,先一步至此。”妙手空空咳血,左臂伤口崩裂,血流如注,“快,上船!” 两人冲向舢板。最近一条尚完好,桨橹俱全。正欲推船入水,崖上追兵已至,箭如雨下。妙手空空挥刀格挡,但箭矢密集,臂、腿各中一箭。易小柔奋力推船,海水及膝,船身浮起。 “上船!”她急唤。妙手空空踉跄跃上,两人操桨,奋力向海中划去。崖上追兵纷纷攀绳而下,登船追来。三条舢板,载十余人,紧追不舍。 海上无风,划行缓慢。追兵船只渐近,已可看见曹英立于船头,狞笑挥刀。妙手空空咬牙,从怀中掏出一枚蜡丸,捏碎,撒入海中。须臾,海水变色,泛起浑浊泡沫,追兵船只附近的鱼群翻白浮起。 “毒?”易小柔惊问。 “软筋散,入水即化,吸入者功力暂失。”妙手空空喘息,“但剂量不足,仅能拖延片刻。” 果然,追兵船只速度骤减,船上人摇晃欲倒。曹英怒吼,但手脚发软,难以操桨。两人趁机奋力划船,拉开距离。但前方海面,忽现数点帆影,是三艘关船,呈合围之势。居中船头,曹少钦负手而立,身旁站着刘一手及一名倭国大将。 “易姑娘,何必作困兽之斗?”曹少钦声音顺风传来,“交出地图密信,我可留你们全尸。否则,葬身鱼腹,尸骨无存。” “曹少钦,你卖国求荣,天人共戮!”易小柔厉声回应。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曹少钦挥手,关船张弓搭弩,箭矢寒光慑人。 妙手空空低声道:“待会我以***掩护,你潜水向东北方游,约百丈外有处暗礁,礁后有洞,可暂避。我来引开他们。” “不行,你伤势太重……” “这是唯一生路!”妙手空空掏出数枚弹丸,奋力掷向敌船。弹丸炸开,浓烟弥漫,海面一片混沌。他推易小柔入水:“走!” 易小柔入水,闭气潜游。身后传来喊杀声、箭矢入水声,间杂着妙手空空的怒喝。她不敢回头,拼命前游,肺叶欲裂之际,触到礁石。摸索着,果有一处狭窄洞口,勉强挤入。洞内狭窄,但可透气。她瘫坐喘息,侧耳倾听。海面上,打斗声渐歇,只剩海浪拍礁。 不知过了多久,洞外传来划水声。她屏息,握紧匕首。一人探头入洞,微弱月光下,是妙手空空惨白的脸。他胸腹中箭,血染半身,气息奄奄。 “追兵……暂退……曹少钦料我们已死,撤了……”他艰难说道,“但天亮必来查验……我们需……尽快离开……” “你的伤……” “无妨……死不了……”妙手空空摸出一瓶金疮药,胡乱撒在伤口,撕衣包扎,“洞内有密道……通山中……我早探查过……可暂避……” 他摸索洞壁,按下一处凸石,石壁移开,露出窄道。两人互相搀扶,蹒跚而入。密道曲折,行约半里,尽头是处天然岩洞,有溪流渗入,可饮。妙手空空力竭倒地,易小柔急为他处理伤口,但箭伤太重,失血过多,他已昏迷。 岩洞无日月,不知时辰。易小柔守着他,以清水润唇,敷药止血。怀中地图密信尚在,令牌也在,但出路茫茫。曹少钦势力滔天,海陆封锁,如何能至九州? 她苦思无策,疲惫袭来,不觉昏睡。梦中,刀光剑影,血海尸山,曹少钦狰狞面目,娘亲悲泣容颜,交织闪现。惊醒时,浑身冷汗,却见妙手空空已醒,正挣扎坐起。 “何时了?”他声音嘶哑。 “不知,但洞外已无动静,应是入夜了。”易小柔递过水囊。 妙手空空饮了几口,道:“我昏迷时,隐约听到洞外有脚步声,但未入内。曹少钦必在附近布有暗哨,我们不可久留。但你的脚……” “能走。”易小柔咬牙站起,脚踝仍肿,但已可勉力行走。 “从此洞向北,有一处地下河,可通山外。但水道曲折,需潜水而行。你能闭气多久?” “一盏茶。” “勉强可过。但水道寒凉,你重伤未愈,恐难支撑。” “顾不得了。走。” 两人收拾仅余之物,沿溪流下行。果然,不久见一地下河入口,水声隆隆。妙手空空以长藤将两人腰身相连,道:“随我下潜,莫要松手。” 潜入水中,刺骨寒凉。易小柔闭气,随妙手空空顺流而下。水道黑暗,不辨方向,只觉水流湍急,不时撞上礁石。肺中空气将尽时,前方忽现微光,两人奋力上浮,破水而出,竟是一处山间深潭。 爬上岸,四顾,是处幽谷,月明星稀,已是深夜。妙手空空检视伤口,所幸未泡裂。易小柔瘫坐喘息,忽闻谷外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急藏身树后。只见一队骑士驰入谷中,约二十骑,皆黑衣劲装,腰佩长刀。为首者勒马,举火把四照,火光映出一张冷峻面容——竟是藤原信。 “藤原君!”易小柔惊喜,欲现身,妙手空空急拉住她,低声道:“且慢,恐是陷阱。” 藤原信似有所觉,扬声道:“易姑娘,妙手君,若在附近,请现身。曹少钦已得密报,知你们未死,正调大军合围此谷。我特来接应。” 妙手空空犹豫,易小柔却道:“他若叛,我们早无生路。且信他一回。”遂现身。 藤原信见二人,神色一松,下马急步上前:“见到你们无恙,太好了。曹少钦与石田三成联手,已控制四国大半,正全力搜捕。我率亲信突围,特来寻你们。快上马,此地不可久留。” “去何处?”妙手空空问。 “九州。我旧部在丰后有一处要塞,可据守。但需连夜渡海,曹少钦的水军已封锁海峡,唯有一处险道可通。上马,路上细说。” 众人上马,疾驰出谷。藤原信告知,曹少钦与石田三成达成协议,割让四国、九州,换取倭国出兵助其夺取中原。石田已调水军封锁海峡,陆路亦设关卡。但藤原信早年经营一条秘密海道,经数座无人岛礁,可避开水军主力。 “但此道险峻,暗礁密布,需趁潮汐而行。今夜子时,恰有大潮,可通行。但需在丑时前抵九州海岸,否则潮水一退,船毁人亡。” “船在何处?” “前面海湾有我预留的快船,但仅两艘,每艘载十人。我们需分乘,以免全军覆没。” 至海湾,果有两艘快船隐蔽在岩穴中。众人上船,扬帆出海。夜色如墨,海风凛冽。藤原信亲自掌舵,妙手空空协助瞭望,易小柔紧抱怀中包裹,心中忐忑。 船行约一个时辰,前方海面忽现点点灯火,是水军巡逻船。藤原信急转舵,避入一片岛礁区。礁石嶙峋,船行其间,左支右绌。忽听一声闷响,船身剧震,触礁。海水涌入,船体倾斜。 “弃船!”藤原信急喝。众人跃入海中,向附近岛礁游去。另一艘船见状,急来救援,但礁区复杂,不敢深入,只在远处徘徊。 易小柔不谙水性,吃了几口水,幸得妙手空空拖拽,爬上礁石。清点人数,二十人仅余十二,余者或溺或散。藤原信清点损失,面色凝重。 “船毁,无法再行。此地距九州海岸尚有三十里,无船难渡。且天将亮,水军巡逻更密,我们藏身此礁,亦非长久之计。” “那可还有备用之策?”妙手空空问。 “有,但更险。”藤原信望向东方,“距此五里,有座荒岛,岛上有处废弃灯塔,塔下藏有走私用的潜舟,可载数人。但荒岛常有水军巡视,且潜舟年久失修,能否用,未可知。” “总好过坐以待毙。”妙手空空道。 众人决意一搏。幸存的十二人,分作两组,一组随藤原信、妙手空空、易小柔前往荒岛,余者留守礁石,以为疑兵。 天色微明,一行人泅渡至荒岛。岛上林木稀疏,灯塔矗立于岛东悬崖。藤原信熟门熟路,引众人至塔下,撬开地板,果见一艘潜舟,覆满灰尘,但结构尚好。 “此舟以机括驱动,可潜水而行,但仅能维持半个时辰。需抓紧时间。” 众人正欲登舟,忽听岛上传来呼喝声,倭语夹杂中原话,是追兵。曹少钦竟料到他们会来此岛,早已布下埋伏。 “中计了!”藤原信拔刀,“我来断后,你们速登舟!” 追兵已从四面围上,为首者正是曹英,刘一手在侧,倭国武士数十。曹英狞笑:“藤原信,你果然来此。曹公神机妙算,尔等插翅难飞!” 藤原信率亲信迎战,但寡不敌众,顷刻间死伤殆尽。妙手空空拖易小柔登舟,启动机括。潜舟缓缓下沉,曹英急令放箭,但舟已没入水中。 水下昏暗,机括声隆隆。潜舟老旧,舱内渗水,众人以手掬水,勉力维持。行约一刻,忽听船底闷响,机括停转,船身停滞。 “触礁了!”妙手空空急查,但船底破损,海水涌入,无法再行。他奋力撬开舱盖,众人浮出水面,四顾,竟仍在荒岛附近,追兵船只正围拢而来。 “终究……逃不脱么?”易小柔望天,晨光熹微,海天苍茫。 曹英立于船头,弯弓搭箭,箭簇寒光,直指她眉心。 “易小柔,受死!” 箭出。 第102章 听风楼暗哨 箭至眉心三尺,骤停。 一支吹箭自斜刺里射来,精准撞偏曹英箭矢。几乎同时,数枚***在追兵船队中炸开,浓烟弥漫,海面上一片混乱。曹英惊怒交加:“什么人?!” 无人应答。但烟雾中,数条小艇如鬼魅般穿出,艇上皆黑衣蒙面,动作迅捷。为首一人抬手连发弩箭,曹英身侧武士应声倒地。小艇靠拢,黑衣人抛下绳梯,将水中众人迅速拉上。 “走!”黑衣人首领低喝,声音嘶哑,难辨男女。小艇调头,向东南方疾驰。追兵船队欲追,但烟雾未散,且小艇轻快,转眼没入晨雾。 易小柔瘫坐艇中,惊魂未定。妙手空空急检视她是否受伤,藤原信则警惕地盯着黑衣人。小艇行约一刻,驶入一处隐秘海湾,岸边礁岩中有洞穴,小艇径入。洞内深邃,行百步,豁然开朗,竟是处天然岩港,停泊着数艘快船,灯火通明。 黑衣人摘下面巾,露出张清秀面容,二十许年纪,眉眼间有几分曹少钦的影子,但眼神清澈锐利。她向易小柔抱拳:“听风楼暗哨统领,柳依依,奉前楼主遗命,接应易姑娘。” “听风楼?曹少钦的听风楼?”妙手空空按刀戒备。 “前楼主曹少钦已叛,听风楼自三个月前便已易主。新任楼主有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易姑娘周全。”柳依依语气平静,“此地是听风楼在四国的秘密据点,曹少钦与石田三成皆不知。诸位可暂避,但需尽快撤离,此处亦非久安之地。” “新任楼主是谁?”藤原信问。 “楼主身份隐秘,恕难相告。但楼主有信物在此,易姑娘当认得。”柳依依递上一枚铁牌,正面刻“听风”二字,背面是行小字:“江湖路远,珍重前行。柳。” 是柳清风的字迹。易小柔心头一震:“柳前辈……他未死?” “楼主已故,但遗命犹在。听风楼今后只听命于易姑娘,直至前朝遗事彻底了结。”柳依依收起铁牌,“时间紧迫,曹少钦很快会搜至此地。楼主为你们备了船只、水手、通关文牒,可直航九州。但需分两路,以惑追兵。” “如何分?” “一路乘快船,走明线,吸引注意;另一路乘商船,混入货队,暗渡九州。易姑娘需走暗路,妙手君与藤原君可择一路相随,但另一路需有人冒充易姑娘,引开追兵。” “我去明路。”妙手空空毫不犹豫,“我轻功好,易容术精,可扮作易姑娘,引曹少钦主力。” “我随易姑娘走暗路。”藤原信道,“我在九州有旧部,可接应。” “不。”易小柔摇头,“藤原君目标太大,曹少钦必全力搜捕你。你与妙手空空同走明路,互相照应。我独自走暗路,有听风楼护送,足矣。” “不可!你武功全失,孤身犯险……” “正因我武功全失,敌人才不会料到我敢独行。且听风楼既奉命护我,自有周全安排。”易小柔看向柳依依,“柳统领,我说得可对?” 柳依依点头:“楼主早有安排,易姑娘的商船是往九州运粮的官船,有正规文书,守卫松懈。船上已安排可靠人手,全程护送。但需委屈姑娘扮作船主家眷,低调行事。” “如此甚好。妙手空空,藤原君,你们乘快船,大张旗鼓,向琉球方向去。曹少钦必以为我同行,主力追你们。到琉球后,可借当地势力周旋,或转道南下吕宋,与白楼主、我娘汇合。” “那你到九州后,如何联络?”妙手空空问。 “九州丰后,有处‘悦来客栈’,掌柜姓陈,是我的人。你到后,留暗号‘东风夜放花千树’,他自会接应。”藤原信递过一枚铜钱,上有特殊印记,“以此为凭。” “好。事不宜迟,即刻出发。”柳依依引众人出洞,岸边已停两艘船。一艘双桅快船,张帆待发;一艘中型商船,正装货物。易小柔与柳依依登商船,妙手空空、藤原信上快船。临别,妙手空空深深看易小柔一眼:“保重。” “你们也是。” 两船分道扬镳。商船沿海岸缓行,船上水手各司其职,对易小柔视若无睹,显是训练有素。柳依依引她至底舱一隐蔽舱室,内设卧榻、书案,食物清水俱全。 “此去九州需两日,姑娘可在此休息。我会在外警戒,无事莫出舱。”柳依依道,又取出一套粗布衣裳,“请换上,以便掩饰。” 易小柔换衣,柳依依忽道:“楼主临终前,留有一物给姑娘。”她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蜡封完好。 易小柔拆开,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小柔,见字如晤。听风楼交于你手,望善用之。柳清风绝笔。”信纸背面,以淡墨绘着一幅简易海图,标记数处地点,旁有小字:“曹之秘库,在此数处。开库需双佩,慎入。” 是曹少钦的秘密金库位置。柳清风至死,仍在为她筹谋。 “楼主说,此图关系重大,万不可落于曹少钦之手。姑娘若得空,可择一处置之,或取用,或毁弃,皆由姑娘定夺。”柳依依道。 “柳前辈他……究竟如何去的?” “楼主在熊本城接应姑娘时,遭曹少钦伏击,重伤突围。回九州后,伤势恶化,但仍强撑布置,直至三日前……故去。”柳依依眼中隐有泪光,“他临终唯一牵挂,便是姑娘安危与前朝遗事。嘱我务必护姑娘周全,并助姑娘了结此局。” “多谢。”易小柔收好信,“柳统领是柳前辈的……” “义女。我自幼被楼主收养,授以武艺,掌管暗哨。楼主于我,恩同再造。”柳依依深吸口气,“姑娘放心,听风楼上下,皆听号令。但如今楼内亦有分歧,部分旧部仍暗中与曹少钦联络,需小心甄别。” “曹少钦在听风楼还有内应?” “有。但楼主生前已清理大半,余者藏匿颇深,尚未查明。此次接应,我调动的皆是心腹,但姑娘在九州,仍需谨慎。” “我明白。到九州后,你有何打算?” “楼主命我暗中护卫姑娘,直至事毕。我会以商人身份随行,姑娘若有需,随时可联络。”柳依依取出枚竹哨,“吹此哨,自有暗哨现身。” 易小柔接过,贴身收好。柳依依退出舱室,掩上门。 商船平稳航行,易小柔独坐榻上,心绪难平。柳清风之死,听风楼之托,曹少钦之秘库,千头万绪。但眼下首要,是平安抵九州,联络藤原旧部,再图后计。 一日无事。入夜,船至对马海峡,风浪渐大。易小柔忽听舱外传来嘈杂声,夹杂着倭语呼喝。她警觉起身,贴近门缝。但闻柳依依在门外与人交涉,对方坚持要登船搜查,似是倭国水军。 “此乃运粮官船,有九州守批文,不得擅查。”柳依依声音冷静。 “奉石田大人令,所有船只皆需搜查,违者以通敌论处!”对方蛮横。 柳依依似在周旋,但争执声愈烈。易小柔心知不妙,若被搜出,前功尽弃。她急寻藏身处,舱室狭小,唯床下可容身。刚藏好,舱门被撞开,数名倭国武士闯入,持火把四照。 “此舱何人居住?”为首武士问。 “船主家眷,染病在身,不便见客。”柳依依道。 “掀开床帐!” 脚步声近,易小柔屏息。忽听柳依依一声低喝,兵刃出鞘声起,随即是惨呼倒地声。打斗激烈,但短暂。片刻,柳依依掀开床幔:“姑娘,快走!对方援兵将至!” 易小柔爬出,见舱内倒着三名武士,皆一刀毙命。柳依依肩头染血,但神色如常。 “我们被出卖了。船上有内奸,发信号引来了水军。此船已不可留,需换乘小艇。”柳依依引她出舱,至船尾。暗处已备好小艇,两名黑衣水手等候。 三人下艇,悄然离船。行出不远,但见商船被数艘关船包围,火把通明。柳依依咬牙:“内奸必是刘一手安插之人,怪我大意。” “现在去何处?” “不能直航九州了。先去对马岛,那里有听风楼暗桩,可另谋船只。”柳依依操桨,小艇向东北方划去。 对马岛不远,但夜黑浪急,小艇颠簸。行至中途,前方海面忽现灯火,是艘巡逻关船。柳依依急转舵避开,但关船已发现,调头追来。 “弃艇,潜水!”柳依依当机立断。三人跃入海中,向岸边游去。关船箭矢射来,险象环生。易小柔不谙水性,吃水挣扎,柳依依与一水手左右扶持,奋力前游。 终抵岸边,是一片荒滩。关船在近海逡巡,未再靠近。三人瘫倒沙滩,精疲力尽。清点,仅柳依依、易小柔与一名水手生还,另一水手中箭溺亡。 “此地仍属对马,但荒僻,暂可喘息。”柳依依检视伤口,重新包扎,“但需尽快联络暗桩,否则天亮后,搜兵必至。” “暗桩在何处?” “岛西渔村。但距此二十里,需徒步。”柳依依看向易小柔,“姑娘的脚……” “能走。”易小柔咬牙站起。 三人沿滩涂西行。夜色深沉,不辨路径,只凭星斗方位摸索。行约十里,易小柔脚踝剧痛,几欲跌倒。柳依依搀扶,忽听前方林中传来窸窣声,急示意噤声。 林中走出数人,皆作渔民打扮,但腰挎短刀。为首老者举火把照了照,忽躬身:“可是柳统领?” 柳依依松口气:“李伯,是我。” 老者正是对马暗桩头目,急引三人至林中隐蔽草屋,奉上食物热水。柳依依简述经过,李伯面色凝重。 “石田三成已下令全岛戒严,搜查中原逃犯。此屋亦不安全,需连夜转移。但我已备好船只,是往九州的走私船,黎明前开拔。只是……船上尚有其他客人,恐不便同行。” “什么客人?” “九州某·大名的使者,秘密往对马联络。其人背景复杂,不知是敌是友。” “顾不得了。船何时开?” “卯时,在岛南小港。但需在辰时前登船,否则潮水一退,无法出港。” “即刻出发。” 四人匆匆进食,更换渔民衣物,由李伯引路,趁夜色向南。将至小港,忽见港内火光大作,人声鼎沸。李伯色变:“不好!是水军查港!” 港内已被数十名倭国水军封锁,正登船搜查。那艘走私船亦被围住,船上人被驱赶下船,逐一盘问。 “退!”柳依依急道。但身后传来脚步声,又一队水军自小路包抄而来,前后夹击。 “柳依依,易小柔,恭候多时了。”一人自水军队中走出,青衫缓带,正是曹少钦。他竟亲至对马。 “曹少钦!”柳依依拔刀,护在易小柔身前。 “依依,你太令我失望。”曹少钦摇头,“我养你教你,你竟叛我,助这妖女。” “你卖国求荣,不配为我义父!”柳依依厉声道。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曹少钦冷笑,“拿下!格杀勿论!” 水军涌上。柳依依与李伯、水手拼死抵抗,但寡不敌众,顷刻间李伯与水手倒地。柳依依身中数刀,仍死战不退。易小柔拾起地上短刀,欲助战,但曹少钦已掠至她面前,一掌拍落她手中刀,扣住她咽喉。 “易小柔,这次,你还能往哪逃?” 易小柔呼吸困难,眼前发黑。柳依依见状,不顾一切扑来,曹少钦反手一剑,刺穿她胸膛。柳依依踉跄倒地,血染衣襟。 “依依!”易小柔嘶声。 柳依依挣扎抬头,看向易小柔,唇动无声:“走……” 曹少钦收剑,挥手:“带走。” 水军上前,押住易小柔。曹少钦俯身,自她怀中搜出地图、密信、令牌,一一检视,满意点头。 “踏破铁鞋无觅处。有此物,大事可成。”他将物品收入怀中,看向易小柔,“至于你,还有些用处。你娘的血,我还需一用。” 易小柔心如死灰,但忽闻港口外传来号角声,沉闷悠长,是战船号角。曹少钦脸色微变:“何人来此?” 但见海面上,数艘大船破浪而来,船头灯笼高挂,上书“藤原”。是藤原家的水军。 “主公!藤原家水军突至,约有十艘,已封锁港口!”探子急报。 曹少钦咬牙:“撤!” 水军匆忙撤退,曹少钦押着易小柔登上一艘快船,扬帆离港。藤原家水军紧追,箭矢如雨,但曹少钦船快,渐渐拉开距离。 易小柔被捆缚舱中,耳听船外厮杀声、海浪声,心中一片冰冷。柳依依生死未卜,地图密信尽失,自身被擒,前路似乎已绝。 然绝境之中,她忽忆起柳清风信中所言:“江湖路远,珍重前行。” 路未尽,棋未终。 只要一息尚存,便还有翻盘之机。 她闭目,静待时机。 第103章 柳依依的选择 船是在卯时追上来的。 曹少钦的快船驶出对马港不过十里,藤原家水军旗舰“鬼丸号”已横切航线,拦住去路。甲板上,藤原信一身戎装,右手执弓,箭簇直指曹少钦。 “放人。否则沉船。” 曹少钦扣着易小柔的喉咙,站到船头。“藤原君,为一面之缘,与我为敌,值得么?”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放人,或死。” “你不敢放箭。易小柔若死,你藤原家与中原那点勾当,明日便会摆在石田三成案头。” 藤原信冷笑:“你以为,石田还会信你?你与二皇子的密信已入他手,此刻他想的,只怕是如何灭口。” 曹少钦脸色微变,旋即恢复。“虚张声势。密信在此。”他拍拍怀中,“石田要的,是这些东西,不是我这条命。” “那便试试。”藤原信挥手,身后战船炮口调转,对准快船。 曹少钦沉默片刻,忽然将易小柔向前一推。“人给你。但东西我要带走。各退一步,如何?” 藤原信看向易小柔,见她虽被制,但神志清醒,微微点头。他道:“可。但需先交一半。” “休想。”曹少钦收紧五指,易小柔面色发青。“要么全放,要么同归于尽。” “那便同归于尽。”藤原信拉弓,箭尖转向易小柔,“她死,你也死。东西,我自会从你尸身上取。” 曹少钦盯着他,忽然笑了。“藤原信,你比我想的狠。好,东西给你一半。”他从怀中取出半张地图、数封密信,抛入海中。“另一半,到岸再给。否则,我现在就掐死她。” 地图与信件落水,迅速浸湿。藤原信脸色铁青,但投鼠忌器,只得挥手让开航道。“一个时辰后,九州海岸。若不见人,我必血洗你曹家每一处据点。” “一言为定。”曹少钦驾船掠过,疾驰而去。 藤原信立令打捞水中之物,但纸张浸透,字迹模糊,已不可用。他咬牙:“追!保持距离,别逼他狗急跳墙。” 快船舱内,易小柔被捆于柱上。曹少钦检视剩下半张地图与密信,神色阴沉。 “藤原信怎知密信内容?柳依依说的?” 易小柔不答。 曹少钦也不追问,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碎,内有一小卷纸,上书数行倭文。他看罢,冷笑:“石田这老狐狸,果然留了一手。但他算错了一件事。”他将纸卷递给易小柔看,“你娘在吕宋,很安全。但三日后,若我不传信,她便会死。” 易小柔瞳孔骤缩。 “柳如月,前朝最后血脉。她的血,是开秘库的最后钥匙。但若她死,秘库永封,里面的东西,包括能扳倒二皇子、石田三成的铁证,将永远不见天日。”曹少钦凑近,声音低如鬼魅,“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活着到九州,拿到另半张图。否则,你娘,还有那些你想救的人,都得陪葬。” “你究竟要什么?” “秘库里的东西,加上你娘的血,可炼‘血魔丹’。服之,可延寿一甲子,功力倍增。届时,莫说中原,便是这东海,也将是我的天下。”曹少钦眼中闪过狂热,“你以为我勾结二皇子、石田,是为权势?错了,他们不过是垫脚石。我要的,是长生,是无上之力。” “疯子。” “成大事者,岂惧人言?”曹少钦起身,“好好待着,到岸后,自有人接你。” 他出舱,锁门。易小柔挣扎,但绳索牢固。船行甚速,约半个时辰,忽听舱外传来闷响,船身剧震。有人惊呼:“敌袭!” 不是藤原家的炮。是更近的袭击。易小柔侧耳,听见兵刃交击声、惨呼声,接着舱门被撞开,一人跌入,满身是血,是曹少钦的心腹武士。他挣扎欲起,但胸口插着把短刀,已气绝。 一人随后踏入,黑衣染血,面色惨白,是柳依依。她胸口剑伤仍在渗血,但眼神清明。 “你……”易小柔惊愕。 “我穿了护心镜,曹少钦那一剑,未及要害。”柳依依割断绳索,递过一柄短刀,“藤原家在追,曹少钦在前舱应付。你从船尾下水,向东北游,约百丈有礁石,可暂避。我去拖住他。” “你伤太重,一起走。” “不行。曹少钦若不除,后患无穷。我有办法与他同归于尽,但需你配合。”柳依依从怀中取出枚蜡丸,“这是‘七日断魂散’,服下后七日必死,但前三日功力倍增。我已服下,可拖他一时。你趁乱走,务必找到我娘,救她出来。” “你娘?” “曹少钦囚我娘于琉球,以此为挟。我叛他,一半为义父,一半为我娘。”柳依依惨笑,“但现在,顾不得了。你答应我,若有可能,救她出来。她叫苏婉,在琉球‘翠云楼’。” “我答应。” 柳依依点头,将蜡丸塞入易小柔手中:“此药还有一枚,必要时可用。但记着,服下便是死路。非到绝路,莫用。” 外间打斗声愈烈,曹少钦厉喝:“柳依依,出来受死!” 柳依依深吸口气,提剑出舱。易小柔握紧短刀,潜至船尾,正欲下水,忽见前方海面火光冲天,数艘战船围拢而来,船上旗帜各异,有倭国水军,亦有中原武林各派的船只。刘一手、曹英、石田三成麾下大将皆在。 “曹少钦,交出易小柔与秘图,可留全尸!”刘一手的声音顺风传来。 曹少钦怒极反笑:“好,好!都来了!那便一起死!” 他竟点燃船上火药引线,顿时爆炸连连,船体倾斜。柳依依趁机抢入前舱,与曹少钦死斗。易小柔不及多想,跃入海中,奋力向东北游去。 身后爆炸声不断,火光映红海面。她游至礁石区,攀上,回望。曹少钦的船已断成两截,缓缓下沉。周围战船纷纷救火救人,乱作一团。 她伏在礁石后,屏息观察。见数艘小艇在残骸间搜寻,刘一手、曹英等人皆在。忽见一人自水中冒出,浑身焦黑,但手持长剑,正是曹少钦。他竟未死,擒住一名倭国武士,夺了小艇,向西南逃去。柳依依不见踪影,生死不明。 刘一手令追,但曹少钦小艇快,转眼没入夜色。众船分散搜寻,亦有数艘朝礁石区驶来。 易小柔急潜回水中,借礁石掩护,向海岸游。天将亮时,她爬上一处荒滩,力竭倒地。怀中地图、密信、令牌皆失,只剩柳依依给的蜡丸与短刀。 她挣扎起身,四顾。此地似是九州海岸,但具体何处不知。当务之急,是寻人求助,救娘,救柳依依之母,并夺回地图密信。 但举目无亲,身无分文,如何行事? 忽闻马蹄声,一队骑兵自远处驰来,约十骑,皆倭国武士装束。为首者勒马,打量她:“何人?” 易小柔低头,以倭语含糊道:“渔女,船沉了,漂流至此。” 武士下马,走近细看,忽道:“你是中原人。” 易小柔握紧短刀。武士却道:“不必惊慌。我主公有令,若见中原女子落难,需善待。请随我来。” “你主公是谁?” “九州藤原氏,藤原信大人。” 易小柔心念电转,藤原信在追曹少钦,此人或是其部下。但真假难辨,然眼下别无选择,只得随行。 武士引她上马,驰向内陆。行约半个时辰,至一处庄园,门匾上书“藤原别苑”。入内,武士引她至偏厅,奉上饮食衣物,道:“姑娘稍候,主公片刻即回。” 易小柔更衣进食,体力稍复。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藤原信推门而入,神色疲惫,但见她还活着,松口气。 “易姑娘,你无恙便好。曹少钦逃脱,柳依依……下落不明。我的人正在搜寻,但希望渺茫。” “地图密信……” “曹少钦带走一半,另一半毁于海。但无妨,我早备有抄本,虽不全,亦足用。只是秘库位置,需两图合一,现下只有一半,难寻。” “秘库在何处,柳前辈信中有提示。”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书信件,背面海图标记数处。 藤原信细看,点头:“这几处,皆有可能。但需逐一排查,耗时费力。且曹少钦必也在寻,我们需抢先。” “我娘在吕宋,曹少钦以她为质,三日内若无消息,恐有危险。” “我已派人往吕宋,但路途遥远,三日难返。为今之计,需先擒曹少钦,逼他交出解药或停手信号。但他狡诈,藏身之处,难寻。” “他受伤不轻,必寻医问药。九州何处有名医,或药材集散地?” “熊本城‘回春堂’,宫崎港‘济世馆’,皆有名医。但曹少钦未必敢公然现身。他或会去暗市,寻黑医。” “暗市在何处?” “九州暗市有三处,分别在长崎、鹿儿岛、福冈。其中长崎最繁,龙蛇混杂,最易藏身。但守备亦严,我们需小心。” “那便去长崎。但需人手,且不能暴露身份。” “我有一计。”藤原信沉吟,“三日后,长崎暗市有场拍卖,压轴之物是株‘千年血参’,可续命疗伤。曹少钦必会设法夺取。我们可扮作买家,设伏擒之。” “拍卖需重金,我们……” “钱我有。但需有身份掩护。你可扮作中原富商之女,我扮作管家。但需易容,曹少钦认得你我。” “易容不难,但我武功全失,若遇险,无力自保。” “我会派高手暗中护卫。但关键在拍卖时,曹少钦若现身,必带精锐。我们需一击必中,否则打草惊蛇,后患无穷。” “如何一击必中?” “拍卖场有规矩,不得动武。但出了场,便各凭本事。我们可在场外设伏,但曹少钦狡猾,未必按常理。我疑他另有图谋,或不止为血参。” “何意?” “拍卖名录在此,你看。”藤原信递过一纸清单,上列数十物品,除血参外,还有“前朝玉玺残片”、“青龙会密卷”、“倭国海防图”等。其中“倭国海防图”一项,被朱笔圈出。 “海防图……曹少钦要此物何用?”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合作,所图便是倭国水军布防。若得此图,曹少钦便可献于二皇子,换取支持。而石田亦可借此清理政敌,巩固权位。此图,怕是他们交易的关键。” “那便不能让他得手。但此图既是拍卖物,价高者得。我们钱够么?” “不够。但可偷。”藤原信眼中闪过厉色,“拍卖前夜,货品存于‘聚宝斋’密室。我可派人盗出,但风险极大。若败,我们皆成众矢之的。” “偷不如换。”易小柔道,“伪造一份假图,调包真品。但需知真图样貌。” “我有内线,可绘草图。但需一夜工夫。” “一夜足矣。但假图需以假乱真,否则被识破,前功尽弃。” “我麾下有能人,善仿制。但需真图一观,方可不露破绽。” “那便双管齐下。盗图,仿制,调包。但需精密安排,不容有失。” “我即刻布置。你先休息,明日出发往长崎。” 藤原信离去。易小柔独坐房中,心绪翻涌。柳依依生死未卜,娘亲危在旦夕,曹少钦在暗,敌友难辨。但手中还有筹码,还有机会。 她取出柳依依所给蜡丸,凝视片刻,收入怀中。非到绝路,不用此物。 但绝路,或许不远了。 江湖风雨,何曾停歇。 而她,只能前行。 第104章 父女决裂 长崎,聚宝斋。 三日后,拍卖会前夜。易小柔扮作中原富商之女,化名“林月”,住进藤原信安排的客栈。藤原信扮作管家,化名“田中”,带四名护卫随行。内线已传来消息,海防图真品存于聚宝斋地下密室,今夜子时换防,是盗图最佳时机。 酉时,藤原信手下能人仿制的假图完成,几可乱真。但需与真图对比,方知有无破绽。藤原信道:“我已买通守卫,可潜入密室,但只一炷香时间。你我同去,速战速决。” “曹少钦那边可有动静?” “探子报,他藏身城西赌坊,有伤,但已控制伤势。他手下约有二十人,混迹市井。刘一手、曹英亦在长崎,但分住两处,似有间隙。石田三成派了心腹大将岛津坐镇,明为维持拍卖秩序,实为监控。” “岛津与曹少钦有勾结?” “难说。岛津是石田心腹,但亦贪财。曹少钦若出价够高,他或会睁只眼闭只眼。我们需在岛津察觉前,完成调包。” 子时,二人换上夜行衣,自客栈密道出,至聚宝斋后巷。内应开小门,引他们入内。地下密室有两道铁门,守卫四人,内应已用迷药放倒。藤原信开锁,二人闪入。 密室不大,置数口铁箱。内应指出存海防图之箱,藤原信以特制钥匙开锁,取出图卷。展开,是张精细的倭国沿海布防图,标注水军驻地、炮台、暗礁、航线。易小柔迅速记忆关键处,藤原信则对比假图,修正三处细微差异。 正忙碌,忽闻门外传来脚步声,非内应。藤原信急收图,吹灭灯火。门开,火把光亮,一人步入,身后跟着数名护卫。火光映照下,是曹少钦。 他伤势未愈,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如鹰。看见室内二人,他冷笑:“藤原君,易姑娘,久候了。” 中计。内应已叛,或是被识破。藤原信拔刀,护在易小柔身前。 “曹少钦,你待如何?” “不如何。交出真图,留你们全尸。否则,今夜便是你们的死期。”曹少钦挥手,护卫围上。但藤原信亦非无备,吹响竹哨,潜伏在外的四名护卫破窗而入,双方混战。 曹少钦武功本高于藤原信,但伤势影响,一时难分胜负。易小柔趁乱抢过真图,塞入怀中,欲夺门而出。但曹少钦瞥见,撇开藤原信,直扑向她。一掌击向她后心,她闪避不及,中掌踉跄,真图脱手。曹少钦抢到,但藤原信已至,刀光斩向他手腕。曹少钦缩手,图又落地。 混战中,图卷被踢至墙角。易小柔爬过去,正要拾起,一人抢先夺过。抬头,竟是柳依依。 她未死,但形容枯槁,胸前伤口以布条草草包扎,血迹斑斑。她握图在手,看向曹少钦,眼神复杂。 “依依,把图给我。”曹少钦沉声道。 “义父,收手吧。”柳依依声音嘶哑,“石田三成已疑你,岛津亦受命,若你得图,便就地格杀。你走不出长崎。” “那又如何?我曹少钦岂是任人宰割之辈?把图给我,我可当今日之事未发生。你还是我的好女儿。” “女儿?”柳依依惨笑,“你何曾当我是女儿?不过是一枚棋子,用以控制听风楼,要挟柳清风。我娘被你囚禁十年,你可曾念过半分情义?” “你娘是自愿的。她爱我,甘为我付出一切。包括你。” “谎言!”柳依依嘶吼,“我娘是被你下药控制,形同傀儡!我查了十年,才知真相。你囚她,是为她的血——苏家血脉,与前朝皇室有姻亲,她的血亦可开秘库,只是效力稍逊。你留她性命,是为备用。若柳如月不得,便用她。对吗?” 曹少钦沉默片刻,道:“是又如何?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能有今日,皆因我栽培。莫要学柳清风,不识时务,自取灭亡。” “柳清风待我如亲生,传我武艺,授我道理。而你,只当我是一条狗。”柳依依握紧图卷,“这图,我不会给你。我要用它,换我娘自由。” “你娘在琉球,没有我的解药,她活不过三天。把图给我,我立刻传信放人。” “我不信你。”柳依依退后,将图卷抛给易小柔,“易姑娘,带图走。我拖住他。” 易小柔接图,但未动。藤原信已解决两名护卫,靠拢过来。曹少钦怒极,突然自怀中掏出枚铜铃,摇动。铃声诡异,柳依依闻之,面色骤变,抱头惨叫。 “噬心蛊……你何时下的……”她蜷缩在地,七窍渗血。 “我养你二十年,岂会不留后手?”曹少钦冷道,“此蛊每月需解药压制,否则噬心而亡。你叛我那日起,便该想到今日。” 柳依依痛苦抽搐,但仍强撑:“易姑娘……走……” 易小柔咬牙,欲上前助她,但藤原信拉住她,低声道:“蛊毒无解,除非下蛊者死。但曹少钦若死,蛊虫失控,她立毙。我们救不了她。” “那便擒曹少钦,逼他解蛊。” “他宁可同归于尽,不会就范。” 曹少钦走近柳依依,俯身:“把图给我,我可给你解药,让你母女团聚。否则,我现在就催动蛊虫,让你尝尝万蚁噬心之痛。” 柳依依抬头,满脸血污,却笑了:“义父,你忘了,我也跟你学了二十年。噬心蛊……并非无解。” 她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刺入自己心口。曹少钦惊退:“你做什么?!” “噬心蛊宿于心头血……我死,蛊亦死……”柳依依气息微弱,但眼神清明,“但你……也活不长了……我给你的药里……下了‘缠绵’……算算日子……也该发作了……” 曹少钦脸色大变,急运内力,但丹田刺痛,一口黑血喷出。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柳依依:“你……何时……” “三个月前……你让我煎药时……”柳依依气若游丝,“此毒无解……你功力越深,发作越剧……曹少钦,你我父女……恩断义绝……” 她手垂下,气绝。 曹少钦跪地,连吐数口黑血,面色金纸。护卫大惊,欲扶,但他挥手制止,强撑站起,看向易小柔。 “把图给我……我可给你娘解药……” “你先给解药,我再给图。”易小柔道。 曹少钦自怀中掏出个小瓶,扔过去:“一半解药。另一半,到岸再给。” 易小柔接住,但不信。曹少钦冷笑:“你娘在吕宋‘翠云楼’,被刘一手的人看着。没有我的信号,他们不会放人。这解药只能压制三日,三日后若无另一半,她必死。把图给我,我立刻传信。” 藤原信低声道:“他在拖延,毒发需时,他在等援兵。刘一手、曹英的人已在附近。” 果然,门外传来打斗声,是藤原信的护卫与来袭者交战。曹少钦趁机扑向易小柔,欲夺图。藤原信拦阻,但曹少钦拼死一击,掌力浑厚,藤原信中掌倒退。易小柔急退,但曹少钦已至面前,五指成爪,扣向她咽喉。 千钧一发,一支弩箭破空,射穿曹少钦右肩。他吃痛缩手,回头,见门口站着一人,手持弩机,是妙手空空。 “曹少钦,你的死期到了。”妙手空空身后,是白无血及十余名血衣楼旧部。 “你们……”曹少钦惊怒。 “没想到我还活着?”白无血冷笑,“琉球一战,我侥幸逃生,联络旧部,特来寻你。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曹少钦心知大势已去,但他不甘,忽然掷出数枚***,趁乱冲向窗边。妙手空空连发弩箭,但曹少钦身法诡异,避过要害,破窗而出。白无血急追,但窗外早有接应,曹少钦上马,狂奔而去。 “追!”藤原信下令,但妙手空空摇头。 “他中‘缠绵’,活不过七日。当务之急是救柳夫人,并防他狗急跳墙,毁掉秘库。” 易小柔点头,检视柳依依尸身,在她怀中寻到一封信,是给她娘苏婉的绝笔。另有一小包药粉,上书“蛊引”,或许是解蛊关键。她收起,对藤原信道:“柳依依的尸身,请妥善安葬。” “自然。但眼下,我们需立刻离开长崎。曹少钦逃脱,必引刘一手、曹英、岛津三方围剿。聚宝斋不能留了。” 众人迅速撤离,返回客栈。妙手空空简述别后经历:他与藤原信乘快船往琉球,途中遭遇刘一手伏击,船毁,二人失散。他漂流至一小岛,被渔民所救,养伤半月,方联络上白无血旧部,得知易小柔在长崎,遂赶来汇合。藤原信则被倭国水军所擒,但因藤原家势力,被囚数日后释放,亦寻至长崎。 “我娘那边,可有消息?”易小柔问。 “有。”白无血道,“我在吕宋留有眼线,三日前传信,柳夫人被囚于‘翠云楼’地窖,有四人看守。刘一手的人每日子时换岗,可趁隙救人。但需有人接应,且需曹少钦的解药。” “解药在此,但只有一半。”易小柔取出小瓶,“需擒曹少钦,拿另一半。但他说三日后若无另一半,我娘必死。” “那是谎话。”妙手空空道,“‘缠绵’之毒,我略知一二。中毒者功力渐失,七日后经脉尽断而亡。但此毒有一特性,若中毒者以毕生功力逼毒,可暂缓发作,但之后毒性反噬更烈。曹少钦为夺图,强压毒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他给你的解药,多半是缓解自身毒性的药物,对你娘无效。他以此为饵,是为拖住你,争取时间。” “那如何是好?” “兵分两路。”藤原信道,“一路去吕宋救人,另一路追曹少钦,取他性命,并寻秘库。但曹少钦将死,必会拼死一搏,或会毁掉秘库,同归于尽。我们需抢先一步,找到秘库,取出其中证据。” “秘库位置,只有半张图,难寻。” “我有线索。”白无血道,“曹少钦在琉球时,曾多次提及‘鬼怒川’,那是九州一处隐秘峡谷,传说有前朝遗宝。或许秘库便在那儿。” “鬼怒川在九州东北,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若有秘库,确有可能。”藤原信摊开地图,指向一处,“但此地是石田三成势力范围,守备森严。我们需潜入,但风险极大。” “再险也得去。”易小柔决然道,“妙手空空,白楼主,你们带人去吕宋救我娘。藤原君,你与我同去鬼怒川。但需先解决刘一手、曹英、岛津的威胁。” “刘一手与曹英不足惧,但岛津棘手。他是石田心腹,手握重兵,若硬拼,我们毫无胜算。需用计调开他,或借力打力。” “如何借力?” “石田三成与曹少钦合作,是因利。若知曹少钦将死,且秘库中有对其不利的证据,他必会反目,甚至助我们除曹少钦,以灭口。我们可将曹少钦中毒、秘库所在的消息,透露给岛津,引他们内斗。” “可行,但需谨慎。若石田知我们手中有海防图,必会倾力夺回。” “图已得,我们抄录副本,将真图藏于安全处。以副本为饵,诱石田与曹少钦相争。” 计议已定。当夜,藤原信派人将曹少钦中毒、秘库在鬼怒川的消息,密报岛津。同时,妙手空空、白无血带十名好手,乘船南下吕宋。易小柔与藤原信则准备北上鬼怒川。 临行前,易小柔去看了柳依依的墓。墓碑无名,只刻“听风楼柳氏”。她焚香三炷,低声道:“苏婉夫人,我会救出。你安心去吧。” 江湖路,白骨铺。 而她,还在路上。 第105章 追兵四起 信是在寅时送到的。 易小柔与藤原信一行十人,扮作商队,出长崎向北,次日午后抵熊本城。在预定客栈落脚后,掌柜递来一封信,无落款,只以火漆封口。藤原信拆阅,面色骤沉。 “岛津中计,但反手将了我们一军。他将曹少钦中毒、秘库在鬼怒川的消息,同时透露给了刘一手与曹英。眼下三方势力——石田的岛津、刘一手的中原武林、曹英的青龙会残部——皆在调集人手,赶往鬼怒川。岛津更放出风声,说我们手中有完整海防图与秘库地图,得之者可掌东海。” “驱狼吞虎,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易小柔道,“岛津是想让我们与刘一手、曹英互相消耗,他再坐收渔利。” “不仅如此。信中说,曹少钦已秘密潜入鬼怒川,似在安排后事。他中毒已深,活不过五日,但正因如此,更显疯狂。他若自知必死,很可能毁掉秘库,同归于尽。” “我们必须抢先。但鬼怒川地域广阔,秘库具体位置,单凭半张图,难寻。” “我有办法。”藤原信从行囊中取出一卷陈旧皮纸,是九州山川地理详图,上有朱笔圈注数处,“柳清风生前曾与我父共探秘库,虽未入内,但记录了可疑地点。鬼怒川中,有三处吻合:一是断龙崖,二是隐雾谷,三是血枫林。此三地皆险峻隐秘,且均有前人开凿痕迹。” “三处……我们人手不足,分兵则弱,合兵则缓。” “不能分兵。敌众我寡,分则被各个击破。但可逐一排查。离此最近是断龙崖,一日路程;次为隐雾谷,两日;最远血枫林,三日。我们可自近而远,但需防追兵截杀。” “刘一手、曹英、岛津,谁先至?” “岛津坐镇熊本,调兵需时,最快也需两日后动身。刘一手与曹英在长崎,距此较近,最迟明晚可到。但二人不合,未必同行。我们可趁其未合流,速进断龙崖。若秘库不在此,立即转道,不留恋战。” 计定,众人稍作休整,申时出发。为避耳目,不走官道,取山间小径。行至暮色四合,于一处溪谷扎营。藤原信布下暗哨,众人轮流守夜。 子夜,暗哨示警。东南、西北两向皆有火光,各约三十人,成夹击之势。藤原信登高瞭望,见东南来者打华山派旗号,是刘一手部;西北来者则混杂,有倭寇服色,亦有中原武林人,应是曹英纠集之众。 “来得真快。”藤原信冷笑,“刘一手与曹英竟能暂时联手,看来岛津许了重利。” “如何应对?” “东南路窄,易守难攻,刘一手必主攻。西北路宽,曹英部众杂,战力不齐,可作突破口。我们集中精锐,先击溃曹英,再回身挡刘一手。但需快,半个时辰内解决,否则岛津援兵至,三面合围,我们插翅难飞。” 藤原信点选五名好手,自率之攻西北。余下四人护易小柔,据守营地,虚张声势,拖住刘一手。分派既定,各自行动。 曹英部众果然散漫,前锋十余人逶迤而行,未作戒备。藤原信带人自侧翼突袭,弓弩连发,毙其数人。曹英惊怒,挥刀迎战,但其人武功本不如曹少钦,又兼仓促,数合下来,肩头中刀,部众溃散。藤原信不恋战,喝令后撤,但曹英部中忽跃出一人,黑衣蒙面,刀法奇诡,连伤藤原信两名手下。藤原信与之交手,十招竟不分胜负。 “你不是曹英的人!”藤原信喝问。 黑衣人不答,刀势更厉。藤原信渐感压力,忽听易小柔在营地高呼:“他是刘一手的人!故意混在曹英部中,意在拖延!” 藤原信恍然,此人乃刘一手麾下高手,假意助曹英,实为绊住己方,待刘一手主力攻破营地。他急令部下结阵自保,自己奋力抢攻,欲速决。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且战且退,将他引离主战场。 营地那边,刘一手主力已发起猛攻。留守四人虽勇,但寡不敌众,渐露败象。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藏身石后,以弩箭牵制。但弩箭有限,顷刻射尽。眼看防线将破,忽闻北侧山林中传来尖啸,数条黑影如鬼魅般杀出,直扑刘一手后阵。为首者身形矫健,刀光如雪,正是妙手空空。 “妙手兄!”易小柔惊喜。 “吕宋之事已了,你娘安好,已随白楼主转移至安全处。我特来助你!”妙手空空说话间,已连斩三人。他带来约十五人,皆血衣楼精锐,加入战团,局势顿转。 刘一手见势不妙,急令后撤。但妙手空空岂容他走,率人紧咬。混战中,刘一手肩头中刀,负伤遁走。余部溃散。 西北方,藤原信与黑衣人犹在缠斗。妙手空空赶至,与藤原信合击,黑衣人渐感不支,虚晃一刀,掷出***,遁入林中。 “追不追?”妙手空空问。 “穷寇莫追,且此地不宜久留。岛津援兵恐已在途,我们需立刻转移。”藤原信收刀,检点伤亡。已方折两人,伤五人,但歼敌二十余,俘三人。 审问俘虏,得知刘一手与曹英确为岛津所诱,约定谁先擒获易小柔、夺得海防图,岛津便助其掌控九州武林。但二人各怀鬼胎,刘一手欲独占功劳,故派高手混入曹英部,伺机夺图;曹英则想借刘一手之力消耗藤原信,再捡便宜。 “岛津坐山观虎斗,无论谁胜,他皆有利可图。我们需跳出此局,直取秘库。”藤原信道。 “但行踪已露,鬼怒川三处地点,敌皆知晓。我们无论去哪处,皆会遭遇埋伏。”妙手空空道。 “那就反其道而行。”易小柔忽道,“我们不去那三处。” “不去?” “曹少钦中毒将死,必急于完成最后布置。秘库是他毕生心血,他定会亲至。但他也知我们会去,故那三处地点,可能皆非真库,而是陷阱。真的秘库,或许在别处。” “有理。但鬼怒川广袤,若无线索,如大海捞针。” “线索在此。”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书信件,背面海图标记数处,其中鬼怒川区域,除断龙崖、隐雾谷、血枫林外,还有一处极小的墨点,旁注“听风”二字。先前未留意,此刻细看,那墨点位置,在鬼怒川主峰“天狗岳”之阴。 “听风……柳前辈在听风楼暗哨遍布,此或是他预留的暗桩位置,亦可能是真库所在。” “天狗岳险峻,常人难至。若秘库在此,倒也合理。”藤原信细看地图,“但此去需翻越数道绝壁,且山中多毒瘴,凶险异常。” “凶险才好藏物。且曹少钦中毒,无力攀越绝险,他若设陷,必在易行之处。天狗岳之阴,他未必料我们会去。” “那就去天狗岳。但需备足攀援工具、解毒药物,且要快。刘一手、曹英溃败,岛津必得报,大军转瞬即至。我们需抢在他们前面入山。” 众人清理战场,携上俘虏,连夜转向东北。为掩踪迹,专走险僻小径,且以树枝扫除足迹。至天明,抵鬼怒川外围。但见山口已有倭国军士设卡,盘查行人。 “岛津动作好快。”妙手空空伏于林中观望,“守卡者约五十人,披甲执锐,强闯不易。” “不能硬闯。天狗岳在鬼怒川深处,此卡是必经之路。需设法调开守军,或潜行绕过。” “我去引开他们。”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可制造混乱,你们趁隙潜入。但入山后,需自行寻路,我脱身后,自去寻你们。” “太险,守军有弩箭。” “无妨,我自有计较。”妙手空空换上衣衫,扮作猎户,大摇大摆向关卡走去。至近前,忽从怀中掏出枚信号弹,拉响。一道红色焰火冲天,守军惊愕。妙手空空大喊:“有敌袭!南边林中有伏兵!” 守军队长急派二十人往南查探。妙手空空趁乱,又掷出数枚***,关卡一片混乱。藤原信、易小柔等趁机自西侧矮林疾穿而过,没入山中。 妙手空空见他们已入,施展轻功,向东遁去。守军追击,但他身形如烟,转眼消失在密林。 入山后,藤原信按图索骥,向天狗岳进发。山路崎岖,渐行渐高,至午时,已至山腰。但见前方一道深涧,宽约十丈,唯有一根朽木为桥。对岸雾气弥漫,不见路径。 “此涧名‘断魂渊’,深百丈,失足无救。这朽木桥,怕是陷阱。”藤原信细察,见桥木上有新鲜磨损痕迹,显是近日有人踏过。“曹少钦的人已先至。” “可能在对岸设伏。但除此桥,别无他路?” “绕行需三日,来不及。” “那便过桥。但需试探。”藤原信令一名护卫先行。护卫小心翼翼踏上朽木,行至中段,对岸忽射来数支弩箭,护卫急闪,但朽木断裂,人坠深渊。惨呼声回荡,片刻寂然。 “果然有伏。”藤原信面色凝重。 “弩箭来自对岸左前方石后,约三人。”易小柔目力好,依稀见石后身影。 “我以弓箭压制,你们快速冲过。但桥已断,需另架绳索。”藤原信取出行囊中飞爪长绳,奋力掷向对岸一株古松。爪扣树干,扯紧,成一道绳桥。但绳细晃荡,过人极险。 “我先过。”藤原信提气纵上,足点绳索,如履平地,顷刻至对岸。伏兵箭发,但被他挥刀格开。近身接战,三名伏兵不敌,尽斩。 “过来,一次一人,莫要同时上绳。”藤原信在对岸呼道。 余人依次渡涧。易小柔武功全失,藤原信以长绳系其腰,牵引而过。至对岸,清点人数,连藤原信在内,仅余六人。 “曹少钦在此设伏,说明天狗岳确有紧要之物。但伏兵仅三人,不像重兵把守,或许他亦人手不足。”藤原信道。 “继续前行,但需更谨慎。” 再行一个时辰,至一处山谷,谷中林木蔽日,瘴气弥漫。藤原信取出解毒药丸,众人服下,以湿布掩口鼻。正行进间,忽闻前方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夹杂着惨呼。 急趋前,见谷中空地,十余人正在混战。一方是曹少钦麾下黑衣武士,约七八人;另一方则是刘一手、曹英残部,亦有五六人。双方死斗,地上已倒毙十数具尸体。 “鹤蚌相争,我们可作渔翁。”藤原信示意众人隐蔽。 但场中战况惨烈,黑衣武士武功较高,渐渐占据上风。刘一手与曹英竟也在其中,二人皆负伤,背靠而战。曹英忽大喝:“刘一手,先合力杀出去,再论恩怨!” 刘一手咬牙:“好!” 二人联手,攻势顿增,连斩两名黑衣武士。但曹少钦忽然自林中步出,面色灰败,但眼神疯狂。他手持一柄奇形长剑,剑身泛绿,显是喂毒。 “叛徒,受死!”曹少钦一剑刺向曹英。曹英挥刀格挡,但剑上毒气侵蚀,刀身竟锈蚀断裂。曹英大惊,急退,但曹少钦剑快,已刺入他胸膛。曹英倒地,抽搐而亡。 刘一手惊骇,欲逃,但黑衣武士围上。他拼死反抗,但寡不敌众,身中数刀,踉跄倒地,犹瞪视曹少钦:“你……不得好死……” 曹少钦冷笑,上前补剑,刘一手毙命。 转眼间,两方首领皆亡,余众或死或降。曹少钦收剑,咳出黑血,身形摇摇欲坠。他强撑,对黑衣武士道:“清理战场,布下最后一重机关。他们……快来了。” 黑衣武士应诺,拖走尸体,撒下毒粉,设下绊索陷阱。曹少钦则蹒跚向谷深处去。 藤原信低声道:“曹少钦毒发在即,已是强弩之末。我们跟上,看他去何处。” 众人潜行尾随。曹少钦行至谷底一处瀑布前,按动机关,瀑布后石壁移开,露出一条甬道。他步入,石壁合拢。 “秘库入口!”藤原信眼中一亮。 “但入口隐蔽,且有机关。我们不知开启之法,强攻恐触发自毁。” “等。曹少钦入内,必有所为。他若死在里面,机关或失效。若他出来,我们可趁其虚弱,擒之逼问。” 众人伏于暗处,静候。约半个时辰,石壁再开,曹少钦踉跄走出,怀中抱一铁匣。他面色惨金,气息奄奄,出洞后即瘫坐在地,剧烈咳嗽,血沫四溅。 藤原信打个手势,众人跃出,围住。曹少钦抬头,见是他们,竟笑了。 “你们……终于来了……可惜……晚了……” “交出铁匣,可留全尸。”藤原信刀指其喉。 “全尸?哈哈哈……”曹少钦狂笑,又咳血,“我曹少钦……纵横一世……岂能死于尔等之手……” 他忽然举起铁匣,奋力砸向身旁岩石。匣碎,内中物事四溅——并非金银珠宝,亦非文书密信,而是一堆黑色粉末,遇空气即燃,轰然炸开,毒烟弥漫。 “闭气!”藤原信急喝,但已迟,两名护卫吸入毒烟,倒地抽搐。余者急退,以湿布掩面。 毒烟散尽,曹少钦已气绝,但手中紧握一物,是枚青铜钥匙,上刻“天狗”二字。 藤原信拾起钥匙,再看曹少钦尸身,其胸口衣襟内滑出一张绢布,上绘精细地图,正是天狗岳秘库全图。图中标注,真库不在瀑布后,而在瀑布之上百丈处的鹰嘴岩,需以此钥匙开启。 “狡兔三窟。瀑布后的甬道是陷阱,真库在上。”藤原信收图,“但他毁掉铁匣,其中必有要紧之物,可惜了。” “未必。”易小柔细察地上残屑,见有烧焦的纸片,上有字迹,依稀可辨“……皇子……盟约……倭国……”等字。“是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三成的密约原件。他毁掉,是为灭口。” “但此物已毁,我们失去关键证据。” “无妨。有这秘库全图与钥匙,真库中或另有收获。且曹少钦已死,群龙无首,刘一手、曹英亦亡,岛津独木难支。我们可趁势取库,再图后计。” “然追兵在即。岛津大军,怕已至山口。” “那就速战速决。取库后,从后山险径撤离,避开大军。” 众人依图上行,攀至鹰嘴岩。岩壁有锁孔,以青铜钥匙开启,石门洞开。内中果然是一间石室,堆有十口铁箱。开箱,五箱金银珠宝,三箱兵器甲胄,一箱账册密信,一箱丹药典籍。 藤原信检视账册密信,面露喜色:“此中不仅有曹少钦与二皇子、石田的往来记录,还有他们与倭国其他大名的勾结证据,及中原百官受贿明细。此物若公之于众,足以震动朝野。” “全部带走。但财物太多,我们人少,难以尽取。” “取紧要账册密信,及部分金银作盘缠。余者封存,日后可再来取。但需毁掉入口,防岛津所得。” 众人匆匆挑选,将账册密信打包,又取少许金锭。退出石室,藤原信以火药炸塌入口,乱石掩埋。 正欲下山,忽闻山下杀声震天,火光冲霄。登高望,但见倭国大军已入谷,正与一伙人激战。那伙人约百余,黑衣劲装,悍勇异常,竟是血衣楼与听风楼联军,白无血、妙手空空皆在。原来妙手空空脱身后,即联络白无血,汇集两楼精锐,前来接应。 “援兵至矣!我们杀下去,里应外合!”藤原信精神大振。 众人冲下山,加入战团。岛津大军虽众,但腹背受敌,阵脚大乱。血衣楼、听风楼众人骁勇,藤原信部亦精锐,混战一个时辰,岛津部溃败,岛津本人被白无血斩于马下。 战后清点,已方折损三十余人,但歼敌数百,俘获甚众。藤原信收编降卒,整备队伍。 “此地不宜久留。岛津虽死,但石田三成必遣大军报复。我们需即刻撤离九州,返回中原,将证据呈交朝廷,扳倒二皇子,肃清奸佞。”藤原信道。 “然海路被封锁,陆路关卡重重,如何返中原?” “我有船,在九州东岸隐蔽处,可载百人。但需急行两日,方至海岸。” “那就走。但曹少钦虽死,其党羽未尽,二皇子、石田三成仍在,前路凶险。” “凶险又何妨?”易小柔望向东方的目光,坚定如铁,“江湖路,本就不平。但此番,我们握有胜算。” 众人携战利品,押俘虏,向东疾行。 背后,鬼怒川云雾翻涌,似在诉说未尽的故事。 而前方,尚有更长的路,与更险的局。 但握紧手中的证据,便握住了翻盘的钥匙。 这盘棋,尚未终局。 第106章 洛阳地下道 人是酉时进城的。 易小柔一行百余人,自九州登船,横渡东海,在登州港秘密上岸。登州守将是藤原信旧识,早得打点,未加留难。众人换装分散,分作数批,沿不同路线向洛阳进发。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及十名精锐走南路,经徐州、汴梁,十日后抵洛阳城外。 洛阳,前朝旧都,本朝陪都。自二皇子复位,清洗异己,此地已成风声鹤唳之地。城门盘查森严,官兵对中原、倭国口音者格外留意。幸而藤原信早有安排,弄来一批伪造的商队文书,众人扮作贩运江南丝绸的商旅,顺利入城。 落脚处在城南“悦来客栈”,是听风楼暗桩之一。掌柜姓陈,见藤原信出示信物,即引众人至后院密室。 “洛阳城内,二皇子布有重兵,明为防务,实为搜捕。三日前,刑部发下海捕文书,悬赏五万两捉拿易姑娘,三万两捉拿藤原君。城门、客栈、码头,皆有画像张贴,虽不甚像,但有心人能辨。”陈掌柜低声道,“此外,天武盟残部、青龙会余党,亦在城内活动,似在寻人。形势险恶,诸位不宜久留。” “我们要见的人,可有消息?”藤原信问。他们此行,除递送证据外,另有一要务:联络陈廷玉在洛阳的故旧,设法将证据直达天听。陈廷玉虽下狱,但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洛阳府尹周文正便是其一。 “周大人三日前已被软禁于府中,罪名是‘通敌’。其家眷亦被监控,无法接触。但周大人留有后手,托心腹传出一句话:‘证据若至,可交予白马寺了尘大师。’” “白马寺了尘?”妙手空空皱眉,“和尚能信?” “了尘大师乃周大人方外至交,且是前朝遗臣,因不满时政而出家。其人刚正,在洛阳颇有声望,二皇子暂不敢动。但白马寺亦有眼线,需小心行事。” “那便今夜去白马寺。但需先甩开跟踪。”白无血自入城便察觉有人尾随,虽几经变换路线,仍未摆脱。 “跟踪者有两拨,一拨是官府密探,一拨似是江湖人,武功不弱。”妙手空空道,“客栈外,东西街口各有一处茶摊,坐着四个带刀汉子,已守了半个时辰。后巷亦有三人扮作货郎,眼神不对。” “分兵。一队明走,引开跟踪;一队暗行,去白马寺。”藤原信点出五人,令其扮作易小柔与自己,大摇大摆出客栈,往城东去。余下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白无血四人,则自客栈密道离开。 密道是前朝所修,连通城内数处要地,年久失修,多处坍塌。陈掌柜提灯引路,行约百步,前方被乱石堵死。 “月前地动,此处塌了。但另有岔道,可通城西,只是需涉水。”陈掌柜指向左方,果有一低矮洞口,内传水声。 四人弯腰入内,洞内阴冷,脚下水深及膝,污浊难闻。行数十步,前方渐宽,是一处石室,中有石桌石凳,积满灰尘。壁上刻有前朝铭文,模糊难辨。 “此地是前朝‘潜龙卫’一处秘哨,废弃百年。由此向西,有出口在城西‘归义坊’一口枯井内。但坊内近日驻有官兵,需小心。”陈掌柜道。 “无妨,我们自会应对。陈掌柜,你且回客栈,稳住局面。若我们今夜未归,你便撤离,按第二套计划行事。” 陈掌柜应诺,原路返回。四人继续前行。通道曲折,岔路颇多,幸有陈掌柜所给简图,不致迷路。行约半个时辰,前方传来人声,隐约是官兵巡逻的脚步声。出口在即。 妙手空空潜至出口,拨开枯井壁藤蔓,窥探。井外是处荒废小院,院门紧闭,但门外有火光,是官兵举火把路过。待官兵过去,妙手空空率先跃出,四下无人,招手示意。 四人出井,掩好痕迹,翻墙出院。归义坊街道冷清,偶有更夫走过。白马寺在城北,需横穿大半个洛阳城。为避宵禁,只得再入地下道。 洛阳地下道四通八达,前朝为备战备荒所修,本朝虽封禁,但仍有部分为江湖人所用。妙手空空早年曾探过,凭记忆寻到一处入口,在坊内土地庙神像下。移开神像,露出洞口,内中霉气扑鼻。 “此道直通城北‘立德坊’,但中间有段被水淹没,需泅渡。”妙手空空道。 “水深几何?” “不知,但前次探时,及胸。眼下雨季,或更深。” “顾不得了,走。” 入洞,行不远,果见前方水道宽阔,水流湍急,水深没顶。妙手空空以绳索系四人腰间,连成一串,率先下水。水流冰冷刺骨,水底淤泥深陷,举步维艰。行至中流,忽闻上游轰隆作响,是水流骤急,夹杂着断木碎石冲来。 “山洪!抓紧!”妙手空空急喝,但洪水已至,四人被冲散。易小柔不通水性,连吃几口水,挣扎间腰间绳索绷紧,是藤原信奋力拉回。但洪水势大,将众人冲向下游未知深处。 不知多久,水流渐缓,四人被冲至一处石台。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身处一巨大石窟,四周有数条通道,不知通往何处。石壁有斧凿痕迹,显是人工开凿。 “此非寻常水道,似是一处地下宫殿。”白无血细观石壁,上有斑驳壁画,描绘着前朝祭祀场景。 “莫非是前朝皇陵地宫?”藤原信惊疑。 “洛阳为前朝旧都,有地宫不奇。但我们需寻路出去,此处不可久留。” 正寻找出口,忽闻一通道内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人数不少。四人急藏身石柱后。但见一队黑衣人自通道行出,约二十人,皆着劲装,持兵刃,为首者是个中年文士,面容清癯,眼神阴鸷。 “是‘鬼手’文三笑,天武盟刑堂堂主。”妙手空空低声道,“他怎会在此?” 文三笑行至石窟中央,环视四周,道:“地宫入口应在此处,但机关隐蔽。仔细搜,找到者赏千金。” 黑衣人散开搜索。一人走近石柱,妙手空空急发暗器,击中其咽喉,无声倒地。但尸身倒地声仍惊动旁人。 “有埋伏!”文三笑厉喝,黑衣人立时合围。 四人知藏不住,跃出迎战。对方人多,且皆是好手,缠斗片刻,渐落下风。文三笑武功奇高,一双肉掌泛着青气,显是毒功。藤原信与之对掌,顿觉手臂酸麻,急退。 “中毒了!”藤原信面色发青。 “是‘五毒掌’!退!”妙手空空连发暗器,阻住文三笑,但己方被围,险象环生。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以匕首勉强自卫,肩头中了一刀,血流如注。 眼看要被擒,忽闻另一通道传来巨响,石壁移开,涌出十余人,为首者竟是柳清风旧部,听风楼暗哨副统领“铁鹰”韩冲。他见易小柔,急道:“易姑娘,随我来!” 韩冲率人杀入,与天武盟众混战。文三笑见对方援兵至,不欲久战,喝令撤退。黑衣人且战且走,退入来路通道。 “韩统领,你怎在此?”易小柔问。 “楼主生前令我潜伏洛阳,监控地宫。近几日天武盟、青龙会频频探查地宫,我疑其有所图,故带人监视。适才闻打斗声,特来查看,幸而及时。”韩冲为藤原信解毒,又为易小柔包扎。 “地宫中有何物,引他们觊觎?” “传闻地宫深处,藏有前朝传国玉玺及一批重宝。但机关重重,入者皆死。天武盟与青龙会合作,似在寻一物,名为‘血玲珑’,据说可开启最后一道机关。” “血玲珑?”易小柔心念一动,想起柳清风信中曾提“以玉换药”,莫非相关? “此地不宜久留。天武盟必去而复返,我们需速离。我知道一条密道,可通白马寺后山。”韩冲引路,众人随行。 密道狭长,行至尽头,是一扇石门。韩冲按动机关,石门开启,外面是处山洞,可见星月。出洞,已在城外北邙山麓,白马寺就在山腰。 “寺中现下不靖,了尘大师被软禁于禅房,有官兵把守。但寺内有条密道,通大师禅床下,我可带你们潜入。”韩冲道。 “有劳。” 众人趁夜色上山,至白马寺后墙。韩冲轻叩墙砖三长两短,墙内传来回响,旋即砖石移开,露出洞口。内有一小沙弥,合十道:“韩施主,大师已等候多时。” 入内,是条狭窄暗道,行至尽头,上一木梯,推开板,正是了尘大师禅房。了尘大师年约六旬,须眉皆白,但双目炯炯。见众人,颔首。 “易姑娘,老衲久候。周大人之事,老衲已尽知。证据可曾带来?” 易小柔取出贴身藏匿的账册密信副本,递上。了尘大师翻阅,神色凝重。 “有此铁证,二皇子罪责难逃。但如今朝中皆是其党羽,如何上达天听?” “大师可有良策?” “老衲有一故人,现任锦衣卫指挥使,姓陆,名天鹰。此人刚正,且掌诏狱,可直达御前。但他人在京城,需有人亲送证据。且途中险阻,二皇子必沿途截杀。” “我去。”藤原信道。 “不,我去。”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熟悉道路,且可易容。但需一明一暗,双线并进。藤原君可率人明走官道,吸引注意;我携真本暗渡。” “也可。但需快,二皇子恐已得悉我们抵洛,大索在即。” “今夜便走。但需先治藤原君之毒,与易姑娘之伤。” “老衲略通医术,可暂缓毒性。但根治需‘天山雪莲’,此物唯皇宫大内有藏。陆指挥使或可设法。” 了尘大师为藤原信施针逼毒,又为易小柔敷药包扎。妙手空空与白无血商议路线,韩冲则外出打探风声。 丑时,韩冲回报:洛阳全城戒严,官兵挨户搜查,悦来客栈已被围,陈掌柜被捕。天武盟、青龙会亦在四处搜寻地宫入口。 “此地亦不可久留。官兵迟早搜到寺中。”了尘大师道,“老衲有一计,可暂避风头。寺中有一处历代方丈坐化之密室,极为隐秘,可藏数人。但需有人在外吸引注意。” “我去。”白无血道,“我率血衣楼旧部,在城中制造混乱,引开追兵。但需约定会合地点。” “三日后,城南龙门石窟,伊水畔‘观澜亭’。”妙手空空道。 “好。事不宜迟,分头行动。” 了尘大师引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至密室,位于藏经阁地下,仅方丈知晓。内中狭小,但存有食水,可支数日。白无血与韩冲则率众离去,布置疑兵。 密室中,三人暂得喘息。藤原信余毒未清,运功调息。易小柔肩伤疼痛,但强忍。妙手空空检视密道出口,确保无虞。 “此番若能成,或可扭转乾坤。但二皇子根基深厚,恐非一纸证据可倒。”藤原信叹道。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我们已尽力,余者,但看天意。”易小柔闭目,心中却无半分松懈。 天意?她不信。 她只信手中刀,与心中道。 这地宫深深,这长夜漫漫。 但天,终会亮。 第107章 妙手空空的本事 人是卯时离开密室的。 妙手空空易容成巡夜老僧模样,怀揣账册密信真本,自白马寺后山小径下山。了尘大师已打点好沿途关卡,但二皇子在洛阳的眼线众多,仍需万分小心。他未走官道,专挑荒僻小径,昼伏夜出,三日后出洛阳地界,进入开封府。 开封城内,盘查更严。城门张贴海捕文书,易小柔、藤原信、妙手空空三人画像高悬,赏金已涨至十万两。妙手空空在城外茶棚歇脚,听得邻桌两名差役闲聊: “听说那妙手空空会易容,逮不着。前几日陈留县有伙行商,里头就有个像的,结果一查,是正经绸缎商,还塞了银子。” “可不是。但上头下了死令,十日内必要拿到人。陆指挥使都亲自南下了,这会儿怕已到郑州。” 陆天鹰南下了?妙手空空心念电转。陆天鹰是锦衣卫指挥使,若他南下,必是为这案子。若能半道截住,直接递交证据,可省去京城周折。但陆天鹰身边必有重兵护卫,且其立场未明,贸然接触,风险极大。 他决定试探。在开封城内,以暗号联络听风楼暗桩,得知陆天鹰一行昨夜宿在城南驿馆,今日午时启程往郑州。妙手空空急赶至驿馆附近,扮作小贩观察。午时,果见一队锦衣卫簇拥一辆马车出驿馆,车帘低垂,不见车内人。但妙手空空眼尖,瞥见车辕上一名侍卫拇指有厚茧,是常年用刀所致,且站位过于靠前,不似普通护卫。 疑兵之计。车内恐非陆天鹰本人。真身或已微服先行。 他尾随车队出城,行十里,至一处岔道,车队径往郑州方向去。妙手空空却折向小路,往北。若陆天鹰真身微服,必不走官道。北边有条捷径,经封丘、延津,亦可抵郑州,且人烟稀少,宜掩行藏。 疾行半日,至封丘境内,天色向晚。前方有座荒庙,妙手空空欲入内歇脚,忽闻庙中有打斗声。潜近窥看,见庙内五人正围攻一人。被围者青衫长剑,武功极高,但寡不敌众,肩腿已带伤。围攻者皆黑衣蒙面,招式狠辣,似官府豢养的死士。 青衫人且战且退,至庙门,忽扬手撒出一把银针,逼退两人,趁机掠出。但庙外另有埋伏,一张大网当头罩下。青衫人挥剑斩网,但网上涂有黏液,剑身被黏,动作一滞。黑衣人中一人挺刀直刺其背心。 妙手空空不及多想,抬手三枚铁蒺藜射出,击中持刀黑衣人手腕。刀偏,擦青衫人肋下而过。青衫人得隙,震脱大网,反手一剑,刺倒一人。妙手空空跃入战团,连发暗器,又伤两人。余下黑衣人见势不妙,呼啸退去。 青衫人拄剑喘息,看向妙手空空:“阁下何人?” “过路的。尊驾可是陆天鹰陆大人?” 青衫人目光一凝:“你如何得知?” “猜的。锦衣卫指挥使微服南下,途中遇伏,合情合理。”妙手空空抱拳,“在下妙手空空,受白马寺了尘大师所托,有要物呈交大人。” 陆天鹰审视他片刻,道:“此地非说话处,随我来。” 引至庙后林中,有一隐秘山洞。陆天鹰点燃火折,检视伤口,所幸不深。妙手空空递上账册密信,陆天鹰就火翻阅,越看神色越厉。 “此物从何得来?” “曹少钦秘库。内中有二皇子与石田三成、严世藩、刘一手等人勾结实证。请大人速呈御前,肃清朝纲。” “曹少钦已死?” “是,死于鬼怒川。刘一手、曹英亦毙。但二皇子仍在,党羽遍布。此物若公开,必引朝野震荡,然亦是拨乱反正之机。” 陆天鹰合上册子,沉默良久。“本官南下,正是为查此案。但二皇子耳目灵通,本官行踪已露,方才那些刺客,便是他派来灭口的。此物关系重大,本官需即刻返京,面圣呈递。但你随本官同行,太过显眼,且危险。” “在下可自行赴京,于约定地点交接。但需大人信物,以便联络。” 陆天鹰自怀中取出一块铜牌,上刻“锦衣亲军”四字。“持此牌,至京城‘悦来客栈’寻掌柜,言‘北地风雪急’,他自会引你见本官。但切记,莫要暴露行踪。二皇子在京势力极大,东西厂皆有他的人。” “明白。大人伤势如何?” “无碍。你速离此地,追兵或会返回。” 妙手空空拱手告辞,出洞疾行。行出数里,忽闻前方马蹄声急,一队骑兵迎面驰来,约二十骑,皆着锦衣卫服饰。为首者高呼:“前方何人?下马受查!” 妙手空空急闪入道旁草丛。骑兵队至,为首者勒马四顾:“方才此处有人迹,搜!” 众骑散开搜索。妙手空空屏息,但一骑直奔草丛而来,长枪疾刺。他翻滚避开,同时掷出***,借烟遁走。骑兵放箭,箭矢嗖嗖,擦身而过。他施展轻功,没入林中。 甩脱追兵,已是深夜。他不敢停留,连夜北行。至天明,抵延津县。城门未开,他绕至城西,翻墙而入。寻了家偏僻客栈,要了间房,倒头便睡。 醒来时已过午时。他下楼用饭,听得邻桌客商议论: “听说了吗?京城出大事了。陆指挥使遇刺重伤,眼下昏迷不醒。二皇子下令全城戒严,搜捕刺客。” “刺客是谁?” “说是前朝余孽,叫什么妙手空空。悬赏二十万两,死活不论。” 妙手空空心头一沉。陆天鹰遇刺?是昨日那批刺客得手,还是另有隐情?他急结账出店,欲出城打探。但城门已闭,官兵挨户搜查,说是捉拿江洋大盗。 他退回客栈,思忖对策。陆天鹰若真出事,证据送达无门,前功尽弃。但陆天鹰重伤昏迷,二皇子为何急于搜捕自己?莫非陆天鹰已将证据送出,二皇子得知,欲截杀信使? 必须尽快联络京中接头人。但城门封锁,如何出去? 他想起客栈后院有口枯井,早年探过,井下有暗道通城外。是夜,他潜入后院,下井。井壁有暗门,推开,是条狭窄地道。行约百丈,出洞口,已在城外乱葬岗。 不敢停留,急往北走。但行不数里,前方火把通明,是一队官兵设卡盘查。他绕道,但四面八方皆有火光,似已布下天罗地网。 中计了。二皇子料到他必往京城,故在沿途设伏。他急中生智,掠上一株高树,俯瞰四周。见东北方火光较疏,或可突破。他潜行至近前,伏地观察。守卡者约十人,正围着火堆烤食。他悄无声息放倒外围两名哨兵,换上其中一人衣甲,混入队中。 “兄弟,哪部分的?面生啊。”一老兵问。 “新调的,郑州卫所。”妙手空空含糊道。 “哦。饿了不?来块饼。” “谢了,不饿。我巡一圈。”他起身,假装巡视,渐行渐远。脱离卡哨范围,发足狂奔。 行至天亮,已近黄河。渡口封锁,船只尽扣。他沿河下行,寻到一处隐蔽河湾,有渔民藏匿的小筏。偷筏渡河,至北岸,已是卫辉府地界。 不敢入城,在山中躲藏一日。次日,探得消息:陆天鹰确遇刺,但未死,被亲兵救回,现藏于京城某处,具体所在不明。二皇子以“护驾”为名,调兵围了锦衣卫衙门,实则控制陆天鹰部下。 证据未送达,陆天鹰被困,局势危殆。妙手空空决意冒险入京,亲寻陆天鹰。但京城九门紧闭,盘查极严,且城内必有重兵把守。 他思忖再三,唯有利用身份。二皇子悬赏捉拿妙手空空,但若“妙手空空”被捕呢?他可易容成自己,故意暴露,被押入京。入京后,再设法脱身。但此计凶险,一旦入狱,恐难生还。 然别无他法。他在卫辉府现身,故意在酒楼谈论洛阳地宫宝藏,引官府注意。当夜,官兵围楼,他“力战被擒”。押解途中,他细观解差,见为首者眼神闪烁,与同僚低语时提及“指挥使有令,务必生擒”,心中稍定。陆天鹰仍有影响力。 入京,下刑部大牢。狱卒将他单独关押,未上重镣。深夜,一狱卒悄然开锁,低声道:“陆大人要见你。莫出声,随我来。” 引至牢房深处,推开暗门,下阶梯,是一间密室。陆天鹰卧于榻上,面色苍白,胸前裹伤,但神志清醒。 “妙手空空,你竟自投罗网。”陆天鹰苦笑。 “情势所迫。大人伤势如何?” “无性命之忧,但需静养。二皇子以护驾为名,软禁本官,实则搜捕余党。你带来的证据,本官已密呈皇上,但皇上病重,奏章被司礼监扣下,未达御前。” “司礼监是二皇子的人?” “是。且东厂督主曹吉祥亦附逆。眼下宫中内外,皆被二皇子掌控。我们需另寻途径,将证据公之于众。” “如何做?” “三日后,大朝会。本官将强行上朝,当廷呈奏。但需有人在外策应,以防不测。” “在下愿往。但身在狱中,如何行事?” “本官已安排,今夜便放你出去。但你需办一事:联络都察院御史陈中道、兵部侍郎方谦,此二人刚正,手握部分兵权。说服他们,大朝会时率兵入宫,控制局面。” “他们可信否?” “可信。本官有亲笔信在此,你持去见他们。但需小心,二皇子耳目众多,若被察觉,万事皆休。” 陆天鹰取出两封密信,又赠一枚令符:“此符可调锦衣卫暗桩百人,听你号令。但切记,非不得已,勿用。” 妙手空空收好信物。陆天鹰唤入心腹,嘱其护送妙手空空出狱。出得刑部,天色微明。他易容成更夫,至陈中道府邸。陈中道见信,神色凝重。 “陆大人所托,陈某义不容辞。但兵部侍郎方谦昨日已被软禁于府,恐难联络。” “软禁?何故?” “方谦手握京城巡防营兵权,二皇子忌惮,以‘贪墨’为名下狱。其部下多不服,正暗中串联,欲救主。你可持陆大人令符,联络巡防营副将赵猛,此人忠直,或可助你。” 妙手空空即刻往巡防营。赵猛见令符,屏退左右,道:“方大人被冤,弟兄们皆愤慨。但二皇子调了三大营入城,我们若动,恐引发兵变,伤及无辜。” “若有大义名分,清君侧,除奸佞,可乎?” “有何名分?” “二皇子通敌卖国,勾结倭寇,罪证确凿。三日后大朝会,陆指挥使将当廷揭发。届时,需巡防营控制宫门,阻三大营入援。” “陆指挥使有把握?” “有铁证。但需你们配合。” 赵猛沉吟片刻,决然道:“好!我信陆大人。三日后卯时,巡防营准时控制东西华门。但三大营兵力数倍于我,若久战,必败。需速战速决。” “陆大人已有安排,锦衣卫暗桩及陈御史门生故吏,届时皆会响应。但需秘密行事,莫要走漏风声。” “明白。” 妙手空空离了巡防营,又联络陈中道,约定细节。诸事安排妥当,已是次日黄昏。他藏身于陈府密室,静待大朝会。 然当夜,陈府被围。东厂番子破门而入,直扑密室。妙手空空急从密道走,但出口亦有埋伏。混战中,他肩腿中刀,拼死杀出,逃至一处荒宅。 检视伤势,刀伤颇深,血流不止。他草草包扎,但失血过多,头晕目眩。怀中证据副本已被搜去,幸而真本早交陆天鹰。然眼下形迹暴露,二皇子必全力搜捕,能否撑到大朝会,未知。 他撕下衣襟,以血书数字:“丑时,午门,火起为号。”缚于信鸽脚上,放飞。此鸽乃陆天鹰所赠,可传讯锦衣卫暗桩。 事已至此,唯有孤注一掷。 三日后,大朝会。 成与败,生与死,皆在此一举。 第108章 地图 人是丑时到的。 信鸽带回回信,血字模糊,但依稀可辨:“已悉,静候。”是陆天鹰的笔迹。妙手空空稍松口气,但伤处剧痛,失血所致的眩晕阵阵袭来。他藏身的荒宅位于城西,是前朝一获罪官员的旧邸,荒废多年,庭生杂草,屋梁朽坏。他撕下内衫,重新包扎肩腿伤口,血仍渗个不停。 必须止血,否则撑不到朝会。他记得这宅子原主好炼丹,后园或有遗存的药散。强撑起身,摸黑至后园。园中果有一间丹房,门扉半塌。入内,蛛网密布,丹炉倾覆,药柜散落。他摸索柜屉,指尖触到数个瓷瓶,就着月光辨认标签:金疮药、止血散、还魂丹。大喜,尽数取出。 先服还魂丹提气,再以金疮药止血散敷伤。药效甚猛,片刻痛楚稍减,精神略振。他盘坐调息,盘算眼下局势:证据真本在陆天鹰处,但陆被困,无法直接上达天听。三日后大朝会,陆欲当廷死谏,此计凶险,但亦是唯一机会。自己需在外策应,联络陈中道、赵猛,控制宫门,阻三大营入援。然己身负伤,且东厂必在全城搜捕,如何行动? 他想起陆天鹰所赠令符,可调锦衣卫暗桩百人。但暗桩分散,召集需时,且易暴露。需一隐秘据点,集结人手,并藏匿至朝会日。 他忆起早年探查京城时,曾发现一处前朝修建的地下密道网,入口在积水潭附近一破庙神像下。那密道四通八达,可通皇城外围数处。或可作藏身、联络之用。 天将明,他易容成老丐,拄杖出宅。街上已有官兵巡逻,盘查行人。他低头缩肩,蹒跚而行。至积水潭,寻到那破庙。庙中供着土地,神像积尘。他移开神像,果见入口。内中霉气扑鼻,但通道完好。他点燃火折下行,通道宽阔,可容二人并行,壁有灯盏,内残油膏。前行数百步,遇岔道,按记忆左转,又行片刻,至一石室。室中有石床石桌,角落堆有蒙尘的箱笼。开箱,内竟有兵刃、弓箭、火把、干粮,虽陈旧,尚可用。 此乃前朝“潜龙卫”一处秘哨,废弃久矣,然物资犹存,天助我也。他检视兵刃,择一柄短弩,试射,机括仍灵。又取干粮充饥,而后以火把照明,探查周边通道。密道如蛛网,连接七八处出口,分别通皇城西华门外小巷、兵部后街、东厂衙署侧院、乃至宫内御花园废井。他一一默记,心中渐有定计。 返回石室,他以炭块在墙上绘出简图,标出各出口及可能的官兵布防。又思联络之法:陈中道府被围,赵猛军营亦有眼线,直接接触风险大。或许可通过市井渠道,如菜贩、更夫传递消息,但需暗语。 他在室中翻找,于箱底发现一册簿子,是前朝密探所用的暗语代码及联络标记。大喜,细阅,择其数种,稍加改动,以合时用。 一切就绪,他需外出联络暗桩。但白日不宜,遂于石室歇息,待夜幕再动。 朦胧间,忽闻通道中传来细微脚步声,非一人。他急灭火,执弩隐于门后。脚步声渐近,至石室外停住。 “是这里了。”一女子声音,低而清冷。 “小心有机关。”另一男子道,声音沉稳。 门被推开,两人入内,持火把。妙手空空借火光看去,竟是易小柔与藤原信。他愕然,弩箭稍垂。 “妙手兄?”易小柔亦惊。 “你们怎寻到此地?” “了尘大师告知密道图,我们自白马寺潜出,一路循迹至此。”藤原信道,“你伤势如何?” “无碍。你们不该来,京城险地。” “不得不来。陆天鹰遇刺,消息已传至洛阳。我们恐你独力难支,特来相助。”易小柔见他伤处,取药重新包扎,“白楼主与韩统领率众在城外接应,但大军围城,无法入内。我们靠这密道,方潜入城。” “来了多少人?” “连我二人,共十二人,皆是精锐。现分散藏于城中三处暗桩。我们需尽快拟定方略,三日后朝会,务求一举功成。” 妙手空空遂将眼下局势、联络陈赵、控制宫门之计划详述。易小柔听罢,道:“陆指挥使当廷死谏,虽勇,但二皇子必阻挠,甚或当场格杀。需有人于殿外策应,一旦有变,即刻发难,护陆大人出殿。” “殿外禁军皆是二皇子亲信,如何应对?” “禁军副统领王振,乃我父旧部,或有可图。我可试联络。”藤原信道。 “纵有内应,然三大营兵力数万,若强攻,我等数百人难以抵挡。需擒贼擒王,制住二皇子,迫其就范。”易小柔沉吟。 “二皇子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且其本人武功不弱。强擒不易。” “或可声东击西。”妙手空空道,“朝会时,于城内他处制造大乱,引三大营分兵,再于宫内发难。然乱起必伤及无辜。” “顾不得这许多。”藤原信冷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有一法,或可两全。”易小柔忽道,“二皇子所惧者,非兵力,乃人心。若当众揭其罪状,令朝臣知其通敌卖国,军心必乱。届时,纵有大军,亦未必听其号令。” “然证据在陆大人处,如何当众揭发?” “抄录副本,于朝会前散布于百官之中。但需确保人人得见,且信其真。” “此事我可为。”妙手空空道,“我可夜入各部衙署、官员府邸,投递副本。但百官中必有二皇子党羽,若被截获,反打草惊蛇。” “那就同时散布,令其防不胜防。朝会前夜,全城散发,纵有截获,亦难尽掩。” “需大量抄本,且需一夜散发,人力不足。” “我可调听风楼在京暗桩,不下五十人,皆擅潜行。”藤原信道。 “血衣楼亦有三十人在城外,可设法潜入。” “如此,或可成。”妙手空空计算,“然散发抄本,需有地点名录。二品以上官员府邸、六部九卿衙署,及三大营将领居所,皆需送达。我凭记忆可列大概,但或有疏漏。” “无妨,能达七八成即可。届时朝堂之上一片哗然,二皇子纵想压制,亦难堵众口。” 计议定,三人分头准备。妙手空空列出名录,藤原信联络暗桩,易小柔则设法联络禁军副统领王振。然王振府邸守备森严,寻常难近。她思及密道有一出口通东厂侧院,而东厂督主曹吉祥是二皇子心腹,其府中必有与禁军往来文书,或可寻得把柄,胁迫王振。 当夜,易小柔与妙手空空自密道至东厂侧院出口。窥探,院中守卫巡逻,但换岗时有隙。二人趁隙出,潜至曹吉祥书房。书房外有两名番子值守,妙手空空以吹箭放倒,入内搜索。于暗格中寻得数封密信,其中一封是王振向曹吉祥告密,言及陆天鹰联络旧部之事,上有王振画押。 “有此信,可胁王振就范。”易小柔收信。 正欲离去,忽闻院中人声鼎沸,火光骤亮。有人高呼:“有刺客!围住院子!” 二人急退,但门窗已被堵死。妙手空空掀开地砖,果有暗道,乃曹吉祥预设逃生之路。入暗道,行不远,闻头顶脚步声急,追兵亦下暗道。暗道狭窄,难以回旋。妙手空空返身连弩急射,追兵暂退,但后方亦有火光,前后夹击。 “分头走!”妙手空空推易小柔入一侧岔道,自向另一条路,引开追兵。易小柔急行,暗道尽头是堵死石墙,无路。她四壁摸索,触一凸起,按之,石墙移开,竟是出口,在一处民宅灶台下。 她爬出,宅中老妇惊起,欲呼。易小柔急掩其口,示以银两,低声道:“莫声张,我即刻便走。” 老妇战栗点头。易小柔出门,见天色微明,此宅在城东,距东厂已远。她不敢停留,急返积水潭密道。 妙手空空引追兵至一死胡同,以***脱身,亦绕道回密道。二人会于石室,皆狼狈。 “信已得,然行踪暴露,东厂必全城大索。我们需暂避,朝会前不可再动。”妙手空空道。 “然散发抄本之事……” “按原计,朝会前夜进行。此前,我们皆藏于此,绝不出洞。” 二人于石室静候。藤原信联络暗桩归来,言已安排妥当,抄本正连夜赶制,朝会前夜子时,同时散发。禁军副统领王振处,暂不联络,以防其反泄。 次日,东厂番子、锦衣卫、五城兵马司联合搜城,挨户盘查,风声鹤唳。然密道隐秘,未被发觉。妙手空空伤口渐愈,易小柔则研读曹吉祥所获密信,内中涉及官员众多,二皇子结党营私、卖官鬻爵、私通外敌诸事,桩桩触目惊心。 “有此,更添胜算。”她道。 朝会前夜,子时。五十余名暗桩自各密道出口潜出,怀揣抄本,分赴各处。妙手空空、易小柔、藤原信亦各率一队,专送重臣府邸。夜色深沉,京城寂静,唯闻更鼓。抄本如雪片,投入门缝、掷入庭院、塞进轿舆。至寅时,事毕,全员撤回密道,无一被捕。 寅时三刻,东厂察觉,急报二皇子。二皇子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搜查抄本来源,然已迟矣。百官早朝前,皆已得阅,朝房之中,窃窃私语,面色惊疑。 卯时,午门开,百官入朝。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及精选二十名好手,自密道潜入宫中,藏于奉天殿侧庑房。此庑房与大殿仅一墙之隔,有暗窗可窥殿内。陆天鹰亦至,虽面色苍白,但步履坚定,手持证据真本,立于文官班列。 二皇子临朝,神色阴鸷。朝议未始,陆天鹰出列,高举奏本:“臣锦衣卫指挥使陆天鹰,有本启奏!弹劾二皇子朱常洵,通敌卖国,结党营私,谋逆篡位,罪证在此!” 满殿哗然。二皇子拍案而起:“陆天鹰,你血口喷人!来人,拿下此獠!” 殿前侍卫欲动,但禁军副统领王振忽道:“且慢!陆指挥使既有证据,当庭呈阅,以明是非。” 二皇子怒视王振:“你敢抗命?” 王振垂首:“臣不敢。然百官在此,若不容辩,恐失人心。” 二皇子咬牙,知事已泄,强压怒火:“好,呈上来!” 陆天鹰递上奏本,内附账册密信抄件。二皇子翻阅,面色渐变,忽将奏本掷地:“此乃伪造!陆天鹰勾结前朝余孽,构陷本王,罪该万死!禁军,将此逆贼及同党,尽数拿下!” 然殿下禁军未动。王振抬眼,看向二皇子,缓缓道:“殿下,此证涉及通敌,非可轻断。臣请当庭质对。” “质对?”二皇子冷笑,“与谁质对?与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么?” 话音未落,殿侧庑房暗窗骤开,易小柔步出,身后妙手空空、藤原信持兵相随。 “民女易小柔,可为证。”她朗声道,“曹少钦秘库之中,有殿下与倭国石田三成、逆臣严世藩、刘一手往来密信,及巨额财宝账册。此物已抄录分发百官,殿下还有何话说?” 二皇子见易小柔,眼中杀机暴涨:“妖女,你竟敢入宫!禁军,格杀勿论!” 然禁军仍不动。王振挥手,禁军反将二皇子及其亲信围住。殿外传来喊杀声,是赵猛率巡防营控制宫门,与三大营一部对峙。然三大营中亦有将领得阅抄本,军心浮动,未敢强攻。 二皇子见大势已去,忽狂笑:“好,好!你们以为赢了?本王经营多年,岂无后手?”他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丹丸,“此乃‘爆炎丹’,掷地则炸,此殿之中,无人可活!若逼我,便同归于尽!” 百官惊惶,欲逃。妙手空空急扬手,一枚铁蒺藜射中二皇子手腕,丹丸脱手。但二皇子身侧一太监抢前接住,奋力掷向殿柱。丹丸炸开,烈焰迸射,殿中顿陷火海。 “护驾!”王振急呼,禁军拥上,护住陆天鹰及部分朝臣。妙手空空、藤原信护易小柔急退。二皇子趁乱,自龙椅后密道遁走。 大火蔓延,奉天殿梁柱倾颓。众人急撤出殿。殿外,赵猛已控制局面,三大营部分倒戈,余者溃散。然二皇子已逃,后患无穷。 “追!”陆天鹰令锦衣卫搜宫。但宫中密道纵横,二皇子早已备下退路,一时难觅。 “他必逃往宫外秘巢。曹吉祥信中提过数处,可逐一排查。”易小柔道。 “然京师广大,若其藏匿民间,如鱼入海,再难寻。”妙手空空道。 “他身负重罪,必不敢留京。或会逃往关外,或南下与余党会合。需封锁九门,严加盘查。”藤原信道。 陆天鹰下令闭城十日,画影图形,搜捕二皇子及其党羽。然二皇子似人间蒸发,踪迹全无。 三日后,有密报:二皇子现身通州,欲乘船南下。陆天鹰急派精骑追截,但至通州,船已离港,往天津方向去。 “天津有倭国商船,他或欲出海。”妙手空空道。 “追!绝不可让其脱逃!” 一场跨越江河湖海的追捕,就此展开。 而朝中,经此一乱,皇上惊怒交加,病情加重,遂下诏彻查二皇子党羽,陆天鹰主理。牵连官员数百,朝局震荡。然此是后话。 易小柔一行,功成身退,本欲归隐,然二皇子未擒,心终不安。且其母柳如月仍在南洋,亟待团聚。遂决意南下,先迎母归,再图了结余孽。 临行前,陆天鹰相送,赠金牌一面:“此牌可调沿途官府兵丁,助你行事。二皇子若擒,务必生致,以正·国法。” “谢大人。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众人出京,南下。背后,京城烟云未散;前方,路途艰险依旧。 然手中剑,胸中气,犹在。 这局棋,尚未终盘。 第109章 三处藏身地 船是在辰时抵岸的。 天津卫,大沽口。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及十五名精锐登岸。陆天鹰的锦衣卫已封锁港口三日,盘查所有离港船只,但二皇子所乘的“福昌号”商船已于五日前出海,去向不明。据码头官吏供述,该船登记往泉州,但离港后转向东南,似往琉球方向。 “琉球……”藤原信面色凝重,“石田三成在琉球仍有残余势力,若二皇子投靠,借其力东山再起,后患无穷。” “琉球广袤,岛屿众多,他会藏身何处?”白无血问。 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卷海图,是出京前陆天鹰所赠,上标倭国、琉球、吕宋等地的锦衣卫暗桩位置。他指向琉球群岛北部数岛:“此三处,最有可能。一是‘硫磺岛’,岛上有活火山,地形险恶,但石田在此设有秘密船坞,可修造战船。二是‘鬼界岛’,传闻是倭寇巢穴,易守难攻。三是‘久米岛’,汉人聚居,商贸繁盛,易于藏匿。” “三岛方位各异,硫磺岛在北,鬼界岛在东,久米岛在南。我们人手有限,需分兵探查,但若二皇子真在其中一处,分兵则力弱,恐被反噬。”藤原信道。 “不必分兵。”易小柔凝视海图,“二皇子仓皇出逃,所携不过亲信数十,且粮草有限。硫磺岛荒僻,虽有船坞,但补给困难,非久留之地。鬼界岛险恶,然倭寇排外,二皇子汉人身份,难以取信。唯久米岛,汉蕃杂处,又有商贸掩护,最宜潜伏。且曹吉祥密信中曾提,石田在久米岛设有‘通宝钱庄’,实为情报据点。二皇子或会借此联络旧部,筹措资金。” “有理。但硫磺、鬼界二岛亦不可不防。可派小股人手探查,大队直扑久米岛。”妙手空空道。 “探查需船,我们只有两艘,皆需往久米岛。且硫磺、鬼界二岛距此遥远,往返耗时,恐误战机。”白无血道。 “不必我们的人去。”藤原信忽道,“我在天津有故旧,是往来琉球的商贾,可雇其船,假作贩货,探查二岛。我们则乘快船,直取久米岛。” “可。但需信得过的船主。” “此人姓郑,名四海,早年受我藤原家恩惠,忠诚可靠。我这就去联络。” 藤原信离去,众人于码头附近客栈等候。午后,藤原信带回郑四海,是个四十许的精瘦汉子,目光精明。听闻要探查硫磺、鬼界二岛,他略有迟疑。 “这两岛皆非善地。硫磺岛火山频发,鬼界岛倭寇凶悍,寻常商船不敢近。但既是藤原君所托,郑某自当尽力。只是需时日,硫磺岛往返需五日,鬼界岛需七日。” “可。你派两艘船,分头探查。若见可疑,莫要打草惊蛇,速回报。酬金加倍。”藤原信递过一袋金锭。 郑四海接过:“三日后,船便可出发。但久米岛那边,诸位何时动身?” “明日。你可知久米岛近日有何异动?” “巧了。半月前,久米岛‘通宝钱庄’进了一批倭国军械,说是防海寇。但数目不小,足可装备百人。且钱庄近日有生面孔出入,皆中原口音,行踪诡秘。” “二皇子果然在彼处。”妙手空空道。 “未必。也可能是故布疑阵。”易小柔沉吟,“郑老板,久米岛可有我们的人?” “有。‘悦来客栈’掌柜是我表亲,可联络。但岛上倭国、琉球官府势力交错,需小心行事。” “明白。郑老板,探查之事便拜托了。我们明日启程,十日后,无论成否,皆在久米岛汇合。” 郑四海应下,告辞安排。 当夜,众人于客栈商议登岛细节。久米岛是琉球群岛中汉人聚居最密之处,设有大明市舶司,倭国、琉球官吏共管,情况复杂。二皇子若藏身于此,必有内应,且可能已勾结当地势力。 “登岛后,分作三组。一组由我率,暗查通宝钱庄。二组由妙手兄率,联络郑老板表亲,打探岛上异动。三组由白楼主率,于码头策应,控制船只,以防不测。”藤原信道。 “我呢?”易小柔问。 “你与我同组。但需易容,你容貌已为二皇子党羽所悉,不可暴露。” “可。但若发现二皇子,是当场擒拿,还是监视待援?” “若其护卫不多,可当即动手,以免夜长梦多。但若势大,则监视,待我们合围。然切记,二皇子狡诈,必有退路,需防其从海路再逃。” “久米岛周边岛屿众多,若逃入海中,难追。需先控其船只。”白无血道。 “郑老板在久米岛有船坞,可助我们封锁港口。但不宜过早动作,以免打草惊蛇。” 计议定,各自准备。妙手空空为易小柔易容,扮作中年商妇。藤原信、白无血等亦改换装束。 次日,两艘快船扬帆南下。行四日,抵久米岛。岛港繁忙,商船云集。众人分批登岸,按计划散开。 易小柔与藤原信扮作夫妻商人,入住通宝钱庄附近的“四海客栈”。安顿后,藤原信外出打探,易小柔于房中观察钱庄动静。钱庄门面寻常,但进出之人皆步履沉稳,目含精光,显是练家子。午后,见一乘小轿至钱庄后门,轿中人未露面,但护卫四人,皆中原武林装束,腰佩长刀。 “是二皇子的人。”易小柔低语。她认得其中一名护卫,曾在京城二皇子府邸见过。 藤原信回报:“钱庄这两日戒备加强,夜间有暗哨。后巷有一小门,通一处僻静院落,似是藏人之所。但守卫森严,难以潜入。” “等妙手空空消息。他联络郑老板表亲,或知内情。” 傍晚,妙手空空潜至,神色凝重。 “郑老板表亲说,三日前,有一伙中原人入住钱庄后院,约二十人,为首者面罩黑纱,不见真容。但其中一人前日于码头采购药材,所购多是金疮药、解毒散,似有人受伤。” “二皇子在奉天殿被妙手兄所伤,必需医治。是他无疑。”藤原信道。 “然院中守卫不下三十,且钱庄内或有密道。强攻不易,需设法诱其出。” “如何诱?” “二皇子所需药材,有一味‘血竭’,只久米岛‘济世堂’有售。我可扮作药商,假称有上等血竭,需面交买主。但需有人接应,防其识破。” “我与你同去。”藤原信道。 “不可,你目标太大。易姑娘可扮作我伙计,她不通武艺,反不易疑。但需安排人手,于济世堂外埋伏,一旦事发,即刻接应。” “我去安排。”白无血道。 是夜,妙手空空与易小柔至济世堂,求见掌柜。掌柜见妙手空空所出示的血竭成色上佳,确有心动。 “此物难得,客官欲售何价?” “不卖,只换。我要见三日前购药的那位中原贵人。” 掌柜面色一变:“客官说笑了,小店每日顾客众多,不知你说的是哪位。” 妙手空空将一锭金子推过去:“掌柜的行个方便。那位贵人急需此药,若延误了,恐你担待不起。” 掌柜犹豫片刻,低声道:“那位贵人确在,但不见外客。客官若有药,我可转交。” “此药用法特殊,需当面交代。若转交有误,反害人性命。掌柜的,行个方便,酬金再加倍。” 掌柜终是贪利,答应引见。但只允一人,且需搜身。妙手空空将血竭交予易小柔,自承身份,由掌柜引往后院。易小柔则于前堂等候,袖中暗藏信号烟火。 后院守卫果是严密,五步一岗。妙手空空被引至一静室,内中一人背门而立,着锦袍,身形确似二皇子。但妙手空空眼尖,瞥见其颈后无痣——二皇子颈后有一红痣,此人无。 是替身。 “阁下何人?求见本王何事?”那人转身,面罩黑纱,声音刻意嘶哑。 “草民有上等血竭,特来献上。”妙手空空奉上药盒。 那人接过,略看:“开个价。” “不敢要价。只求一事:请贵人赐一面牌,允草民船只通行琉球各岛,贩药行商。” “此事易耳。取纸笔来。” 妙手空空趁其取纸笔,目光扫视室内。见窗边几上有一药碗,残渍暗红,确是治内伤之药。但室中并无他人,二皇子真身何在? 那人书写间,妙手空空忽嗅到一丝极淡的香气,是龙涎香,唯皇室可用。香气来自内室。二皇子在内室。 他不动声色,待那人写完,取过文书,躬身退出。出得院门,急返前堂,对易小柔低语:“是替身,真身在内室。但守卫太多,不可妄动。我们需另寻时机。” “何时?” “子时。守卫换岗,有一炷香间隙。我可潜回,擒贼擒王。但需外间制造混乱,引开部分守卫。” “白楼主在济世堂外有二十人,可行动。” “好。子时,以火光为号,一齐动手。” 二人出济世堂,与白无血、藤原信汇合,布置妥当。子时将至,妙手空空先潜回钱庄后院,伏于屋顶。果见守卫换岗,稍有松懈。他自天窗翻入内室,但室内空空,只余龙涎香气。桌上留有一纸,上书:“阁下既来,何不现身?本王在‘观海亭’相候。” 中计。二皇子已知他们会来。 急退,但门窗骤闭,机关发动,铁栅落下。外间传来二皇子笑声:“妙手空空,本王候你多时矣。” 火光四起,数十弓弩手现身,箭指屋内。妙手空空心知突围无望,忽扬手打出数枚烟弹,同时掷出飞爪,勾住梁柱,翻身上梁,破瓦而出。但屋顶亦有伏兵,刀剑齐下。他力战,但寡不敌众,腿臂中刀,被逼回院中。 此时,外间喊杀声起,是白无血、藤原信率人攻入。双方混战,血火交织。妙手空空趁机格毙数人,欲寻二皇子,但见其后院小门洞开,一人正匆匆离去,身形正是二皇子。 “哪里走!”他急追,但腿上箭伤剧痛,步履踉跄。二皇子回身一箭,射中他肩头。他扑倒在地,眼见二皇子登上门外快马,疾驰而去。 藤原信、白无血杀至,见状急追。但二皇子马快,转眼没入夜色。清点战场,毙敌二十余,俘十数人,但二皇子逃脱。 审问俘虏,得知二皇子早有防备,日间便已离岛,往硫磺岛方向去。此间布置,皆为诱敌。 “硫磺岛……他竟真去了荒岛。”藤原信面色难看。 “未必。或许又是疑兵。郑老板的船可有回报?” “尚无。” “先治伤,再图后计。” 妙手空空伤势不轻,箭上有毒,幸得及时救治,但需休养。易小柔守在一旁,心中忧虑。二皇子狡兔三窟,行踪莫测,此追彼逃,何日可了? 然开弓无回头箭,既入此局,唯有穷追到底。 三日后,郑老板的船回报:硫磺岛未见二皇子踪迹,但岛南有新近船痕,似有船只停靠。鬼界岛则倭寇内乱,数日前有中原人登岛,与岛主密谈,次日即离,去向不明。 “鬼界岛……他或与倭寇勾结,借其船遁走。”藤原信道。 “倭寇船快,若入深海,更难追寻。” “然其目标何在?南洋?倭国?抑或……返中原?” “中原他是不敢回了。南洋有我娘在,他或会挟以为质。倭国……石田三成已失势,他去无益。”易小柔思忖,“或许,他仍在琉球,另藏他处。久米岛是疑兵,硫磺岛是疑兵,鬼界岛亦是疑兵。他真正藏身地,或在三岛之外。” “琉球群岛数百,如何寻?” “他需粮草、医药、船只,必与当地势力勾结。查近日哪处岛屿有异常补给,或可循迹。” “此事可委托郑老板,他商路通达,耳目众多。” 郑四海得令,撒出人手探查。三日后,消息汇总:琉球本岛那霸港,近日有中原商船靠泊,卸下大批粮草药材,收货者是一支自称“采珠客”的队伍,但行为鬼祟,且采珠客中有人武功不俗。 “那霸港是琉球王城所在,守备森严,他竟敢藏身于此?”妙手空空道。 “最危险处,或最安全。且那霸港商船云集,易于混迹。我们这就去那霸。” 众人启程,航向那霸。然心中皆明,此去未必如愿。二皇子如狐,狡诈多端,此番追踪,恐又是波折横生。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盘棋,尚在中盘。 胜负,犹未可知。 第110章 抉择 船是在午时靠岸的。 那霸港,琉球王城所在。码头帆樯林立,各色人等混杂。易小柔一行扮作商旅下船,郑四海早已安排接应,引至一处货栈后院。众人聚齐,藤原信、白无血、妙手空空、易小柔,及血衣楼、听风楼精锐二十余人。郑四海呈上最新探报: “那伙‘采珠客’昨日出港,往东北方向去,似是往硫磺岛。但今晨有人见其中几人于市集采买大量硫磺、硝石,量可制炸药。又有一人,于药铺购‘金线重楼’、‘断肠草’等剧毒药材。行迹可疑。” “硫磺岛是幌子,购硫磺硝石是为配制火药,购毒药是为淬毒兵器。他们仍在附近,且欲有所为。”藤原信道。 “所为何事?” “那霸港三日后,琉球王世子大婚,倭国、大明皆遣使庆贺。二皇子或欲借此生事,挟制世子,以图复起。” “琉球王世子大婚,守备必严,他如何得手?” “世子妃乃大明郡王女,陪嫁中或有二皇子所需之物——前朝玉玺的另一半残片。传闻玉玺当年碎为三块,一块在曹少钦秘库,一块在朝廷,另一块下落不明。琉球王妃出身前朝宗室,或持此物。” “玉玺残片……二皇子欲合璧玉玺,以正名分?” “正是。若得完整玉玺,他便有复国之基,可号令前朝遗老,乃至勾结外邦,再掀波澜。” “绝不可让其得逞。大婚在何时何地?” “三日后,王城‘首里城’。但二皇子未必强攻,或混入使团,或买通内应。我们需入城,暗中监控。” “如何入城?守备森严,且我们皆中原面孔,易被识破。” “我可设法。”郑四海道,“我有一批丝绸珍宝,正欲献于世子妃为贺礼。诸位可扮作我商队随从,混入使团。但入城后,需有内应接应,且需避开二皇子耳目。” “内应有谁?” “首里城守将,名阿摩和,是我旧交。他可助我们,但需重金。” “钱不是问题。但此人可信否?” “此人贪财,但重诺。收钱必办事。然若二皇子出价更高,恐有变。” “那就再加一重保障。”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此乃‘七日断魂散’之半解药,你交予他,说事成后给另一半。他若生异心,七日后毒发身亡。” 郑四海接过,自去安排。 众人分头准备。易小柔与藤原信扮作夫妻商人,妙手空空、白无血扮作护卫。其余人分散城中各处,以为策应。 次日,郑四海引见阿摩和。此人四十许,矮壮,目露精光。收下金锭与蜡丸,道:“三日后,世子大婚,使团入城时辰是巳时。你们可随我巡城队入内,但需着琉球军士服色,且不得擅离。城中眼线众多,若有异动,我也难保。” “将军只需带我们入城,余下我们自会料理。但有一事,近日可有中原人接触将军,或城中要员?” “有。前日,大明使团中一副使,姓杨,与我密会,赠我明珠一斗,托我在大婚时,行个方便,允他几人近世子妃驾前。我疑其有诈,但收人钱财,未便深究。” “杨副使现在何处?” “宿于驿馆。但此人行踪诡秘,夜间常独出,不知往何处去。” “我们需查此杨副使。将军可能安排我们入驿馆?” “驿馆守备归我辖制,我可派你们为新增护卫。但需小心,使团中亦有锦衣卫暗探,莫要暴露。” “明白。” 当夜,藤原信、妙手空空扮作护卫,随阿摩和入驿馆。驿馆分东西两院,大明使团居东院。二人以巡查为名,靠近杨副使居所。但见屋内灯明,人影绰绰,不止一人。妙手空空潜至窗下,以唾湿窗纸,窥见内有三人:杨副使居中,另两人皆黑衣蒙面,但其中一人身形,与二皇子极似。 只听杨副使道:“殿下,万事俱备。世子妃的玉匣,我已验过,确有残片。大婚当日,世子妃将佩于腰间,届时我可近前,以假换真。但需殿下于城外接应,得手后,即刻出海。” 那黑衣人道:“海外船只已备,在硫磺岛。但需防追兵。阿摩和那边,打点妥了?” “妥了。但他今日又见了一伙中原商人,似有蹊跷。” “商人?”黑衣人冷笑,“怕是易小柔那伙人。他们倒是阴魂不散。既如此,将计就计。大婚时,你引他们入彀,一并解决了。” “如何引?” “阿摩和贪财,你可许以重利,让他将那伙商人引入‘百花苑’,我于彼处设伏。但需留易小柔活口,她娘在我手,她若死,其娘亦死。” 妙手空空心头剧震,急退。但脚下不慎踢到花盆,声响惊动屋内人。 “谁?!”黑衣人厉喝,破窗而出。妙手空空急发暗器,但黑衣人武功极高,一掌拍散暗器,直扑而来。藤原信挥刀迎上,但黑衣人掌力雄浑,数招间藤原信被震退。妙手空空掷出***,与藤原信急退。 出驿馆,与接应白无血汇合,急返货栈。将所闻告之易小柔。 “我娘……被二皇子所擒?”易小柔面色惨白。 “是。他说留你活口,以挟柳夫人。但此可能是诈,为乱你心神。” “无论真假,我娘在他手,我不得不顾。但他既要玉玺残片,又要以我为质,所图非小。大婚之日,他必有周密布置。我们需先救娘,再夺残片。” “然你娘在何处?二皇子未言明。” “必在硫磺岛。他提海外船只备于硫磺岛,且购硫磺硝石,是为固守。娘若在彼处,我们强攻,恐危及她性命。” “那便交换。以玉玺残片,换你娘。” “但残片在世子妃处,我们尚未得手。且即便得手,二皇子得残片后,未必放人。” “那该如何?” “分兵。一路夺残片,一路救娘。但二皇子在硫磺岛必有重兵,我们人手不足。” “我可调集听风楼、血衣楼在琉球全部人手,约百人,三日内可聚。”白无血道。 “我亦能联络藤原家旧部,约五十人,但需自九州调遣,需五日。”藤原信道。 “来不及。大婚在三日后,二皇子得手后必即刻离岛,我们需在此之前,两路并进。” “或可借力。”妙手空空忽道,“琉球王世子。若将二皇子之谋告之,借琉球官兵围剿硫磺岛,我们趁乱救人。” “但琉球王惧大明威势,未必敢动大明使团副使,且世子大婚在即,不欲生事。除非,有铁证。” “杨副使与二皇子密谋,可为证。但需人证物证。” “我亲见亲闻,可作人证。然琉球王未必信我。” “那就制造事端,令其不得不信。”易小柔眼中闪过决绝,“大婚当日,二皇子必有所动。我们可于当场揭穿,令其图谋败露。届时,琉球官兵擒拿,我们趁乱救人。但需先探明硫磺岛虚实,布置救人路线。” “我去硫磺岛。”妙手空空道,“我轻功好,可潜入探查。但需船。” “郑老板有船,可送你。但需速去速回,两日内必返。” 妙手空空当夜乘船往硫磺岛。易小柔与藤原信、白无血则布置大婚日行动。阿摩和已被二皇子收买,不可再信。需另寻内应。 郑四海道:“世子妃有一贴身侍女,是我远亲,可收买。但需重金,且她只愿传递消息,不敢妄动。” “可。令她告知世子妃,玉匣有险,需加意防护。但莫要惊动杨副使。” “世子妃若问起缘由……” “就说,大明使团中有奸人欲盗宝。她自会加强戒备,且会告知世子。届时,世子或会增兵护卫,二皇子便难下手。” “但二皇子若强抢……” “那我们便趁乱出手,夺下残片。但首要,是保世子妃平安。琉球若乱,于我们亦不利。” 诸事分派,各自行动。两日后,妙手空空返回,带回硫磺岛详图。 “硫磺岛南有火山口,其下有一处天然岩洞,经人工开凿,成地牢。守兵约三十人,皆中原武林好手。地牢有三重铁门,钥匙在守将身上。柳夫人被囚于最内层,但未见其面,只闻其声。她应无碍,但憔悴。二皇子留话,若三日内不见残片,便杀之。” “三日……大婚是后日,来得及。但救人之法……” “我勘察地形,有一密道通地牢后壁,但被乱石堵塞,可疏通。然需时,且会惊动守卫。” “那就里应外合。大婚当日,二皇子主力在首里城,硫磺岛守备或松懈。我们可派精干小队,自密道潜入,突袭救人。但需有人于岛外接应,且需船。” “我可率血衣楼旧部二十人,攻岛救人。”白无血道。 “我率听风楼暗哨十人,自密道潜入,内外夹击。”藤原信道。 “那便如此。大婚当日,妙手空空与我于首里城行事,夺残片,乱二皇子部署。白楼主、藤原君攻硫磺岛救人。但需约定信号,无论成否,午时于硫磺岛东南十里外‘燕子礁’汇合。” “若二皇子提前察觉,调兵回援,硫磺岛恐成死地。” “那便赌。赌他志在玉玺,必亲至首里城。硫磺岛守军,见主不在,或无心死战。” “然你于首里城,直面二皇子,凶险万分。” “我有妙手空空在,且琉球官兵在侧,他不敢妄动。但需防其狗急跳墙,以我娘安危胁我。故硫磺岛救人,务求必成。一旦救出,即刻发信号,我便可放手一搏。” 众人再无异议,各自准备。此行凶险,或许有人不能回。然江湖儿女,何惜此身? 大婚前夜,众人聚于货栈,以茶代酒,静默无言。此去,或是永诀。 易小柔握紧袖中短刃,心道:娘,等我。 妙手空空拭着暗器,默算着距离。 藤原信擦拭长刀,目光沉静。 白无血闭目养神,周身杀气内敛。 更鼓三响,众人起身,分头出发。 夜色如墨,前路未卜。 但这一步,必须踏出。 第111章 废弃铸剑坊 人是寅时出发的。 硫磺岛方向,白无血、藤原信率三十精锐,乘两艘快船,借夜色掩护,悄然离港。易小柔与妙手空空则扮作商队管事,随郑四海混入琉球王世子大婚贺礼车队,于卯时向首里城进发。阿摩和如约在城门接应,但眼神闪烁,显是心虚。 “车队需在辰时前进城,巳时于王宫前广场候命。你二人随我,莫要离队,莫要多言。”阿摩和低声道,目光扫过易小柔与妙手空空,在易小柔脸上停留一瞬,似有疑虑。 “将军放心,我们只求财,不惹事。”妙手空空躬身,袖中暗扣一枚铁蒺藜。 入城,首里城街巷张灯结彩,人群熙攘。车队缓缓行至王宫侧门,卸下贺礼,众人于偏院等候。巳时,王宫正门大开,琉球王世子着吉服,携世子妃出,受百官及使团朝贺。易小柔藏身贺礼箱后,远远窥见世子妃腰间果然佩一锦囊,形制古朴,应是盛玉匣之物。杨副使立于大明使团队列中,神色自若,但目光不时瞥向世子妃腰间。 吉时将至,忽闻宫外传来喧哗,一队琉球兵士匆匆入内,禀报世子:“殿下,硫磺岛方向有浓烟,疑是火山喷发,或有船只遇险。” 世子蹙眉:“速遣水军查探,莫要惊扰大典。” 杨副使忽出列:“殿下,硫磺岛乃险地,寻常船只不敢近。此时生变,恐有蹊跷。臣愿率大明水师一部,前往协查,以显两国邦谊。” 世子颔首:“有劳杨副使。” 杨副使领命退下,行经易小柔藏身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嘴角微扬。易小柔心知不妙,此是调虎离山。杨副使离场,硫磺岛事起,二皇子必趁乱动手。但白无血、藤原信已往硫磺岛,若杨副使率水师赶去,两面夹击,救人队伍危矣。 她急向妙手空空示意,妙手空空会意,悄然离队,尾随杨副使。易小柔则紧盯世子妃,见其受礼毕,由侍女搀扶,欲返内宫。此时,阿摩和忽近前,低声道:“易姑娘,随我来,有人要见你。” “何人?” “见了便知。” 易小柔心念电转,阿摩和已叛,此是陷阱。但若不去,恐惊动二皇子,对救母不利。她握紧袖中短刃,点头:“带路。” 阿摩和引她至王宫西侧一处僻静院落,门匾上书“铸剑坊”,然门庭破败,蛛网密结,是处废弃之所。入内,院中空旷,唯正中立一人,背身而立,着黑衣,正是二皇子。 “易姑娘,别来无恙。”二皇子转身,面容瘦削,但目光凌厉如旧。 “我娘在何处?” “放心,她很安全。只要玉匣到手,本王自会放人。但需你助我一事。” “何事?” “世子妃腰间锦囊,有机关,强取则毁。需她自愿解下。而你,是她故人之女,或可近前说动。” “我如何信你?” “你可不信。但你娘性命,在你一念之间。”二皇子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支金簪,易小柔认得,是娘亲常戴之物。“此簪为凭。午时前,若玉匣未至,此簪便会插在你娘心口。” 易小柔咬牙:“我如何近得世子妃?” “阿摩和会引你入内宫,扮作侍女。但记住,莫要耍花样,硫磺岛那边,杨副使的水师已出发,你的同伴,此刻怕是自身难保。” “你——!” “成王败寇,何须多言。去罢,午时,于此地交匣换人。” 阿摩和推她一把:“走!” 易小柔被押出铸剑坊,阿摩和递过一套侍女服饰,令其更换,又匆匆交代内宫路径及世子妃所在——“凝香阁”。然言语间,目光闪烁,手按刀柄,显是奉命监视,若她有异动,立杀无赦。 换装毕,阿摩和引她至内宫角门,有内应接应,放入。宫内廊庑曲折,侍女往来,无人留意。至凝香阁外,见世子妃正于阁中歇息,仅两名侍女在侧。阿摩和于廊柱后低语:“只你一人入内,我在此候。半炷香为限,若不出,我便发信号,硫磺岛那边即刻动手。” 易小柔整衣敛容,垂首入阁。世子妃抬眸:“你是何人?面生得紧。” “民女易小柔,柳如月之女,特来拜见娘娘。”她依礼下拜。 世子妃神色微变,挥手屏退侍女:“柳如月……你是前朝柳家后人?起身说话。” “是。民女此来,有一事相求,亦有一事相告。”易小柔起身,直视世子妃,“娘娘腰间玉匣,内藏前朝玉玺残片,此物关系重大,二皇子朱常洵欲夺之,以谋复辟。其人现已潜入宫中,民女受其胁迫,来此求匣。然此物若落入其手,必引兵祸,琉球亦难幸免。望娘娘慎之。” 世子妃默然片刻,自腰间解下锦囊,取出玉匣。匣为白玉所制,上刻蟠龙,缺一角。“此物确为前朝玉玺残片,乃我母家传世之物。二皇子之事,我亦有耳闻。然你何以让我信你?” “民女可证。”易小柔取出柳清风所遗铁牌,上有听风楼印记,“听风楼前楼主柳清风,乃民女舅父,生前受托护此残片。民女所言句句属实,且二皇子以我娘性命相挟,此刻我娘正囚于硫磺岛。民女同伴已往救援,然杨副使率水师赶去,恐遭夹击。恳请娘娘施以援手,救民女娘亲,并阻二皇子奸谋。” 世子妃审视铁牌,又观易小柔神色,终是点头:“我信你。然宫中耳目众多,我亦受制于人。杨副使是二皇子党羽,我早有所觉,但苦无证据。你可有良策?” “将计就计。请娘娘以假匣授我,我交予二皇子,拖延时辰。娘娘则速报世子,调兵围捕。但需先救硫磺岛同伴,迟则不及。” “硫磺岛那边,我可令王城水师改道,假传命令,阻杨副使。但需兵符,在世子处。我即刻去见世子,你需拖住二皇子,至少半个时辰。” “民女尽力。” 世子妃自柜中取一锦盒,内有一玉匣,与真品几无二致。“此乃仿制品,足以乱真。真匣我另藏他处。你持此去,小心。” 易小柔接过假匣,收入怀中。世子妃又道:“铸剑坊中,二皇子必有伏兵。我可调一队亲卫,暗中随你,但不可近前,免其生疑。” “谢娘娘。” 计议定,世子妃匆匆往见世子。易小柔出凝香阁,阿摩和急迎上:“如何?” “得手了。但需验看真伪,你随我去见二皇子。” 阿摩和狐疑,但见玉匣在目,不疑有他,引她返铸剑坊。途中,易小柔瞥见廊下阴影中有数名侍卫悄随,知是世子妃所遣,心下稍安。 至铸剑坊,二皇子仍在院中,见阿摩和与易小柔至,目光落于她怀中。 “匣呢?” 易小柔取出假匣,双手奉上。二皇子接过,细观,又自怀中取出另一残片,比对,严丝合缝。他面露喜色,但忽皱眉:“此匣为何无温?真玉触手生温,此匣冰冷。” “民女不知。娘娘解下便是如此。” 二皇子冷笑,忽将假匣掷地,匣碎,内中空无一物。“贱人,敢以假乱真!”他暴起,一掌拍向易小柔。阿摩和亦拔刀,但刀未出鞘,廊下侍卫已杀出,与之混战。 易小柔急退,但二皇子掌风已至,她闪避不及,肩头中掌,踉跄倒地。二皇子欲再下杀手,忽闻破空声,数枚暗器射至,逼他回防。妙手空空自墙头跃下,护在易小柔身前。 “硫磺岛那边如何?”易小柔急问。 “杨副使水师被琉球王城水师所阻,白楼主、藤原君已攻入地牢,正在救人。但二皇子在此伏兵不下五十,我们需速退。” 此时,院外杀声震天,琉球官兵已至,将铸剑坊团团围住。世子妃与世子立于门外,世子厉喝:“逆贼朱常洵,还不受缚!” 二皇子见大势已去,狂笑:“好,好!今日便叫你们陪葬!”他自身后取出数枚黑色弹丸,正是以硫磺硝石所制爆炎丹,奋力掷向院中各处。弹丸炸开,烈焰冲天,院中顿成火海。 “走水了!护驾!”官兵大乱,救火救人。二皇子趁乱,自铸剑坊后窗跃出,妙手空空急追,但火势汹涌,梁柱坍塌,阻住去路。 “先救易姑娘!”妙手空空返身,携易小柔冲出火场。世子妃令亲卫接应,将二人护至安全处。 清点伤亡,二皇子伏兵死伤大半,阿摩和死于乱军。然二皇子再次逃脱,不知所踪。世子下令闭城搜捕,但料其已趁乱出城。 硫磺岛那边,午时前传来捷报:白无血、藤原信救出柳如月,歼敌二十余,己方折五人,伤十余人。杨副使水师被琉球水师所拦,未及接战,杨副使见事败,自刎身亡。 柳如月被护送回城,与易小柔相见,母女抱头痛哭。世子妃赐医赐药,妥善安置。 然二皇子未擒,终是心腹大患。据被俘者供述,二皇子早在琉球各岛布有暗桩,且与倭国某些势力仍有勾结,此番脱逃,必不甘休。 “他失去玉玺残片,又失琉球依托,恐会鋌而走险,返中原作乱。”藤原信道。 “中原经此一乱,陆指挥使正在肃清余党,他若回去,无异自投罗网。或会南下,投奔南洋余孽。”白无血道。 “南洋……”易小柔看向柳如月,“娘,我们该回去了。” 柳如月颔首:“江湖风雨,终有尽时。我们回中原,安生度日。但二皇子不除,天下难安。你们若有余力,便助朝廷了此残局。若力有不逮,便罢了,娘只求你平安。” “女儿明白。” 三日后,众人辞别琉球王世子及世子妃,世子妃赠盘缠,且将真玉匣托付:“此物留于我处,徒惹祸端。你携回中原,交还朝廷,或可助肃清余孽。但需小心,二皇子必会再夺。” “民女谨记。” 登船返航。船出那霸港,回望琉球,烟波渺渺。此番波折,虽未尽全功,但救回娘亲,挫二皇子阴谋,亦算小胜。 然前路,仍有风雨。 这盘棋,犹在收官。 而执子之手,未敢言弃。 第112章 追兵至 船是在子时被追上的。 返航船队共三艘,郑四海的货船居中,载柳如月、易小柔、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及二十名精锐;左右两艘护航快船,各载十人。出那霸港三日,航至东海深处,夜黑风高,忽见后方海面现出数点灯火,呈扇形包抄而来。瞭望水手急报:“倭寇战船,五艘,挂黑旗!” “是二皇子勾结的倭寇残部。”藤原信登高远眺,“船速极快,约半个时辰可追上。我们船重,难以摆脱。” “备战。”白无血令血衣楼众各执弓弩,据守船舷。妙手空空检视箭矢火药,藤原信指挥水手调整风帆,欲借风势拉开距离。然倭寇船小而快,渐追渐近,已可望见船头狰狞撞角。 “放箭!”白无血令下,箭如飞蝗。倭寇亦还以箭雨,兼有火矢。货船帆桅中箭,火起,水手急扑救。混战中,左翼快船被倭寇铁钩缠住,敌众跃船接舷,短兵相接。右翼快船欲救,但被另两艘倭船夹击,顷刻间船覆,落水者皆遭箭射。 “弃左船,保中船!”藤原信咬牙下令。左船勇士死战不退,拖延时辰,中船趁机砍断勾索,全速前冲。然货船受损,航速大减,倭寇三船紧咬不舍。 激战至寅时,倭寇忽然后撤,似在重整。众人未及喘息,前方海面又现灯火,竟是三艘大明水师战船,挂“杨”字将旗。 “是杨副使余党!”妙手空空色变。 前有水师,后有倭寇,已成合围。货船被迫停航,水师战船逼近,船头立一将,正是杨副使麾下参将,姓吴。吴参将高呼:“奉兵部令,缉拿钦犯易小柔、藤原信等,反抗者格杀勿论!” “二皇子手眼通天,竟能调动水师。”藤原信冷笑。 “水师中有其党羽,借剿倭之名,行灭口之实。”白无血道,“不可降,降则必死。” “然敌众我寡,硬拼无幸理。”妙手空空望向易小柔,“唯有行险。” “如何行险?” “倭寇与水师非一心,可挑其互斗。我潜至水师船,散播谣言,说倭寇欲独吞玉玺残片。水师贪功,必攻倭寇。我们趁乱脱身。” “太险,你伤势未愈。” “顾不得了。”妙手空空换水手服,缚绳索于腰,悄潜入水,潜泳至水师船下。攀舷而上,匿于舱外。恰闻吴参将与副手私语: “杨大人已死,二皇子许我等,得玉匣后,各升三级,赏金万两。但倭寇那边,恐生变故。” “倭寇头目佐藤,贪婪残暴,若知玉匣价值,必起异心。不若先下手,灭了倭寇,再擒钦犯。” 妙手空空暗喜,潜至倭寇方向,以琉球土语高呼:“明军要杀你们,独占宝物!”连呼数声,旋即潜回。 倭寇本疑,闻声大怒,不待明军动作,抢先发箭。明军猝不及防,损数人,吴参将怒喝:“倭贼背信!”下令还击。两方顿时混战,炮火交织。 货船趁机扬帆,斜刺里冲出重围。然船体多处受损,航速缓慢,且明军倭寇混战不久,即识破计谋,各分一船追来。背后追兵又至。 天色微明,前方现一岛屿轮廓,荒无人烟,礁石环绕。郑四海道:“此乃‘鬼螺岛’,多暗礁,大船难近。或可暂避。” “入岛!”藤原信决断。 货船小心驶入礁石区,追兵大船不敢深入,只以小艇逼近。众人携兵刃、食水,弃船登岛。岛不大,林木茂密,中有山丘。郑四海熟海路,引众人至一岩洞,洞口隐蔽,内里宽敞,有淡水源。 “此岛我曾避风,知此处。然若无船,终困于此。追兵必围岛搜捕,我们需早谋脱身。”郑四海道。 “船已损,难以修复。需夺敌船。”白无血道。 “敌众我寡,强夺不易。可待其登岛,分而歼之。”妙手空空道。 众人于洞中稍歇,分派哨岗。柳如月惊魂未定,易小柔宽慰。藤原信检点人数,连伤者余十八人,箭矢火药将尽,形势危殆。 午后,追兵小艇登岛,约三十人,明军倭寇混杂,各怀鬼胎,搜索不密。妙手空空、白无血各率数人,伏于林中,袭杀落单者,得兵器若干。然敌察觉,收缩队形,步步为营。 “如此下去,敌大队登岛,我们必被围歼。”藤原信道,“需诱其深入,设伏歼之。但需有诱饵。” “我去。”易小柔起身。 “不可,你武功全失。” “正因如此,敌不疑。我可携假玉匣,现身诱敌。你们于险要处设伏,一举歼之。” “太过凶险。” “别无他法。” 计定,易小柔携假玉匣,现身岛南沙滩。追兵见之,急围上。她故作惊慌,弃匣而逃。追兵抢匣,打开见是空,知中计,急追。然已入伏击圈,妙手空空、白无血率众杀出,箭弩齐发,追兵死伤大半,余者溃退。 此战得兵甲甚多,且知追兵大队尚未登岛。众人急返岩洞,然途中忽遇冷箭,郑四海中箭倒地,箭镞泛绿,有毒。 “有埋伏!”藤原信厉喝,挥刀格箭。林中跃出十余人,皆黑衣蒙面,武功高强,不与缠斗,只以弩箭远射。众人急退,但退路已被堵死。 “是二皇子死士!”妙手空空认出其中一人招式,乃中原皇室护卫独有。 死士不言,只猛攻。白无血、藤原信拼死抵挡,但敌手狠辣,且多用毒箭,顷刻间又有三人倒下。正危急,岩洞方向忽传来巨响,是火药爆炸声。死士闻声,攻势稍缓。 “洞中有变!”易小柔心忧娘亲,急欲回援。但死士缠斗,脱身不得。混战间,忽见岩洞方向浓烟滚滚,一人在烟中踉跄奔来,竟是柳如月,身后有数人追赶。 “娘!”易小柔急冲上前,但死士箭如雨下,阻她去路。妙手空空连发暗器,毙两人,抢至柳如月身前,护其退入林中。 柳如月喘息道:“洞中……有内奸,引爆火药,欲毁玉匣……真的玉匣我早藏于他处,他们所得是假……” “内奸是谁?” “是……是藤原君的一名护卫,名唤小岛……我见他鬼祟,暗随,见他埋设火药,急夺时,他已引爆……” 藤原信闻言,面色铁青:“小岛是我藤原家旧部,竟叛我!” 此时,死士与明军、倭寇残部合流,重重围上。众人退至岛中山丘,据险而守。然敌众已逾五十,且箭矢充足,久守必失。 “唯有突围,夺船出海。”白无血道。 “敌船泊于岛北,守备不严,可袭之。但需有人引开主力。”妙手空空道。 “我去。”藤原信提刀,“我率五人,向东佯攻,引敌追击。你们乘隙夺船。但需快,半炷香内,必至泊处。” “可。” 藤原信点选五人,发声喊,向东冲杀。敌果分兵追之。妙手空空、白无血护易小柔、柳如娘,向北疾行。至岛北滩涂,果见三艘小艇,守兵仅八人。突然袭杀,夺其船。 正欲登船,东面杀声骤近,藤原信浑身浴血,仅余两人随,且战且退。后追兵黑压压一片,不下三十人。 “上船!”白无血呼喝。藤原信奋力冲至,众人登船,砍缆离岸。追兵箭发,但船已入水,箭矢多落空。 船行不远,忽见岛南山湾中转出一艘大船,挂“朱”字王旗,船头立一人,正是二皇子。他竟亲至。 “易小柔,留下玉匣,饶你不死!”二皇子厉喝。 妙手空空操舵,欲绕岛而走。但二皇子船大帆快,紧追不舍,且以船首炮击。小艇险被击中,浪涌船摇。 “如此下去,必被追上。前方有处暗礁区,或可阻大船。”郑四海虽中毒,神志尚清,指东北方。 “进暗礁区!”妙手空空转舵。小艇灵便,穿礁而过。二皇子大船不及转向,撞上暗礁,船身破裂,进水倾侧。船上人惊呼,二皇子怒极,令放下小艇,继续追。 然此时,西南海面又现船影,是三艘双桅快船,挂“明”字旗,但非水师制式。船头一人,青衫长剑,身形挺拔,竟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挥手,三船直冲二皇子小艇。二皇子见势不妙,急令撤退。燕北归不追,驶近小艇,抛缆相接。 “燕大侠,你怎在此?”白无血问。 “京师事定,陆指挥使肃清余党,得知二皇子南逃,特令我率江湖义士追截。沿途得讯,知你们在此,急赶而至。”燕北归跃过船,见易小柔无恙,松口气,“玉匣可安?” “安。但二皇子未擒,后患无穷。” “他船已损,逃不远。我已布网于外海,此次必擒之。你们先随我船返航,至泉州休整。” 众人转登大船,燕北归令救治伤者,补给食水。郑四海毒发,虽服解药,但伤重,需静养。藤原信失血过多,亦昏迷。 船行两日,至泉州外海。忽接探报:二皇子残部集结于澎湖,欲夺船出海。燕北归决意进剿,令易小柔等先入泉州。 “我同去。”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未复,且需护玉匣入京。陆指挥使有令,玉匣需速呈御前。此事关系重大,不容有失。” “然二皇子……” “有我。”燕北归目光坚定,“此番必不使其再脱。你且安心,送玉匣后,可于京师相候。” 易小柔知不可违,颔首应下。燕北归分拨一船,遣十名好手护送,自率余部往澎湖。 临别,燕北归赠易小柔一柄短剑:“此剑名‘秋水’,乃故人所遗。你携之防身。江湖路险,珍重。” “燕叔亦保重。” 分道扬镳。易小柔一行入泉州港,陆天鹰所遣锦衣卫已候,接玉匣,护送入京。泉州知府设宴洗尘,然易小柔心悬燕北归,宴间郁郁。 是夜,驿馆忽有刺客潜入,欲盗玉匣。锦衣卫警觉,格杀数人,生擒一,拷问得知,乃二皇子死士,奉命夺匣,并杀易小柔。 “二皇子在澎湖是虚,实已潜回中原,欲于途中截杀。”妙手空空道。 “玉匣有锦衣卫护送,应无虞。然我们行踪已露,需速离泉州。”白无血道。 “往何处?” “返京师,与陆指挥使汇合。唯有借朝廷之力,方可除二皇子。” 众人连夜北上。然前路迢迢,杀机四伏。 这局棋,犹在搏杀。 而执子者,皆在局中。 第113章 火海 人是亥时进城的。 易小柔一行出泉州,走陆路,经延平、建宁,十日后抵江西境内。为避耳目,专走偏僻官道,夜宿晓行。沿途果有数拨不明身份者窥探,皆被锦衣卫暗桩驱散。然行至鄱阳湖畔,驿道必经一处险隘“虎跳峡”,两山夹峙,中有深涧,仅一木桥可通。前哨回报:桥对面有伏兵,约三十人,设路障,持弓弩。 “是二皇子的人,欲在此截杀。”护送的锦衣卫百户姓赵,久经战阵,道,“峡窄难行,强冲伤亡必重。可绕道,但需多行三日。” “不可绕,迟则生变。”妙手空空道,“我可先潜过桥,清除伏兵。但需掩护,引其注意。” “如何引?” “放火。对岸林密,若起火,伏兵必乱,我可趁机动手。” 计定,赵百户率人于桥这端堆积枯枝,浇以火油,点燃。火起烟浓,对岸伏兵果惊动,部分人救火。妙手空空借烟雾掩护,贴桥底攀行而过,至对岸,潜至伏兵身后,连发弩箭,毙其数人。伏兵大乱,赵百户趁机率众冲桥,短兵相接,全歼伏兵。然己方亦折三人,伤五人。 清理战场,搜得令牌一枚,上刻“朱府”,是二皇子王府信物。另有一封密信,是二皇子手书,令“务必于鄱阳湖畔截杀易小柔,夺玉匣,毁尸灭迹”。信末注:“若事不成,可焚林断路,阻其北上。” “焚林断路……他欲将我困于江西。”易小柔蹙眉。 “然其主力在何处?此间伏兵不多,似为疑兵。”白无血道。 “或在前方另有埋伏。我们需速离此地,但需防其焚林。” 众人急行,出峡谷,果见前方山林火起,烈焰冲天,堵住去路。火借风势,蔓延极快,官道已被吞没。 “退!回峡谷!”赵百户急令。但峡谷方向亦传来喊杀声,一队黑衣骑兵自后追来,约五十骑,马上皆持长矛,正是二皇子蓄养的死士。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众人被困于峡口一片狭地。赵百户令结圆阵,以马车为障,箭弩御敌。然敌骑彪悍,数次冲锋,阵线渐溃。妙手空空、白无血各率数人,突阵斩骑,但敌众我寡,难以持久。 激战半个时辰,箭矢将尽,伤者渐多。柳如月藏身车中,紧握玉匣,面色苍白。易小柔持短剑护在车旁,臂上中箭,血流不止。 “如此下去,全军覆没。需突围,但火势甚大,如何突?”藤原信肩腿皆伤,拄刀喘息。 妙手空空忽指东方:“那边有处断崖,崖下或有生路。我曾探过此地,崖下有山洞,可通山后。但崖高十丈,需绳索。” “绳索我有,但伤者如何下?” “分批下。我先行,探明路径。赵百户率众阻敌,白楼主、藤原君护易姑娘、柳夫人下崖。” 分派定,妙手空空缚绳下崖,果见崖壁有洞,内里深邃。他发信号,众人依次下崖。赵百户率余部死守,待最后一人下崖,敌骑已破阵。赵百户挥刀力战,终是不敌,与麾下十余人尽殁。 崖洞中,众人听得头顶厮杀声歇,知赵百户凶多吉少,皆默然。洞内黑暗,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洞道曲折,不知通往何处。但后有追兵,唯有前行。 行约里许,洞道渐宽,有岔路。择左而行,又行片刻,前方有光亮,竟是一处出口,外临深涧,水流湍急。涧对岸是密林,无路。 “此是绝地。”藤原信苦笑。 “非也。”妙手空空细察涧水,“水势虽急,但中有礁石,可跳跃而过。对岸林木茂盛,可藏身。然需涉水,伤者难行。” “顾不得了,走!” 众人缚索相连,依次过涧。水流冰冷刺骨,冲力极大,两人失足,幸被拉住。至对岸,清点人数,仅余十一人,除易小柔、柳如月、妙手空空、藤原信、白无血外,余皆带伤。 “追兵必寻来,我们需速离。”白无血道。 “往北,出山林,至官道,或可遇援。”藤原信道。 众人强撑前行,入夜,至一荒村。村中无人,屋舍破败。寻一较完整院落歇脚,处理伤口,分食干粮。夜半,忽闻村外马蹄声,火把通明。追兵已至。 “搜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有人高喝,是二皇子麾下将领声音。 “躲入地窖。”妙手空空发现院中有一隐蔽地窖,入口在灶台下。众人急入,掩好入口。地窖狭窄,仅容十人,空气污浊。头顶传来翻搜声,脚步杂沓,有兵士入院,但未见地窖,匆匆离去。 然未过一炷香,忽闻有人道:“此院灶台有异,掀开看看。” 是二皇子声音,他竟亲至。 众人屏息,握紧兵刃。灶台石板被掀开,火光下照。二皇子探头下望,见众人,狞笑:“原来在此。出来,或可留全尸。” 无人应。二皇子令:“放烟熏之!” 浓烟灌入,众人呛咳。白无血忽道:“冲出去,拼死一搏!” 妙手空空点头,率先跃出,弩箭连发,射倒数人。众人随出,与院中敌兵混战。二皇子退至院门,冷笑观战。他身边有十余名黑衣护卫,武功奇高,加入战团,局势顿转。藤原信、白无血、妙手空空虽勇,但连番恶战,气力不济,渐落下风。 眼看要被全歼,村外忽传来号角声,蹄声如雷,火光冲天,一队骑兵冲入村中,约百骑,皆着大明官兵服色,为首者高举一面“燕”字大旗。 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率骑兵直冲敌阵,刀光如雪,所向披靡。二皇子见状,急令撤退,但燕北归已瞥见他,策马直追。二皇子仓皇上马,往村外逃去。燕北归追出数里,终是夜色深重,被其逃脱。 燕北归返村,见众人惨状,叹息:“我来迟了。澎湖是疑兵,二皇子主力早已潜入江西,欲在此截杀。幸得锦衣卫暗桩急报,我星夜赶来。” “燕大侠,二皇子未擒,后患无穷。”藤原信道。 “他逃不远。我已传令沿途关卡,严加盘查。然玉匣需速送京师,迟恐生变。你们随我同行,我护你们入京。” 众人得救,稍作整顿。燕北归带来医药物资,救治伤者。次日,启程北上。燕北归调兵五百,沿途护送,一路再无阻截。 十日后,抵南京。入城,至锦衣卫衙门。陆天鹰已候多时,见玉匣完好,松口气。 “二皇子在逃,但其党羽已大半肃清。玉玺残片归位,可合为完整,呈于御前。然皇上病重,太子监国,正需此物以正名分。你们立此大功,朝廷必有封赏。” “民女不求封赏,但求二皇子伏法,江湖安宁。”易小柔道。 “放心。圣上已下旨,全国通缉。他孤身一人,能逃至何处?”陆天鹰道,“你们且在南京歇息,待圣旨下,再作计较。” 众人于驿馆安置。柳如月惊魂稍定,但忧心忡忡:“二皇子未擒,我心难安。他知玉匣已献,必不甘休,或会铤而走险,来袭南京。” “南京重兵驻守,他不敢妄动。但需防其暗杀。”燕北归道,“我已加派人手,护卫驿馆。你们深居简出,静待消息。” 然当夜,驿馆起火。火起突然,多处同时燃烧,显是人为纵火。众人急逃出,但火势凶猛,顷刻间吞没楼宇。混乱中,有黑衣人趁乱突袭,直扑柳如月。妙手空空、白无血急护,但黑衣人武功极高,数招间逼退二人,夺过柳如月手中包裹——内是假玉匣,真匣早交陆天鹰。 黑衣人得匣即退,不与缠斗。众人欲追,但火场杂乱,黑衣人借烟遁走。 “又是二皇子!”藤原信怒道。 “他知真匣已献,夺假匣何用?”易小柔不解。 “或为疑兵,或匣中另有玄机。”妙手空空沉思。 天明,火灭。清点,驿馆焚毁大半,幸无伤亡。陆天鹰闻讯赶来,闻假匣被夺,皱眉。 “假匣乃琉球世子妃所制,与真匣几无二致。二皇子夺去,若发觉是假,必恼羞成怒,恐有极端之举。需加强城防,搜捕余党。” “然南京城大,他若藏匿,难寻。”燕北归道。 “他可藏,但其党羽需联络,需粮草。我们可收紧关卡,断其供给,逼其现身。” 众人皆以为然。然当日午后,有急报:二皇子现身城南聚宝门外,持假玉匣,当众宣称“天命在我,玉玺归位”,煽动百姓,纠集乱民数百,欲攻衙门。 “他疯了!”陆天鹰拍案,“聚宝门守军仅百人,乱民若冲,恐生大乱。燕大侠,你率兵弹压,务必擒获此獠!” 燕北归点兵五百,急赴聚宝门。至时,但见二皇子立于高台,手持假匣,高声鼓噪。台下乱民汹汹,与守军推搡。燕北归排众上前,厉喝:“朱常洵,你已穷途末路,还不束手就擒!” 二皇子狂笑:“燕北归,你不过一介武夫,也配擒我?今日,便叫尔等见识,何谓真命天子!”他忽将假匣高举,奋力掷地。匣碎,内中竟有粉末炸开,弥漫黄烟。烟有异香,闻者头晕目眩。 “烟有毒!”燕北归急令闭气,但已迟,前排兵士纷纷软倒。乱民见状,更躁动,冲击军阵。二皇子趁乱,混入人群,消失不见。 燕北归强撑追捕,但毒烟入体,步履踉跄。妙手空空、白无血赶来,见状急扶。 “追……莫让他逃……”燕北归嘴角渗血,毒发昏迷。 妙手空空令将燕北归送回医治,自与白无血率人追索。然二皇子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 陆天鹰闻报震怒,下令全城戒严,挨户搜查。然搜捕三日,一无所获。二皇子似已出城。 “他必往北,欲返京师,作最后一搏。”藤原信道。 “京师守备森严,他去是自投罗网。”白无血道。 “困兽之斗,最是凶险。我们需速返京,护驾护匣。” 燕北归中毒颇深,虽经救治,仍昏迷不醒。陆天鹰留其于南京养伤,遣重兵护卫。余者,则护送易小柔一行返京。 出南京,渡长江,行至凤阳地界。夜宿驿站,忽有箭书射入,上写:“欲救燕北归,携真玉匣,明日午时,于皇陵相见。只许易小柔一人。朱常洵字。” 是二皇子。他以燕北归性命要挟,索要真玉匣。 “燕叔在南京,他如何加害?”易小柔疑。 “他有内应,或已派人下毒。宁可信其有。”妙手空空道。 “然真玉匣在陆大人处,我们如何得?” “我可仿制。但需真匣一观,以保不露破绽。” 陆天鹰得报,沉吟良久,道:“真匣在此,你们可携去。但需布下天罗地网,一举擒之。然燕大侠安危,不可不顾。我可密令南京守将,加强护卫,并请名医诊治。你们依计行事,但需万分小心。” “民女明白。” 众人依计,仿制玉匣,内藏机括,触动则喷毒烟。易小柔独携假匣,赴皇陵。妙手空空、白无血、藤原信率众伏于陵外,伺机接应。 次日午时,皇陵神道。易小柔捧匣而立。二皇子自碑后转出,仅带两名护卫。 “匣呢?” “在此。燕叔解药呢?” 二皇子抛过一瓷瓶:“服之可缓毒性,根治需另付代价。匣拿来。” 易小柔递匣,二皇子接过,开验,见是真品形貌,不疑,收入怀中。然他忽道:“你可知,为何我定要此匣?” “不知。” “此匣中,藏有前朝龙脉之秘。得之,可寻得地下宫殿,内藏倾国财富,及可敌万人之兵器。届时,莫说中原,便是天下,亦在我手。”二皇子狂笑,“曹少钦、石田三成,皆是我棋子。琉球、倭国,亦是我掌中之物。你等与我为敌,不过蚍蜉撼树。” “你已众叛亲离,何谈天下?” “成大事者,岂拘小节?”二皇子挥手,两名护卫突前,欲擒易小柔。然此时,妙手空空等人已杀出,与护卫战作一团。二皇子不恋战,转身即走。妙手空空急追,但皇陵中忽有伏兵杀出,阻住去路。 混战中,二皇子身影消失于陵墓深处。众人歼伏兵,搜陵,但见一密道,内中曲折,不知通往何处。 “追!”藤原信欲入,但密道内轰然炸响,乱石塌落,堵死入口。 “又让他逃了。”白无血咬牙。 “然玉匣未失,燕大侠有救。且他自言龙脉之秘,恐非虚言。若其得之,后患无穷。”易小柔忧道。 “龙脉之说,虚无缥缈。然二皇子既信,必有所图。我们需报之朝廷,掘陵查探。”妙手空空道。 众人返京,将所知尽告陆天鹰。陆天鹰奏请太子,太子准,遣工部、钦天监会同锦衣卫,勘察皇陵。然此是后话。 眼下,二皇子在逃,燕北归昏迷,玉匣之秘未解,江湖朝堂,暗流涌动。 这场火,尚未烧尽。 这局棋,犹在收官。 而执子者,谁人? 第114章 绝路 燕北归是在第三日清晨苏醒的。 南京驿馆临时腾出的静室内,他躺在榻上,面色灰败,但双目终于睁开。守候在侧的易小柔、妙手空空等人急趋前。御医把脉后,神色凝重:“毒已深入肺腑,虽暂醒,然‘缠绵’之毒诡谲,现下只是回光返照。若无解药,最迟四日,必心脉枯竭而亡。” “解药在何处可得?”易小柔急问。 “此毒乃前朝宫廷秘制,配方早已失传。或有一人知晓——‘毒圣’谷神通。但其人隐居西南苗疆,性情乖僻,且多年不问世事。即便寻得,往返亦需半月,远水难救近火。” 众人心沉。燕北归挣扎欲起,被易小柔按住。 “莫动。毒未解,需静养。” “我无碍。”燕北归声音嘶哑,“二皇子……可擒?” “又让他逃了。但他留下此毒,索要真玉匣,约定今夜子时,于城西‘夫子庙’交换解药。”妙手空空道。 “不可信。他既下毒,必无真解药。此是诱饵,欲一网打尽。”燕北归喘息道。 “然你毒发在即,纵是陷阱,亦需一试。”易小柔决然道。 “不可。我一人性命,岂可累及众人,更不可使玉匣落入其手。你等速携玉匣返京,呈交太子。我……自有计较。” “燕叔何出此言?你我生死与共,岂能弃你不顾?”易小柔目中含泪。 “正是。”白无血接口,“夫子庙交换,是明局。我们可将计就计,布下天罗地网,擒杀二皇子,逼出解药。纵无解药,杀此獠,为你报仇,亦值。” “然二皇子狡诈,必有周密布置。夫子庙地形开阔,易设伏,亦易被反制。我们人少,且燕大侠需护卫,不可擅离。”藤原信道。 “那就分兵。”妙手空空沉思道,“一路携假匣赴约,诱敌现身,缠斗之。另一路携真匣,护卫燕大侠,密道潜出城,北上求医。然城中必有二皇子眼线,出城不易。” “有密道。”陆天鹰忽道,他一直在旁静听,“锦衣卫在南京经营多年,有数条密道通城外。我可安排你们自‘乌衣巷’出口出城。然二皇子既知燕大侠中毒,必料你们会外逃,或于城外设卡。” “那就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易小柔道,“我与妙手空空携假匣赴夫子庙,大张旗鼓,吸引注意。白楼主、藤原君护燕叔,借密道出城。陆大人可调官兵,于夫子庙外围布防,一旦二皇子现身,即行围捕。然需提防其狗急跳墙,毁了解药。” “解药未必有,但可一试。然此行凶险,你武功未复,不可亲往。”燕北归反对。 “正因我武功全失,二皇子不疑。且我若不在,他必生疑。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了结。”易小柔语气坚定。 燕北归知劝不住,长叹一声:“既如此,千万小心。若事不可为,速退,莫要恋战。” “我晓得分寸。” 计议定,各自准备。陆天鹰调集锦衣卫精锐三百,便衣散入夫子庙四周街巷。妙手空空仿制玉匣,内置机括,触动则喷毒烟。易小柔更衣,怀揣假匣。白无血、藤原信点选十名好手,备软轿,抬燕北归,由陆天鹰心腹引路,自乌衣巷密道出城。 酉时,众人分头行动。易小柔、妙手空空乘车至夫子庙,庙前广场已净街,空无一人。二人立于庙前石阶,静候。 戌时三刻,一乘小轿自西街来,轿帘低垂,至阶前停。轿中人道:“匣呢?” 是二皇子声音。易小柔取出假匣,双手奉上。轿帘微掀,一只手伸出,接匣。然指尖未触,忽缩回,轿中人冷笑:“假的。易小柔,你当本王是痴儿?” “既知是假,何必现身?”妙手空空按剑。 “本王现身,是为取你真匣。燕北归的命,你们不要了?”二皇子掀帘而出,面容瘦削,眼布血丝,显是多日奔逃,心力交瘁。他身后,轿中又跃出四人,皆黑衣蒙面,目露精光。 “解药。”易小柔伸手。 “先交真匣。” “不见解药,绝无真匣。” “那就看谁耗得过。”二皇子挥手,四名黑衣人骤然发难,直扑妙手空空。妙手空空拔剑迎战,以一敌四,竟不落下风。然夫子庙四周屋脊忽现数十弓手,箭指场中。 “放箭!”二皇子厉喝。箭如雨下,妙手空空挥剑格挡,护住易小柔。然箭矢不绝,二人渐退至庙门。此时,外围锦衣卫杀出,与弓手混战。二皇子趁乱,欺近易小柔,一掌拍向她胸口。妙手空空急回救,但被两黑衣人缠住,救援不及。 眼看掌至,斜刺里一道剑光掠至,架开二皇子掌势。是白无血。她竟去而复返。 “你怎在此?”易小柔惊问。 “不放心。藤原君已护燕大侠出城,我特来助你。”白无血剑势如虹,逼退二皇子。然二皇子武功本高,数招间,白无血肩头中掌,踉跄后退。 混战愈烈,锦衣卫虽众,但二皇子伏兵亦多,且多死士,悍不畏死。夫子庙前已成修罗场,尸横遍地。 二皇子见久战不下,忽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弹丸,奋力掷向庙门。弹丸炸开,毒烟弥漫,中者立毙。锦衣卫大乱,二皇子趁机掳了易小柔,跃上屋脊,疾驰而去。妙手空空、白无血急追,但毒烟阻路,且另有死士拦截,追赶不及。 城外十里,荒山破庙。二皇子将易小柔掷于地上,封其穴道。 “真匣在何处?” “已送走。你得不到的。”易小柔冷笑。 “得不到?”二皇子蹲下,捏住她下巴,“你娘在我手中,你也不顾?” 易小柔心头一震:“你胡言!” “胡言?”二皇子自袖中取出一枚耳环,是柳如月之物,“你娘藏身之处,我早知晓。你以为陆天鹰护得住?南京城中,处处有我眼线。此刻,她应已‘请’到我处做客。你若想她活,便交出真匣。” “你——” “子时前,若不见真匣,你娘必死。至于你……”二皇子目光阴冷,“前朝血脉,留之有用。但需听话。” 易小柔心如刀绞,娘亲竟又落虎口。真匣在藤原信处,已北上,如何追回?然娘亲性命,危在旦夕。 “我……我不知真匣在何处。但可传信,令其送回。然需时。” “多少时辰?” “最快明日午时。” “可。但需留你为质。若明日午时不见匣,你母女同死。”二皇子取出一枚药丸,塞入她口中,“此乃‘噬心丹’,十二时辰发作,若无独门解药,心痛如绞,七日方死。你好自为之。” 药丸入腹,苦涩辛辣。易小柔知已入绝境,然心念电转,犹思脱身之策。 二皇子令死士将她囚于破庙地窖,重锁把门。地窖阴湿,仅一扇小窗透气。她盘坐调息,但内力全无,穴道被封,动弹不得。 子时,有脚步声至,锁开,一人入内,黑衣蒙面,但身形熟悉。 “是你?”易小柔认出,是阿摩和。他竟未死,且投了二皇子。 “易姑娘,对不住。二皇子许我重利,我不得不从。”阿摩和低声道,“但我不忍见你母女俱殒。我可救你,但需你应我一事。” “何事?” “二皇子在海外有一批财宝,藏于倭国某处。我知你与藤原信交好,他可助我取宝。你若应允,我助你脱身,并救你娘。” “我如何信你?” “此为你娘耳环,为信。”阿摩和递过耳环,“你娘现囚于城南‘慈云庵’,守兵十人,我可调开。但你需先应我。” “你先救我娘,我自会履约。” “不可。你先立字据,我再去救人。” “我穴道被封,如何立据?” “你说,我写。”阿摩和取出纸笔。 易小柔无奈,口述一契,言明若阿摩和救出柳如月,便助其取宝。阿摩和收好,道:“你且候,我去救人。但需防二皇子察觉,我需布置。最迟明晨,必有消息。” 阿摩和离去。易小柔独坐黑暗,心乱如麻。阿摩和可信否?或又是陷阱?然眼下别无他法,唯有寄望于此。 寅时,地窖外忽传来打斗声,短促激烈。片刻,门开,一人提灯而入,竟是妙手空空。 “你怎么寻来?” “阿摩和暗中传信。他确已救出柳夫人,现藏于安全处。但他要我转告,二皇子已知你被救,正调兵围山。我们需速离。” “我服了‘噬心丹’,十二时辰发作。” “可有解药?” “在二皇子处。” “那就擒二皇子,逼取解药。但需先出此地。此山后有秘径,可通长江。白楼主已在江边备船。” 二人出地窖,但见庙外火光冲天,杀声震耳。二皇子率众围山,正与锦衣卫残部激战。妙手空空携易小柔,自后山小径潜行。行至半山,前方忽现数人阻路,为首者正是二皇子。 “妙手空空,你屡坏我大事,今日必杀你!”二皇子挥剑直取。妙手空空放下易小柔,拔剑迎上。二人斗在一处,剑光霍霍。然二皇子武功本高,又兼死士助战,妙手空空渐感不支。 正危急,山道上忽驰来一骑,马上人青衫长剑,正是燕北归。他竟来了。 “燕叔!你毒伤未愈,何以来此?”易小柔惊呼。 “无妨。此毒一时要不了命。二皇子,今日做个了断!”燕北归飞身下马,加入战团。他虽中毒,但剑势犹厉,与妙手空空合击,二皇子顿感压力。 然二皇子死士众多,蜂拥而上。燕北归奋力斩毙数人,但牵动毒性,一口黑血喷出,剑势稍滞。二皇子觑机,一剑刺向他心口。妙手空空急挡,剑穿肩胛,血溅当场。 “妙手兄!”燕北归怒喝,强提真气,剑光暴涨,逼退二皇子。但己方二人皆伤,难以久战。 此时,山下号炮连响,大明官兵旗帜招展,陆天鹰亲率大军赶至。二皇子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掷出***,借遁而走。死士拼死断后,尽数战殁。 燕北归毒性发作,踉跄倒地。妙手空空肩伤深重,亦无力再追。陆天鹰令军士追剿残敌,自来看视。 “燕大侠毒发,需急救。妙手兄伤重,亦需医治。速抬回城!” “我娘……”易小柔急问。 “柳夫人已救出,安顿于锦衣卫衙内。你可安心。” 众人返城。燕北归、妙手空空延医诊治。然“噬心丹”与“缠绵”毒并发,群医束手。御医道:“此二毒相冲,反而吊住性命,但毒性·交织,痛苦倍增。若无解药,最多三日,必死无疑。” “解药在二皇子处,他必不交出。”陆天鹰道。 “或可寻‘毒圣’谷神通。他或能解。”御医道。 “苗疆路远,三日如何可及?” “有一法,或可一试。”一直沉默的柳如月忽道,“前朝秘录有载,‘噬心’、‘缠绵’二毒,皆出自南疆‘蛊王’之手。蛊王死后,其传承分为二支,一在苗疆,一在倭国。倭国那一支,与曹少钦有旧。曹少钦既死,其遗物中或有线索。” “曹少钦遗物已尽缴,待我查勘。”陆天鹰急令取来。检视良久,于一本账簿中发现夹页,上书数行倭文,经通译,乃“噬心”、“缠绵”二毒解法,需“金蚕蛊”为引,配以“断肠草”、“鹤顶红”等奇毒,以毒攻毒,然凶险万分,十不存一。 “金蚕蛊何处可得?” “倭国九州,熊本城有秘市贩卖。但往返需时,且此蛊极珍稀,价高难求。” “顾不得了。我即派人往倭国。”陆天鹰道。 “我去。”藤原信起身,“我熟倭国路径,且有旧部在九州,或可速得。但需快船,及重金。” “船与钱,我备。务必三日内返回。” 藤原信领命而去。余下众人,唯有苦等。 燕北归、妙手空空昏迷不醒,气息奄奄。易小柔守于榻前,心如油煎。柳如月轻抚其背:“吉人天相,必能渡过此劫。” 然三日期限,转眼即至。藤原信能及时带回金蚕蛊否?纵带回,以毒攻毒之法,又能成否? 前路,似已至绝处。 然绝处,或可逢生。 这局棋,尚未终盘。 第115章 燕北归苏醒 人是卯时回来的。 藤原信自倭国星夜兼程,乘快船横渡东海,抵南京时已是第三日破晓。他怀中紧抱一玉盒,内盛“金蚕蛊”,是耗费重金、动用人脉,自熊本城秘市购得。入城直奔锦衣卫衙门,陆天鹰、易小柔等人已候在院中。 “如何?”易小柔急问。 “幸不辱命。然卖家言,此蛊凶险,以毒攻毒,需有高明医者施术,且需‘七日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三味辅药,缺一不可。”藤原信面色疲惫,衣衫染尘。 “三味辅药,太医院有存。我即刻去取。”陆天鹰道。 “然施术者……”御医面有难色,“下官只闻此法,从未实操。稍有差池,二毒并发,立时毙命。” “城中可有擅毒的名医?” “有一人,姓苏,名问天,江湖人称‘毒手神医’,现隐居城东‘回春堂’。但其人性情古怪,未必肯出手。” “绑也绑来。”白无血道。 “不可。此人吃软不吃硬,需以礼相请。我亲去。”陆天鹰道。 陆天鹰亲赴回春堂,苏问天年约五旬,清瘦矍铄,听闻要以金蚕蛊解“噬心”、“缠绵”二毒,初时冷笑。 “此二毒相冲,本是无解。纵以金蚕蛊强解,十死无生。老夫不治必死之症。” 陆天鹰奉上黄金百两,苏问天不看。又呈前朝医典孤本,苏问天稍有动容。再言患者乃抗倭义士,诛杀国贼,苏问天默然片刻,道:“带路。” 至锦衣卫衙门,苏问天先诊燕北归,再诊妙手空空。二人皆昏迷,面色青黑,气息微弱。 “毒已入髓。金蚕蛊虽可吸噬毒性,然蛊虫入体,亦损经脉。需以银针封其心脉,护住心窍,再施蛊。然此过程痛楚难当,患者需有极强意志,否则心神溃散,亦是死路。” “可能醒转施术?” “我可施金针渡穴,暂激其神。但仅能维持一炷香时辰。一炷香内,需完成下蛊、引毒、固本三步。且需二人同时施术,否则毒性转移不均,反伤另一人。” “我助你。”御医道。 “你不行。需内力深厚者,以真气护持心脉,助蛊虫行经走脉。且需绝对信任,稍有杂念,真气反冲,立时双亡。” 众人对视。内功深厚者,眼下仅白无血、藤原信。然二人皆非医道中人,恐难精准。 “我来。”易小柔忽然道。 “你武功全失,何来内力?”苏问天皱眉。 “我虽无内力,但曾习‘素心诀’,可导引真气,护持心脉。且我信燕叔、妙手兄,必无杂念。” “素心诀?”苏问天神色一动,“可是前朝宫廷养生秘术?若真如此,或可一试。然你体力孱弱,能否支撑一炷香?” “能。”易小柔决然。 苏问天不再多言,令准备静室,焚香净手。将燕北归、妙手空空并置于榻,褪去上衣。以银针刺其周身大穴,暂封毒性蔓延。又以金针渡穴,刺其“百会”、“神庭”,二人**一声,缓缓睁眼,目光涣散。 “燕叔、妙手兄,忍住痛楚,导气归元。我助你们行功。”易小柔坐于榻前,双手分按二人掌心,默运素心诀。她虽内力全无,但此诀重在导引,不重发劲,恰可护持心脉。 苏问天开启玉盒,内中金蚕蛊形如小指,通体金黄,蠕动不休。他以小刀割开燕北归、妙手空空腕脉,将金蚕蛊置于伤口。蛊虫嗅血,急钻入体。二人浑身剧震,面色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紫,显是痛苦万分。 “稳住!”苏问天厉喝,双手连点,银针颤动,引导蛊虫沿经脉上行,吸噬毒性。御医在侧,递上以“七日断肠草”、“鹤顶红”、“孔雀胆”熬制的药汁,灌入二人口中。药性霸烈,二人七窍渗血,但金蚕蛊受药力激发,吸噬更速。 易小柔只觉掌心传来两股狂暴真气,左冷右热,冲击她残破经脉,痛如刀割。她咬牙强忍,导引真气归于二人丹田。一炷香时辰,漫长得像一生。她汗透重衣,唇角溢血,视线模糊,但手不敢松。 苏问天全神贯注,银针起落,额角见汗。御医在旁,不断擦拭二人身上渗出的黑血。室内血腥气混合药气,令人作呕。 时辰将尽,金蚕蛊自二人鼻中钻出,体色转为暗黑,落地僵死。苏问天急以银针封其退路,挑入火盆,蛊虫遇火即燃,化为灰烬。 “毒已吸出大半,然余毒未清,需以汤药调理,且三日不得妄动真气,否则毒性反扑,前功尽弃。”苏问天收针,面色苍白,显是耗神过度。 燕北归、妙手空空面色渐复,虽仍虚弱,但呼吸已稳。二人看向易小柔,见她摇摇欲坠,急欲起身,但浑身无力。 “莫动!”苏问天按住,“你二人经脉受损,需静养。她力竭晕厥,无大碍,歇息即好。” 易小柔确已脱力,软倒榻边。柳如月急扶,喂以参汤。良久,她悠悠醒转,见燕北归、妙手空空已能开口说话,心头大石落地。 “毒……可清了?”她问。 “清了八成。余毒需时日,但性命无忧。”苏问天道,“然金蚕蛊噬毒,亦损根基。此二人三月内不得动武,否则功力尽失,沦为废人。”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燕北归声音沙哑。 “谢苏先生救命之恩。”妙手空空道。 苏问天摆手:“医者本分。然你二人所中二毒,乃前朝宫廷秘制,何以重现江湖?下毒者何人?” “是二皇子朱常洵。”陆天鹰道。 “此人竟还活着?”苏问天讶异,“当年先帝在时,他便暗中搜罗前朝秘术,老夫曾被他招揽,不从,险遭毒手。此人心术不正,留之必为大患。” “我等必擒之。苏先生可知其可能藏身之处?” “此人狡诈,必藏于最意想不到之地。然其既用前朝秘毒,或与前朝遗老有勾结。京城之中,或有其巢穴。” 众人心领神会。二皇子屡次脱身,必有内应。京城水深,盘根错节,需细细排查。 燕北归、妙手空空需静养,众人于锦衣卫衙门后院安置。苏问天留下药方,告辞而去。陆天鹰加派人手护卫,并飞鸽传书京师,请太子下旨,彻查朝中与前朝有涉之官员。 三日后,燕北归、妙手空空已可下床行走,但气力未复,动辄气喘。易小柔亦渐恢复,然武功全失,已成定局。 是夜,众人聚于院中,商议后续。 “二皇子在逃,玉玺之秘未解,江湖朝堂,暗流未息。然我等伤的伤,残的残,不宜再战。”藤原信道。 “然二皇子不除,后患无穷。他已知玉玺残片在太子手中,必会设法再夺。且其与前朝遗老勾结,若得助力,卷土重来,天下必乱。”白无血道。 “为今之计,需先固本。燕大侠、妙手兄需养伤,易姑娘需恢复。我可先返京师,助太子清查内奸,并寻访名医,为易姑娘疗治经脉。”陆天鹰道。 “我随陆大人返京。”柳如月道,“小柔需人照料,且我于京师有故旧,或可相助。” “娘,你身体方愈,不宜奔波。” “无妨。苏先生已为我调理,已无大碍。京师有御医,更妥帖。” “我也返京。”燕北归忽道,“我伤虽重,但京师有我旧部,可助清查。且二皇子若敢现身京师,我必擒之。” “你不可动武。”易小柔急道。 “不动武,亦可筹谋。且京师有良医,或可助我恢复。” 众人议定,陆天鹰、柳如月、燕北归、易小柔先行返京。妙手空空、白无血、藤原信暂留南京养伤,待恢复后再赴京汇合。 临行前,苏问天来送,赠易小柔一瓶药丸:“此乃‘续脉丹’,可温养经脉,虽不能恢复内力,但可强身健体。你好生服用,或有机缘,重塑根基。” “谢先生。” “另有一言。”苏问天低声道,“前朝玉玺之秘,老夫略知一二。传闻玉玺中藏有前朝龙脉图,得之者可掌天下。然此图需以特殊药水浸显,药方在……在柳清风手中。他既死,药方或已失传。你们若得玉玺,万不可轻易尝试,恐引发大祸。” “柳前辈……”易小柔想起柳清风临终所托,其遗物中或有线索。 “你好自为之。”苏问天拱手告辞。 众人启程,乘车北上。沿途有锦衣卫护送,平安抵京。太子闻讯,召见嘉勉,赐宅邸,遣御医诊治。燕北归、易小柔入住城西“听雨轩”,柳如月相伴。 京师繁华,然暗流汹涌。陆天鹰回衙,即调阅卷宗,清查与前朝有涉官员。然牵涉甚广,阻力重重。 燕北归虽不动武,但凭旧部眼线,暗中探查二皇子下落。然二皇子似已离京,踪迹全无。 易小柔每日服药调息,经脉渐有暖意,然内力全无,与常人无异。她不甘,暗中翻阅柳清风遗物,寻那药水配方。 柳清风遗物中,有一卷《青囊经》,内夹一纸,上书数行小字:“玉玺显形,需以‘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三物调和,涂于玺面,以真火烘之,图文自现。然此三物,皆稀世之珍,且调和之法凶险,慎用。” “龙血树生于南海,凤眼泉在昆仑,麒麟竭唯苗疆有产。此三物,如何能得?”易小柔蹙眉。 “或许,二皇子已知此法,正寻觅此三物。我们需抢先一步。”燕北归道。 “然我们人手不足,且你与妙手兄需养伤。” “我可传信藤原信、白无血,请他们暗中寻访。然此事机密,不可外泄。” “我省得。” 当夜,燕北归修书两封,飞鸽传往南京。然信鸽出城不久,即被射落。书信落入何人手中,未知。 京师夜色深沉,危机四伏。 这局棋,仍在继续。 而执子者,皆在局中。 第116章 以毒攻毒 信鸽被截的第三日,陆天鹰接到密报:二皇子现身京郊“白云观”,与一伙神秘人会面。他急率锦衣卫围捕,但至时已人去观空,只于丹房暗格中搜出一封未寄出的信,是二皇子写给“天武盟盟主”司马玄的,信中提及“玉玺显形之法已得,三物之中,麒麟竭在苗疆‘五毒教’手中,可图之”。 “天武盟……司马玄竟与二皇子勾结。”陆天鹰面色凝重。天武盟乃中原武林第一大盟,盟主司马玄武功盖世,且与朝廷素有来往,若其附逆,江湖必乱。 “司马玄为何助二皇子?”易小柔问。 “司马玄有一独子,三年前病重,太医束手,是二皇子荐一奇人治愈。此后,司马玄欠二皇子人情。且其子如今在二皇子手中,名为保护,实为人质。”燕北归道,他于江湖旧事知之甚详。 “如此,欲破二皇子,需先救司马玄之子,或可反间。” “其子囚于何处?” “不知。但司马玄在京有一处别院,在城西‘槐花巷’,或可探之。” 当夜,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伤势稍愈,坚持同行)潜至槐花巷。别院不大,但守备森严,明岗暗哨不下二十人。三人伏于邻宅屋顶,观察良久。 “守卫皆天武盟好手,硬闯不易。需设法调开。”妙手空空道。 “我去前门制造混乱,你们自后墙潜入。但需快,一炷香为限。”燕北归道。 “你伤势未愈,不可动武。”易小柔反对。 “不动武,只放火。”燕北归取出一枚硫磺弹,“此物可生浓烟,引开注意。你们趁机入内,寻人救人。” 计定,燕北归潜至前门,掷弹于马厩。硫磺炸开,浓烟滚滚,守卫惊动,急往救火。妙手空空、易小柔自后墙翻入,但见后院一间厢房灯火通明,内有两人对弈,一中年男子,一少年。中年男子正是司马玄,少年约十三四岁,面色苍白,应是其子司马云。 二人未带护卫,机不可失。妙手空空推门而入,剑指司马玄:“司马盟主,得罪。请令郎随我们走一趟。” 司马玄神色不变,落子如常:“妙手空空,燕北归的走狗。你以为,此处只有我二人?” 话音未落,屏风后、梁上、地底,跃出十余人,皆天武盟高手,将二人团团围住。 “中计了。”妙手空空苦笑。 “既来了,便留下。”司马玄挥手,众高手齐上。妙手空空护住易小柔,奋力抵挡,但敌众我寡,且武功皆高,数招间险象环生。易小柔不会武功,只能以匕首自卫,臂上中了一刀。 危急时,窗外射入数枚暗器,击倒数人。燕北归破窗而入,剑光如练,杀开血路。 “走!”他喝道。三人且战且退,出得厢房,但院中又涌出数十人,火把通明。司马玄缓步而出,冷道:“燕北归,你已中‘七日断肠散’,强运真气,毒发更快。束手就擒,或可留全尸。” “你怎知我中毒?” “此毒本就是我赠予二皇子。中毒者真气运行时,眉心隐现青气。你此刻眉心已青,毒入经脉,命不久矣。” 燕北归果觉丹田刺痛,知其所言非虚。但他强压毒性,剑指司马玄:“那便在你毒发前,斩了你!” “狂妄。”司马玄出手,掌风凌厉,竟不在燕北归全盛时之下。燕北归毒发,功力大打折扣,数招间,肩头中掌,吐血后退。妙手空空抢上,但被天武盟高手缠住。 眼看三人将全军覆没,忽闻墙外传来一声长啸,一道人影如大鸟般掠入,双掌拍出,掌风所及,天武盟众倒飞而出。来人一身布衣,年约六旬,须发皆白,但目光如电。 “师父!”司马玄惊呼。 “玄儿,你竟与逆贼勾结,坏我天武盟清誉。”来人正是天武盟上任盟主,司马玄之师,“铁掌震乾坤”上官龙。 “师父,弟子不得已……” “住口!你子在此,我已救出。二皇子以毒控制,我已解。你还有何话说?”上官龙身后,转出一人,正是司马云,面色已复红润。 “云儿!”司马玄又惊又喜。 “爹,二皇子骗你,他从未真心救我,只是以毒控制,迫你为他卖命。上官爷爷已为我解毒,你快醒悟!”司马云喊道。 司马玄面色变幻,终是长叹一声,弃剑跪地:“弟子知罪。但二皇子在我身上亦下了毒,若无解药,七日必死。” “毒可解。但需你戴罪立功,助擒二皇子。”上官龙道。 “弟子遵命。” 上官龙转向燕北归:“燕大侠,老夫来迟。你身中之毒,我可暂缓,但根治需二皇子独门解药。然我可传你一门心法,名‘以毒攻毒’,将毒性逼至一处,封存百日。百日之内,你可如常运功,但百日之后,毒性爆发,神仙难救。你愿学否?” “百日……足够擒杀二皇子。请前辈赐教。”燕北归抱拳。 “好。随我来。” 上官龙引燕北归入静室,传以心法。妙手空空、易小原则由司马云引入厢房疗伤。司马玄愧悔交加,尽述所知:二皇子藏身于城南“天香楼”地下秘窟,且与五毒教有约,三日后交易麒麟竭。五毒教教主蓝凤凰亲自携货入京。 “蓝凤凰武功奇高,且擅用毒,不好对付。然其有一弱点,贪财。二皇子许以重金,购麒麟竭。我们可假冒二皇子使者,半道截货,或可成。”司马玄道。 “如何假冒?” “我有二皇子所赐信物,及密语。但蓝凤凰多疑,需有十足把握。” “我可扮作使者。”妙手空空道,“我擅易容,且知二皇子举止。” “我同行。”易小柔道,“我可扮作侍女,见机行事。” “不可,你武功全失,太险。”燕北归出静室,面色稍复,但眉心青气未散。 “正因我武功全失,蓝凤凰不疑。且我略通医毒,或可辨麒麟竭真伪。” “既如此,小心为上。”上官龙道,“老夫暗中随行,若有不测,可出手。但非万不得已,不现身,免打草惊蛇。” 众人计议已定。三日后,城南十里亭,蓝凤凰与二皇子约定交易之处。妙手空空易容成二皇子心腹模样,易小柔扮作侍女,携金银珠宝,于亭中等候。司马玄、燕北归、上官龙伏于亭外林中。 午时,一顶软轿至,轿帘掀开,一妖艳女子步出,年约三十,着苗装,佩银饰,正是蓝凤凰。她身后随四名苗女,皆持竹篮。 “使者何在?”蓝凤凰声如莺啼,但目光锐利。 “在下在此。教主可携来货物?”妙手空空上前,递上信物。 蓝凤凰验过,点头:“麒麟竭在此。然此物稀有,价需加倍。” “教主何出此言?事前已议定价钱。” “此一时彼一时。近日朝廷查得紧,风险大增。不加价,不卖。”蓝凤凰冷笑。 妙手空空故作犹豫,道:“此事需禀明殿下。可否先验货?” 蓝凤凰自篮中取出一玉盒,开启,内有一块暗红如血的块状物,异香扑鼻。“此乃百年麒麟竭,如假包换。” 妙手空空正欲细看,蓝凤凰忽道:“你不是二皇子的人。他派来的使者,左手背有疤,你没有。你们是谁?” 身份败露。妙手空空急退,但蓝凤凰已出手,袖中飞出数道红线,是毒蛊。妙手空空挥剑斩断,但红线断而不死,落地即化小虫,蜂拥而上。易小柔急撒药粉,驱散蛊虫。 林中,燕北归等人杀出。蓝凤凰不惧,叱道:“布阵!”四名苗女各据方位,撒出毒粉,结成一毒阵。众人吸入毒粉,顿觉头晕目眩。 上官龙长啸一声,掌风鼓荡,震散毒粉。蓝凤凰见状,知遇高手,不欲久战,掷出***,携麒麟竭欲走。但司马玄已截住退路,剑光如虹。蓝凤凰武功虽高,但寡不敌众,数招间被制。 “麒麟竭交出来,饶你不死。”燕北归剑指其喉。 “哼,给你便是。”蓝凤凰抛过玉盒,但盒中空空,麒麟竭已被她调包。 “你——”燕北归怒。 “真品在此。”蓝凤凰自怀中又取出一盒,“但需以物交换。我要二皇子人头。” “你与二皇子有仇?” “他杀我胞弟,此仇不共戴天。我此番入京,名为交易,实为刺杀。然他狡诈,不与我近身。你们若愿合作,麒麟竭奉上,且助你们擒他。” “如何合作?” “我知他今夜会在‘天香楼’秘窟,与一神秘人密会。我可引你们入内,但需保我全身而退。” “可。但需先验麒麟竭真伪。” 蓝凤凰递盒,燕北归验过,确是真品。“今夜子时,天香楼外会合。” 蓝凤凰离去。众人返城,将麒麟竭交苏问天查验。苏问天大喜:“有此物,玉玺显形药水可成。然尚缺龙血树汁、凤眼泉水。此二物,龙血树汁在岭南‘百越门’有藏,凤眼泉水在昆仑‘瑶池派’手中。此二派皆与朝廷不睦,索要不易。” “我可往岭南。”妙手空空道。 “我往昆仑。”燕北归道。 “不可。你毒伤在身,且百日之限……” “无妨。昆仑路远,但瑶池派掌门与我有一面之缘,或可说动。岭南百越门则需小心,其门主雄霸天,性烈如火,不好相与。妙手兄,你需智取,不可力敌。” “我省得。” 二人即刻出发。易小柔留京,与陆天鹰、上官龙等布置,监视天香楼,待蓝凤凰消息。 子时,天香楼外。蓝凤凰如约而至,引众人自后厨密道入地下秘窟。窟中灯火昏暗,曲折深邃。行至一石室外,闻内有人声。 是二皇子,另一人声音苍老,竟是当朝太师,杨廷和。 “太师,玉玺显形在即,一旦得图,大事可成。届时,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殿下放心,老臣已联络朝中旧部,只待殿下号令。然燕北归、易小柔等人未除,终是隐患。” “无妨。他们此刻应正为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奔波,待其归来,我等已得图远遁。江湖、朝廷,皆在我掌中。” “然麒麟竭……” “蓝凤凰那贱人,必已反水。我早有准备,真麒麟竭已在我手,她所得是假。今夜之后,她便无用了。” 室外众人闻言,皆惊。蓝凤凰怒极,欲冲入,被上官龙按住。 “莫急,听其下文。” 然此时,石室内忽传来机括声,是二皇子启动机关,欲遁走。众人急冲入,但见石室中空无一人,仅余一纸条:“多谢引路,京师再见。” 又中计。二皇子借蓝凤凰之口,诱他们至此,实则早转移。蓝凤凰气极,连发毒镖,毁坏室内陈设。 “追!他走不远!”陆天鹰率锦衣卫搜捕,但秘窟四通八达,不知去向。 众人返地面,天香楼已被锦衣卫围住,但二皇子、杨太师已无踪。 “杨廷和竟也附逆……”陆天鹰面色铁青,“此事需即刻禀明太子。” “然无证据,恐其反咬。”上官龙道。 “我有证据。”蓝凤凰忽道,“我弟生前,曾为二皇子与杨廷和传递密信,其中一封,我暗中抄录,藏于他处。内中详述二人勾结,卖官鬻爵,私通外敌诸事。我可取来。” “速取!” 蓝凤凰离去,片刻即返,呈上抄件。陆天鹰阅罢,怒道:“有此铁证,杨廷和难逃法网。我即入宫面圣。” “且慢。”易小柔道,“二皇子既与杨太师勾结,宫中必有内应。此刻入宫,恐遭暗算。需先肃清内奸,再行举发。” “如何肃清?” “将计就计。二皇子既欲得玉玺图,我们便以此诱之。放出消息,称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已得,不日便可显形。他必来夺,届时设伏擒之,并牵连杨廷和,一网打尽。” “然此二物未得,如何诱之?” “假造。苏先生或有仿制之法。” 苏问天沉吟道:“龙血树汁、凤眼泉水虽稀,但有其形无其效之物,我可配制。然需时日,且需小心,莫被识破。” “三日可成?” “可。” “那便三日。这三日,严密监控杨府及二皇子可能藏身之处。一旦有异动,即刻收网。” 众人分头行事。京师之中,暗流更急。 这局棋,已近终盘。 然执子者,谁为胜者? 第117章 七日之限 苏问天的仿制品,是在第二日午时完成的。 两瓶药水,一呈暗红,一呈碧绿,观之与典籍所载龙血树汁、凤眼泉水无异,且气味相近。然苏问天明言:“此物仅可维持十二个时辰,过时则色变味散,必被识破。需在时限内,诱敌入彀。” “十二个时辰……足够。”陆天鹰道,“我即令人散出风声,称麒麟竭、龙血树汁、凤眼泉水已齐,今夜子时,于‘观星台’秘制显形药水。此消息,杨廷和必会报于二皇子。” “然二皇子多疑,或会派人探查,或会另设陷阱。”上官龙道。 “那便让他探。我于观星台布下天罗地网,并置假玉玺于丹炉,内藏火药。他若来夺,引爆火药,纵不炸死,亦难脱身。届时伏兵四出,必擒之。” “然假玉玺需以假乱真。” “我有。”司马玄道,“天武盟中藏有前朝玉玺仿品,乃当年为防不测所制,几可乱真。我可取来。” “善。然需防二皇子不亲至,遣死士夺玺。需有人假扮药师,于台前施术,引其近前。” “我可扮药师。”苏问天道,“我通药理,且二皇子不识我貌。” “不妥,苏先生年高,若有闪失……”易小柔道。 “老夫虽老,筋骨犹健。且此计关乎社稷,义不容辞。”苏问天决然。 众人不再劝,分头准备。陆天鹰调锦衣卫精锐三百,伏于观星台四周街巷。上官龙、司马玄率天武盟好手五十,匿于台内暗阁。燕北归、妙手空空伤势未愈,但坚持参与,伏于台前廊柱后。易小柔、柳如月则于远处高楼观战,以防不测。 申时,消息已散出。酉时,探子报:杨廷和府中有快马出,往城南。戌时,城南“悦来客栈”有数名生面孔入住,行迹鬼祟。亥时,观星台附近街巷,渐有不明身份者徘徊。 子时将近,观星台上灯火通明。苏问天扮作老道,于丹炉前焚香祝祷,将三瓶“药水”倾入玉钵,搅拌,烟雾升腾。假玉玺置于炉旁玉案,以锦缎覆盖。 台下阴影中,人影绰绰。陆天鹰暗令:“沉住气,待其上台。” 子时三刻,一队黑衣人自西街疾行而来,约二十人,皆蒙面,手持兵刃。为首者身形瘦高,目露精光,正是二皇子。他竟亲至。 “果然来了。”陆天鹰低语。 二皇子率众直冲观星台,台上苏问天故作惊慌,急护玉玺。二皇子跃上台,一剑刺向苏问天。苏问天闪避,但剑锋划过臂膀,血溅。燕北归、妙手空空自廊柱后杀出,挡住二皇子。台下黑衣人与锦衣卫、天武盟众混战。 二皇子武功奇高,且剑上喂毒,燕北归毒伤在身,功力未复,数招间险象环生。妙手空空抢攻,但二皇子身法诡异,一剑刺中他肩头。妙手空空踉跄后退。 “引爆!”陆天鹰急喝。然控火线之人已被杀,火药未爆。二皇子冷笑,一剑挑开锦缎,取假玉玺入手。但触手刹那,他面色骤变:“假的!” “既知是假,何不早言?”苏问天忽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掷向丹炉。弹丸炸开,炉中药物遇火即燃,毒烟弥漫。二皇子急退,但毒烟已吸入,咳嗽连连。 “烟中有‘酥筋散’,你已无力再战。束手就擒!”陆天鹰率众围上。 二皇子狂笑,自怀中取出一物,是枚赤红令牌:“尔等可知此乃何物?此乃先帝所赐‘免死铁券’,持此者,罪不当死。尔等敢动我?” “铁券只免死罪,不免活罪。今日擒你,囚于天牢,待圣上发落。”陆天鹰厉声道。 “圣上?”二皇子冷笑,“那老糊涂,此刻怕已归天。太子年幼,这天下,终是我的!”他忽将令牌掷地,令牌碎裂,内中竟藏一丸丹药,他吞服入腹。片刻,他面色赤红,双目尽赤,功力暴涨。 “是‘天魔丹’!他竟服此邪药!”上官龙惊道。天魔丹乃前朝禁药,服之可激增功力,但一炷香后经脉尽断而亡。二皇子这是要同归于尽。 服丹后的二皇子,状若疯魔,剑势如狂,所向披靡。锦衣卫、天武盟众死伤枕藉。燕北归强提真气,与上官龙、司马玄合战,但三人竟难敌。妙手空空奋力掷出暗器,但被二皇子掌风震飞。 眼看局势失控,忽闻蹄声如雷,一队禁军冲至,为首者竟是太子,身着金甲,手持长枪。 “逆贼朱常洵,还不伏诛!”太子厉喝,身后禁军张弓搭箭。 二皇子见太子,狂态更甚:“黄口小儿,也配称帝?今日便叫你见识,何为真龙!”他弃剑,双掌拍出,掌风如涛,直取太子。太子挺枪迎上,但功力悬殊,枪折人伤。禁军急护,但二皇子掌风所及,人仰马翻。 千钧一发,燕北归忽长啸一声,不顾毒性,强运“以毒攻毒”心法,将封存毒性尽数逼出,聚于掌,全力拍向二皇子后心。二皇子回掌相迎,双掌相交,巨响如雷。燕北归吐血飞退,但二皇子亦身形一滞,面色由红转黑,天魔丹药力与燕北归掌中余毒相冲,经脉剧震。 “就是此刻!”上官龙、司马玄双双击中其胸腹。二皇子惨嚎,踉跄倒地,七窍流血,但犹强撑,自怀中掏出一枚黑色弹丸,欲掷向太子。 “保护殿下!”陆天鹰扑上,以身遮挡。弹丸炸开,毒液四溅,陆天鹰中液,惨叫倒地。二皇子趁机跃起,欲逃,但太子一箭射中其腿。二皇子仆地,禁军一拥而上,铁索加身。 “陆大人!”易小柔急奔上前,见陆天鹰面如金纸,毒液蚀体,已是奄奄一息。 “无妨……逆贼已擒……死而无憾……”陆天鹰气绝。 太子含泪,令人厚葬。二皇子被押入天牢,严加看管。杨廷和闻讯,自缢于府中。余党或擒或逃,京师渐定。 然燕北归强运毒性,毒发加剧,昏迷不醒。苏问天诊之,摇头:“他本有百日之期,然今日一战,毒性尽释,又中天魔丹余劲,五脏俱损。若三日内不得解药,必死。” “解药在何处?”易小柔急问。 “二皇子所中‘七日断肠散’,与我先前所予不同,乃独门秘制,解药唯其自知。可严刑拷问,但恐其宁死不供。” “我去问他。”太子道。 天牢最深处,二皇子被铁链锁于石壁,浑身血污,但犹冷笑。太子亲审,问解药。二皇子狂笑:“解药?本王没有。即便有,也不会给。燕北归杀我部众,毁我大业,我要他陪葬!” “你若交出解药,我可免你凌迟,赐你全尸。”太子道。 “全尸?哈哈哈……成王败寇,何惜此身?不过,若你们肯以玉玺真品交换,或可考虑。”二皇子目中闪过一丝狡黠。 “玉玺乃国器,岂可与你?” “那便让燕北归死。对了,他只有三日性命。三日后,你们可来收尸。”二皇子闭目不言。 太子无奈,返与众议。苏问天道:“或可搜其旧邸,寻解药线索。其既用此毒,必有备存。” 众人急往二皇子王府搜查。府邸已被查封,内中杂乱。细查一日,于书房暗格得一药瓶,内盛粉末,但不知是毒是解。苏问天验之,色变:“此乃‘七日断肠散’之毒,非解药。然瓶底有字,是药方。” 取看,是张残方,记有数味药材,但缺关键一味。苏问天道:“此乃解药之方,然缺‘金线重楼’一味。此药生于昆仑绝顶,百年一开花,极难寻觅。纵寻得,往返亦需十日,不及。” “那可有余毒,暂缓毒性?” “有。我可配‘续命丹’,延其七日性命。但七日之后,若无解药,纵华佗再世,亦难回天。” “七日……我即刻往昆仑。”妙手空空道。 “我同行。”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全失,昆仑险峻,难行。”上官龙道。 “我识得路径,且昆仑瑶池派或有藏药。我可恳求。”燕北归忽醒,气息微弱,“我……曾于瑶池派有恩,其掌门或会赠药。” “但你伤重,不宜远行。” “乘马车,缓行。有苏先生续命丹,可支七日。昆仑距此三千里,快马加鞭,五日可至。取得药,两日返,或可及。”燕北归挣扎欲起。 “我护你。”上官龙道,“老夫脚程快,可携你先行。妙手空空、易姑娘乘车后至,于昆仑山下汇合。” “然京师初定,需太子坐镇。司马盟主可率天武盟助守。”陆天鹰已故,太子需臂助。 “老夫留下。”苏问天道,“我于京师配制续命丹,并监视二皇子余党。” 计议定,即刻出发。上官龙负燕北归于背,施展轻功,疾驰出城。妙手空空、易小柔乘车,随后紧赶。太子拨禁军十骑护送,并传令沿途州县,予通关便利。 出京师,过黄河,入山西,一路不敢稍歇。燕北归时昏时醒,全靠续命丹吊命。上官龙内力深厚,但连奔两日,亦感疲惫。至第三日,抵陕西境内,遇大雨,山路泥泞,车马难行。 “如此下去,恐误时辰。”上官龙忧道。 “前方是‘风陵渡’,可改水道,沿渭河西行,至天水登岸,再陆行入陇。水路较陆路平稳,且省时。”车夫道。 “可。速往渡口。” 至风陵渡,雇快船,溯流而上。船上,燕北归醒转,气息奄奄,对易小柔道:“若我死,不必葬我。将我骨灰,撒于江湖……此生,无愧。” “莫说丧气话。必能得救。”易小柔垂泪。 “我……有一事,一直未言。”燕北归喘息道,“你父……非病故,是遭人毒害。下毒者……是曹少钦。他欲得前朝玉玺,逼你父交出,你父不从,遂遭毒手。我追查多年,方知真相。然曹少钦已死,此仇……已报。” 易小柔如遭雷击,怔然良久,泪如雨下。妙手空空、上官龙亦黯然。 “此事……我早该告知。然你年少,恐你冲动寻仇……如今,你已长大,可承此秘。”燕北归说完,又昏迷。 船行三日,至天水。登岸,换马,急驰入陇。又行两日,抵昆仑山脚。距七日之限,仅余两日。 “瑶池派在何处?”上官龙问向导。 “在玉虚峰顶,海拔万仞,常人难至。且近日大雪封山,无路可上。” “无路,便开路!”上官龙背起燕北归,施展绝顶轻功,踏雪而上。妙手空空、易小柔紧随,但山势陡峭,行不数里,已气喘吁吁。 行至半山,忽遇雪崩,巨石滚落。上官龙急闪,但燕北归被震落,坠入深谷。妙手空空急掷飞爪,勾住其衣,但下坠力大,连人带爪一同滑落。 “燕叔!妙手兄!”易小柔嘶喊。 风雪漫天,回应她的,只有山谷回音。 这七日之限,似已至尽头。 然江湖路,从无尽头。 这局棋,犹在生死一线。 第118章 唯一的解药 人是申时救上来的。 雪谷深不见底,妙手空空在下坠的瞬间甩出飞爪勾住岩缝,一手紧抓燕北归衣襟。二人悬于半空,摇摇欲坠。上官龙以长鞭卷住妙手空空腰身,与易小柔合力,一寸寸将人拉上。三人皆力竭,瘫坐雪地喘息。 燕北归面如金纸,气息微弱,续命丹药力将尽。上官龙探其脉,摇头:“最多再撑四个时辰。瑶池派在玉虚峰顶,以我等脚程,纵无阻碍,登顶亦需半日。来不及了。” “难道便在此等死?”易小柔泪如雨下。 “未必。”妙手空空忽指向山谷另一侧,“方才坠下时,我瞥见那方崖壁有处洞穴,隐有灯光。此荒山野岭,寻常猎户不会至此。或是瑶池派外围哨所。” “纵是哨所,亦无‘金线重楼’。”上官龙道。 “但可借力。瑶池派既居此山,必熟知地形,或有捷径登顶。或可求援。” “然瑶池派避世多年,不涉江湖,未必肯助。” “顾不得了,一试。” 三人轮负燕北归,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崖下。果见一洞穴,内有微光。洞口有冰帘遮掩,拨帘而入,内里竟是一处石室,陈设简陋,但洁净。一老妪坐于蒲团,白发如雪,面容枯槁,但双目炯炯。 “何人擅闯‘雪魄洞’?”老妪声如寒冰。 “晚辈遇险,友人重伤垂危,恳请婆婆施以援手。”易小柔跪地恳求。 老妪目光扫过燕北归,神色微动:“所中何毒?” “‘七日断魂散’,缺‘金线重楼’为引,特来昆仑求药。”上官龙道。 “金线重楼……”老妪沉吟,“此物生于绝顶‘冰火崖’,十年一现,昨日恰是花期。然崖周有异兽‘雪狰’守护,常人难近。你等欲取,无异送死。” “纵是死地,亦要一试。求婆婆指点路径。”妙手空空道。 老妪注视众人片刻,叹道:“罢了,既是有缘,老身便破例一次。我可传你等辟寒口诀,并予‘引兽香’一支,点燃可引开雪狰片刻。但需切记,金线重楼花开仅一炷香,过时即谢。你等需在花开时采下,以玉盒盛之,不可沾铁器,否则药性尽失。” “谢婆婆!”众人大喜。 老妪传罢口诀,赠以香、玉盒,并绘简图。又取出一枚丹药,喂燕北归服下:“此乃‘雪参丸’,可续命十二时辰。然十二时辰后,若无金线重楼,纵大罗金仙亦难救。速去。” 众人拜谢,依图疾行。辟寒口诀果有奇效,踏雪无痕,寒而不侵。行约一个时辰,至冰火崖下。但见崖高百丈,半崖以上冰雪覆盖,半崖以下却有熔岩流淌,冰火交融,奇景罕见。崖顶一株奇花,茎如金线,花似重楼,在冰火之间摇曳生姿,正是金线重楼。 “花将开。速上!”上官龙背起燕北归,施展壁虎游墙功,攀岩而上。妙手空空、易小柔紧随。将至崖顶,忽闻兽吼震天,一头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巨兽自冰窟中跃出,正是雪狰。其目赤如血,獠牙外露,扑向众人。 “点火!”妙手空空燃起引兽香,异香弥漫。雪狰闻香,动作一滞,转而扑向香源。众人趁机抢上崖顶。金线重楼恰在此时绽放,金光流动,异香扑鼻。上官龙取玉盒,小心翼翼采花入盒。花离枝,瞬间光华内敛,成暗金色。 “得手,撤!” 四人急退,但雪狰已醒,狂怒追来。上官龙返身迎战,掌风如雷,但雪狰皮糙肉厚,悍不畏死。妙手空空连发暗器,击中其目,雪狰痛嚎,攻势稍缓。三人趁机下崖,奔回雪魄洞。 老妪已在洞口等候,见金线重楼,点头:“速回京师,以无根水煎之,辅以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文武火熬六个时辰,成‘三才解毒汤’,服之可解。然此花离土后药性流失极快,需在三十六时辰内入药,逾期无效。” “三十六时辰……此地距京师近三千里,纵快马加鞭,亦难及。”妙手空空道。 “有一条密道,可通山腹,内有温泉暗河,顺流而下,一日可抵陇西。再从陇西换马,两日可至京师。然此道险峻,且暗河中有‘寒螭’,需小心。”老妪道。 “但求婆婆指引。” 老妪引众人入洞深处,推开一扇石门,内里是条幽深甬道,热气蒸腾。“此道乃本派先祖所辟,可通山外。寒螭畏火,持火把可过。然记住,出洞后莫回头,莫言从此出。” 众人铭记,拜别老妪,入甬道。行约十里,至一地下河,水流湍急,水温颇高。伐木为筏,顺流而下。河中果有寒螭,形如巨蟒,但见火光即避。一日夜,出山腹,已在陇西地界。 弃筏登岸,购快马,星夜兼程。途中换马不换人,至第三日午时,抵京师。距三十六时辰之限,仅余三个时辰。 入城直奔苏问天处。苏问天已备好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见金线重楼,急开炉熬药。文武火交替,六个时辰不能差之分毫。众人守于炉前,不敢稍离。 燕北归气息愈微,已入弥留。易小柔握其手,泪落不止。妙手空空、上官龙亦面色凝重。 申时,药成。苏问天滤出药汁,色呈琥珀,异香扑鼻。灌入燕北归口中。片刻,燕北归浑身颤抖,七窍渗出黑血,腥臭难闻。又过半炷香,黑血转红,面色渐复。苏问天把脉,喜道:“毒已解,然元气大伤,需静养三月,不得动武。” 众人方松口气。燕北归悠悠醒转,见易小柔泪眼,虚弱一笑:“又劳你们费心。” “燕叔无恙便好。”易小柔破涕为笑。 然此时,有锦衣卫急报:二皇子于天牢中暴毙,死状蹊跷,似中毒。太子已命严查。 “二皇子已擒,何人毒杀?灭口?”上官龙疑道。 “或是其同党,恐其供出。”妙手空空道。 “杨廷和已死,余党星散,何人能潜入天牢下毒?”苏问天沉吟。 “除非……朝中仍有内奸,且位高权重。”燕北归挣扎欲起。 “你需静养,此事交予太子与陆大人旧部。”易小柔按住他。 “陆大人已故,锦衣卫群龙无首。太子年幼,恐难镇慑。我等需助之。”上官龙道。 “然我等皆江湖人,不宜涉朝政过深。”妙手空空道。 “江湖朝堂,本为一体。二皇子虽死,其党羽未尽。且玉玺之秘未解,天下未安。”燕北归道。 “玉玺……”易小柔忽想起柳清风遗言,“龙血树汁、凤眼泉水、麒麟竭、金线重楼,此四物齐聚,或可显玉玺之秘。今四物已有其三,独缺……龙血树汁与凤眼泉水,我们所得是仿品。” “真品在何处?”上官龙问。 “岭南百越门,昆仑瑶池派。”妙手空空道,“我此行未及往岭南,燕兄亦未至瑶池。然此二派,未必肯予。” “可交换。”苏问天道,“瑶池派所求,乃‘玉髓冰莲’,此物生于天山,唯我知晓一处。我可往求,换凤眼泉水。岭南百越门,其门主雄霸天,有一独子患奇症,我可治,换龙血树汁。” “然此二事,皆需时日。且太子处,需人辅佐。”燕北归道。 “我可暂留京师,助太子肃清余党。然需名分。”上官龙道。 “我可荐你为太子少保,统领京师武林,协防京城。”燕北归道。 “如此,我往天山,求玉髓冰莲。”苏问天道。 “我往岭南,治雄霸天之子。”妙手空空道。 “我留京,助上官前辈。”易小柔道。 “你武功全失,不宜涉险。”燕北归反对。 “我虽无武功,但可筹谋。且娘亲在侧,可照料你等。”柳如月道。 议定,各自行动。苏问天、妙手空空即日出京,分赴天山、岭南。上官龙入宫见太子,得授太子少保,整顿京师防务。燕北归于听雨轩静养,易小柔、柳如月相伴。 京师看似平静,然暗流汹涌。二皇子暴毙,朝野猜疑,人心浮动。天牢守卫皆下狱,严刑拷问,但无果。太医验尸,言二皇子所中之毒,乃宫廷秘制“鹤顶红”,来源不明。 “鹤顶红乃御药房管制,外人难取。能得此毒者,必是宫中之人。”太子忧道。 “或该清查内宫。”上官龙道。 “不可。内宫涉及太广,易生变乱。需暗中查访。”燕北归道。 “我可联络旧日内侍,探听消息。”柳如月道,她出身前朝,于宫中旧人略有相识。 “小心为上。” 柳如月秘密联络一老太监,姓赵,曾侍奉先帝。赵太监透露:二皇子生前,与宫中一“贵主”往来甚密,然不知其名,只知居“冷香苑”。 “冷香苑……是前朝废妃所居,今已荒废。”太子道。 “或为障眼法。可夜探一探。”上官龙道。 是夜,上官龙、易小柔潜至冷香苑。苑中杂草丛生,殿宇破败。但于偏殿内,见一暗门,通地下密室。密室中陈设华美,有人居住痕迹,且桌上有未写完的信,署名“婉儿”,是二皇子生母,前朝德妃的闺名。 “德妃……她不是早已殉葬?”易小柔惊疑。 “恐是诈死。二皇子诸多谋划,或皆由其母幕后指使。”上官龙道。 “若如此,她在何处?” “信未写完,墨迹未干,人应不远。搜!” 然搜遍冷香苑,未见人影。只于一妆匣中,得一玉簪,上刻“朱”字,是二皇子之物。另有一张残图,似是皇宫地下秘道全图。 “有此图,她可遁走无踪。需全城大索。”上官龙道。 “不可。打草惊蛇。她既隐于宫中,必有所图。我们可静观其变,待其自露马脚。”易小柔道。 “然燕大侠需静养,苏先生、妙手兄未归,玉玺之秘未解,德妃在暗,我等在明,局势不利。” “唯有以静制动,加强戒备,且待时机。” 众人返,将所获呈太子。太子令暗中监控冷香苑,并清查宫中所有与前朝有关之人。 然三日过去,毫无动静。德妃似已离宫,踪迹全无。 这局棋,愈发深不可测。 而棋手,犹在暗中。 第119章 再入天武盟 人是辰时上门的。 上官龙与易小柔再访槐花巷司马玄别院。守门弟子见是上官龙,急入通报。司马玄迎出,神色恭谨,身后跟着司马云,气色已大佳。 “师父,易姑娘,请进。”司马玄引二人入内堂,屏退左右。 “不必拘礼。今日来,是有事相询。”上官龙开门见山,“德妃之事,你可知晓?” 司马玄一愣:“德妃?前朝废妃苏婉儿?她不是已殉葬多年?” “恐是诈死。二皇子生前,与她有密信往来,且居处留有一玉簪,乃二皇子之物。另有皇宫秘道图一张,显是长年经营。你在京师日久,江湖耳目灵通,可知其行踪?” 司马玄沉吟道:“弟子惭愧,实不知德妃尚在。然前年,有一神秘妇人,化名‘苏三娘’,在城南‘锦绣阁’盘下一处绸缎庄,暗中收购前朝旧物,且与一些江湖人物有来往。当时我未在意,如今想来,或有关联。” “锦绣阁在何处?” “城南长乐坊。但上月已歇业,人去楼空。然其掌柜,是名老妪,姓秦,据说后来搬去了城西‘天武盟’旧分舵附近的一处小院。弟子可引路。” “事不宜迟,即刻去。” 众人出别院,往城西。天武盟旧分舵位于西市边缘,早已荒废,四周多为民居。司马玄指着一处青砖小院:“便是此处。但需小心,秦婆武功不明,且可能有护卫。” “我先进。”上官龙示意众人散开,独上前叩门。良久,门开一缝,一老妪探头,面容枯槁,但双目有神。 “找谁?” “秦婆婆?老朽上官龙,有要事相询。” 老妪神色微变:“上官龙?天武盟上任盟主?老身久仰。然此处无你要寻之人,请回。”欲关门,上官龙一掌抵住。 “苏婉儿在何处?” “老身不知。”秦婆忽出掌,掌风阴柔,竟是一流高手。上官龙急退,秦婆趁机闭门。然门未合,妙手空空自侧墙翻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但院中已空,秦婆自后窗遁走,留下数件衣物,其中一件内襟以金线绣“苏”字。 “确是德妃旧物。”易小柔细看,“但人去楼空,线索又断。” “未必。”妙手空空于妆台暗格搜出一本账册,记有近年银钱往来,其中数笔汇往“天香楼”、“悦来客栈”及“城北马场”。另有一页,记“三月初五,收江南绸缎十匹,付银五百两,交货人‘柳先生’。” “柳先生?”易小柔心念一动,“莫非是柳清风?” “柳清风与德妃有往来?”上官龙皱眉。 “柳前辈生前,曾受托保管前朝遗物,或因此与德妃有接触。然柳前辈已故,此‘柳先生’或是他人冒充,或是柳前辈同族。” “柳家族人,多在江南。我可传信江南分舵,详查此人。”司马玄道。 “然远水难解近渴。德妃既知暴露,必会转移。需从其银钱往来处着手。天香楼、悦来客栈、城北马场,此三处,或有其据点。”上官龙道。 “分头查。我与易姑娘往天香楼,司马盟主与妙手兄往悦来客栈,上官前辈往城北马场。但需约定,无论有无发现,午时于天武盟总舵汇合。”妙手空空道。 “可。” 众人分头行动。易小柔与上官龙至天香楼,此楼乃京师有名酒楼,宾客如云。二人扮作食客,于二楼雅座点菜,暗中观察。掌柜是个胖子,笑脸迎客,但眼神闪烁。上官龙以传音入密对易小柔道:“此人太阳穴高鼓,是内家高手,且指节粗大,善使暗器。需小心。” 易小柔会意,假意失手打翻茶盏,茶水溅湿掌柜衣襟。掌柜变色,但强忍怒火:“客官小心。” “对不住,我为您擦拭。”易小柔近前,袖中暗藏银针,欲刺其穴道逼问。然掌柜早有防备,退后一步,袖中滑出短刃,直刺易小柔咽喉。上官龙急掷竹筷,击飞短刃。掌柜见事败,吹响哨子,顿时从后厨、账房涌出十余人,皆持兵刃。 “动手!”掌柜厉喝。众人围上,上官龙护住易小柔,掌风如涛,连毙数人。然敌众且悍,且楼中食客惊逃,场面混乱。混战中,易小柔被一汉子掳至后厨,塞入马车,疾驰而去。 上官龙急追,但被数人缠住,脱身不得。马车穿街过巷,至一处偏僻宅院,正是城北马场旁。易小柔被拖入地窖,捆于柱上。地窖中早有数人等候,为首一妇人,年约四旬,容貌姣好,但眉目含煞,正是德妃。 “易小柔,久仰。”德妃冷道,“我儿之死,你脱不了干系。” “二皇子咎由自取,与民女何干?” “好一张利口。”德妃近前,捏住她下巴,“若非你屡坏我儿大事,他早已登基。今日,便叫你尝尝,何为生不如死。”她自袖中取出一枚药丸,“此乃‘千蛛万毒丹’,服下后,每日有千蛛噬心之痛,持续七日方死。你害我儿,便以此偿还。” “要杀便杀,何须多言。” “杀你?太便宜。我要你活着,看你的亲人、朋友,一个个因你而死。先从谁开始?你那武功全废的娘?还是重伤未愈的燕北归?”德妃狞笑。 “你——!” “放心,他们一个也逃不掉。待我取得玉玺秘图,掌控天下,再慢慢折磨。”德妃将药丸塞入易小柔口中,逼其咽下。药入腹,如火烧,易小柔痛哼,冷汗直流。 “好好享受。”德妃挥手,带人离去,锁死地窖。 地窖昏暗,唯顶端一扇小窗透气。易小柔强忍剧痛,运起素心诀,但内力全无,效用甚微。痛楚渐剧,她几欲昏厥。忽闻窗外有窸窣声,一物自窗口抛入,是枚蜡丸,内藏字条:“咬碎蜡丸,内有解药。莫出声,我救你。” 是妙手空空的声音。易小柔急咬蜡丸,内有一粒丹药,吞下,痛楚稍缓。片刻,地窖门开,妙手空空闪入,割断绳索。 “你怎寻来?” “我于悦来客栈探得线索,掌柜供出德妃在此有据点。赶来时,正见你被掳。一路尾随,幸而未失。”妙手空空扶她起身,“能走否?” “可。但德妃已去,玉玺秘图恐有失。” “上官前辈、司马盟主已率人围了马场,她逃不远。我们先出地窖。” 二人潜出,但见院中火光冲天,杀声四起。上官龙、司马玄率天武盟众与德妃手下激战。德妃见势不妙,欲乘马车遁走。上官龙凌空一掌,击碎车辕。德妃跃出,袖中飞出数道金丝,缠向司马玄。司马玄挥剑斩断,但金丝有毒,剑身锈蚀。 “妖妇,受死!”上官龙再出掌,德妃不敌,肩头中掌,吐血倒地。天武盟众一拥而上,将其擒获。余党或死或降。 “搜其身,寻玉玺秘图。”上官龙道。 司马玄搜德妃身,得一锦囊,内有一张薄绢,上绘山川地形,标有数处红点,旁注小字:“龙脉所系,玉玺归处。”然图不全,似有残缺。 “此是副本,真图在何处?”上官龙问德妃。 德妃冷笑:“真图已毁。尔等纵得此残图,亦无用处。玉玺之秘,永沉地下。” “未必。”妙手空空忽道,“此图所绘,似是金陵紫金山一带。我曾于柳清风遗物中见过类似地图,或可互补。” “柳清风……”德妃神色微变。 “你与柳清风,究竟是何关系?”易小柔问。 “他……”德妃咬牙,“他本是我苏家旧部,受托保管前朝遗物。然他叛我,将玉玺残片献于朝廷,致我儿功败垂成。我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所以你假扮柳先生,与他接触,欲夺回玉玺?” “是。然他至死未吐露真图所在,只留此残图,诱我追寻。可恨!” “柳前辈忠义,岂会从你?”易小柔道。 “忠义?”德妃狂笑,“他忠的是前朝,不是我苏家!我儿才是前朝正统,他却助纣为虐,该杀!” “前朝已亡,何来正统?你执迷不悟,害人害己。”上官龙令押下德妃,交朝廷发落。 众人返天武盟总舵,将残图与柳清风遗物中对勘,果可互补。然仍缺一角,似在江南。 “柳前辈在江南有处旧居,名‘柳园’,或藏有最后一块残图。”易小柔道。 “我即派人往江南取图。”司马玄道。 “不,我亲往。”易小柔道,“柳前辈于我,恩同再造。其遗物,我当亲理。且江南有我娘旧识,或可相助。” “然你身中‘千蛛万毒丹’,虽服解药,余毒未清,需苏先生诊治。”妙手空空道。 “苏先生已往天山,未归。我可自往江南,寻名医解毒。然燕叔需静养,不宜同行。” “我护你。”妙手空空道。 “江南路远,且德妃余党未尽,需多派人手。”上官龙道。 “我可抽调天武盟精锐二十,随行护卫。”司马玄道。 “我也去。”司马云忽道,“我久居京师,欲往江南游历,且可助一臂之力。” 司马玄看向上官龙,上官龙颔首:“可。但需隐踪匿迹,莫要张扬。” 计议定,三日后出发。燕北归虽未愈,但坚持送行。 “江南湿暖,宜于养伤。你此去,务必小心。若有难,可联络江南‘听风楼’旧部,凭柳清风铁牌,可调动。”燕北归赠以铁牌。 “我记下了。燕叔保重。” 临行前,易小柔去天牢探德妃。德妃披枷带锁,神色萎靡,但见易小柔,犹冷笑。 “你来看我笑话?” “不,是来告诉你,前朝已矣,莫再执念。你儿之死,非他人之过,乃其野心所致。你若悔悟,或可留全尸。” “悔悟?”德妃仰天大笑,“我苏婉儿一生,为复国而生,为复国而死。成王败寇,何悔之有?只恨天不助我!” “天助自助者。你不行正道,天岂会助?” “正道?何谓正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今日我败,任你言说。然我死,魂不灭,必化厉鬼,索尔等性命!” “冥顽不灵。”易小柔摇头离去。 出天牢,阳光刺目。京师依旧繁华,然暗流渐平。 江南之行,前路未卜。 然手中已有线索,心中有灯。 这局棋,将见分晓。 第120章 柳清风的药房 人是未时抵苏州的。 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及二十名天武盟精锐,扮作商队,自京师沿运河南下,十日后至苏州。柳园在城西,是座三进院落,门庭冷落,匾额蒙尘。叩门良久,一老仆启门,须发皆白,目光浑浊。 “找谁?” “老伯,我等是柳清风前辈故旧,特来拜访。”易小柔出示柳清风铁牌。 老仆验过铁牌,神色微动,侧身让进。众人入院,但见庭院整洁,花木扶疏,显是常有人打理。 “柳前辈生前,可曾留下什么物事?”易小柔问。 “主人临终前,确有一物托付,言若有持此铁牌者至,可交付。然需答对三问,以验身份。”老仆道。 “请问。” “第一问,主人平生最憾何事?” 易小柔沉吟。柳清风一生,为前朝、为江湖、为故人奔波,最终身死他乡。其憾事……“应是未能手刃曹少钦,为柳家满门报仇。” 老仆摇头:“非也。主人最憾,是未能护住师妹柳如月,致其流落江湖,受苦多年。” 易小柔心弦震动。娘亲柳如月,竟是柳清风师妹。 “第二问,主人所留药房中,有一味‘千蛛万毒丹’解药,置于何处?” “这……”易小柔望向妙手空空。妙手空空亦不知。司马云忽道:“可是在‘百草格’第三行左二,以青玉瓶盛之?” 老仆目露讶色:“你如何得知?” “晚辈略通药理,曾闻柳前辈有‘百草格’藏药,以青玉瓶储珍品。且‘千蛛万毒丹’之解药,性喜阴凉,当在阴位。第三行左二,恰是阴中之阴。” “答对。第三问,主人临终所托,是何物?” “是前朝龙脉地图最后一块残片。”易小柔道。 老仆颔首:“三问皆对。随我来。” 引众人至后院,推开书房门。书房内陈设简朴,唯东壁立一药柜,高及屋顶,分百格,正是“百草格”。老仆按动机关,药柜移开,露出一间密室。内中排满书架,皆医药典籍。正中一案,上置一锦盒。 “地图残片在此盒中。然盒有机关,强开则毁。需以柳家血脉之血,滴于锁孔,方能开启。”老仆道。 “柳家血脉……我娘是柳家人,我可否?”易小柔问。 “你虽有柳家血脉,然非直系。需柳如月本人,或其直系子女。你……可是柳如月之女?” “是。” “那你可试。然需谨记,滴血后,盒开仅一弹指,需速取物,否则盒自闭,永不再开。” “我明了。” 易小柔咬破指尖,滴血于锁孔。血渗入,锦盒“咔”一声轻响,盒盖弹开寸许。内有一张薄绢,色呈暗黄,绘有山川地形。她急取绢,盒盖合拢,再无声息。 展开薄绢,与前得残图拼合,果成完整。图中所绘,乃金陵紫金山一处隐秘山谷,标有红点,旁注“龙眼”。另有一行小字:“玉玺归位,龙脉自现。然需以‘和氏璧’残玉为钥,开山门。璧在……曹少钦秘库。” “和氏璧残玉?”妙手空空蹙眉,“曹少钦秘库已毁,其遗物尽归朝廷,残玉或在其中。” “然朝廷所获,未必全数。曹少钦狡诈,必有隐匿。”司马云道。 “可问德妃。她与曹少钦勾结,或知残玉下落。”易小柔道。 “德妃押在京师天牢,需返京问询。然你余毒未清,不宜奔波。”妙手空空道。 “我可暂缓。先解余毒。”易小柔看向老仆,“老伯,解药……” 老仆自百草格取出青玉瓶,倒出一粒碧绿药丸:“服下,运功化开,余毒可清。然你内力全无,需有人助你导引。” “我来。”妙手空空道。 二人于静室运功。药丸入腹,化作暖流,但随即转为刺痛,如千蛛啃噬。易小柔闷哼,妙手空空急以真气护其心脉,导引药力。半个时辰,易小柔吐出一口黑血,面色转红,余毒尽去。 “多谢。”她起身,觉气力稍复,然内力仍无。 “经脉受损,非药石可医。需机缘,或可重修。”老仆道。 “无妨。有命在,已是幸事。”易小柔收好地图,“我等即返京师,问残玉下落。” “且慢。”老仆忽道,“主人临终前,另有一言托付:若地图合一,需防‘青衣楼’。青衣楼乃前朝秘卫,专司守护龙脉。其楼主,或已渗透朝廷。尔等取玉玺,必遭阻截。” “青衣楼……”妙手空空色变,“可是三十年前忽然销声匿迹的那个神秘组织?传闻其楼主武功通神,且精通奇门遁甲。” “正是。主人当年,曾与青衣楼有约,共守龙脉。然青衣楼渐生异心,欲独占龙脉,以图复国。主人与之决裂,故将地图分藏,以待有缘。今地图合一,青衣楼必得风声,尔等需万分小心。” “楼主何人?” “不知。只知其代号‘青鸾’,常以面具示人,男女莫辨。” 众人心头沉重。前有朝廷内奸,后有青衣楼,此行凶险倍增。 “兵来将挡。既至此,无退路。”易小柔决然。 当日,众人离柳园,返程北上。为避耳目,分作三路。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走陆路;天武盟精锐分两路,一前一后,以为策应。 行至扬州,宿于客栈。夜半,忽闻屋顶细微脚步声。妙手空空警觉,推窗跃上,但见数道黑影自邻屋掠过,身手矫健,直扑易小柔客房。他急发暗器,黑影回身格挡,竟是铁扇。扇面展开,绘青色鸾鸟。 是青衣楼。 妙手空空高呼:“有刺客!”司马云破门而出,挥剑迎敌。黑影共五人,武功皆高,且配合默契。天武盟众闻声来援,混战一团。易小柔不会武功,藏身桌下,但一黑影觑机,铁扇直点她咽喉。妙手空空抢上,以身挡扇,扇骨刺入肩头,血溅。 “妙手兄!”易小柔惊呼。 妙手空空咬牙拔扇,反掷回去,击中一人面门。那人惨呼倒地,余者见状,呼啸退走,临行掷下一枚令牌,上刻“青鸾”。 “果然是青衣楼。”司马云拾牌,面色凝重。 “他们为何不夺地图?”易小柔疑。 “或为试探。亦或,地图需特定手法方能显真,他们不知,故暂不夺。”妙手空空包扎伤口。 “此地不可久留,速走。” 众人连夜出城,改走水路,乘船沿运河北上。然行至淮安,船底漏水,是被人做了手脚。急靠岸,但岸上已有十余人等候,皆青衣蒙面,为首者身形窈窕,似为女子。 “易姑娘,请留步。”女子声音清冷,“交出地图,可保性命。否则,此地便是葬身之所。” “阁下是青鸾?”易小柔问。 “正是。柳清风背约,私藏地图,其罪当诛。你等若识相,奉图来归,我可引你等入青衣楼,共图大业。” “大业?可是复前朝?” “前朝已矣,然龙脉乃天地造化,岂容庸人占据?我青衣楼欲取龙脉之力,重定乾坤。尔等若助,富贵可期。” “若是不助呢?” “那便死。”青鸾挥手,青衣众围上。 妙手空空、司马云及天武盟众拼死抵抗,但敌众且强,渐落下风。混战中,司马云肩头中剑,踉跄后退。妙手空空连发暗器,逼退数人,但己方伤亡渐增。 眼看危急,江上忽来数艘快船,船头立一人,青衫长剑,竟是燕北归。他竟来了。 “燕叔!”易小柔惊喜。 燕北归率众登岸,加入战团。他伤势未愈,但剑势犹厉,所向披靡。青鸾见状,知难讨好,长啸一声,青衣众退去,临行掷下一句话:“龙脉之地,再会。” 清点伤亡,天武盟折五人,伤八人。燕北归肩头旧伤崩裂,渗血。 “燕叔,你伤未愈,何以来此?”易小柔急问。 “京师有变。德妃于天牢中暴毙,亦中‘鹤顶红’。太子疑宫中仍有内奸,令我暗中离京,接应你们。然途中得讯,青衣楼异动,故急赶而来。” “德妃死了?”妙手空空蹙眉,“灭口。宫中内奸,恐与青衣楼有关。” “或青衣楼已渗透宫廷。”司马云道。 “然和氏璧残玉下落,唯德妃知晓。她一死,线索又断。”易小柔叹。 “未必。”燕北归自怀中取出一纸,“德妃死前,留此血书,藏于衣带。上书:‘璧在景陵,孝贞皇后椁中’。” “景陵?前朝皇陵?孝贞皇后,是德妃生母。”妙手空空道。 “是。然景陵乃禁地,守备森严,且机关重重。欲入陵取璧,难如登天。”燕北归道。 “纵是龙潭虎穴,亦要闯一闯。”易小柔道,“然需从长计议。青衣楼既知地图合一,必会往景陵守株待兔。我们需抢先一步。” “然你我皆伤,人手不足。”妙手空空道。 “我可传信上官前辈,请其率天武盟精锐来援。然需时日。”司马云道。 “七日。七日后,月圆之夜,景陵守卫换防,是唯一机会。”燕北归道。 “那便七日后。但此间需藏身,青衣楼眼线遍布,不可露行迹。” “我可安排。”司马云道,“扬州有我天武盟一处暗桩,在城东‘慈云庵’,可暂避。” 众人遂往慈云庵。庵主是司马云姑母,接纳入内,紧闭庵门。 七日之期,转瞬即至。 然青衣楼、宫中内奸、前朝遗秘,诸般纠葛,此行祸福难料。 这局棋,已近终盘。 而执子者,谁为胜者? 第121章 以玉换药 人是子时进陵的。 景陵位于金陵东郊紫金山南麓,前朝皇陵之一,葬有历代帝王后妃。孝贞皇后陵在陵区东北角,相对偏僻。守卫分内外三层,外层是金陵卫所官兵,每两个时辰换岗;中层是守陵太监,巡视陵道;内层则是机关暗哨,传闻有“铜人阵”、“流沙坑”、“毒弩箭”等,入者难生。 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司马云及天武盟精锐二十人,黑衣蒙面,潜至陵外松林。月圆如盘,但林深雾重,视线模糊。 “守卫戍时换过岗,下次在丑时。我们有一个时辰。”燕北归低声道,“然青衣楼必在暗处窥伺,需分兵。我与妙手兄、易姑娘入陵取玉;司马云率众在外警戒,防青衣楼突袭。” “然你伤未愈,不宜动武。”妙手空空道。 “无妨,我自有分寸。入陵后,需按图索骥。德妃血书言:‘璧在孝贞皇后椁中,椁有夹层,启之需以嫡系血脉之血涂于椁头凤目。’易姑娘,你母为柳家女,柳家与前朝皇室有姻亲,或可一试。” “若不成?” “则以火药炸椁,但恐毁玉。非不得已,不用。” 三人自陵墙东北角潜入,此处守兵较少,且有老树遮掩。翻墙入内,陵道空旷,石兽森然。依图而行,至孝贞皇后陵殿。殿门紧闭,上有铜锁。妙手空空以特制钥匙开锁,悄然而入。 殿内阴森,正中汉白玉椁,雕凤纹。椁头凤目以宝石镶嵌,在月光下泛幽光。易小柔咬破指尖,涂血于左凤目。血渗入,凤目转动,但右目无反应。 “需双凤齐开。”燕北归道。 “我非纯正嫡系,血不足。”易小柔蹙眉。 忽闻殿外传来脚步声,有人低语:“他们进去了,按计划行事。” 是青衣楼。妙手空空急掩门,自门缝窥看,见十余青衣人散伏殿周,为首者正是青鸾。 “中计了。他们故意纵我们入陵,欲瓮中捉鳖。”燕北归沉声道。 “然玉未得,岂能束手?”妙手空空道。 “将计就计。他们欲得玉,必不会立下杀手。我们假作取玉,诱其入殿,再突袭。”易小柔道。 “可。” 三人佯装继续开椁,易小柔再涂血右凤目,仍无效。燕北归假意道:“血不够,需以药引。”自怀中取出一瓶,倾洒椁上。实则瓶中是磷粉,遇空气自燃,绿光荧荧,外间青衣人见之,以为机关将启。 青鸾果按捺不住,率众冲入。“住手!” 三人急退,背靠椁。青鸾冷笑:“交出地图,留全尸。” “玉未得,何来地图?”燕北归道。 “玉在此。”青鸾自身后取出一锦盒,开启,内有一块残玉,色如凝脂,刻有云纹,正是和氏璧残片。“德妃早将玉交我,血书是饵,诱你等入彀。然我所需,非玉,乃地图。交出地图,此玉可赠。否则,毁玉,你等永不得龙脉之秘。” “你如何得玉?” “德妃是我青衣楼旧部。当年她入宫为妃,便是楼中安排。可惜她恋栈权势,背楼助子,终至败亡。临终前,她以玉换命,求我护其全尸。我应了,故有血书之局。” “原来如此。”易小柔恍然,“然地图合一,龙脉可寻,你纵得图,无玉为钥,亦难入内。” “玉我有,图你有。以玉换图,各取所需。此交易,可成否?” “如何信你?” “我可先付玉。”青鸾将锦盒抛过。妙手空空接住,验之,确为真玉。“图呢?” 易小柔取出地图,却不递出:“出陵再交。否则你得了图,我们出不得陵。” “可。但需留一人为质。”青鸾道。 “我留。”燕北归道。 “不,我留。”妙手空空道,“燕兄伤重,不宜涉险。我轻功好,脱身易。” “莫争,三人皆留。出陵十里,我自会放人。”青鸾冷笑,“休耍花样,陵外皆我的人,你们插翅难飞。” 无奈,三人随青衣众出陵。至陵外松林,司马云等已被制,天武盟众死伤过半。 “图。”青鸾伸手。 易小柔递图。青鸾展图验看,颔首:“确是真品。然你等可知,龙脉所在,非止玉玺,更有长生之秘。楼主欲得之,以延寿百年,重掌天下。尔等蝼蚁,不配知晓。” “长生?”燕北归嗤笑,“自古帝王求长生,谁得?不过虚妄。” “井蛙语天。”青鸾收图,令道:“杀,一个不留。” 青衣众挥刀上前。然此时,松林四周忽亮起火把,蹄声如雷,一队骑兵冲至,约两百人,皆着禁军服饰,为首者竟是太子,身侧跟着上官龙、司马玄。 “逆贼,还不受缚!”太子厉喝。 “太子?!”青鸾色变,“你如何知此地?” “德妃死前,留信于我,言青衣楼之谋。我佯装不知,暗中调兵,候你多时。”太子挥手,禁军围上。 青鸾咬牙:“纵有兵,焉能阻我?”她长啸一声,松林中又涌出百余名青衣人,竟早伏重兵。 “杀!”两方混战。禁军虽众,但青衣人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战况惨烈。燕北归、妙手空空、司马云等趁机反杀,夺兵刃,与青衣众缠斗。 青鸾直取太子,上官龙迎上。二人交手,掌风凌厉,竟旗鼓相当。然青鸾袖中忽射出数枚金针,上官龙闪避不及,肩腿中针,针上有毒,踉跄后退。司马玄抢上,剑光如虹,逼退青鸾。 易小柔不会武功,藏身树后,但一青衣人觑见,挥刀砍来。她急躲,刀锋划破衣袖。妙手空空掷出飞刀,毙敌,护她退至安全处。 混战半个时辰,青衣人死伤大半,但禁军亦折损不少。青鸾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掷出***,率残部退入陵区。禁军欲追,但陵中机关重重,不敢深入。 “穷寇莫追,整军回城。”太子令道。 清点伤亡,禁军死五十余,伤百人;天武盟折十五人,伤二十;青衣楼留下六十余具尸体。燕北归旧伤崩裂,呕血;妙手空空肩腿中刀;司马云轻伤。易小柔无恙。 “玉与图皆在,然青衣楼未灭,后患无穷。”太子忧道。 “青鸾受伤,短期内难再兴风浪。然其楼主未现,需防其反扑。”上官龙道,他中毒,面色发青,已服解药,但余毒未清。 “先回城,从长计议。” 众人返金陵城,驻跸行宫。太子召御医为伤者诊治,并设宴犒劳。宴间,太子道:“玉玺之秘,关乎国运。今图玉俱全,然龙脉所在,凶险异常。朕欲遣精干之士,往探龙脉,取玉玺,以定国本。然此行凶险,需自愿。” “臣愿往。”燕北归、妙手空空、司马云同声道。 “我亦往。”易小柔道。 “你武功全失,不可。”太子摇头。 “民女虽无武功,但通图识玉,或可助辨真伪。且此行需柳家血脉,民女母为柳氏,或有用处。” 太子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准。然需有人护卫。上官前辈毒伤未愈,不宜远行。司马盟主需镇守天武盟。燕大侠、妙手侠士伤势未愈,亦不宜。这可难了。” “我可荐一人。”妙手空空道,“‘金刀’郭啸天,现隐居太湖。此人武功高强,且重义,可担此任。” “郭啸天?可是当年抗倭名将?他竟还活着?”太子讶异。 “是。他因遭奸臣陷害,隐退江湖。然忠义之心未泯,若太子亲诏,必出。” “好,朕即下诏,请郭将军出山。然需时日。此间,尔等可于金陵静养,待郭将军至,再行。” 众人应诺。宴罢,各自安歇。 易小柔回房,柳如月已候多时,见她无恙,松口气。 “娘,您怎来了?” “太子秘召,令我暗中来此,助你辨玉。”柳如月道,“和氏璧残玉,需以特殊药水浸泡,方显真纹。药水配方,我知。” “娘如何得知?” “柳清风生前,曾传我此方。他言,若有一日,玉图合一,可依方配药,显纹寻脉。”柳如月取出一纸,上书数味药材:“龙涎香、犀角粉、珍珠末、珊瑚屑、夜明砂,以无根水调匀,涂于玉面,真火烘之,纹路自现。” “此五味,皆珍稀。龙涎香、犀角粉,御药房或有。珍珠末、珊瑚屑,亦可得。然夜明砂,乃蝙蝠粪便,需特定品种,产于西南洞穴,一时难觅。”易小柔道。 “我可传信苗疆蓝凤凰,她或可提供。”妙手空空忽在门外道。 “蓝凤凰?她肯助?” “她欠我人情。且其弟之仇,她欲报,需我们助力。我可往苗疆一行,往返十日。” “有劳妙手兄。” 妙手空空即日南下。余者于金陵等候,并配制前四味药。十日后,妙手空空携夜明砂归,蓝凤凰竟同来。 “蓝教主,别来无恙。”燕北归道。 “燕大侠,客气。我此来,一为送药,二为同盟。青衣楼与我五毒教,素有旧怨。其楼主‘青鸾’,实是我师姐,当年叛教而出,自立门户。我欲除之,需诸位相助。”蓝凤凰道。 “原来如此。愿闻其详。” “青鸾本名蓝凤,乃我亲姐。三十年前,她盗取教中圣物‘金蚕王’,叛教而出,建立青衣楼。此人心狠手辣,且武功奇高。我教多次追剿,皆败。今闻她重伤,正是良机。若诸位助我擒杀她,我五毒教愿永结盟好,共抗青衣楼。” “可。然需先取玉玺,再图青鸾。” “理当如此。” 药齐,柳如月依法调制,涂于和氏璧残玉。以真火烘烤,玉面渐显细微纹路,似山川地理,与地图互补。然纹路不全,需三块残玉合一,方成完图。现仅得一块,余二块下落不明。 “另二块,可能在曹少钦秘库,或前朝皇室手中。”燕北归道。 “曹少钦秘库已查,无玉。前朝皇室……德妃已死,其子亡,再无嫡系。”易小柔道。 “或有一人。”蓝凤凰忽道,“前朝有一公主,封号‘长安’,下嫁苗疆土司,后隐居滇南。她手中,或有一块。” “长安公主?她可还在世?” “在。年前我还见过她,年已八旬,但精神矍铄。我可引见。” “如此,有劳蓝教主。” 众人决意,先往滇南见长安公主,求取残玉。然太子有令,需待郭啸天至,方可动身。遂于金陵等候。 五日后,郭啸天至。此人年约五旬,虎背熊腰,声如洪钟。见太子,抱拳:“末将郭啸天,奉召前来。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郭将军请起。今有一事,需将军护送一行人,往滇南寻玉,再探龙脉。其间凶险,将军可知?” “末将明白。纵刀山火海,亦不皱眉。” 太子遂命郭啸天为护卫统领,率禁军五十,护送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蓝凤凰、柳如月等人,前往滇南。司马云、上官龙留镇金陵,协防青衣楼。 临行,太子亲送,赠金牌一面:“见此牌如见朕,沿途官府,皆需协助。望诸位早日功成,凯旋而归。” 众人拜别,乘车马南下。 前路漫漫,凶吉未卜。 然手中已有线索,心中有志。 这局棋,终近尾声。 第122章 陷阱 人是午时进镇的。 滇南边陲小镇“白石驿”,是前往长安公主隐居处“百花谷”的必经之路。郭啸天命队伍在镇外三里处暂停,派两名斥候入镇打探。半个时辰后,斥候回报:镇中无异样,仅一家客栈“迎宾楼”可容大队人马歇脚,掌柜是汉人,伙计皆本地土著。 “连日赶路,人困马乏,在此休整一夜,明早进山。”郭啸天道。他久经沙场,行事谨慎,然自金陵至此已行半月,一路太平,难免松懈。 众人入镇。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侧店铺冷清。迎宾楼是座两层木楼,略显破旧。掌柜是个干瘦中年人,自称姓胡,笑脸迎客,安排房间,准备饭食。蓝凤凰暗中查验食水,以银针试毒,无异样。 “胡掌柜,近日可有生人来往?”郭啸天问。 “少有。此地偏僻,商旅不多。前日倒有一队马帮经过,歇了一晚便走了。”胡掌柜答。 饭罢,各自回房。燕北归、妙手空空同住一室,便于照应。易小柔与柳如月一室,蓝凤凰独住,郭啸天与禁军轮流值守。 子时,万籁俱寂。易小柔忽闻窗外有极轻的脚步声,似猫行瓦上。她警觉起身,贴近窗缝。月光下,数道黑影自对面屋顶掠过,落地无声,直奔客栈后厨。 “有动静。”她推醒柳如月,悄声出房,敲响隔壁门。燕北归、妙手空空已醒,按剑待发。郭啸天亦自楼下上来,手势示意噤声。 众人潜至后厨窗外,窥见胡掌柜与三名黑衣人正在密谈。胡掌柜声音压得极低:“……药已下在井中,无色无味,明日发作。届时他们浑身无力,任人宰割。然那苗女似懂毒,白日验过……” 一黑衣人道:“无妨,此药名‘酥风散’,入水三个时辰后挥发,银针验不出。服后十二时辰,方显乏力。楼主算准他们明早必饮井水做饭,午时药发,正是动手时机。” “楼主现在何处?” “镇外五里‘断魂崖’等候。得手后,携玉至崖上交货。记住,玉在易小柔身上,莫伤其命,楼主另有用处。” 郭啸天怒起,一脚踹开门,挥刀直取胡掌柜。胡掌柜惊惶闪避,黑衣人拔刀迎战。后厨狭小,混战顿起。燕北归、妙手空空分战二人,郭啸天独斗胡掌柜与另一人。蓝凤凰闻声赶至,袖中飞出毒蛊,逼退一黑衣人。 胡掌柜不敌,虚晃一招,自窗口跃出。郭啸天急追,但镇中忽起火,多处民宅同时燃烧,火光冲天。居民惊呼救火,街巷大乱。黑衣人也趁乱遁走。 “中计了!调虎离山!”燕北归急道,“速回房!” 众人急返楼上,但见易小柔、柳如月房中箱笼被翻,所幸和氏璧残玉贴身收藏,未失。然蓝凤凰房中,她的随身药囊不见,内中有五毒教信物及数种独门解药。 “他们意在夺我解药,防我解毒。”蓝凤凰面色铁青,“酥风散我虽能解,但需几味草药调制。现药囊被窃,药材难觅。明早若饮食,必中其计。” “井水已污,不能再用。然此镇只此一井,我们存水只够半日。”郭啸天道。 “离此最近的清泉,在二十里外山中。连夜去取,来得及。”妙手空空道。 “不可。黑夜山路难行,且敌在暗,恐有埋伏。”燕北归道。 “那便不饮不食,撑到明早,速离此地。”易小柔道。 “然马需饮水,人不食可,马不行。明日若无马力,山路更难行。”郭啸天道。 众人陷入两难。蓝凤凰忽道:“我有一法,或可一试。酥风散惧烈酒,以高浓度酒送服,可延缓药性六个时辰。我们可向镇民购酒,但需防酒中亦被下药。” “胡掌柜既叛,镇中酒肆恐不可信。”妙手空空道。 “我亲自酿制。只需糯米、酒曲,及干净器具。后厨应有。”蓝凤凰道。 “时间紧迫,速办。” 蓝凤凰引郭啸天、妙手空空至后厨,搜寻材料。幸而米粮充足,酒曲亦有。她以独门手法,加速发酵,然至少需两个时辰。燕北归、易小柔、柳如月于堂中警戒,禁军把守门户。 寅时,酒成。蓝凤凰先尝,确认无毒,分予众人饮下,又饮马。马饮后略躁,但无大碍。 天色微明,众人收拾行装,欲离镇。然镇口已被数十青衣人堵住,为首者正是青鸾。她肩缠绷带,面色苍白,但眼神锐利。 “蓝凤凰,你还是这般机警。可惜,今日你们走不了。”青鸾冷道。 “师姐,多年不见,你还是这般下作。”蓝凤凰嗤笑。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交出和氏璧残玉,我可放你们一条生路。否则,此镇便是你们葬身之地。” “残玉在此,有本事来取。”易小柔取出玉盒,高举。 青鸾挥手,青衣人涌上。郭啸天率禁军结阵迎敌,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各展所能,混战又起。青衣人众多,且武功不弱,禁军虽勇,但寡不敌众,渐被分割。燕北归旧伤未愈,独斗三人,渐感不支。妙手空空暗器连发,但敌有铁盾,收效甚微。 混战中,青鸾觑隙,直取易小柔。柳如月急挡,但青鸾掌风凌厉,柳如月中掌,吐血倒地。易小柔急扶,青鸾已至面前,伸手夺玉。忽一道刀光劈至,逼退青鸾,是郭啸天。 “郭啸天,你何必为朝廷卖命?若归顺我青衣楼,富贵共享。”青鸾道。 “郭某生为明臣,死为明鬼。岂能与你等逆贼为伍?”郭啸天挥刀猛攻。他刀法沉雄,青鸾受伤,一时难敌。然青衣人中忽跃出二人,武功奇高,双战郭啸天。郭啸天力敌,但左支右绌。 危急时,镇外忽传来号角声,一队骑兵驰至,约百人,着滇南土司服饰,为首者是一老者,白须飘飘,正是大理段氏家主段正明。 “何人敢在滇南作乱?”段正明声如洪钟。 青鸾色变:“段家?此事与你无关,休要多管闲事!” “长安公主乃我段氏恩人,尔等欲害其客,便是与我段氏为敌。”段正明挥手,骑兵冲阵。段氏骑兵悍勇,且擅骑射,箭如飞蝗,青衣人死伤惨重。青鸾见势不妙,长啸退走。余部随其遁入山林。 “多谢段公援手。”郭啸天抱拳。 “不必多礼。公主早知你们会遇险,特命老朽前来接应。然此地仍险,速随我来。”段正明道。 众人随段家骑兵离镇,行三十里,至一处山寨。寨中早有准备,饮食医药俱全。段正明引见长安公主。 公主年逾八旬,但精神矍铄,身着苗装,目光清澈。她屏退左右,独留易小柔、柳如月、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郭啸天。 “和氏璧残玉,可带来了?”公主问。 易小柔呈上玉盒。公主开盒验看,颔首:“确是其一。然此玉需三块合一,方显全图。老身这块,可赠予你们。”她自怀中取出一锦囊,内有一块残玉,与盒中那块纹路相接。 “公主为何愿赠此玉?”燕北归问。 “前朝气数已尽,强求无益。老身隐居多年,早看淡世事。然龙脉之秘,关乎天下安宁,不可落于奸人之手。青鸾野心勃勃,若得玉玺,必掀腥风血雨。尔等既为朝廷效力,玉在你们手中,或可保天下太平。”公主道。 “第三块玉在何处?”妙手空空问。 “在曹少钦处。然曹少钦已死,其玉或已落入青衣楼手中。青鸾迟迟未对你们下死手,便是因她只得两块,需你们手中这块,方能合一。今日她退走,必不会罢休。你们需尽快寻得第三块,抢先一步入龙脉。” “如何寻第三块?” “曹少钦生前,在滇南有一秘密据点,在老君山‘黑龙潭’。他或藏玉于彼处。然此地险恶,且青鸾必已知晓,恐有重兵把守。” “纵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一闯。”郭啸天道。 “老身可派向导引路。然能否得玉,看你们造化。”公主道。 众人拜谢。公主又赠一瓶丹药:“此乃‘续命金丹’,可治内伤,延缓毒性。你们伤者服之,或有助益。” 当夜,众人于山寨休整。燕北归、妙手空空服丹药,伤势稍缓。蓝凤凰重制药囊,以备不时之需。 次日,段正明派侄儿段智兴为向导,引众人往老君山。段智兴年约三十,精悍勇武,熟地理。 行两日,至老君山脚下。山势险峻,林深雾重。段智兴指向前方峡谷:“黑龙潭在谷底,需下千级石阶。然此路狭窄,易设伏。需小心。” 郭啸天命禁军散开警戒,缓缓下行。行至半途,忽闻头顶滚石隆隆,无数巨石自崖上砸落。 “有埋伏!散开!”郭啸天厉喝。众人急避,但石雨密集,数名禁军被砸中,惨死。巨石堵住退路,前行之路亦被乱石阻塞。 “中计了!青鸾早料我们会来!”妙手空空道。 崖上传来青鸾笑声:“本楼主候你们多时。交出残玉,可留全尸。否则,乱石之下,皆为肉泥。” “休想!”郭啸天弯弓搭箭,射向声源。但箭矢没入雾气,无回应。 “看来,唯有强闯。”燕北归拔剑。 “且慢。”蓝凤凰忽道,“此谷中有瘴气,平日无色无味,但遇火则燃,可生毒烟。我可驱瘴,但需风力相助。” “风力?”段智兴望天,“今日无风。” “我可制造风。”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此物炸开,可生气流,但范围有限。” “够了。待我施术,你引爆弹丸,气流卷瘴,逼向上方。青衣人必退。”蓝凤凰道。 “可。” 蓝凤凰撒出药粉,妙手空空掷弹丸于崖下。弹丸炸开,气流涌动,卷起瘴气,如一条灰龙直扑崖上。崖上传来惊呼咳嗽声,青衣人阵脚大乱。 “冲!”郭啸天率众攀石而上。青衣人被毒烟所扰,战力大减。众人杀开血路,冲至崖顶。但见青鸾已退,留数十具尸体。 清点伤亡,禁军折二十余人,余皆带伤。燕北归肩头中箭,妙手空空腿被碎石划破。幸得公主所赠丹药,暂无大碍。 “青鸾虽退,然黑龙潭中恐有陷阱。还需下潭否?”段智兴问。 “下。既至此,岂能空返?”易小柔道。 众人下至谷底,见一深潭,水色黝黑,寒气逼人。潭边有一石洞,洞口刻“曹府”二字。入洞,内中宽敞,有石桌石椅,显是曹少钦临时居所。搜遍全洞,于石床暗格得一铁盒,开之,内有第三块残玉,及一封密信。 信是曹少钦写给二皇子的,言三块残玉合一,可显龙脉全图。然玉玺所在,需以三玉布“三才阵”,置于龙眼处,月圆之夜,可启山门。月圆之日,在三日之后。 “三日之后,月圆。龙眼在紫金山,我们需即刻返金陵。”燕北归道。 “然青鸾必也在赶回。她虽无三玉,但或会强闯。”妙手空空道。 “那就比谁更快。”郭啸天道。 众人出洞,急返山寨,向公主辞行。公主赠快马,并修书沿途土司,予方便。 三日期限,自滇南至金陵,千里之遥。纵有快马,亦需日夜兼程。 这最后一段路,必是腥风血雨。 这局棋,终近终盘。 而执子者,即将落定。 第123章 柳依依的令牌 人是酉时抵金陵的。 自滇南昼夜兼程,换马不换人,第三日黄昏,众人抵金陵城外。郭啸天令于十里亭暂歇,派斥候入城联络太子。然斥候回报:金陵四门紧闭,守军增加,盘查森严,太子有令,无特令不得入城。 “特令?”郭啸天蹙眉,“我离京时,太子赐金牌,可通行无阻。何以突变?” “守将言,三日前有刺客夜闯皇宫,虽未得手,但宫中戒严。太子疑有内奸,故封城清查。金牌需与‘口令’并用,方得入城。” “口令为何?” “每日一换,今日口令是……‘柳依依的令牌’。” “柳依依?”易小柔心头一震。柳依依已死,其令牌在曹少钦处,后落入二皇子手,二皇子伏诛,令牌应归朝廷。何以成为口令? “此中有诈。”燕北归沉声道,“柳依依乃听风楼暗哨统领,其令牌可调动听风楼残部。太子以此作口令,或是为引听风楼旧人现身,清查余党。然我等非听风楼人,无令牌,如何入城?” “我有一物,或可充数。”妙手空空自怀中取出一枚铁牌,正是柳清风所遗听风楼主令,“此牌可号令听风楼,守将或认。” “一试。” 众人至南门,守将验金牌,又问口令。妙手空空出示铁牌。守将细看,神色微变,退后与副将低语片刻,返身道:“口令不符,然此牌……确为听风楼信物。诸位稍候,容末将禀报。” 约一炷香,城门开,一队禁军出,为首者是上官龙。他面色仍苍白,但步履稳健。 “上官前辈,城中发生何事?”郭啸天急问。 “进去说。”上官龙引众人入城,至行宫偏殿,屏退左右,方道:“三日前,有人持柳依依令牌,夜闯皇宫,欲盗玉玺。被大内侍卫击退,但令牌遗落。太子查验,令牌是真,且刻有暗记,乃柳依依生前随身之物。然柳依依已死,令牌下落不明,突现宫中,必有蹊跷。故太子设此口令,欲观何人持此令牌。” “令牌现在何处?” “在太子手中。然其上有毒,触者手黑,幸御医及时救治,未伤及性命。太子疑,此乃青衣楼嫁祸,欲挑起朝廷与听风楼残部矛盾。” “青衣楼何以有柳依依令牌?” “柳依依死后,其遗物被曹少钦所得,曹少钦转赠二皇子,二皇子伏诛,遗物归库。然库中令牌是假,真令牌早被调包。调包者,恐是青衣楼内应。” “如此,青衣楼已在宫中布有暗桩。”易小柔心惊。 “是。且此暗桩位不低,能接触库藏。太子正密查,然牵涉甚广,不敢打草惊蛇。你等归来正好,月圆之夜在明晚,龙脉开启在即,需严防青衣楼作乱。” “龙脉入口在紫金山何处?” “据地图所示,在紫金山主峰‘天阙峰’下‘潜龙潭’。然入口需三玉布阵,月圆子时,月光直射潭心,方现通道。时辰一过,需再等一月。青衣楼必会全力阻挠,甚至强抢三玉。” “三玉在我等手中,她如何抢?”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宫中内奸未除,此行凶险倍增。太子已调禁军三千,伏于紫金山四周,然山中林密,恐有疏漏。你等需精干小队潜入,禁军在外围策应。” “何人同行?” “老夫与司马盟主伤势未愈,不宜登山。郭将军需统兵,亦不宜。唯燕大侠、妙手侠士、易姑娘、蓝教主四人,轻装简从,或可成事。然需向导,熟山中路径。” “我可为导。”一人自殿外入,青衫长剑,竟是沈从文。他自琉球一别,久无音讯,此刻竟现身。 “沈先生?”易小柔惊喜。 “沈某受太子密召,暗中返京,协查青衣楼。紫金山地形,我幼时常游,颇熟。可引路。” “有劳沈先生。”燕北归抱拳。 “然有一事,需先明。”沈从文道,“柳依依令牌现身,或非偶然。我查知,柳依依有一孪生妹妹,名柳依依(同音不同字),幼时失散,被青衣楼收养,训练为杀手。此番持令牌入宫者,恐是其妹,假扮柳依依,欲乱视听。” “孪生妹妹?”众人愕然。 “是。此女生父不详,随母姓柳,名依依,但与柳依依字形有异。其母产后即逝,姐妹分离。柳依依被柳清风收养,其妹流落江湖,后被青衣楼网罗。此女武功、容貌,与柳依依几无二致,且熟知听风楼暗号,足以乱真。” “她目的何在?” “或为复仇。柳清风当年未寻回其妹,致其沦落,她怀恨在心。或为玉玺。其姐忠于柳清风,她则忠于青衣楼。此番现身,必有所图。” “她若假扮柳依依,混入我们当中……”易小柔背脊生寒。 “所以,需暗记相认。柳依依生前,曾与我约定,若有疑,可问:‘明月何时照我还?’答:‘清风自来。’此暗语,唯我二人知晓。其妹或知,然语气神态,必有差异。你等若遇自称柳依依者,可试之。” “记下了。” 当夜,众人于行宫准备。太子亲至,赐丹药、火把、绳索等物,并叮嘱:“玉玺关乎国本,务必得之。然若事不可为,宁可毁玉,不可资敌。” “臣等明白。” 次日,众人出城,往紫金山。为掩行迹,分作两路。沈从文、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五人,扮作采药人,自小径上山。郭啸天率禁军,大张旗鼓,自官道上山,以为疑兵。 紫金山林深雾重,路径曲折。沈从文熟门熟路,引众人穿幽谷,越溪涧,申时抵潜龙潭。潭在山坳,方圆百丈,水色幽绿,深不见底。四周古木参天,藤蔓蔽日。 “距子时尚有三个时辰。需先布阵。”沈从文摊开地图,指潭心三处方位,“三玉分置天、地、人三位,以月光为引。天位在潭北巨石,地位在潭南古松,人位在潭西石矶。子时月光直射潭心,三玉反光交汇,潭水退去,现入口。然布玉需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玉给我,我去布天位。”燕北归道。 “我去地位。”妙手空空道。 “人位我来。”蓝凤凰道。 “我与易姑娘于潭边策应。”沈从文道。 三人各持一玉,分赴其位。易小柔与沈从文伏于潭东草丛,静候。天色渐暗,月出东山。 戌时,忽闻林中有窸窣声,数十青衣人悄然而至,为首者正是青鸾。她伤势似愈,目光如电,扫视潭周。 “果然在此。布阵!”青鸾令下,青衣人散开,占据要地,张弓搭箭,对准潭周。 “她如何知我们在此?”易小柔低声道。 “必有内奸。”沈从文面色凝重。 此时,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已布玉完毕,潜回潭东。见青衣楼人马,皆惊。 “敌众我寡,不宜硬拼。待子时,玉阵启动,趁乱入龙脉。”燕北归道。 “然青衣楼若毁玉……” “玉在石中,强毁需时。我们可阻之。” 亥时三刻,月近中天。青鸾忽扬声:“易小柔,出来吧。我知道你们在此。做个交易如何?” 无人应。青鸾冷笑,自怀中取出一物,高举。月光下,那是一枚令牌,正是柳依依的令牌。 “见此令牌,如见楼主。听风楼旧部,还不动手?” 话音未落,沈从文忽拔剑,刺向身旁的妙手空空。妙手空空急闪,剑锋划破衣袖。 “沈从文,你——!”燕北归惊怒。 “对不住,我是青衣楼的人。”沈从文收剑,退至青鸾身侧,“真沈从文,早在琉球便已被我取代。我本名沈三,青鸾是我亲姐。潜伏多年,只为今日。” “你……”易小柔如遭雷击。 “很意外?”沈三轻笑,“柳依依令牌,是我盗出。宫中内应,亦是我安排。一切,皆在楼主算计之中。今日,三玉与龙脉,皆归青衣楼。” “卑鄙!”蓝凤凰怒斥。 “成王败寇,何言卑鄙?”青鸾挥手,“杀,一个不留!” 青衣人箭发如雨。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挥兵刃格挡,护易小柔退至潭边。然敌众,且箭矢不绝,三人皆伤。 子时将近,月光渐移潭心。三玉受月光照射,泛起微光。青鸾急令:“夺玉!” 青衣人扑向三处玉位。燕北归等奋力阻截,但寡不敌众,玉位渐失守。眼看天位玉将被夺,忽闻一声长啸,一队黑衣人自林中杀出,约五十人,皆蒙面,出手狠辣,直取青衣楼后阵。为首者身形娇健,剑法凌厉,竟是柳依依。 不,应是柳依依之妹。 “姐姐,你终于来了。”沈三笑。 “叛徒,受死!”假柳依依剑指沈三,但剑至半途,忽转刺青鸾。青鸾急退,肩头中剑,血溅。 “你——!”青鸾惊怒。 “我非你青衣楼人,乃真柳依依。”女子摘下面巾,露出面容,果与柳依依一般无二,但眼神更冷,“当年我姐妹失散,我被青衣楼所掳,训练为杀手。然我心向光明,假意顺从,伺机复仇。今日,便是你等末日。” “你……你没死?”易小柔惊问。 “曹少钦那一剑,我穿了护心镜,假死脱身。后隐于暗处,联络听风楼旧部,布局今日。沈三,你盗我令牌,害我部下,今日一并清算。” “好,好!那就看看,谁为胜者!”青鸾厉喝,挥剑攻上。柳依依迎战,二人斗在一处。青衣人与听风楼众、燕北归等混战,潭边乱作一团。 子时正,月光直射潭心。三玉光华大盛,交汇于潭中一点。潭水翻涌,漩涡骤生,水位下降,现出一道石阶,直通地下。 “入口开了!进!”燕北归急喝。 众人弃战,冲向入口。青鸾、柳依依亦罢斗,抢入。石阶狭窄,仅容二人并行。众人争先,挤作一团。燕北归护易小柔先下,妙手空空、蓝凤凰紧随。青鸾、柳依依、沈三亦抢入。 石阶下,是一处巨大石窟,穹顶镶嵌夜明珠,照得洞内如昼。石窟正中,有一玉台,上置一鎏金玉玺,正是前朝传国玉玺。 “玉玺!”青鸾眼中狂热,扑向玉台。但玉台四周忽升起光幕,将其弹开。 “是机关,需破阵。”柳依依道。 此时,后续众人皆入石窟。青衣楼、听风楼、燕北归三方,呈鼎足之势,围住玉台。 最后一战,即将开始。 而玉玺归属,将定乾坤。 (本章完,约3800字) 第124章 姐妹 人是亥时现身的。 石窟内,三方对峙。青鸾、沈三及二十余青衣楼众占东侧;柳依依(真)率十余听风楼旧部据西;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蓝凤凰五人守南。玉台居中,光幕流转。 “妹妹,回头是岸。”柳依依(真)剑指其妹,目光痛惜,“青衣楼非善地,莫再执迷。” “姐姐,你被柳清风洗脑了。”假柳依依冷笑,她已撕下面具,露出本貌,竟与柳依依有九成相似,唯左眉有一道浅疤,“他收养你,授你武功,给你地位,却从未真正寻我。我在青衣楼受苦时,你在何处?如今,你有什么资格劝我?” “我寻过你。但江湖茫茫,线索全断。后来得知你下落,我多次暗访,但你被青衣楼控制,不得近。今日,我必带你走。” “走?走去何处?听风楼已散,柳清风已死,你不过丧家之犬。而我,是青衣楼副楼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该回头的是你。” “冥顽不灵。”柳依依叹息,转向青鸾,“楼主,放我妹妹自由,我可助你取玉玺。否则,玉石俱焚。” “就凭你?”青鸾嗤笑,“玉玺我自可取。至于你妹妹,她是我亲手养大,她的命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沈三忽道:“楼主,时辰不多。玉玺光幕乃‘三才护阵’,需以三滴血脉相连之人的血,滴于天、地、人三处阵眼,方可破除。柳氏姐妹血脉同源,正合其用。不若让她们献血,开阵取玺。” “可。柳依依,你是要妹妹死,还是献血开阵?”青鸾剑指假柳依依。 “你!”柳依依(真)色变。 “姐姐,莫管我!”假柳依依急道。 “我数三声。一、二……” “我献!”柳依依(真)咬牙,“但需先放我妹妹。” “放了她,你反悔如何?” “我柳依依一言九鼎,绝不反悔。” “好。沈三,放人。”青鸾示意。沈三解了假柳依依穴道,推其至柳依依身边。姐妹相拥,假柳依依泪下:“姐姐,你不该……” “别说傻话。我们血脉相连,同生共死。”柳依依为其拭泪,转向青鸾,“如何献血?” “天、地、人三处阵眼,在玉台三角。你姐妹各刺掌心,滴血于天、地位。第三人血,需为与玉玺有缘者——前朝血脉。易小柔,该你了。”青鸾目光扫向易小柔。 “我非前朝血脉,我娘才是。”易小柔道。 “你娘不在,你代之。柳如月是柳清风之妹,柳家与前朝有姻亲,你亦有稀薄前朝血统。勉强可用。三人血齐,阵破。” “不可!”燕北归挡在易小柔身前。 “燕大侠,此时由不得你。”青鸾挥手,青衣众围上,“否则,你等皆死于此。” “我愿献。”易小柔推开燕北归,“但需答应,阵破后,玉玺归朝廷,你等退走。” “可。”青鸾应得干脆,然眼神闪烁,显是谎言。 三人行至玉台前。柳依依姐妹各刺左掌,滴血于天、地位阵眼。易小柔刺右掌,滴于人位。血入阵眼,光幕剧颤,渐转淡薄,终至消散。 玉玺显露,鎏金嵌玉,蟠龙盘绕,在夜明珠下流光溢彩。 “动手!”青鸾厉喝,青衣众扑向玉台。柳依依姐妹同时出剑,拦在玉台前。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亦抢上,混战又起。 沈三直取玉玺,但柳依依(真)剑光已至,逼其回防。假柳依依则攻向青鸾,姐妹联手,竟配合无间。青鸾武功虽高,但被二人合击,一时难占上风。 燕北归独斗五名青衣好手,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阻住侧翼。蓝凤凰撒出毒粉,数人倒地。然青衣楼人多,且沈三狡诈,虚晃一招,夺向玉玺。易小柔不会武功,急中生智,以身撞向玉台。玉台倾倒,玉玺滚落。她扑身抱住,但沈三已至,一掌拍向她后心。 “小心!”假柳依依飞身来救,硬受一掌,吐血扑倒。柳依依(真)见状怒极,剑势如狂,逼退沈三,扶起妹妹。 “妹妹!” “姐……我不行了……青衣楼对我有恩,亦有仇……但姐姐的恩,我还没还……玉玺……不能给他们……”假柳依依气若游丝。 “别说话,我救你。”柳依依急点其穴止血,但那一掌震碎心脉,回天乏术。 “沈三,纳命来!”柳依依(真)放下妹妹,挥剑直取沈三。沈三不敌,肩腿中剑,踉跄后退。青鸾欲救,但被燕北归、妙手空空缠住。 混战中,易小柔抱玉玺急退,但青衣众围上。蓝凤凰连发毒镖,开出一条路。燕北归护着她,且战且退,向石窟深处去。石窟尽头,有一石门,紧闭。 “开门!”燕北归挥剑斩门,但石门坚厚,纹丝不动。 “此门需玉玺为钥。”柳依依(真)瞥见门上有凹槽,形似玉玺底部。 易小柔急以玉玺印上凹槽。石门轰然开启,内里是一条通道,漆黑不知通向何处。 “进!”众人抢入,柳依依(真)抱妹妹尸身最后进入,石门闭合,将追兵挡在外。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行约百步,前方渐亮,竟是一处天然洞穴,顶有裂隙透天光。洞中有石床石桌,积满灰尘,似有人曾居。 “暂时安全。”燕北归靠壁喘息,他旧伤崩裂,肩头渗血。妙手空空腿伤亦重,蓝凤凰以金疮药为众人包扎。 柳依依(真)将妹妹尸身平放石床,跪地默然。易小柔上前,欲慰无言。 “她名柳依晨,朝阳的晨。”柳依依忽道,“我们本是双生,但出生时家逢大难,父母双亡。我被柳清风收养,她却被青衣楼掳走。我原以为她早已不在,直到三年前,才知她成了青衣楼杀手。我多次暗中寻她,但她拒不相认,反为青衣楼屡次设计害我。今日,她终是认了我这个姐姐。” “她为你挡掌,是真心悔悟。”易小柔道。 “可她死了。”柳依依惨笑,“我一生,护不住亲人,救不了同门。柳清风如此,她亦如此。我活着,还有何意义?” “有。”燕北归沉声道,“青衣楼未灭,沈三、青鸾仍在。你若死,谁为她报仇?谁护玉玺周全?” 柳依依一震,抬头,眼中重燃火焰:“你说得对。沈三、青鸾,必须死。” “然眼下,我们被困于此。外有追兵,内无退路,需寻出路。”妙手空空道。 蓝凤凰细察洞穴,于石桌下发现一机关,触动后,石壁移开,露出一条向上阶梯,有微风透入。 “是出口!” 众人循阶而上,行约一炷香,至一洞口,外是山腰,可见下方潜龙潭。青衣楼众仍在潭边搜寻,但人数已少。 “沈三、青鸾不在,或已下山调兵。”燕北归道。 “玉玺在此,他们必不会罢休。需速返金陵,呈交太子。”易小柔道。 “然下山之路,必经潜龙潭。青衣楼有埋伏,强闯不易。”妙手空空道。 “我可引开他们。”柳依依道,“我轻功好,且青衣楼恨我入骨,必追。你们趁机下山。” “不可。你一人太险。” “我自有计较。何况,我要为妹妹报仇。”柳依依自怀中取出一枚信号弹,“此为我与听风楼旧部约定信号,见信号,他们会来援。你们速走,莫要回头。” 不待众人反对,她已跃下山崖,直扑潜龙潭。青衣楼众见之,大呼追去。燕北归等人趁机自另一侧下山,疾行至山脚,果见郭啸天率禁军接应。 “玉玺可安?”郭啸天急问。 “安。然柳依依独引追兵,危矣。速往救援。”燕北归道。 郭啸天令一部禁军护玉玺返城,自率三百精骑,往潜龙潭。至潭边,但见尸横遍地,青衣楼众死伤大半,柳依依浑身浴血,犹自死战。沈三、青鸾联手攻她,她已力竭,险象环生。 “杀!”郭啸天挥军冲阵。禁军铁骑如潮,青衣楼残部溃散。沈三见势不妙,欲遁,但柳依依一剑贯其胸。沈三倒地,气绝。青鸾厉啸,掷出***,借遁而走。 “穷寇莫追,先救柳姑娘。”郭啸天下马,扶起柳依依。她胸腹中剑,血如泉涌。 “柳姑娘!” “我……无憾了……”柳依依目光渐散,“玉玺……” “已安全。”易小柔含泪道。 “好……告诉太子……听风楼……尽忠了……”她手垂落,气绝。 众人默然。郭啸天命厚葬柳依依姐妹于紫金山,立碑“忠烈双姝”。收兵返城,玉玺呈于太子。 太子抚玺感叹:“忠臣义士,血染山河。此玺重若千钧。传朕旨意,追封柳清风为忠国公,柳依依为贞烈郡主,柳依晨为孝义郡主,听风楼旧部,皆予抚恤。另,全国通缉青鸾,死活不论。” “陛下圣明。”众人拜谢。 然玉玺虽得,青鸾在逃,青衣楼未灭,朝中内奸未清。太子令陆天鹰旧部继续清查,并遣郭啸天镇守京师,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等留京听用。 易小柔母女赐宅安居,然她心难静。柳氏姐妹之死,如鲠在喉。且她武功全失,虽锦衣玉食,却如笼中鸟。 一月后,燕北归伤愈,请辞。“江湖未靖,我欲云游,寻访名医,为易姑娘疗治经脉,并探青衣楼余孽。” “准。赐金牌一面,可调官府协助。”太子允。 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三人,携易小柔母女,离京南下。此行名为求医,实为暗查青衣楼巢穴。据被俘者供,青鸾可能逃往蜀中,因青衣楼总坛疑在剑阁。 “剑阁乃天险,易守难攻。若青衣楼巢穴在此,必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此行凶险,你们可愿往?”燕北归问。 “愿往。”众人同声。 “好。那便往剑阁,一探究竟。” 车马出京,向西而行。前路,是蜀道艰难,剑阁险峻。 而这盘棋,犹在延伸。 江湖路,永无尽头。 第125章 盗药 人是申时进城的。 成都府,蜀中首邑。燕北归一行自京师南下,辗转月余,抵此。易小柔经脉受损,虽经苏问天、蓝凤凰调理,仍无内力。燕北归忆起,蜀中有一奇人,号“药王”孙思邈之后,名孙不二,居青城山,擅治经脉之伤。然此人脾性古怪,不医官宦,不治江湖显赫,唯治有缘人。 “孙不二有‘续脉金丹’一方,需以‘七叶灵芝’、‘千年何首乌’、‘金线重楼’、‘龙血竭’四味为主药,辅以四十九味珍草,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成丹三粒,服之可重塑经脉。然此四味主药,皆稀世之珍,尤以‘龙血竭’最难求,只苗疆‘蛊神洞’有产。”蓝凤凰道。 “蛊神洞在何处?” “在苗疆深处,毒瘴弥漫,且有‘蛊神教’守护。其教主‘盘王’,是我师叔,性烈如火,且与中原武林有仇。欲求龙血竭,难如登天。” “然易姑娘之伤,非此不可。”妙手空空道。 “我可往蛊神洞一试。然需备厚礼,且需有蛊神教信物,否则近不得洞前。” “何物为信?” “‘盘王令’。此令乃蛊神教主信物,天下仅三枚。一枚在盘王手中,一枚在五毒教,一枚流落江湖。我教那枚,已于二十年前遗失。流落江湖那枚,据闻在蜀中‘唐门’手中。” “唐门?”燕北归皱眉。唐门以暗器、毒药名世,与中原武林素不往来,且与朝廷有隙。欲求其宝,谈何容易。 “唐门门主唐傲,年逾六旬,武功深不可测,且多疑。欲得其令,或可交易,或可盗取。然唐门机关重重,盗取凶险。” “交易以何物?” “唐傲有一子,幼时中奇毒,双腿瘫痪,多年不愈。若我们能治其子,或可换令。” “你能治?” “我不能,但孙不二能。然孙不二不治唐门之人,因其父当年与唐傲有仇。” “此是死结。”妙手空空苦笑。 “未必。”易小柔忽道,“我可往见唐傲,坦言相求。或许能以诚动之。” “太险。唐傲喜怒无常,若一言不合,你性命堪忧。”燕北归反对。 “顾不得了。我经脉全废,与废人无异。若得康复,或可助剿青衣楼。此险值得一冒。” 众人争执不下,最终议定: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三人,先往青城山求见孙不二,探其口风。易小柔、柳如月暂留成都,由天武盟成都分舵暗中保护。 青城山,幽深秀丽。三人至“药王谷”,谷口有童拦路:“家师不见外客,请回。” 蓝凤凰递上五毒教信物:“烦请通禀,苗疆故人求见。” 童子入内,片刻出,道:“家师请蓝教主一人入内。” 蓝凤凰独入草庐。孙不二年约七旬,清瘦如竹,正在捣药。见蓝凤凰,抬头:“小凤凰,多年不见,你师父可好?” “师叔仙去多年了。”蓝凤凰黯然。 “唉,故人凋零。”孙不二叹息,“你此来,是为那女娃的经脉?” “是。求师叔赐丹。” “丹我有,然缺‘龙血竭’。此物唯蛊神洞有,你当知晓。” “是。然取龙血竭需‘盘王令’,此令在唐门。唐傲之子有疾,师叔若能治,或可换令。” 孙不二沉默良久,道:“唐傲之子所中,乃‘七绝蛊’,天下唯我能解。然当年,唐傲伤我兄长,此仇未报。我岂能救他子?” “师叔,仇怨已过三十载,何必耿耿?且救其子,可得盘王令,进而得龙血竭,救那女娃。那女娃乃忠良之后,师叔忍见其废?” 孙不二闭目,良久睁眼:“罢了,看在故人面上,我破例一次。然需唐傲亲携其子来此,且立誓永不犯我药王谷。你可传话。” “谢师叔!” 蓝凤凰出谷,告之燕北归、妙手空空。三人急返成都,与易小柔汇合,商议如何说动唐傲。 唐门在城西,高墙深院,戒备森严。递帖求见,门房冷脸:“门主不见外客。” “请转告,有医者能治公子之疾。”易小柔道。 门房入内,片刻返:“门主有请,但只允一人。” “我去。”易小柔道。 “不可,你无武功,若有变,如何应对?”燕北归忧。 “唐傲若要害我,不会在门中动手。且我是女子,他当不疑。” 易小柔随门房入内,至正堂。唐傲端坐主位,年约六旬,面如寒铁,目光如刀。 “你说能治我儿?” “民女不能,但知有人能。青城山孙不二,愿破例救治公子,然需门主亲携公子前往,并立誓永不犯药王谷。” “孙不二?”唐傲冷笑,“他恨我入骨,岂会救我儿?你等是何人,敢来戏耍老夫?” “民女易小柔,前朝柳氏之后。此番求医,是为治自身经脉。需龙血竭,而龙血竭在蛊神洞,取之需盘王令。闻此令在门主手中,故冒昧来求。若门主愿借令一用,孙不二必救治公子。此是两利。” 唐傲审视她片刻,道:“盘王令确在我手。然此令关系重大,岂能轻借?你等若真能治我儿,令可暂借。但需有人质担保。” “何人?” “你留下,待令归还,方得自由。” “不可!”燕北归忽自门外闯入,他放心不下,潜随而入,“易姑娘乃朝廷功臣,岂能为质?” “朝廷?”唐傲嗤笑,“老夫眼中,无朝廷,无江湖,唯有唐门。既不愿,请回。” “我愿为质。”易小柔决然,“然需先见公子,确认病情。” “可。”唐傲引众人至内院。一青年坐于轮椅,面色苍白,双腿萎缩,正是其子唐缺。孙不二所言不虚,确是“七绝蛊”之症。 “三日后,我亲携我儿往青城山。若孙不二治愈,盘王令借你三月。然此女需留我唐门,待令归,人还。若令失,人死。”唐傲冷道。 “一言为定。” 易小柔留唐门,燕北归等人返青城山报信。三日后,唐傲携唐缺至药王谷。孙不二诊脉,道:“可治,但需七日,且需‘金蚕蛊’为引。蓝凤凰,你的金蚕蛊可还在?” “在。”蓝凤凰自怀中取玉盒,内伏一金蚕。 “以此蛊吸出七绝蛊,然过程痛苦,且需以人血喂养,方不反噬。唐门主,你可愿?” “愿。”唐傲割腕,以血饲蛊。金蚕入唐缺体内,吸噬蛊毒。唐缺惨嚎,汗出如浆。七日,蛊毒尽去,双腿渐有知觉。 “再休养三月,可下地行走。”孙不二道。 唐傲大喜,奉上盘王令:“三月后,我来接人。若令有失,休怪唐某无情。” “自然。” 燕北归得令,与蓝凤凰、妙手空空急赴苗疆。易小柔则暂留唐门。唐傲虽冷,但未苛待,然限制自由,不得出院。 一月后,燕北归等人抵苗疆,持盘王令入蛊神洞。盘王是名魁梧老者,见令,道:“持此令者,可求一事。但需过三关:毒瘴林、万蛊坑、生死桥。过得,龙血竭奉上;过不得,尸骨无存。” “愿试。” 第一关毒瘴林,林中瘴气弥漫,触之即溃。蓝凤凰以本命蛊护体,引路通过。第二关万蛊坑,坑中无数毒蛊,闻生人气则攻。妙手空空撒出特制药粉,驱蛊辟路。第三关生死桥,是条铁索桥,桥下是熔岩,桥上有机关暗器。燕北归轻功卓绝,率先过桥,破机关,接应二人。 过三关,见盘王。盘王颔首:“不错。龙血竭在此。”赠一玉盒,内盛一块赤红如血的晶体。 “谢盘王。” “且慢。”盘王忽道,“此物离洞,需以一人之血为祭,否则蛊神降灾。你三人,谁愿?” 三人对视。燕北归上前:“我来。” “不可,你伤未愈。”妙手空空拦。 “我来吧。”蓝凤凰道,“我乃五毒教主,以血祭蛊,天经地义。” 盘王点头:“可。” 蓝凤凰割腕,滴血于祭坛。血渗入,坛中升起青烟,化作一蛊虫,钻入她体内。蓝凤凰面色一白,随即恢复。 “此乃‘同心蛊’,今后你与我蛊神教气运相连。好自为之。”盘王挥手,令送客。 三人出洞,急返成都。然途中,蓝凤凰忽呕血,蛊虫反噬。 “盘王骗我!此蛊非同心,是‘噬心蛊’,每日需以自身精血喂养,否则噬心而亡。”蓝凤凰惨笑。 “那盘王!” “无妨,我自有压制之法。先救易姑娘要紧。” 赶回成都,已过两月余。唐傲见龙血竭,守诺放人。易小柔归,众人急往青城山。孙不二开炉炼丹,以四味主药,辅四十九味珍草,炼制四十九日。丹成,三粒,赤金流转。 “服一粒,运功化开。然你无内力,需有人助你导引。且过程痛苦,经脉重塑,如万蚁噬身,需意志坚定。”孙不二道。 “我来助。”燕北归道。 易小柔服丹,丹药入腹,如火烧。燕北归双掌贴其背,以真气导引药力,游走四肢百骸。易小柔浑身剧颤,汗出如浆,但咬牙强忍。三个时辰,药力化尽,她瘫软倒地,然丹田已有暖流,经脉续接。 “成了。然需静养三月,不得动武,否则前功尽弃。”孙不二道。 “谢前辈再造之恩。”易小柔拜谢。 “不必。你好生休养。蓝凤凰,你之蛊毒,我可暂缓,但根治需盘王独门解药。你需再往苗疆,求取解药。然盘王奸猾,恐不易与。” “我自有计较。”蓝凤凰道。 众人于青城山暂住。易小柔日渐康复,已可运气行功,虽内力微弱,但已非废人。燕北归、妙手空空则暗中探查青衣楼动向。据天武盟线报,青衣楼在蜀中活动频繁,且与一神秘组织“剑阁”有往来。 “剑阁……”燕北归沉吟,“莫非青衣楼总坛,便在剑阁?” “剑阁乃蜀中天险,传闻有上古秘境,内藏武学秘宝。若青衣楼据之,恐成大患。”妙手空空道。 “需往一探。然剑阁险峻,且机关重重,不宜大队人马。我等可先往侦察,再图后计。” “可。但需待易姑娘康复。” 三月后,易小柔内力恢复三成,已可自保。蓝凤凰蛊毒暂压,亦无碍。众人决意往剑阁。 临行,孙不二赠药数瓶:“此去凶险,备些伤药。若遇险,可发信号,我或可接应。” “谢前辈。” 众人离青城,向剑阁进发。然他们不知,剑阁之中,不仅有青衣楼,更有前朝遗秘,与易小柔身世,息息相关。 这局棋,将入终章。 而真相,渐露端倪。 第126章 身份败露 人是卯时抵剑阁的。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剑阁位于剑门关北三十里,两山夹峙,一径通天。阁依山而建,高耸入云,传闻为前朝“剑圣”独孤求败所筑,内藏武学秘宝,然百年来无人能入。青衣楼占据此地多年,经营如铁桶。 燕北归一行六人——燕北归、妙手空空、蓝凤凰、易小柔、柳如月,及天武盟成都分舵主“铁拳”赵猛——扮作商旅,至剑阁外小镇“铁剑镇”落脚。镇中多江湖人,鱼龙混杂。 “据线报,青衣楼在剑阁中设有分坛,坛主是青鸾心腹‘鬼剑’莫三。此人剑法诡异,且擅机关。剑阁入口在‘一线天’后,有重兵把守,寻常难近。”赵猛道。 “可有人进过剑阁?” “有。三年前,一群盗墓贼误入,生还者仅一人,但已疯癫,口中只念‘剑、剑、剑’。据其零碎之言,阁中有‘剑冢’,葬历代名剑;有‘经楼’,藏武学典籍;还有‘秘殿’,封存前朝遗物。然机关重重,步步杀机。” “青衣楼在此,是为剑,还是为遗物?”易小柔问。 “皆为。然其主青鸾,更在意的恐是前朝遗物——传闻中,剑阁秘殿内,有前朝皇室真正的‘传国玉玺’,而非我等所得那块鎏金仿品。真玉玺内含‘龙气’,得之者可掌天下武运。”燕北归道。 “龙气?” “是。独孤求败当年,曾为前朝护国国师,将玉玺封于剑阁,以镇国运。后前朝覆灭,玉玺未出,成为传说。青衣楼欲得之,以号令武林,再图复国。” “既如此,我等需抢先一步,毁玉玺,绝其念。”妙手空空道。 “然剑阁非易与。需从长计议。” 众人于客栈商议。蓝凤凰忽道:“我可施蛊,控制守门之人,套取入口机关。然需近身,且需时。” “我与你同去。”妙手空空道。 是夜,二人潜至一线天。入口是道狭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两名青衣汉子守于缝外,抱剑而立。蓝凤凰放“迷心蛊”,蛊虫悄附其身,二人目光渐呆滞。妙手空空近前,以摄魂术问话。 “入口机关何在?” “缝内……三步……左壁有凸石……按之……石门开……”一汉子木然道。 “阁内守备?” “三层……外阁……内阁……秘殿……每层……十二人……莫坛主在内阁……” “青鸾可在?” “楼主……明日到……” 妙手空空与蓝凤凰对视,心知时日紧迫。问罢,蓝凤凰收蛊,二人急返。 “青鸾明日到,今夜是唯一机会。需速入阁,寻玉玺,毁之。”燕北归决断。 “然阁中机关……” “顾不得了。兵分两路。一路在外接应,一路入内。我与妙手兄、蓝教主入阁。易姑娘、柳夫人、赵舵主在外策应,若天明未归,即发信号,引官兵围山。” “我同入。”易小柔道。 “不可,你武功未复,不宜犯险。” “我识得前朝文字,或可辨机关。且我身有柳家血脉,或可启秘殿之门。”易小柔坚持。 燕北归沉吟片刻,点头:“可。但需紧跟,不得妄动。” 亥时,四人潜至一线天。依守门者所言,按左壁凸石,石门开,内为甬道,漆黑幽深。妙手空空点燃火折,见壁有壁画,绘剑招图形。行数十步,前方岔路,左标“剑冢”,右标“经楼”。 “玉玺应在秘殿,秘殿在何处?” “当在深处。先往剑冢,或有机枢。” 择左而行,至一巨大石窟,内中插满长剑,不下千柄,森然如林。正中一石台,上置一剑,剑身乌黑,无光,但杀气逼人。 “是‘墨玉剑’,独孤求败佩剑。”燕北归色变,“莫动,此剑有灵,擅取者死。” 话音未落,剑冢四周忽响起机括声,千剑震动,如受召唤。随即,剑离地飞起,化作剑雨,射向四人。 “退!”燕北归拔剑格挡,妙手空空连发暗器,击落数剑。蓝凤凰撒毒粉,剑遇毒则锈,落地。然剑无穷尽,且从四面八方攻来。易小柔不会高深武功,只得以短匕护身,险象环生。 危急时,她忽瞥见石台底座有字,是前朝篆文:“以血饲剑,剑灵乃安。”她不及多想,割破手掌,将血抹于墨玉剑身。血渗入,剑鸣骤止,千剑落地,回归原处。 “剑灵认主?”蓝凤凰惊疑。 “或是因我柳家血脉。”易小柔道,她面色苍白,失血眩晕。 “快包扎。”燕北归撕衣为她裹伤。 此时,剑冢深处开一门,现阶梯向上。“此是通路,走。” 四人登阶,至第二层,是“经楼”。楼中书架林立,典籍浩繁。然地面有异,是活板机关,踏错则陷。妙手空空细察,见砖色深浅有异,依规律踏行,引众人通过。 经楼尽头,又一门,标“内阁”。门未锁,推之,内是厅堂,灯火通明,十余人正在议事,为首者瘦高如竹,目如鹰隼,正是“鬼剑”莫三。 “何人擅闯?”莫三厉喝。 “取玉玺之人。”燕北归拔剑。 “凭你们?”莫三冷笑,挥手,青衣众围上。混战起。莫三剑法果诡,如鬼似魅,燕北归重伤未愈,竟难敌。妙手空空、蓝凤凰各战数人,亦落下风。易小柔被护在中间,但一青衣人觑隙,擒她咽喉。 “住手!否则她死!”青衣人喝道。 燕北归等投鼠忌器,罢手。莫三近前,审视易小柔,忽露疑色:“你……姓柳?” “是。” “柳如月是你何人?” “是我娘。” 莫三神色变幻,忽退后一步,挥手:“放开她。” 青衣人松手。莫三屏退左右,独留四人。“你娘可有一块玉佩,上刻‘明月’二字?” 易小柔心中一震,娘确有此佩,从不离身。“你如何得知?” 莫三不答,自怀中取出一块玉佩,竟与柳如月那块一模一样,唯刻字为“清风”。“此佩本是一对,‘清风明月’,乃前朝太子与太子妃定情信物。太子妃姓柳,名如月。太子……独孤明。” “我娘是前朝太子妃?”易小柔如遭雷击。 “是。当年国破,太子携妃逃至蜀中,隐于剑阁。后太子外出寻援,遭伏身死。太子妃有孕,生下女儿,托付于忠仆柳清风,自刎殉国。柳清风携女远走,更名易小柔。你,便是前朝太子遗孤,独孤柔。” “不可能……”易小柔踉跄。 “玉佩为证。你娘之佩在何处?” “在……在外镇客栈。” “取来,一对便知。”莫三道,“然此事,绝不可外泄。若青鸾知你是前朝血脉,必挟你以令诸侯。届时,武林大乱。” “你为何告知?” “我本前朝禁军统领,国破后,假意投靠青衣楼,潜伏至今,只为守护太子血脉。今见你,天意也。玉玺在秘殿,你可取之,然需以独孤家血脉,启封。但切记,玉玺内含龙气,若心术不正者得之,必成魔。你需毁之,永绝后患。” “那你……” “我为你断后。青鸾将至,你们速往秘殿。记住,秘殿在经楼地下,入口在‘天’字书架后。以你血滴地砖,自现。” “莫坛主,大恩不言谢。”燕北归抱拳。 “快走!” 四人急返经楼,寻“天”字书架。果有暗门,以易小柔血滴砖,地陷,现阶梯。下阶梯,至一石室,中置玉台,上有一方玉玺,色如羊脂,雕五爪金龙,威仪万千。 “是真玉玺。”燕北归道。 “如何毁?” “以重器击之。然此玉坚不可摧,需以内力震碎。可我伤重,力有不逮。” “我来。”蓝凤凰道,“我以本命蛊噬之,蛊毒蚀玉,可毁。然蛊出,我必死。” “不可!”易小柔急道。 “我中噬心蛊,本无多日可活。以此残躯,毁此祸根,值了。”蓝凤凰盘坐,运功逼出本命蛊。蛊出,是条金蚕,落于玉玺。玉玺遇蛊,冒出青烟,渐生裂纹。蓝凤凰面如金纸,气绝倒地。 玉玺碎,内中忽射出一道金光,没入易小柔眉心。她浑身一震,只觉一股暖流遍行全身,内力暴涨,经脉全复,且更胜从前。 “是龙气认主!”妙手空空惊道。 此时,石室震动,顶壁开裂,是青鸾率众杀至。她见碎玉玺,怒极:“独孤柔,你竟毁玉玺!纳命来!” 她一剑刺来,剑势如虹。易小柔下意识拔剑格挡——剑是燕北归所赠“秋水”——竟架住青鸾全力一击。龙气加持,她内力源源不绝,剑法自然流转,与青鸾斗得旗鼓相当。 燕北归、妙手空空与青衣众混战。莫三亦率心腹杀入,内外夹击。青鸾见势不妙,虚晃一招,掷出***,遁走。余部或死或降。 尘埃落定。易小柔扶起蓝凤凰尸身,泪如雨下。莫三道:“此地不宜久留,青鸾必去而复返。你们速离。我留此善后,毁去剑阁机关,永封此地。” “莫前辈……” “快走!” 众人携蓝凤凰尸身,急出剑阁。至一线天,天已微明。赵猛、柳如月接应,见蓝凤凰死,皆悲。 返铁剑镇,收拾行装,欲离。然镇外蹄声如雷,青衣楼大批人马杀到,为首者竟是青鸾,她竟未走远,且调来援兵。 “独孤柔,今日你插翅难飞!”青鸾厉喝。 前有追兵,后是绝路。燕北归横剑:“你们走,我断后。” “不,同生共死。”易小柔握剑,龙气在体,无惧。 “还有我。”妙手空空笑道。 三人并肩,直面百敌。 这一战,将定生死。 而独孤柔之名,自此,将震动江湖。 第127章 殿前血战 剑是在辰时出鞘的。 铁剑镇外,百丈坪。青鸾率青衣楼众百余人,呈扇形合围。燕北归、易小柔、妙手空空背靠背而立,身后是柳如月、赵猛及天武盟残部二十余人,蓝凤凰尸身置于车中。赵猛已发信号求援,然援兵至快也需半个时辰。 “独孤柔,你身负龙气,乃天赐我青衣楼。若归顺,我可奉你为主,共复大业。若不然,今日便是独孤氏绝嗣之日。”青鸾剑指易小柔,目光炽热。 “我姓易,不姓独孤。前朝已亡,何来复国?你若迷途知返,我可求太子赦你死罪。”易小柔持“秋水”,龙气流转,剑身嗡鸣。 “冥顽不灵!”青鸾厉喝,“杀!” 青衣众涌上。燕北归、妙手空空率先迎敌。燕北归虽伤,但剑法精妙,独斗五人,不落下风。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逼退前冲之人。易小柔挥剑,剑招本不熟,然龙气自行导引,竟使出精妙剑法,正是剑冢中壁画所绘“独孤九剑”雏形。她心中明悟:龙气乃独孤求败所留武道真意,与玉玺同封,今玉玺碎,龙气择主,自然传承。 青鸾见状,知不能再等,亲战易小柔。二人剑光交错,青鸾剑法诡谲,专走偏锋;易小柔剑招质朴,但大势磅礴。斗至二十合,青鸾肩头中剑,血溅。她怒极,自怀中取出一枚赤红丹药吞下,顿时面红如血,剑势暴涨。 “天魔丹!她疯了!”燕北归惊呼。天魔丹服后功力倍增,但一炷香后经脉尽断而亡。青鸾这是拼死一搏。 服丹后的青鸾,状若疯魔,剑剑夺命。易小柔勉力支撑,但内力悬殊,渐感不支。燕北归欲救,但被数名青衣好手缠住。妙手空空暗器射向青鸾,但被她护体罡气震开。 危急时,一箭自西射来,贯穿青鸾右臂。她吃痛,剑势稍滞。但见西面烟尘滚滚,一队骑兵杀至,为首者金甲长枪,正是太子,身侧跟着郭啸天、上官龙、司马玄,及五百禁军。 “逆贼青鸾,还不伏诛!”太子勒马,厉声道。 “朱慈烺,你来得正好!今日便叫你们朱家绝后!”青鸾狂笑,弃易小柔,直扑太子。郭啸天拍马迎上,刀枪相交,巨响震耳。青鸾虽伤,但天魔丹药力未消,竟与郭啸天战成平手。 禁军冲阵,青衣楼众不敌,死伤遍地。上官龙、司马玄各率天武盟、听风楼旧部,左右夹击。青衣楼溃败,余者或降或逃。 青鸾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剑光暴涨,逼退郭啸天,返身直取易小柔。“我死,你也陪葬!” 易小柔急退,但青鸾剑已至胸前。千钧一发,一人自旁扑出,挡在剑前。剑透胸而过,血溅三尺。是柳如月。 “娘——!”易小柔嘶喊。 青鸾拔剑,欲再刺,但太子一箭射中其背心。她踉跄,郭啸天补刀,斩其首级。青鸾死,青衣楼彻底崩溃。 易小柔抱住柳如月,泪如雨下。柳如月面如金纸,气息奄奄。 “柔儿……娘对不起你……瞒你身世……是怕你……卷入纷争……”柳如月艰难开口。 “娘,别说话,我救你。”易小柔急点穴止血,但剑中心脉,回天乏术。 “听娘说……你父独孤明……是英雄……娘不悔……你……好好活着……莫寻仇……”柳如月手垂落,气绝。 “娘——!”易小柔仰天悲啸,声震四野。 太子下马,至前,默然片刻,道:“厚葬柳夫人,追封贞静郡主。易姑娘节哀。” 易小柔泪眼看向太子:“民女身世,陛下已知?” “莫三密报,朕早知晓。然朕信你忠义,不以出身论罪。前朝已矣,你是大明子民,亦是朕之功臣。今日之后,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你可愿?” 易小柔跪地:“民女愿。然有一求,请陛下允准。” “讲。” “青衣楼虽灭,然江湖未靖。民女欲重建‘听风楼’,不为复国,只为监察武林,辅弼朝廷,保百姓安宁。请陛下恩准。” 太子沉吟,看向上官龙、司马玄。上官龙道:“听风楼昔年确为江湖耳目,若重建,于朝于民,皆有益处。” 司马玄亦道:“天武盟愿与听风楼结盟,共维武林秩序。” “准。”太子道,“赐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然需受锦衣卫辖制,定期呈报。” “谢陛下。”易小柔叩首。 太子令收兵,清理战场。柳如月、蓝凤凰、及此战殉难者,皆厚葬于剑阁山麓,立碑“忠义冢”。莫三自剑阁出,交还“清风”玉佩,欲归隐。太子允,赐金帛。 三日后,剑阁。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立于阁顶,眺望云海。 “听风楼重建,你欲如何着手?”燕北归问。 “先收拢旧部,再设分舵。然楼主之位,我资历尚浅,恐难服众。”易小柔道。 “你身负龙气,武功已臻一流,且忠义兼备,可当此任。老夫愿为副,辅你成事。”燕北归道。 “我亦愿效劳。”妙手空空笑道。 “多谢二位。”易小柔望向远方,“然青衣楼虽灭,江湖中仍有宵小。前朝遗秘,亦未尽解。剑阁之中,还有多少秘密?” “独孤求败所遗,非只武学。秘殿深处,或有他物。莫三言,玉玺碎时,龙气出,恐引发异变。近日蜀中地震频发,或与此相关。”燕北归道。 “龙气乃地脉所化,玉玺镇之。今玺碎气散,地脉不稳。需寻法重镇,否则天下必遭灾劫。”妙手空空道。 “如何重镇?” “或需以独孤血脉,合以‘和氏璧’残玉,布阵于龙脉之眼。然和氏璧残玉已失其三,余者不知所踪。” “曹少钦遗物中,或有线索。”易小柔道。 “曹少钦已死,其遗物归朝廷。我可请太子开库查寻。”燕北归道。 “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安顿听风楼。”易小柔道。 三人下阁。剑阁经此一战,机关多毁,渐成废墟。太子令封山,禁人擅入。 易小柔等人返成都,设听风楼总舵于城西旧宅。燕北归、妙手空空分任左右使,上官龙、司马玄为客卿。江湖各派闻讯,或贺或疑,然有朝廷支持,无人敢明面作对。 一月后,听风楼初成。易小柔更名“独孤柔”,然对外仍称易小柔,以示不忘本。她武功日进,龙气与自身内力融合,渐达圆融之境。 然夜深人静时,她常梦娘亲,梦前朝旧事,梦血火刀兵。身世之谜虽解,然心结未消。她知,前朝遗秘未尽,龙脉之患未除,江湖之路,犹在延伸。 这日,有客来访,是唐门门主唐傲。其子唐缺已可扶杖行走,特来致谢,并赠一锦盒。 “此物,是当年曹少钦赠我,换我庇护。老夫一直未开,今转赠于你,或有用处。”唐傲道。 易小柔开盒,内有一块残玉,正是和氏璧最后一块。另有一封信,是曹少钦手书,言及龙脉之秘:“龙脉之眼,在昆仑墟。需以三玉布阵,独孤血脉为引,可启天门,得见真龙。然真龙现世,福祸难料。慎之。” “昆仑墟……”易小柔与燕北归对视。 “此去万里,且凶险未知。你欲往否?”燕北归问。 “往。”易小柔决然,“龙脉不稳,天下不安。既为我责,当一力承之。” “我陪你。”燕北归道。 “也算我一个。”妙手空空笑道。 “好。三日后,启程。” 临行前,易小柔独往娘亲墓前,焚香祭拜。“娘,柔儿去了。此去,或可了结前缘,安顿天下。您在天之灵,佑我。” 风起,纸灰飞扬。 江湖路远,此去昆仑。 而这盘棋,终将收官。 第128章 曹少钦断后 人是子时上路的。 易小柔、燕北归、妙手空空三人,携和氏璧三块残玉,自成都出,经雅州,过泸定,向昆仑而去。唐傲所赠曹少钦手书,内有简图,标昆仑墟方位在“西王母峰”下,然具体入口未明。另有一行小字:“若入墟,需防‘守陵人’。曹某生前,曾与守陵人有约,以玉换路。然约已毁,慎之。” “守陵人……”燕北归沉吟,“传闻昆仑墟有上古遗族,世代守护,不涉红尘。曹少钦竟与之有约,此人手眼通天。” “曹少钦既死,约毁,守陵人或会阻拦。此行祸福难料。”妙手空空道。 “然龙脉之患,迫在眉睫。蜀中地震日频,江南水患,西北旱灾,皆因地脉不稳。必速往昆仑,重定龙脉。”易小柔道。 行十日,至西宁。休整补给,购骆驼、皮袄、干粮。昆仑高寒,常人难抵。幸三人皆内力深厚,不惧风寒。雇向导一名,名扎西,羌人,熟路径。 扎西道:“西王母峰是神山,凡人不可近。前年有伙中原人,持一信物,欲入山,被守陵人驱逐,死伤大半。诸位若无十足把握,莫冒险。” “信物何样?” “是块铁牌,刻鬼画符。我听他们叫‘曹公令’。” 曹少钦果然留有后手。三人决意一探。 又行五日,至昆仑山脚。但见雪峰连绵,云雾缭绕。扎西指一峡谷:“此谷名‘通天路’,是唯一通道。然谷中有‘风刃’,削铁如泥,且守陵人常在谷口巡查。需小心。” 入谷,寒风如刀,裹挟冰粒,扑面生痛。三人运功御寒,缓行。谷道狭窄,两侧冰壁如镜。行约三里,前方忽现人影,约十余人,皆着白袍,与雪同色,几难辨认。为首者是一老者,须发皆白,目如鹰隼。 “何人擅闯禁地?”老者声如洪钟。 “晚辈易小柔,为定龙脉而来。此乃和氏璧残玉,为凭。”易小柔出示玉。 老者审视片刻,道:“曹少钦的人?” “非也。曹少钦已死,其约作废。然龙脉不稳,天下将乱。晚辈恳请入墟,以玉布阵,安定地脉。” “曹少钦背约,盗我族圣物‘冰魄珠’,此仇未雪。你等持其信物,必是同党。拿下!” 白袍人围上,身手矫健,竟皆一流高手。燕北归拔剑:“且慢!曹少钦所为,与我等无关。冰魄珠何在,我等可助寻回。” “凭你们?”老者冷笑,“冰魄珠在曹少钦秘库,然秘库已毁,珠落何方,天知。你等若真有心,便取曹少钦人头来见——虽他死,尸骨亦需献上。否则,休想入墟。” “曹少钦尸骨已焚,何来头颅?”妙手空空道。 “那便以你等头颅替代。”老者挥手,白袍人攻上。混战起。白袍人武功怪异,且擅合击,三人虽强,但地形不利,渐处下风。易小柔龙气激发,剑光暴涨,连伤三人,但老者加入战团,一掌拍向她后心。燕北归急挡,硬接一掌,吐血后退。 “燕叔!”易小柔急扶。 “不碍事。”燕北归强压伤势,“老者掌力阴寒,是‘玄冰掌’!他们是‘冰魄族’!” 冰魄族,传闻是西王母后裔,世居昆仑,守护上古秘宝。曹少钦竟盗其圣物,结此大仇。 “退!”妙手空空掷出***,三人急退。白袍人追至谷口,忽停步,似有顾忌,未再追。 “他们不敢出谷,或有限制。”易小柔喘息。 “然入墟之路,唯此一途。强攻无望,需智取。”燕北归咳血,面色青白,玄冰掌毒已侵经脉。 “先疗伤。” 三人退至山腰一岩洞,妙手空空为燕北归驱毒。玄冰掌毒阴狠,需以至阳内力化解。易小柔龙气属阳,可解,但耗力甚巨。她不顾自身,全力运功,半日后,燕北归毒解,然她内力耗损,面色苍白。 “多谢。”燕北归道。 “当务之急,是取冰魄珠,或曹少钦尸骨。然两者皆无头绪。”妙手空空道。 “曹少钦尸骨虽焚,然其生前必有葬处。他这等人物,岂会无陵墓?”易小柔思忖。 “或在其故乡。曹少钦乃甘州人,其祖坟在焉。然甘州距此数千里,往返不及。”燕北归道。 “冰魄珠下落……”妙手空空忽道,“曹少钦秘库虽毁,然其遗物归朝廷。太子或知珠之下落。我等可飞鸽传书,一问。” “可行。然需时。此间需稳住冰魄族,莫使其再生事端。” “我可潜回族中,探听消息。”一声音自洞外传来,是扎西。他竟跟来。 “你……”易小柔警觉。 “莫怕。我实为冰魄族外围子弟,奉命监视入山者。然我见你等确为苍生,非奸恶。且曹少钦盗珠,我族亦恨。我可助你们,但需答应一事。” “何事?” “若得冰魄珠,需归还我族。且入墟后,若得见‘西王母遗刻’,需抄录一份赠我族。此遗刻乃我族圣典,百年前遗失于墟中。” “可。” 扎西遂去。三日后回,带来消息:冰魄珠在曹少钦遗物中,已由太子赐予国师“灵虚子”,以镇皇宫风水。灵虚子现居京师白云观。 “灵虚子……”燕北归皱眉,“此人乃道门高人,然贪宝。欲从其手取珠,难。” “太子赐珠,是为镇国。若言明借珠定龙脉,太子或允。然灵虚子未必肯。”妙手空空道。 “那就盗。”易小柔决然,“事急从权。珠借后必还,且龙脉定,天下安,于国更利。” “然京师路远,往返需一月。此间地动愈频,恐等不及。”燕北归道。 “分兵。我与妙手空空返京取珠。你留此,稳住冰魄族,并探入墟之径。”易小柔道。 “不可,你内力未复,京中险恶。” “有妙手兄在,无妨。且我现为听风楼主,有太子金牌,行事便宜。你伤未愈,留此休养,兼与扎西周旋。” 燕北归知劝不住,点头应允。 当日,易小柔、妙手空空东返。燕北归则与扎西再访冰魄族。老者名“寒山”,是族长。见燕北归独至,冷道:“珠呢?” “已往取,最迟一月。此间,请族长暂止地动之患。我略通风水,可布小阵,稳此山地脉,然需贵族‘冰魄石’为基。” “你会风水?” “略通。若不信,可试。” 寒山将信将疑,取冰魄石三块,予燕北归。燕北归于山腹布“三才镇岳阵”,以玉为眼,石为基,引地气。阵成,山体微震渐息。寒山色稍霁。 “确有些本事。既如此,允你暂居。然一月后若无珠,阵毁人亡。” “谢族长。” 燕北归于山中住下,日与扎西探勘地形,记录山势。冰魄族渐卸敌意,偶有交谈,得知曹少钦当年以重金贿族中叛徒,盗珠而去。叛徒已被处死,然珠失,族中圣典“西王母遗刻”亦失,族运日衰。 “遗刻在墟中何处?”燕北归问。 “不知。唯族长代代口传,墟中有‘镜湖’,湖底有洞,刻在其中。然镜湖有凶兽‘寒螭’守护,入者皆死。曹少钦当年,或曾入内,盗珠时顺走遗刻副本。然其未得全本,真本仍在湖底。” “寒螭可敌?” “非人力可敌。然若有冰魄珠在手,可镇寒螭片刻。此亦曹少钦盗珠之因。” 燕北归心下了然。欲入墟取遗刻,必先得珠。此环环相扣,皆在曹少钦算计之中。此人虽死,其布局犹在,可怕。 一月将尽,易小柔、妙手空空未归。燕北归心忧,然守信等待。第三十日,有飞鸽至,是易小柔手书:“珠已得,然灵虚子阻,京师生变。我等受阻于潼关,五日内必至。勿忧。” 京师生变?燕北归色变。冰魄族亦得讯,寒山怒:“言而无信!” “族长息怒。珠已在途,五日内必至。此间,我可先探镜湖,为取遗刻准备。” “你欲送死,我不拦。然若死,珠仍须还。” “自然。” 燕北归由扎西引路,至镜湖。湖在雪谷深处,水面如镜,寒气逼人。扎西道:“寒螭居湖心,平日沉睡,遇生气则醒。你不可近水。” 燕北归细察,见湖周有足迹,非兽非人,似有鳞爪。“寒螭有多大?” “长十丈,口喷寒雾,触之即冻。然其畏火,尤畏‘地心火’。此地心火,唯昆仑火山有,距此三百里,取之不易。” “地心火……我有一物,或可代。”燕北归自怀中取出一枚弹丸,赤红如炭,“此乃‘火龙弹’,以硫磺、硝石、猛火油炼制,爆时火焰冲天。然仅一枚,需慎用。” “或可一试。然寒螭敏,需诱其出水,方好下手。” “如何诱?” “以血。寒螭嗜血,尤嗜内力深厚者之血。” 燕北归割腕,滴血入湖。血散,湖面荡开涟漪。片刻,湖心涌起巨浪,一物破水而出,头生独角,目如灯笼,正是寒螭。它嗅血而来,张口吸吮。燕北归急退,掷出火龙弹。弹入其口,炸开,火焰自内而发。寒螭痛吼,翻滚入水,湖面沸腾,良久方歇。 “死了?”扎西惊疑。 “未必,但重伤。速下水寻洞。” 二人潜水,湖水刺骨。湖底果有一洞,内里干燥,有石阶向上。登阶,至一处石室,壁上刻满符文,正是“西王母遗刻”。燕北归匆匆抄录,然符文晦涩,难以尽解。正抄间,忽闻湖中巨响,寒螭未死,怒撞石室。石室震荡,顶壁开裂。 “走!”燕北归抢出最后数行,与扎西急退。出洞时,寒螭巨尾扫至,扎西推开燕北归,自被扫中,吐血坠湖。燕北归急拉,但寒螭已张口吞来。 千钧一发,一道剑光自湖上射下,贯穿寒螭左目。寒螭惨嚎,沉入湖底。燕北归抬头,见易小柔、妙手空空立于湖边,手中持一玉盒,内发幽蓝光华,正是冰魄珠。 “你们……来了。”燕北归力竭,昏厥。 再醒时,已在冰魄族寨中。易小柔、妙手空空、寒山皆在侧。 “珠在此,请族长验看。”易小柔呈上玉盒。 寒山开盒,珠光流转,满室生寒。“确是圣物。你等守信,我族亦守诺。入墟之路,在镜湖底,石室后有暗门,以珠为钥,可开。然墟中凶险,你等好自为之。” “谢族长。” 燕北归已醒,伤势无碍。问京师之变。易小柔道:“灵虚子勾结废太子余党,欲夺珠谋逆。太子已平乱,灵虚子伏诛。然珠在乱中受损,光华稍黯,不知是否影响效用。” 寒山验珠,道:“珠灵未失,可用了。然你等需快,珠离皇宫,镇国之力减,天下灾异将频发。一月内,必定龙脉,否则大难至。” “我等明白。” 休整三日,四人携珠、玉,再入镜湖。石室后,果有暗门,以珠嵌于凹槽,门开,现一通道,深不见底。 入通道,行约一里,豁然开朗,是一巨大地窟,中有一池,池水金黄,沸腾不息。池心一石台,上刻星图。此即龙脉之眼。 “布阵。”易小柔依曹少钦手书所示,以三玉分置天、地、人位,冰魄珠镇于池心。四人各据一方,运功引地脉之气。池水翻涌,金光冲天,地窟震动。然此时,异变突生——池底裂开,一物冉冉升起,是一具水晶棺,棺中有人,面容如生,正是曹少钦。 “曹少钦?!”众人大骇。 棺盖开,曹少钦睁眼,缓缓坐起,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扬。 “本座,候你们多时了。” 第129章 约定 “曹少钦,你……是人是鬼?”燕北归按剑,强抑心头骇浪。 “本座非人非鬼,乃‘借体还魂’。”曹少钦自棺中踏出,身形飘忽,面色青白,但双目精光慑人,“当年吕宋假死,是为此日。这具肉身,乃本座以‘血傀术’培育二十年,今日方成。” “血傀术……魔道禁术。”妙手空空色变,“以活人精血养傀,夺其躯壳,逆天续命。你竟修此邪法!” “成大事者,岂拘小节?”曹少钦轻笑,目光落于易小柔,“独孤柔,你身负龙气,天助我也。本座布此局数十年,引你至此,便是为借你龙气,开‘天门’,取‘真龙之魄’。届时,本座可成真龙之体,长生不死,掌御天下。” “你妄想。”易小柔横剑,“玉碎龙气散,纵有残存,亦不为邪用。” “你错了。”曹少钦指向池心石台,“龙气乃地脉精华,玉玺只镇不散。你体内龙气,实为地脉之引。本座需你为引,以三玉为基,冰魄珠为媒,开天门。然强取伤你性命,本座可与你做个交易。” “何交易?” “你自愿为引,开天门,本座取真龙之魄,你可得地脉洗礼,重塑肉身,修为大增。且本座承诺,得道后,不犯中原,不扰苍生,独隐昆仑,长生逍遥。如此,你得利,本座得道,两全其美。” “若我不愿?” “那便强取。然强取之下,地脉崩塌,昆仑墟毁,天下地动山摇,苍生涂炭。你忍见否?” “你——!”易小柔咬牙。 “莫信他。”燕北归道,“魔道之人,岂有信用?且地脉若毁,他亦无存。此是讹诈。” “燕大侠明智。”曹少钦抚掌,“然本座确有后手。你看。”他挥手,池水翻涌,现出数具水晶棺,内中各封一人,赫然是柳如月、蓝凤凰、柳依依、柳依晨,乃至……独孤明。 “娘!爹!”易小柔目眦欲裂。 “此乃‘养魂棺’,可保尸身不腐,魂魄不散。你若从,本座可施‘还魂术’,令他们复生,与你团聚。若逆,本座立毁棺,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卑鄙!”妙手空空怒斥。 “如何?以你一人,换众亲复生,且保天下安宁。此交易,可值?” 易小柔浑身颤抖,看向棺中亲人,心如刀绞。燕北归急道:“柔儿,莫中计!还魂术乃邪说,纵能复生,亦是行尸走肉。且他若得真龙之魄,必祸乱天下,岂会守诺?” “燕北归,你屡坏本座大事,今日便先拿你祭旗!”曹少钦骤起,一掌拍来。掌风阴寒,夹带血煞之气。燕北归挥剑迎上,但血掌印在剑身,剑竟锈蚀断裂。燕北归吐血飞退。 “燕叔!”易小柔抢上,挥剑疾刺。曹少钦不闪不避,任剑刺入胸膛,但剑入三寸,如中铁石,再难进分毫。 “龙气护体,果然不凡。然你修为尚浅,奈何不得本座。”曹少钦屈指弹剑,剑断,易小柔虎口崩裂,踉跄后退。 “柔儿,走!”妙手空空掷出漫天暗器,阻曹少钦,拖易小柔急退。然曹少钦身形如鬼魅,已截住退路。 “本座耐心有限。三声之内,不应,则毁一棺。一——” “等等!”易小柔嘶声,“我……我答应。但需先放他们走。”她指燕北归、妙手空空。 “可。然需你立血誓,不得反悔。” “柔儿,不可!” “我意已决。”易小柔割腕,滴血于池,“我独孤柔,以血为誓,自愿为引,助曹少钦开天门。若违此誓,天地不容,亲族尽灭。” “好!”曹少钦大笑,挥袖,池边现一通道,“你二人,速离。本座守信,不伤尔等。” “柔儿——” “走!告诉太子,莫寻仇。此我自愿。”易小柔背身,泪如雨下。 燕北归、妙手空空知不可挽回,咬牙退走。出通道,竟是昆仑山外。回首,洞口轰然封闭。 “速返京师,禀太子!”燕北归咳血,强撑疾行。 地窟内,曹少钦引易小柔至池心石台。“盘坐,运龙气,导地脉入体。本座以三玉、冰魄珠布阵,开天门。” 易小柔依言盘坐,运功。龙气自丹田升腾,与池中地脉共鸣。曹少钦置三玉于三角,冰魄珠悬顶,念念有词。顿时,池水沸腾,金光冲霄,地窟顶壁开裂,现一天光漩涡,正是天门。 天门中,一道金芒射下,笼罩易小柔。她只觉磅礴之力灌体,经脉欲裂,痛苦万分。曹少钦目露狂喜,飞身而起,直扑天门,欲攫取其中真龙之魄。 然此时,异变再生。天门中忽传龙吟,一道虚影扑出,竟是五爪金龙,直冲曹少钦。曹少钦急以血煞功相抗,但金龙乃地脉真灵,血煞遇之即消。他惨呼,被金龙穿胸而过,跌落池中。 “不可能……真龙之魄……怎会反噬……”曹少钦七窍溢血,挣扎欲起。 易小柔强忍痛楚,见机不可失,奋力引龙气,击向三玉。玉碎,阵基毁,天门剧震,渐合拢。曹少钦厉啸:“贱人,坏我大事!”他拼死扑向易小柔,欲同归于尽。 千钧一发,一道剑光自外射入,贯穿曹少钦后心。曹少钦僵住,缓缓转身,见一人立于洞口,青衫染血,正是燕北归。他去而复返。 “你……怎会……” “柔儿血誓,只言助你开天门,未言不阻你取魄。我未离,候于此。曹少钦,你算计一生,终是算漏了人心。”燕北归拔剑,曹少钦倒地,气绝。尸身迅速腐化,化为血水。 天门合拢,金光渐散。易小柔力竭倒地,燕北归急扶。 “燕叔……你……” “莫说话,疗伤。” 地窟震动愈烈,顶壁碎石坠落。妙手空空自外冲入:“地脉将崩,速走!” 三人急退。出洞时,山崩地裂,昆仑墟塌,入口永封。 返至山外,扎西、寒山已候。见三人生还,松口气。 “地动已息,龙脉暂稳。然曹少钦以邪术乱地脉,隐患犹在。需以冰魄珠永镇于此,方可保百年安宁。”寒山道。 “珠在此,请族长施为。”易小柔递珠。 寒山施术,以珠镇于山腹。地脉渐平,灾异止。 “你等所为,我族铭记。西王母遗刻副本,赠你。内载上古秘术,或可助你疗伤培元。”寒山赠一绢册。 “谢族长。” 三人辞别,东返。途中,易小柔伤重,时昏时醒。燕北归、妙手空空轮流输内力续命。 行至长安,遇太子信使。太子已悉昆仑之事,特遣御医接应。于驿馆诊治,御医言:易小柔力竭脉损,且龙气反冲,伤及根本,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武功尽失,寿不过三十。 “无妨。活着,已幸。”易小柔淡笑。 “柔儿……”燕北归痛惜。 “燕叔,妙手兄,听风楼,托付二位了。我欲归隐江南,伴娘亲故居,了此残生。” “不可。听风楼不可无你。你纵不能动武,亦可运筹帷幄。我等辅你,必成大事。”妙手空空道。 “我亦此意。”燕北归道,“江南有处‘梅庄’,清静宜人,可作总舵。你于彼处养伤,我等往来议事。待你伤愈,再图江湖。” 易小柔见二人坚辞,终是应允。 三月后,梅庄。易小柔坐于轩窗下,阅西王母遗刻。内载“柔水诀”,乃上古养生功法,以柔克刚,润脉培元。她依法修习,伤势渐缓。 燕北归、妙手空空重整听风楼,广纳贤才,与天武盟、唐门、冰魄族结盟,江湖渐定。太子赐“护国听风”匾额,以彰其功。 然易小柔心知,曹少钦虽死,其党羽未尽。且真龙之魄、天门之秘,犹在暗中。江湖风雨,从未止歇。 这日,有客来访,是位黑袍老者,自称“守陵人遗族”,名墨渊。 “易楼主,曹少钦生前,曾与一神秘组织‘暗殿’有约。暗殿之主,乃前朝国师‘云中子’,诈死隐世,今欲夺真龙之魄,以图复国。其巢穴,在东海‘蓬莱岛’。楼主需早作防备。” “云中子……暗殿……”易小柔蹙眉。 “此是‘暗殿’令牌,及东海海图。楼主保重。”墨渊留下令牌、图,飘然而去。 易小柔握令牌,望向东方。海天之外,又有风云。 这局棋,似了未了。 而她的路,仍在延伸。 第130章 分道扬镳 梅庄的平静,是在收到那封信后打破的。 信是墨渊所寄,无署名,唯以火漆封口。易小柔拆阅,内有一纸,上书:“云中子已动。三路:一袭梅庄,一取冰魄珠,一往东海。早备。” “云中子……”易小柔唤来燕北归、妙手空空,“暗殿已知我等所在,且知冰魄珠下落。三路齐发,是要分我等之力,各个击破。” “梅庄有听风楼护卫,可守。冰魄珠在昆仑,有冰魄族守护,应无虞。唯东海一路,需人往查。”燕北归道。 “我去东海。”妙手空空道。 “不妥。暗殿诡谲,你一人力薄。我同往。”燕北归道。 “然梅庄需人坐镇。柔儿伤势未愈,不可无护。”妙手空空道。 “梅庄有赵猛及天武盟众,可暂保。然冰魄珠若失,地脉必乱,此为大患。需有人往昆仑协防。”易小柔沉吟。 三人陷入两难。梅庄、昆仑、东海,皆不可失。然人手不足,分则力弱。 “分兵。”易小柔决然,“燕叔往昆仑,协冰魄族守珠。妙手兄往东海,探暗殿虚实。我留梅庄,固守待援。” “不可!”燕北归、妙手空空齐声反对。 “你伤未愈,若暗殿来袭,何以抵挡?” “我虽不能动武,然梅庄机关已布,且有赵猛在。且……”易小柔自怀中取出一枚令符,是太子所赐“护国听风”金令,“此令可调江南驻军五百,我已密令,三日内可至。梅庄无忧。” “然暗殿阴险,恐有内应。”妙手空空忧。 “内应已除。”易小柔道,“前日,赵猛擒获一名混入庄中的暗桩,乃唐门叛徒。已招,唐门中亦有暗殿眼线,唐傲正在清查。短期内,暗殿难再渗透。” 燕北归、妙手空空对视,知她心意已决。 “既如此,各自珍重。三月为期,无论成否,返梅庄会合。”燕北归道。 “好。” 当日,三人分道。燕北归西赴昆仑,妙手空空东往海上,易小柔独守梅庄。 临别,易小柔赠二人各一锦囊:“危急时启。” 燕北归、妙手空空收好,拜别而去。 梅庄顿时空寂。易小柔坐于轩中,展墨渊所赠海图。东海蓬莱,传闻仙岛,云雾缭绕,暗殿巢穴若在彼处,必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妙手空空此去,凶多吉少。 她握紧“柔水诀”绢册,心道:需速复功力,方能助阵。 然御医嘱,三年不得动武。她暗运心法,但行气至丹田,便如针扎,冷汗涔涔。龙气反噬之伤,非药石可医。 三日后,江南驻军至,领兵者是位年轻参将,姓徐,名达,是郭啸天旧部。徐达布防,将梅庄围得铁桶一般。 是夜,庄外忽传来喊杀声。暗殿果然来袭,约百人,黑衣蒙面,武功皆高。徐达率军迎战,但暗殿人悍不畏死,且用毒烟,官兵死伤甚众。赵猛率天武盟众死守庄门,然敌众,渐不支。 易小柔于轩中闻厮杀,心如焚,但力不能及。忽有箭自窗外射入,钉于梁上,箭上缚信:“欲救庄人,独出庄门。莫带兵,莫声张。云中子候。” 是调虎离山。然庄中伤亡渐增,若不出,恐全军覆没。易小柔咬牙,取“秋水”残剑——剑断后重铸,锋已失——藏于袖,独出庄门。 庄外,一人负手而立,青袍白发,面容清癯,正是云中子。 “易楼主,久仰。”云中子声如金玉。 “阁下便是暗殿之主?” “正是。本座此来,非为厮杀,而为交易。交出西王母遗刻副本,本座退兵,且赠你‘龙涎续脉散’,可愈你伤。” “遗刻乃冰魄族圣物,岂可轻与?” “冰魄族?守陵遗族,腐朽不堪。遗刻在他们手中,明珠蒙尘。在本座手中,可成大道。你乃独孤后人,当明大义。前朝武学,本座欲光复,以抗朝廷。你若助我,他日复国,你为长公主,享无上尊荣。” “前朝已亡,何谈复国?阁下执念,徒增杀孽。” “执念?”云中子冷笑,“朱明窃国,屠戮忠良。本座忍辱百年,只为今日。你既不肯,休怪本座无情。”他挥手,暗殿众涌上。 易小柔拔剑,然剑招无力,数合间险象环生。徐达、赵猛欲救,但被敌缠住。 危急时,庄内忽起大火,是粮仓被焚。暗殿众惊疑,攻势稍缓。一道人影自火中掠出,剑光如雪,连毙数人,正是燕北归。他竟去而复返。 “燕叔!” “不放心,半道折回。”燕北归护在她身前,“云中子,你的死期到了。” “燕北归,你屡坏本座好事,今日一并了结。”云中子拔剑,剑作龙吟。二人斗在一处,剑光霍霍,竟不分伯仲。然云中子剑法诡谲,且内力深不可测,百招后,燕北归渐感不支。 此时,又一人自庄外杀入,是妙手空空。他亦折返。 “妙手兄!” “东海是疑兵,暗殿主力在此。”妙手空空道,他肩头染血,显是经历恶战。 三人合战云中子。然云中子武功太高,以一敌三,竟占上风。他一掌拍中妙手空空胸口,妙手空空吐血倒地。又一剑刺向燕北归咽喉,燕北归急闪,肩头中剑。再一剑,直取易小柔。 易小柔避无可避,闭目待死。然剑至喉前三寸,骤停。云中子忽闷哼,剑坠地,他踉跄后退,七窍渗血。 “你……下毒?” “是。”妙手空空挣扎坐起,咳血笑道,“我知你武功高,强攻难胜。故在庄外水源中,下了‘七日断魂散’。你运功愈剧,毒发愈快。现下,你命不久矣。” “卑鄙!”云中子怒极,欲再出手,但毒发攻心,瘫软于地。暗殿众见主倒地,军心溃散,或逃或降。 “搜其身。”燕北归道。 自云中子怀中搜出一卷羊皮,是暗殿名册,及东海海图详本。另有“龙涎续脉散”药方。 “果有此药。”易小柔喜。 “然需‘龙涎香’,此物稀有。”妙手空空道。 “皇宫大内有。我可求太子赐予。”燕北归道。 清理战场,暗殿余孽尽除。云中子毒发身亡,尸身化水,竟是“血傀术”傀儡。真身未现。 “云中子未死,此是替身。”易小柔心沉。 “然其巢穴已露,在东海‘骷髅岛’。我可再往。”妙手空空道。 “你伤重,不宜。我往。”燕北归道。 “不,你守梅庄。我往。”易小柔忽道,“我伤需龙涎香,太子处我可亲往。且东海之事,我需了结。” “不可,你伤未愈,舟车劳顿……” “我意已决。”易小柔目光坚定,“暗殿不除,江湖不宁。此为我责。” 燕北归、妙手空空知劝不住,默然。 三日后,易小柔启程北上,往京师。燕北归、妙手空空留梅庄养伤,并继续追查暗殿余党。 临行,易小柔独往娘亲墓前,焚香告慰。“娘,柔儿去了。此去,或可终结恩怨,安顿此生。您佑我。” 风起,纸灰漫天。 她乘车北上,心中却无悲无喜。江湖路,行至此,已无回头。 而前路,是京师深宫,东海恶浪。 这局棋,终要下完。 第131章 解药与毒发 人是卯时抵京的。 易小柔自梅庄北上,日夜兼程,第四日清晨至京师。她未回听风楼旧邸,直入皇城,求见太子。守宫侍卫识其金牌,急报。太子于文华殿召见。 “易楼主何事急奏?”太子见其面色苍白,气息虚弱,惊问。 “民女身中‘七日断魂散’,求陛下赐‘龙涎香’,以配解药。”易小柔呈上云中子所遗药方。 太子阅方,蹙眉:“龙涎香乃御用之物,库中虽有,然前日慈宁宫走水,药库焚毁大半,龙涎香恐在其中。朕即命查验。” 遣内侍往查,半个时辰后回报:龙涎香确焚,余灰烬少许,不足配药。 “这……”太子色变。 “陛下勿忧,民女另有一法。”易小柔道,“西王母遗刻载,‘龙涎香’可代以‘蛟龙涎’。东海有蛟,居‘恶龙滩’,取其涎可代。然恶龙滩险恶,且距此千里,往返不及。”她毒发在第七日,今已是第四日,仅余三日。 “朕即派水师往取!” “不可。恶龙滩暗礁密布,大船难近。需小船,且需武功高强者,方能在蛟口取涎。民女请往。” “你毒伤在身,岂能再涉险?朕遣大内高手。” “他人不熟水性,且不知蛟龙习性。民女幼居江南,略通水性。且此为已事,不敢劳众。” 太子沉吟,终是允准,赐快船一艘,水手十人,及宫中秘制“续命丹”三粒,可延毒发一日。然再三叮嘱:“若事不可为,速返,朕另寻他法。” “谢陛下。” 易小柔出宫,未及休整,即赴通州码头。所赐快船已备,水手皆禁军精锐,为首者姓王,曾随郑和下西洋,熟海路。众人扬帆东出。 行一日,至渤海。恶龙滩在登州外海,是一片礁石区,传闻有蛟龙出没,吞食船只。近滩,果见风浪险恶,暗礁嶙峋。大船不敢近,放小艇,易小柔与王统领及两名善泳水手乘之,近滩寻觅。 “蛟龙昼伏夜出,现下日当正午,或可见其迹。”王统领道。 绕滩半周,忽见前方水面涌起巨浪,一物破水而出,头生独角,身披青鳞,正是蛟龙。其长约五丈,目如铜铃,见小艇,张口扑来。 “放箭!”王统领令。水手放箭,但箭中鳞甲,纷纷弹开。蛟龙怒,尾扫小艇,艇翻,四人落水。易小柔不通水性,挣扎下沉,但蛟龙已至,张口欲噬。危急时,她袖中“秋水”残剑出,直刺蛟目。蛟痛嚎,翻滚入水。易小柔趁机抓住一块浮木,但蛟龙未退,再袭。 王统领与二水手奋力搏杀,然人力不敌。眼看蛟龙巨口将合,一道剑光自天而降,贯穿蛟颈。蛟厉啸,沉入水中,血染碧波。一人踏浪而至,青衫染血,竟是燕北归。 “燕叔!”易小柔惊喜。 “不放心,追来了。”燕北归捞她上小艇。王统领等亦得救。 “蛟未死,需速取其涎。”燕北归道,他割开蛟颈创口,以玉瓶接涎。蛟血滚烫,涎呈金黄,异香扑鼻。接得半瓶,蛟终气绝。 “速返!” 返大船,即刻回航。途中,易小柔毒发,呕黑血,续命丹药效将尽。燕北归以内力镇其毒性,然“七日断魂散”歹毒,内力仅能暂缓。 第三日黄昏,船抵通州。易小柔已昏迷,气息奄奄。燕北归抱她急赴皇宫,太子已召太医待命。以蛟龙涎配药,急煎。然药成需三个时辰,易小柔脉息渐微。 “恐不及。”太医摇头。 “以我内力续命。”燕北归不顾自身,强输真气。但易小柔经脉受损,真气难入,反震伤自身。他连吐数口血,面色金纸。 “燕大侠,不可!”妙手空空忽至,他自梅庄赶回,携一玉盒,“此乃‘千年雪参’,可吊命一时。快服下!” 撬开易小柔牙关,灌入参汤。片刻,她面色稍缓,然未醒。 “药成了!”太医奉药。燕北归接,以口渡药,喂入她喉。药入腹,易小柔浑身剧颤,七窍渗出黑血,腥臭扑鼻。又过半炷香,黑血转红,她嘤咛一声,睁眼。 “毒解了!”太医喜道。 燕北归松口气,踉跄欲倒。妙手空空急扶:“你内力耗尽,需静养。” “无妨……”燕北归强笑,眼前一黑,昏厥。 再醒时,已在东宫偏殿。易小柔坐于榻侧,面色仍白,但目有神采。 “燕叔,你醒了。” “你……毒可清了?” “清了。多谢燕叔舍命相救。” “你我之间,何言谢。”燕北归欲起,但浑身无力,内伤甚重。 太医诊之,叹道:“燕大侠内力耗尽,又强输真气,经脉受损,恐武功难复旧观。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沦为废人。” 燕北归默然。习武之人,武功尽失,生不如死。 “燕叔……”易小柔垂泪。 “无妨。江湖路,终有尽时。我早倦了。”燕北归淡笑。 此时,太子入内,闻太医言,道:“燕大侠忠勇,朕铭感。赐爵‘忠勇侯’,赐府邸,奉养终身。听风楼事,朕另遣人佐理。” “谢陛下。然听风楼不可无主。易楼主毒解,可当大任。臣愿为副,辅佐左右。” “准。然你二人皆需静养。听风楼暂由妙手空空代掌,待尔等康复,再行交接。” “遵旨。” 休养半月,易小柔功力恢复五成,已可行动自如。燕北归内伤未愈,但性命无碍,然武功十不存一,行路需杖。 这日,二人于御花园散步。燕北归忽道:“柔儿,我有一事,思之良久,今当言明。” “燕叔请讲。” “我……倾慕你已久。非叔侄之情,乃男女之思。自知不配,然此心难抑。今我武功尽失,更无颜面。然若不言,恐此生再无机会。”燕北归目视她,眼中深情难掩。 易小柔怔住,心乱如麻。燕北归于她,如师如父,如友如兄,从未有他想。然此刻,他目中之情,炽烈如火,她难以回避。 “燕叔,我……” “你不必即刻应我。你我皆需时日。待你伤愈,若愿,我此生唯你。若不愿,我仍是你燕叔,护你一世。”燕北归转身,拄杖缓行。 易小柔望着他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三日后,妙手空空自梅庄来,携暗殿名册。“云中子真身已现,在东海骷髅岛。其与倭寇勾结,欲借倭国水师,攻登州,扰海防。太子已命水师备防,然暗殿在朝中仍有内应,需肃清。” “内应何人?” “工部侍郎刘瑾。已下狱,供出同党十七人,皆朝中要员。太子正彻查。” “暗殿之势,竟渗透至此。”易小柔心惊。 “然其主力在东海。太子欲遣水师剿之,然骷髅岛险恶,且有倭寇为援,恐难速胜。需有内应,里应外合。” “我可往。”易小柔道。 “不可。你伤未愈,且东海凶险。”燕北归急道。 “我身为听风楼主,此为我责。且云中子与我,有杀母之仇,此仇必报。” “既如此,我同往。”妙手空空道。 “我也去。”燕北归道。 “你伤重,不宜。” “我武功虽失,然智计尚在。且东海地理,我略知,或可助。” 易小柔见其决绝,知劝不住,点头应允。 太子允准,赐战船十艘,水师两千,以易小柔为监军,燕北归为参军,妙手空空为先锋,即日东征。 临行,太子亲送,赠尚方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有所需,可便宜行事。” “谢陛下。” 船队出港,扬帆东去。易小柔立于船头,海风拂面,心潮起伏。前路,是东海恶浪,骷髅鬼岛。而身侧,是情深义重的燕北归,肝胆相照的妙手空空。 这局棋,将入终盘。 而她,已握紧手中剑。 第132章 燕北归的嘱托 船是在午时遇敌的。 骷髅岛外三十里,倭寇船队二十余艘,呈新月阵包抄而来。倭船小而快,载有火炮。明军水师虽众,但船大笨重,转圜不灵。倭寇以火矢攻帆,兼有炮击,前锋三船起火。 “结圆阵,以旗舰为心,弩炮还击!”易小柔立于旗舰船头,发号施令。然她不通海战,命令下达,阵型转换迟缓。倭寇觑隙,数艘快艇直冲旗舰,欲行接舷。 “护旗舰!”妙手空空率水师精锐阻截,短兵相接,血染甲板。 燕北归拄杖立于易小柔身侧,观战局,忽道:“东南风起,可用火攻。以小船载火药,顺风撞敌。然需死士。” “我去。”妙手空空道。 “不,你掌军。我遣敢死队。”燕北归召水师统领,点选三十死士,各乘小艇,满载火药硝石,借风势直冲倭船。倭寇未料此着,躲避不及,三艘大船被撞,火药炸开,连片起火。倭寇阵脚大乱。 “进击!”易小柔令旗挥动,明军趁势掩杀。倭寇溃败,余船逃散。清点战损,明军折五船,伤二百;倭寇沉十二船,俘三船。 “初战告捷,然骷髅岛必有防备。”燕北归道。 “速战速决,乘胜登陆。”妙手空空道。 船队抵骷髅岛。岛不大,但峭壁环立,仅南面有一处滩涂可登陆。滩上已有暗殿部众列阵,约三百人,皆黑衣持刃。为首者是一黑袍老者,面容枯槁,双目深陷,正是云中子真身。 “易小柔,你竟敢送上门来。”云中子声如鸦鸣。 “云中子,今日便是你授首之时。”易小柔拔剑。 “狂妄。”云中子挥手,暗殿众冲上。明军水师登陆,两军混战。暗殿人武功高强,且悍不畏死,明军虽众,但多为普通兵士,渐处下风。妙手空空、易小柔各战数名高手,燕北归则被护在阵中。 云中子直取易小柔,掌风阴毒,招招夺命。易小柔龙气激发,剑光如练,与之周旋。然云中子武功已臻化境,百招后,易小柔渐感不支。妙手空空欲救,但被四名黑衣人缠住。 “柔儿,攻其左肋,他有旧伤!”燕北归忽高呼。他观战已久,察云中子运功时左肋微滞,必是旧患。 易小柔闻言,剑锋急转,刺向云中子左肋。云中子色变,急闪,但剑锋已划破衣袍,渗出血迹。 “燕北归,你找死!”云中子怒极,撇开易小柔,扑向燕北归。他身法如电,瞬间已至燕北归身前,一掌拍向其天灵。 “燕叔!”易小柔惊呼,飞身来救,但已迟。燕北归不闪不避,反而迎上,袖中滑出一柄短匕,直刺云中子心口。云中子掌力已发,收势不及,掌击燕北归头顶,匕亦刺入其胸。 “噗——”燕北归颅骨碎裂,七窍溢血,但嘴角含笑。云中子踉跄后退,低头看胸口,匕首没柄,血如泉涌。 “你……竟以命换伤……” “值了……”燕北归气绝,身躯缓缓倒地。 “燕叔——!”易小柔嘶吼,目眦欲裂。龙气狂涌,周身金光大盛,剑势如狂,不顾一切攻向云中子。云中子重伤,功力大减,数招间,被易小柔一剑穿喉。他瞪大双眼,倒地毙命。 暗殿众见主死,军心溃散,或降或逃。明军清剿余孽,控制全岛。 易小柔跪于燕北归尸身旁,泪如雨下。妙手空空默默立于侧,亦垂泪。 “他临终前,有话托我转告。”妙手空空低声道。 “何话?” “他说:‘告诉柔儿,莫悲,莫仇。好好活着,嫁人生子,平安喜乐。将我骨灰撒入大海,我便自由了。’” 易小柔抚燕北归面颊,泣不成声。 三日后,骷髅岛肃清。暗殿巢穴中搜出大量金银、兵器、密信,与倭国往来文书,证实其勾结外敌。太子闻报,下旨褒奖,追封燕北归为“忠烈公”,厚恤其族。 易小柔依燕北归遗言,火化其尸,收骨灰,登舟出海。至深海,撒灰入波。 “燕叔,你自由了。柔儿……会好好的。” 返京,太子欲重赏,易小柔辞:“民女心力交瘁,且伤未愈,乞归江南静养。听风楼诸事,托付妙手空空,他可当大任。” 太子准,赐金帛田宅,准其归隐。妙手空空继任听风楼主,与天武盟、唐门等共维江湖。 易小柔返梅庄,闭门谢客。每日诵经养气,修“柔水诀”,伤势渐愈,然心伤难复。常于月夜独坐,忆燕北归音容。 三月后,妙手空空来访,携一锦盒。 “此乃燕大侠遗物,在骷髅岛密室所得。是给你的。” 易小柔开盒,内有一封信,一枚玉佩。信是燕北归笔迹: “柔儿,见字如晤。若你见此信,我已不在。此生得遇你,无悔无憾。然我知你心结,前朝遗秘,父母之仇,江湖之责,皆压你身。今暗殿已灭,仇雠尽去,你当为己而活。玉佩乃我燕家祖传,赠你,非为定情,而为念想。愿你余生,平安喜乐。燕北归绝笔。” 易小柔握玉佩,泪落信纸。 “楼主,燕大侠之死,非你之过。他为你,为天下,死得其所。你当振作,方不负他。”妙手空空道。 “我明白。然我心已倦,江湖事,烦劳你了。” “我自当尽力。然听风楼不可无你,你若愿,可任客卿,闲暇时指点即可。” “可。” 妙手空空辞去。易小柔独居梅庄,种梅养鹤,偶尔应妙手空空之请,协理江湖疑难。江湖渐传,“梅庄隐士”乃绝世高手,然无人知其真容。 三年后,江南春日。易小柔于梅林漫步,忽闻琴声悠扬,循声见一青衫男子坐于亭中,抚琴而歌。其人面容清俊,目若朗星。 “姑娘可是此间主人?”男子停琴,微笑。 “是。阁下是?” “在下苏慕白,游学至此,闻梅庄清幽,特来拜访。唐突之处,海涵。” “无妨。” 二人叙谈,苏慕白学识渊博,谈吐风雅,且通音律,善丹青。易小柔久未与人畅言,竟觉投契。 自此,苏慕白常来,或论诗,或对弈,或泛舟湖上。易小柔渐开颜,心境平和。 一日,苏慕白问:“姑娘眉间常锁,似有心事。可愿一诉?” 易小柔默然片刻,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过往如云,未来可期。苏某愿伴姑娘,共看云卷云舒。” 易小柔抬眼,见他目中真诚,心湖微澜。 “容我思之。” 是夜,她于娘亲灵前焚香:“娘,燕叔,柔儿……或许可试着,重新活过。” 窗外,月明如洗。 江湖路远,梅香依旧。 第133章 柔水初成 人是巳时到的。 苏慕白提一食盒,内盛新摘杨梅,并自酿梅酒,至梅庄叩门。易小柔启扉,见他青衫微湿,显是晨露沾衣。 “苏先生早。” “新酿了些酒,想着易姑娘或愿一尝。”苏慕白微笑。 二人于水榭对坐。酒入杯,色如琥珀,清香扑鼻。易小柔浅酌,酒味甘醇,隐有梅香。 “好酒。” “姑娘喜欢便好。”苏慕白自怀中取出一卷画轴,“昨日见园中白梅盛放,绘了一幅,请姑娘指教。” 展画,梅枝遒劲,花瓣如雪,笔意清远。易小柔凝视良久,道:“先生画技,已入化境。” “不敢。只是心有所感,随笔而成。”苏慕白看着她,“姑娘似有郁结,可是为故人?” 易小柔默然。燕北归之死,已过半年,然每思及,心仍刺痛。苏慕白亦不再问,只斟酒。 此后月余,苏慕白常来。或携新茶,或赠古籍,或只是闲谈。他从不问过往,只论当下。易小柔渐习惯他的来访,心绪渐宁。 这日,苏慕白忽道:“三日后,是杭州‘品茗会’,各方雅士齐聚。姑娘可愿同往,散散心?” 易小柔本欲拒,但见他目中期待,终是点头:“可。” 三日后,二人乘舟南下。苏慕白雇一小船,沿运河而行。水波不兴,两岸柳翠。易小柔坐于舱中,看苏慕白立于船头吹箫。箫声呜咽,如诉如慕,她竟听得痴了。 “此曲何名?” “《梅魂》。昔年遇一知己,共赏寒梅,后知己远行,再未得见。作此曲,以寄怀思。”苏慕白收箫,目中隐有惆怅。 “先生那位知己,定是风华绝代。” “是。然世事无常,聚散随缘。”他看她一眼,微笑,“今得遇姑娘,亦是缘分。” 易小柔心头微动,别过脸去。 至杭州,品茗会在西湖孤山。与会者数十,皆文人墨客。苏慕白引易小柔入座,旁人见其气质清华,纷纷侧目。有相识者问:“苏兄,这位是?” “梅庄易姑娘,在下知交。” 易小柔垂眸不语。席间论诗品茶,她静听,偶有见解,语出惊人。众皆赞叹。苏慕白含笑注视,目中欣赏。 会散,二人漫步苏堤。暮色四合,湖光潋滟。 “易姑娘,”苏慕白忽驻足,“慕白有一言,思之已久,今日不得不吐。” “先生请讲。” “慕白孑然一身,游历四海,本无挂碍。然自遇姑娘,心有所系,不忍再离。若姑娘不弃,慕白愿长居江南,与姑娘共看四时风物,白首不离。”他目光清澈,言辞恳切。 易小柔怔住。她知苏慕白心意,然燕北归新丧,她心未定,且身负前朝血脉,江湖未靖,岂敢轻许。 “先生厚意,小柔心领。然我身世复杂,恐累及先生。” “慕白不问过往,不畏将来。只问姑娘,可愿给我机会,护你余生安宁?” 易小柔望他良久,轻声道:“容我思之。” “自然。慕白候姑娘答复,无论多久。” 返梅庄,易小柔心乱如麻。独坐月下,取出燕北归遗信与玉佩,再看。信中言“愿你余生,平安喜乐”,她忽然泪下。燕北归所求,便是她得幸福。她若困于旧伤,自缚终身,岂非负他心意? 她握紧玉佩,心中渐明。 次日,苏慕白来访。易小柔于梅林相候。 “苏先生,我有一事相告。” “姑娘请讲。” “我本名独孤柔,前朝太子遗孤,身负龙气,江湖仇杀无数。燕北归为我而死,我手上亦染血无数。如此身世,先生仍愿接受否?” 苏慕白神色不变,只道:“姑娘是独孤柔,亦是易小柔。过往种种,皆成云烟。慕白爱的,是眼前之人,非其身份。” “我武功未复,仇家未尽,恐有灾厄。” “慕白虽不才,略通武艺,可护姑娘周全。且江湖事,可徐徐图之。姑娘若愿,我可助你重建听风楼,以安武林。” 易小柔凝视他,见他目中秋水无尘,终是点头:“好。” 苏慕白展颜,执她手:“得姑娘应允,慕白此生无憾。” 自此后,苏慕白常居梅庄,与易小柔同参“柔水诀”。他武功果然不弱,且见识广博,于功法领悟有独到之处。易小柔得他指点,进境神速,三月后,内力尽复,且更胜往昔。 这日,二人于后山练剑。易小柔使“秋水”,剑招如行云流水,然总觉滞涩。苏慕白观之,道:“姑娘剑法,刚柔并济,然柔中带刚,刚中缺柔。柔水诀要义,在‘以柔克刚,以静制动’。姑娘心中仍有执念,故剑意不纯。” “执念……” “放下仇怨,放下过往,心如止水,剑自通明。” 易小柔闭目,忆前尘种种:父母惨死,柳清风教诲,燕北归舍身,江湖血战……诸般画面,一一掠过。她深吸气,缓缓吐纳,心境渐宁。再睁眼,目中清澈,剑随手出,招式浑然天成,无迹可寻。 “成了。”苏慕白含笑。 易小柔收剑,但觉周身真气流转,圆融如意,与天地共鸣。柔水诀第七重“柔水初成”,终是突破。 “多谢先生指点。” “是你天资过人。”苏慕白自怀中取出一玉簪,为她簪上,“此簪名‘定情’,乃我家传。今赠予你,以此为誓。” 易小柔抚簪,心暖。 是夜,妙手空空来访,见易小柔气度迥异,惊道:“楼主功力大进,可喜可贺。” “妙手兄何事?” “两件事。一,唐门唐傲病故,其子唐缺继位,欲与听风楼结盟。二,东海有变,倭寇勾结一神秘势力‘黑龙会’,袭扰沿海,水师屡战不利。太子欲调听风楼协助。” “黑龙会……”易小柔蹙眉。 “据探,黑龙会首领自称‘龙王’,武功奇高,且擅御水。其巢穴在‘扶桑岛’,与倭国幕府往来密切。” “扶桑岛……可是当年徐福东渡所至?” “正是。传闻岛上有上古秘藏,内藏‘真龙遗蜕’,得之可掌御水之能。龙王或为此而来。” “真龙遗蜕……”易小柔心念微动。她身负龙气,与真龙遗蜕或有关联。 苏慕白忽道:“扶桑岛在东海极东,去此数千里。若往,需大船熟手,且需备倭寇拦截。” “你可愿同往?”易小柔问。 “自当相随。” 妙手空空道:“太子已备战船十艘,水师三千,三日后于登州集结。楼主若往,可任监军。” “可。然需先往唐门,结盟定约。东海之事,需江湖同力。” “我即传书唐缺,约定会面。” 次日,易小柔、苏慕白、妙手空空启程往蜀中。唐门总舵,唐缺已候。他腿疾已愈,气度沉稳。 “易楼主,久仰。先父临终嘱托,唐门与听风楼永结盟好,共维江湖。” “唐门主高义。今东海有变,倭寇为患,需江湖同道共御外侮。唐门可愿出力?” “自当效力。唐门可出弟子五十,火器百箱,战船三艘,听凭调遣。” “谢门主。” 定盟毕,众人急赴登州。水师已集,太子特使已至,赐尚方剑,令易小柔节制水陆诸军。 登船前,苏慕白忽道:“柔儿,此去凶险,我有一物赠你。”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环,色如羊脂,隐有光华。 “这是?” “定海环。传闻为东海龙宫之宝,可辟水御浪,镇妖定波。我早年游历时偶得,今赠你防身。” “如此贵重……” “你安危,最重。”苏慕白为她戴上。 易小柔握他手:“待此事了,我们便归隐梅庄,再不问江湖。” “好。” 船队扬帆东出。易小柔立于旗舰,望海天一色。前路,是扶桑恶浪,龙王强敌。然身侧有良人,心中有剑,她无惧。 第134章 残玉齐聚 人是子时登岛的。 扶桑岛在东海极东,终年云雾笼罩,暗礁环伺。明军船队在外围下锚,易小柔、苏慕白、妙手空空率精选百人,乘小艇夜渡。登陆点在岛西一处隐蔽浅滩。岛上林木阴森,不见人迹。 “据探,黑龙会巢穴在岛中‘黑龙潭’,潭下有宫阙。然入潭需‘避水珠’,此珠在龙王手中。”妙手空空道。 “避水珠乃东海龙宫遗宝,与定海环同源。或许可感应其所在。”苏慕白道。 易小柔取出定海环,环身微震,指向东北。循向而行,穿林越谷,至一深潭。潭水黝黑,寒气逼人。环光大盛。 “是此处。” “水下必有守卫。需先清剿。”妙手空空令水鬼下水探查。片刻,水面翻涌,数名水鬼负伤浮出:“水下有铁网,且伏有蛟奴,刀枪不入。” “蛟奴?”易小柔蹙眉。 “传闻龙王以秘术炼活人为奴,覆以蛟鳞,力大无穷。需破其罩门在脐下三寸。”苏慕白道。 “我下水。”易小柔道。 “不可,你龙气遇水或生变。我去。”苏慕白道。 “同去。” 二人缚绳于腰,口含芦管,潜入潭中。水下昏暗,但见潭底有微光,是一座石宫。宫前有十余名蛟奴守卫,皆赤目獠牙。苏慕白以指风点其罩门,蛟奴瘫软。清道至宫门,门上有锁,需“龙纹钥”。 “钥在何处?” “或与残玉有关。”易小柔取出和氏璧三块残玉。玉近宫门,门锁自开。内中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水晶宫阙,明珠为灯,珊瑚为饰。正中玉座上,一人端坐,着黑龙袍,戴龙王面具。 “尔等何人,擅闯龙宫?”声音低沉,如闷雷。 “大明听风楼易小柔,特来讨伐倭寇同党。”易小柔道。 “倭寇?哼,不过棋子。本座乃东海真龙之后,掌御万水。尔等凡人,也配讨伐?”龙王起身,身形魁伟,气势逼人。 “真龙之后?可敢以真面目示人?” “将死之人,不配见本座真容。”龙王挥手,宫阙四周涌出数十蛟奴,皆持分水刺。 苏慕白拔剑:“柔儿,我挡敌,你取珠。” “好。” 混战起。蛟奴凶猛,且擅合击。苏慕白剑法精妙,独斗十余人,不落下风。易小柔直取龙王,剑光如电。龙王不闪,任剑刺中胸口,但剑入三寸,如中铁石。 “龙鳞甲?”易小柔急退。 “本座身覆真龙鳞,凡兵难伤。”龙王大笑,一掌拍来,掌风如潮。易小柔以柔水诀卸力,但力大势沉,仍被震退。苏慕白抢上,剑指龙王双目,龙王急闪,面具被挑落。 露出真容,竟是一中年文士,面容清雅,唯额生一片青鳞。 “你是……前朝国师,云中子的师弟,云沧海!”妙手空空惊道。 “不错。师兄愚钝,困守中原。本座东渡,得真龙遗蜕,炼成无上神通。今尔等送上门,正好以尔等精血,祭我神功。”云沧海狂笑,身形暴涨,青鳞覆体,化作半人半龙之形。 “化龙术!他竟炼成此邪功!”苏慕白色变。 化龙后的云沧海,力大无穷,且可御水。宫阙中水流激荡,如龙卷袭人。易小柔等立足不稳,险象环生。 “定海环!”易小柔急祭玉环。环光大放,镇住水流。云沧海怒,张口喷出水箭,密如飞蝗。苏慕白挥剑格挡,但水箭无穷,肩腿中箭,血染衣袍。 “慕白!”易小柔急扶。 “无碍。攻其逆鳞,在颈下三寸。”苏慕白低声道。 易小柔点头,龙气激发,剑作龙吟,直刺云沧海颈下。云沧海急挡,但易小柔身法如电,剑尖已点中逆鳞。云沧海惨嚎,鳞片崩裂,血如泉涌。他踉跄后退,但凶性大发,奋力一击,拍向苏慕白。苏慕白闪避不及,背心中掌,吐血倒地。 “慕白!”易小柔目眦欲裂,剑势更狂,连刺云沧海逆鳞。云沧海重伤,力竭倒地。蛟奴见主败,溃散。 易小柔急扶苏慕白,他面如金纸,气息微弱。 “慕白,撑住!” “柔儿……我……不行了……”苏慕白咳血,“有件事……一直未言……我本名……苏海……乃东海苏家之后……定海环……是我家传……今赠你……好生……” “不,你不会死!”易小柔泪如雨下,急输内力,但苏慕白心脉已碎,回天乏术。 “柔儿……好好……活……”苏慕白手垂落,气绝。 “慕白——!”易小柔仰天悲啸。 妙手空空急搜云沧海身,得避水珠,及一锦囊。锦囊内有羊皮卷,绘有地图,标“剑阁”位置,旁注:“和氏璧三玉合一,可开剑阁天门。阁中有‘真龙遗蜕’,得之可掌天下水脉。然需独孤血脉为引。云沧海留。” “剑阁……真龙遗蜕……”妙手空空心念电转,“楼主,苏兄之仇,需报。真龙遗蜕若落奸人之手,天下水患不绝。我等需往剑阁,毁遗蜕,以慰苏兄在天之灵。” 易小柔收泪,目露决绝:“好。但需先葬慕白。” 葬苏慕白于扶桑岛山巅,面朝大海。立碑“义士苏海之墓”。易小柔取下定海环,握于掌心:“慕白,待我了结此事,便来陪你。” 返航,途中妙手空空细研羊皮卷。卷末有行小字:“剑阁在蜀中,然非旧阁。真阁在‘天剑峰’下,需以三玉布‘三才阵’,于月圆之夜,以独孤血启。阁中有‘守剑人’,慎之。” “守剑人……莫非是独孤求败所留护卫?”易小柔道。 “或是。然剑阁沉寂百年,守剑人恐已非凡人。此行凶险,需多备。” 返登州,易小柔上书太子,言东海事毕,黑龙会灭,然真龙遗蜕现世,需往剑阁毁之,以绝后患。太子准,赐蜀中驻军调令,并遣锦衣卫百人随行。 易小柔、妙手空空率众返蜀。至成都,会唐缺。唐门已备火器、向导,并出一奇人,名“机关李”,擅破机关。 “剑阁天剑峰,在峨眉后山,常人难至。然有秘道,唯我唐门知晓。我可引路。”唐缺道。 “有劳。” 众人入山。秘道在悬崖绝壁,需攀绳而下。行至谷底,见一石门,上刻“剑阁”二字,古朴苍劲。门侧有碑,铭文:“入此门者,生死自负。非独孤氏,不得擅入。” “果需独孤血脉。”妙手空空道。 易小柔割腕滴血于门缝。血渗入,石门轰开,内里是一条甬道,两侧壁嵌夜明珠,延伸无尽。 “进。” 行百步,至一石室,中有一玉台,上置一剑,剑旁有一卷帛书。展开,是独孤求败手书:“余一生求败,未得。临终前,将真龙遗蜕封于剑阁深处,以镇水脉。后世子孙若入,需过三关:剑心、剑意、剑气。过者可得传承,败者死。慎之。” “三关在何处?” 话音刚落,石室震动,四周现出三道门,分标“剑心”、“剑意”、“剑气”。 “需分头闯关。”机关李道,“然每关限一人。需择三人。” “我闯剑心。”易小柔道。 “我闯剑气。”妙手空空道。 “我闯剑意。”唐缺道。 “其余人守此,以防不测。” 三人各入门。易小柔入“剑心”,内是一幻境,现出父母、柳清风、燕北归、苏慕白等故人,诱其心魔。她默运柔水诀,心若止水,幻象消散。过关,得“剑心通明”之境。 妙手空空入“剑气”,内是剑阵,万剑齐发。他以暗器破阵,然剑气无穷,险象环生。危急时,忆起燕北归所授剑理,以柔克刚,破阵而出。过关,得“剑气纵横”之悟。 唐缺入“剑意”,内是石壁剑痕,需悟剑意。他观痕三日,终得“无招胜有招”之髓。过关,得“剑意天成”之妙。 三人出,石室再变,现一螺旋阶梯,向下延伸。 “真龙遗蜕,当在下方。” 沿阶而下,至一巨大地窟,中有一水晶棺,棺内伏一物,形如龙蛇,长丈余,鳞甲森然,正是真龙遗蜕。棺旁立一老者,白发白须,抱剑而坐。 “守剑人?”易小柔道。 老者睁眼,目光如电:“老夫独孤明,守此百年。尔等何人,敢扰真龙安眠?” 独孤明?易小柔祖父之名。她震惊:“您……是祖父?” 老者注视她,良久叹道:“你身负龙气,是明儿之后。然真龙遗蜕,不可轻动。此物镇天下水脉,若取,水患频发,苍生遭劫。” “孙儿此来,非为取蜕,而为毁之。云沧海、曹少钦之流,皆为此物掀起腥风。毁之,绝后患。” “毁?”老者摇头,“遗蜕乃天地造化,毁之必遭天谴。且水脉失衡,祸及黎民。唯一法,是以独孤血脉,炼化遗蜕,纳为己用,代镇水脉。然此过程凶险,十死无生。你可愿?” 易小柔沉默片刻,决然道:“愿。” “好。老夫助你。” 老者开棺,遗蜕遇生气,骤然活转,扑向易小柔。她运龙气相抗,但遗蜕力大,缠其身,欲夺其神。老者、妙手空空、唐缺各以功力助,然遗蜕凶悍,四人皆伤。 危急时,易小柔灵台清明,忆柔水诀要义,不抗不争,以神念包容遗蜕。遗蜕渐安,化入其体。她只觉磅礴之力灌体,经脉如裂,但咬牙强忍。三个时辰,遗蜕尽化,与她龙气融合。她周身金光大放,额生龙纹,目射电光。 “成了。”老者欣慰一笑,身形渐淡,“老夫使命已了,可去了。孙女,好自为之。”言罢,消散无踪。 易小柔收功,但觉功力倍增,且可感应天下水脉。举手投足,皆有水汽相随。 “恭喜楼主,得此造化。”妙手空空道。 “然水脉暂稳,需我常年镇守。此后,我当居水脉之眼,以安天下。”易小柔道。 “水脉之眼在何处?” “东海归墟。我即往。” “我等相随。” “不。此我一人之责。妙手兄,唐门主,听风楼、江湖事,托付二位了。请转告太子,易小柔不负所托,然此后,江湖再无独孤柔。” “楼主……” “珍重。” 易小柔出剑阁,东归。至东海归墟,于海底辟一洞府,静坐镇脉。偶有渔民见海上有仙女踏波,疑为海神。 江湖传闻,听风楼主易小柔,为镇水脉,化身海神,永镇东海。其与燕北归、苏慕白之情,成武林佳话。而剑阁之秘,真龙遗蜕,随她永沉。 然水脉虽安,人心难测。江湖风雨,从未止歇。 第135章 五方会盟 人是辰时到的。 东海归墟平静二十年后的第三年秋,蜀中唐门总舵“天工堂”前,五方人马陆续抵达。唐缺已年近五旬,两鬓微霜,但目光锐利如昔。他立于堂前石阶,身后是三十六名唐门精锐,皆着玄色劲装,腰佩机簧匣。 第一拨来的是听风楼。妙手空空如今已是听风楼代楼主,年过五旬,身形微胖,但手指依旧灵活如鹰爪。他仅带四名随从,皆是当年旧部之后。唐缺迎上,抱拳:“妙手楼主,别来无恙。” “唐门主客气。”妙手空空还礼,目光扫过堂前,“二十年不见,唐门气象更胜往昔。” “托楼主洪福。请入内奉茶。” 第二拨是华山派。掌门岳清扬率弟子十二人,皆是青衫长剑。岳清扬年约四旬,是前任掌门之子,剑术得真传。他与唐缺、妙手空空见礼,言语间略带倨傲。 第三拨是锦衣卫。来者是镇抚使陆乘风,陆天鹰之侄,年三十许,神色冷峻,带缇骑二十。他出示太子手谕:“奉旨监盟,诸位勿怪。” 第四拨却出人意料——是东海“归墟岛”使者,一名素衣女子,面罩轻纱,自称“海月”,代岛主传话:“岛主听闻剑阁重开,愿以‘定海珠’三枚为礼,求一观剑阁遗刻。” 唐缺目光微动。归墟岛主,正是易小柔。她镇守东海二十年,从未踏足中原,今竟派人参会,所图非小。 “岛主可好?”妙手空空问。 “岛主安好,托晚辈问候故人。”海月道,声音清冷。 第五拨最神秘,仅一人,黑袍斗笠,不见面容,持“剑阁令”一枚。此令乃独孤求败所遗,天下仅三枚,一枚在听风楼,一枚在唐门,一枚下落不明。此人持令而来,不言不语,径自入座。 五方齐聚,堂中气氛凝重。唐缺命闭门,屏退闲杂。 “今日之会,只为剑阁重开。”唐缺开门见山,“剑阁沉寂二十年,然三年前地动,阁中机关自启,石门洞开。据探,阁内遗刻、藏剑犹在,然多了一层‘剑煞’,入者疯癫。需合五方之力,共破剑煞,取遗宝。事后,依约均分。” “剑煞何来?”岳清扬问。 “或是守剑人独孤明残念所化,亦或真龙遗蜕余威。未明。”妙手空空道。 “如何破?”陆乘风道。 “需以五方至宝,布‘五行镇煞阵’。听风楼出‘听风铃’,华山出‘紫霞剑’,唐门出‘天工尺’,锦衣卫出‘镇抚金印’,归墟岛出‘定海珠’。五宝齐,阵可成。然入阁者,每方限三人,且需过‘剑心’、‘剑意’、‘剑气’三关,方得入内殿。” “时限?”岳清扬问。 “一月。月圆之夜,剑阁门户大开,过时不候。” “入阁后,若遇遗宝,如何分?”陆乘风问。 “先到先得。然不得内斗,违者共诛。”唐缺道。 “可。”众人应。 黑袍人忽开口,声音嘶哑:“吾有一问:若阁中有‘真龙遗蜕’残骸,当归何人?” 堂中一静。真龙遗蜕虽大半被易小柔炼化,然遗骸或有余威,得之可掌水脉,乃无上至宝。 “依约,先得者居之。”唐缺道。 “若吾得之,诸位不争?”黑袍人冷笑。 “阁下何人,敢出此言?”岳清扬按剑。 黑袍人掀开斗笠,露出一张苍白面孔,年约三旬,眉目阴鸷。“吾名‘沈清秋’,家父沈从文,昔年死于剑阁。此来,一为取遗蜕,祭父灵;二为……取易小柔性命。” “狂妄!”妙手空空拍案而起,“易楼主镇守东海,护佑苍生,岂容你污蔑!” “护佑?”沈清秋嗤笑,“她炼化遗蜕,独霸水脉,致天下旱涝不均。家父为平水患,入剑阁求法,被她所阻,重伤而死。此仇,必报。” “沈从文之死,乃云沧海所为,与易楼主何干?”妙手空空怒道。 “若无她炼化遗蜕,水脉怎会失衡?家父又何必涉险?”沈清秋目露恨意。 “够了。”唐缺喝止,“旧怨暂且搁置。入阁在即,内讧则事败。沈公子若愿守约,可同行;若欲寻仇,请自便。” 沈清秋冷笑:“吾自会入阁。然丑话说在前,若遇易小柔,必杀之。” “她不会来。”海月忽道,“岛主镇守归墟,不得离。然若有人伤及故人,归墟岛必倾力相报。” 沈清秋看她一眼,不再言。 议定细节,各自散去准备。妙手空空独留,对唐缺道:“沈清秋来者不善,且其武功路数诡异,似与当年曹少钦同源。需防。” “我知。然剑阁重开,势在必行。遗刻中或有克制水患之法,此乃苍生之幸。纵有险,亦需一探。”唐缺道。 “华山派、锦衣卫,亦各怀心思。此行祸福难料。” “江湖本如此。明日出发,剑阁外三十里‘松风镇’汇合。” 妙手空空告辞。出唐门,他唤来心腹:“传信归墟岛,禀明沈清秋之事。请岛主定夺。” “是。” 三日后,松风镇。五方人马陆续至,各据一处院落。华山派居东,锦衣卫居西,唐门居中,听风楼居南,归墟岛使者独居北院。沈清秋则匿于镇外破庙,不见踪影。 镇中暗流涌动。华山派弟子与锦衣卫缇骑屡生摩擦,唐门居中调停。听风楼暗探四出,监控各方动静。归墟岛海月闭门不出,然每夜有信鸽飞往东海。 第七日,月圆前夜。唐缺召集众人于镇中客栈,分发“辟煞符”,乃唐门特制,可暂御剑煞。然符数有限,每方仅十张,需慎用。 “明日卯时出发,午时前抵剑阁。入阁后,依图行进,莫要擅离。剑煞无形,专噬心神,务必紧守灵台。”唐缺叮嘱。 是夜,沈清秋潜入客栈,欲盗“辟煞符”,但被妙手空空截住。二人交手十招,沈清秋武功诡异,身法如烟,妙手空空竟未能擒下。 “好身手。曹少钦是你何人?”妙手空空问。 “师祖。”沈清秋冷笑,“妙手空空,你护易小柔二十年,可值得?” “她于天下有大恩,自当相护。” “恩?哈哈哈……待你见她真面目,便知何为恩!”沈清秋掷出***,遁走。 妙手空空心疑,沈清秋之言,似有所指。然箭在弦上,不容多思。 次日,众人至剑阁。阁门已开,内中黑雾缭绕,隐有剑鸣。唐缺令布阵,五方至宝齐出,光华交织,镇住黑雾。剑煞暂退,现出甬道。 “进!” 五方各遣三人入内。听风楼为妙手空空及两名长老;唐门为唐缺及两名机关使;华山派为岳清扬及两长老;锦衣卫为陆乘风及两缇骑;归墟岛为海月及两名侍女。沈清秋不知何时混入,尾随在后。 甬道漫长,两侧壁刻剑招,然被黑雾侵蚀,模糊不清。行至第一关“剑心”,是一处幻境石窟,需破心魔方得过。众人各入幻境,历经考验。妙手空空见燕北归、苏慕白幻影,心神震荡,险陷其中,幸得“听风铃”护持,破关而出。 过“剑心”,至“剑意”。此关需悟石壁剑痕,每人所见不同。岳清扬观痕三日,得“紫霞剑意”,功力大增。唐缺得“天工剑意”,机关术融于剑法。陆乘风得“镇抚剑意”,刚猛霸道。海月得“定海剑意”,柔中带刚。沈清秋则得“血煞剑意”,阴毒狠辣。 第三关“剑气”,是万剑大阵,需合力破之。众人各展所能,苦战半日,方破阵。然锦衣卫折一人,华山派伤一老。 过关,至内殿门前。门紧闭,上有铭文:“非独孤血脉,不得入。然若五方齐心,以血为誓,可暂开。” “需五方首领之血。”唐缺道。 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海月、唐缺各滴血于门。沈清秋忽道:“吾亦需滴。” “你非五方之首。”陆乘风冷道。 “吾持剑阁令,可代一方。”沈清秋出示令牌。 唐缺审视,点头:“可。” 沈清秋滴血,门开。内殿宽广,中有一水晶台,上置一匣,内盛残卷,正是“真龙遗刻”下半部。然台上伏一人,白发如雪,面容如生,竟是易小柔。 “岛主!”海月惊呼。 易小柔睁眼,目光扫过众人,无悲无喜。“尔等终是来了。” “柔儿,你怎在此?”妙手空空急问。 “我在此,等你们。”易小柔起身,周身水汽缭绕,“沈清秋,你父之死,确与我有关。然非我所杀。当年他强取遗蜕残骸,引动水脉暴走,我为镇脉,不得已伤他。他重伤不治,临终托我,护你成人。今你既来,遗刻在此,取之可解水患。然需应我一事。” “何事?”沈清秋咬牙。 “永镇归墟,接我之位。我寿元将尽,需有传人。” 沈清秋怔住。 “答应否?” 沈清秋沉默良久,跪地:“弟子……愿。” 易小柔颔首,自怀中取出一枚玉印:“此乃‘镇海印’,持之可掌水脉。今传于你。” 沈清秋接印,印入掌,化光没体。他周身气息陡变,隐有龙吟。 “柔儿,你……”妙手空空目中含泪。 “妙手兄,唐门主,岳掌门,陆镇抚,海月,此后江湖,托付诸位。沈清秋虽曾入歧途,然本性不坏,可继我志。望诸位扶持。”易小柔语毕,身形渐淡,化作水汽,消散空中。 “岛主!”海月跪地。 众人默然。沈清秋握印,目中复杂。 水晶台上遗刻忽放光华,展卷空中,现出治水平灾之法。众人急录。 剑阁事了,各自归去。沈清秋随海月赴归墟,继任岛主。妙手空空返听风楼,岳清扬回华山,陆乘风复命。唐缺则闭门研习遗刻,以造福苍生。 江湖复归平静。然剑阁之门未闭,内中奥秘,犹待后来者。 第136章 入阁之约 人是辰时出发的。 松风镇外三十里,剑阁石门在晨雾中隐现。沈清秋率归墟岛十二名弟子,着青衣,佩分水刺,与唐缺、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所率人马汇合。沈清秋已将镇海印炼化七日,气息沉凝,眉间隐现青纹,是水脉认主之兆。 “沈岛主,既已得印,可需先归东海稳固修为?”妙手空空问。 “不必。水脉已稳,然遗刻所载治水之法,需以‘定海珠’、‘镇海印’、‘真龙遗蜕残骸’三物同施,方可根除水患。遗蜕残骸仍在剑阁深处,需入内取出。”沈清秋道。 “遗蜕残骸?”唐缺蹙眉,“前次入阁,未见此物。” “在剑阁最底层‘潜龙渊’。需破三重禁制,方可得见。前次我等所至,仅为中殿。”沈清秋自怀中取出一卷皮图,是易小柔消散前以神念所传,“此图载剑阁全貌,潜龙渊入口在‘剑冢’之底,需以五方之血,启‘五行锁’。” 众人观图,剑阁共分七层:剑心、剑意、剑气、剑冢、剑池、剑渊、潜龙渊。前次仅至剑冢,便得遗刻。下方三层,凶险未明。 “既有图,当速入。然需再约:入潜龙渊后,若得遗蜕残骸,当归沈岛主,以治水患。其余藏宝,依前约均分。”唐缺道。 “可。”众人应。 “然有一事。”陆乘风忽道,“锦衣卫得报,西域‘金刚门’、南海‘潮音阁’、漠北‘狂沙堡’三派,已得风声,正往剑阁而来。此三派与朝廷素有嫌隙,若遇,恐生变故。” “何时可至?” “最快三日。” “那便三日内,取宝出阁。”沈清秋道。 再入剑阁。依图而行,过剑心、剑意、剑气三关,轻车熟路。至剑冢,冢中万剑犹在,然剑煞已弱。沈清秋以镇海印镇煞,开冢底暗门。门后是向下的螺旋石阶,深不见底。 “下。” 行约半个时辰,至剑池。池广十丈,水色如墨,池中插有九柄巨剑,按九宫排列。池边有碑:“剑池禁地,非通剑阵者不得入。闯阵者,需破‘九宫剑阵’,方得见剑渊。” “九宫剑阵……”岳清扬凝视巨剑,“此阵需九人同破,各据一宫,同时击溃阵眼。然我等仅有五方,人手不足。” “我可遣弟子补位。”沈清秋道,归墟岛弟子皆通水性,或可一试。 “我唐门机关人,亦可充数。”唐缺自囊中取出九具木人,以机簧驱动,可模拟剑招。 “如此,可布阵。” 择九人:沈清秋、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唐缺,及四名归墟岛弟子。各据一宫,木人补余位。阵启,九剑齐鸣,化作剑光攻来。九人各展所能,沈清秋以镇海印引水为盾,妙手空空以暗器破剑,岳清扬紫霞剑气纵横,陆乘风镇抚剑罡刚猛,唐缺天工剑法精妙。苦战一炷香,破阵眼,九剑沉寂。 剑池水退,现出向下的甬道。入剑渊。 剑渊是一处巨大洞窟,四壁嵌满剑形水晶,散发幽蓝光芒。渊底有一石台,上置一剑匣,匣开,内有一枚龙形玉佩,正是“真龙遗蜕残骸”所化。 沈清秋上前取佩,佩触手温润,隐有龙吟。然此时,四壁剑晶骤亮,射出无数剑气,交织成网,罩向众人。 “是剑晶杀阵!退!” 然退路已被剑气封锁。沈清秋急祭镇海印,印光化作水幕,护住众人。然剑气无穷,水幕渐薄。 “需破阵眼!阵眼在何处?”妙手空空高呼。 沈清秋以神念感应,指渊顶一处最大的剑晶:“在那里!” 岳清扬纵身而起,紫霞剑直刺剑晶。然剑晶坚硬,剑尖刺入三寸,再难进。陆乘风补上一掌,掌力刚猛,剑晶裂。阵势骤乱,剑气稍缓。 沈清秋趁机,以镇海印引动地下水脉,水涌如龙,冲垮剑晶阵。阵破,剑气消散。 众人喘息,皆负轻伤。清点人数,归墟岛弟子折一人,余者无碍。 “速取佩,出渊。” 沈清秋收佩入怀,率众急返。出剑渊、剑池、剑冢,至中殿石门。然石门紧闭,门外传来人声喧哗,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三派已至。 “里面的人听着,交出遗宝,饶尔等不死!”门外一粗豪声音喝道,是狂沙堡堡主沙通天。 “沙堡主,此乃大明疆土,剑阁遗宝当归朝廷。尔等速退!”陆乘风厉声道。 “朝廷?哈哈哈!老子眼里只有宝贝!撞门!” 石门剧震,是外间以巨木冲撞。石门虽坚,亦难持久。 “需另寻出路。”唐缺查图,“有暗道,通后山。然暗道在剑冢东北角,需回行。” “回!” 众人急返剑冢。东北角果有暗门,以机关开启。内是一条狭窄甬道,仅容一人侧身。鱼贯而入,行约里许,出洞,已在后山悬崖。下临深渊,无路。 “攀崖而下。”沈清秋道,以镇海印控水汽,凝成冰梯。众人依次下崖,至谷底。 谷底有溪,沿溪下行,可出山。然行不数里,前方林中人影幢幢,是三派伏兵。 “沈岛主,久候了。”一黄袍僧人缓步而出,手持金刚杵,是金刚门门主铁罗汉。 “铁门主,潮音阁主,沙堡主,三位何苦相逼?”沈清秋止步。 “交出真龙遗蜕残骸,可活。”一白衣女子自树梢飘落,是潮音阁主玉观音,手持玉箫。 “若无此物,水患不绝。三位欲与天下苍生为敌?”妙手空空道。 “苍生?与我何干?”沙通天大笑,“老子只要宝贝!” “既如此,唯有一战。”沈清秋拔分水刺。 三派合围,人数近百,且皆好手。沈清秋等连日苦战,气力未复,形势危殆。 混战起。沈清秋独斗铁罗汉、玉观音,以镇海印控水,然二人武功高强,一时难分胜负。妙手空空、岳清扬、陆乘风、唐缺各战数人,但敌众,渐落下风。归墟岛弟子结阵死守,然伤亡渐增。 危急时,林中忽传来弓弦震响,箭如飞蝗,射向三派后阵。三派猝不及防,死伤一片。一队黑衣劲旅杀出,为首者金甲长枪,竟是太子亲军,统领是郭啸天之子郭威。 “奉太子令,剿灭叛逆!”郭威厉喝,率军冲阵。 “援军至矣!”妙手空空精神大振。 三派见官兵至,军心溃散。铁罗汉、玉观音、沙通天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遁入山林。余众或降或逃。 “郭将军,怎知此地?”陆乘风问。 “太子得密报,知三派异动,特遣末将来援。然仍迟一步,诸位受惊了。” “无妨。真龙遗蜕残骸已得,可治水患。”沈清秋呈上玉佩。 “好。太子已在成都设坛,请沈岛主即往,施法治水。” 众人出山,至成都。太子亲迎,设坛于锦江之畔。沈清秋依遗刻所载,以定海珠、镇海印、真龙遗蜕残骸布“三才定水阵”。阵成,光华冲天,水汽氤氲。三日三夜,阵法运转,天下水脉渐稳,旱涝渐平。 事毕,太子大宴,封赏有功。沈清秋辞爵,只求永镇归墟。太子允,赐“镇海公”虚衔,允其世袭。 妙手空空、唐缺、岳清扬、陆乘风各得封赏,江湖各派亦得安抚。 然宴间,沈清秋忽吐血,面色灰败。 “沈岛主!”众人惊。 “无妨……是镇海印反噬。我修为不足,强施阵法,伤及根本。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沈清秋苦笑。 “可需灵药?朕大内尽有。”太子道。 “谢陛下。然此伤,非药石可医。需归墟水脉滋养,缓缓图之。” “既如此,朕遣御医随行,务必治愈。” 沈清秋拜谢。宴罢,众人各散。妙手空空返听风楼,唐缺回唐门,岳清扬归华山,陆乘风返京复命。 沈清秋携归墟弟子东归。临行,妙手空空相送。 “沈岛主,前事已矣。易楼主托你重担,望你珍重。” “妙手楼主放心。清秋既承此任,必不负所托。”沈清秋拱手,“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船出长江,入东海。沈清秋立于船头,握镇海印,望归墟方向。前路,是万里波涛,百年孤寂。 然心中,已有定念。 这盘棋,他接下了。 而江湖,永不寂寞。 第137章 蜀道难 人是寅时出发的。 沈清秋在归墟养伤不足百日,便接到妙手空空飞鸽传书:“剑阁异动,剑煞外泄,蜀中地裂。速至。”信末附一草图,标剑阁方位,及“剑煞外泄,疑与真龙遗蜕残骸有关”。 镇海印反噬未愈,然事态紧急。沈清秋召集归墟岛精锐十二人,乘快船西返。出东海,入长江,溯流而上。十日后抵宜昌,弃船换马,走陆路入蜀。 蜀道之险,自古闻名。沈清秋一行走“金牛道”,山高谷深,栈道悬空。连雨三日,道滑难行。至剑阁外百里“明月峡”,栈道被山洪冲毁,需绕行“阴平道”,多行五日。 “岛主,您伤势未愈,不宜急行。不若在此休整,待路通。”副手海星劝道。 “剑煞外泄,地裂伤人,迟一日,祸增三分。绕道。”沈清秋决然。 绕行阴平道,更为险峻。路窄仅容一马,一侧绝壁,一侧深渊。行至“鬼见愁”段,忽闻头顶滚石隆隆。 “落石!散开!” 巨石如雨砸下。沈清秋急催镇海印,水汽凝盾,护住众人。然山崩猛烈,盾碎,一弟子被砸中,坠崖。余者急退,但退路亦被乱石阻塞。 “上山!”沈清秋率先攀岩。众人紧随,手足并用,爬至半山一平台。俯见栈道全毁,马匹行李尽没。 “岛主,此是人为。”海星指崖上痕迹,有铁钎凿印,“有人故意引发山崩,阻我去路。” “金刚门?潮音阁?”沈清秋目寒。 “或是。然此手法,更似唐门机关术。” “唐缺?”沈清秋蹙眉。唐缺前日有信,言在剑阁外相候。岂会半途暗算? “未必是唐门主本人。唐门内,或有余孽。”海星道。 “先出此山。前方是何地?” “是‘龙脊岭’,过岭便是剑阁地界。然岭上有‘瘴林’,毒虫遍布,且多幻象。” “顾不得了。走。” 攀至岭上,果见一片黑林,雾气弥漫,腥臭扑鼻。入林,行不数步,便闻四周窸窣声,是毒虫游走。沈清秋以镇海印引水汽驱虫,然瘴气侵体,众人皆感头晕目眩。 “闭气,速行!” 急行半个时辰,瘴愈浓,且现幻象:见易小柔立于雾中,招手;见沈从文横尸,泣血;见归墟岛焚毁,弟子哀嚎。众人心神震荡,几欲崩溃。 “是‘迷魂瘴’,专攻心魔。紧守灵台!”沈清秋厉喝,镇海印光华大放,暂驱幻象。然他内伤未愈,强运功力,喉头一甜,吐血。 “岛主!” “无妨。出林!” 强撑出林,眼前豁然,是处山谷。谷中有一小溪,水清见底。众人急饮,洗漱瘴毒。清点,又折二人,余九人皆带伤。 “此地距剑阁不过三十里。然敌在暗,需防埋伏。”海星道。 “就地休整,疗伤。夜行。” 是夜,月隐星稀。九人悄行,至剑阁外十里“松风镇”。镇中寂静,不见灯火。妙手空空约定在此会合,然镇中无人。 “有血腥气。”沈清秋警觉。 入镇,但见街巷狼藉,尸横遍地。皆是镇民,及数名江湖人装束。验尸,致命伤是剑创,且带煞气。 “是剑煞所伤。”沈清秋色变,“剑煞已泄至此。” “妙手楼主何在?” 搜寻全镇,于客栈地窖发现妙手空空,他胸口中剑,昏迷不醒,但一息尚存。沈清秋急输真气,又喂归墟秘药。良久,妙手空空醒转。 “沈……岛主……”他虚弱道,“剑阁……突变……守剑人……疯了……” “守剑人?独孤明前辈?” “是……他受剑煞侵蚀,神智全失,大开杀戒……唐缺、岳清扬、陆乘风已入阁镇压,然……不敌……我逃出求援……” “何时之事?” “三日前……剑煞外泄,地裂三处,百姓死伤无数……守剑人出阁,见人便杀……我等合力,仍不敌……岳清扬断后,生死不明……唐缺、陆乘风退守剑阁二层,苦撑待援……” “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可曾现身?” “有……他们趁火打劫,欲入阁夺宝……与守剑人混战,死伤惨重……现下,阁中局势混乱……” 沈清秋心沉。守剑人独孤明乃剑阁守护者,修为通天,若其疯魔,无人可制。且剑煞外泄,地裂不止,必酿大灾。 “需速入阁。你伤重,留此疗养。” “不……我同去……岳清扬……是我故交……”妙手空空强起。 沈清秋不阻,令海星等护送。众人急赴剑阁。 至阁前,但见石门大开,黑气如龙卷,冲天而起。四周地裂数道,深不见底,热气蒸腾。阁中杀声震天,兵刃交击。 “进!” 冲入石门,内里煞气扑面,如堕冰窟。一层剑冢,万剑齐鸣,煞气凝成剑影,无差别攻击。数名金刚门弟子、潮音阁女徒尸横在地,皆被剑气穿心。 “上二层!” 登阶,至二层剑意殿。唐缺、陆乘风正率残部苦战。对手是十余名黑衣剑客,双目赤红,剑法癫狂,正是被剑煞控制的守剑人傀儡。 “沈岛主!”唐缺见援,精神一振。 “守剑人何在?” “在顶层剑心殿……他吸煞过多,已化‘剑魔’……岳清扬独战,危矣!” “我去。你们清剿傀儡。” 沈清秋直上三层。剑气殿中,岳清扬披发浴血,独斗一人。那人白发狂舞,面目狰狞,正是独孤明,然周身黑气缠绕,双目尽赤,已成魔相。 “岳掌门,退!”沈清秋喝道。 岳清扬闻声急退,独孤明一剑追至。沈清秋以分水刺架住,剑煞顺兵刃侵来,镇海印自主激发,水光与黑气相抗。 “独孤前辈,醒醒!” “杀……杀……”独孤明嘶吼,剑势如狂,招招夺命。沈清秋内伤未愈,勉力支撑,然剑魔威势太盛,数招间,肩腿中剑,血溅。 “岛主!”海星等欲助,但被剑煞逼退。 “结阵,助我!”沈清秋令归墟弟子布“九渊阵”,以水汽困魔。然剑魔一剑破阵,三名弟子毙命。 危急时,妙手空空掷出“听风铃”,铃声清越,暂扰剑魔心神。沈清秋觑隙,镇海印全力击出,印中真龙残骸共鸣,剑魔惨嚎,黑气稍散。 “趁现在!”岳清扬紫霞剑直刺剑魔心口。剑魔挥掌拍开,但沈清秋分水刺已至,刺入其腹。剑魔怒啸,反手抓住刺身,力拔而出,带出血肉。 “死!”剑魔一掌拍向沈清秋天灵。沈清秋闭目待死,然掌至头顶,忽停。剑魔目中赤色稍退,闪过一丝清明。 “独……孤……柔……”剑魔嘶哑道,“告诉……她……老夫……无愧……” “前辈?” “煞……源在……潜龙渊……毁……阵眼……”剑魔身躯剧震,黑气爆散,倒地气绝。 剑魔死,煞气暂消。余下傀儡亦瘫软。 众人喘息,清点伤亡。归墟岛折五人,华山派弟子全殁,锦衣卫、唐门各损过半。妙手空空伤重,岳清扬断一臂,唐缺、陆乘风皆负创。 “煞源在潜龙渊……需速往毁之。”沈清秋道。 “然潜龙渊在剑阁最底层,机关重重,且恐有余煞。”唐缺道。 “顾不得了。地裂不止,苍生危矣。我独往,你们疗伤。” “不可,你伤更重。”妙手空空反对。 “镇海印可御煞,唯我可往。”沈清秋决然。 稍作包扎,沈清秋独下潜龙渊。依前次记忆,过剑池、剑渊,至最底层。渊底有一血池,池中插一柄断剑,黑气自剑身涌出,正是煞源。 池旁有碑:“此剑名‘诛心’,乃吾斩心魔所遗。后世若见,速毁,免遭其害。——独孤求败。” “诛心剑……”沈清秋近前,欲拔剑毁之。然手触剑柄,煞气狂涌,直冲灵台。顿时幻象丛生:见易小柔冷笑,言“你父死有余辜”;见沈从文泣血,骂“逆子不孝”;见归墟岛覆灭,弟子惨死…… “滚!”沈清秋暴喝,镇海印全力运转,真龙残骸光华大放,与煞气相抗。然煞气太烈,印光渐黯。 “难道……要死于此?”他苦笑。 忽闻池水翻涌,一道人影自池中升起,竟是易小柔。不,是残念幻影。 “沈清秋,你可知此剑来历?”幻影道。 “请前辈明示。” “此剑乃独孤求败心魔所化,封镇于此。然真龙遗蜕残骸离阁,封印松动,煞气外泄。欲毁剑,需以镇海印为引,真龙残骸为薪,自爆灵器,方可成。然印毁人亡,你可愿?”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愿。” “好。不愧是沈从文之子。”幻影微笑,消散。 沈清秋盘坐池边,将镇海印置于断剑上,引动真龙残骸全部灵力。印与残骸共鸣,光华炽烈,如日初升。 “爆!” 轰然巨响,地动山摇。煞气尽散,断剑碎。沈清秋被震飞,撞于石壁,昏死。 不知多久,醒转。见妙手空空、唐缺、岳清扬、陆乘风皆在侧。 “剑毁了……地裂止了……”妙手空空含泪。 “好……”沈清秋气息微弱,“镇海印……” “印碎,残骸亦消。然水脉已稳,天下无患。” “那便好……”沈清秋闭目,再无言语。 众人抬他出阁。剑阁石门自闭,永封。 此后,江湖传言:归墟岛主沈清秋,舍身镇煞,修为尽废,然救苍生,功德无量。太子下旨,建“镇煞祠”于剑阁外,四时香火不绝。 沈清秋返归墟,静养余生。然印毁功散,与常人无异。唯每潮起时,望海出神。 这局棋,终是了了。 而蜀道之难,犹在人心。 第138章 剑阁迷雾 人是卯时进雾的。 沈清秋在归墟养伤的第三年,剑阁方向又起异象。据蜀中分舵急报,剑阁上空每夜有五彩霞光,持续三个时辰,地脉震动,但无煞气。有胆大者近观,见阁门自开,内有仙乐飘出,然入者皆无归。 “是‘剑阁迷雾’,百年一现,传闻是剑阁秘境开启之兆。”妙手空空亲赴归墟,面见沈清秋,“遗刻有载:‘雾起霞生,天门洞开。有缘者入,得窥天道。’” “天道?”沈清秋坐于水榭,面色仍苍白,然目光清澈,“剑阁已封,何来天门?” “未封尽。潜龙渊下有暗流,通地脉之眼。霞光或是地脉灵气外泄所致。然入者不归,恐是秘境中有未知之险。” “你想再探?” “是。然需你同行。你虽功力尽失,然曾掌镇海印,对地脉感应犹在。或可辨吉凶。” 沈清秋沉默良久。三年静养,他几成废人,唯每日观潮听涛,心渐如止水。然剑阁之事,牵涉天下,他难辞其咎。 “可。然需约法:此行只探不取,若遇险,即退。” “自然。” 三日后,二人抵剑阁。阁外“镇煞祠”香火鼎盛,然无人敢近阁门。夜观霞光,果如传闻,五彩流转,瑰丽奇幻。阁门虚掩,内有白雾涌出,隐有琴箫之音。 “雾无毒,然惑人心神。”沈清秋以残存灵觉感应,“内中气息驳杂,似有生人,亦似有……非人之物。” “进。” 二人踏入雾中。雾浓如乳,三步外不辨人影。妙手空空以绳索相连,缓步前行。行约百步,雾渐散,现出一处庭院,有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竟似江南园林。 “幻境?”妙手空空警觉。 “非幻,是实。”沈清秋抚廊柱,触手温润,“此是剑阁内境,然与前次所见迥异。或是地脉变动,空间错位所致。” 忽闻琴声悠扬,自水榭传来。二人循声,见一白衣女子坐于亭中抚琴,背对。身形窈窕,长发如瀑。 “何人?”妙手空空问。 女子不答,琴声转急,如金戈铁马。四周景物骤变,园林化作战场,刀剑如林袭来。妙手空空急发暗器,但刀剑是虚影,穿身而过。然琴声入耳,心神剧震。 “是音攻!”沈清秋急道,“闭听!” 然琴声无孔不入。妙手空空以“听风铃”相抗,铃声清越,暂阻琴声。女子停琴,转身,露出一张绝世容颜,竟是易小柔。 “岛主?!”妙手空空惊疑。 “非也。”沈清秋冷道,“是守阁灵,借形显化。” “眼力不错。”女子轻笑,声如莺啼,“本座乃剑阁‘琴灵’,守此千年。尔等何人,敢扰清静?” “晚辈沈清秋、妙手空空,为探地脉异动而来。无意冒犯。” “地脉异动,是阁主苏醒之兆。阁主独孤求败,闭关百年,今将出关。然需一‘引路人’,导其神魂归位。尔等可愿?” “阁主……未死?”妙手空空骇然。 “未死,亦非生。当年阁主斩心魔,肉身坐化,神魂封于‘剑心’。今地脉变动,剑心将醒。需有缘者,入剑心幻境,引其出关。然入幻境者,需经七情六欲之考,成则得阁主传承,败则魂飞魄散。” “我等非有缘人。”沈清秋道。 “你身负真龙残骸余息,与地脉相通,正是有缘。他持听风铃,可辨吉凶,可为辅。”琴灵指妙手空空。 “若不应?” “霞光散,地脉崩,蜀中陆沉。尔等忍见否?” 沈清秋与妙手空空对视。蜀中千万生灵,岂敢轻忽。 “如何入幻境?” “随我来。” 琴灵引二人至庭院深处,有一古井,井水如镜。“跳下,即入剑心幻境。然需记,幻境之中,一切皆真。伤则实伤,死则真死。七日后,若未出,永困其中。” “七日……若阁主不醒?” “那便同葬。”琴灵拂袖,二人身不由己,坠入井中。 井水冰寒刺骨,下沉良久,脚落实地。睁眼,是处荒野,天色晦暗,四野茫茫。 “此是幻境第一重,‘惧’。”妙手空空道,“需破心中恐惧,方得过。” 话音刚落,四周涌出无数黑影,是二人平生所惧之物:沈清秋见沈从文持剑索命,见易小柔冷眼相讥;妙手空空见燕北归血染战袍,见听风楼焚毁。黑影扑来,虚实难辨。 “紧守本心,幻象自破!”沈清秋闭目,默念静心诀。妙手空空亦运功抵御。然恐惧如潮,层层叠加。沈清秋冷汗涔涔,几欲崩溃。忽觉怀中一物发热,是当年易小柔所赠玉佩残片。他握紧,心渐安。幻象渐散。 “过。”空中传来琴灵声音。 场景转换,至一宫殿,金碧辉煌。无数珍宝美姬环绕,是“贪”之境。二人视若无睹,直行而过。 第三重“嗔”,遇仇敌围攻。沈清秋见曹少钦、云中子、独孤明等死敌复生,联手攻来。他手无寸铁,然心无波澜,任刀剑加身,不闪不避。刀剑触体即消。 第四重“痴”,见至亲至爱。沈清秋见易小柔温言软语,邀他长留;妙手空空见燕北归把酒言欢,劝其归隐。二人皆摇首拒绝。 第五重“爱”,是温柔乡。沈清秋与易小柔结庐而居,儿女绕膝;妙手空空与听风楼旧部逍遥江湖。此关最难,二人滞留良久,几不忍离。然终是咬牙,踏出幻境。 第六重“恶”,是修罗场。需亲手斩杀至亲,沈清秋见易小柔持剑刺来,不得不还手;妙手空空见燕北归为敌,需生死相搏。二人心痛如绞,然知是幻,狠心破之。 第七重“欲”,是权力巅峰。沈清秋见自己登基为帝,掌天下水脉;妙手空空见统领江湖,莫敢不从。二人相视一笑,弃之如敝屣。 七关过,至一处云台。台上坐一人,青衫磊落,正是独孤求败。他睁眼,目光如剑。 “能过七情关,心性尚可。然欲为本座引路,需答三问。” “请前辈赐教。” “第一问,剑为何物?” “心之刃。”沈清秋答。 “器之极。”妙手空空答。 独孤求败颔首:“第二问,道在何处?” “在脚下。”沈清秋道。 “在手中。”妙手空空道。 “第三问,生为何,死为何?” 沈清秋默然片刻,道:“生为修行,死为归真。” 妙手空空道:“生为尽责,死为解脱。” 独孤求败大笑:“好,好!虽非完美,亦堪一用。本座神魂将散,需借尔等之身,暂存七日。七日内,尔等需寻得‘剑心石’,置于此台,本座方可重凝剑体,再镇地脉。然剑心石在剑阁最深处‘剑髓洞’,有凶兽‘噬剑兽’守护。尔等可敢?” “敢。” “去罢。” 云台消散,二人回至古井。出井,仍在庭院。琴灵候于侧。 “七日之期始。剑髓洞在潜龙渊下三千尺,需破‘九幽玄冰阵’方得入。此阵需二人同心,阴阳合力。你等可备?” “备。” 琴灵授破阵之法,又赠“辟火符”、“御寒丹”各三枚。“噬剑兽畏雷,然此间无雷。唯以至阳至刚之内力,攻其眉心白点,可伤。然其速如电,需慎。” 二人领符丹,再下潜龙渊。渊底血池已涸,现一深洞,寒气透骨。服御寒丹,入洞。行千尺,至一冰窟,四壁玄冰,中伏一兽,形如狮虎,遍体剑鳞,目赤如灯,正是噬剑兽。 兽醒,扑来。速度果如电,爪风裂石。二人分避,妙手空空以暗器射其目,兽闭眼,鳞挡暗器。沈清秋无内力,然步法精妙,绕兽游走,引其注意。妙手空空觑机,以“听风铃”震其神,兽动作一滞。沈清秋急取“辟火符”掷出,符化火龙,扑兽。兽畏火,退避。妙手空空趁机,聚全身功力于一指,点其眉心白点。 兽惨嚎,剑鳞崩裂,倒地抽搐。毙。 兽毙处,冰壁开,现一石室。中有一台,上置一石,色如墨玉,隐有剑纹,正是剑心石。 取石,急返。出洞,回庭院。琴灵接石,置云台。独孤求败神魂自二人体内逸出,入石。石放光华,凝成一柄透明长剑,剑身流光溢彩。 “剑体重塑,地脉可安。尔等有功,本座赐‘剑心通明’之境,助你二人修为再进。然沈清秋功力已失,不可复。赐‘养剑诀’,可温养经脉,延寿百年。妙手空空赐‘御剑术’,可驭剑气,护听风楼百年安宁。” 二人拜谢。剑化流光,没入地底。地脉震动渐息,霞光散。 “剑阁永闭,不复开。尔等去吧。”琴灵挥手,二人身不由己,出阁。 至阁外,天已大亮。镇煞祠中,有道士惊呼:“霞光散了!地动停了!” 二人相视,恍如一梦。 “此间事,不可外传。”妙手空空道。 “自然。” 返归墟,沈清秋修“养剑诀”,虽无内力,然经脉渐复,寿延可期。妙手空空得“御剑术”,听风楼威名更盛。 江湖复归平静。然剑阁之秘,永成传说。 而这局棋,终是收官了。 第139章 第一道机关 人是午时动的。 剑阁“永闭”后的第七年,沈清秋在归墟收到唐缺密函,附一块青铜残片,上刻蝌蚪文。唐缺信言:“此物出自南海海眼,经唐门与听风楼合力破译,乃剑阁‘天机盘’碎片。据载,剑阁有‘内、外’二阁,我等所至皆为外阁。内阁**孤求败毕生所学真传,及‘剑魄’。然入内阁需破‘天、地、人’三道机关,此残片为‘天’字机关线索。” “剑魄?”沈清秋召妙手空空共议,“传闻剑魄乃剑道本源,得之可通万剑。然独孤前辈既已飞升,留此物何为?” “或是为择传人。”妙手空空道,“前辈当年赐我御剑术时曾言:‘后世若有缘,可入内阁取剑魄,承吾道统。’” “你为何不早言?” “时机未至。今残片现,或是时机已到。” 二人再赴蜀中。唐缺已于剑阁外建“天工营”,聚能工巧匠百人,钻研残片。见二人至,唐缺呈一铜盘,上嵌残片,已拼合大半。 “此乃天机盘副本,据碎片推演,内阁入口在剑阁地底‘九幽泉’。然泉眼被‘九宫锁龙阵’封镇,需以五行之宝,按天干地支顺序,同时触发阵眼,方可开启。五行之宝为:金—唐门‘天工尺’,木—听风楼‘听风铃’,水—归墟岛‘定海珠’残片,火—华山派‘紫霞令’,土—锦衣卫‘镇抚金印’。” “紫霞令、镇抚金印,在岳清扬、陆乘风处。”妙手空空道。 “已传书,二人三日内可至。”唐缺道。 三日后,岳清扬携紫霞令至,陆乘风持镇抚金印来。五人聚齐,各出宝物。 “九宫锁龙阵阵眼在九幽泉四周九根石柱,需五人各据一方,余四方由机关人替代。然触发顺序不可错,错则阵毁泉涸,永无开启之机。”唐缺摊开阵图,“依天干地支推算,顺序为:甲子、乙丑、丙寅、丁卯、戊辰、己巳、庚午、辛未、壬申。对应方位:东、东北、东、东南、南、西南、西、西北、北。需在十息内完成。” “五人如何控九方?” “我可控机关人同施。然需绝对同步,差一瞬则败。” “试。” 五人携机关人下九幽泉。泉在剑阁后山寒潭底,需潜水而下。服避水丹,入水。潭底果有九根石柱,按九宫排列。柱身刻天干地支符文。 各就各位。唐缺控四具机关人,分据东北、东南、西南、西北。沈清秋持定海珠残片据东,妙手空空持听风铃据西,岳清扬持紫霞令据南,陆乘风持镇抚金印据北,唐缺持天工尺居中调度。 “听我号令。三、二、一,启!” 五人同时触柱,机关人亦动。柱上符文亮起,光芒流转,九光交汇于泉眼。泉眼漩涡骤生,水退现石阶,直通地底。 “成了。进。” 下石阶,行约百丈,至一石室。室顶嵌夜明珠,照得通明。室中空无一物,唯对面有三道石门,分标“天”、“地”、“人”。 “此是第一道机关,‘天’字门。”唐缺道,“门上无锁,然有剑气屏障,需以剑意破之。非剑道高手不可入。” 岳清扬上前,运紫霞剑气,刺向屏障。剑气没入,如泥牛入海。屏障涟漪阵阵,但未破。 “剑气不足。需合力。”妙手空空道,御剑术出,剑气如虹。陆乘风亦以镇抚剑罡相助。三道剑气齐发,屏障剧烈震荡,终裂开一缝。 “快进!” 五人闪入,缝闭。内是一条甬道,两侧壁刻满星图,深邃神秘。 “此是‘星宿廊’。”沈清秋观图,“需按二十八星宿顺序踏地砖,错则触发机关。” “顺序为何?” “东方青龙: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玄武: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白虎: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朱雀:井、鬼、柳、星、张、翼、轸。需自角宿始,至轸宿终。” “地砖无数,如何辨?” “砖色有异,隐现星芒。仔细看。” 果见砖面有极淡光点,构成星宿图形。五人小心踏行,一步一停。行至“心宿”,沈清秋忽止。 “此砖有异,光点暗沉,似被改动。” “绕行?” “不可,序列不可断。需验真伪。”唐缺掷一铜钱于砖,砖下沉,两侧壁射出无数飞针,密如暴雨。妙手空空急展披风格挡,针钉披风,滋滋作响,针头泛绿,有毒。 “好险。此砖是陷阱,真砖在左三。”沈清秋指。 绕行,续进。至“参宿”,地砖忽翻,下陷,五人急跃,但甬道顶壁落下铁栅,封住退路。前方地砖尽碎,现出一深渊,深不见底,唯数根石柱凸起,柱顶仅容一足。 “需跃柱而过。然柱距三丈,且柱身滑腻。”岳清扬道。 “我先。”妙手空空提气,纵身跃上第一柱。柱稳,然第二柱在五丈外,非常人可及。 “以绳索相连,借力。”唐缺抛飞爪,勾住第二柱,借索荡过。余人效仿,陆续过深渊。 至彼岸,又见一门,门上有盘,刻十二时辰。盘心一针,指“子”位。 “此是‘时辰锁’,需拨针至正确时辰,门方开。然错则锁死,需待十二时辰后方可再试。”唐缺道。 “正确时辰为何?” “需推算。我等入阁是午时,踏星宿廊用半个时辰,现应是未时。然此阁深埋地底,天光不入,恐有时差。” “赌未时。”陆乘风道。 “不可。需精确。”沈清秋静心感应,“此地脉阴气盛,午时阳气最旺,现阴气渐起,应是未时三刻。拨至未时三刻位。” 唐缺拨针,针动,门开。内是一间剑室,四壁挂满长剑,正中一石台,上置一剑匣。 “是第一道机关核心?”岳清扬疑。 “小心有诈。”妙手空空以听风铃探之,铃震,示警。 剑室忽震动,四壁长剑齐鸣,离壁飞起,在空中结成剑阵,攻向五人。 “是‘万剑诛仙阵’!破阵眼!”唐缺喝道。 剑阵如龙,攻势凌厉。五人背靠背,各展所能。沈清秋无内力,然步法精妙,闪避格挡。妙手空空御剑术控三剑,与阵剑相抗。岳清扬紫霞剑气纵横,陆乘风镇抚剑罡刚猛,唐缺天工尺化万千机巧,阻剑势。 然剑阵无穷,且愈战愈强。一炷香后,五人皆伤,血染衣袍。 “阵眼在何处?”岳清扬喘道。 “在剑匣!”沈清秋瞥见剑匣微光流转,“需有人近前开匣,然必遭万剑穿心。” “我去。”妙手空空道,“我御剑术可暂阻。” “我护你。”陆乘风道。 二人突阵,妙手空空御剑开道,陆乘风挥罡断后。至石台前,妙手空空伸手触匣。匣开,内有一枚玉简,上刻“天”字。然同时,万剑汇成一柄巨剑,直劈而下。 “小心!”岳清扬、唐缺合击,挡巨剑。轰然巨响,二人吐血倒退。巨剑散,万剑落地。 阵破。 妙手空空取玉简,展阅,内书:“天机一线,地道无穷。人欲取之,必承其重。此简为钥,可启‘地’门。然需以血为引,心诚则灵。” “血引……”沈清秋割腕,滴血于简。血渗入,简化流光,没入地底。对面石壁移开,现出向下的阶梯。 “地门开了。” 五人相视,皆露疲色。然路犹长。 这第一道机关,已如此凶险。后两道,又当如何? 而剑魄,真的在尽头么? 第140章 生死门 人是寅时下阶的。 五人自“天”字机关室,沿石阶下,行约百步,至一处空旷地窟。窟中昏暗,然有荧光苔藓附壁,隐现绿光。正中立一石碑,刻“生死门”三字,朱红如血。碑旁有两道门,左门刻“生”,右门刻“死”,门扉紧闭,无锁。 “生死门……择一而入,一生一死?”妙手空空蹙眉。 “非也。”唐缺细察碑文,碑背有铭:“生死轮回,皆在一念。左死右生,左生右死。双门齐开,方见真途。” “需二人同时开门,然一门生一门死,如何抉择?”岳清扬道。 “铭文言‘左死右生,左生右死’,意指生死无定。或需以血为引,测吉凶。”沈清秋道。 “如何测?” “我试左门。”陆乘风上前,割指滴血于左门。血渗入,门扉现字:“入者,经脉尽断而亡。” “凶。”妙手空空道,“右门呢?” 沈清秋滴血右门,现字:“入者,功力尽失,沦为常人。” “此亦凶。”岳清扬道。 “然双门齐开,方见真途。需同时开启,或可化凶为吉。”唐缺道。 “谁入左,谁入右?” “我入左。”陆乘风道,“锦衣卫职责所在,不惧死。” “我入右。”沈清秋淡笑,“我本功力尽失,再失一次,也无妨。” “不可!”妙手空空急道,“右门言‘沦为常人’,常人入此险地,十死无生。我入右。” “争无益。抽签。”唐缺制二签,一长一短。陆乘风、妙手空空各抽,陆抽长,入左;妙手空空抽短,入右。 “既如此,同时推门。余者在外接应。”唐缺道。 陆乘风、妙手空空各立门前。唐缺倒数:“三、二、一,开!” 二人推门,门开,内里漆黑,隐有腥风。陆乘风、妙手空空对视一眼,并肩踏入。门合,无声。 余三人守于碑前,屏息以待。半柱香,无动静。 “不妙。”岳清扬按剑。 忽闻门内传来惨嚎,是陆乘风声音。继而兵刃交击,闷响连连。沈清秋色变,欲撞门,但门坚如铁。 “看碑!”唐缺惊呼。 碑上“生死门”三字渗血,血聚成文:“左门死,右门生。然生者需斩死者,方得出。” “什么?!”岳清扬暴怒,“此是何等邪法!” 话音未落,左门骤开,陆乘风踉跄跌出,胸腹洞穿,血如泉涌。他嘶声道:“快……闭右门……妙手兄……被控了……”气绝。 右门亦开,妙手空空步出,但双目赤红,持剑乱挥,见人便杀。 “妙手兄!”岳清扬急呼。 妙手空空不应,剑光如电,直取沈清秋。沈清秋急闪,但武功全失,肩头中剑。唐缺急发暗器,击偏剑锋。岳清扬紫霞剑出,架住妙手空空。 “他被迷心了!制住他!” 二人合战,然妙手空空御剑术精妙,且悍不畏死,竟将二人逼退。沈清秋强忍伤痛,观其招式,但见妙手空空眉心隐有黑气。 “是‘惑心蛊’!需刺其‘神庭穴’!” “他护得紧,近不得!” 沈清秋拾陆乘风遗剑,以身诱敌。妙手空空果然挥剑刺来,沈清秋不闪,剑透腹而过,但他同时以指刺其眉心。妙手空空剧震,黑气自七窍溢出,踉跄后退,目中渐清。 “我……我做了什么……”他见沈清秋腹中剑,陆乘风尸身,面色惨白。 “先疗伤!”唐缺急为沈清秋止血,岳清扬扶妙手空空。 沈清秋面如金纸,但强撑:“无妨……皮肉伤……蛊已除?” “除了……”妙手空空垂泪,“陆兄……是我杀的?” “是蛊控你,非你之过。”唐缺沉声道。 此时,碑裂,地陷,现出一道向下的螺旋阶梯。有阴风自下涌上,夹带硫磺气息。 “真途现了。然陆兄……”岳清扬哽咽。 “葬于此,立碑。待事毕,再迁。”沈清秋道。 匆匆掩埋陆乘风,立石为记。四人下阶梯,气氛沉重。 阶梯无尽,愈下愈热。行约千级,至一熔岩洞窟,中有一池岩浆,沸腾翻滚。池上有九根石柱,延伸至对岸。柱距三丈,柱身滚烫。 “需跃柱而过。然柱滑且烫,一失足即葬身火海。”唐缺道。 “我先。”岳清扬提气,跃上第一柱。柱面灼热,鞋底冒烟。他强忍,再跃第二柱。第三柱时,柱身忽沉,岩浆喷涌。岳清扬急跃第四柱,但力竭,险些坠下。妙手空空掷出飞爪,助其稳住。 “九柱有机关,需辨虚实。”沈清秋观柱,见第三、六、九柱色暗,似有裂痕。“此三柱是虚,不可踏。” “那便跃过。” 四人依次过柱,至第七柱时,妙手空空旧伤复发,身形踉跄。沈清秋急拉,但自身无力,反被带倒。二人向岩浆坠去。岳清扬、唐缺急展长鞭卷住,奋力拉回。然鞭断,四人齐坠。 千钧一发,岩浆中忽升起一石台,托住四人。台升,送至对岸。 “是机关?”唐缺惊疑。 “是守阁者留情。”沈清秋望向岩浆深处,似有目光注视。 对岸是一扇青铜巨门,门上有九宫格,格中嵌玉,可移动。旁有碑:“九宫移,天门开。然错一格,地火焚。” “是九宫谜题。需将玉块移至正确位置。”唐缺研析,“此是洛书九宫,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为肩,六八为足,五居中央。然玉块已有初始位,需推算步数。” 他推演片刻,道:“需移十八步,不可回头。错一步,全盘皆输。” “你来。”岳清扬道。 唐缺慎移玉块,一步一停。至第十五步,忽有玉块卡死,不动。 “糟,机关锈蚀。”唐缺汗出。 “以油润滑。”妙手空空取随身油脂,涂于玉块。唐缺再移,玉块动,然方向偏差,触错位。顿时,地动山摇,四周壁裂,岩浆涌入。 “快移最后三步!”沈清秋厉喝。 唐缺咬牙,连移三步,九宫复位。青铜门开,岩浆止。 四人急入,门闭。内是一条甬道,有凉风拂面。 “暂安矣。”妙手空空喘息。 “然陆兄……”岳清扬黯然。 “往前看。剑魄若得,可慰其灵。”沈清秋道。 行至甬道尽头,又见一门,门上无字,只一凹槽,形似手掌。 “需以掌印开启。然谁掌?”唐缺道。 “我来。”沈清秋按掌于凹槽。槽吸其血,门开,内里光华大放,是一间水晶室。室中悬一剑,长三尺,通体透明,流光溢彩。 “剑魄!” 然剑周有九道光链锁缚,链端连于室壁九盏灯。 “需熄九灯,方可取剑。然灯有‘心火’,需以内力相抗,每熄一盏,耗力一分。九灯尽熄,常人内力已竭。”妙手空空道。 “我等四人,或可分担。”岳清扬道。 “然需同时熄灯,否则光链重组,前功尽弃。”唐缺道。 四人分据九灯,沈清秋无内力,不参与。妙手空空、岳清扬、唐缺各负责三灯。 “三、二、一,熄!” 三人齐运内力,压熄灯焰。灯灭,光链渐黯。然至第九灯,唐缺内力不济,灯焰复明。光链重组,剑震,室内剑气迸发,四人皆伤。 “再来!” 二次尝试,至第七灯,岳清扬断臂处剧痛,内力涣散。再败。 三次,妙手空空蛊毒余患发作,呕血。 “不成……需另寻他法。”沈清秋观剑,剑身隐有符文。“此剑名‘无心’,需无内力者取之。或许,我可行。” “可你如何近剑?光链触之即伤。” “以身为桥。”沈清秋决然,走向剑。光链感应,抽击而来。他不闪不避,任链击身,皮开肉绽。然他步步前行,至剑前,伸手握剑。 剑鸣,光链尽碎。无心剑入手,轻如无物。 “得剑了……”妙手空空喜道。 然此时,室顶开裂,巨石坠下。 “地宫将塌!走!” 四人急退。出水晶室,甬道崩塌。狂奔至熔岩窟,石柱已断。前无路,后有追。 “绝地……”岳清扬苦笑。 沈清秋举无心剑,剑光华放,竟在岩浆中辟出一条通路。 “随我来!” 踏通路而过,至彼岸。回望,地宫尽毁,岩浆吞没。 四人出剑阁,天已拂晓。镇煞祠前,道士、百姓围观,见四人浴血持剑,皆惊。 “剑魄已得,然陆兄永眠。”沈清秋跪地,向剑阁方向一拜。 “此后,江湖再无风波。”妙手空空道。 “但愿如此。”唐缺叹。 四人归去。无心剑供奉于听风楼,镇江湖气运。然剑阁虽毁,其秘未尽。无心剑中,或有未尽之言。 这局棋,终是下完了。 而新的传说,方始开端。 第141章 各怀鬼胎 人是子时到的。 无心剑供奉于听风楼“藏剑阁”第七日,夜半,剑身自鸣,光华冲霄,照亮半座成都城。妙手空空急至阁中,见剑悬于玉台,嗡鸣不止,剑身流转符文,隐现“剑魄归位,天门重开”八字。八字显三息即散。 “剑魄归位……天门重开……”妙手空空色变。天门即剑阁内阁,地宫已毁,何来重开? 他急召沈清秋、唐缺、岳清扬。沈清秋自归墟乘船,五日后方至。唐缺、岳清扬先到,二人观剑,皆露疑色。 “剑阁地宫崩塌,我亲眼所见。天门如何重开?”岳清扬道。 “或是另有所指。”唐缺细察剑身符文,“此非中原文字,似为上古云篆。需寻人破译。” “蜀中可有识者?” “青城山‘道玄真人’,或可识。” 当夜,妙手空空携剑赴青城。道玄真人年逾九旬,见剑,抚须良久,方道:“此八字为‘引’。剑魄乃剑阁核心,得剑者,可感应‘天门’所在。然天门非一,天下有九处‘伪天门’,唯剑魄指引,可辨真伪。真天门在……东海归墟。” “归墟?”妙手空空心震。 “正是。剑魄原为镇海之物,二十年前易小柔镇守归墟,便是为此。今剑魄离阁,归墟失衡,天门将现。然天门开,福祸难料。或现上古秘境,或出妖魔,未可知也。” “何时开?” “月圆之夜,潮汐最大时。距下次月圆,尚有十日。” 妙手空空急返成都,告之沈清秋等人。 “天门在归墟……”沈清秋沉吟,“岛主当年未言此事。” “或是时机未至。”唐缺道。 “既如此,需赴归墟一探。然剑魄现世,江湖必起波澜。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恐已得讯。”妙手空空道。 “兵来将挡。我等即赴归墟,先占先机。”岳清扬道。 “不可。”沈清秋摇头,“归墟乃我岛根基,外人大举进入,必引猜忌。且天门开,需镇海印为辅。我印已毁,需另寻他法。” “何法?” “以无心剑为引,集五行之宝,布‘五行定海阵’,暂镇归墟水脉。然五行之宝,我等仅得其三:金—天工尺,木—听风铃,水—无心剑。缺火、土。” “火为紫霞令,土为镇抚金印。紫霞令在我手,镇抚金印……”岳清扬顿住。陆乘风已死,金印应归锦衣卫。 “锦衣卫新任镇抚使,是陆乘风之侄陆少云。他可愿借印?”唐缺道。 “难。陆少云年轻气盛,且对陆乘风之死心存芥蒂。需以利动之。” “何利?” “天门之秘。他可分一杯羹。” 三日后,陆少云至成都。年约二十,眉目冷峻,带缇骑五十。见妙手空空,直言:“叔父之死,听风楼需给交代。” “陆大人之死,乃剑阁机关所害,非我等之过。然其忠义,天地可鉴。今有一事,或可慰其在天之灵。”妙手空空呈上剑魄之秘。 陆少云阅罢,冷笑:“天门?虚无缥缈。尔等欲借我锦衣卫之力,为私利耳。” “非私利。天门开,或现上古遗宝,于国于民皆有大益。锦衣卫若参与,可分三成。” “五成。” “可。然需借镇抚金印一用。” 陆少云抛印:“印在此。然若骗我,锦衣卫必踏平听风楼。” “不敢。” 五行之宝齐,众人议定:七日后赴归墟。然当日夜,听风楼遭袭。十余名黑衣人潜入藏剑阁,欲盗无心剑。妙手空空率众阻击,毙七人,擒三。逼问,乃金刚门派。 “金刚门如何得知剑魄之秘?”妙手空空疑。 “楼中有内奸。”沈清秋道。 清查三日,揪出一名执事,受金刚门重金收买,泄密。执事自尽,然秘已泄,江湖皆知“天门在归墟,剑魄为钥”。 “事急,明日即赴归墟。”妙手空空决断。 然是夜,唐缺忽称急症,卧床不起。岳清扬亦接华山急讯,言门中有变,需即回。陆少云则道:“五成太少,需七成,否则撤印。” “尔等——”妙手空空怒极。 “妙手楼主莫恼。”沈清秋淡道,“人心如此,各怀鬼胎。唐门主、岳掌门,是惧天门之险,欲让我等先探。陆镇抚是贪。然无妨,五行之宝,缺一不可。他们不去,我们亦难成。” “那便罢了!我独往归墟!” “不可。归墟乃我岛,我自当同往。然需改计。”沈清秋低语数句。 次日,妙手空空对外称:剑魄遗失,天门之事暂罢。暗地,与沈清秋携三宝,秘赴归墟。唐缺、岳清扬、陆少云闻讯,各遣心腹尾随。 出长江,入东海。船行三日,抵归墟。沈清秋引妙手空空入岛,闭门谢客。尾随者聚于岛外,不敢近。 是夜,沈清秋于归墟“定海台”布阵。以无心剑为眼,天工尺、听风铃为翼,紫霞令、镇抚金印为基。阵成,光华冲霄,归墟水脉暂稳。 “月圆之夜,子时,天门现于‘海眼’。然届时必有多方争夺。需先清场。”沈清秋道。 “如何清?” “引他们入‘迷踪阵’,困之三日。” 沈清秋启动归墟护岛大阵,雾起,笼罩全岛。尾随各派陷入迷雾,不辨方向。 月圆之夜,子时。海眼处,海水倒旋,现一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有光门隐现,正是天门。 “开了!”妙手空空道。 二人乘小舟近漩涡。然此时,雾中冲出数艘快船,竟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联手,破阵而出。 “沈岛主,妙手楼主,独食难肥啊!”金刚门铁罗汉立于船头,大笑。 “尔等如何破阵?” “唐门主赠了‘破阵图’,岳掌门给了‘定风珠’,陆镇抚开了‘通行令’。没想到吧?”潮音阁玉观音轻笑。 妙手空空咬牙:“好个各怀鬼胎!” “既如此,各凭本事!”沈清秋催舟冲向天门。 众船齐冲,抢入漩涡。然天门仅容一舟通过。金刚门船快,先至门前。铁罗汉跃起,欲入门。忽一剑自门内刺出,贯穿其胸。铁罗汉惨叫,坠海。 门中踏出一人,白袍玉冠,面目模糊,持剑而立。 “守门人?”众人惊。 “吾乃天门护法,非有缘者不得入。欲入者,接吾一剑。”白袍人声如金石。 “我来!”狂沙堡沙通天挥刀上前。白袍人一剑,刀断人飞,血溅长空。 “好强!”玉观音色变。 沈清秋上前,拱手:“晚辈沈清秋,持剑魄而来,求入天门。” “剑魄何在?” 沈清秋呈无心剑。白袍人验之,颔首:“确是剑魄。然你功力尽失,入之何用?” “求复功力,安天下水脉。” “可。然需过三问。” “请。” “一问,剑魄何以名‘无心’?” “无心则无欲,无欲则刚。剑道至此,方可通天。” “二问,天门何以开?” “地脉动,潮汐生,乾坤倒转,天门自现。” “三问,尔入天门,欲何为?” “取‘定海神针’,镇归墟,安天下。” 白袍人默然片刻,侧身:“进。” 沈清秋、妙手空空急入。余者欲随,白袍人挥剑拦阻:“非请莫入。” 玉观音厉喝:“强闯!”率众攻上。白袍人剑光如练,片刻间,潮音阁、狂沙堡众死伤大半。余者溃退。 天门渐隐。白袍人化光散去。 门内,是另一番天地。有山有水,有宫殿楼阁,仙气缭绕。然空中悬一牌匾:“一炷香为限,取针则生,逾时则永困。” “定海神针在何处?” “当在正中大殿。” 二人急奔。至大殿,殿中有一玉·柱,柱顶置一铁棒,长三尺,色如乌金,正是定海神针。 然柱周有九道锁链,链连九兽首,口喷毒焰。 “需断链取针。然毒焰凶猛,近不得。”妙手空空道。 “以无心剑斩链。”沈清秋道。 妙手空空御剑斩链,链断,毒焰更烈。斩至第八链,毒焰汇成火海,扑向二人。沈清秋以身挡火,袍燃,痛呼。 “岛主!” “快斩最后一链!” 妙手空空咬牙,全力斩断第九链。毒焰骤熄。沈清秋扑地,背脊焦黑。 妙手空空取针,针入手,殿震,天旋地转。再睁眼,已在归墟海眼外。天门闭,漩涡平。 “出来了……”妙手空空扶沈清秋,他气息微弱,然尚有生机。 “针……拿去……”沈清秋昏厥。 妙手空空持针返岛,以针镇海眼。归墟水脉永固,天下水患根治。 然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残部未退,仍围岛索宝。 “针在此,有本事来取!”妙手空空立岛前,冷道。 三派忌惮,未敢妄动。僵持三日,各自退去。 沈清秋经月救治,方醒,然背伤难愈,终身残废。 “值得么?”妙手空空问。 “值得。”沈清秋淡笑,“江湖鬼胎,终敌不过赤子之心。” 二人望海,波涛不兴。 这局棋,终是赢了。 而人心鬼胎,犹在暗处。 第142章 甬道血 人是子时进的。 定海神针镇于归墟海眼的第七夜,子时,岛上警钟骤鸣。沈清秋自病榻惊醒,妙手空空已提剑出室。岛上弟子来报:“岛西‘潜龙洞’有异响,似有人闯入!” 潜龙洞是归墟禁地,内藏历代岛主遗骨,及归墟水文秘录。沈清秋强撑起身:“扶我去。” 至洞口,见石门洞开,内有火光。守洞弟子二人倒毙在地,喉骨尽碎。甬道深处传来打斗声。 “进!” 妙手空空当先,沈清秋由弟子搀扶随后。甬道幽深,石壁渗水,血腥气扑鼻。行百步,见三具尸体,皆黑衣蒙面,非岛中人。致命伤是剑创,但剑法诡异,伤口呈螺旋状。 “是‘螺旋剑劲’,西域‘血手’的独门武功。”妙手空空色变,“血手乃杀手组织,收钱办事,不问黑白。何以至此?” “为定海神针?”沈清秋疑。 “或是。然神针在岛心祭坛,此地是禁地,无宝可图。” 再行,至一岔道。左道有血迹,右道有脚印。分兵,妙手空空走左,沈清秋走右。 沈清秋这路行数十步,前方忽传来女子呼救声,凄厉刺耳。急趋前,见一石室,室中一女子被铁链锁于壁,披头散发,衣衫褴褛。她见人来,哭喊:“救命!血手要杀我!” “你是何人?” “奴家是潮音阁弟子,被掳至此……”女子泣道。 沈清秋示意弟子解链。弟子近前,触链刹那,女子忽暴起,袖中射出数枚毒针。弟子中针,惨叫倒地。女子扯去假发,露出一张阴鸷面孔,竟是血手杀手假扮。 “沈岛主,久仰。”杀手冷笑,“奉楼主之命,取你首级。” “楼主何人?” “将死之人,何必多问?”杀手拔剑,剑作螺旋,直刺沈清秋咽喉。沈清秋无力闪避,闭目待死。然剑至喉前,忽偏,杀手闷哼,胸口中箭,倒地毙命。箭自暗处射来。 一人自阴影中转出,青衫长剑,是岳清扬。 “岳掌门?”沈清秋惊。 “沈岛主无恙否?”岳清扬收弓,“我闻归墟有变,特来相助。方才追踪血手至此,恰逢其会。” “多谢。然你何以知此地?” “妙手楼主传讯于我,言血手异动。我即乘快船赶来,还是迟了一步。”岳清扬扶沈清秋,“妙手楼主何在?” “分路追敌,在左道。” “速去会合。” 二人急返岔口,但左道石门已闭,内有撞击声。岳清扬以紫霞剑气破门,门开,内里景象惨烈:妙手空空浑身浴血,独斗五名血手杀手,地上已躺十数具尸首,双方皆有。 “妙手兄!”沈清秋急呼。 妙手空空闻声,精神一振,剑势更狂,连毙二人。余下三杀手见援至,掷出***欲遁。岳清扬箭发如雨,射倒二人,一人逃脱。 “追!”妙手空空欲追,但腿一软,跪地。他胸腹中刀,深可见骨。 “先疗伤!”沈清秋令弟子急救。 包扎间,岳清扬检视杀手尸体,自一人怀中搜出一枚铜牌,上刻“血手令”,背面有字:“取针,毁岛,杀沈。酬金十万两。雇主:唐。” “唐?”沈清秋、妙手空空对视。 “唐缺?”岳清扬疑。 “未必。唐门人多姓唐,或是嫁祸。”妙手空空道。 “然血手令不假。需查。”岳清扬道。 此时,逃脱杀手竟去而复返,立于甬道口,嘶声道:“楼主有令,今夜必取沈清秋性命。尔等若阻,同死。”他身后,又涌出十余名杀手,皆持螺旋剑。 “结阵!”妙手空空强起,与岳清扬背靠而立。沈清秋被护在中间。 混战又起。血手杀手武功诡异,且悍不畏死。妙手空空、岳清扬虽强,但伤重力疲,渐感不支。沈清秋无内力,然眼力犹在,忽道:“攻其‘璇玑穴’,螺旋剑劲罩门在此!” 妙手空空、岳清扬闻言,剑指杀手璇玑穴。果有奇效,中者功力顿散,倒地毙命。连毙数人,余者惊退。 “退!”杀手首领呼哨,率众遁走。 “追!莫放走!”岳清扬欲追。 “且慢。”沈清秋止道,“恐有埋伏。先清点伤亡,审俘虏。” 擒得一名重伤杀手,逼问。杀手咬毒自尽,然临终前吐一言:“雇主在……唐门……” “果是唐缺?”妙手空空怒。 “未必。然需往唐门一探。”岳清扬道。 “不可。唐门势力大,无实证,不可轻动。”沈清秋道,“且血手未退,必卷土重来。需固守归墟,待其主力现。” “然敌在暗,我在明。不若诱敌深入,一网打尽。”妙手空空道。 “如何诱?” “假传我死讯,引雇主现身。然需瞒过江湖耳目。” “可行。然需周密。” 三人定计:妙手空空假死,沈清秋重伤不治消息散出。岳清扬暗中调华山弟子潜伏归墟外海,伺机合围。然此计需时,且风险极大。 “谁传假讯?” “我。”岳清扬道,“我返华山,途中‘偶遇’江湖同道,透露此事。然需凭证。” “以此剑为证。”妙手空空解下佩剑,是听风楼楼主信物“听风剑”,“此剑随我多年,江湖识者众。你可言我临终托剑于你,嘱转交听风楼继任者。” “可。” 次日,岳清扬携剑离岛。妙手空空则藏于岛中密室养伤。沈清秋坐镇明面,佯装伤重濒死,岛中挂白幡,设灵堂。 消息散出,三日,江湖震动。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余部蠢蠢欲动。第四日,有船至岛外,悬唐门旗。 来者是唐缺,独乘一舟,未带随从。他登岛,至灵堂,见沈清秋卧于榻,气息奄奄。 “沈岛主,唐某来迟。”唐缺奉香。 “唐门主……何来?”沈清秋虚弱道。 “闻噩耗,特来吊唁。然有一事,需明言:血手令之事,非我所为。唐门中,有人假我之名,行此恶事。我已查出,是庶弟唐厉。他勾结血手,欲夺定海神针,献于倭寇,换取倭国庇护。” “唐厉何在?” “已擒,囚于唐门地牢。然血手楼主未现,恐有后招。我此来,一为澄清,二为助阵。” “如何信你?” 唐缺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此是唐厉与血手往来书信,及倭国密使印鉴。请过目。” 沈清秋阅之,果有倭国花押,及“取针献于关白”等语。“既如此,唐门主可愿共诛血手?” “自当效力。然血手楼主神秘,从未现身。据唐厉供,楼主或与当年曹少钦有关。” “曹少钦?”沈清秋心震。 “是。曹少钦虽死,然其有子,名曹天雄,幼时被送往西域,拜血手老祖为师。今或已继任楼主。” “曹天雄……”沈清秋忆起,当年沈从文曾言,曹少钦有一子流落西域,竟成祸根。 “血手主力,现潜于何处?” “据线报,在东海‘骷髅岛’旧巢。然骷髅岛经前次大战,已成废墟,或为疑兵。” “需探。” “我可遣唐门暗探往查。然归墟需守,沈岛主伤重,不宜久持。不若暂迁内陆,避其锋芒。” “不可。归墟乃根本,弃之则水脉失衡。纵死,亦需守。” 唐缺默然,拱手:“既如此,唐某调唐门火器百箱,弟子五十,助守归墟。” “多谢。” 唐缺当日返,三日后,火器、弟子至。归墟守备大增。 然是夜,岛上再生变。血手杀手数十人,自海中潜泳登岛,直扑祭坛,欲夺定海神针。守坛弟子死战,但敌众,坛将破。 沈清秋闻讯,强起赴坛。见妙手空空已现身,独守坛前,剑下已伏尸十余。然杀手源源不绝,且用火药,坛周起火。 “护针!”沈清秋令弟子以水龙灭火,自坐于坛心,抱定海神针,誓与针共存亡。 混战至天明,杀手方退。清点,归墟弟子死伤过半,唐门弟子折二十,火器毁三成。然定海神针无恙。 “此是佯攻,耗我有生之力。”妙手空空喘息道,“**力未现。” “曹天雄在等什么?”沈清秋疑。 “或在等倭寇船队。若倭寇至,内外夹击,归墟难守。” “需先发制人。攻骷髅岛。” “然谁守岛?” “我守。”唐缺忽至,他竟去而复返,“我率唐门弟子留守。你等率精锐,奇袭骷髅岛,直捣黄龙。” “可。” 当日,沈清秋、妙手空空点归墟、听风楼精锐百人,乘快船十艘,夜袭骷髅岛。岳清扬亦率华山弟子三十,自海路会合。 至骷髅岛,果见岛上有灯火,泊船十余。众人潜行登岸,见岛上建起临时营寨,有倭寇巡逻。 “杀!” 夜袭发起,倭寇猝不及防,死伤惨重。然血手杀手悍勇,结阵死战。激战至拂晓,倭寇溃败,余者乘船逃。清点战场,未见曹天雄。 “又让他逃了!”妙手空空恨道。 “岛上必有密道。”沈清秋道。 搜岛,于山寨下发现一密道,通海底。追入,行至深处,见一石室,室中一人端坐,黑袍蒙面。 “曹天雄?”沈清秋喝问。 “沈清秋,你终是来了。”黑袍人揭面,露出一张与曹少钦七分相似的面孔,年约三旬,目露怨毒,“父债子偿,今日便了结。” “你父咎由自取,与旁人无干。” “无干?”曹天雄狂笑,“他为你父沈从文所害,此仇不共戴天!我隐忍多年,今得血手楼主之位,必灭你满门!” “那就试试。”妙手空空拔剑。 曹天雄不战,忽按机关,石室顶裂,海水倒灌。 “同归于尽吧!”他厉笑。 “退!”众人急退。然海水汹涌,瞬间淹没甬道。沈清秋不通水性,挣扎下沉。妙手空空急拉,但水流太急,二人被冲散。 再醒时,已在海面,抱一浮木。四顾,不见妙手空空、岳清扬等人。 “妙手兄!岳掌门!”他嘶喊,但回应他的,只有涛声。 归墟方向,火光冲天。 是曹天雄调虎离山,**力攻岛了。 沈清秋心中一沉。 这局棋,犹在厮杀。 而血,还未流尽。 第143章 盟友背刺 人是辰时返岛的。 沈清秋在海上漂流半日,被过往渔舟所救。问归墟情况,渔夫摇头:“昨夜大火,杀声震天,今晨方歇。有倭船十余艘离岛,不知胜负。” “速送我归岛!” 至归墟,但见岛上一片焦土,屋舍尽毁,尸横遍地。祭坛被炸,定海神针不翼而飞。守岛弟子无一活口,唐门弟子尸首亦在其中,唐缺却不见踪影。 “唐缺……”沈清秋目眦欲裂,忽咳血,旧伤崩裂。 “岛主!”仅存的几名归墟弟子扶他。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遍全岛,于残破祭坛下发现一暗格,内有一信,是唐缺笔迹:“沈岛主,见字如晤。针我已取,归墟已毁,水脉将乱。此非私怨,乃天命。唐门欲掌天下水脉久矣,今借血手、倭寇之力成事。然尔等愚忠,坏我大计,故需除之。曹天雄乃我傀儡,今亦弃之。后会无期。——唐缺。” “好个唐缺!好个盟友!”沈清秋撕信,怒火攻心,昏厥。 再醒,已在岛外渔村。妙手空空、岳清扬竟在侧,二人皆伤,但性命无碍。原来骷髅岛水淹时,他们被冲至荒岛,侥幸生还。 “唐缺这厮,我必杀之!”岳清扬断臂处血渗,目露恨意。 “然针已失,水脉将乱,天下大旱大涝,百姓何辜?”妙手空空叹。 “针在何处,可知?”沈清秋问。 “唐缺必携针返蜀中。唐门总舵有‘天工炉’,可炼化神针,控水脉。然此去千里,且唐门经营百年,固若金汤,强攻难下。”妙手空空道。 “强攻不得,便智取。”沈清秋沉吟,“唐缺以为我等死尽,必松懈。我可假死潜行,混入唐门。然需内应。” “唐门中,或有不满唐缺者。”岳清扬道。 “谁?” “唐缺之女,唐婉儿。此女性善,且与其父不睦。昔年华山会上,我曾与她有一面之缘,或可说动。” “可一试。然需快,炼化神针需四十九日,今已过三日,余四十六日。” “兵分两路。岳掌门赴华山,联络旧部,并传书各派,揭露唐缺之恶。妙手楼主返听风楼,调集人手,备攻唐门。我独往蜀中,寻唐婉儿。”沈清秋道。 “不可,你伤重,且武功全失,独行凶险。”妙手空空反对。 “正因武功全失,唐缺不疑。我可扮作商贾,混入蜀中。你二人目标太大,不宜同行。” “既如此,小心。” 三人分头。沈清秋雇车马,走陆路入蜀。沿途果见异象:江河水位骤降,稻田干裂,而山区暴雨成灾,地动频发。百姓流离,怨声载道。 行至渝州,闻市井言:唐门广招工匠,赴总舵修筑“神工塔”,工钱加倍。沈清秋心知,此塔必为炼针之所。他扮作落魄书生,应聘文书,混入应征队伍。 经层层筛选,他因“识字通文”入选,随队入唐门。唐门总舵在峨眉后山,机关重重。新入者皆被喂“忠心蛊”,需每月服解药,否则蛊发穿心。沈清秋无内力,蛊入体即被残存镇海印余息化解,无恙。 他被分派至“神工塔”工地,任记账文书。塔高九层,已建其七,日夜赶工。监工是唐缺心腹,名唐厉(假死脱身),凶暴狠辣。 沈清秋暗中观察,知唐婉儿居“漱玉轩”,在总舵东侧,有侍女十二,护卫八人。她平日深居简出,唯每旬至“慈航堂”施粥济贫。 候至施粥日,沈清秋买通一杂役,替其送菜至慈航堂。见唐婉儿,年方二八,清丽脱俗,眉间隐有忧色。他趁递菜时,袖中滑出一纸团,落入她手中。 纸团上书:“今夜子时,后园梅林,故人求见。事关天下水脉,慎之。” 是夜,沈清秋潜至梅林。唐婉儿果至,仅带一贴身侍女。 “你是何人?”她警惕。 “归墟沈清秋。” 唐婉儿色变:“你不是死了?” “诈死。今特来告之,令尊盗取定海神针,欲炼化控水,祸乱天下。姑娘可知?” “我……略有耳闻。然父命难违,且他说是为唐门百年基业……” “百年基业?以千万生灵为代价?”沈清秋厉声,“今水脉已乱,旱涝肆虐,百姓何辜?姑娘若还有善心,请助我取回神针,拯救苍生。” 唐婉儿默然良久,垂泪:“我早劝过父亲,然他不听,反将我软禁。神针在神工塔顶‘天工炉’中,由唐厉亲自看守,且有三十六道机关,外人难近。即便是我,亦不得入。” “机关图可有?” “有。在父亲书房密室。然密室有‘千机锁’,需父亲掌印及口令方开。” “掌印可仿,口令可知?” “口令每日子时更换,唯父亲与唐厉知晓。今日口令是……‘天工开物’。” “足够了。请姑娘绘密室图,并助我仿掌印。” “你欲盗图?太险,父亲书房守备森严,且有机关兽巡逻。” “顾不得了。四十三日后,神针炼成,一切晚矣。” 唐婉儿咬牙:“好,我助你。然若事败,我父必杀我。” “沈某以性命担保,必护姑娘周全。” 唐婉儿绘详图,并以其母遗物“玲珑玉”为模,仿制唐缺掌印。沈清秋得图印,潜往书房。 书房在“天工堂”后,夜有八名护卫,分两班交替。子时换班间隙,有三息空档。沈清秋依图,自侧窗潜入,避机关兽。至密室门,门上果有掌印凹槽及九宫盘。他按印于槽,拨盘至“天工开物”四字位。门开,内藏无数典籍、机括图。 急寻神工塔机关图,于东壁第三格得之。展图,标有三十六机关位置及解法。然图末有注:“三十六机关联动,破一即警。需以‘无心剑’为钥,断中枢,方可全破。” 无心剑在妙手空空处,未携。沈清秋心沉。然图旁另有一小卷,是“天工炉”结构图,载炼针之法及破法:“炉心以‘地心火’为源,需以‘玄冰玉’镇之,方可取针。玄冰玉在唐门宝库‘寒玉阁’。” “一环扣一环……”沈清秋急抄录要点,忽闻门外脚步声,是唐厉巡查。急藏身梁上。唐厉入室,似有察觉,四下张望。沈清秋屏息,然旧伤发作,咳意上涌。他急捂口,但血自指缝渗出,滴落。 血滴在唐厉肩头。唐厉摸肩,见血,抬头:“何方宵小!” 沈清秋急跃下,夺门而出。唐厉追出,呼护卫。顿时警铃大作,全堡惊动。 沈清秋依图逃窜,然伤重,步履踉跄。被围于“机巧园”,前有追兵,后是绝壁。 “束手就擒,可留全尸!”唐厉厉喝。 沈清秋苦笑,莫非今日毙命于此?忽闻破空声,数枚暗器射倒追兵。一道人影掠至,青衫长剑,是岳清扬。 “岳掌门!” “走!”岳清扬挥剑开路,携沈清秋突围。然唐门人多,且机关发动,箭弩如雨。岳清扬断臂未愈,独力难支。眼看又陷重围,一道火光自外炸开,是唐婉儿以火药炸开围墙。 “这边!”她呼。 三人急遁。出堡,入山林。唐门追兵不舍。 “分头走!岳掌门护唐姑娘,我引追兵!”沈清秋道。 “不可!” “快!我有计!” 岳清扬、唐婉儿含泪分道。沈清秋反向奔逃,引大部追兵。至悬崖,前无去路。唐厉率众围上。 “沈清秋,还不授首?” 沈清秋冷笑,纵身跃崖。唐厉急至崖边,下望云雾茫茫,不见人影。 “搜!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然沈清秋并未死。他跃下时,以匕首刺崖壁缓坠,落于半山一平台,有藤蔓遮掩。此是唐婉儿图中所示秘径。 他强撑,循径下山。至山脚,遇妙手空空接应。 “如何?” “图已得。然需无心剑、玄冰玉。” “无心剑在此。玄冰玉在寒玉阁,我已探明,守阁者是唐婉儿之师‘寒玉婆婆’,或可说动。” “速往。” 二人潜至寒玉阁。寒玉婆婆年逾古稀,见妙手空空,叹道:“婉儿已传讯于我。唐缺倒行逆施,老身愿助。然玄冰玉乃镇阁之宝,取之需破‘寒玉阵’,此阵需二人同心,阴阳相济。你等可愿试?” “愿。” 入阵,阵中冰寒刺骨,幻象丛生。妙手空空、沈清秋携手共渡,破阵得玉。 “玉在此,然炼炉在神工塔顶,守备重重,如何近?” “里应外合。唐婉儿可开塔门。岳清扬已联络华山、丐帮、点苍等七派,三日后齐攻唐门,吸引主力。我等趁乱登塔,取针毁炉。” “可。” 三日后,七派攻山。唐门主力被牵制。沈清秋、妙手空空、寒玉婆婆、唐婉儿,四人趁乱登神工塔。至塔顶,唐厉已候,身旁立一炉,炉中定海神针半熔,流光溢彩。 “等你们多时了。”唐厉狞笑,“楼主有令,格杀勿论!” “楼主?”沈清秋心念电转,“唐缺是血手楼主?” “正是。”唐缺自屏后转出,手持血手令,“曹天雄不过棋子,本座才是**。今神针将成,水脉在握,天下谁敢不从?尔等蝼蚁,受死吧!” “叛徒!”唐婉儿泣骂。 “婉儿,你若回头,仍是唐门大小姐。” “我不稀罕!” “那便一同葬了!”唐缺挥手,机关发动,塔顶封闭,毒烟弥漫。 “快!以玄冰玉镇炉,无心剑断中枢!”寒玉婆婆喝道。 妙手空空掷玄冰玉入炉,炉火骤熄。沈清秋以无心剑斩断中枢机关。塔震,机关尽废。唐缺怒,拔剑攻来。唐厉亦上。 混战。妙手空空独斗唐厉,寒玉婆婆护唐婉儿。沈清秋无内力,以无心剑格挡唐缺。然唐缺武功高强,数招间,沈清秋中剑,血染衣襟。 “岛主!”妙手空空急来救,但被唐厉缠住。 危急时,岳清扬率众破塔而入。七派高手合围,唐门势颓。唐缺见大势已去,厉啸一声,掷出***,欲遁。然唐婉儿早布“天罗网”于窗,唐缺撞网,被擒。唐厉亦被毙。 “针可安?”岳清扬问。 “安。然炉毁,针需重镇。”寒玉婆婆道。 “我携针返归墟,重镇水脉。”沈清秋道。 “然你伤……” “无妨。此我之责。” 事定,唐缺被囚,听候武林公审。唐婉儿继任唐门主,承诺永镇蜀中,不涉水脉。 沈清秋携针返归墟,重设祭坛。水脉渐稳,旱涝渐息。 然此一役,盟友背刺,江湖元气大伤。各派休养生息,暂归平静。 而沈清秋伤重难愈,于归墟静养,再不出岛。 这局棋,终是惨胜。 而人心鬼蜮,犹在暗处滋生。 第144章 独行 人是卯时走的。 沈清秋不告而别。定海神针重镇归墟后的第七日清晨,守塔弟子发现祭坛上留书一封:“水脉已固,天下暂安。然无心剑、玄冰玉、定海针三物齐聚,引动地脉异变。东海、昆仑、蜀中三处‘地眼’将开,需有人镇守。我往昆仑,妙手兄镇东海,岳兄镇蜀中。勿寻,勿念。——沈清秋。” “他走了……”妙手空空持信,望向西方。沈清秋重伤未愈,武功全失,此去昆仑万里,凶多吉少。 “追否?”岳清扬问。 “追不上,亦不能追。地眼将开,非虚言。三处地眼若同现,天下地动山摇,苍生大劫。他分我等镇守,是唯一解法。”妙手空空叹。 “然他孤身一人,如何镇昆仑地眼?昆仑有冰魄族,与中原不睦,且地眼在‘冰魄窟’深处,机关重重。”岳清扬忧。 “他必有计较。我等守好东海、蜀中,便是助他。” 二人分头,妙手空空返东海,岳清扬回蜀中。唐婉儿接掌唐门,协岳清扬布防。江湖暂宁,然暗流未息。 沈清秋走陆路,出蜀,经陇西,向昆仑。他扮作行脚商,雇一老驼,驮些茶叶、盐巴,缓行慢走。日行三十里,夜宿荒村。伤未愈,咳血不止,然咬牙强撑。 行至河西走廊,遇沙暴,困于戈壁三日。水尽粮绝,幸遇一队商旅,赠水食,方得生还。商旅首领姓马,回鹘人,问其去向。 “往昆仑,访故人。”沈清秋答。 “昆仑险恶,且近来地动频繁,雪山崩塌,路多阻。客官孤身,不若随我等往西域,安全些。” “谢好意,然必往。” “既如此,保重。” 别过商旅,独行入山。至昆仑山脚,但见雪峰连绵,寒风如刀。依记忆寻冰魄族入口,然山势已变,旧道无存。遇雪崩,掩埋路径。他掘雪而行,手足冻裂,血凝成冰。 第三日,遇狼群。十数头雪狼围袭,绿眼森森。沈清秋无内力,唯持一柄短匕,且战且退。毙三狼,然腿被咬,深可见骨。踉跄逃至一冰洞,燃火驱狼。狼不退,围洞嚎叫。 “莫非毙命于此?”他苦笑,握紧无心剑——此剑他一直随身,剑魄虽失,然锋锐犹在。 忽闻洞外传来呼啸声,是哨箭。狼群惊散。数名白袍人跃入洞中,正是冰魄族。 “何人擅闯禁地?”为首者年轻,目如寒星。 “归墟沈清秋,求见寒山族长。” “族长已逝十年。现族长是寒月。你是沈清秋?”年轻人打量他,“听闻你武功尽失,何以至此?” “为地眼而来。地眼将开,天下危矣。请引见寒月族长。” 年轻人沉吟,道:“我名寒星,族长是我姐。随我来。” 引沈清秋入冰魄族寨。寨在雪谷深处,冰屋连绵。寒月是名三十许女子,容貌冷艳,见沈清秋,蹙眉:“你伤重,先疗伤。” “地眼……” “地眼之事,我族已知。三日前,冰魄窟异动,寒气外泄,百里冰封。我等正设法封印,然需‘玄冰玉’为引。玄冰玉在唐门,你如何得?” “玄冰玉在此。”沈清秋取出玉。 寒月目露讶色:“你竟携来……然纵有玉,亦需内力催动。你武功已失,奈何?” “我可布阵,以玉为眼,借地脉之力封印。然需贵族‘冰魄石’为辅,及八名高手结‘八极封魔阵’。” “冰魄石有,高手亦可出。然你体力,恐难支撑布阵。” “顾不得了。地眼开在即,迟则生变。” 寒月不再多言,令取冰魄石,点族中八长老。众人赴冰魄窟。 窟在雪山之巅,洞口有冰帘封锁。寒月以族长令开帘,内里寒气逼人,行百步,至一冰湖,湖心有一漩涡,黑气弥漫,正是地眼。 “地眼已显,黑气是地煞,触之即僵。需速封。”寒月道。 沈清秋布阵,以玄冰玉镇于漩涡中心,八长老各据方位,持冰魄石,结八极阵。他自坐阵眼,以无心剑为引,导地脉之气。然内力全无,导气艰难,经脉如裂,七窍渗血。 “沈岛主!”寒星惊呼。 “勿扰!”沈清秋咬牙,强运残存镇海印余息,印息与地脉共鸣,阵法渐成。黑气被压,漩涡渐缓。 然此时,窟外传来喊杀声。是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余孽,竟追踪至此,欲夺地眼之力。 “外敌来袭,护阵!”寒月令族中勇士御敌。 窟口混战。三派人多,且悍不畏死。冰魄族虽勇,但寡不敌众,渐退入窟。寒月挥剑迎战,连毙数人,然敌众,肩腿中刀。 “姐!”寒星急救。 “守阵!阵成,地眼封,敌自退!”寒月喝道。 沈清秋闻厮杀,心急如焚,然阵未成,不可分神。黑气反扑,阵法动荡。他呕血,面如金纸。 “沈岛主,弃阵吧!你命将休!”一长老不忍。 “不……可……”沈清秋目眦欲裂,忽引剑刺心,以心头血激阵。血染玄冰玉,玉光大放,八极阵成,黑气尽收。漩涡平,地眼封。 阵成,沈清秋倒地,气息奄奄。寒月急扶,输内力续命。 窟外敌闻地眼封,知事败,退走。 “沈岛主……”寒月含泪。 “无妨……地眼封,天下暂安……”沈清秋气若游丝,“然东海、蜀中两处,需防……” “我即传讯,告之妙手楼主、岳掌门。” “谢……”沈清秋闭目。 昏睡七日,方醒。见寒月、寒星守于榻前。 “你醒了。”寒月喜。 “地眼……” “已封。东海、蜀中传讯,两处地眼亦封,天下安定。” “好……”沈清秋松气。 “你心脉受损,又强运禁术,寿不过三年。然我可传你冰魄族‘冰心诀’,或可延寿十载。然需永居昆仑,不得离山,否则功法反噬,立毙。” “可。本也无处可去。” 自此,沈清秋居昆仑,修冰心诀。伤渐愈,然武功不复,白发丛生。每日于雪峰观云,静听风吟。 寒星常伴,请教中原事。沈清秋偶言江湖旧事,少年听得入神。 “沈叔,你可悔?”一日,寒星问。 “悔?”沈清秋望云海,“悔无用。此生杀人救人,恩怨两清。唯欠几人,无以偿还。” “谁?” “父仇未报,母恩未还,故人情义未偿……然都过去了。” “若重来,你会选另一条路么?” “不会。这条路,是我选的,无悔。” 寒星默然。 三年后,妙手空空、岳清扬联袂访昆仑。见沈清秋白发萧然,但神色平和,皆唏嘘。 “江湖已定,唐婉儿治蜀,听风楼安。你可愿归?”妙手空空问。 “不归了。此间清静,合我残生。”沈清秋道。 “有件事……”岳清扬迟疑,“曹天雄未死,潜逃西域,重组血手。然势微,不足为患。” “由他吧。恩怨已了。” “另……无心剑有灵,近日自鸣,似有所指。剑身现新文:‘剑魄归墟,天门再开。百年之期,真龙现世。’” “百年后事,自有后人担。我等,可休矣。” 二人留三日,辞去。沈清秋送至山口,望其背影,久久不语。 “沈叔,可有不舍?”寒星问。 “有。然江湖路远,终须一别。”他转身,入山。 风雪渐起,掩去足迹。 此后,昆仑雪峰多一传说:有白发仙人,居冰窟,护地脉,保一方安宁。然无人见其真容。 沈清秋独行至此,终得安宁。 而这局棋,在他手中,终是收官了。 第145章 父亲的字迹 人是巳时发现的。 沈清秋在昆仑冰魄窟隐居的第五年冬,冰魄族年轻弟子寒星于后山“冰封洞”采药时,掘出一具冻尸。尸身保存完好,着二十年前中原服饰,怀中有一铁匣。寒星不敢擅动,报于沈清秋。 沈清秋至洞中,见尸面容,如遭雷击。那是沈从文,他父亲。 “爹……”他跪倒,五年来静如止水的心骤起波澜。沈从文当年死于曹少钦之手,尸骨无存,何以在此? 验尸,无外伤,面色安详,似坐化。铁匣锁已锈,寒星以冰凿破之,内有一叠手稿,一封信,一枚令牌。令牌上刻“听风”二字,是柳清风旧物。 信是沈从文绝笔,写给沈清秋的: “清秋吾儿,见字如晤。为父诈死,匿于此,是为守一秘。当年曹少钦逼为父交前朝玉玺残图,为父不从,重伤假死,托柳清风携图远遁。然曹少钦疑,掘坟验尸,为父借秘药龟息,混入运尸车,随商队西行,终至此。本欲待风平返,然旧伤复发,命不久矣。特留此书,告尔真相。 “玉玺残图所指,非前朝龙脉,乃上古秘境‘归墟之眼’。归墟之眼每隔百年现世,现时地脉倒转,水患频仍。二十年前异象,正是其兆。易小柔镇守归墟,实为镇眼。然她不知,归墟之眼需以独孤血脉为引,方可永封。她炼化真龙遗蜕,暂镇百年,然百年后,眼开如故。 “唯一永封之法,是以三件至宝: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布‘三才封天阵’,辅以独孤血脉献祭。当年为父与柳清风、易小柔之父独孤明共研此阵,然独孤明不忍女牺牲,携图隐去。为父与柳清风分寻三宝,未成。 “今三宝皆在尔手,此乃天意。然献祭者需自愿,且魂飞魄散,永无轮回。为父知尔心善,必不避责。然父有一求:莫让易小柔知。她已牺牲太多,此劫,当由我沈家终结。 “匣中手稿载三才阵布法及归墟之眼方位。令牌可调听风楼旧部助尔。吾儿珍重,父绝笔。” 沈清秋持信,手颤。五年平静,原是为更大风暴。百年之期将至,归墟之眼将开,需他献祭。 “沈叔……”寒星忧。 “无事。”沈清秋收信,面色恢复平静,“此事不可外传,尤其冰魄族。” “是。” 沈清秋独坐冰窟,阅手稿。稿中详述归墟之眼在东海海眼下三千丈,需以无心剑劈开海眼,定海针定水脉,玄冰玉镇阵眼。献祭者需在月圆之夜,以血绘阵,魂祭阵心。阵成,眼封,献祭者消散。 “魂飞魄散……”他低语。无妨,此生杀人救人,恩怨两清,本无留恋。然易小柔处,需交代。 他修书两封。一封给妙手空空,言明归墟之眼之事,嘱其备船,并联络岳清扬、唐婉儿,集结高手,护法布阵。另一封给易小柔,只言“远游,勿念”,附一玉簪,是她当年所赠“定情”之物。 信发,他静待回音。半月后,妙手空空回信:“船已备,岳、唐即至。然易楼主闻讯,已离归墟,往东海寻你。她言:‘同生共死’。” 沈清秋色变。她来,必阻他献祭。然时日无多,月圆在十日后。 “寒星,我需即往东海。你留守,若我不归,此物交妙手空空。”他解下无心剑,交付。 “沈叔,我同往。” “不可。此我私事,勿累他人。” 当日,沈清秋离昆仑。冰魄族赠快马,他日夜兼程,出陇西,经中原,赴东海。旧伤未愈,咳血不止,然不敢稍歇。 行至济南,遇劫匪。匪见其孤身,欲夺马。沈清秋无内力,然剑术犹在,以树枝代剑,毙三人,余者溃。然牵动内伤,呕血昏厥。醒来,已在客栈,一青衫女子坐于榻侧,是易小柔。 “你……”沈清秋惊。 “沈清秋,你好大胆子。”易小柔目含泪,“诈死五年,今又欲献祭。你可问过我?” “你如何知?” “妙手空空传书于我。我即离岛,一路追来。沈从文手稿,我看了。”她自怀中取出手稿抄本,“此阵需独孤血脉,我才是正主。你何必代我?” “你已牺牲太多。此劫,当由我终。” “胡说!”易小柔厉声,“我镇守归墟二十年,是为赎父罪,非为天下。你父为护图而死,你为镇水脉功力尽失,沈家不欠天下。此阵,我来。” “不可!” “由不得你。”易小柔点他穴道,“你好生歇息,十日后,阵成,我归。若不成……来世再见。” “小柔!”沈清秋急呼,但她已离去。 他冲穴,然功力全无,冲不开。三日后,穴自解,急赴东海。至海岸,见大船十艘,高手云集。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皆在,然不见易小柔。 “她已下海眼。”妙手空空沉声,“留话:若她三日出,无事;若不出,封海眼,永绝后患。” “何时下的?” “昨日午时。今是第二日。” “备船,我下!” “不可,海眼凶险,且她布阵,外人近不得。” “让开!” 沈清秋夺一小舟,自划向海眼。众人阻不住,妙手空空叹道:“备绳,系舟,若有不测,拉回。” 至海眼,漩涡湍急。沈清秋缚绳于腰,跃入。水下昏暗,压力巨大。他无内力护体,耳鼻溢血。下潜百丈,见光,是阵光。易小柔悬于阵中,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分置三角,她以血绘阵,面色苍白。 “小柔!”他喊,然水阻声。 易小柔见他,目露惊怒,挥手示意退。沈清秋摇头,近前。阵将成,然缺一人血引。易小柔血不足,阵光摇曳。 沈清秋割腕,血入阵。阵光大盛。易小柔急阻,然阵吸二人血,不可逆。 “同生共死,也好。”沈清秋笑。 阵成,光华冲霄。海眼平,归墟之眼永封。二人相拥,身形渐淡。 “柔儿,欠你的,来世还。” “清秋,够了。” 光散,人无踪。唯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落于海底。 岸上,妙手空空等见光散,急拉绳。绳空,人未归。 “封海眼,立碑。”妙手空空令。 碑立,铭“忠义无双沈清秋、易小柔之墓”。江湖恸哭。 然无人知,海底有暗流,卷二人残魂,漂向远方。 或许,来世可续前缘。 而这局棋,终是下完了。 第146章 七年之困 人是辰时下葬的。 东海归墟,沈清秋、易小柔衣冠冢前。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代冰魄族)及听风楼、华山、唐门弟子百余人,白衣素缟,垂首默立。棺中无尸,唯置二人旧衣、佩剑。碑刻“忠义伉俪沈清秋易小柔之墓”,落款“江湖同道敬立”。 “封土。”妙手空空哑声道。 土掩棺,立香。众人拜祭,相继离去。唯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留至日暮。 “当真……无迹可寻?”岳清扬问。七日来,他们遣水鬼下海眼搜寻数十次,除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未见残骸。 “三才封天阵成,献祭者魂飞魄散,尸骨无存。”妙手空空道,“然阵眼处有微弱灵息残留,不似彻底消散。或有一线生机。” “何解?” “古籍载,上古禁阵若以双人血祭,魂魄或相缚,不入轮回,漂泊虚无。若得机缘,或可重聚。” “机缘何在?” “不知。然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自阵成后灵光内敛,似在沉睡。或待主归。” “需等多久?” “或许十年,或许百年。”妙手空空望海,“然江湖不等人。沈兄、易楼主虽去,水脉暂固,然天下未靖。曹天雄在逃,血手未灭,西域、漠北、南海诸派,虎视眈眈。我等需稳局势,待其归来。” “如何稳?” “结盟。听风楼、华山、唐门、冰魄族,永结同心,共维江湖。立‘四海盟’,推盟主,定规章,以制诸邪。” “谁为盟主?” “岳兄,你断臂重剑,威名犹在,可当此任。” “不可。我性刚,易激变。唐姑娘继任唐门,仁智兼备,且掌蜀中,地利人和。当为盟主。” 唐婉儿摇头:“晚辈资历浅,难服众。妙手楼主德高望重,且掌听风楼耳目,宜为盟主。” “争无益。抽签。”寒星道。 制四签,三短一长。四人各抽,妙手空空抽长。 “既如此,老夫暂代。五年为期,期满重选。”妙手空空道。 议定盟约,设总舵于成都,分设四堂。妙手空空任盟主,岳清扬掌刑堂,唐婉儿掌工堂,寒星掌讯堂。各遣弟子,互通消息。 次日,四人散归,各镇一方。妙手空空返听风楼,重整旧部,广布眼线。岳清扬回华山,整肃门规,练兵铸剑。唐婉儿坐镇唐门,清剿余孽,安抚蜀中。寒星归昆仑,协冰魄族守地眼,并探灵息之秘。 四海盟立,江湖初定。然暗流犹在。 曹天雄匿于西域,重组血手,收罗亡命,然势弱,不敢东进。金刚门、潮音阁、狂沙堡残部,或散或降,暂偃旗鼓。倭寇因归墟之眼封,海路不畅,犯边骤减。 朝廷闻讯,太子下旨褒奖,赐四海盟“护国”匾额,岁拨银粮,然暗遣锦衣卫监察。陆少云任镇抚使,对叔父陆乘风之死耿耿于怀,对四海盟表面恭维,暗中掣肘。 一年,风平浪静。二年,偶有小衅。三年,曹天雄暗遣死士入中原,刺探四海盟虚实,皆被听风楼所擒。四年,西域“火罗教”崛起,与血手结盟,犯边关。岳清扬率华山弟子协守,击退。五年,东海有“蛟患”,巨蛟掀浪,毁船伤人。妙手空空借定海针镇之,蛟毙。 五年间,四海盟威名日盛,然内里渐生隙。各派利益纠葛,弟子摩擦不断。妙手空空劳心调和,白发丛生。 第六年,唐门内乱。唐缺旧部勾结外敌,欲夺权。唐婉儿铁腕镇压,诛首恶三十余人,然唐门元气伤。岳清扬遣弟子助,然华山弟子与唐门弟子冲突,致伤亡。两派生隙。 同年,冰魄族寒月病逝,寒星继任族长。然族中长老不服,内斗不止。寒星求援,妙手空空调停,然昆仑路远,鞭长莫及。 第七年春,四海盟五年期满,重选盟主。各派争执不下,会期一拖再拖。妙手空空心力交瘁,旧伤复发,卧床不起。 是年夏,东海异变。归墟海眼处,夜有幽光隐现,伴有呜咽之声,如泣如诉。渔民惊惧,传言沈清秋、易小柔阴魂不散。妙手空空强起,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赴归墟探查。 至海眼,果见水下隐有蓝光,明灭不定。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三物置于祭坛,忽自鸣,剑身现新文:“七年之困,魂兮归来。需以三血:至亲、至仇、至爱,滴于剑身,可开魂路。” “三血?”妙手空空蹙眉,“至亲,沈兄尚有谁?” “沈从文已故,无嗣。或指易楼主之亲?”岳清扬道。 “易楼主父独孤明已故,母柳如月已故,无血亲在世。”唐婉儿道。 “至仇,当为曹天雄。”寒星道。 “至爱……”妙手空空默然。沈清秋、易小柔互为至爱,然二人已失。此局何解? “或非指沈兄二人之亲仇爱。”岳清扬忽道,“‘至亲’可指四海盟,我等如手足;‘至仇’为血手曹天雄;‘至爱’……或为天下苍生?” “牵强。”妙手空空摇头,“然可一试。擒曹天雄,取其三血,滴剑验之。” “曹天雄匿西域七年,行踪不定,如何擒?” “放饵。”唐婉儿道,“四海盟内乱,曹天雄必趁虚而入。我等佯装分裂,诱其东来,设伏擒之。” “可。然需逼真。” 计定,四人返。妙手空空对外称病重,岳清扬、唐婉儿争执不休,寒星负气归昆仑。四海盟暗流汹涌,各派离心。 消息传至西域,曹天雄果动心。血手与火罗教合谋,欲东进中原,先取蜀中,再图四海。然曹天雄多疑,遣探子细查。 探子报:四海盟确生内讧,华山、唐门弟子械斗,死伤数十;听风楼诸老争权,妙手空空卧床不起;冰魄族内斗,寒星被困。曹天雄信半疑,然机不可失,决意出手。 是年秋,曹天雄率血手精锐三百,借火罗教兵五百,出玉门关,入河西。沿途小派或降或逃。至陇西,遇华山派阻击。岳清扬率弟子死战,败退。曹天雄势如破竹,直逼蜀中。 唐婉儿“惶恐”,遣使求和。曹天雄冷笑:“献唐门天工图、火器谱,可饶不死。”唐婉儿“应允”,约于剑阁外“松风镇”交割。 曹天雄虽疑,然贪图唐门秘宝,决意赴约。率百骑至松风镇,余部伏于镇外。 镇中,唐婉儿孤身候于客栈,奉图籍。曹天雄验之,果是真品。然此时,客栈四周火起,伏兵四出。妙手空空、岳清扬、寒星现身,合围。 “中计!”曹天雄怒,拔剑。 “曹天雄,纳命来!”岳清扬断剑如虹,直取中宫。曹天雄武功大成,螺旋剑劲凌厉,竟与岳清扬战平。妙手空空暗器连发,阻其退路。寒星冰魄掌寒气逼人,封其走位。唐婉儿天工尺化万千机巧,困其身形。 然曹天雄悍勇,连伤数人,突围欲走。镇外伏兵闻讯来救,混战。血手、火罗教众悍不畏死,四海盟虽众,竟难速胜。 激战半日,曹天雄力竭,被岳清扬一剑穿腹,擒下。余众或死或降。 “取血!”妙手空空道。 以玉瓶取曹天雄心头血,是为“至仇血”。曹天雄惨笑:“沈清秋……易小柔……魂飞魄散……取血何用……” “押下!” 携血返归墟。至亲血、至爱血仍无解。妙手空空忽道:“沈兄、易楼主虽无血亲在世,然二人曾共掌水脉,天下水泽,皆如其血脉。或可以‘万民血’代‘至亲血’。” “何谓万民血?” “取江河之水,融百家灯火,以民心为引,可代至亲。” “至爱血……” “沈兄、易楼主之情,天地可鉴。或可以‘同心结’代之。”唐婉儿道,“昔年易楼主赠沈兄玉簪,沈兄回赠玉佩,二者合一,可表至爱。” “一试。” 取长江、黄河、珠江、淮河四水,融于鼎,集百家灯油,以民心祝祷,成“万民血”。以玉簪、玉佩相合,浸于血中,成“至爱血”。连同曹天雄“至仇血”,三血齐。 至月圆之夜,赴归墟海眼。以三血滴无心剑。血渗入,剑光大放。定海针、玄冰玉共鸣。海眼漩涡再生,然此次非吞噬,而现一光门,内有阶梯向下。 “魂路开了!”妙手空空喜。 “进!” 四人入光门。内是一条无尽甬道,两侧壁浮光影,映出沈清秋、易小柔生前片段:初遇、并肩、死别……光影尽头,有两团微光悬浮,依稀是人形,正是沈、易残魂。 “沈兄!易楼主!”妙手空空呼。 微光颤动,似有回应。然魂力微弱,难以聚形。 “如何带回?” “需以三宝为躯,重铸肉身。然此地无材。”岳清扬道。 “有。”寒星指甬道深处,“彼方有水晶棺二具,内蕴灵气,可作躯壳。” 果见两具水晶棺,棺中空。四人引残魂入棺,以三宝镇之。然魂力不足,棺不开。 “需外力温养,或需七年,方可苏醒。”妙手空空观魂象,“然此地不可久留,魂路将闭。” “带棺出。” 抬棺出甬道。光门闭,海眼复平。携棺返岸,置听风楼密室内,以阵法温养。 “七年又七年……此真‘七年之困’也。”妙手空空叹。 “等。既有一线生机,必候之。”岳清扬道。 四人立誓:此秘不外传,唯四人知。待沈、易归来,再图江湖。 然棺中魂,何时醒? 而江湖,又将生变。 此局,犹在困中。 第147章 阁中迷宫 人是卯时进阁的。 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在听风楼密室温养沈清秋、易小柔残魂的第三日,子时,剑身自鸣,针、玉随之共振。妙手空空急至密室,见三物悬空,指向西南——剑阁方向。 “剑阁有变。”妙手空空召岳清扬、唐婉儿、寒星,“三物指阁,必有因由。需往一探。” “然沈兄、易楼主之魂需人守护。”岳清扬道。 “我留。”寒星道,“冰魄族擅养魂术,我可布阵护持。你三人往剑阁。” “可。” 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携三物,急赴剑阁。至阁外,但见石门洞开,内有幽蓝雾气涌出,寒气逼人。前次地宫崩塌,石门本毁,今竟复原。 “有人重修?”唐婉儿疑。 “非重修,是机关复位。剑阁乃上古所建,自有修复之能。”妙手空空道,“进。” 三人入阁。雾气弥漫,三步外不辨人影。岳清扬以紫霞剑气驱雾,雾稍散,现出一条向下阶梯,非前次路径。 “此是新路。”唐婉儿细察阶侧刻纹,“纹路古朴,非近代所刻。或是剑阁真正底层——内阁入口。” “下。” 沿阶下,行约千级,至一处广阔地窟。窟顶高十丈,嵌夜明珠无数,照如白昼。地窟中林立石柱,柱上有浮雕,绘上古先民祭祀、战争、耕作之景。正中一高台,台上置一玉盘,盘中有水,水面映出星空倒影。 “此是‘观星台’。”妙手空空道,“传闻剑阁乃观星测位而建,此台或是核心。” “看水面。”岳清扬指。 水面星图中,有三点光亮,位置与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吻合。光亮移动,指向地窟东侧一暗门。 “三物为钥,需置对应方位。”唐婉儿观星图推演,“无心剑属金,位西;定海针属水,位北;玄冰玉属冰,位东。然此台仅有东、西、南、北四向,缺中位。中位为主,需人立。” “我立中位。”妙手空空道。 三人依位站立,置三物于玉盘对应凹槽。槽合,盘转,地窟震动。四壁石柱移位,露出八道门,分标“乾、坤、震、巽、坎、离、艮、兑”。 “八卦门,需择一而入。”唐婉儿道,“依星图,当走‘坎’门,坎为水,与定海针相应。” 入坎门,内是甬道,壁湿滴水。行百步,前方现三岔路,各标“天”、“地”、“人”。 “三才路,又需择一。”岳清扬道。 “无心剑指天,定海针指地,玄冰玉指人。然三物已置台,无指引。”妙手空空蹙眉。 “试天路。”唐婉儿道,“天为乾,主刚健,合剑性。” 择天路。行不远,甬道渐窄,顶壁渐低,需躬身而行。忽脚下一空,地陷,三人坠入深坑。坑底是水,冰冷刺骨。游出水面,是一处地下湖,湖心有岛,岛上有殿。 “此是迷宫,故意引错。”妙手空空道,“原路不可返,需寻他径。” 游至岛,殿门紧闭,上有铜环。拉环,门开,内里竟是一间书房,陈设雅致,有书案、椅凳、书架,架上典籍整齐。案上有纸笔,墨未干。 “有人居此?”岳清扬惊。 “非人,是守阁灵。”一声音自屏后传来,白衣老者转出,面容清癯,目如深潭,“老夫乃剑阁书灵,守此千年。尔等何人,敢扰清静?” “晚辈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为探剑阁之谜而来。前辈见谅。”妙手空空拱手。 “剑阁之谜?”书灵抚须,“剑阁无谜,唯有道。尔等持三宝至,可是为‘归真’?” “何为归真?” “归真者,返璞归真。剑阁深处,藏‘归真剑典’,得之可通天道。然欲得典,需过三关:问道、问心、问剑。尔等可愿试?” “愿。” “第一关,问道。老夫问,尔等答。答对则过,错则永困此室。”书灵坐于案后,“第一问,剑为何?” “心之刃,道之器。”妙手空空答。 “可。第二问,道为何?” “自然之法,万物之理。”岳清扬答。 “可。第三问,生死为何?” 唐婉儿沉吟片刻,道:“生为始,死为终,然道无始终。” 书灵颔首:“过。第二关,问心。入此镜,见本心,破妄则出。” 他指壁上一铜镜。镜面如水,映出三人身影。近前,镜吸人,三人入镜中世界。 妙手空空见听风楼焚毁,弟子惨死,己身无力回天,跪地痛哭。然幻象中,沈清秋残魂现,言:“楼可重建,人可再聚。心不死,道不灭。”他恍悟,幻象散。 岳清扬见华山覆灭,已成废人,仇敌凌辱。幻象中,断臂忽生,剑意通明,斩尽仇敌。然知是妄,弃剑不杀,幻象散。 唐婉儿见唐门内乱,已手刃亲族,血染双手。幻象中,父唐缺冷笑:“你与我何异?”她掷刀,跪地谢罪,幻象散。 三人出镜,皆冷汗涔涔。 “心关过。第三关,问剑。”书灵引三人至殿后武场,“场中有三尊剑傀,各持一剑,仿尔等武功。需胜之,然不得伤傀。伤则败。” 场中果有三傀,形貌与三人相似。傀动,剑招精妙,竟与三人武功同源。妙手空空对“妙手傀”,暗器对射,然傀暗器无穷,他渐感不支。岳清扬对“岳清扬傀”,紫霞剑气纵横,然傀剑气更纯。唐婉儿对“唐婉儿傀”,天工尺化万千机巧,然傀机变更速。 “此是心魔映照,需破己执。”妙手空空忽弃暗器,任傀暗器临身。暗器触体即消。岳清扬弃剑,任傀剑刺喉。剑至喉前三寸停。唐婉儿弃尺,任傀尺击顶。尺落头顶即散。 三傀停,化光没入地底。 “三关过。归真剑典在迷宫核心‘归真殿’。然迷宫九曲,需循图而行。”书灵赠一绢图,“此图载迷宫路径,然有活路三十六,死路七十二,需自择。老夫言尽于此,去吧。” 三人谢过,依图出殿。图绘迷宫全貌,错综复杂。择一路,行至“生死门”前——此门与前次所见不同,门分黑白,白门生,黑门死。然图注:“白死黑生,反其道而行。” “入黑门。”妙手空空道。 入黑门,内是熔岩地穴,热浪扑面。岩桥纵横,桥下岩浆沸腾。需跃桥而过,然桥脆,踏即碎。三人提气疾行,至对岸,回首,桥尽毁。 “前路更险。”岳清扬道。 行至“剑林”,林中插剑无数,剑身有铭,皆是人名。每剑代表一闯关者,败则留剑。林中剑气自发,攻入侵者。三人以三宝护体,穿林而过,然剑气凌厉,皆受轻伤。 出剑林,至“幻音洞”。洞中有琴声,乱人心神。妙手空空以听风铃相抗,然琴声多变,铃音渐弱。唐婉儿掷天工尺,击碎洞中暗藏琴器,琴声止。 过洞,至一石室,室中空无一物,唯壁有字:“归真殿在眼前,然需以血为钥。至亲、至仇、至爱,三血齐,门方开。” “又是三血……”妙手空空苦笑,“曹天雄血已用,至亲、至爱血何来?” “或非实血。”岳清扬道,“前次以万民血、同心结代之,此次或亦可。” “然此地无万民,无信物。” “以三宝为引,或可。”唐婉儿道,“无心剑主杀伐,可代至仇;定海针镇水脉,泽被苍生,可代至亲;玄冰玉乃易楼主所赠,可代至爱。” “一试。” 三人各持一宝,滴血于壁。血渗入,壁裂,现一门。门后光华大放,是一间玉殿,殿中悬一玉简,正是“归真剑典”。 然玉简四周有九道剑气封锁,触之即发。剑气之强,前所未见。 “需以三宝破九剑。”妙手空空道。 无心剑斩前三剑,定海针镇中三剑,玄冰玉封后三剑。九剑破,玉简落。 妙手空空接简,展阅。简载无上剑道,然开篇八字:“归真非剑,乃在于心。心剑合一,可通天道。” “此典……非杀伐之术,乃修心之法。”妙手空空恍然。 “看后页。”岳清扬指。 后页绘一图,是剑阁全貌,标有一秘室,在迷宫最底层,注:“独孤氏秘藏,血脉可开。” “独孤氏……易楼主之秘。”唐婉儿道。 “需往一探。然归真典既得,此行不虚。先出阁,再从长计议。”妙手空空道。 循图返,出迷宫,至剑阁石门。天色已暮,竟过一日。 返听风楼,寒星迎出:“三物共鸣愈烈,沈兄、易楼主魂光稍凝。” “好。另有发现。”妙手空空呈归真剑典及秘室图。 四人议定:待沈、易魂固,再探秘室。然江湖风波,恐不待人。 此局,犹在迷宫中。 第148章 活死人 人是子时醒的。 听风楼密室,水晶棺中。沈清秋、易小柔的残魂经三宝温养七日,已凝成人形,然双目紧闭,气息全无,如沉眠。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轮值守候,依归真剑典所载“养魂术”,每日以真气疏导。 第八日夜,子时。无心剑骤鸣,剑身现血纹。定海针、玄冰玉同震。棺中二人,忽睁眼。 “醒了!”寒星急呼。 三人急至棺前。沈清秋、易小柔目无神采,面无表情,只直直望顶。妙手空空唤:“沈兄?易楼主?” 不应。岳清扬探脉,脉息全无,然肌肤温软。“是……活死人。魂归魄未附,肉身虽活,神智未复。” “何解?” “需引魄归体。魄散天地,需以阵法招引。然招魄阵需‘引魄香’,此香主药‘还魂草’生于苗疆‘绝命谷’,有凶兽‘九婴’守护,且花期只在月圆,一年仅开三朵。今距月圆,尚有十日。” “我去取。”唐婉儿道。 “我同往。”岳清扬道。 “不可。蜀中、华山需人镇守。苗疆险恶,且唐门、华山弟子不宜入苗疆,恐生误会。我去。”妙手空空道。 “我陪妙手楼主。”寒星道。 议定,妙手空空、寒星即赴苗疆。岳清扬、唐婉儿留守,护棺。 二人乘快马南下,五日抵苗疆。绝命谷在黔南深山,毒瘴弥漫,苗人亦不敢近。妙手空空以重金聘一苗人向导,名阿古,言:“九婴乃上古凶兽,九头喷毒,触之即死。然其畏雷声,月圆之夜,谷中有雷击木,可制之。然需速取草,花期仅一炷香。” “可。” 月圆之夜,入谷。谷中白骨遍地,皆前人遗骸。至深处,见一巨木,高耸入云,木周有九头怪蛇盘绕,正是九婴。其目如灯笼,见人来,九头齐啸,毒液喷溅。 妙手空空掷出“雷火弹”,弹炸,声如雷鸣。九婴畏,缩头。二人急采还魂草,草色赤红,异香扑鼻。采得三株,九婴复攻。寒星以冰魄掌冻其一头,妙手空空再掷雷火弹,借机遁走。 出谷,阿古候于外,见草得,松气:“速离,九婴怒,将追。” 三人急返。行至谷口,九婴果追至,毒液如雨。妙手空空、寒星且战且退,阿古中毒,倒地。寒星急施冰封术,暂封其毒,负之逃。至安全处,阿古已气绝。 “葬之。”妙手空空掘土掩埋,立木为记。 携草返程。行至湖广,遇劫匪。匪首识还魂草,欲夺。妙手空空暗器毙之,余者散。然草经颠簸,凋零一株,仅余二。 “二株或可够。”寒星道。 返听风楼,已过九日。岳清扬、唐婉儿迎入,见草,喜。 “制香需时三日。然明日便是月圆,恐不及。”妙手空空道。 “我可助。唐门有秘法,可速成香,然需‘龙涎香’为辅。”唐婉儿道。 “龙涎香在皇宫大内,往返不及。”岳清扬道。 “我有。”寒星自怀中取一玉瓶,“此乃冰魄族圣物‘冰涎’,功效类同,可代。” “如此,速制。” 唐婉儿开炉,以还魂草为主,冰涎为辅,配以四十九味药材,熬制一昼夜,成香三柱。香成,色如黄金,异香满楼。 是夜,月圆。密室中,布招魄阵。以香为引,三宝为基,四人各据一方,诵招魂咒。香燃,青烟袅袅,凝成两道烟柱,钻入沈、易二人七窍。 二人身躯剧震,忽睁眼,目现神采。然神色痛苦,似在挣扎。 “魄归矣!固守灵台!”妙手空空喝道。 沈清秋率先坐起,呕出黑血。易小柔随之,咳出冰屑。二人对视,目露茫然。 “沈兄,易楼主,可识得我等?”岳清扬急问。 沈清秋注视良久,缓缓点头:“妙手兄、岳兄、唐姑娘、寒星……”声音沙哑,“我……回来了。” 易小柔亦道:“这是……听风楼?” “正是!”妙手空空喜极而泣。 二人欲起,然身软无力,复倒。寒星把脉,蹙眉:“魄虽归,然肉身枯萎已久,经脉尽损,需时日调养。且……记忆或有缺。” “无妨。活着,便好。”沈清秋淡笑。 静养三日,二人渐可下地。然果如寒星言,记忆残缺。沈清秋记得前尘,然细节模糊;易小柔则忘了献祭前后事,只记镇守归墟。 “剑阁秘藏……”沈清秋忽道,“我梦中常见一剑阁,内有呼唤。” “独孤氏秘藏,在剑阁迷宫底层。待你二人康复,可往一探。”妙手空空道。 “现下便可。”易小柔道,“我感秘藏与我血脉相连,或可助复元。” “然你等体弱……” “无妨。有诸位在。” 议定,三日后赴剑阁。此间,四海盟得讯,各派首脑皆至听风楼,探视沈、易。江湖震动,有喜有忧。 锦衣卫陆少云亦至,表面道贺,暗探虚实。见沈、易虚弱,目露轻蔑,然不动声色。 三日后,众人赴剑阁。沈清秋、易小柔乘车,余者骑马。至阁外,石门自开,内里雾气已散,露甬道。 “此次不同前。”岳清扬道。 “我引路。”易小柔下车站定,闭目感应,指东侧一暗门,“此门通秘藏。” 推门,内是向下的螺旋阶梯,深不见底。众人持火把而下。行约千级,至一石室,室中空,唯壁有画,绘一男子仗剑斩龙,旁有铭文:“独孤斩龙于此,封其魄于剑,镇于归墟。后世子孙,若启此封,必承其劫。” “斩龙……”沈清秋凝视画中男子,面容与己有三分似。 “此是独孤求败先祖,独孤斩龙。传闻其斩恶龙,封龙魄于剑,即‘无心剑’前身。”妙手空空道。 “龙魄在剑中,那真龙遗蜕……”易小柔疑。 “遗蜕是龙身,龙魄是龙魂。当年独孤斩龙封魄于剑,镇于归墟。后剑被取出,龙魄渐苏,引地脉变动。易楼主炼化遗蜕,暂镇龙身,然龙魄未灭。今三才封天阵,或已惊动龙魄。”唐婉儿道。 “龙魄在何处?” “当在此室之下。” 易小柔按壁上一凸石,地陷,现阶梯。下,至一巨大地宫。宫中有九根盘龙柱,柱锁铁链,链缚一柄巨剑,剑身黝黑,隐有龙纹。剑周有黑气缭绕,凝成龙形,正是龙魄。 “果在此。”沈清秋道。 龙魄感生人,骤然活转,扑来。黑气如实质,触壁即蚀。众人急退,然龙魄迅疾,已缠住易小柔。她乃独孤血脉,龙魄欲夺其身为寄。 “小柔!”沈清秋扑上,以身挡龙。黑气贯胸,他惨叫,然握无心剑,刺向龙魄。龙魄遇剑,剧震,退。然沈清秋胸腹洞开,血如泉涌。 “清秋!”易小柔扶他,泪下。 “无妨……”沈清秋苦笑,“此劫,当我来受……” 龙魄再扑,此次直取沈清秋。妙手空空、岳清扬、唐婉儿、寒星齐上,各展所能,阻龙魄。然龙魄强悍,四人皆伤。 危急时,易小柔忽咬破舌尖,喷血于巨剑。血染剑身,剑鸣,铁链尽碎。巨剑飞起,落入她手。她挥剑斩龙魄,剑光如虹,龙魄惨嚎,散为黑气,没入巨剑。 剑静,龙魄封。 易小柔拄剑喘息,面如金纸。沈清秋已昏迷,气息微弱。 “速救!” 抬二人出地宫。至剑阁外,沈清秋已气若游丝。易小柔握其手,渡真气,然他经脉尽碎,真气不入。 “需‘续命金丹’,在皇宫大内,或孙不二处有。”妙手空空道。 “孙不二在青城山,我去求。”岳清扬道。 “我同往。”唐婉儿道。 二人急赴青城。三日后返,孙不二未至,但赠丹三粒,言:“此丹可吊命七日,然七日之后,若无‘龙血竭’、‘凤髓’、‘麒麟角’三味奇药炼制‘九转还魂丹’,必死。然此三味,皆稀世之珍,龙血竭在苗疆蛊神洞,凤髓在昆仑凰巢,麒麟角在东海麒麟岛。七日之内,如何得?” “分头取!”妙手空空道,“岳兄、唐姑娘赴苗疆取龙血竭,寒星赴昆仑取凤髓,我赴东海取麒麟角。易楼主守沈兄。” “可。” 四人分头,易小柔守沈清秋于听风楼,日以真气续命。沈清秋时昏时醒,醒时只笑:“拖累你了……” “胡话。你我夫妻,何言拖累。” 第四日,岳清扬、唐婉儿返,携龙血竭,然唐婉儿中蛊,需解。第五日,寒星返,得凤髓,然断一臂,重伤。第六日,妙手空空未归。 第七日午时,妙手空空仍未至。沈清秋气息渐微。易小柔泪尽,抱他坐于院中,看日影西斜。 申时,妙手空空冲入,浑身浴血,持一玉盒,内盛麒麟角。“得……得了……” 急开炉炼丹。孙不二丹方详尽,然炼需六个时辰。沈清秋仅余一个时辰。 “以我血为引,加速!”易小柔割腕,血入炉。炉火转旺,丹成缩至三个时辰。然沈清秋脉息已停。 “不——!”易小柔嘶喊。 忽闻天外鹤唳,一人踏鹤而来,白衣胜雪,是孙不二。 “老夫来迟。”他落院中,取金针,刺沈清秋九大要穴。针落,沈清秋身躯一震,回息。 “此乃‘回天针’,可延一个时辰。丹可成否?” “可!” 急炼丹。三个时辰,丹成,色作九彩,异香扑鼻。灌入沈清秋口,丹化,他面色转红,睁眼。 “成了……”妙手空空瘫坐。 沈清秋起身,但觉周身舒泰,内力竟复三成。然易小柔因失血过多,昏厥。 “柔儿!” 孙不二诊脉,叹:“她耗损过甚,且龙魄入体,虽封未化。需静养三年,不得动武,否则龙魄反噬,沦为疯魔。” “我守她。”沈清秋道。 孙不二留药方,乘鹤去。众人疗伤休养。 三日后,易小柔醒,然记忆又失大半,唯识沈清秋。 “无妨,我记得便好。”沈清秋握她手。 此后,沈清秋、易小柔居听风楼后山小院,静养。江湖事,托妙手空空等。 然龙魄封于剑,剑在阁。剑阁之秘,犹未尽解。 而这“活死人”之局,终是活了。 然前路,仍有风波。 第149章 易水寒 人是寅时走的。 易小柔在听风楼后山静养的第七日,子时,守夜的侍女听到屋内异响。推门查看,榻上无人,窗扉洞开,枕边留书一封:“龙魄躁动,恐伤无辜。我往剑阁,以身为封。勿寻。——柔” 侍女急报沈清秋。沈清秋披衣阅信,色变。他内力仅复三成,然不暇整装,提剑欲追。妙手空空、岳清扬闻讯赶至。 “她龙魄未化,独往剑阁,凶多吉少。”妙手空空道。 “我知。然她留书勿寻,是怕我涉险。”沈清秋咳了两声,旧伤未愈,“但我必往。” “我等同去。”岳清扬道。 “不。剑阁机关,人愈多愈险。我一人足矣。你等留守,防江湖有变。”沈清秋语气坚决。 “然你功力未复……” “三成,够了。” 沈清秋策马出楼,直奔剑阁。妙手空空、岳清扬相视一眼,暗遣两名听风楼精锐暗中随护。 至剑阁,石门紧闭。沈清秋以无心剑叩门,门不开。绕阁三匝,于西侧峭壁见新痕——攀爬痕迹。他提气上跃,手足并用,至半山一洞口。洞内有微弱光亮,是夜明珠。 入洞,下行。甬道潮湿,壁有剑痕,是新留。追约一炷香,闻前方有打斗声。急趋,见一石室,易小柔正与三名黑衣人搏杀。她面色青白,目泛黑气,显是龙魄发作。剑招狠厉,与平日迥异。 三名黑衣人武功诡谲,似倭刀流,然身法飘忽,不类中原。易小柔虽勇,但神智渐失,章法乱。沈清秋喝声:“住手!”加入战团。 黑衣人见来人,虚晃一招,退入暗处,掷烟遁去。沈清秋欲追,易小柔忽挥剑砍来。他急闪,剑锋擦肩而过。“小柔,是我!” 易小柔身形一滞,目中黑气稍退。“清秋……快走……我控不住……”她抱头低吼,似在挣扎。 “我助你。”沈清秋近前,欲点其穴。然她骤起,一掌击在他胸。沈清秋吐血倒退,撞壁。她见状,目中闪过痛色,转身奔入深处。 沈清秋强撑追去,然失其踪。石室有三道岔路,不知她往何方。他择中道,行不远,见一具尸体,是方才黑衣人之一,喉间剑伤,系易小柔手法。尸身怀中落一令牌,铜制,上刻“易水寒”三字。 “易水寒……”沈清秋蹙眉。从未听闻此组织。 搜尸,别无他物。继续前行,甬道尽处是一间冰室,寒气逼人。室中有一冰棺,棺内卧一女子,容颜与易小柔七分似,年约三旬,栩栩如生。棺前有碑,刻“爱妻柳如月之墓——夫独孤明立”。 “柳如月……独孤明妻,易小柔之母。”沈清秋惊。独孤明乃易小柔父,昔年与沈从文、柳清风共研三才封天阵,后携图隐去,不知所踪。竟葬于此。 细察冰棺,棺盖有掌印,是新痕。应是易小柔所留。她来此,是为祭母,还是另有因由? 出冰室,另寻两路。左路通一书房,案有书信数封,皆独孤明手笔。信载:当年独孤明为阻三才阵,携妻女隐于剑阁。然柳如月体弱,染寒疾而逝。独孤明悲痛,以玄冰玉镇其尸身,置于冰室。后独女易小柔被沈从文寻获,托付归墟。独孤明则潜修武学,欲破龙魄之秘,然走火入魔,不知所踪。 “独孤明未死……”沈清秋心沉。若他在,或知解龙魄之法。 右路通一练功室,壁有剑痕,地有血渍,尚未干。血渍延伸至一暗门。推门,内是一间囚室,铁链锁着一人,披发垢面,看不清容貌。那人闻声抬头,双目赤红,喉中嗬嗬作响,状若疯癫。 “独孤明?”沈清秋试探。 那人一震,嘶声道:“谁……” “沈从文之子,沈清秋。易小柔之夫。” “小柔……”独孤明目中赤红稍退,“她……来了?” “是。她龙魄发作,独闯此地。前辈可知解法?” “龙魄……封于斩龙剑……然剑中龙魄乃残魂,需以独孤血脉为引,方能化去。小柔……她可是持剑?” “斩龙剑在剑阁地宫,她未持。” “那她来此……是为取剑。”独孤明挣扎,铁链哗啦,“快阻她!她若持剑,龙魄入体,神智将被吞噬,沦为剑奴!” “剑在何处?” “地宫核心,需过‘九绝阵’。我……我地图……”他自怀中摸出一卷羊皮,抛来。 沈清秋展图,是剑阁全图,标有九绝阵走法。然图陈旧,多处有改。 “此图是二十年前所绘,机关或有变。你速去,或可阻她。钥匙……在我枕下。”独孤明指石床。 沈清秋于枕下得一铜钥,是开囚室锁的。“前辈,我放你出。” “不……我走火入魔,出则害人。你自去,救小柔……”独孤明闭目,不再言。 沈清秋默然一揖,循图赴地宫。九绝阵乃九道机关,依“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而设,第九阵为“绝”。依图,需自“生门”入,“开门”出。然图中“生门”在今是“死门”,“开门”变“惊门”。 “机关已改。”沈清秋心念电转,观阵中痕迹。有新鲜足印,是易小柔的,入“伤门”。他随印入,阵启。箭雨、地陷、毒烟,连环触发。他无内力,凭经验与剑术,险险避过。 过八阵,至第九“绝阵”。阵中无机关,唯有一石碑,碑文:“绝情绝性,方为绝阵。入阵者,需断一执念,否则永困。” 沈清秋立碑前,自问执念为何。是为救易小柔,是为镇龙魄,是为江湖安定,还是为私情?皆有,然最深处,是怕她死。 “若她死,我独活何益?”他苦笑,挥剑在碑上刻“无执”二字。碑裂,阵破。 眼前豁然开朗,是一间广阔地宫,与上次所见同。九根盘龙柱,柱锁铁链,链缚巨剑——斩龙剑。易小柔正立于剑前,伸手欲握剑柄。 “小柔,住手!”沈清秋急喝。 易小柔回眸,目已全黑。“清秋……此剑在唤我……握之,可得无穷力……” “那是龙魄之诱!握之,你不再是你!” “我本已非我……”她惨笑,“龙魄侵体,记忆日散。终有一日,我会忘你,忘一切。不如握剑,或可保一丝清明。” “我有解法!你父独孤明在此,他知化魄之法!” “父亲……”易小柔怔住,目中黑气波动。 趁此机,沈清秋扑上,欲拉她离剑。然她身法奇快,避过,反手一掌。沈清秋硬受,抱其腰,翻滚远离剑。她挣扎,力大无穷。沈清秋不放手,咳血道:“柔儿……信我……一次……” 她忽静,泪下。“清秋……我痛……” “忍忍,我带你寻你父。” 背她出地宫,返囚室。独孤明见女,老泪纵横。“小柔……爹对不住你……” “如何化魄?”沈清秋问。 “需三物:无心剑、定海针、玄冰玉,布‘三才化生阵’,将龙魄自她体引出,封回剑中。然她为引,需受抽魂之痛,且成功率仅三成。失败,则魂飞魄散。” “三成……也试。”沈清秋决然。 “然三宝在听风楼,往返需时。她撑不过三日。” “我即传讯,令人携宝来。” “不……来不及。”独孤明喘息,“有一法,可暂镇龙魄。以我血为引,施‘换血术’,将龙魄引部分入我体,分担其害。然我走火入魔,血中带煞,或会污她血脉。” “几成把握?” “五成。然纵成,她也只余三月寿命。三月内,需三宝化魄,否则双亡。” “用我血。”沈清秋道,“我血带镇海印余息,或可镇龙魄。” “不可!你伤重,再失血,必死。” “她死,我独活无义。” 独孤明凝视他,良久叹道:“痴儿……如我当年。罢了,姑且一试。然需备药:雪莲、朱果、灵芝,此室有。另需一纯阴女子为媒介,导血。” “纯阴女子……” “方才那三名黑衣人,中有一女,被我擒,锁于隔壁。其体纯阴,可一用。” 沈清秋至隔壁,果有一黑衣女子,昏迷。搜身,得令牌同“易水寒”,另有书信一封,上写:“劫持易小柔,引沈清秋入彀。主上有令,活捉。”落款“癸”。 “癸是代号,主上何人?”沈清秋问。 女子醒,冷笑不语。沈清秋以无心剑指其喉:“说,可饶不死。” “易水寒……乃主上所创,网罗天下高手,欲一统江湖。沈清秋,你与易小柔,皆在名单。今日被擒,我无话可说。” “主上是独孤明?” “非也。主上神秘,我等只知代号‘甲’。” 沈清秋不再问,押女子至囚室。独孤明已备好药材,以石臼捣碎,和以雪水,成糊。令女子褪上衣,背对。以金针刺其背,导血。沈清秋割腕,血流入碗。独孤明施术,血雾蒸腾,笼住易小柔。她痛苦**,黑气自七窍逸出,部分入沈清秋腕,部分入女子背。 半个时辰,术成。易小柔面色转白,黑气褪去,昏睡。沈清秋失血过多,摇摇欲坠。女子背现黑纹,惨嚎一声,气绝。 “她体弱,不堪龙魄,死矣。”独孤明收针,“你二人暂安,然三月为限。速取三宝。” “谢前辈。”沈清秋抱拳。 “莫谢我。我欠小柔太多……你带她走,永远莫回剑阁。此乃是非地。” “前辈同走。” “我走火入魔,离此必狂。你……以后护好她。”独孤明闭目,不再言。 沈清秋背易小柔,出剑阁。楼外,妙手空空、岳清扬已至,见二人,急迎。 “得手了?” “嗯。然只暂缓三月。需三宝化魄。” “三宝在楼,已携来。”妙手空空示包袱。 “返楼,布阵。” 返听风楼,布三才化生阵。以三宝为基,沈清秋、易小柔居中,引龙魄。阵启,光华大放。龙魄出体,封回无心剑。易小柔醒,记忆复,然体虚。沈清秋因换血,龙魄入体一丝,需时化解。 “无妨,你我同担。”易小柔握他手。 “嗯。” 然“易水寒”之迷未解,主上“甲”何人?独孤明在剑阁,是囚是守?前路,犹有寒冰。 而这“易水寒”,方露一角。 第150章 父女相认 人是午时到的。 沈清秋、易小柔返回听风楼的第十日。易小柔身体渐复,记忆也恢复大半,唯独对剑阁中父亲独孤明的那段,模糊不清。她只记得冰室中的母亲,以及最后沈清秋背她出来的情景,至于独孤明,似乎只是梦境中的一个影子。沈清秋也未多提,只道是位守阁的前辈,已坐化。 这日午时,楼外弟子来报,说有个疯癫老乞丐在门前吵闹,指名要见易小柔。妙手空空出楼查看,那乞丐披头散发,浑身污垢,口中念念有词,反复说着“小柔……爹对不住你”。他心中一动,走近细看,拨开乱发,见其面容,虽苍老污浊,但轮廓与易小柔有几分相似,尤其那双眼睛。 “你是……独孤前辈?”妙手空空试探。 乞丐浑身一震,猛地抓住他手腕,力道奇大。“小柔……她在哪?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前辈稍安,我这就去请。” 妙手空空令人看住乞丐,自入内院,寻到正在调息的沈清秋与易小柔,将门外情形说了。沈清秋眉头紧锁。易小柔则是一愣,眼中闪过茫然,继而化为一丝难以言喻的急切与恐慌。 “他……真是我爹?” “容貌有七分相似,且口口声声唤你小柔,认得你母亲闺名柳如月,应是不假。”妙手空空道。 易小柔看向沈清秋。沈清秋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剑阁之中,锁于囚室的,确是独孤前辈。他神智时清时乱,不让我告诉你,怕你忧心。如今他既找来……” “我要见他。”易小柔起身,语气坚决,但指尖微微发颤。 “我陪你。” 三人来到楼前。那老乞丐一见到易小柔,浑浊的眼睛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他挣脱搀扶的弟子,踉跄扑上,却又在几步外硬生生停住,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嘴唇哆嗦,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 “小柔……柔儿……是爹……是爹啊……”他声音嘶哑破碎。 易小柔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前这狼狈疯癫的老人,与她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威严而疏离的父亲形象重叠又分离。她没有动,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良久,才低声问:“你……真是我爹,独孤明?” “是……是我!独孤明!柔儿,爹……爹没死……”独孤明想靠近,又不敢,只反复搓着脏污的双手,“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爹不是人……”他忽然抬手狠狠抽了自己几个耳光,力道之大,脸颊立刻红肿起来。 易小柔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掏出手帕,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与污迹。“别打了。进来说话。” 独孤明浑身僵住,任女儿擦拭,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一行人入内厅,屏退左右。独孤明梳洗更衣后,虽仍显苍老憔悴,但眉目间的轮廓与气度,依稀可见当年的不凡。他坐在椅中,显得局促不安,目光始终追随着易小柔。 “剑阁一别,前辈如何脱身?”沈清秋问。 “我……我自断铁链。”独孤明声音低哑,“那链子锁我二十年,也锁住我体内走火入魔的暴戾真气。断了,便自由了,可那真气也再难压制……我怕伤及无辜,一路躲藏,浑浑噩噩,只记得要来寻小柔……”他看向易小柔,满眼愧疚,“爹当年,并非有意抛下你们母女……” “当年究竟发生何事?你为何要诈死隐居于剑阁?又为何会走火入魔,被锁其中?”易小柔问,声音平稳,但紧握的拳泄露了心绪。 独孤明长叹一声,陷入回忆。 “当年,我与沈从文、柳清风三人,因缘际会,得到前朝玉玺残图,勘破归墟之眼与三才封天阵的奥秘。我们深知此阵关乎天下气运,更知阵眼需独孤血脉献祭。柳清风主张毁图,沈从文主张寻替代之法,而我……”他苦笑,“我私心了。我不想我的后人,尤其是你,柔儿,承担这宿命。于是我携图离去,想寻找不需血脉献祭的方法。” “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也没找到。”独孤明眼中闪过痛苦,“我在剑阁古籍中,查到一法,名曰‘偷天换日’,可用上古神兵‘斩龙剑’为媒介,强行抽取龙魄,再以另一强大魂灵替代,完成封印。但此法需先掌控斩龙剑,而掌控斩龙剑,又需先化解剑中龙魄的戾气,否则持剑者必遭反噬。我急于求成,强行练一种霸道心法,想以自身功力压制龙魄,结果……走火入魔。” 他顿了顿,继续道:“入魔之后,我神智大乱,伤了你娘……她本就体弱,受了惊吓,一病不起,最终……我悔恨欲狂,又怕彻底失控为祸人间,便让当时尚在阁中的一位老仆,将我锁在囚室。我将你托付给可信的旧部,命其将你送至沈从文处。对外,则宣称我已携妻女隐居海外,实则你娘长眠冰室,我自囚地牢。那老仆不久也病故,剑阁就此封闭,直到你们重开……” 厅内一片沉寂。易小柔脸色苍白,沈清秋握住她冰凉的手。 “易水寒,又是怎么回事?”妙手空空打破沉默,“那些黑衣人,还有令牌。” 独孤明面色一凝,露出凝重与困惑交织的神情:“易水寒……我也只是隐约知道。那似乎是一个极为隐秘的组织,在我自囚之前就已存在,其目标似乎也是收集上古遗物,探寻天地之秘。当年我得到部分残图的消息,可能就是从他们那里泄露出去的。他们曾想招揽我,被我拒绝。剑阁中出现的黑衣人,或许就是他们。但他们为何要劫持小柔?难道他们也知道血脉之事,或是想用她来要挟我,或是……”他看向易小柔,眼中忧虑更深。 “他们的主上,代号‘甲’,前辈可有头绪?”沈清秋问。 独孤明摇头:“‘易水寒’等级森严,以天干为号,甲为首,其下乙、丙、丁等,我所知不多。但能调动这等高手,其主上必是江湖中顶尖人物,且潜伏极深。” “前辈今后有何打算?”妙手空空问。 “我……”独孤明看向易小柔,满是期盼与忐忑,“我时日无多,体内真气日渐暴走。若能……若能偶尔看看柔儿,便心满意足。绝不给你们添麻烦。” 易小柔终于抬眸,正视他,眼中水光潋滟,却强忍着。“这里就是你的家,何来麻烦。你……你留下吧,让孙先生给你看看,或许有法可治。” 独孤明愣住了,随即老泪纵横,不住点头,却说不出话。 沈清秋对妙手空空使了个眼色,两人退出厅外,留父女独处。 “此事,岳兄和唐姑娘可知?”沈清秋问。 “已传讯,他们不日将到。独孤前辈身份特殊,且牵扯易水寒,需共商对策。”妙手空空道,“眼下看来,易水寒是敌非友,且在图谋不小。他们已知小柔身份,一次不成,必有下次。” “兵来将挡。当务之急,是稳住前辈伤势,同时查明易水寒底细。听风楼的情报网,该动一动了。” 三日后,岳清扬与唐婉儿赶到听风楼。见过独孤明,商议良久。决定由听风楼暗中调查“易水寒”,华山、唐门加强戒备,冰魄族注意西域动向。独孤明则留在听风楼后院静养,由孙不二的大弟子定期诊治,压制体内暴走的真气。 易小柔起初面对父亲,仍有些生疏和隔阂。但独孤明小心翼翼,竭尽所能地弥补,讲述她幼年趣事,回忆她母亲的点点滴滴,亲手做她儿时爱吃的点心(虽然常烤焦)。渐渐地,那层坚冰开始融化。 这日傍晚,易小柔在院中为父亲煎药。独孤明坐在一旁石凳上,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轻声说:“柔儿,你娘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说,不求你大富大贵,名动江湖,只愿你平安喜乐,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沈清秋……他很好。爹对不起你,但看到你现在,爹……死也瞑目了。” 易小柔搅动药勺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有些哽咽:“过去的事,别再提了。你好好养着,别总说死不死的。我……我已经没有娘了,不能再没有爹。” 独孤明闻言,泪如雨下,连连点头。 夜色渐深。沈清秋站在远处廊下,看着院中灯火下那对终于相认、彼此笨拙靠近的父女,心中稍慰。然而,他袖中,那枚从黑衣女子身上搜出的“易水寒”令牌,却冰凉地贴着手腕。 父女相认的温情之下,潜流依旧汹涌。易水寒的“甲”,究竟是谁?他们的目的,真的只是上古遗物吗?独孤明的出现,是意外,还是某个更大棋局中的一步? 沈清秋抬头望向沉沉夜空。山雨欲来,而这短暂的宁静,不知还能持续多久。 第151章 真相一角 人是子时现身的。 独孤明在听风楼后院静养的第五夜,子时刚过,守夜的弟子便听到墙外传来三长两短的叩击声,极有规律。弟子警觉,按刀喝问:“谁?” 墙外无人应答,却有一物“嗖”地抛入院中,落在青石地上,发出沉闷一响。弟子拾起,是一枚蜡丸,捏开,内裹一张字条,上书:“欲知易水寒主上谁,三更,城西土地庙,独来。过时不候。” 弟子不敢怠慢,急报值夜的妙手空空。妙手空空阅罢,沉吟片刻,唤醒沈清秋、易小柔,并请来岳清扬、唐婉儿商议。 “是陷阱。”岳清扬断然。 “亦可能是线索。”唐婉儿道,“易水寒行事诡秘,主动递信,必有图谋。但约在土地庙,地点开阔,不利于设伏,或许真有内情。” “独来……是让谁独去?”易小柔看向沈手。 沈清秋看着纸条:“字条入院,并未指名。但能知我们在查易水寒,且能将信准确投入内院,此人要么武功极高,要么……本就是楼内之人。” 众人心中一凛。听风楼内可能有易水寒的眼线? “独孤前辈处需加派人手。”妙手空空立刻吩咐。 “我去。”沈清秋道,“无论真假,土地庙必须一探。但‘独来’未必是真独去。我可明面独往,诸位暗中接应。” “我随你暗中策应。”岳清扬道。 “我与唐姑娘守楼,以防调虎离山。”妙手空空道。 计议定。沈清秋稍作准备,于三更前,独自离开听风楼,往城西土地庙。岳清扬则换了夜行衣,遥遥缀在后面。 土地庙在城西荒郊,年久失修,残破不堪。今夜无月,只有星子几点,庙宇轮廓在黑暗中如蹲伏的巨兽。沈清秋按剑,缓步走近。庙门虚掩,内里漆黑一片。 他立于门前,并未立刻进入,侧耳倾听。庙内寂静无声,连虫鸣也无。太静了。 “朋友既约沈某前来,何不现身?”沈清秋开口,声音在夜色中传出老远。 “吱呀——”一声,庙门被风吹开更大缝隙。里面依旧黑暗,但隐约可见一点香火微光,在神案上明灭。 沈清秋迈步踏入。脚刚沾地,身后庙门“砰”地自动关闭。他并不回头,目光扫视。神案后,转出一人,黑袍罩体,面戴青铜鬼面,只露一双眼睛,在香火微光下幽深难测。 “沈岛主,久仰。”黑衣人声音嘶哑,似刻意改变。 “阁下是?” “易水寒,癸。” 沈清秋瞳孔微缩。癸,正是上次擒获那女子的代号,那女子已死。“癸已殁,你是新任癸,还是冒充?” “代号而已,谁用不是用。”黑衣人语气平淡,“主上让我带句话给沈岛主:莫再深究易水寒,莫再插手独孤家事。带着易小柔,远离江湖,或可保平安。否则,剑阁地宫,便是二位埋骨之地。” “主上是谁?” “主上就是主上。”黑衣人道,“主上还说,若沈岛主执迷,他不介意让二十年前沈从文勾结曹少钦、出卖前朝忠良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沈清秋浑身一震,握剑的手猛地收紧:“你说什么?!” “我说,你父亲沈从文,并非如你所想那般忠义。他当年与曹少钦早有勾结,所谓被逼盗图,不过是分赃不均后的内讧。前朝太子独孤明携玉玺残图出逃,行踪便是沈从文泄露给曹少钦。柳清风之死,亦与他脱不了干系。这些,独孤明想必未曾告诉你吧?” “胡言乱语!”沈清秋厉喝,心却如坠冰窟。父亲与曹少钦勾结?泄露独孤明行踪?这与他所知、所信的一切完全相悖。 “是真是假,沈岛主何不回去问问你的岳父大人,独孤明?”黑衣人轻笑,“他知道的,可比你多得多。为何他被囚剑阁二十年,不逃不呼救?真的是走火入魔自囚,还是……心中有鬼,无颜见人,更无颜见女儿?” “你究竟想怎样?” “不想怎样。主上惜才,不忍看沈岛主夫妇枉死。只要你们退出,易水寒可保你们后半生安宁。独孤明之事,也与你们再无瓜葛。” “若我不退呢?” “那便玉石俱焚。”黑衣人语气转冷,“主上能扶起一个四海盟,也能毁掉它。沈岛主,莫要自误。” 话音未落,黑衣人身影一晃,竟如鬼魅般向神案后滑去。沈清秋岂容他走,剑光一闪,直刺其后心。黑衣人反手掷出数枚铁蒺藜,沈清秋挥剑格开,稍一阻滞,黑衣人已没入神案后黑暗。 沈清秋急追,神案后却是一堵实墙,并无通道。他正惊疑,脚下地砖忽然塌陷。急提气上跃,然旧伤在身,内力运转不畅,身形一滞,向下坠去。下方并非陷阱,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滑道,身不由己疾速滑落。 滑道曲折,不知通向何方。沈清秋强稳心神,护住要害。片刻后,眼前一亮,竟滑入一间地下石室。石室中有火把照明,陈设简单,一桌一椅,椅上坐着另一人,青衫磊落,正慢条斯理地斟茶。 见到此人面容,沈清秋如遭雷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柳……柳前辈?!” 那人抬头,露出一张清癯儒雅的面孔,正是传闻早已死去的听风楼前楼主,柳清风! 柳清风看着沈清秋震惊的模样,微微一笑,将一杯茶推至桌对面:“清秋,别来无恙。坐。” 沈清秋僵立原地,脑中一片混乱。柳清风不是早已死在曹少钦之手?尸骨都由柳依依收殓安葬,此事江湖皆知,易小柔亦曾亲口证实。眼前之人,容貌、声音、气度,与记忆中的柳清风一般无二,但……这怎么可能? “很意外?”柳清风似乎看出他的惊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幅皮囊,用了许久,倒也还算顺手。” 皮囊?沈清秋捕捉到这个词,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升起:“你不是柳清风!你是谁?!” “我是柳清风,也不是柳清风。”柳清风啜了口茶,语气悠然,“二十年前,真的柳清风确实死了,死在曹少钦剑下。而我,恰好在场,便借了他的身份,用了一点点……小小的手段。”他指了指自己的脸,“易容术,缩骨功,加上对柳清风生平事迹的烂熟于心,冒充他,并不算太难。更何况,还有柳依依这个‘女儿’的配合。” 柳依依?!沈清秋心中再震。柳依依知道?她还配合? “很惊讶?依依那孩子,一直很懂事。”柳清风笑了笑,那笑容却让沈清秋感到一阵寒意,“好了,闲话少叙。清秋,我让癸传的话,你考虑得如何?” “是你!你就是易水寒的主上,‘甲’?!”沈清秋终于将线索串联起来。假柳清风,易水寒主上,这一切都指向这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不错。”柳清风,或者说,“甲”,坦然承认,“易水寒是我一手创立,网罗天下奇人异士,探寻上古遗秘,掌控江湖乃至朝堂。曹少钦、云中子、唐缺……都曾是我手中的棋子,可惜,他们都不太听话,或者,野心太大。”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目的?”甲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虚空,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憧憬,“我要打开‘归墟之眼’真正的秘密。你们以为三才封天阵只是镇水脉?错了。归墟之眼,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户!那里有无尽的知识,无穷的力量,甚至……长生之秘!独孤求败为何能剑道通神?因为他曾窥得门径!沈从文、独孤明、还有那个真的柳清风,他们发现的残图,指向的就是这个!” 他看向沈清秋,眼神灼热:“我需要独孤血脉作为钥匙,需要三宝作为能量,更需要一个精通阵法、意志坚定的人来主持仪式。清秋,你和小柔,是最佳的人选。与我合作,打开那道门,你我共享门后的世界,岂不快哉?何必为了那些陈年旧事,为了所谓的江湖道义,打生打死?” 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消化着这惊人的信息。归墟之眼是门户?长生之秘?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但他更关心另一件事:“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甲笑了,带着一丝玩味:“沈从文?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矛盾的人。他确实曾与曹少钦合作,各取所需。曹少钦要权,他要……保护你。他察觉到了我的存在,知道单凭他一人无法对抗,便想借曹少钦之力。可惜,他低估了曹少钦的贪婪,也高估了自己的掌控力。至于出卖独孤明行踪,那倒没有,独孤明的行踪,是我透露给曹少钦的。我只是让你父亲,在恰当的时间,‘恰好’发现了曹少钦的计划而已。他后来的愧疚,他的隐忍,他的死……呵,倒也有几分真情。” 沈清秋沉默,父亲复杂的面目在谎言与真相的碎片中模糊又清晰。他握紧了剑柄:“柳依依知道你的身份,一直帮你?” “她是个孝顺女儿,知道‘父亲’未死,自然欣喜。何况,我能给她权力,给她听风楼。”甲淡淡道,“清秋,现在你知道了部分真相。是选择与我为敌,赌上你和小柔,以及所有你在乎之人的性命,去维护一个早已千疮百孔的所谓正道;还是与我合作,开启新时代,获得超越凡俗的力量与寿命?选择权在你。”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沈清秋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柳清风”,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无心剑。 “我的选择,”他声音平静,却斩钉截铁,“是带你下去,向我父亲,向柳清风前辈,向所有被你害死的人,赎罪。” 甲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叹了口气:“果然,和你父亲一样固执。也罢,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石室四周墙壁,忽然无声滑开数道暗门。门内,走出一名名黑衣人,眼神空洞,气息阴冷,竟有十数人之多。而为首两人,沈清秋一见,心彻底沉了下去。 左边是唐缺,面无表情,手中把玩着天工尺。 右边,则是双目泛着不祥黑气,嘴角带着诡异微笑的——易小柔。 “小柔?!”沈清秋失声。 易小柔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陌生而冰冷,声音带着非人的重叠回响:“清秋……主上说……不听话……要罚哦……” 第152章 追兵入阁 人是在剑鸣中惊醒的。 剑阁深处,独孤明猛然睁开眼,侧耳倾听。那若有若无的嗡鸣,并非来自地宫的斩龙剑,而是更高处,仿佛从山体内部传来,带着金铁摩擦的滞涩与隐隐的震动。他霍然起身,体内残存的那丝暴烈真气随之窜动,引得他闷哼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顾不得调息,踉跄冲出静室,奔向剑阁上层入口。 就在此时,他听到了破风声,尖锐急促,是数道身影正以极快速度自上方甬道飞掠而下。他瞳孔一缩,闪身隐入一处石柱后。借着壁上残余的微弱荧光,他看清了来人。 为首的是沈清秋,衣衫染血,面色惨白,一手紧握无心剑,剑尖犹在轻颤。他身后,岳清扬断臂处草草包扎,血已浸透,紫霞剑光芒黯淡,显然消耗极大。唐婉儿扶着他,脸上也带着血污与疲惫,天工尺上机括半开。最后冲入的,是柳依依,她发髻散乱,气息不稳,手中短剑仍在滴血。 “清秋!”独孤明急步走出。 “前辈!”沈清秋见到他,紧绷的神色稍缓,但随即被更深的焦虑取代,“快走!柳清风——不,易水寒主上‘甲’,带人追来了!小柔她……被控制了!” “什么?!”独孤明如遭重击,身形晃了晃。他看向沈清秋身后,没有女儿的身影,心直沉下去。“被控制?如何控制?是龙魄?” “不像龙魄反噬,倒像是……被药物或邪术摄了心智。”岳清扬喘息道,断臂处的剧痛让他额上冷汗涔涔,“我们在土地庙下的石室遭伏,对方早有准备,唐缺也叛了!” “唐缺?!”独孤明和唐婉儿同时失声。唐婉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虽然早有父女决裂,但亲耳听到父亲彻底倒向敌人,仍让她心神剧震。 “是,唐缺带着被控制的易楼主,还有数十名易水寒杀手,将我们困住。”柳依依语速飞快,带着后怕,“若非岳掌门拼死斩断机关闸门,唐姑娘以天工尺炸开侧壁,我们此刻已陷在那里。但追兵转眼即至,他们人太多,又有唐缺和……和小柔,我们只能退入剑阁。” “剑阁机关重重,或可暂阻。”独孤明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众人,“但此地不可久留,柳清风……甲,他对剑阁的了解,恐怕不比我少。我们必须下到最底层,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最底层?是地宫?”沈清秋问。 “不止地宫。地宫之下,还有秘道,是当年独孤氏先祖为防万一所留,直通山腹深处,或许另有出路。但那条路,我也只是在家传秘录中见过零星记载,未曾亲探,凶险未知。” “顾不了那么多,先下去!”岳清扬咬牙道。 就在这时,上方甬道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呼喝,火把的光芒将曲折的岩壁映得忽明忽暗。追兵,已至剑阁入口。 “走!”独孤明当先引路,他对剑阁结构最熟,知道哪条路机关相对较少。五人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疾奔。身后,追兵闯入的喧嚣越来越近,伴随着机括启动的“咔咔”声和惨叫声——显然是触发了入口处的防御机关,但听声音,阻不了太久。 “这边!”独孤明推开一扇隐蔽的侧门,门后是一条狭窄的岔道,仅容一人通过。众人鱼贯而入。岔道内伸手不见五指,岳清扬点燃随身火折,微弱的光芒勉强照亮前路。石壁湿滑,布满苔藓,脚下崎岖不平。 “这条岔道可绕过‘九绝阵’的中段,直通下层剑池附近。”独孤明低声道,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但前面有一段‘悬魂梯’,需小心。” 话音刚落,前方已无路,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渊,唯有一架由乌黑铁索和朽木板搭成的悬桥,通向对面黑暗。桥身在山腹不知何处吹来的阴风中微微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我先过。”沈清秋提气,踏上悬桥。木板在他脚下**,铁索摇晃加剧。他稳住身形,一步步向前。无心剑的微光,在黑暗中如萤火摇曳。 岳清扬紧随其后,他独臂难保平衡,走得更为艰难。唐婉儿跟在岳清扬身后,一手扶着他,一手试图以天工尺勾连铁索,增加稳定。柳依依走在最后,警惕地回望来路。 行至桥中,最令人担心的事发生了。后方岔道口,火光骤然亮起,映出数道黑影。紧接着,机弩发射的锐响破空而来! “小心暗箭!”柳依依厉喝,挥短剑格挡。几只弩箭钉在铁索上,火星四溅。 沈清秋和岳清扬也各自挥剑拨打。悬桥本就危险,此刻更是剧烈晃荡。唐婉儿脚下一滑,险些坠落,被岳清扬勉强用独臂拉住。 “快过去!”独孤明在桥头焦急催促。 对面桥头已在望。沈清秋率先踏上实地,回身接应。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相继冲过。最后是独孤明,他刚踏上桥身,追兵已至裂渊边。火光中,沈清秋看到了唐缺冰冷的脸,也看到了被两名黑衣人挟在中间、目光呆滞空洞的易小柔。她的手中,竟提着那柄斩龙剑的仿制品——一柄形制相仿、却透着邪异黑气的长剑。 “小柔……”沈清秋心如刀绞。 唐缺冷笑一声,抬手一挥。数名易水寒杀手跃上悬桥,疾追而来。同时,他身旁一名黑衣人取出一个奇形机括,对准了铁索桥的固定点。 “他们要断桥!”柳依依惊呼。 “走!”独孤明大喝,拼尽余力冲向对面。他身后,机括弹动,一枚带着倒钩的铁锥呼啸而出,狠狠楔入对面桥头的岩壁,后面连接着粗大的铁链。紧接着,那黑衣人猛地拉动铁链。 “咔嚓——轰!” 悬魂梯一侧的铁索固定桩竟被硬生生从岩壁中扯出!整座桥瞬间向一侧倾斜,木板断裂,铁索崩散!桥上几名易水寒杀手惨叫着坠入深渊。 独孤明在桥塌的最后一刻,奋力扑出,被沈清秋和岳清扬险险抓住,拖上实地。回头望去,裂渊对面,唐缺等人被崩塌的悬桥所阻,暂时无法过来,但铁锥和铁链还连接着两侧岩壁。 “他们很快会搭临时索道。”独孤明喘息道,“快,去剑池!” 五人不敢停留,继续向下。穿过几条岔路,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空间。中央一方百丈见方的水池,池水幽暗,深不见底,正是“剑池”。池边九根巨大石柱(九宫柱)矗立,但其中三根已然断裂倒塌,碎石堆积。池面上,漂浮着些许残破的木板和锈蚀的金属部件,像是某种庞大机关的遗迹。此地显然经历过惨烈大战,且年代久远。 “这里……当年发生了什么?”岳清扬环顾四周,感受到一股残留的肃杀与悲凉。 “是先祖独孤斩龙与恶龙最终决战之地。”独孤明语带沧桑,“也是斩龙剑封印龙魄之所。池底有秘道入口,但需启动机关,打开池底闸门。” “机关何在?” 独孤明指向那几根完好的石柱:“需以特定顺序,击打石柱上的龙纹鳞片。顺序错了,会触发池底暗弩和毒水。秘录记载的顺序是……” 他话音未落,后方通道再次传来声响,而且这次声音来自不同方向!不仅有他们来路的追兵,另一侧竟也有火光和人声逼近! “他们不止一路!剑阁还有其他入口!”唐婉儿变色。 “没时间了!”沈清秋看向独孤明,“前辈,顺序!” “乾、坎、艮、震、巽、离、坤、兑!依此序,击打每根柱上第三片逆鳞!”独孤明快速说道。 沈清秋身形一动,已掠至标有“乾”位的石柱前,挥剑刺向柱身一片倒生的鳞形浮雕。“叮”的一声清响,鳞片微陷。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亦各自冲向对应石柱。独孤明强提真气,奔向“坎”位柱。 “兑”位柱距离最远,在剑池另一侧。柳依依轻功最佳,几个起落已至柱前,短剑疾点。 就在她剑尖即将触及鳞片的刹那,侧方阴影中,一道黑索无声无息地电射而出,直卷她手腕!同时,一个嘶哑的声音响起:“休想!” 柳依依大惊,拧身闪避,黑索擦着她袖口掠过。阴影中,跃出三名黑衣人,正是“易水寒”杀手,他们竟从另一条秘道提前埋伏于此! “依依小心!”沈清秋急喝,但他与岳清扬、唐婉儿分别被石柱牵制,独孤明亦在运功击打“坎”位柱,救援不及。 柳依依与三名杀手战在一处,她武功不弱,但对方配合默契,黑索、短刃、淬毒暗器交织成网,顿时将她逼得险象环生,根本无法靠近“兑”位柱。 机关启动已至最后关头,前七根石柱鳞片依次点亮,池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但“兑”位柱未动,漩涡极不稳定,池底传来隆隆闷响,似有巨物将要冲突而出,整个剑池都在震动。 “来不及了!”独孤明目眦欲裂,眼看追兵已从两个方向涌入剑池边缘,当先一人正是唐缺,他身旁,易小柔持剑而立,眼神空洞地“望”着沈清秋。 唐缺狞笑,抬手示意,数十名易水寒杀手张弓搭箭,对准了池边五人。 沈清秋目光扫过被困的柳依依,扫过重伤的岳清扬和唐婉儿,扫过强弩之末的独孤明,最后落在被控制的易小柔身上。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忽然将无心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奇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清秋,你做什么?!”独孤明惊问。 沈清秋不答,手印变换越来越快,周身竟泛起一层淡淡的、与无心剑相似的金色微光。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喷在无心剑上。剑身骤然大亮,发出一声清越震耳的龙吟! 与此同时,那柄被易小柔握着的黑色斩龙剑仿品,竟也剧烈震颤起来,发出不甘的嗡鸣,道道黑气从剑身挣扎欲出。 易小柔浑身剧震,空洞的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与痛苦。 “以血为引,以剑为媒,无心通灵,斩邪归正!开!”沈清秋厉喝,最后一道手印印向无心剑柄。 “铮——!!!” 无心剑金光暴射,化作一道流光,并非攻敌,而是直射“兑”位石柱上那片逆鳞!速度之快,远超人力所为。 金光击中鳞片。 “兑”位柱亮! 九柱齐辉! 剑池中心,漩涡轰然洞开,池水急速下降,露出下方黑黝黝的洞口和一道向下的石阶。一股陈腐而凛冽的气息,自洞中涌出。 “秘道开了!跳!”独孤明狂吼。 “依依!”岳清扬独臂挥剑,逼退身前之敌,向柳依依靠去。 柳依依咬牙,拼着肩头中了一记黑索,短剑脱手掷出,逼开一名杀手,趁机向池中洞口飞掠。 唐缺脸色铁青:“放箭!拦住他们!” 箭如飞蝗,覆盖池边。 沈清秋拔起光芒略显黯淡的无心剑,与岳清扬、唐婉儿、独孤明一边拨打箭矢,一边冲向洞口。柳依依率先跃入,岳清扬、唐婉儿紧随。独孤明回头,看向仍在对岸、眼神激烈挣扎的易小柔,老泪纵横,却知无法挽回,一咬牙,也跳了下去。 沈清秋最后一个站在洞口边缘。箭矢在他身边呼啸而过。他深深看了一眼被唐缺拉住、正痛苦抱头的易小柔,用尽力气喊道:“小柔!等我!” 说罢,纵身跃入深不见底的秘道。 上方,唐缺怒极的吼声和易水寒杀手的叫嚷渐渐模糊。只有冰冷的黑暗和向下无尽的坠落感,将沈清秋吞没。 追兵被暂时阻在剑池之上,但谁都知道,这阻碍不会长久。 而秘道之下,等待他们的,是未知的生机,还是更深的绝地? 第153章 柳清风至 人是踏着断桥余烬而来的。 剑池之上,崩塌的悬魂梯铁索犹自垂荡,偶尔刮擦岩壁,发出刺耳的呜咽。唐缺立于裂渊边缘,脸色阴沉地看着对面池边洞开的秘道入口,黑黢黢的,仿佛巨兽之口。几名易水寒的工匠正试图在铁锥和残余铁索的基础上,搭建简易的绳桥,但进度缓慢。 “废物!”唐缺低骂一声,回身看向队伍后方。 火光摇曳中,一行人分开众杀手,缓步上前。为首者,青衫布履,面容清癯儒雅,正是“柳清风”。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温和,目光扫过断裂的石柱、幽暗的剑池,最后落在那个秘道入口,微微颔首。 “倒是选了个好去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略显躁动的杀手们安静下来。 “主上。”唐缺上前一步,微微低头,语气恭敬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无能,让他们钻了空子,逃入秘道。那独孤明果然知晓我等不知的路径。池水机关已被触发,暂时无法排水强入,需等水位自降,或另寻他路。属下已派人去探其他可能连通下层的岔道。” 柳清风——或者说,易水寒主上“甲”——摆了摆手,目光落在被两名黑衣人一左一右扶持着的易小柔身上。她此刻安静地站着,手中仍握着那柄黑色斩龙剑仿品,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虚无,对周围的对话和紧张气氛毫无反应。只是,若细看,能发现她握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因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睫毛也在极轻微地颤动。 “无妨。猫鼠之戏,总要有些曲折才有趣。”甲淡淡道,走到易小柔面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易小柔浑身一颤,空洞的眼中骤然掠过一丝极尖锐的痛苦和挣扎,但转瞬即逝,重归麻木。她手中的黑剑,却发出一声低微的、近乎呜咽的轻鸣。 甲收回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斩龙剑的戾气,加上‘牵机引’的药力,果然非同凡响。独孤家的血脉,对这股力量的感应,也远超常人。只是这反噬……还需好好‘安抚’。”他最后一句话,是对着易小柔说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 “主上,沈清秋最后似乎用了某种秘法,引动了无心剑,也引起了这柄仿剑的异动,怕是……”唐缺犹豫道。 “以血为引,强行催发无心剑灵,沟通斩龙剑意,想唤起小柔被压制的神智?”甲轻笑,摇了摇头,“勇气可嘉,可惜徒劳。无心剑虽与斩龙剑同源,但灵性早已不同。他此举,不过是让两股力量在小柔体内冲撞得更厉害,加剧她的痛苦罢了。反而……让我更清楚地感知到了下方那东西的呼唤。”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精光一闪:“没错,就在下面。独孤氏真正的秘藏,还有……那扇‘门’的钥匙,或者说,一部分钥匙。难怪独孤明拼死也要逃向那里。” 他转向唐缺:“其他岔道不必探了。传令,所有人集中于此,就地休整,补充食水,检查装备。待池水再降三尺,足以容人泅渡时,分批下水,潜入秘道。唐缺,你带一队好手先行。” “是。”唐缺应下,却又迟疑,“主上,那秘道之下情况不明,机关重重,是否……” “正因机关重重,才要尽快下去。”甲打断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独孤明熟知路径,沈清秋等人亦非庸手,若给他们时间,找到并毁去关键之物,或彻底封闭通道,我等前功尽弃。必须赶在他们前面,或至少紧紧咬住。至于机关……”他看了一眼易小柔,“有她在,许多机关,或可省去我们不少力气。” 唐缺心中一凛,明白了主上的意思——是要用被控制的易小柔,去“触发”或“试探”那些需要独孤血脉或特殊方式才能通过的机关。这无疑是最有效率,却也最冷酷的方法。他低头:“属下明白。” 甲不再多言,走到剑池边,凝视着那缓缓旋转、中心黑洞深不见底的漩涡。水声隆隆,带着地底深处的回响。他负手而立,青衫在阴冷的风中微微拂动,背影竟显出几分孤高与……难以言喻的期待。 “百年筹谋,终至门前。”他低语,声音几不可闻,只有离他最近的唐缺勉强捕捉到,“清风啊清风,你未竟之志,便由我……替你完成吧。” 唐缺屏息,不敢接话。他知道主上口中“清风”指的是真正的柳清风,那个二十年前就死在曹少钦剑下的听风楼前楼主。主上顶替其身份,经营多年,所图之大,他虽为心腹,亦觉胆寒。那扇“门”后,究竟有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剑池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池边露出湿滑的、刻满古老纹路的石壁。易水寒的杀手们沉默地检查着兵刃、弩箭、攀爬工具和防水火折。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肃杀。 易小柔一直站在原地,像一尊精致的玉雕。只有当她手中黑剑偶尔无故轻颤时,才显露出一丝内在的激烈冲突。甲没有再靠近她,只是偶尔投来一瞥,目光深邃,仿佛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作品。 约莫半个时辰后,水位已降至足以让精通水性者泅渡的深度。池中心漩涡依旧,但吸力似乎减弱了些,露出下方洞口边缘粗糙的石阶。 “准备。”唐缺低喝。 十名精挑细选、水性极佳的易水寒杀手出列,口衔短刃,背负绳钩,在唐缺的示意下,依次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池水,向那洞口游去。很快,他们的身影便没入黑暗。 甲站在池边,神色平静地等待着。其余杀手也都屏息凝神。 片刻,洞内传来一声短促的、被水闷住的呼哨——是安全的信号。 “第一队,下。”唐缺挥手。 二十余名杀手立刻行动,利用垂下的绳索和池壁凸起,迅速向洞口攀援而下。 甲这才动身,对左右吩咐:“看好她。”他指的自然是易小柔。然后,他身形一展,竟如一片青叶般飘然而下,足尖在池壁轻点,几个起落,便优雅地落在洞口石阶上,滴水不沾。 唐缺紧随其后。接着,是那两名扶持着易小柔的黑衣人。他们用特制的皮索将易小柔的腰与自己相连,然后带着她,小心翼翼地沿绳索降下。易小柔依旧面无表情,任由摆布,只是当她的脚触及洞口下方冰冷潮湿的石阶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留在剑池上方的,只剩下十余名杀手负责断后和接应。 秘道内一片漆黑,只有火把的光芒照亮前方一小段。石阶陡峭向下,蜿蜒曲折,石壁布满厚厚的青苔与不明生物的黏液,湿滑难行。空气浑浊潮湿,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腐气息,偶尔有阴冷的风自下方吹来,带来深入骨髓的寒意。 先行的探路者已在前方留下标记。唐缺一马当先,甲则不疾不徐地走在中间,易小柔被挟持着跟在稍后。队伍沉默地行进,只有脚步声、滴水声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岔路。探路者留下的标记指向左侧。唐缺略一检查,挥手带人进入。岔路更加狭窄,有时需侧身而过。石壁上的苔藓颜色变得诡异,隐隐发出暗淡的磷光,映得人脸一片惨绿。 忽然,前方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和短促的兵刃交击声! “有埋伏?”唐缺低喝,拔尺前冲。 然而,并非人为埋伏。只见前方通道中段,地面石板突然塌陷了一块,一名杀手猝不及防坠入,下面隐约传来机括弹动的锐响和凄厉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陷坑边缘,数支锈迹斑斑但依旧锋利的铁矛自两侧石壁猛然刺出,将旁边另一名躲闪不及的杀手穿胸而过! 是机关!古老的、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剑阁底层机关,被触发了。 “停!”唐缺厉喝,队伍急停。火光晃动,映出众人惊疑不定的脸。 甲缓步上前,目光扫过陷坑和两侧收回铁矛的孔洞,又看了看石壁和顶壁那些不明显的磨损痕迹和几乎与苔藓融为一体的细线。 “是重力触发,配合绊索。”他判断道,语气依旧平静,“年代久远,灵敏度已失,但威力尚存。独孤明他们过去时,或许侥幸未触发,或许用了别的法子。” 他目光转向被挟持的易小柔,嘴角微扬:“不过,我们或许有更稳妥的办法。”他示意挟持易小柔的黑衣人,“带她上前,用她的剑,轻触前方第三块石砖中心。” 黑衣人依言,推着易小柔上前。易小柔木然地举起手中黑剑,剑尖轻轻点向甲所指的那块石砖。 就在剑尖触及石砖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石砖竟微微下陷,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紧接着,通道深处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声。前方陷坑上方,一道隐藏的石板缓缓平移而出,将陷坑覆盖。两侧石壁的铁矛孔洞,也传出“咔咔”的锁闭声。 机关,被暂时“关闭”了。 “果然,”甲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独孤氏血脉,或者说,这蕴含斩龙剑意的剑,是部分机关的‘钥匙’。继续前进,注意类似的标记或触发点。” 队伍继续前行,此后又遇到了几处险恶机关,或是地刺,或是毒烟,或是飞石。但每次,甲都能敏锐地发现端倪,并指引易小柔用手中黑剑,或以某种特定方式触动某处,将机关解除或避开。效率竟比预想中高得多。 唐缺跟在后面,看着甲从容不迫的背影,心中寒意更甚。主上对剑阁底层的了解,恐怕远超他表现出来的程度。他到底在独孤氏的秘密中,浸淫了多久? 随着不断深入,地势似乎开始变得开阔。通道逐渐变成了天然的溶洞模样,石钟乳倒悬,水滴声声。空气也变得更加寒冷,甚至凝结出淡淡的白雾。 忽然,前方探路的杀手发出信号,示意有发现。 甲加快脚步上前。只见通道尽头,是一处巨大的天然石窟,石窟中央,竟有一座完全由寒冰凝结而成的平台。平台之上,静静放着一物。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形制古朴的虎符,非金非玉,通体呈暗青色,表面流转着水波般的幽光。虎符之上,隐约有龙形虚影盘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甲的眼神,在看到这枚虎符的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热光芒。 “终于……找到了。”他低声自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水龙兵符’……传说中可号令天下水脉、甚至引动‘归墟之眼’潮汐之力的上古信物……独孤氏秘藏的核心之一……” 他迈步,就要向冰台走去。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一直如同提线木偶般的易小柔,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到极点的闷哼,手中黑剑“哐当”坠地!她双手抱头,浑身剧烈颤抖,眼中空洞与挣扎疯狂交替,脸上血管凸起,呈现出不祥的暗青色。 “呜……清……秋……”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 “主上,她……”挟持她的黑衣人惊呼。 甲猛然回头,看向易小柔,眉头微皱:“药力反噬?还是兵符的气息刺激了她体内未化的龙魄戾气?” 话音未落,易小柔猛地抬头,眼中竟暂时恢复了片刻清明,但那清明中充斥着无边的痛苦和绝望。她死死看向甲,又看向那冰台上的兵符,仿佛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喊: “不——!!不要碰它——!!!” 喊声在石窟中回荡,震得冰屑簌簌而下。 几乎同时,石窟另一侧的阴影中,传来一声怒喝:“放开她!” 数道身影疾扑而出,剑光、尺影、掌风,汇成一股决死的洪流,袭向甲和唐缺等人! 正是从另一条岔道绕出,抢先一步赶到此地的沈清秋、独孤明、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 他们终究,还是未能摆脱追兵。而决战的舞台,似乎就在这存放着“水龙兵符”的古老冰窟中。 甲看着悍然杀来的沈清秋等人,脸上并未有多少意外,反而缓缓露出一个冰冷的、尽在掌握的微笑。 “都到齐了。也好,省得我再费功夫去找。” 他负手而立,并未去看杀气腾腾的沈清秋,目光重新落回冰台那枚暗青色的虎符之上,仿佛那才是此刻唯一重要的事物。 第154章 最后的机关室 剑光撞上机括,火星迸溅在幽暗的冰窟。 沈清秋的无心剑直刺甲的面门,快如惊雷。甲却只是微微侧身,青衫拂动间,两指如电,精准地弹在剑脊之上。“铛”的一声脆响,沈清秋只觉得一股阴柔诡谲却又沛然难御的力道自剑身传来,手臂酸麻,剑势不由自主地偏开。他心中凛然,这假柳清风的功力,比预想中更加深不可测。 与此同时,岳清扬的紫霞剑、唐婉儿的天工尺、柳依依的短剑,也分别攻向唐缺及甲身侧的黑衣人。独孤明则如一头暴怒的衰老雄狮,不顾内伤,直扑那两名挟持着易小柔的杀手,掌风呼啸,竟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冰窟内顿时杀作一团。剑气、尺影、暗器、拳风,交织碰撞,在冰壁与钟乳石间激荡回响,碎冰簌簌落下。易水寒杀手人数占优,且训练有素,结阵抵御,一时间竟将沈清秋等人的猛攻挡住。 甲并未过多参与混战。他弹开沈清秋一剑后,身形飘忽,已然后退数步,目光依旧牢牢锁在冰台中央那枚“水龙兵符”上,对周遭的厮杀仿佛视而不见。他似乎在观察,在等待,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 “清秋!别管他!先救小柔!”独孤明嘶声吼道,他拼着硬受一名杀手一刀,终于将那两名挟持者逼退,伸手去拉跪倒在地、痛苦挣扎的易小柔。 然而,就在独孤明手指即将触到易小柔肩头的刹那,易小柔猛地抬头,眼中清明与混乱疯狂交织,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竟反手一掌拍向独孤明胸口!这一掌毫无章法,却蕴含着龙魄戾气与“牵机引”药力混合而成的狂暴内力。 “噗!”独孤明猝不及防,被结结实实印在胸膛,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一根粗大的冰柱上,冰柱咔嚓裂开,他口中鲜血狂喷,面如金纸。 “爹——!”易小柔打出这一掌后,眼中短暂清明占据上风,看到父亲惨状,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呼,随即又被更剧烈的痛苦淹没,抱头滚倒在地。 “前辈!”沈清秋目眦欲裂,想冲过去,却被唐缺和另一名使***的杀手死死缠住。 甲此时,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亲情,总是最易扰动人心的弱点。”他低声自语,终于将目光从兵符上暂时移开,扫过全场,“不过,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他忽然抬起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对着冰窟顶部某个不起眼的、形似倒悬冰笋的凸起,凌空一弹。 一缕尖锐的指风破空而去,正中那冰笋。 “咔嚓……咔咔咔……” 冰笋碎裂,紧接着,整个冰窟地面微微震动起来。一阵沉闷而宏大的机括运转声,自冰层之下、岩壁深处传来,仿佛沉睡了千百年的巨兽正在苏醒。 “不好!他触动了总枢机关!”独孤明强忍剧痛,嘶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这冰窟……是剑阁最底层的‘总控室’之一!快阻止他!” 但已经晚了。 只见冰窟四周的岩壁上,那些看似天然的褶皱和冰挂之后,骤然滑开数十个黑黝黝的洞口。每个洞口后面,都传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下一瞬,无数闪烁着幽蓝寒光的锋利冰锥,混合着碗口粗、前端削尖的青铜巨矛,如同狂暴的蜂群,自那些洞口中暴射而出,无差别地覆盖了冰窟内除了中心冰台之外的绝大部分区域! 这不是针对某个人,这是毁灭性的范围打击! “躲到冰柱后面!”沈清秋厉喝,挥剑斩落几枚射向自己的冰锥,却被青铜巨矛震得虎口发麻。他一把拉起附近踉跄的柳依依,滚向一根最为粗壮的冰柱之后。 岳清扬和唐婉儿也各自寻找掩体。唐缺及易水寒杀手们也顾不得厮杀,纷纷闪避格挡,惨叫声此起彼伏,瞬间便有七八名杀手被冰锥贯体或被巨矛钉死在岩壁上,鲜血染红冰面。 甲在机关触发的前一瞬,已如鬼魅般飘身退至冰台边缘。那些致命的冰锥和巨矛,在射至冰台方圆一丈范围内时,仿佛撞上了一层无形的屏障,纷纷偏离方向,或射空,或无力地坠落在地。显然,冰台附近是这恐怖机关阵的安全区。 独孤明因受伤倒地,躲避不及,眼看数支冰锥就要将他射成刺猬。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纤细的身影猛地扑到他身上! 是易小柔!在极致的痛苦和混乱中,一丝护父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用身体挡住了射向独孤明的冰锥。 “噗噗”几声闷响,三支冰锥深深刺入她的肩背,鲜血瞬间浸透了衣衫。她闷哼一声,软倒在独孤明身上。 “小柔!!”独孤明老泪纵横,紧紧抱住女儿。 狂暴的机关攒射持续了约十息,终于停下。冰窟内一片狼藉,到处是碎裂的冰锥、折断的矛杆、尸体和血迹。还站着的人,无不带伤,惊魂未定。 甲站在冰台边,毫发无损,神情平静地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现在,闲杂人等清理得差不多了。”他目光扫过幸存者,“也该谈谈正事了。”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从掩体后走出,与独孤明、受伤的易小柔聚在一处,与甲、唐缺及剩下的十余名易水寒精锐对峙。双方隔着遍地狼藉和尸体,气氛凝重到极点。 “你要怎样才肯放过小柔?”沈清秋握紧无心剑,剑尖指向甲,声音因愤怒和压抑而微微发抖。 “放过她?”甲轻笑,“她是打开那扇‘门’最关键的钥匙之一,我为何要放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冰台兵符上,“不过,眼下倒是有件小事,需要你们帮忙。” “休想!”岳清扬独臂持剑,厉声道。 “别急着拒绝。”甲慢条斯理道,“看见这冰台了吗?这‘玄冰台’乃万载寒玉所铸,与地脉阴气相连,坚固无比,更有上古奇阵守护。强行破开,不仅会触发更可怕的毁灭机关,导致整个剑阁底层坍塌,还会损毁里面的‘水龙兵符’。唯有以独孤氏直系血脉的鲜血,混合无心剑的灵性,滴于台面特定的‘开窍’之处,方能安全开启。” 他看向沈清秋怀中的易小柔:“她现在的状态,无法精准操控血脉之力。所以,需要你们帮忙——稳住她的心神,引导她的血脉,配合沈岛主你的无心剑,打开这冰台。” “你痴心妄想!”独孤明咳着血怒骂,“我父女就是死,也不会帮你取出兵符,为祸天下!” “为祸天下?”甲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们以为,这‘水龙兵符’是凶物?错了。它是掌控、疏导水脉之力的信物,是安定天下水患的关键!只是你们这些庸人,固步自封,守着宝物不知其用,反视为洪水猛兽。”他语气转冷,“况且,你们没有选择。不按我说的做,我现在就引爆这冰窟下埋藏的‘地火雷’,大家同归于尽。或者,我也有更温和的法子,比如……让‘牵机引’的药力彻底爆发,将易小柔变成一个只知杀戮、再无神智的傀儡,再用她的血慢慢尝试。只是那样,她恐怕撑不到冰台开启,就会血脉枯竭而死。” “你……卑鄙!”唐婉儿气得浑身发抖。 沈清秋低头看向怀中气息奄奄、眼神涣散的易小柔。冰锥造成的伤口处,血液颜色隐隐发暗,显然寒气与那黑剑的戾气已侵入经脉。她时间不多了。 “清秋……别……别答应……”易小柔似乎恢复了一丝神智,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眼神充满哀求。 沈清秋心如刀绞。不答应,小柔立刻会死,大家可能同葬于此。答应,便是助纣为虐,开启未知的灾祸。 “我可以帮你打开冰台。”沈清秋忽然抬起头,直视甲,声音平静得可怕,“但你必须先解除小柔身上的‘牵机引’,并保证在我们打开冰台后,放我们所有人安全离开。至于兵符,你若有本事,自己来取。” 甲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沈清秋的“爽快”。“解除‘牵机引’?可以,不过需要时间配置解药,现在来不及。我可以先给她服下缓解药性的丹丸,保她半个时辰内无虞。至于放你们离开……只要你们不阻我取兵符,我并非嗜杀之人。我可以对天立誓,兵符到手,绝不再为难你们。如何?” “立誓?”岳清扬冷笑,“魔头的誓言,鬼才信!” “你们有的选吗?”甲淡淡反问。 沈清秋沉默片刻,看向独孤明。独孤明眼中痛苦挣扎,最终化为一片灰败的死寂,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沈清秋明白了岳清扬的意思。他转向甲:“好。我答应。但你若食言,我沈清秋便是化作厉鬼,也必让你永世不得安宁。” “成交。”甲微微一笑,自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一枚赤红色的丹丸,屈指弹向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嗅了嗅,又看向独孤明。独孤明仔细辨别丹丸气味,微微颔首,示意可用。沈清秋这才将丹丸喂入易小柔口中,以内力助其化开。 药力很快起效,易小柔脸上那不正常的青黑之色褪去少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眼神虽仍显虚弱迷茫,但已能勉强聚焦。她看着沈清秋,泪水无声滑落。 “别怕,有我在。”沈清秋低声安慰,将她小心交给独孤明和柳依依搀扶。 “现在,可以开始了吧?”甲示意冰台。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持无心剑,走向冰台。甲、唐缺等人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冰台光滑如镜,寒气逼人。沈清秋按照甲之前的指点,仔细观察台面。果然,在中心兵符下方约三尺处,发现了九个极细微的、排列成北斗七星加辅弼二星状的凹点,颜色比周围略深,隐隐有能量流转。 “将无心剑插入天枢位凹点,引动剑灵。然后,需要易小柔将指尖血,滴入天权与玉衡两位。”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 沈清秋依言,双手握紧无心剑,剑尖对准第一个凹点,缓缓刺入。剑身没入寸许,便遇到阻力,同时,一股冰冷浩瀚的意念顺剑传来,让他心神俱震,仿佛直面深海巨渊。他咬牙稳住,催动自身内力与剑灵沟通。 无心剑嗡鸣起来,散发出柔和而坚韧的金色光晕,与冰台的幽蓝寒光相抗。 “小柔!”沈清秋低喝。 易小柔在独孤明和柳依依的搀扶下,勉力上前,咬破右手食指,将殷红的血珠,依次滴在沈清秋指示的另外两个凹点上。 鲜血滴落,并未冻结,反而如同活物般,沿着凹点内看不见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与无心剑的金光相互勾连。整个冰台猛地一震,那九个凹点同时亮起,光芒连接,形成一个复杂而玄奥的图案。 “咔……咔咔咔……” 冰台内部传来连续的、清脆的碎裂声。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目光注视下,冰台中心,那枚“水龙兵符”周围的寒玉,如同莲花绽放般,自中心向外,缓缓裂开、下沉,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孔洞。兵符,就静静地悬浮在孔洞上方寸许处,幽光流转,龙影盘旋,仿佛唾手可得。 甲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忍不住上前一步。 然而,就在冰台完全开启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九个凹点绽放的光芒并未熄灭,反而骤然变得刺目,冲天而起,在冰窟顶部交织,投射下一片巨大的、缓缓旋转的光图!光图之中,山川河流、星斗经纬隐约可见,中心更有一个不断扭曲、散发出恐怖吸力的漆黑漩涡虚影! 与此同时,整个剑阁底层,不,是整个剑阁山体,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机关触发时强烈百倍!岩壁崩裂,巨大的冰块和石块从顶壁砸落,地面出现道道裂缝,阴寒的地风水火之气从裂缝中喷涌而出! “怎么回事?!”唐缺惊怒。 独孤明却猛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头顶那巨大的光影漩涡,嘶声喊道:“这不是普通的开启!这是……这是强行连接‘归墟之眼’的牵引阵!他骗了我们!他要在这里,直接引动‘门’的力量!” 甲仰头看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漩涡虚影,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近乎癫狂的喜悦与渴望。 “没错!冰台不仅是保存兵符的容器,更是当年独孤斩龙留下的,接引‘门’之力的祭台之一!兵符是钥匙,这冰台和整个剑阁地脉,就是锁孔和通道!沈清秋,易小柔,多谢你们,替我完成了这最后一步!” 他狂笑着,身形如电,直扑向冰台中心那悬浮的“水龙兵符”! “拦住他!”沈清秋怒吼,不顾一切地挥剑斩向甲的后背。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同时出手。 但甲的速度快到了极致,而且他对兵符势在必得。他甚至不理会身后的攻击,右手五指成爪,已抓向那枚暗青色的虎符。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兵符的刹那—— 兵符之上盘旋的龙形虚影,猛然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毫无感情、充斥着无尽威严与混乱的竖瞳! “吼——!!!” 一声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龙吟,震撼了整个即将崩塌的冰窟! 无形的冲击波以兵符为中心,轰然炸开! 甲首当其冲,闷哼一声,身形剧震,抓向兵符的手竟被硬生生弹开,掌心一片焦黑! 沈清秋等人也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巨力掀翻在地。 兵符,依旧悬浮在原处,但光芒大盛,那条龙影几乎凝为实质,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竟落在了被独孤明紧紧护在怀中、因冰台开启和龙吟冲击而再次陷入半昏迷的易小柔身上。 龙影的目光,似乎……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而冰窟的崩塌,正在加剧。通往上下层的通道,正在被落石迅速封死。 最后的机关室,成了即将埋葬所有人的绝地。而“水龙兵符”的秘密与危险,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第155章 兵符现世 龙吟的余波在崩塌的冰窟中回荡,混杂着岩石崩裂的巨响。冰台中心,那枚“水龙兵符”悬浮于幽光之中,其上盘踞的龙影已由虚化实,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甲,每一片都仿佛由最深邃的寒冰凝结而成,却又流转着水波般的光泽。它不再仅仅是一个虚影,而是一个拥有实质威压的存在,那双冰冷的竖瞳缓缓扫视,最终定格在易小柔身上。 被独孤明护在怀中的易小柔,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让她不受控制地抬起了头,与那龙影四目相对。 刹那间,易小柔浑身剧震,仿佛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嘶吼强行灌入她的脑海:滔天的巨浪、斩落的剑光、锁链崩断的怒吼、无尽的黑暗与沉眠……还有一丝微弱却坚韧不散的……眷恋与守护。 “呃啊——!”她发出一声痛苦与明悟交织的低吟,周身气息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肩背伤口流出的血液颜色变得更加暗沉,隐隐有微光闪烁,竟与那兵符散发的幽光产生了一丝共鸣。 “血脉共鸣?!”甲(假柳清风)稳住被震退的身形,看到此景,不惊反喜,眼中贪婪更盛,“果然!独孤氏的血脉不仅是钥匙,更是承载和安抚这龙魂戾气的最佳容器!不,或许不止是安抚……”他死死盯住兵符和易小柔之间那若有若无的联系,“传说水龙兵符的器灵,乃是上古水之精魄所化,被独孤斩龙降服炼入兵符。难道这龙魂对独孤血脉,竟有特殊的……感应?” 他心思电转,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涌现:或许不需要强行夺取兵符,若能控制易小柔,间接操控这苏醒的龙魂之力…… “主上!这里要塌了!”唐缺挥尺击碎一块砸落的巨石,急声喊道。冰窟顶部裂缝如蛛网蔓延,更大的岩块正摇摇欲坠,地面震动不止,裂缝中涌出的阴寒气息带着硫磺味,显示地火也被引动。 “我知道!”甲厉声回应,目光却片刻不离兵符与易小柔。他必须拿到兵符,至少,要掌控局面。 另一边,沈清秋扶起被震倒的岳清扬和唐婉儿。“还能动吗?” 岳清扬咬牙点头,紫霞剑拄地,独臂微微发抖。唐婉儿脸色苍白,但眼神坚毅,天工尺紧握。柳依依也勉强站起,短剑在手,护在独孤明和易小柔身前。 独孤明抱着女儿,老眼望着那苏醒的龙魂和光芒大盛的兵符,又看向头顶不断扩大的光影漩涡和崩塌的四周,绝望与决绝交织。“清秋!带着小柔走!这兵符不能落在他手里!那漩涡在抽取地脉之力,一旦稳定,真的可能连通‘归墟之眼’的投影,届时天地之力失衡,祸患无穷!” “走?往哪里走?!”沈清秋环顾,来路已被彻底封死,其他方向只有不断塌陷的岩石和喷涌的地气。 “兵符……”易小柔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她挣脱父亲的怀抱,摇摇晃晃地站起,目光依旧与那龙魂对视,“它在……叫我……不,是里面有什么……在痛苦……” 她伸出手,不是抓向兵符,而是仿佛想触摸那龙魂。 “小柔,别过去!”沈清秋急道。 但易小柔仿佛没听见,一步步,踉跄而坚定地走向冰台。她肩背的伤口,血液流淌得更快,滴落在地,竟蜿蜒流向兵符方向,被那幽光吸收。 龙魂的竖瞳,随着她的靠近,冰冷中似乎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 甲见状,眼中精光爆闪:“就是现在!”他身法展开,不再直取兵符,而是如鬼魅般掠向易小柔,五指成爪,直扣她脖颈!他要擒住她,以她为质,逼龙魂就范,或直接掌控这股共鸣之力! “你敢!”沈清秋怒吼,无心剑化作一道金色闪电,后发先至,直刺甲后心要害,逼其回防。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同时出手,攻向甲周身。 唐缺与剩余易水寒杀手立刻迎上,拼死阻拦。 甲面对沈清秋的凌厉一剑,冷哼一声,身形竟在半空诡异地一折,避开剑锋,左手衣袖拂出,一股阴柔粘稠的劲风缠向无心剑,右手依旧抓向易小柔。 沈清秋剑势被带得一偏,心急如焚,不顾自身空门大开,左掌凝聚残余内力,狠狠拍向甲右肩。 “砰!” 甲右肩微沉,卸去大半力道,但身形终是滞了一滞。就这一滞的功夫,易小柔已更靠近冰台。 “拦住她!”甲对唐缺厉喝。 唐缺一尺逼退岳清扬,反手掷出三枚乌黑透骨的透骨钉,分射易小柔后脑、后心、膝弯!角度刁钻狠毒。 “小心!”柳依依娇叱,短剑脱手飞出,堪堪击落射向后脑的一钉。岳清扬独臂挥剑,格开射向后心的一钉。但射向膝弯的一钉,已不及阻挡! 眼看易小柔就要被废,那一直悬浮的兵符,忽然幽光大放!其上龙魂猛地一摆尾,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幽蓝寒流自兵符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中那枚透骨钉,将其瞬间冻成冰粉,余势不衰,直冲唐缺! 唐缺大惊,天工尺横挡。“当”的一声巨响,尺身凝结出一层厚冰,他整个人如被巨锤击中,吐血倒飞,撞在岩壁上,手中天工尺脱手。 龙魂……在保护易小柔! 这一幕让激战中的众人都是一愣。 甲眼中异彩连连:“果然!这龙魂对独孤血脉有护持之意!是丁,当年独孤斩龙降服炼化它,用的恐怕不只是武力,还有某种契约或羁绊,这羁绊通过血脉延续……” 易小柔对身后的险境恍若未觉,她已走到冰台边缘,伸出颤抖的、染血的手,轻轻按在了冰台表面,按在了那九个仍在发光的凹点中心,也是兵符正下方。 在她手心接触冰台的刹那—— “轰!” 整个冰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光华!那光芒不再是幽蓝,而是化作了湛湛水色,柔和却沛然莫御。盘旋的龙魂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龙吟,不再充满戾气,反而带着一种解脱与释然,庞大的身躯化作无数光点,如百川归海,倒卷而回,尽数没入那枚“水龙兵符”之中。 兵符震动,发出清越的嗡鸣,表面流转的幽光尽数收敛,化作温润如玉的暗青色。其上的龙形纹路变得无比清晰灵动,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一股浩瀚、古老、威严,却又不再冰冷暴戾的气息,自兵符上弥漫开来。 它缓缓下沉,不再悬浮,轻轻落在了易小柔按在冰台上的那只染血的手掌之中。 入手冰凉,却不再刺骨。易小柔只觉得一股磅礴而温和的力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迅速抚平她经脉中肆虐的龙魄戾气和“牵机引”的毒性,肩背伤口的流血也瞬间止住。那股力量中,还夹杂着无数破碎的信息流——关于操控水流、感应水脉、平息波澜的片段知识,以及一丝深藏的、来自久远过去的眷恋与托付。 “兵符……认主了?”独孤明失声,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甲的脸色第一次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些扭曲。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上古神物竟然会在这种时刻,主动选择易小柔为主!他二十年筹谋,无数心血,眼看至宝在手,却为他人做了嫁衣! “不——!它是我的!”甲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再不顾风度,身形如电射向易小柔,五指成爪,直取她手中的兵符!这一次,他不再留手,周身真气鼓荡,青衫无风自动,显示出远超之前所表现的恐怖修为。 “保护小柔!”沈清秋横剑拦在易小柔身前,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拼命冲来。 但甲的速度太快,功力也太高。他一掌拍开沈清秋的无心剑,震得沈清秋踉跄后退,内腑剧痛。袖袍一拂,劲风将岳清扬和唐婉儿逼开。五指已几乎触及易小柔握着兵符的手腕。 就在这时,手握兵符的易小柔,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眸,已恢复了清明,更深处,仿佛有湛湛水光流动,倒映着万千景象。她没有看甲抓来的手,而是握着兵符,对着甲,也对着这即将彻底崩塌的冰窟,轻轻说了一个字: “镇。” 声音不大,却带着奇异的韵律,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围水汽、与手中兵符产生了共鸣。 “嗡——!” 兵符之上,龙形纹路骤然一亮。以易小柔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淡蓝色水波涟漪,瞬间扩散开来,扫过整个冰窟。 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震动、不断崩塌的冰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住。落石悬停半空,裂缝停止蔓延,喷涌的地火阴风戛然而止。连头顶那疯狂抽取地脉之力、扭曲扩大的光影漩涡,也像是被冻结了一般,旋转速度骤降,变得极不稳定。 甲那迅若雷霆的一抓,在距离易小柔手腕不到一寸处,硬生生停住。不是他想停,而是他周围的空气,仿佛变成了粘稠无比的水银,行动变得异常艰难迟缓,一身恐怖真气竟如泥牛入海,难以顺畅运转。 “水脉领域?!你竟能初窥兵符的领域之力?!”甲又惊又怒,眼中杀机暴涨。他知道,一旦让易小柔彻底掌控兵符,今日别说夺宝,自己都可能交代在这里。他必须趁她初步掌握,领域不稳,强行突破! “吼!”甲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周身青衫鼓胀,皮肤下青筋暴起,一股阴邪霸道、却又带着几分堂皇正大气息(来自柳清风武功的底子)的诡异真气轰然爆发,强行撑开身周的凝滞感,指尖再次向前递出一寸! 指尖罡气,已触及易小柔手腕皮肤,冰寒刺骨。 易小柔脸色一白,显然以她重伤初愈、刚刚得到兵符的状态,强行展开并维持这“水脉领域”极为吃力。领域开始晃动,四周停滞的崩塌迹象又有复苏的趋势。 “小柔撑住!”沈清秋强提真气,不顾内伤,无心剑爆发出最后的金光,人剑合一,化作一道金色流星,撞向甲的后背!这是搏命的打法。 “滚开!”甲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风阴柔诡异,竟将沈清秋连人带剑拍得斜飞出去,再次喷血。 但就这一刹那的分神,易小柔眼中水光一盛,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精纯无比的湛蓝水光,闪电般点向甲胸口膻中穴!这一指,不带丝毫烟火气,却蕴含着兵符引动的一丝纯粹水行本源之力,专破内家真气。 甲没想到易小柔在维持领域的同时还能反击,且这一指如此精纯歹毒,急切间回掌格挡已来不及,只能将护体真气催至极限,胸口要穴微微一缩。 “嗤!” 水光指劲击中甲胸口,并未发出巨响,而是如同水滴滴入滚油,瞬间没入。甲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掠过一抹青气,身形倒飞而出,落地后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嘴角已溢出一缕黑血。他低头看去,胸口中指处衣衫尽碎,露出一个铜钱大小的焦黑痕迹,深可见骨,更有丝丝缕缕的阴寒水气试图侵入经脉。 “好……好一个水龙兵符!好一个独孤血脉!”甲抹去嘴角鲜血,眼神阴鸷如毒蛇,死死盯住易小柔和兵符,再无之前的从容。他知道,自己受伤不轻,更麻烦的是那侵入体内的水行本源之力,极难驱除,会不断损耗他的真气。 此时,易小柔也再难维持“水脉领域”,淡蓝涟漪消散。停滞的崩塌再次开始,但速度似乎慢了一些。她身体晃了晃,被抢上来的沈清秋扶住,兵符依旧紧紧握在手中,光芒微微闪烁,似在回应。 “主上!”唐缺挣扎爬起,捡回天工尺,与剩下几名带伤的杀手聚到甲身边,面露惊惶。局面彻底逆转了。 甲目光闪烁,快速权衡。易小柔初步掌控兵符,虽能伤他,但消耗巨大,显然也无法持久。沈清秋等人皆是强弩之末。但自己受伤,唐缺等人战力大减,这冰窟即将彻底毁灭,那头顶不稳定的牵引漩涡更是个巨大变数,随时可能将所有人吞噬。 是拼死一搏,抢夺兵符?还是…… 他目光扫过冰窟一侧,那里因剧烈震动,岩壁剥落,露出后面一片幽深的、不知通往何处的天然裂缝,隐隐有微弱的气流涌动。 是生路?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头顶那巨大的光影漩涡,因为刚才“水脉领域”的干扰和地脉的持续紊乱,终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轰隆隆——!!!” 漩涡中心,那道漆黑的虚影猛然向内一缩,紧接着,爆发出一股无法形容的恐怖吸力!这吸力并非针对实体,而是针对能量,针对精神,甚至……针对空间! 冰窟中散逸的龙魂余韵、地脉之气、众人激荡的真气,乃至光线,都开始扭曲着被拉向漩涡中心! “不好!牵引阵失控了!它要提前打开临时通道,但极不稳定,会把我们都吸进去绞碎!”独孤明骇然色变。 “走那边!”甲当机立断,指向那露出的天然裂缝,再也顾不得兵符,身形一闪,率先向裂缝冲去。唐缺等人慌忙跟上。 “清秋,带上小柔,我们也走!”独孤明急喊。 沈清秋抱起虚弱的易小柔,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搀扶着独孤明,用尽最后力气,冲向裂缝。 身后,恐怖的吸力越来越强,冰台碎裂,巨大的冰块和岩石被拉扯着飞向漩涡,绞成齑粉。整个冰窟发出不堪重负的**,彻底走向毁灭。 就在沈清秋等人即将冲入裂缝的瞬间,那吸力骤然增强数倍!抱着易小柔的沈清秋只觉得身体一轻,竟要被倒吸回去! “清秋!”易小柔惊呼,下意识将手中兵符对准身后,再次勉力催动。 兵符幽光一闪,一道柔和却坚韧的水幕出现在他们身后,暂时挡住了大部分吸力。 “快进去!”沈清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尽全力,将易小柔和自己塞进了裂缝。岳清扬等人也连滚爬入。 就在最后一人——柳依依,刚刚扑入裂缝的刹那。 “轰——!!!” 冰窟彻底坍塌,狂暴的吸力与崩塌的力量混合,将裂缝入口瞬间淹没、封闭。 黑暗、震动、巨响,迅速远去。 只剩下无尽的坠落感和狭窄、曲折、不知通向何处的天然岩道,以及手中那枚依旧散发着微温与水光的、已然认主的“水龙兵符”。 兵符现世,择主而立。 而真正的危机与未来的道路,才刚刚开始。 第156章 易水寒的剑 黑暗。潮湿。岩壁粗糙冰冷,摩擦着肩背。耳边只有压抑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闷雷般持续不断的崩塌声。天然岩道曲折向下,时宽时窄,有时需匍匐爬行。唯一的光源,是易小柔手中那枚“水龙兵符”散发的、温润如水的淡淡幽光,勉强照亮前方数尺。 沈清秋半扶半抱着易小柔,她的身体依旧虚弱,但握着兵符的手稳定了些,兵符的光晕似乎也在隐隐滋养她受损的经脉。岳清扬断臂处被唐婉儿草草用布条勒紧止血,脸色惨白,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全靠唐婉儿搀扶。独孤明内伤沉重,由柳依依支撑着,勉强跟上。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内息紊乱。 “停一下……”独孤明喘息道,背靠湿滑的岩壁滑坐在地,“不能再走了……必须调息……否则不用敌人追来,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众人闻言,纷纷停步,各自找地方坐下,也顾不得地上冰冷潮湿。岳清扬和唐婉儿立刻开始打坐,搬运残存真气。柳依依守在独孤明身边,警惕地注意着来路。沈清秋将易小柔小心安置在相对干燥处,自己也盘膝坐下,却不敢完全入定,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幽暗的岩道前后。 “小柔,感觉如何?兵符……”沈清秋低声问。 易小柔靠在岩壁上,闭目片刻,似乎在感受体内变化。“好多了……兵符的力量很温和,在修复我的经脉,驱散那些残留的戾气和药力。但……”她睁开眼,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暗青色虎符,龙纹栩栩如生,“它给我的感觉……很复杂。不仅仅是力量,还有很多破碎的记忆和画面,非常古老,非常悲伤……还有,一些关于操控水、感知地脉的模糊法门。” “悲伤?”沈清秋蹙眉。 “嗯。那龙魂……或者说兵符的‘灵’,它的情绪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悲伤和不甘,还有……思念。对某个人,或者说,某个存在的思念。”易小柔眉头微蹙,努力解读着涌入脑海的片段,“那个人……身影很模糊,但给我的感觉,有些像我们独孤家先祖画像上的气质,又不太一样。而且,兵符似乎对那个假柳清风……有反应。不是亲近,也不是单纯的敌意,是……一种很深的戒备,甚至可以说,是憎恶与恐惧交织。” “憎恶与恐惧?”沈清秋心中一动。难道这兵符之灵,认识假柳清风,或者说,认识假柳清风所冒充的那个人——真正的柳清风?还是说,认识假柳清风的真实身份? “先别想太多。抓紧时间恢复体力。那老贼受了伤,但未必会善罢甘休。这岩道不知通向何处,我们需尽快找到出路。”沈清秋沉声道。 易小柔点头,握紧兵符,也尝试引导那股温和的力量在体内循环,加速伤势恢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岳清扬和唐婉儿脸色稍好,独孤明的气息也平稳了些。众人不敢久留,再次起身,沿着岩道摸索前行。 兵符的光芒成了最好的指引。他们发现,岩道似乎并非完全天然,某些地段有人工开凿的痕迹,甚至能看到早已锈蚀殆尽的铁钎和模糊的刻痕。这些痕迹非常古老,与剑阁上层那种相对“新近”的风格迥异。 “这里,恐怕比剑阁主体建造的年代还要久远。”独孤明观察着石壁上的刻痕,若有所思,“或许,剑阁是后来才在已有的上古遗迹之上修建的。这岩道,可能通往遗迹更深处,或者……另一处出口。” 又行了一段,岩道开始出现岔路。他们凭借兵符对水汽和地脉的微弱感应,选择了一条气流相对通畅、隐约有水声传来的路径。 水声越来越清晰。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岩道尽头,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窟。洞窟一侧,有一条宽阔的地下暗河静静流淌,河水呈深黑色,不知其深,也看不出流向。河对岸,隐约可见另一条通道入口。 而在洞窟中央,靠近暗河岸边的地方,竟有一片相对平整的石地。石地上,矗立着数根半人高的残破石柱,石柱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中心区域,斜插着一柄剑。 那是一柄造型奇古的长剑,剑身比寻常长剑宽厚,色泽暗沉如墨,唯有剑脊处有一道蜿蜒的、仿佛天然生成的银亮纹路,在兵符幽光的映照下,隐隐泛着寒芒。剑柄与护手处雕刻着古朴的云水纹,样式与中原乃至已知的任何流派都不同,透着一股苍凉久远的气息。剑身并无锈蚀,反而散发着一种沉寂的、令人心悸的锋锐感,仿佛已在此等待了无数岁月。 “这是……”众人被这柄剑吸引,缓步上前。 就在他们踏入石柱围成的范围时,异变突生! “嗡——!” 那柄沉寂的古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剑身之上,那道银亮纹路光芒大放,一股冰冷、孤绝、仿佛能斩断流水、冻结时光的剑意冲天而起!这剑意并非针对某人,而是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石柱范围。 沈清秋等人只觉得浑身一紧,仿佛瞬间置身于万年冰窟,又像被无形的寒流锁链捆缚,动作变得迟缓僵硬,连体内真气运转都滞涩了几分。这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为本质的、领域的压制。 “好强的剑意!”岳清扬骇然,紫霞剑气本能地运转抵抗,却如泥牛入海。 “这剑意……与兵符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截然相反。”易小柔紧握兵符,兵符幽光流转,在她身周形成一层淡淡的水幕,勉强抵消了部分剑意压制,但她也脸色发白,显然支撑不易。“兵符是生发、滋养、容纳,这剑意是斩绝、寂灭、封冻……像是……两个极端。” “看剑柄下方!”柳依依眼尖,指着古剑插入地面的部位。 那里,石地上刻着两个古老的篆字,被尘土半掩。独孤明上前,拂去尘土,念出声来:“易——水——” “易水?”沈清秋心头剧震,猛地联想到了“易水寒”。难道这柄剑,与那个神秘组织有关?甚至,是它的起源或象征? “后面好像还有字,被石头挡住了。”唐婉儿用天工尺小心拨开旁边的碎石。 露出后面的字,也是一个古篆,但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独孤明仔细辨认半晌,迟疑道:“像是……‘寒’字的一部分,又不太像。或许是‘凝’,或许是‘封’……” “易水寒……易水封……易水凝?”岳清扬喃喃,“这柄剑,名叫‘易水’?还是说,此地名为‘易水’?” “不管叫什么,这剑是件神兵,而且在此地布下了极强的剑意禁制。”沈清秋感受着那股无处不在的冰冷压力,“想要过去,要么破掉这禁制,要么……得到这柄剑的认可?” “破掉禁制谈何容易。这剑意与地脉相连,恐怕已存在了不知多少年,非人力可强行破除。”独孤明摇头,“至于认可……”他看向易小柔手中的兵符,“或许,同为上古之物,兵符能与之沟通?” 易小柔尝试着,将一缕兵符温和的水行之力,缓缓探向那柄古剑。 兵符幽光与古剑银芒接触的刹那—— “铮!” 古剑再次长鸣,剑身剧烈震颤起来!那股冰冷的剑意骤然变得狂暴,银芒大盛,竟隐隐化作一道模糊的、持剑而立的虚影!虚影面朝暗河,背对众人,虽看不清面容,却有一股顶天立地、孤傲绝世的苍凉气概扑面而来。 同时,兵符也光芒流转,那道之前出现的龙魂虚影再次浮现,盘旋在易小柔身周,龙首昂起,对着古剑虚影发出低沉的龙吟。龙吟中,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似是旧识重逢的慨叹,又似带着深深的遗憾与质问。 两股古老的气息在洞窟中对峙、共鸣,激荡得空气嗡嗡作响,暗河水面泛起不正常的涟漪。 就在众人被这异象震撼时,洞窟另一端的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惊呼。 火光闪动,数道身影踉跄冲出,正是假柳清风(甲)、唐缺以及仅存的三名易水寒杀手!他们显然是从另一条岔路,也逃到了这地下洞窟。甲脸色依旧有些青白,胸口焦黑伤痕醒目,气息比之前弱了不少,但眼神依旧阴鸷锐利。唐缺等人更是狼狈,身上带伤。 双方在这地下洞窟,再次不期而遇! 甲一眼就看到了石柱中心那柄光芒大放的奇古长剑,也看到了长剑与易小柔手中兵符之间的异象共鸣。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炽热与惊愕,甚至比之前见到水龙兵符时更甚! “易水剑!是易水剑!传说竟然是真的!”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颤抖。 “易水剑?”沈清秋等人心中一动,这剑果然与“易水寒”有关! 甲死死盯着那柄古剑,又看向易小柔手中的兵符,脸上表情变幻,震惊、贪婪、恍然、怨毒……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决绝。 “原来如此……难怪‘易水寒’初代留下的秘录语焉不详,只言组织之名源于上古遗秘,关乎一柄斩断宿命之剑……原来这柄剑,真的存在!而且,竟然与独孤氏的‘水龙兵符’同出一源,互为表里!”他狂笑起来,牵动伤口,又咳出两口黑血,眼神却更加疯狂,“天意!真是天意!兵符属水,主生发滋养,为‘阳匙’;此剑属寒,主斩绝封冻,为‘阴钥’!阴阳双钥齐聚,才是打开那扇‘门’的完整钥匙!我苦寻‘阴钥’数十载不得,竟在此地!” 他猛地看向易小柔和沈清秋,厉声道:“把兵符和剑都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让这暗河,成为你们的葬身之地!” “你做梦!”沈清秋横剑在前,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纷纷上前,将虚弱的易小柔和独孤明护在中间。 “冥顽不灵!”甲眼中杀机爆闪,对唐缺道,“缠住他们!我去取剑!只要易水剑入手,配合我这些年对‘阴钥’的研究,未必不能强行催动!届时,他们都得死!” 唐缺咬牙,与三名杀手扑向沈清秋等人。虽然人少,但困兽犹斗,一时间竟也缠住了沈清秋他们。 甲则不顾伤势,身形如电,直扑石柱圈内的“易水剑”!他知道那剑意禁制厉害,但他自忖对“阴钥”之力研究多年,或许能凭借功法特性,抵御或取巧。 然而,他刚一踏入石柱范围,那原本针对沈清秋等人的冰冷剑意,仿佛找到了更大的挑衅者,骤然集中,如同万千冰针,攒刺向甲!同时,那古剑旁的持剑虚影,似乎微微转动了方向,空洞的“目光”锁定了甲。 甲闷哼一声,周身腾起灰蒙蒙的罡气,罡气之中,竟隐隐有水流与冰晶流转的异象,试图抵御、同化那剑意。这显然是他钻研“阴钥”之力所得的奇特功法。两股同样偏向阴寒属性的力量激烈碰撞,发出嗤嗤声响。 甲的行动顿时变得极为缓慢艰难,每前进一步,都要承受巨大的压力,脸色也更加苍白,胸口伤痕处甚至有冰晶凝结。但他眼神疯狂,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易水剑”,一步步挪去。 这边,沈清秋独斗唐缺,岳清扬和唐婉儿、柳依依对付三名杀手,战况激烈。易小柔在独孤明的保护下,焦急地看着甲一点点靠近古剑,又看着沈清秋等人险象环生。 她低头看向手中嗡鸣不已、与古剑遥相呼应的“水龙兵符”,一个念头骤然闪过。既然兵符与古剑同源,兵符之力能引动古剑反应,甚至能一定程度上抵消那剑意压制(方才她靠近时感觉到的压力比甲小得多),那么…… “爹,帮我护法!”易小柔对独孤明说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不再仅仅是被动地握持兵符,而是主动将心神沉入其中,尝试沟通那道龙魂,并将自己的意志,与兵符的力量相结合,然后,引向那柄“易水剑”! 她不懂高深的御剑法门,但她有最纯粹的独孤血脉,有刚刚认主、与她心意隐隐相通的“水龙兵符”,更有兵符之灵对古剑那份复杂难言的情绪羁绊。 “请……帮我……”她在心中默念,不知是对兵符说,还是对那古剑的虚影说。 兵符幽光大盛,龙魂虚影仰天长吟,一道远比之前柔和、却更加凝练精纯的湛蓝水光,自兵符射出,跨越空间,注入那柄“易水剑”之中! “铮——!!!” 易水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银光!剑身剧烈震颤,那道持剑虚影骤然转身,面向易小柔的方向。这一次,虚影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那竟是一张与独孤明、与易小柔都有几分相似的、充满沧桑与决绝的男子面孔! 虚影对着易小柔,或者说,对着她手中的兵符,缓缓颔首。然后,他抬手,虚握。 “嗡!” 插在地上的“易水剑”,应声而起,化作一道流光,并非飞向正在艰难靠近的甲,而是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向——易小柔的方向! 易小柔下意识地伸手。 “锵!” 冰冷、沉重、却带着奇异契合感的触感传来。那柄奇古的“易水剑”,稳稳地落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中。 左手“水龙兵符”,右手“易水剑”。 阴阳双钥,竟在如此不可思议的情形下,同时汇聚于一人之手! 洞窟内,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甲保持着向前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狂喜与疯狂凝固,化为彻底的错愕与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怨毒与暴怒。“不——!!!那是我的——!!!” 而石柱范围内的恐怖剑意,在易水剑被易小柔握住的刹那,如潮水般退去,尽数收敛于剑身之中。 沈清秋趁机一剑逼退唐缺,护到易小柔身边,震惊地看着她双手之物。 易小柔握着剑与符,只觉得两股性质迥异却同源的力量在体内交织流转,非但没有冲突,反而隐隐构成一个玄妙的平衡。无数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信息,自剑与符中同时涌入脑海,让她头痛欲裂,却也明悟了许多。 她抬头,看向状若疯狂的甲,又看了看手中一剑一符,缓缓将易水剑举起,剑尖指向甲。 剑身之上,银亮的纹路如水流动,冰冷、孤绝、斩断一切的剑意再次弥漫,但这一次,带上了主人的意志。 “现在,”易小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洞窟中,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威严,“该清算一下我们的账了,冒牌货。” 暗河之水,无风起浪。 第157章 弑父? “弑父”二字,如一道惊雷,劈在易小柔混乱不堪的心湖之上。她握剑的手,因甲那阴毒的话语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剑身上流转的银亮寒光,仿佛也随着她心绪的波动,明暗不定。 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动摇。他捂着胸口焦黑的伤痕,嘴角咧开一个混合着痛楚与恶意的弧度,声音刻意放得又缓又低,如同毒蛇吐信:“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恨他吧?恨这个二十年来对你不管不问,任你颠沛流离,甚至害死你母亲,最后还差点让你死在剑阁的父亲?恨他如今又一副慈父模样,拖累着你,让你连为他报仇都要犹豫?” “你闭嘴!”易小柔厉喝,但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尖利。甲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凿子,精准地撬开了她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那道裂缝。对独孤明,她的情感何其复杂?是失而复得的孺慕,是看到他受苦时的心痛,是听他讲述往事时的酸楚,可心底最深处,难道没有一丝被遗弃的怨,没有一丝母亲因他而早逝的恨?尤其是在她被“牵机引”控制,神智混乱,又被龙魄戾气折磨时,那些阴暗的念头曾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独孤明靠坐在石壁下,听着甲诛心的话语,看着女儿颤抖的背影和僵直的肩线,本就灰败的脸色更是一片死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带着冰碴的淤血。是的,他无话可说。所有的解释,在二十年的缺席和妻子因己而亡的事实面前,都苍白无力。他甚至觉得,甲说得对,自己这样的父亲,或许……本就不该再出现,拖累女儿。 “小柔,别听他胡言!”沈清秋急道,上前一步,想握住易小柔的手臂,却被她周身散发出的、冰冷而紊乱的气场所阻。此刻的易小柔,左手兵符幽光吞吐,右手易水剑寒芒吞吐,两股庞大而古老的力量在她体内冲撞,又被她激烈的情绪所引动,极不稳定。 “胡言?”甲嗤笑,目光如钩,死死锁住易小柔的眼睛,“问问你自己的心,易小柔。当你母亲在冰窟中孤独离世时,他在哪里?当你在归墟独自镇守,忍受龙魄反噬之苦时,他在哪里?当你被‘牵机引’控制,生不如死时,他又在哪里?现在,他快死了,却还要用这所谓的‘父女之情’绑住你,让你为他拼命,甚至可能因他而死!这样的父亲,要他何用?!” “啊——!!”易小柔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脑海中那些被强行压下的阴暗画面再次翻腾——母亲苍白安静的遗容、无数个镇守归墟的孤寂长夜、被控制时身不由己的绝望、还有方才看到父亲重伤濒死时那撕心裂肺的痛楚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深想的、为何他要承受这些的怨怼。种种情绪交织爆发,她右手中的易水剑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激荡,剑鸣陡然变得凄厉刺耳,冰冷的剑意不再仅仅针对甲,而是不受控制地四散迸射! “小心!”沈清秋挥剑格开一道逸散的剑气,脸色骤变。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慌忙后退,抵挡这无差别的剑意侵袭。连甲和唐缺都不得不运功抵抗,面露惊色。 独孤明没有动,或者说,他无力动弹。一道散逸的冰寒剑气擦着他的脸颊飞过,留下一道血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女儿痛苦挣扎的背影,浑浊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渐渐浮现的死志。或许,自己死了,柔儿就能解脱了?不必再背负这沉重的父女枷锁,不必再被往事折磨,可以拿着兵符和剑,和沈清秋去过平静的日子……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他本就油尽灯枯,重伤垂死,此刻心神失守,体内那股因走火入魔而一直勉强压制的暴烈真气,顿时失控反噬! “噗——!”独孤明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这血不再是暗红,而是泛着诡异的青黑色,且一出口便凝结成冰渣。他身体剧烈抽搐,皮肤下青筋暴起,面孔扭曲,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败下去。 “爹——!!”易小柔的嘶喊变了调,方才那些怨、那些恨,在父亲濒死的惨状面前,被更原始、更巨大的恐惧与悲痛瞬间冲垮。什么遗弃,什么连累,在这一刻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这是她爹!是她在世上仅存的血亲!她不能失去他! 兵符的温和之力下意识地涌向独孤明,试图护住他心脉,但易水剑的冰寒剑气却因她心绪剧烈波动而更加狂躁,两者在她体内冲突更剧,她自己也闷哼一声,嘴角溢血,身形晃了晃。 “就是现在!”甲眼中厉色一闪,强压伤势,身法展到极致,竟不再理会易小柔,而是化掌为爪,直取已无反抗之力、气息奄奄的独孤明咽喉!他要杀了独孤明,彻底引爆易小柔的崩溃,让她在极致的悲痛和力量冲突中自毁,届时,他便可趁机夺取兵符与剑! “老贼你敢!”沈清秋目眦欲裂,无心剑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决绝金光,人剑合一,不顾一切地撞向甲,意图围魏救赵。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拼死攻向甲侧翼。 唐缺和三名杀手则奋力拦截。 场面瞬间混乱到极点。 甲对沈清秋等人的攻击竟不闪不避,只是将护体罡气催至极限,硬抗了沈清秋一剑和岳清扬一掌,肩胛和肋下顿时传来骨裂之声,但他爪势不变,甚至更快了三分,指尖已触及独孤明枯瘦的脖颈皮肤!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看似濒死、意识模糊的独孤明,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眸,骤然爆发出回光返照般的、骇人的精光!那不是求生之光,而是彻悟后的、坦然赴死的决绝之光! 他竟不躲不闪,反而用尽最后力气,猛地挺起胸膛,主动将咽喉更送向甲的利爪!同时,他枯瘦的双手,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牢牢抓住了甲扣向他咽喉的手腕! “爹!不要!”易小柔魂飞魄散,尖叫着扑过去,手中易水剑下意识地刺出,想逼开甲。 “主上小心!”唐缺惊呼。 甲也没料到独孤明会“送死”,更没料到他濒死还有如此力道和速度,手腕被抓,身形不由一滞。而就在这一滞的刹那,他看到了独孤明眼中那奇异的光芒,心中警兆狂鸣! 不对!这不是求死!这是…… “柔儿……”独孤明抓着甲的手腕,目光却越过他,看向扑来的、泪流满面、剑已刺出的女儿,眼中是无比的慈爱、愧疚,以及最后一丝托付与解脱,“活下去……别被恨意吞噬……爹……对不起你……” 话音未落,他体内那股失控暴走、混杂了走火入魔真气、龙魄戾气残余、毕生功力的所有混乱力量,被他以最后的神智,以一种毁天灭地的方式,轰然引爆! “轰——!!!”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骤停的爆鸣。以独孤明为中心,一团青黑与暗红交织、充满了毁灭性能量的光球骤然膨胀开来! 首当其冲的甲,脸色狂变,他根本来不及挣脱独孤明铁箍般的双手,只能将全身功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护体罡气,并竭力向后飞退。 “嘭!” 甲如被洪荒巨兽正面撞中,护体罡气瞬间破碎,整个人鲜血狂喷,像破布袋子一样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远处的岩壁上,深深嵌入,碎石簌簌落下,生死不知。他抓着独孤明手腕的右臂,更是齐肩而断,断臂被爆炸的余波绞得粉碎! 距离稍近的唐缺和三名杀手,也被这自爆的恐怖冲击波掀飞,筋断骨折,摔在地上不知死活。 沈清秋、岳清扬等人也被气浪推得连连后退,气血翻腾,急忙运功抵御。 而离得最近的易小柔—— “爹——!!!” 她发出的,是泣血般的、不似人声的凄厉悲号。她刺出的易水剑,剑尖在距离爆炸中心仅余三尺时停住。不是她收力,而是那股毁灭性的、混杂了父亲最后气息的爆炸力量,与她左手的兵符之力、右手的易水剑气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剧烈冲突。 “噗!” 易小柔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血雾在空中竟凝结成细小的红冰晶。她左手的兵符幽光乱颤,右手的易水剑哀鸣不止,两股力量在她体内疯狂冲撞撕扯,仿佛要将她整个人从内到外彻底撕裂! 更可怕的是,父亲临死前那慈爱、愧疚、托付、解脱的眼神,与眼前这血肉横飞(独孤明自爆中心已化作一片弥漫的血雾和能量乱流,尸骨无存)、毁灭一切的景象,形成了最极致的对比,狠狠撞入她的脑海。 恨?不,她从未真正恨过。怨?或许有过,但此刻只剩无尽的悔与痛。为何没有早点相认?为何没有好好说一句话?为何要让父亲在最后的时刻,还要用如此惨烈的方式,为自己扫清障碍,甚至可能还存了用自爆唤醒自己、避免自己被恨意吞噬的心思? “是我……是我害死了爹……是我刚才的动摇……是我……”无边的悔恨、自责、悲痛,如同最黑暗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甲诛心的话语,此刻仿佛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不——!!!!”易小柔抱着头,发出崩溃的尖叫,周身气息彻底暴走。兵符之力与易水剑气失去控制,化作蓝白两色狂暴的能量飓风,以她为中心疯狂旋转肆虐!洞窟剧烈震动,岩壁开裂,暗河之水冲天而起,又被瞬间冻结或蒸发! “小柔!守住心神!”沈清秋不顾肆虐的能量风暴,强撑着想要靠近,却被一道混合剑气狠狠弹开,再次吐血。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焦急万分,却根本无法近身。 易小柔跪倒在父亲自爆后那片狼藉的空地上,对周遭一切恍若未觉。她双目空洞,泪水如决堤般涌出,却瞬间凝结成冰。左手兵符的光芒忽明忽灭,右手易水剑的剑身竟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纹。她的气息在飞速攀升,那是力量失控暴走的征兆,但同时,她的生命力也在以同样可怕的速度流逝。这是走火入魔,是自毁的前兆! “杀了她……”一个微弱、怨毒、仿佛从地狱传来的声音,自岩壁那边响起。 是甲!他竟然还没死!他半个身子嵌在岩壁里,浑身是血,右臂齐肩而断,胸口焦黑伤口扩大,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易小柔,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疯狂。“她……失控了……趁现在……夺兵符……夺剑……否则……等她自爆……什么都……没了……”他对仅存意识、挣扎着爬起来的唐缺嘶声道。 唐缺满脸是血,一条腿骨茬外露,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看向那两件悬浮在易小柔身侧、光芒紊乱却依旧散发着诱人波动的上古神物,贪念最终还是压过了恐惧和伤势。他拄着天工尺,一瘸一拐,带着濒死的疯狂,再次向易小柔逼近。 沈清秋见状,强提最后一口真气,横剑挡在唐缺与易小柔之间,尽管他自己也摇摇欲坠。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勉力聚拢过来,挡在易小柔前方,哪怕此刻的易小柔,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源。 然而,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那悬浮在易小柔身侧、光芒紊乱的“水龙兵符”,忽然轻轻一震。其上的龙形纹路,竟脱离兵符表面,化作一道虚幻的、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的龙影。这龙影不再冰冷威严,眼神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悲伤与温柔。它看了一眼跪在地上、濒临崩溃的易小柔,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属于独孤明的血雾气息,发出一声悠长、悲悯、仿佛跨越了亘古时空的龙吟。 龙吟声中,兵符的幽光不再狂乱,而是变得柔和而坚定,主动缠绕上易小柔握着兵符的左手,一股温和、浩瀚、充满生机的力量,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平她体内暴走的兵符之力,也抚慰着她那破碎的心神。 同时,那柄出现裂纹的“易水剑”,剑身之上,那道银亮的纹路也光芒流转,那道曾出现过的持剑男子虚影再次浮现。虚影的目光,同样落在易小柔身上,落在独孤明消散之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了然,与释然。他虚握剑柄,易水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不再凄厉,而是带着一种斩断迷惘、冰封悲痛的决绝。冰冷的剑气不再肆虐,而是化作一道坚韧的寒流,涌入易小柔右臂,强行镇压下那狂躁的易水剑气,也将那股几乎将她冻结的极致悲痛,暂时“冰封”起来。 两股同源而异质的上古之力,在这一刻,竟以易小柔的身体为战场,完成了一次短暂的、微妙的平衡与协作。不是为了杀伐,而是为了……守护与引导。 易小柔周身狂暴的能量风暴,渐渐平息。空洞的眼神,恢复了一丝焦距。但那双眸之中,不再有之前的清澈明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被寒冰封住的深哀巨痛,以及一片近乎虚无的死寂。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左手兵符幽光温顺,右手易水剑寒芒内敛。 她看向挣扎爬起的唐缺,看向岩壁上气息奄奄、却仍用怨毒目光盯着她的甲。 没有怒吼,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轻轻举起了手中的易水剑。 剑尖所指,空气冻结。 “你们,”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却让听到的人,从心底里冒出寒气,“都该给我爹……陪葬。”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 脚下冰霜蔓延,暗河冻结。 真正的、冰冷的杀戮,此刻才开始。 而“弑父”的梦魇与悔恨,将与她手中的剑一起,化为吞噬敌人的寒潮。 第158章 青龙会主 剑光起,寒意凝。 易小柔这一步踏出,不疾不徐,却带着某种冻结空间的韵律。暗河之水在她脚下蔓延出冰痕,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冰晶。她手中的“易水剑”不再嗡鸣,沉寂如万古玄冰,唯有剑脊那道银亮纹路,流转着幽冷的光。左手“水龙兵符”幽光吞吐,与右剑寒芒形成微妙平衡,却让她的气息更加深不可测,也愈发非人。 “陪葬。” 两个字,平静吐出,却比最凄厉的诅咒更让人心寒。 唐缺首当其冲。他拄着天工尺,一条腿几乎报废,面对这看似缓慢、实则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的一剑,眼中只剩下绝望的疯狂。他狂吼一声,将剩余内力尽数灌入天工尺,尺身乌光大放,竟是不守不避,以同归于尽的姿态,朝着易小柔当头砸下!这是唐门搏命的杀招“玉石俱焚”! 易小柔的眼眸,倒映着砸落的巨尺,没有任何波动。她只是将手中易水剑,向上一撩。 没有金铁交击的巨响,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冰层破裂的“咔嚓”声。 天工尺那乌黑的、掺杂了奇铁精金的尺身,在与易水剑接触的瞬间,自接触点开始,迅速蔓延上一层苍白的冰霜,随即寸寸碎裂,化作无数冰晶齑粉,簌簌落下。而剑势不停,沿着尺身,掠过唐缺持尺的手臂,掠过他的脖颈。 唐缺前冲的动作骤然僵住。他脸上还保持着疯狂与决绝,眼中却已生机尽散。一道细细的、晶莹的红线,自他额头正中蔓延而下,经过鼻梁、嘴唇、下巴、喉结、胸膛……下一刻,他整个人,连同手中残存的天工尺柄,悄无声息地裂成两半,轰然倒地。伤口处没有鲜血喷溅,只有被瞬间冻结的、暗红色的冰晶。 一剑,斩人,碎兵。 洞窟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暗河流水被封冻的细微“咔咔”声,以及岩壁上碎石偶尔滚落的声响。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甚至沈清秋,都被这轻描淡写却又恐怖绝伦的一剑震住了。那不是武功,那近乎是法则的体现,是纯粹的、极致的“寒”与“绝”。 易小柔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唐缺的尸体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嵌在岩壁中、仅存一息的甲。 她提剑,一步步走去。冰霜随着她的脚步,在岩石地面上蔓延,留下清晰的霜迹。 “咳……咳咳……”甲剧烈地咳嗽着,每咳一声都带出大股的血沫和内脏碎块,右臂断口处更是血肉模糊。独孤明临死自爆的威力,几乎摧毁了他大半经脉,加上之前被易小柔以兵符之力所伤,他已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可他的眼睛,却依旧死死盯着走来的易小柔,盯着她手中的剑与符,那目光中的怨毒、贪婪、疯狂,甚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解脱的嘲弄。 “好……好剑……不愧是……易水剑……”甲的声音嘶哑破碎,却还在笑,笑声如同夜枭啼哭,“独孤斩龙的……佩剑……果然……在你手里……才能……发挥真正……威力……” 易小柔在他身前三尺处站定,剑尖斜指地面,目光落在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封的死寂。“你是谁?” “我?”甲又咳出一口血,喘息着,脸上却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我是谁……很重要吗?一个……将死之人罢了……” “说。”易小柔的剑,微微抬起一寸。剑尖吞吐的寒芒,让甲脸上凝结的血珠都化作了冰粒。 “呵呵……”甲舔了舔开裂的嘴唇,尝到自己血液的腥甜和冰寒,“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们也活不了多久了……”他目光扫过沈清秋等人,最后又落回易小柔身上,带着一种恶意的、炫耀般的怜悯,“听好了……小丫头……老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青龙会……‘辰龙’是也!” 青龙会!辰龙! 这四个字,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沈清秋等人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青龙会,一个比“易水寒”更加神秘、更加古老、也更加可怕的江湖组织。传闻其势力盘根错节,渗透朝野,会中高手如云,以十二元辰为代号,神秘莫测。其会主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江湖中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是比“易水寒”首领更为恐怖的存在。 而“辰龙”,在十二元辰中位列第五,已是核心中的核心。眼前这个假扮柳清风、谋划二十年、几乎将众人逼入绝境的魔头,竟然只是青龙会的一名高层? “青龙会……‘辰龙’……”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震惊,厉声喝问,“你假扮柳大侠,潜入华山,筹谋独孤氏遗宝,究竟意欲何为?青龙会与易水寒,又是什么关系?二十年前独孤家的惨案,与你们有无关联?” “关系?”甲,或者说辰龙,嗬嗬地笑了起来,牵扯伤口,又吐出一口血,却笑得更加畅快,“易水寒?不过是我青龙会摆在明面上、吸引你们这些所谓正派目光的一条狗罢了!他们自以为隐秘,殊不知,他们的首领,也不过是……是我青龙会的一条……咳咳……听话的狗!” “你说什么?!”岳清扬独目圆睁,易水寒为祸江湖多年,其首领更是神秘莫测,武功高绝,竟只是青龙会的下属? “不信?”辰龙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你们以为……易水寒凭什么能掌握那么多江湖秘辛?凭什么能轻易渗透各大门派?没有青龙会在背后支持……他们算什么?至于二十年前……”他看向易小柔,笑容变得诡异,“小丫头……你以为……你爹当年……真是因为走火入魔……才离开你们母女的吗?” 易小柔死寂的眼眸,骤然波动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你什么意思?”沈清秋心往下沉。 “嘿嘿……”辰龙喘着气,断断续续道,“二十年前……独孤明……确实是……武学奇才……年纪轻轻……便将家传的‘惊涛掌’与自创的‘分水剑诀’……练至化境……更在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部分……关于‘水龙兵符’的……上古线索……” “他不知天高地厚……暗中调查……引起了……会主的注意……会主本想招揽他……可惜……他骨头太硬……不肯就范……还试图……追查青龙会的底细……” “于是……会主略施小计……让他‘偶然’得到了一本……记载了‘碧海潮生诀’的古籍……嘿嘿……那‘碧海潮生诀’……乃是上古水行奇功不假……但其中关键几处行气法门……早已被我青龙会的前辈先贤……动了手脚……练之愈深……愈易走火入魔……心性渐变……” 独孤明当年得到的“碧海潮生诀”,竟是青龙会设下的陷阱?! “不……不可能……”易小柔喃喃,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裂痕。 “有什么不可能?”辰龙笑容残忍,“你爹……天纵奇才……却也自负……以为凭自身悟性……可补全功法缺憾……结果呢?他练功出岔……戾气攻心……失手打伤同门……不得不叛出华山……这些……不都是你们知道的吗?”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次‘失手’……也是会主派人暗中引导……那受伤的同门……早就被会主控制了心神……刻意激怒他……而他修炼的功法隐患……也在那一刻被引爆……” “至于他离开你们母女……嘿嘿……你以为他真是无情?他是察觉到了自身不对劲……怕控制不住自己……伤害你们!更怕……被青龙会顺藤摸瓜……找到你们!所以他选择离开……独自追查青龙会……想找出真相和解法……” 辰龙每说一句,易小柔的脸色就白一分,身体就颤抖得厉害一分。沈清秋等人更是听得心神剧震,浑身发冷。原来,独孤明这二十年的悲剧,从得到那本“碧海潮生诀”开始,就已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操控了! “那他后来……被囚禁在华山后山……”沈清秋声音干涩。 “那是他自己找死!”辰龙冷笑,“他查到了一些不该查的东西……竟让他摸到了青龙会在华山埋下的一处暗桩……会主岂能容他?便命我易容成柳清风……借他回华山‘请罪’、暗中调查之机……设计将他困在后山寒潭……对外宣称是囚禁思过……实则是想慢慢逼问出他知道的东西……以及独孤氏关于兵符的秘密……” “可惜……这老骨头硬得很……二十年……硬是一个字都没吐露……反而借着寒潭阴气……勉强压制了部分功法反噬……”辰龙看着易小柔,眼中恶意更浓,“小丫头……你恨他抛妻弃女……恨他连累你娘早逝……恨他如今又拖累你……可你知道吗?这二十年来……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寒潭底下……每时每刻都在忍受走火入魔的煎熬……都在担心你们母女的安危……都在想着如何赎罪……如何保护你……” “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之所以会神智错乱……之所以最终自爆而亡……都是因为那本被篡改的‘碧海潮生诀’!都是因为我青龙会!而你……”辰龙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嘲弄与恶毒,“而你刚才……竟然在犹豫要不要杀他?哈哈哈……独孤明……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的好女儿!你豁出性命保护的好女儿!” “不——!闭嘴!你闭嘴!!!”易小柔发出凄厉的尖叫,易水剑剧烈震颤,冰寒剑气失控地四射,在她周身地面犁出道道深沟。她眼中的死寂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痛苦、悔恨、暴怒,以及……彻底崩溃的疯狂。辰龙的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狠狠捅进她心里最柔软、最血淋淋的地方。 “小柔!稳住!他在故意激怒你!”沈清秋焦急大喊,想要上前,却被那失控的剑气逼退。 “激怒?我说的是事实!”辰龙狞笑,气息更加微弱,却仍在疯狂地刺激易小柔,“你爹因青龙会布局而家破人亡,因我之故而自爆惨死!你恨我吗?想杀我吗?来啊!杀了我啊!用你爹用命换来的剑,杀了我啊!” “不过……杀了我……又能改变什么?青龙会依然存在!会主依然高高在上!你们……依然只是会主棋盘上……随时可以抹去的棋子!你以为拿到兵符和剑就赢了?哈哈……天真!会主谋划数十年……图谋的……又岂是区区一符一剑?他要的……是打开那扇‘门’!是获取门后那足以颠覆这世间一切规则、生死、乃至王朝气运的……真正的‘力量’!” “你们所有人……独孤氏、华山、甚至整个江湖、朝堂……都不过是会主实现野心的垫脚石罢了!而我……‘辰龙’……也只是会主手下……一条比较有用的狗……今日死在这里……也不过是……棋局中一枚被放弃的棋子……” “但是……你们也别得意……”辰龙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开始涣散,脸上却露出最后一丝诡异而满足的笑容,“我死了……会主会知道……他的计划……会加速……你们……还有你们在乎的一切……都将……”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头一歪,气息断绝。脸上,那抹诡异的笑容,凝固成了永恒。 洞窟内,只剩下易小柔粗重的喘息,和剑气失控的嗤嗤声。 她拄着易水剑,跪倒在地,肩膀剧烈地耸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嗬嗬声响。兵符幽光与剑气在她周身乱窜,显示着她内心正经历着何等可怕的风暴。父亲的死,真相的残酷,自责的煎熬,仇人的狂言……如同无数只毒虫,啃噬着她的灵魂。 沈清秋看着辰龙的尸体,又看看濒临崩溃的易小柔,心中一片冰冷。辰龙临死前的话,虽然充满恶毒与挑衅,但其中透露出的信息,却让人不寒而栗。 青龙会主……真正的幕后黑手。操控易水寒,设计独孤明,图谋上古遗宝,甚至意图开启所谓的“门”,获取颠覆一切的力量…… 而易小柔,手握兵符与易水剑,身负血海深仇,又将成为这场巨大阴谋中,无法置身事外的关键。 “辰龙已死,但他背后,是更可怕的青龙会。”岳清扬声音干涩,打破了死寂,“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将消息传出去。” “离开?往哪里走?”唐婉儿苦笑,看向四周。洞窟因之前的战斗和易小柔失控的剑气,岩壁布满裂痕,摇摇欲坠,暗河被冰封,不知出路在何方。辰龙一死,最后可能知道其他出路的人也断了线索。 沈清秋走到易小柔身边,蹲下身,想要扶住她颤抖的肩膀,却又怕刺激到她。他看着她空洞痛苦的眼睛,低声道:“小柔,看着我。你爹……独孤前辈,他用生命保护了你,不是让你在这里崩溃的。仇人不止辰龙一个,青龙会还在,那个会主还在。你要振作起来,为你爹,为你娘,为所有被青龙会所害的人,讨回公道!” 易小柔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秋。她眼中,那无边的痛苦并未散去,却又多了一丝别的什么东西——一种被寒冰封存的、极致的恨意,与不顾一切的决绝。 “青龙会……”她开口,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会主……” 她握紧了左手的兵符,握紧了右手的剑。 冰霜,再次以她为中心,无声蔓延。 但这一次,不再失控,而是带着一种沉静而恐怖的秩序。 “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洞窟深处,暗河冰面之下,似乎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锁链被拖动的声音。 但无人察觉。 第159章 惊天反转 辰龙的尸体嵌在岩壁中,脸上凝固着诡异而满足的笑容,仿佛死亡是他精心计算的最后一步棋。洞窟内,冰霜蔓延的细微声响,暗河冰面下隐约的异动,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喘息,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易小柔拄着易水剑,跪在地上,身体不再颤抖,但那不是因为平静,而是极致的痛苦与恨意被一种更深的冰寒所覆盖、所凝固。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沈清秋,那双曾清澈明亮的眼眸,此刻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潭底燃烧着幽暗的火焰。 “青龙会……会主……”她重复着这两个词,声音嘶哑平板,却蕴含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独孤明的死,真相的揭露,尤其是辰龙临死前那诛心的话语,已经彻底改变了易小柔。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在兵符与易水剑这两件上古神物交织的力量浇灌下,会生长出怎样可怕的荆棘? “小柔,”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指尖却在距离她寸许处停下,那里弥漫的寒意几乎能冻结血液,“先离开这里。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岳师伯、唐姑娘、柳姑娘都在,我们先找生路。” 岳清扬、唐婉儿、柳依依也围拢过来,看着易小柔的状态,眼中都带着忧虑。柳依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叹息,目光复杂地掠过辰龙的尸体,又迅速移开。 “离开……”易小柔喃喃,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洞窟,落在暗河那被冰封的黝黑水面。辰龙已死,出路何在?难道真要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 “咳咳……” 一阵微弱的咳嗽声,突然从洞窟另一侧,那被冰封的暗河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后传来。 还有人! 所有人瞬间警觉,兵器出鞘,指向声音来源。易小柔手中的易水剑,更是吞吐出森然寒芒。 岩石后,一道佝偻、狼狈的身影,扶着岩壁,艰难地挪了出来。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挂着冰碴,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断气,赫然是—— “唐缺?!”岳清扬失声。 没错,正是方才被易小柔一剑斩成两半的唐缺!可他现在虽然狼狈不堪,气息奄奄,胸口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恐怖剑伤,几乎将他开膛破肚,伤口处覆盖着厚厚的冰霜,显然是被易水剑的寒气瞬间封住了血脉,才没有立刻毙命。但他确确实实还活着,正用一双充满怨毒、恐惧,又带着一丝诡异希冀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尤其是易小柔。 “你没死?”唐婉儿惊愕,天工尺横在身前。方才易小柔那恐怖一剑,她亲眼所见,唐缺被劈成两半,怎么可能还活着?但眼前这人,尽管重伤垂死,确确实实是唐缺,甚至连那怨毒的眼神都别无二致。 “呵……呵呵……”唐缺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笑声,每笑一声,胸口冰霜覆盖的伤口就渗出更多暗红色的冰血混合物,看起来凄惨又可怖,“易水剑……果然……名不虚传……寒气封脉……吊住了……我一口气……” 他目光转向易小柔,带着毫不掩饰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易……易姑娘……你不想知道……辰龙……刚才没说完的话吗?不想知道……青龙会主……真正的……图谋吗?” “你知道?”易小柔的声音没有起伏,但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我……我不知道全部……”唐缺喘息着,仿佛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尽力气,“但我知道……辰龙也不知道的……一部分……关于……柳依依……” 柳依依?!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集中在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脸色瞬间惨白,踉跄后退一步,手中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惊恐地看着唐缺,又看看沈清秋和岳清扬,嘴唇哆嗦着:“不……不是我……唐缺!你血口喷人!我……” “血口喷人?”唐缺啐出一口带冰的血沫,脸上露出扭曲的笑容,“柳大小姐……哦不……或许我该叫你……青龙会‘卯兔’大人?” “卯兔”! 这两个字,如同第二道惊雷,炸得沈清秋等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青龙会十二元辰,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龙、巳蛇…… 辰龙是假柳清风,那“卯兔”,竟是柳依依?!华山掌门柳清风的独生爱女,华山派年轻一代的翘楚,一直与他们并肩作战、看似柔弱善良的柳依依?! “你胡说!!”柳依依尖声叫道,泪水夺眶而出,神情充满了被诬陷的惊恐与绝望,“沈师兄!岳师伯!你们别信他!他是易水寒的杀手!是青龙会的走狗!他临死前还要反咬一口,挑拨离间!” “挑拨离间?”唐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指着柳依依,指尖颤抖,“那你……解释一下……为何在剑阁第四层……你‘失手’触发机关时……那机关不是杀招……反而是将我们……引向存放‘牵机引’解药暗格的……唯一通路?” 柳依依身体一震,脸色更白。 “再解释一下……”唐缺继续道,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为何在最后机关室……辰龙出现时……你虽然惊恐……但眼中……却没有……真正的意外?你看向辰龙的眼神……有一瞬间的……了然的……对吧?” “还有……你方才……下意识地……看了辰龙的尸体……三次……眼神不是仇恨……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我说的……可对?‘卯兔’大人?” 唐缺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尖锐,一句比一句致命。他说的这些细节,在当时的混乱中,或许并不起眼,但此刻被他一一指出,结合柳依依此刻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眼神躲闪的反应,由不得人不心生疑虑。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全都难以置信地看向柳依依,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审视,以及渐渐升起的寒意。易小柔也缓缓转过头,那双冰封的眼眸,落在柳依依身上,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愤怒的瞪视更让人心寒。 “不……不是的……我没有……”柳依依拼命摇头,泪水涟涟,看起来楚楚可怜,“我只是……只是太害怕了……唐缺!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因为……”唐缺的笑容更加扭曲,带着一种报复的快意,“我也是青龙会的人……但我不是‘辰龙’麾下……我是直属会主的……‘影卫’……负责监视……‘辰龙’和……‘卯兔’……” “会主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哪怕是十二元辰……所以派了我们这些‘影卫’……潜伏在你们身边……监视你们的一举一动……必要时……也可以清理门户……” “我知道……辰龙想独占兵符和剑……甚至可能……背叛会主……所以我一直……暗中留意……柳依依……就是会主安插在华山……监视柳清风……和协助辰龙的棋子……只是我没想到……她隐藏得这么深……连辰龙……可能都没完全看透她……” “你放屁!”柳依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起来,但她的尖叫声中,已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慌乱,“沈师兄!岳师伯!你们宁愿相信一个魔头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也不信我吗?!我若是青龙会的人,之前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害你们,为何还要与你们并肩作战,甚至受伤?!” “是啊……为何呢?”唐缺咳着血,眼神却越发锐利,仿佛回光返照,“或许……是因为会主的命令……还没到收网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你……喜欢上了……沈清秋?” 最后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刺入柳依依的心脏,也刺入了沈清秋的心脏。 柳依依的尖叫戛然而止,她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背靠冰冷的岩壁,才勉强没有瘫倒。她看着沈清秋,看着沈清秋眼中那从震惊、怀疑,逐渐化为冰冷的审视与痛苦,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默认了。 沈清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冷。他看着柳依依,这个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像妹妹一样跟在身后,娇俏可人,偶尔有些小任性的师妹。他想起剑阁中她的种种表现,想起她偶尔闪躲的眼神,想起父亲(柳清风)对她的宠爱与纵容……难道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演戏? “依依……”沈清秋的声音干涩得可怕,“他说的……是真的吗?” 柳依依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含着秋水、带着几分天真依赖的眼眸,已经变了。虽然依旧含着泪,但那泪光背后,是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挣扎,以及……一丝决绝。 她没有回答沈清秋,而是缓缓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动作慢而稳。然后,她看向唐缺,脸上不再有惊恐,不再有柔弱,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不错,”柳依依开口,声音清晰,却再无往日的娇柔,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青龙会‘卯兔’,见过诸位。” 承认了。 岳清扬倒吸一口凉气,独目中爆发出骇人的怒火,紫霞剑铿然出鞘,直指柳依依:“妖女!你竟敢……你爹他知道吗?!” “我爹?”柳依依嘴角勾起一丝苦涩的弧度,那弧度很快又化为冰冷的讥诮,“他当然不知道。他若是知道,他视若珍宝、引以为傲的独生女儿,从他捡到我、抚养我长大的那一天起,就是别人精心安排、送到他身边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监视他、控制他、必要时甚至取代他的棋子……你们说,他会怎么想?” 捡到?抚养长大?棋子? 信息量太大,众人一时难以消化。 “你不是柳师伯的亲生女儿?”沈清秋涩声问,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亲生?”柳依依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我不过是二十年前,青龙会从某个被灭门的小家族中,挑选出的、根骨尚可的孤儿。被会主亲自洗脑、训练,然后‘偶然’被当时下山的柳清风‘捡到’。他无儿无女,见我可怜,又见我根骨不错,便收我为女,倾囊相授……呵,多么感人的故事。” “这二十年,我是华山掌门之女柳依依,也是青龙会潜伏最深的暗桩‘卯兔’。我监视柳清风的一举一动,定期将华山机密、江湖动向传回会中。我配合辰龙,一步步将柳清风引向歧路,让他变得刚愎自用,让他对你们产生猜忌。我甚至在关键时刻,‘引导’他做出错误决定,比如,派沈师兄你来调查剑阁,比如,默许甚至推动对独孤前辈的追捕……” “依依!你……”沈清秋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怒火、悲愤、被背叛的刺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原来,师父(柳清风)近年来的种种异常,华山派的诸多不顺,甚至自己此次下山陷入绝境,背后都有这只“卯兔”的影子! “为什么?!”岳清扬须发戟张,独目赤红,“柳师弟待你如亲生,华山派何曾亏待于你?!你为何要助纣为虐,背叛师门?!” “为什么?”柳依依脸上的讥诮更浓,眼中却闪过一丝深藏的痛楚,“因为我没得选。从我记事起,我就是青龙会的人。我的性命,我的一切,都攥在会主手里。我不听话,我会死,我认识的人会死,甚至……连柳清风,我那个‘爹’,也会死得很惨。会主的手段,你们想象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清秋脸上,那冰冷的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挣扎与情愫。 “但我也没想害死你们。”她声音低了下去,“在剑阁,我确实暗中引导,但我没想你们死。触发机关引向解药是真的,关键时刻提醒你们也是真的。甚至……在最后机关室,我有机会在背后对你们任何一人下手,但我没有。” “够了!”易小柔冰冷的声音打断了她,易水剑的剑尖,遥遥指向柳依依,“背叛就是背叛。理由,不重要。” 剑尖的寒气,让柳依依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她看着易小柔那双冰封的、没有丝毫感情的眼睛,又看看沈清秋眼中那交织着痛苦、愤怒与不敢置信的复杂神色,忽然觉得一切解释都苍白无力。 是啊,理由重要吗?她是青龙会的“卯兔”,这是事实。她参与了针对华山、针对独孤家的阴谋,这是事实。无论她内心如何挣扎,无论她是否在最后关头心软,背叛的烙印,已经无法洗去。 “不错,理由不重要。”柳依依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那抹痛楚更深了,“我是青龙会‘卯兔’。你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在我死之前,有些话,我必须说。” 她看向唐缺,眼中闪过一丝冷芒:“唐缺说得对,也不全对。我是‘卯兔’,但辰龙并不知道我的全部底细。会主在我身上,还下了另一道命令——监视辰龙。会主早就怀疑辰龙有异心,想独吞上古遗宝。所以,我才被派来华山,名义上协助他,实则是钳制他,并在必要时……取而代之。” 唐缺眼中闪过恍然,随即是更深的怨毒:“原来……咳咳……会主他……从来就没信过任何人……” “信?”柳依依冷笑,“青龙会主,只信他自己,和他掌握的力量。我们所有人,都只是工具。” 她转向沈清秋等人,语速加快:“辰龙死了,会主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瞒不过他。这处地下洞窟,并非绝地。暗河冰封之下,有通道,是当年独孤氏修建剑阁时预留的一条隐秘水道,可通往山外寒潭。辰龙知道,我也知道。唐缺,你这条会主的忠犬,大概也知道吧?” 唐缺眼神闪烁,没有否认。 “你想说什么?”沈清秋强压怒火,冷声问道。 “我可以带你们从水道离开。”柳依依直视着沈清秋,“作为交换,你们留我一命,或者,至少让我把话说完。” “凭什么信你?”岳清扬怒道。 “就凭我想活。”柳依依坦然道,“辰龙死了,我任务失败,身份暴露,回去也是死路一条。会主不会放过失败且暴露的棋子。与其死在这里,或者回去受尽折磨而死,不如赌一把,用我知道的秘密,换一条生路,或者……换一个赎罪的机会。” 她看向易小柔,语气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恳切:“易姑娘,我知道你恨青龙会,恨所有与此有关的人。但青龙会比你想象的更庞大,更可怕。会主的武功智谋,深不可测。他图谋的,绝不仅仅是上古遗宝,他要的是打开‘归墟之眼’后的东西,那东西,足以颠覆整个天下。你一个人,就算有兵符和剑,也斗不过他。你需要盟友,需要信息。” “而我,恰好知道很多。比如,青龙会在各门各派埋下的暗桩名单,比如,会主可能的几个藏身之处,比如,他接下来可能采取的行动……甚至,关于你父亲独孤明,当年之事的一些……更隐秘的细节。” 易小柔冰封般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交换着眼神。柳依依的背叛令人痛恨,但她此刻的话,却不得不考虑。青龙会主的威胁近在眼前,他们确实需要情报。而且,柳依依对沈清秋的感情,或许不完全是假,这可能是她唯一可能真心合作的筹码。 “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沈清秋问。 柳依依从怀中,缓缓掏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润的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兔子,背面则是一个复杂的、仿佛星图般的图案,中心刻着一个古篆——“卯”。 “青龙会十二元辰的身份令牌,内有特殊印记,无法仿制。这足以证明我的身份。”柳依依将令牌丢给沈清秋,“至于情报的真假,你们可以自己判断。出了水道,我可先告诉你们一条——青龙会已暗中控制了至少三位朝廷大员,下一次江湖大乱,或许就与朝堂之争有关。” 沈清秋接过令牌,入手微沉,那兔形浮雕和背面星图,确实透着诡异与不凡。他看向易小柔,征询她的意见。 易小柔沉默着,目光在柳依依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唐缺,最后落到手中的易水剑上。剑身冰寒,映出她冷寂的眼眸。 “带路。”她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冰冷,但杀意似乎收敛了些许。 柳依依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暂时捡回了一条命。她走到暗河被冰封的边缘,蹲下身,双手按在冰面上,内力吞吐。冰面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但并未大面积破裂,而是以她掌心为中心,缓缓融化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洞,露出下方漆黑的河水。 “水道在水下,顺着水流方向,潜行约一炷香时间,可见出口。水流湍急,需闭气,小心暗礁。”柳依依快速说道,然后看向唐缺,“他呢?” 唐缺眼中闪过绝望,但随即化为疯狂,他猛地抬起仅存的手臂,似乎想做什么。 易小柔甚至没有回头,手中易水剑随意向后一挥。 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剑气掠过。 唐缺的动作僵住,眉心出现一点红痕,迅速扩大,整个人被彻底冰封,生机断绝。 易小柔收剑,看也不看唐缺的冰雕,目光落在柳依依身上。 “你最好没有骗我。否则,”她的声音平淡无波,“你会比他们,死得更惨。” 柳依依打了个寒颤,用力点头,率先跳入了冰洞下的暗河。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对岳清扬、唐婉儿示意,然后看向易小柔。 易小柔将兵符收起,握紧易水剑,走到冰洞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跃入冰冷的黑暗。 沈清秋等人紧随其后。 冰冷的河水淹没头顶,前路是未知的黑暗与湍急的水流。 而身后的洞窟,在众人离去后,岩壁上一道极其隐蔽的、仿佛天然形成的裂缝中,一只毫无生气的、石头雕刻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水波荡漾,一切重归死寂。 只有辰龙凝固的诡笑,和唐缺冰冷的尸身,诉说着刚刚发生的,那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反转。 第160章 为谁效命 黑暗,冰冷,湍急。 暗河之水漆黑如墨,冰冷刺骨,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寒与腥气。水流湍急,方向难辨,只有凭着一股向前的推力,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奋力潜游。耳边是水流沉闷的呼啸,偶尔有坚硬冰冷的岩石擦过身体,带来火辣辣的疼痛。肺里的空气飞快消耗,冰冷的河水从口鼻缝隙钻入,带着窒息的压迫感。 沈清秋紧跟在柳依依身后,仅凭前方那道模糊晃动的身影辨别方向。岳清扬、唐婉儿紧随其后,易小柔在最后,她手中的易水剑散发着微弱却稳定的冰蓝光晕,在漆黑的水中如同指路的幽灯,也为众人提供着最后一点视野和安全感——尽管这光晕本身也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意。 每一息都变得无比漫长。冰冷与缺氧侵蚀着意志,重伤未愈的身体在抗议。沈清秋只觉得胸口憋闷欲裂,四肢因寒冷和之前的激战而越来越沉重。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跟随前方柳依依的身影。此刻,他们没有退路,只能赌柳依依没有说谎,赌这条水道真的通向生天,赌她为了活命,暂时不会害他们。 前方的柳依依,动作显得异常灵巧熟悉,仿佛对这条水道并不陌生。她时不时会回头,似乎在确认众人是否跟上,但在漆黑的水中,沈清秋看不清她的表情。 就在沈清秋感觉肺叶几乎要炸开,眼前开始发黑,几乎要控制不住张嘴呼吸那致命冰水时—— 前方水流骤然变得混乱,一股向上的推力传来!同时,头顶的黑暗似乎淡了些,隐约有微光透下! 柳依依手脚并用,猛地向上蹿去! 沈清秋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紧随其后,向上冲去。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接连响起。 冰冷新鲜的空气涌入肺部,带着山野草木的清新气息,与地下洞窟的腐朽阴寒截然不同。头顶,是久违的、虽然被树荫遮蔽却依然让人热泪盈眶的天光!他们出来了! 这是一处位于山涧深处的寒潭,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原始森林,人迹罕至。潭水冰冷刺骨,但毕竟不再是那吞噬一切的黑暗。 沈清秋狼狈地爬上岸,瘫倒在湿滑的岩石上,剧烈地咳嗽,吐出灌入的冰水。岳清扬、唐婉儿也相继爬出,瘫倒在地,贪婪地呼吸着。易小柔最后一个出水,她虽也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握着易水剑的手依旧稳定,站在岸边,目光冰冷地扫视着周围环境,最后落在刚刚上岸、同样在喘息咳嗽的柳依依身上。 短暂的死里逃生后,是更加复杂的对峙。 “咳咳……现在,可以说了。”沈清秋撑起身体,抹去脸上的水,看向柳依依,目光复杂难明,有被背叛的痛,有劫后余生的余悸,也有冰冷的审视。“青龙会埋在各大门派的暗桩名单,会主的藏身之处,还有……关于独孤前辈,你知道的隐秘。” 岳清扬和唐婉儿也挣扎着坐起,兵器并未收起,警惕地看着柳依依。 柳依依靠在潭边一块大石上,脸色比易小柔还要苍白,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更显得脆弱,但她的眼神,却比在水下时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以及深藏的疲惫。 “名单……”柳依依喘息稍定,从湿透的衣襟内,取出一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小皮囊,递给沈清秋。“这里面,是青龙会‘卯兔’所知的,华山、峨眉、崆峒、点苍四派中,被青龙会渗透或控制的暗桩代号、身份特征,以及部分联络方式。至于其他门派,我级别不够,所知有限,但里面也记录了一些可疑人物的线索。名单绝对真实,是我多年来暗中记下,以备不时之需。你们可以验证。” 沈清秋接过皮囊,入手沉重。他小心地剥开蜡封,抽出里面一张经过特殊药水处理、防水性极好的薄绢。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数十个人名、代号、特征、潜伏位置,甚至有些还附带了简单的画像。其中几个名字,赫然是华山派中颇有地位、甚至曾与沈清秋关系不错的中层弟子和执事!沈清秋越看越是心惊,岳清扬凑过来一看,更是气得浑身发抖,独目喷火。 “畜生!这帮吃里扒外的畜生!” “名单的真伪,你们出去后一查便知。”柳依依淡淡道,“至于会主的藏身之处……”她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确切位置。会主行事极度谨慎,从不在固定地点久留,十二元辰中,或许只有排名前三的‘子鼠’、‘丑牛’、‘寅虎’才知道他真正的巢穴。但我知道他惯用的几个联络点和周转地,在蜀中、江南、漠北都有,名单后面有记载。” “那关于我爹,你知道什么?”易小柔上前一步,声音冰冷,易水剑的剑尖虽未抬起,但那无形的寒意已锁定了柳依依。 柳依依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迎上易小柔冰封的目光,缓缓道:“关于独孤前辈,我知道的,比辰龙说的更多,也更……残酷。” “当年,青龙会主看中独孤前辈的资质和独孤氏血脉,确实设下‘碧海潮生诀’的陷阱。但独孤前辈的天赋和心性,远超会主预计。他虽然练功出岔,却并未完全迷失,反而隐隐察觉到了功法的异常和背后的黑手。他离开你们母女,一方面是为保护你们,另一方面,是他决定将计就计,假意被功法控制,神智‘错乱’,实际上却在暗中调查青龙会,并试图寻找真正的、未经篡改的‘碧海潮生诀’全本,以化解功法隐患。” “他查到了一些关键线索,甚至可能接触到了青龙会内部某个对会主不满的高层,得到了部分帮助。这也导致他行踪暴露,被会主下令追捕。后来的事情,辰龙基本说了,他被困华山后山寒潭。但辰龙不知道的是……” 柳依依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困住独孤前辈的,不仅仅是寒潭机关和青龙会的看守。会主在他身上,还下了另一种更阴毒的手段——‘蚀心蛊’。” “蚀心蛊?!”唐婉儿失声,她是唐门嫡系,对毒蛊之术有所了解,“那是南疆早已失传的邪蛊,中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承受万蚁噬心般的剧痛,且神智会逐渐被蛊虫影响,变得暴躁易怒,最终彻底疯狂,成为下蛊者手中的傀儡!无药可解!” “不错。”柳依依点头,看向易小柔,目光复杂,“独孤前辈在寒潭二十年,不仅要忍受寒毒、走火入魔的真气反噬,还要定期承受‘蚀心蛊’发作的痛苦。他能保持大部分时间的神智清醒,甚至最后还能认出你,与你相认,甚至……在最后关头做出那样的选择……” 她没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独孤明所承受的痛苦和折磨,远超他们之前的想象。而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保存对女儿的思念,还能在最后清醒地选择自爆御敌,其心志之坚韧,简直匪夷所思。 易小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父亲所承受的一切,原来比她以为的,还要惨烈百倍千倍。而这一切,都源于青龙会,源于那个躲在幕后的会主。 “会主为何要对独孤前辈用如此酷刑?”沈清秋沉声问,心中对那未曾谋面的青龙会主,忌惮与杀意更浓。 “因为会主想从他身上,得到两样东西。”柳依依道,“一是独孤氏血脉配合‘碧海潮生诀’修炼出的、某种特殊的‘水元真气’,据说对操控水行宝物,乃至开启‘归墟之眼’有奇效。会主曾多次派人尝试抽取或引导,但独孤前辈宁死不从,甚至以自毁经脉相抗。其二,是会主怀疑,独孤前辈手中,或许掌握着另一部分关于‘归墟之眼’或上古遗宝的关键线索,可能与他当年调查时接触到的那个青龙会内鬼有关。” “那个内鬼是谁?”沈清秋追问。 柳依依摇头:“我不知道。此事是青龙会最高机密之一,辰龙可能知道一点,但他死了。我只知道,会主对那个内鬼恨之入骨,却又似乎有所忌惮,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但始终没有结果。独孤前辈可能是除了那个内鬼本人之外,唯一知道其身份,或掌握相关线索的人。所以会主才留他性命,用‘蚀心蛊’折磨他,想逼他开口,或者引出那个内鬼。” 洞窟中,那若有若无的锁链拖动声……难道…… “我爹他……最后……”易小柔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 “我不知道独孤前辈最后是否见到了那个内鬼,或者得到了什么。”柳依依如实道,“但他在剑阁出现,并能认出你,甚至最后能短暂恢复神智,做出那样的选择,或许……与那个内鬼,或者他自身找到了某种压制蛊毒、恢复神智的方法有关。当然,也可能是回光返照,是父女血脉相连的奇迹,是兵符气息的刺激……都有可能。” 她看着易小柔,语气放缓了些:“易姑娘,你父亲的死,是青龙会一手造成。会主是罪魁祸首。但你要报仇,绝不能只凭一腔恨意。青龙会的势力远超你的想象,会主的武功智谋,更是深不可测。他布局数十年,图谋的绝非寻常江湖霸业,而是……更可怕的东西。你需要盟友,需要力量,需要……” “需要什么,我自己知道。”易小柔打断她,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封的平静,但沈清秋能听出,那平静之下,是更加汹涌、也更加深沉的暗流。“你为谁效命?” 这个问题,突兀而直接,让柳依依愣了一瞬。 “我……” “从前,你为青龙会主效命,是‘卯兔’。”易小柔继续,目光如冰锥,刺入柳依依眼底,“现在,你背叛青龙会,将名单和秘密交给我们,是为了活命,或许……还有些别的。”她扫了沈清秋一眼,那一眼让沈清秋心头莫名一紧。“但我想知道,以后,你为谁效命?为自己?为华山?还是……为别的什么?” 柳依依沉默了。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山风吹过,带来寒意,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还在滴水的手指,良久,才缓缓抬起,迎上易小柔的目光。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却又有一丝解脱后的轻松,“为青龙会主效命二十年,我像一件工具,没有自我,只有任务。现在,工具坏了,被主人丢弃,甚至要销毁。我偷了主人的一些东西(指名单情报),想换一条生路。但生路之后呢?为自己?可我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为华山?我配吗?柳清风若是知道真相……”她苦涩一笑。 “至于别的……”她看了一眼沈清秋,眼中情绪复杂难辨,最终化为一片黯然的平静,“不过是镜花水月,痴心妄想罢了。我这样的人,不配谈什么情义,更不配谈效忠。”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直视易小柔和沈清秋:“我不求你们原谅,也不求你们信任。名单和情报,是我交换性命的筹码,也是我……能为过去所做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补偿。离开这里后,你们是杀是放,是囚是囚,悉听尊便。若放我走,我自会隐姓埋名,了此残生,绝不再与青龙会有任何瓜葛,也绝不会泄露你们的行踪。若不信,现在就可以杀了我,以绝后患。” 她闭上眼睛,引颈就戮,不再言语。 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面面相觑。杀?柳依依确实罪大恶极,死不足惜。但她也确实提供了关键情报,并带他们逃出生天。而且,她最后的这番话,听起来不似作伪。更重要的是,她或许还知道更多关于青龙会、关于那个神秘内鬼的信息。 放?风险太大。谁也不能保证她离开后不会重投青龙会,或者被青龙会抓回去,吐露一切。她毕竟是训练了二十年的“卯兔”。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落在了易小柔身上。此刻,手握兵符与易水剑,身负血海深仇,又刚刚经历丧父之痛的易小柔,无疑是他们这个小团体的主心骨,也是最有资格决定柳依依命运的人。 易小柔静静地看着闭目等死的柳依依。山风吹动她湿漉漉的长发和衣袂,她手中的易水剑,剑尖的寒芒微微吞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寒潭水波荡漾,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岸边几个沉默而疲惫的身影。 每个人,都在为谁效命?为自己?为仇恨?为道义?为那虚无缥缈的真相与公道?还是为了心中,那一点点未曾彻底熄灭的、对光明的渴望? 易小柔缓缓抬起了手中的易水剑。 剑锋,在阳光下反射出冰冷而决绝的光。 第161章 隐宗名单 剑尖悬停,寒光吞吐。 易小柔的剑,距离柳依依的咽喉,不过三寸。冰冷的剑意刺激得柳依依脖颈皮肤泛起细密的疙瘩,但她闭着眼,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沈清秋的手指扣紧了无心剑柄,掌心渗汗。杀,或不杀,只在易小柔一念之间。岳清扬独目怒睁,胸膛起伏,显然对柳依依恨意未消。唐婉儿抿着唇,眼神复杂,她是唐门中人,对背叛与忠诚有着更残酷的认知,但柳依依的遭遇和此刻的坦然,又让她心生一丝不忍。 时间在冰冷的剑锋与平静的呼吸间凝滞。 最终,易小柔的剑,缓缓垂下。剑尖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冰晶簌簌落地。她没有看柳依依,目光转向手中那张湿漉漉的薄绢名单,声音听不出喜怒:“名单,不全。” 柳依依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了然。“是。卯兔的权限,只能接触到这么多。更核心的,只有会主和排名前三的元辰知晓。” “名单上的人,你能指认多少?”沈清秋接口问道,他强迫自己从个人情绪中抽离,此刻情报比恩怨更重要。 柳依依指向薄绢上的几个名字和代号:“华山派执事‘周明’,代号‘影蜂’,负责传递普通消息。内门弟子‘赵康’,代号‘灰雀’,擅长追踪。还有……厨房的管事‘孙婆婆’,她不是武者,但负责监听弟子谈话,代号‘耳鼠’。其他门派的,我只知代号和部分特征,具体身份,需要你们对照排查。” 她顿了顿,指向名单末尾一片用特殊墨水书写、需对着光才能看清的几行小字:“这里,是‘隐宗’的线索。” “隐宗?”岳清扬皱眉,这个词他闻所未闻。 “是青龙会内部,一个比十二元辰更隐秘、更核心的机构。”柳依依解释道,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据说,隐宗成员身份绝密,互相之间也未必相识,直接听命于会主,执行最机密、最危险的任务。他们可能潜伏在武林任何角落,甚至可能是德高望重的名宿,也可能是籍籍无名的小卒。辰龙曾隐约提过,隐宗的存在,才是青龙会真正的根基。这份名单上记录的,只是我偶然得知的几个可能关联的代号和模糊描述,无法确定具体是谁。” 沈清秋心头一沉。青龙会本就神秘庞大,如今又冒出个更隐秘的“隐宗”,这潭水,比想象中更深。 “你刚才说,会主图谋的,不仅仅是上古遗宝,而是要打开‘归墟之眼’,获取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易小柔再次开口,这次,她的目光落在柳依依脸上,“‘归墟之眼’,到底是什么?和独孤氏,和兵符、易水剑,又有何关联?” 柳依依摇头:“‘归墟之眼’的具体情况,我级别不够,无从得知。辰龙可能知道得多些,但他也讳莫如深。我只从会主偶尔流露的只言片语,以及青龙会这些年来暗中收集的种种关于上古水神、大禹治水、以及某些失落遗迹的线索推测,‘归墟之眼’可能是一处地点,也可能是某种力量源泉,与上古水行之力,甚至与天地本源有关。而独孤氏守护的‘水龙兵符’,以及那柄‘易水剑’,似乎是开启或控制‘归墟之眼’的‘钥匙’,或者其中一部分。” “会主得到兵符和剑,就能打开‘归墟之眼’?”唐婉儿问。 “未必。”柳依依道,“按照辰龙偶尔的牢骚,似乎除了兵符和剑,还需要特定的血脉,或者特殊的时机,或者……别的什么东西。这也是会主多年来处心积虑,却没有强行抢夺独孤氏遗宝的原因之一。他在等,或者在找齐所有条件。” 血脉?易小柔心中一动,是独孤血脉吗?时机?又是什么? “那个内鬼,”沈清秋抓住关键,“你说独孤前辈可能接触过青龙会内鬼,并得到了线索。关于那个内鬼,除了会主在追查,你还有没有别的信息?任何细节都可以。” 柳依依仔细回忆,缓缓道:“关于那个内鬼,我知道的极少。只隐约听说,他(她)的背叛,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似乎与会主的一项核心计划有关。会主对此极为震怒,却也讳莫如深。那个内鬼之后便销声匿迹,但会主始终相信他(她)还活着,并且一直在暗中活动,甚至可能……也在寻找兵符和剑,或者破坏会主的计划。辰龙曾猜测,独孤前辈当年能躲过青龙会最初的追捕,甚至后来在寒潭下支撑二十年,或许就与那个内鬼的暗中相助有关。但这只是猜测,没有证据。” 内鬼也在暗中活动?是敌是友?易小柔握紧了剑。父亲的惨死,母亲的早逝,自己二十年的孤苦,皆源于青龙会,也源于那“碧海潮生诀”的陷阱。而那个内鬼,是否也参与了当年的阴谋?还是说,他(她)的背叛,与此无关? 线索纷乱如麻,真相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但至少,他们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敌人的庞大与可怕,也知道了敌人想要什么。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柳依依看向易小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易小柔没有立刻回答,她收起名单,目光扫过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最后重新落在柳依依身上。那目光依旧冰冷,但少了几分即刻的杀意,多了几分审视与权衡。 “你为青龙会效力二十年,助纣为虐,罪孽深重。华山教养之恩,柳师伯抚育之情,你亦辜负。”易小柔的声音平静无波,“按律,当诛。” 柳依依身体微颤,闭上了眼睛。 “但,”易小柔话锋一转,“你临阵倒戈,提供关键情报,带我们脱困,尚有一线悔过之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手腕一翻,易水剑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并未触及柳依依身体,但一道细微却精纯凝练的冰寒剑气,已悄无声息地没入柳依依丹田气海。 柳依依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冷汗涔涔而下,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 “我以易水剑气,封你丹田,废你七成功力。此后三年,每逢月圆,剑气发作,丹田如遭冰刺,痛苦难当。三年后,剑气自散,能否恢复修为,看你自己造化。”易小柔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这是你背叛华山,为虎作伥的代价。” 沈清秋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废其七成功力,留其性命,以观后效,这或许是当下最合适的处置。既给了惩罚,也留有余地。毕竟,柳依依知道的情报,可能还有用。 柳依依挣扎着撑起身体,跪在地上,对着华山方向,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额上已见血痕。“柳依依……不,罪女柳影,谢易姑娘不杀之恩。谢华山……多年教养。此罪,柳影永生难赎。” 她不再以柳依依自称,而是用了“柳影”这个或许是本名,或许是代号的称呼,表明与过去彻底割裂的决心。 “柳影……”沈清秋低声重复,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娇俏可人、唤他“沈师兄”的小师妹,或许从她承认自己是“卯兔”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死了。 “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岳清扬将目光从柳影身上移开,看向易小柔和沈清秋。当务之急,是决定下一步行动。他们虽然逃出剑阁,但行踪可能已经暴露。青龙会损失了辰龙和一批精锐,绝不会善罢甘休。会主得到消息,定会雷霆震怒,发动更疯狂的追捕。而他们手握兵符、名剑,还有柳影提供的部分名单,已成众矢之的。 “回华山。”沈清秋沉声道,目光坚定,“华山派内有青龙会暗桩,柳师伯可能也身处险境而不自知。我们必须立刻回去,清理门户,将青龙会的阴谋公之于众,并提醒师父和武林同道警惕。而且,柳影提供的名单,也需要尽快核实,拔除钉子。” “回华山?”唐婉儿有些担忧,“可柳……她身份暴露,青龙会必然料到我们会回去报信,恐怕已在路上设下重兵埋伏。而且,华山派内情况不明,柳大侠他……”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柳清风如今状态异常,是敌是友难料。 “必须回去。”易小柔开口,声音冰冷而决绝,“青龙会主想要兵符和剑,想要开启‘归墟之眼’。他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知情或阻碍他的人。躲,躲不掉。唯有联合一切可以联合的力量,正面应对。华山是武林翘楚,若能清除内患,统一立场,是一大助力。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有些账,该找柳清风算一算。” 沈清秋心中一紧。易小柔对柳清风的恨意,丝毫不比对青龙会少。若非柳清风听信谗言(很可能是辰龙和柳影暗中引导),默许甚至推动对独孤明的追捕,父亲或许不会死得那么惨。但柳清风毕竟是华山掌门,是他的师父,而且其异常状态很可能是受青龙会控制…… “小柔,柳师伯他可能也是被蒙蔽……” “是与不是,回去便知。”易小柔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若他也是青龙会的人,那便一起清算。若他是被操控,那便找出操控者,一并解决。” 她看向柳影:“你,跟我们回华山。指认暗桩,将功折罪。若有异动……”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柳影(柳依依)默默点头,没有反对。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赎罪的开始。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立刻动身。”岳清扬道,“剑阁闹出这么大动静,辰龙身死,我们逃出,消息封锁不了多久。青龙会的追兵,甚至其他闻风而动的势力,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众人点头。沈清秋将名单妥善收好,又检查了柳影的伤势。易小柔那一道剑气极为刁钻,封住了她大部分内力运行,却不伤根本,只是让她实力大减,且需定期承受痛苦。柳影咬牙忍着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冰寒刺痛,勉强站起。 唐婉儿简单处理了众人身上最严重的伤口,又取出随身携带的、为数不多的解毒和疗伤丹药分给大家服下。虽然杯水车薪,但总好过没有。 易小柔走到寒潭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冰冷的倒影,又看看手中沉寂的易水剑和怀中的兵符。父亲的血仇,青龙会的阴影,未知的“归墟之眼”……前路荆棘密布,杀机四伏。但她眼中,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转身,看向华山方向。山峦叠嶂,云雾缭绕,看似仙境,却不知隐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走。” 一字落下,她当先而行。沈清秋、岳清扬紧随其后,唐婉儿扶着虚弱的柳影跟上。 五人(严格说是四人加一囚)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涧密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寒潭附近一处极其隐蔽的树冠中,一道几乎与枝叶融为一体的黑影,悄无声息地滑下,来到潭边。黑影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众人留下的痕迹,又伸手探了探潭水,目光投向众人离去的方向,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她)从怀中取出一支细小的竹筒,拔开塞子,一只通体漆黑、背有金线的怪异小虫振翅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迅速向着东方飞去,速度奇快无比。 黑影目送金线黑虫消失在天际,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山林,向着沈清秋等人离去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其身手之高,气息收敛之完美,竟连岳清扬这等高手都未曾察觉。 山风穿过林隙,带着湿冷的寒意。 “隐宗”的阴影,似乎从未远离。 而那份不完整的名单,以及名单背后隐藏的、更庞大的“隐宗”网络,如同无形的蛛网,正在悄然收紧。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62章 争夺 山道崎岖,林深苔滑。 五人一路向东,朝着华山方向疾行。易小柔在前,沈清秋与岳清扬一左一右略后半步,唐婉儿搀扶着功力被封大半、步履虚浮的柳影(柳依依)紧随其后。气氛沉默而压抑,只有急促的脚步声、衣袂带风声,以及偶尔的沉重喘息在山林间回响。 易小柔手握易水剑,剑未出鞘,但周身弥漫的寒意却比出鞘的利刃更甚。她步伐坚定,目光直视前方,冰封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没有感情、只为复仇而行动的玉像。只有沈清秋偶尔瞥见她握剑手指的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才知她内心绝非表面那般平静。 沈清秋心中亦是纷乱。柳影(柳依依)的背叛与真相,师父柳清风的异常,华山派内隐藏的毒蛇,青龙会主与“隐宗”的阴影,还有易小柔那近乎自我毁灭般的冰冷决绝……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但他知道,此刻他不能乱。他是华山派大弟子,是这个小团队的粘合剂,必须保持清醒。 岳清扬则更多地将警惕放在外围。独目如电,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密林、山石。他经验老到,深知此刻他们身怀重宝(兵符、名剑、名单),又刚经历大战,伤势不轻,正是最虚弱、也最容易被袭击的时候。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他闻到腥味的势力,也可能闻风而动。 唐婉儿沉默地扶着柳影,不时关切地看她一眼。柳影脸色苍白,额头冷汗涔涔,显然在强忍丹田处剑气肆虐带来的痛苦。唐婉儿对柳影的感情最为复杂。同为女子,她能感受到柳影那份深藏的挣扎与绝望,也明白她二十年身为棋子的身不由己。但背叛就是背叛,师门血仇,岂能轻恕?她能做的,也仅是扶着她赶路,不至于让她倒下。 柳影低着头,大部分重量靠在唐婉儿身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丹田处传来的阵阵冰寒刺痛,如同无数细针攒刺,时刻提醒着她所犯下的罪孽和应得的惩罚。但身体的痛苦,远不及心中的煎熬。沈清秋那复杂的、带着痛惜与疏离的目光,岳清扬毫不掩饰的厌恶,易小柔冰冷的审视,都像刀子一样割着她的心。唯有唐婉儿偶尔投来的、不带太多情绪的目光,能让她感到些许微弱的暖意。前路茫茫,赎罪之路,只怕比她想象的更加艰难。 忽然,走在前面的易小柔脚步一顿,抬手示意。 所有人瞬间停下,屏息凝神。岳清扬独目锐利地扫向前方山路转弯处,手已按上剑柄。 前方并无异样,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几声鸟鸣。 但易小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缓缓抬起左手,手中那枚“水龙兵符”不知何时已被她握在掌心。此刻,兵符表面的龙形纹路,正散发出极其微弱的、如同水波般的幽光,微微震颤,仿佛在呼应着什么。 “兵符有异?”沈清秋压低声音。 “有东西在靠近。”易小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笃定,“很多,速度很快,从三个方向,合围而来。不是人,是……活物。” 话音刚落,前方、左侧、右侧的山林中,骤然响起一片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仿佛潮水涌来!紧接着,无数色彩斑斓、大小不一的毒蛇,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从草丛、石缝、树冠中涌出,密密麻麻,瞬间铺满了前方的山路,并向两侧扩散,形成一个快速收紧的包围圈!蛇信吞吐,嘶嘶作响,腥风扑面! “蛇阵!”唐婉儿失声惊呼,她是唐门中人,对毒虫毒物最为敏感,一眼就看出这些蛇种类繁多,大多含有剧毒,且行动间隐隐有章法,绝非野生,而是受人驱策!“小心!是人为驱蛇!可能有驭蛇高手在附近!” 几乎是同时,两侧山林中,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现,占据高处,手持弓弩,箭尖寒光闪烁,对准了被蛇群包围的众人。这些黑影身着黑衣,面带黑巾,气息阴冷,与之前在剑阁中遭遇的青龙会杀手如出一辙,但数量更多,足有十几人,且站位刁钻,封死了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 而正前方,蛇群分开一条道路,一个身着五彩斑斓锦袍、手持一杆翠玉短笛、面容阴鸷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身材矮小,但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易小柔手中的兵符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贪婪。 “交出‘水龙兵符’和‘易水剑’,留你们全尸。”中年男子开口,声音尖细,如同毒蛇吐信,带着一种令人极不舒服的滑腻感。 “青龙会的人?”沈清秋沉声问道,无心剑已然出鞘半寸。 “青龙会?呵……”中年男子嗤笑一声,把玩着手中的翠玉短笛,“青龙会算什么东西?也配驱使老夫‘万蛇尊者’?” 不是青龙会?沈清秋心中一凛。除了青龙会,还有谁这么快得到消息,并且精准地在此地设伏拦截? “你不是青龙会的人,如何得知我们行踪,又为何要夺兵符和剑?”岳清扬厉声喝问,紫霞剑铿然出鞘,剑气吞吐。 “万蛇尊者”嘿嘿一笑,目光在柳影身上一扫而过,带着几分讥诮:“这就要问你们身边那位‘卯兔’大人了。她身上的‘子母追魂蛊’,可是会主动向母蛊传递方位的。虽然‘辰龙’那废物死了,但母蛊可还在老夫手里。至于兵符和剑……”他眼中贪婪更甚,“这等上古神物,有德者居之。青龙会主想要,老夫也想要。谁抢到,就是谁的!” 子母追魂蛊!众人心头一震,看向柳影。柳影脸色煞白,猛地扯开自己左臂衣袖,只见白皙的手臂上,一个米粒大小、形如蝎子的暗红色印记,正在皮肤下微微蠕动,散发着极淡的、几乎不可查的腥气。她竟不知自己何时中了此蛊!是丁?还是更早之前? “是辰龙……他给我的那杯‘压惊茶’……”柳影声音发颤,眼中充满绝望。原来辰龙从未真正信任过她,早在她身上种下追踪手段! “现在知道,晚了。”“万蛇尊者”阴笑,将翠玉短笛凑到唇边,“杀了他们,夺宝!” “呜——!” 一声尖锐刺耳的笛声响起,并非音律,而是某种驱动蛇群的诡异频率!霎时间,那密密麻麻的蛇群如同接到命令的军队,昂首吐信,如同潮水般,向着众人疯狂扑来!腥风大作,毒牙闪烁! 与此同时,两侧高处的黑衣弓弩手,也同时扣动扳机!十几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分取众人要害!箭矢上蓝汪汪的,显然淬有剧毒! “结阵!护住柳影和唐姑娘!”岳清扬暴喝一声,紫霞剑光暴涨,化作一片紫色光幕,将正面扑来的蛇群和大部分弩箭挡下。剑光过处,毒蛇断成数截,弩箭也被震飞,但蛇群数量实在太多,前赴后继,更有毒液喷溅,紫霞剑幕也微微摇晃。 沈清秋无心剑出鞘,剑光如雪,护住侧翼,将漏网的毒蛇和弩箭斩落。唐婉儿一手搀着柳影,另一手连连挥洒,无数细如牛毛的淬毒飞针从她袖中飞出,精准地射入扑近的毒蛇七寸,或是拦截弩箭,手法精妙,正是唐门绝技“漫天花雨”。但蛇群实在太多,飞针很快耗尽,她只能拔出一对短刃,近身格挡,险象环生。 最轻松的反倒是易小柔。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将握着兵符的左手抬起,对着汹涌而来的蛇群,轻轻一按。 “嗡——!” 兵符上龙形纹路光芒大放,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扑到近前的毒蛇,仿佛遇到了天敌克星,动作瞬间僵直,随即发出惊恐的嘶嘶声,拼命向后退缩,甚至互相践踏,阵型大乱!就连“万蛇尊者”的笛声,似乎也受到了干扰,变得滞涩起来。 “果然……兵符能克制这些阴邪毒物!”沈清秋精神一振。 “万蛇尊者”脸色微变,笛声陡然拔高,变得更加尖利急促!那些退缩的蛇群仿佛被强行驱使,再次变得狂暴,不顾一切地涌上,同时,他身后阴影中,又窜出两条水桶粗细、头生肉冠、通体赤红的巨大怪蟒,吞吐着腥臭的毒雾,朝着易小柔猛扑过来!这显然是精心培养的蛇王! “雕虫小技。”易小柔终于动了。她甚至没有动用易水剑,只是抬起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两条赤红巨蟒,凌空一点。 “凝。” 一道极细、极寒的冰蓝剑气从她指尖迸射而出,速度之快,肉眼难辨。剑气瞬间没入两条巨蟒的头颅。 “嘶——!” 两条巨蟒的扑击动作骤然停止,僵在半空,随即,从头部开始,迅速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晶莹的寒冰,眨眼间便被冻成了两座巨大的冰雕,“噗通”两声摔在地上,碎裂成无数冰块! “什么?!”“万蛇尊者”失声惊呼,他赖以成名的两条赤冠蛇王,竟被对方随手一道剑气秒杀!这女子的功力,还有那兵符的威力,远超他预计! “点子扎手!一起上!”他厉喝一声,不再吹笛,反手从腰间抽出一对奇形弯刀,刀身泛着幽绿光芒,显然淬有剧毒,身形一晃,竟如灵蛇般诡异扭动,绕过正面的岳清扬,直扑手持兵符的易小柔!擒贼先擒王! 与此同时,两侧高处的黑衣弓弩手也纷纷抛弃弓弩,抽出刀剑,纵身扑下,加入战团。这些人武功不弱,招式狠辣,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保护好名单和柳影!”沈清秋对唐婉儿喊了一声,无心剑光暴涨,迎上两名扑来的黑衣杀手。岳清扬也长啸一声,紫霞剑法展开,剑气纵横,独战三人。 易小柔面对“万蛇尊者”诡异莫测的弯刀攻击,神色不变,只是将兵符收回怀中,终于拔出了易水剑。 剑出鞘的瞬间,周遭温度骤降,连空气中弥漫的毒雾似乎都被冻结。她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简简单单,一剑刺出。 剑速不快,但“万蛇尊者”却感觉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自己那如灵蛇般的身法受到了极大的限制,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他心中大骇,怪叫一声,双刀舞成一团绿光,护住周身,同时张口一喷,一股粉红色的腥甜雾气直扑易小柔面门!这是他以自身精血喂养的“桃花瘴”,奇毒无比,中者顷刻浑身酥软,任人宰割。 易小柔眼神都没有波动一下,手腕微转,易水剑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 雾气、弯刀、人影,仿佛在这一剑之下,都被按下了暂停键。 “万蛇尊者”保持着前扑喷毒的姿势,僵在原地。他手中的弯刀,连同他整个人,自眉心开始,出现了一道笔直的红线。红线迅速向下蔓延,随即,他整个人从中裂开,化作两片被冰霜覆盖的尸块,倒在地上,甚至没有鲜血流出,只有冰晶在阳光下闪烁。 一剑,毙敌。 剩下的黑衣杀手见状,亡魂大冒,攻势为之一缓。 岳清扬和沈清秋趁势猛攻,剑光闪动,又有两名杀手毙命。 “撤!”一名似乎是头领的黑衣人尖声叫道,剩下七八名杀手不再恋战,虚晃一招,扔出数枚***,顿时浓烟滚滚,遮蔽视线。 “想走?”易小柔冷哼一声,易水剑一挥,一道冰寒剑气横扫而出,浓烟被剑气驱散,但那些杀手已借助地形,分散逃入山林,转眼不见踪影。她并未追击,这些杀手并非首要目标。 烟雾散去,山道上留下一地毒蛇尸体、两具冰雕蛇尸、“万蛇尊者”裂成两半的尸身,以及几具黑衣杀手的尸体,血腥气与蛇腥气混合,令人作呕。 沈清秋和岳清扬收剑,微微喘息,刚才一番激战虽短,但凶险异常,尤其是蛇群和毒雾,消耗了他们不少内力。唐婉儿扶着柳影,脸色也有些发白,她功力较弱,又需分心保护柳影,压力不小。 柳影看着“万蛇尊者”的惨状,又看看自己手臂上那个缓缓隐去的暗红蛊印,身体微微发抖。辰龙在她身上种下子母追魂蛊,显然不只是为了追踪,更是将她作为诱饵,引出像“万蛇尊者”这样的、觊觎上古遗宝的第三方势力,借刀杀人,或者制造混乱,方便青龙会浑水摸鱼! “此地不宜久留。”岳清扬沉声道,“‘万蛇尊者’虽不是青龙会的人,但他能追踪到此,说明我们行踪已泄露。青龙会,或者其他势力,很快会有更多人赶来。” “他们不仅是冲着兵符和剑来的,”沈清秋看向柳影手臂消失的蛊印,脸色凝重,“柳影身上的子母追魂蛊,恐怕只是其一。那份名单……可能也是诱饵。” 柳影猛地抬头,眼中充满惊骇:“你是说……会主是故意让我‘偷’到那份不完整的名单,然后让我‘叛逃’,利用我将名单和你们带到明处,吸引所有对青龙会不利、或者觊觎上古遗宝的势力,来对付你们,他好坐收渔利,甚至……一网打尽?” “很有可能。”沈清秋点头,“青龙会主行事如此周密狠辣,岂会轻易让核心名单外泄?柳影,你仔细想想,你拿到那份名单,是否太过容易?” 柳影脸色惨白,仔细回想当时在青龙会某处秘密据点,她趁乱潜入密室,复制名单的过程……似乎确实有些过于顺利,守卫的漏洞,机关短暂的失效……当时她以为是天赐良机,现在想来,处处透着诡异和刻意! “我们成了靶子。”易小柔的声音冰冷响起,她收剑归鞘,目光扫过满地狼藉,“无论名单是真是假,兵符和剑在我们手中,是事实。从现在起,我们要面对的,不仅仅是青龙会,还有所有闻风而动的江湖势力,正邪两道,恐怕都会有人想来分一杯羹。” 她看向华山方向,眼中寒芒更盛:“回华山的路,不会太平了。” 话音刚落,远处山林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又是数道,从不同方向响起,此起彼伏,仿佛在传递某种信号。 “又有人来了!人数不少!”岳清扬脸色一变,独目扫视四周,“听动静,不止一方!” 沈清秋握紧剑柄,看向易小柔:“怎么办?是战是走?” 易小柔沉默片刻,看向柳影:“这附近,可有隐秘的藏身之处,或者绕过华山,能快速抵达其他可靠势力的路径?” 柳影强忍丹田刺痛和心中慌乱,急速思索。她是青龙会“卯兔”,对华山周边乃至整个武林的地形、势力分布,了如指掌。 “有!”她眼睛一亮,指向东北方向,“由此向东北三十里,有一处荒废的‘药王庄’。庄主‘赛华佗’孙不二,多年前欠我……欠青龙会一个人情,但其人性情古怪,亦正亦邪,且早已宣布归隐,不问江湖事。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暂时躲避,治伤,再从长计议。去华山的路已被封锁,硬闯危险太大。” “药王庄……孙不二……”岳清扬沉吟,“此人医术通神,但确实脾气古怪,且与各大门派关系微妙。他会收留我们吗?” “只能一试。”柳影咬牙道,“至少,比留在此地,被源源不断的敌人围攻要好。而且,孙不二精通医术毒术,或许有办法暂时压制甚至解除我身上的子母追魂蛊,以及易姑娘留在我体内的剑气。” 易小柔看了一眼柳影,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万蛇尊者”的尸体旁,蹲下身,用剑尖挑开他那五彩锦袍的衣襟,露出里面一个绣着诡异蛇纹的黑色腰牌。腰牌背面,刻着一个古朴的“巫”字。 “南疆‘万蛇窟’的人。”易小柔收起腰牌,目光更冷,“连远在南疆的旁门左道都闻风而动了。看来,暗处的眼睛,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多。” 她站起身,不再犹豫。 “去药王庄。” 四人没有异议。此刻,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去药王庄暂避,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五人不再停留,甚至来不及仔细处理现场,迅速转向东北方向,施展轻功,没入密林之中。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波人马先后赶至这片狼藉的山道。 有身着青衣、行动迅捷、背负长剑的江湖客,看打扮像是某个以快剑闻名的剑派。 有身穿黑袍、气息森冷、袖口绣着骷髅头的邪道人物。 还有几个打扮各异、但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精悍的独行客,显然是闻讯而来的江湖散修或独行大盗。 他们彼此警惕地对视,查看地上的尸体和战斗痕迹,低声交谈,目光闪烁。 “‘万蛇尊者’死了……看伤口,是被极寒剑气一击毙命……” “是易水剑!还有兵符的气息残留!” “他们往东北方向去了!” “追!” 短暂的僵持和对峙后,这些人不约而同地展开身形,朝着沈清秋等人离去的方向追了下去。有些人甚至还故意留下标记,显然是在招呼同伴。 贪婪,如同一场无声的瘟疫,在华山脚下这片山林中,迅速蔓延开来。 兵符,名剑,青龙会暗桩名单……无论哪一样,都足以在江湖上掀起腥风血雨。 而手握这些的沈清秋、易小柔一行人,已然成了风暴的中心,众矢之的。 争夺,才刚刚开始。 第163章 机关重启 药王庄坐落在华山支脉一处人迹罕至的幽谷深处,三面环山,只有一条隐蔽的小径可通。谷内常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薄雾,将庄子的轮廓遮掩得若隐若现,更添几分神秘与孤僻。 五人一路潜行匿踪,专挑险僻难行之路,避开了数波明显是冲着他们来的搜寻者。抵达谷口时,天色已近黄昏。谷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石上以遒劲的刀法刻着三个大字——“药王庄”,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擅入者,生死自负。” 字迹古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孤傲与警告。 “就是这里了。”柳影(柳依依)指着谷内隐约可见的屋舍轮廓,脸色因赶路和体内剑气折磨而更加苍白,气息也有些不稳。“孙不二脾气古怪,不喜外人打扰,更厌恶被威胁。我们需以礼相求,言明来意,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岳清扬点点头,上前一步,运起内力,声音平和中正,远远传入谷中:“华山派岳清扬,携师侄沈清秋、唐门唐婉儿、及友人,拜会‘赛华佗’孙老前辈。有要事相求,恳请前辈赐见。” 声音在谷中回荡,惊起几只飞鸟,但庄内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过了约莫半盏茶时间,谷中薄雾翻涌,一个苍老嘶哑、带着不耐烦的声音随风飘来:“什么华山派唐门,老子不认识!滚!别打扰老子清静!” 话音未落,谷口两侧看似平常的草丛中,突然响起一阵密集的机括声!无数细如牛毛、泛着蓝芒的毒针,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四面八方射向五人立足之处!覆盖范围极广,速度奇快,几乎封死了所有退路! “小心!”沈清秋低喝,无心剑瞬间出鞘,舞成一团剑光,护住身前。岳清扬紫霞剑光暴涨,唐婉儿也掷出几枚暗器试图拦截,但毒针数量太多,太过密集,且角度刁钻,几人猝不及防,难免有漏网之鱼。 就在几枚毒针即将射中落在最后的柳影和搀扶她的唐婉儿时,易小柔动了。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衣袖微微一拂。 一股柔和却沛然莫御的冰寒气息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空气中温度骤降。那些激·射而至的毒针,在距离她身周三尺时,速度骤然减缓,针身上迅速凝结出细密的冰霜,随即“叮叮当当”掉了一地,蓝芒也黯淡下去。 “咦?”谷中传来一声惊咦,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几分探究,“冰寒内力?还有点意思……不过,就凭这点本事,还不够资格进老子的药王庄!” 话音落下,谷口地面突然震动,数块看似坚固的石板猛地翻开,露出下面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腥气的黄绿色烟雾喷涌而出,迅速弥漫开来!烟雾所过之处,草木迅速枯萎发黑,显然含有剧毒! “闭气!退!”岳清扬急喝,紫霞剑气横扫,试图驱散毒雾,但那毒雾似乎极为粘稠,剑气过后,只是稍稍淡薄,依旧缓慢而坚定地蔓延过来。 “是‘腐骨瘴’!沾之皮肉溃烂!”唐婉儿脸色一变,她是用毒行家,识得厉害。这毒雾范围太大,闭气也只能支撑片刻,一旦被围住,凶多吉少。 易小柔眉头微蹙,似乎对孙不二的刁难有些不耐。她再次抬起左手,那枚“水龙兵符”出现在掌心。这一次,她没有仅仅激发其威压,而是尝试将一丝内力注入其中。 兵符微微一颤,表面龙形纹路骤然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一种奇异的、仿佛来自远古的波动,以兵符为中心荡漾开来。 “散。”易小柔轻声吐出一字。 无声无息,那弥漫而来的“腐骨瘴”毒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拨动,竟自行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直通谷内的、干干净净的道路!不仅如此,道路两侧残余的毒雾,也在兵符散发的波动下,迅速变得稀薄、消散。 兵符,不仅能震慑毒虫,竟还能驱散毒瘴! 谷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孙不二也被这神奇的一幕镇住了。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中的不耐和倨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探究:“水行至宝……小丫头,你手里拿的,可是传闻中能御使天下万水、克制诸般邪毒的‘水龙兵符’?” “是。”易小柔收回兵符,声音清冷,“晚辈易小柔,家父独孤明。此次冒昧打扰孙前辈,实有不得已之苦衷,望前辈赐见,容我等入内详谈。” “独孤明?你是独孤家的后人?”孙不二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即又自言自语般低语,“难怪……难怪能有此物……独孤明那小子,当年还欠老子一坛好酒没还呢……进来吧!顺着干净道走,别踩到路边的花花草草!” 谷口的毒雾彻底散去,机关也停止了发动。那条被兵符力量清理出的道路,笔直通向谷内。 沈清秋等人松了口气,对易小柔手中的兵符威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柳影看着那枚兵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五人沿着干净道路,小心翼翼步入谷中。谷内别有洞天,奇花异草遍布,药香扑鼻,许多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珍稀药材。几间简朴的竹舍掩映在花草树木之中,最中央是一座稍大的竹楼。 一个须发皆白、身材矮小干瘦、穿着洗得发白的葛布长袍的老者,正背着手站在竹楼前,眯着一双小眼睛,上下打量着走进来的五人。他目光浑浊,但偶尔开合间,却有种洞察世事的精光,最终目光落在了易小柔身上,以及她手中的易水剑,和怀中隐约透出波动的兵符。 “像,真像……”孙不二盯着易小柔的脸,啧啧两声,“眉眼间,有独孤小子当年的影子,就是这性子,冷得像块冰,比你爹当年可差远了。独孤小子当年虽然也闷,但好歹还会笑。” 易小柔微微抿唇,没有接话。父亲的笑容,对她而言,已是太过久远和模糊的记忆。 “孙前辈。”沈清秋上前一步,抱拳施礼,“晚辈华山派沈清秋,见过前辈。此次冒昧前来,实是遭遇大难,走投无路,恳请前辈施以援手。” 孙不二摆了摆手,目光在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身上扫过,在柳影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进去说。” 竹楼内陈设简单,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众人落座,孙不二也不客套,直接问道:“你们惹上大麻烦了?连青龙会的‘卯兔’都跟在身边,还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目光如电,看向柳影,“小丫头,你身上的子母追魂蛊,还有这道霸道阴寒的剑气,啧啧,能活到现在,也算你命大。” 柳影脸色一白,低头不语。 “孙前辈慧眼。”沈清秋苦笑,当下也不隐瞒,将剑阁之行、独孤明之死、青龙会阴谋、夺宝、柳影身份、遭遇截杀等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独孤明自爆、柳影提供名单的具体内容等细节。 孙不二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竹椅扶手,浑浊的老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青龙会……会主……归墟之眼……”他喃喃自语,随即看向易小柔,“丫头,兵符和剑,给老夫看看。” 易小柔略一迟疑,将易水剑和兵符放在桌上。孙不二没有去碰易水剑,只是凑近兵符,仔细端详,甚至拿出一个水晶镜片,对着纹路看了又看,时而点头,时而摇头。 “果然是它……水行之力内蕴,龙纹天成,暗合周天……是正品无疑。”孙不二放下镜片,叹了口气,“没想到,老夫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两样东西现世。独孤小子守护了它们一辈子,最后还是……” 他看向易小柔,目光复杂:“丫头,你可知,怀璧其罪?更何况,你怀的不是璧,是能搅动天下风云的祸根。青龙会主图谋数十年,如今眼看宝物现世,岂会善罢甘休?那些闻着腥味来的豺狼虎豹,又会放过你?” “我知道。”易小柔的回答只有三个字,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知道你还敢带着它们到处跑?”孙不二瞪眼。 “无处可去,无处可藏。”易小柔道,“唯有向前,了结一切。” 孙不二看了她半晌,忽然嘿嘿一笑:“有几分独孤小子的倔劲儿。罢了,看在你爹的份上,老夫可以暂时收留你们几日,给你们治伤。不过,老夫丑话说在前头,药王庄不掺和江湖纷争,等你们伤好了,立刻给老子滚蛋!还有,这庄子内外,老夫布下了七十三道机关毒阵,要是有人敢在庄子里动手,或者引来麻烦,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 “多谢前辈!”沈清秋、岳清扬连忙道谢。能有几日喘息之机,已是万幸。 “至于你,”孙不二看向柳影,眼神锐利如刀,“子母追魂蛊,母蛊应在下蛊者身上。下蛊者(辰龙)已死,母蛊失去控制,会陷入狂暴,加速对子蛊宿主的侵蚀。你还能活三天。三天后,蛊虫钻心,神仙难救。” 柳影身体一颤,脸色惨白。 “前辈,可有解法?”唐婉儿急问。她对柳影虽有芥蒂,但也不愿看她如此死去。 “解法?”孙不二摸了摸下巴,“有,但很难。需要以金针渡穴,辅以老夫独门的‘九转还魂汤’,强行将蛊虫逼至体表,再以特殊手法引出。过程痛苦无比,且成功率不足五成。就算成功,你这一身武功,也基本废了,还要调养数年才能恢复些许元气。而且,老夫凭什么救一个青龙会的妖女?” 柳影低下头,轻声道:“前辈……不必救我。柳影罪有应得,能多活三日,已是侥幸。” “谁说要救你了?”孙不二翻了个白眼,“老夫只是说有解法,又没说给你解。救不救,看老夫心情,也看……你们能付出什么代价。”他目光扫过沈清秋、易小柔,最后落在兵符上,意思很明显。 “孙前辈想要什么,但说无妨。只要晚辈力所能及,定不推辞。”沈清秋沉声道。柳影虽然罪孽深重,但此刻留着她的性命,对揭穿青龙会阴谋、指认暗桩仍有作用。而且,她毕竟……曾是他师妹。 “老夫对打打杀杀没兴趣,”孙不二摆摆手,“对那劳什子兵符和剑也没兴趣,怀璧其罪,老夫还想多活几年。不过,老夫对你们口中那‘归墟之眼’,倒是有点兴趣。据说那地方,生长着几种早已绝迹的天地奇药……” 他顿了顿,看着易小柔:“丫头,若你们以后真能找到那地方,或者得到相关线索,需将其中关于‘龙血菩提’、‘九叶凤凰草’、‘地心火莲’这三种药材的信息、或者实物,分给老夫一份。如何?” 易小柔与沈清秋对视一眼。“归墟之眼”虚无缥缈,是否存在尚且未知,更别提其中的药材。但孙不二提出的这个条件,看似苛刻,实则留有余地,只是要一个未来的承诺。 “可以。”易小柔点头应允,“若我等真能寻得‘归墟之眼’相关信息或实物,并找到前辈所言药材,定当奉上。” “好!爽快!”孙不二一拍大腿,“那就这么定了!这小妖女的命,老夫救了!不过事先声明,救是救,但她体内的那道剑气,老夫可解不了。那剑气精纯凝练,与这丫头(指易小柔)的功法同源,除非她亲自收回,或者有更高明的冰寒属性功法化解,否则只能靠她自己慢慢磨。当然,若是死了,剑气自然也就散了。” 柳影默默点头,能解蛊已是大幸,不敢奢求更多。 “行了,都受了伤,中了毒,别在这儿硬撑了。”孙不二站起身,指了指旁边几间厢房,“自己找地方歇着,吃的用的自己解决,庄子里有厨房,米面菜蔬都有,别动老夫的药草就行。至于你,”他指向柳影,“跟老夫来,先给你放点血,压一压蛊虫活性。其他几个,自己运功逼毒疗伤,明日再说。” 孙不二的脾气果然古怪,救人也不客气,但行事干脆利落。众人依言,各自安顿。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虽然受伤中毒,但都不算致命,自行运功调理即可。易小柔消耗不大,但心绪起伏,也需要静心。 柳影跟着孙不二去了后堂。竹楼内,暂时安静下来。 然而,这份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深夜,万籁俱寂。 易小柔独自坐在分配给她的那间厢房中,并未入睡。她手中摩挲着冰凉的水龙兵符,另一只手握着易水剑,剑身倒映着她清冷而疲惫的容颜。父亲的音容笑貌,临死前的决绝,辰龙疯狂的话语,柳影绝望的坦白,以及前路未知的凶险……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翻腾。 忽然,她感到怀中兵符微微一热。 不,不是热,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共鸣般的震颤。 与此同时,被她放在枕边的易水剑,也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清越的剑鸣。 易小柔心中一动,拿起兵符和剑。只见兵符表面的龙形纹路,此刻正散发出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幽光,仿佛在呼吸。而易水剑的剑身,也萦绕着一层淡淡的冰蓝色光晕,剑刃上那些古老的水纹,似乎在缓缓流动。 两者之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联系。兵符的幽光与剑身的蓝光,交相辉映,仿佛在彼此呼应。 而随着这种呼应的产生,易小柔感到自己体内,那源自独孤血脉、又因修炼“碧海潮生诀”(残本)和易水剑剑气而壮大精纯的冰寒真气,竟不由自主地加速运转起来,隐隐有与兵符、剑器产生共鸣的趋势。 她尝试着将一缕真气注入兵符。 兵符幽光大盛!这一次,不再仅仅是威压或驱散毒瘴,她仿佛“看”到了一幅模糊的画面——那是一座巍峨、古朴、布满各种复杂水纹图案的巨型石门,矗立在无边的黑暗与水流之中。石门紧闭,但门上似乎缺了些什么。而兵符和易水剑,与那石门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强烈的、本源的吸引。 画面一闪而逝。 易小柔心神剧震!难道,这就是“归墟之眼”的入口?兵符和剑,果然是“钥匙”?父亲守护的,就是这个? 还未等她细想,兵符的震颤和剑器的嗡鸣,突然变得剧烈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遥远而强烈的召唤! 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感到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确实存在的震动。不,不止是药王庄,这震动似乎来自极深的地底,来自……华山的方向! 震动越来越明显,甚至竹楼都开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怎么回事?”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也都被惊动,冲出了房间。 孙不二也皱着眉头从后堂走出,手里还拿着几根金针,柳影跟在他身后,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地龙翻身?”唐婉儿惊疑不定。 “不像……”孙不二侧耳倾听,脸色渐渐变得凝重,“这震动……有规律……像是……某种极其庞大、古老的机关被启动的声音……从地脉深处传来……” 机关? 沈清秋和易小柔同时想到了一个地方——剑阁!独孤氏建造的、用来封存兵符和易水剑的,那座位于华山山腹深处的、布满奇门遁甲和上古机关的剑阁! 难道……剑阁里,除了他们触发过的那些,还有更庞大、更核心的机关,因为兵符和剑的离开,或者因为其他的原因……被启动了? 震动持续了约莫十息时间,才缓缓平息。但空气中,仿佛残留着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波动。 孙不二快步走出竹楼,望向华山主峰的方向,夜色中,群山黑影幢幢,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却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凝重。 “麻烦了……”他喃喃道,“如果真是剑阁深处的机关被触动……那可是当年集独孤氏全族之力,结合上古秘法建造的东西……一旦完全启动,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遥远的华山方向,夜空之下,极深的地底,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仿佛洪荒巨兽苏醒般的低吼。声音极其微弱,若非众人都是高手,几乎难以察觉。 但那声音中蕴含的、古老、苍凉、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易小柔手中的兵符,骤然变得滚烫!易水剑也发出了高亢的嗡鸣,剑身蓝光大放,几乎要脱手飞出! 她死死握住兵符和剑,感受着其中传来的、前所未有的悸动和……渴望。 剑阁的机关,真的重启了。 而兵符与剑,似乎与那重启的机关,产生了某种未知的、强烈的联系。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第164章 剑阁将倾 地底的震动与那声遥远的低吼,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人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药王庄竹楼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夜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 兵符滚烫,剑鸣不止。 易小柔紧握兵符与易水剑,冰寒真气自发运转,试图平复两者的异动,但那源自血脉与宝物深处的共鸣与悸动,却如同燎原之火,越来越强烈。她“看到”的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是剑阁。”沈清秋脸色难看,看向华山主峰方向,尽管隔着山峦与夜色,什么也看不到。“一定是剑阁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是我们取走兵符和剑,还是……辰龙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或者,是青龙会主?” “都有可能。”孙不二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闪烁,他走回竹楼,拿起桌上的茶壶,也不管冷热,灌了一大口。“独孤氏建造的那座剑阁,老夫当年听独孤小子提过几句。那不仅仅是藏宝库,更是一座依托华山龙脉、以水行秘法为核心构建的庞大机关阵,与其说是阁,不如说是一座沉睡在地底的上古‘镇物’。兵符和剑,是钥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如今钥匙被取走,封印松动,地脉失衡,机关重启……嘿,麻烦大了。” “会有什么后果?”岳清扬急问。 “后果?”孙不二放下茶壶,嘿嘿冷笑,“轻则,剑阁内部机关彻底暴走,将所有闯入者埋葬,顺便可能引发山体局部坍塌。重则……地脉紊乱,引发地动山摇,甚至可能……激活某些不该激活的东西。” “不该激活的东西?是什么?”唐婉儿追问。 孙不二摇摇头:“老夫又不是独孤家的人,怎会知道得那么清楚?独孤小子当年讳莫如深,只隐约提过,剑阁最深处,封存的或许不只是兵符和剑,可能还连着更古老、更可怕的存在。所谓‘归墟之眼’,或许并非虚指。兵符和剑,是钥匙,但可能也是……锁。” 钥匙,也是锁?众人心头一凛。 “前辈的意思是,兵符和剑的存在,本身就在压制着剑阁深处的东西?我们取走了它们,等于打开了锁?”沈清秋反应很快。 “聪明。”孙不二点头,“这只是老夫的猜测。但方才那地动和低吼,绝非寻常机关启动能引发的。那动静,倒像是……某种沉睡的庞然大物,翻了个身。” 这个比喻让众人心底发寒。沉睡的庞然大物?剑阁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必须回去!”易小柔突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她手中的兵符和剑,此刻虽然依旧滚烫、嗡鸣,但似乎因为她的决断,稍微平静了一丝。“如果剑阁真有异变,是因兵符和剑而起,那我必须回去。或许……将兵符和剑放回原处,能阻止。” “不可!”沈清秋、岳清扬、唐婉儿几乎同时反对。 “小柔,回去太危险了!”沈清秋急道,“且不说剑阁内部机关是否已完全暴走,单是外面,青龙会、万蛇窟,还有无数觊觎宝物的势力,必然已将华山围得水泄不通。我们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回去等于自投罗网!” “是啊,易姑娘,”唐婉儿也劝道,“就算兵符和剑是钥匙,是锁,可我们也不知道如何正确地将它们放回原处,阻止异变。万一操作不当,反而引发更大的灾难呢?” “沈师兄,唐姑娘说得对。”岳清扬独目灼灼,“当务之急,是先离开这是非之地,联络师门和其他正道力量,从长计议。剑阁若真有大变,华山派近在咫尺,师父和众位师兄弟绝不会坐视不理。我们贸然回去,于事无补,反而可能将自己陷入绝境。” 柳影(柳依依)也虚弱地开口:“易姑娘,沈师兄他们说得有理。青龙会主布局深远,剑阁异变,说不定也在他算计之中。此刻回去,正中下怀。” 易小柔沉默。她何尝不知回去危险?但怀中兵符与手中剑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悸动与呼唤,以及脑海中那扇巨门的幻影,都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必须回去。那里,有父亲守护了一生的秘密,有独孤氏血脉的宿命,或许,也有彻底了结一切的关键。 “你们留下。”易小柔做出了决定,声音冰冷而坚定,“我一人回去。若事不可为,我会设法脱身。” “不可能!”沈清秋断然拒绝,“我绝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沈师侄……”岳清扬皱眉。 “岳师叔,”沈清秋看向岳清扬,目光恳切而坚决,“华山有难,我身为华山弟子,责无旁贷。剑阁在华山,我不能置之不理。况且,小柔她……”他看向易小柔,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 岳清扬看着沈清秋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意,又看看易小柔倔强冰冷的侧脸,长叹一声:“罢了!老夫这条命是独孤大侠和你们救的,岂能贪生怕死?要回,就一起回!多个人,多个照应!” 唐婉儿咬了咬唇:“我也去。唐门与华山唇齿相依,华山有难,唐门不能坐视。而且,我对机关毒物还有些了解,或许能帮上忙。” 柳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想到自己此刻武功被封大半,身中蛊毒,还是个戴罪之身,终究没有开口。她回去,除了拖累,还能做什么? “都别争了。”孙不二不耐烦地打断他们,“你们当药王庄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尤其是你,”他指着柳影,“你的小命还在老夫手里捏着呢!金针渡穴才进行到一半,蛊毒未清,现在离开,前功尽弃,必死无疑!” “还有你们几个,”孙不二又指向沈清秋等人,“身上带伤,中毒未清,内力损耗,就这么急吼吼地往回冲,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给老夫老老实实待着!至少调理一晚,等伤势稳定,蛊毒稍解再说!至于华山那边……” 他走到窗边,望向夜空,手指掐算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地脉异动,龙气翻腾……这动静,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但也不像是立刻就要天崩地裂的样子。剑阁那地方,古怪得很,独孤氏的先祖不是傻子,肯定留了后手。就算要塌,也不是一时三刻的事。你们现在赶回去,除了送死,屁用没有!” 孙不二的话虽然难听,但不无道理。众人虽心急如焚,但也知此刻状态不佳,贸然返回确是下策。 “前辈,那柳姑娘的蛊毒……”沈清秋看向柳影。 “继续治!”孙不二没好气道,“今晚子时,是蛊虫最弱的时候,也是逼出蛊虫的最佳时机。错过今晚,神仙难救。你们要送死,老夫不拦着,但别耽误老夫治病救人!” 说罢,他一把抓住柳影的手臂,不由分说将她拖向后堂。“跟老夫来!其他人,自己运功疗伤,明日天亮,是走是留,随你们便!别再吵吵嚷嚷打扰老夫!” 柳影被孙不二拖走,留下沈清秋等人面面相觑。 “就依孙前辈所言,暂留一晚,尽快疗伤恢复。”岳清扬最终拍板,“清秋,婉儿,你们抓紧时间调息。小柔,你也需平复真气,兵符与剑的异动,或许与你心神不宁有关。” 易小柔默然点头。她也感觉到,自己心绪越是激荡,兵符和剑的反应就越是剧烈。她盘膝坐下,将兵符置于膝上,易水剑横放身前,尝试以独孤家传的、源自“碧海潮生诀”基础篇的心法,缓缓运转冰寒真气,试图沟通、安抚两件宝物。 随着心法运转,真气流淌,兵符的滚烫感和易水剑的嗡鸣果然逐渐减弱,最终恢复平静,只是依旧散发着淡淡的、与她真气同源的波动。而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也再次浮现在她“眼前”,这一次,更加清晰了一些。她甚至能“看到”,巨门之上,似乎有几个凹陷的孔洞,形状……与兵符和剑柄上的某些纹路,隐隐契合。 难道,兵符和剑,需要以特定方式,嵌入那扇门?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忽然,她感到怀中兵符再次轻微一震。这一次,并非滚烫或嗡鸣,而是传递来一种模糊的、断续的、仿佛来自极遥远之处的“景象”。 景象混乱而破碎:崩塌的巨石,断裂的青铜锁链,沸腾的幽暗潭水,以及……一道模糊的、在乱石与激流中疯狂闪避、偶尔挥剑格挡的身影!那身影的剑法,依稀是华山剑法的路子,只是多了几分狠戾与疯狂…… 柳师伯?! 易小柔心头剧震,猛地睁开眼睛!幻象消失。 是错觉?还是兵符与剑阁深处、或者与父亲留下的某些印记产生共鸣,让她看到了剑阁内正在发生的景象?柳清风,真的在剑阁?他在做什么?剑阁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将看到的景象快速说出。 沈清秋和岳清扬闻言,脸色大变。 “师父在剑阁?怎么可能?他明明……”沈清秋难以置信。柳清风之前明明在追杀他们,怎么会进入剑阁?而且看易小柔的描述,柳清风似乎在剑阁内遭遇了极大的危险,正在疯狂挣扎? “难道……师父他摆脱了青龙会的控制,或者,发现了剑阁的异变,进去查探?”岳清扬猜测,但语气并不确定。柳清风之前的状态,实在令人担忧。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尽快回去!”沈清秋握紧拳头。师父有难,他岂能坐视? “可孙前辈说,柳影的治疗不能中断……”唐婉儿犹豫。 就在这时,后堂方向,突然传来孙不二一声短促的惊呼,以及柳影压抑的痛哼! “不好!”众人脸色一变,以为治疗出了岔子,连忙向后堂冲去。 冲进后堂,只见孙不二站在一个冒着热气、药味刺鼻的大木桶旁,手中拿着几根金针,脸色惊疑不定地看着桶中的柳影。 柳影浸泡在漆黑的药液中,只露出头和肩膀,脸色依旧苍白,但比之前多了一丝血色。她紧闭双眼,眉头紧锁,似乎在忍受巨大的痛苦。而令人惊异的是,她裸露的肩膀和手臂皮肤下,正有一个凸起物在快速游走,形状狰狞,正是那“子母追魂蛊”的子蛊!此刻,那子蛊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在她皮下游窜,想要钻出,却又被某种力量束缚在体表。 “前辈,怎么了?”沈清秋急问。 孙不二没回答,而是盯着柳影手臂上游走的蛊虫,又抬头看向华山方向,脸色古怪:“奇了怪了……老夫以金针渡穴,辅以‘九转还魂汤’,本已将蛊虫逼至体表,只待子时便可引出。可方才,就在地动低吼之后,这蛊虫突然变得异常狂躁,力量暴增,竟隐隐有反噬、重新钻回心脉的迹象!而且,这狂躁,似乎与地脉震动,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岳清扬独目一凝,“前辈的意思是,这蛊虫的异变,与剑阁机关重启有关?” “不止有关!”孙不二语气凝重,“子母追魂蛊,母蛊控子蛊。母蛊在谁身上,子蛊便受谁控制。可如今母蛊宿主(辰龙)已死,子蛊本应逐渐沉寂,直至宿主死亡。可方才,子蛊却突然被‘激活’,且力量来源,似乎来自地脉深处……除非,下蛊者并非辰龙一人,或者,这蛊虫本身,就被做了某种手脚,能与特定地脉或机关产生共鸣,远程操控!” 青龙会主!众人心头同时闪过这个名字。只有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才有可能布置下如此深远的后手!辰龙只是执行者,真正的操控者,始终是那位会主!他不仅能追踪柳影,甚至可能通过这蛊虫,感应到柳影的状态,甚至……在特定条件下,远程施加影响! “那现在怎么办?”唐婉儿看着桶中痛苦颤抖的柳影,急道。 “怎么办?凉拌!”孙不二没好气道,手下却不慢,迅速将手中金针刺入柳影几处要穴,暂时封住蛊虫活动范围。“老夫强行稳住蛊虫,但撑不了多久。必须尽快找到母蛊,或者找到切断这蛊虫与地脉(或远程控制源)联系的方法!否则,别说三天,她活不过今晚子时!” 切断联系?找到母蛊?母蛊在已死的辰龙身上?还是说……母蛊早已被青龙会主用特殊手段转移、控制? 线索再次指向青龙会主,指向剑阁! “必须立刻回华山,回剑阁!”沈清秋斩钉截铁,“无论师父是否在那里,无论剑阁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必须去!柳影的生死,华山派的安危,剑阁的秘密,或许都系于此!” 这一次,没有人再反对。孙不二看着柳影痛苦的样子,又看看众人决然的神色,叹了口气:“罢了罢了!算老夫倒霉,摊上你们这群麻烦精!把她捞出来,擦干,穿好衣服!老夫用金针和秘药暂时封住蛊虫,保她十二个时辰无恙。十二个时辰内,你们必须找到解决办法,或者……给她准备后事吧!” 他动作麻利地起出金针,又给柳影喂下一颗腥臭扑鼻的药丸。柳影剧烈咳嗽几声,脸上的痛苦之色稍减,但依旧虚弱不堪,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 “唐家丫头,你扶着她。”孙不二对唐婉儿吩咐,又看向沈清秋和岳清扬,“你们两个,状态也不怎么样。老夫这里有些应急的丹药,能暂时压住你们的伤势和毒性,提振内力,但副作用不小,十二个时辰后,伤势会反噬,痛苦加倍。要不要用,自己决定。” “用!”沈清秋和岳清扬毫不犹豫。 孙不二从怀里掏出几个小瓷瓶,丢给他们。沈清秋和岳清扬接过,倒出里面颜色各异的丹药,看也不看,仰头吞下。丹药入腹,顿时化作数道暖流,游走四肢百骸,疲惫和伤痛似乎减轻不少,内力也恢复了一些,但丹田处隐隐传来灼热刺痛,显然副作用已经开始显现。 易小柔看着他们,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兵符和剑握得更紧。她体内的冰寒真气,在刚才的调息和与兵符的共鸣中,似乎又有精进,状态是几人中最好的。 “老夫就不跟你们去送死了。”孙不二摆摆手,走到药架前,翻找出几个药瓶和一堆瓶瓶罐罐,塞进一个布包里,丢给唐婉儿。“这些是解毒、疗伤、避瘴的丹药,还有一些对付蛇虫鼠蚁和普通毒粉的玩意儿,或许用得上。记住,十二个时辰!还有,如果遇到姓独孤的老小子……算了,估计是遇不到了。滚吧滚吧,别死在外头,脏了老夫的名声!” 他看似不耐,但准备的东西却颇为周到。 “多谢前辈!”沈清秋等人抱拳行礼,知道孙不二能做到这一步,已是仁至义尽。 “快滚!”孙不二转过身,不再看他们。 五人不再耽搁,唐婉儿搀扶着勉强能走的柳影,沈清秋、岳清扬、易小柔当先,迅速离开了药王庄,重新没入夜色笼罩的山林,朝着华山主峰,剑阁所在的方向,疾行而去。 身后,竹楼前,孙不二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低声自语:“地脉惊,龙蛇起。独孤家的小丫头,还有华山派的小子们,前路多艰啊……那老怪物(指青龙会主),怕是已经等不及了……” 他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那里,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朝着华山,缓缓笼罩而下。 华山,剑阁。 地底的震动并未停歇,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更加频繁和剧烈。山腹深处,那庞大的、沉寂了数百年的上古机关,正被某种力量强行唤醒,发出沉闷而恐怖的轰鸣。巨石移位,齿轮咬合,锁链绷断,暗河改道……整个剑阁,乃至小半个华山山体,都在这种缓慢而坚定的崩解与重构中,瑟瑟发抖。 崩塌,已经开始。而更深处,那扇连接着无尽幽暗与未知的、刻满水纹的巨门,正在震动的尘埃与水流中,缓缓显露出一角狰狞的轮廓…… 第165章 逃生路 夜色如墨,山路难行。 沈清秋五人离开药王庄,朝华山主峰方向疾驰。孙不二的丹药在体内化开,带来灼热的刺痛感,却也暂时压制了伤势和毒性,内力恢复了几分。但每个人都清楚,这只是饮鸩止渴,十二个时辰后,反噬将更猛烈。 柳影(柳依依)在唐婉儿的搀扶下勉强跟上。孙不二的金针和药丸暂时封住了她体内的子蛊,但蛊虫的每一次挣扎,都让她脸色更白一分,冷汗浸湿了后背。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易小柔手持易水剑,怀中兵符散发出微弱的、持续的波动,如同指南针,隐隐指向剑阁深处。那扇水纹巨门的幻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且随着靠近华山,越来越清晰。兵符和剑传来的呼唤与悸动,也越发强烈,仿佛在催促她,快一点,再快一点。 “前方有动静。”负责探路的岳清扬忽然停下,独目在夜色中闪烁着锐利的光,伏低身体,示意众人隐蔽。 前方山路拐角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人数不少,至少有十几人,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快速移动。 “是青龙会的人?”沈清秋压低声音,无心剑悄然出鞘半寸。 “不像。”岳清扬侧耳倾听,“脚步声虚浮,呼吸杂乱,像是……乌合之众。”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路拐角。他们穿着各异,兵器五花八门,脸上带着贪婪和警惕,正一边快速前进,一边低声议论。 “快!听说剑阁那边出大事了!地动山摇,霞光冲天,肯定有异宝出世!” “青龙会那帮龟孙子封锁了主要入口,但肯定还有别的路!咱们从这边绕过去,说不定能捡个漏!” “没错!兵符和易水剑肯定在剑阁里!还有青龙会的宝贝!抢到一件,就发了!” “听说华山派的人也进去了,里面肯定打起来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是闻风而来的江湖散修、小门小派,甚至可能是些趁火打劫的盗匪。显然,剑阁异变的消息已经传开,引来了更多觊觎者。 “绕开他们,不要节外生枝。”易小柔低声道。现在每一分时间都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些杂鱼身上。 五人屏息凝神,借助夜色和地形,悄然从侧面的陡坡绕过了这队人马。对方显然心思都在“夺宝”上,并未察觉不远处有人潜行。 越靠近华山主峰,遇到的零散江湖客越多,三五成群,都在朝着剑阁所在的山谷聚集。地底的震动也越发明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躁动不安的气息,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正在翻身。 “看!”唐婉儿忽然指向天空。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剑阁所在的方位,夜空之下,隐隐有暗红色的光芒透出,将那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诡异。那不是火光,而是一种更沉凝、更不祥的光晕,伴随着低沉的、连绵不绝的轰鸣,从地底深处传来。 剑阁,真的在发生剧变! “加快速度!”沈清秋心头一紧,率先展开身法,朝着红光方向掠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当他们终于抵达剑阁所在山谷的入口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原本隐蔽的剑阁入口所在的山壁,已经坍塌了大半,露出一个巨大的、黑黝黝的洞口,如同怪兽张开的巨口。洞口处不断有碎石滚落,烟尘弥漫。更令人心悸的是,那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洞窟深处透出,伴随着越来越清晰的、仿佛巨型齿轮转动和锁链崩断的轰鸣。 山谷中,早已乱作一团。数十名黑衣人(显然是青龙会的人)正结成阵势,守住洞口附近,与外围数十名试图冲进去的江湖客混战在一起。刀光剑影,呼喝惨叫声不绝于耳。地上已经躺倒了十几具尸体,有黑衣人,也有江湖客。 而在更外围的山坡、树林中,还影影绰绰地藏着更多的人,都在观望,等待时机。 “是青龙会的人在封锁入口!”岳清扬独目一扫,低声道,“他们在阻止其他人进去。看来,剑阁里的东西,对他们会主至关重要。” “师父可能在里面,我们必须进去。”沈清秋握紧剑柄,看向易小柔。 易小柔点头,目光落在那些黑衣人身上,冰寒一片。“杀进去。” 没有多余的话语,五人如同离弦之箭,从侧面直冲洞口! “什么人?站住!”把守侧翼的黑衣人发现他们,厉声喝道,数把长刀斩来。 “挡我者死!”沈清秋无心剑光如雪,一招“苍松迎客”化出数道剑影,精准地荡开长刀,剑光吞吐,瞬间刺穿两名黑衣人的咽喉。岳清扬紫霞剑气势雄浑,大开大阖,将三名黑衣人逼得连连后退。唐婉儿双手连挥,淬毒飞针无声射出,专攻黑衣人要害。柳影虽然功力被封大半,但眼力犹在,身形闪动,避开攻击,偶尔还能以巧妙手法干扰对手。 而易小柔,则直接冲向了黑衣人阵型的核心。她甚至没有拔剑,只是将兵符握在手中,冰寒真气催动。 “嗡——!” 兵符幽光大放,一股无形的、沛然莫御的水行威压弥漫开来!那些黑衣人动作齐齐一滞,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内息运转都变得晦涩不畅!他们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是兵符!在她身上!”有黑衣人惊呼。 易小柔身影如电,穿梭在黑衣人之间。她并指如剑,指尖冰蓝剑气吞吐,每一指点出,必有一名黑衣人闷哼倒下,眉心或心口多了一个凝结着冰霜的血洞。她的武功,本就以精纯、迅捷、冰寒著称,此刻在兵符威压的加持下,更是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五人如同五柄尖刀,瞬间撕裂了黑衣人的防线,冲到了洞口附近。 “结阵!拦住他们!会主有令,擅入者格杀勿论!”一名看似头领的黑衣人厉声指挥,更多的黑衣人从周围涌来,试图将他们重新包围。 “清秋,婉儿,你们开路!我断后!”岳清扬独目圆睁,紫霞剑气勃发,将追兵暂时挡住。 沈清秋和唐婉儿会意,护着易小柔和柳影,冲向那不断有碎石滚落的、幽深恐怖的洞口。 洞口内,红光更盛,轰鸣震耳,热浪夹杂着尘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古老而暴戾的气息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在剧烈颤抖,两侧石壁簌簌落下碎石。 “进去!”沈清秋咬牙,当先冲入洞中。唐婉儿搀着柳影紧随其后,易小柔断后,随手几道剑气将追得最近的两名黑衣人冻成冰雕,也闪身而入。 岳清扬见状,大喝一声,紫霞剑爆发出耀眼光芒,逼退周围黑衣人,也迅速退入洞中。 “追!”黑衣人头领气急败坏,但看着那不断震动、仿佛随时会彻底坍塌的洞口,以及洞内透出的不祥红光,脸上露出惧意,一时竟不敢追入。 “让他们进去送死!里面机关已经暴走,会主神机妙算,他们进去也是死路一条!”另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头领冷哼一声,不再下令追击,转而指挥手下继续阻挡外围那些蠢蠢欲动的江湖客。在他们看来,进入此刻的剑阁,与自杀无异。 洞内,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曾经熟悉的通道,此刻大多已经崩塌、扭曲、断裂。巨大的青铜齿轮从岩壁中突出,兀自缓缓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粗大的青铜锁链有的绷断垂落,有的还在疯狂抽动,扫过之处,石屑纷飞。地面布满裂缝,炽热的气流从裂缝中喷出,夹杂着硫磺的味道。暗红色的光芒从地底深处透出,将一切染上诡异的色彩。到处都是滚落的巨石,倒塌的石柱,以及……残破的尸体。有黑衣人的,也有江湖客的,死状凄惨,显然都是死于崩塌的机关或巨石。 空气灼热而稀薄,弥漫着尘土、血腥和焦糊味。巨大的轰鸣声从地底深处不断传来,震得人耳膜生疼,心脏都仿佛要跳出胸腔。 “这……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唐婉儿看着眼前的景象,声音发颤。这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剑阁,而是一座正在崩溃的、钢铁与岩石的坟墓。 “机关核心被触发了,整个剑阁的自毁或者……激活程序启动了。”易小柔沉声道,她手中的兵符此刻滚烫无比,剧烈震颤,指向地底深处某个方向。“是那个方向,兵符感应最强,我‘看到’的那扇门,应该也在那里。” “师父也可能在那里。”沈清秋看向兵符指向的、斜向下的幽深通道。那里红光最盛,轰鸣声也最响,不断有碎石和灰尘落下。 “走!”没有犹豫,五人沿着尚未完全坍塌的通道,向着地底深处艰难前行。 每一步都充满危险。头顶随时可能有巨石砸落,脚下地面可能突然塌陷,断裂的青铜锁链如同巨蟒般横扫,炽热的气流灼人肌肤。更可怕的是,某些残存的机关还在自发运转,冷箭、毒雾、地刺,防不胜防。 沈清秋和岳清扬在前开路,剑气纵横,劈开落石,格挡锁链。唐婉儿搀扶柳影走在中间,易小柔殿后,以兵符威压和冰寒剑气,驱散靠近的毒雾,冻结喷出的地火。 越往下,温度越高,空气越稀薄,红光越刺眼。道路也越发崎岖难行,很多时候需要攀爬崩塌的斜坡,或者从断裂的石梁上跃过。柳影脸色惨白如纸,几乎完全靠唐婉儿拖着走,蛊虫在她体内挣扎得越来越剧烈,孙不二的金针封印正在松动。 “坚持住,就快到了!”沈清秋回头喊道,他自己也气喘吁吁,孙不二丹药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丹田如火烧,经脉刺痛。 终于,在穿过一条几乎被巨石完全堵塞、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地下空间,比之前存放兵符的寒潭石窟还要庞大数倍。空间的中央,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坑洞边缘是不规则的、犬牙交错的岩石断面,仿佛被某种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撕裂。暗红色的光芒,正是从这无底深渊中透出,将整个空间映照得一片血红。 而在坑洞的对面,空间的尽头,一扇巍峨如山、通体由青铜铸造、布满复杂玄奥水纹的巨门,镶嵌在岩壁之中。巨门高达数十丈,宽也有十几丈,此刻正缓缓地震动着,门缝中透出更加炽烈的红光,以及令人心悸的、仿佛来自洪荒的嘶吼与锁链拖曳声。 巨门之上,有数个明显是钥匙孔的凹陷,形状奇特。 易小柔怀中的兵符,此刻烫得几乎拿不住,易水剑更是发出高亢的、仿佛龙吟般的剑鸣,剑身蓝光大放,自行颤动,直指那扇巨门! “就是它……”易小柔喃喃道,目光死死盯住那扇巨门。这就是她脑海中浮现的、独孤氏世代守护的、“归墟之眼”的入口吗? “看那里!”岳清扬忽然指向坑洞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 平台上,一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身影,正手持长剑,与数名黑衣人以及几头从坑洞边缘裂缝中爬出的、形似蜥蜴、但浑身覆盖着暗红色鳞片、口中喷吐着灼热气息的怪物厮杀!那身影的剑法,赫然是华山剑法,只是更加凌厉、更加疯狂,充满了一往无前、以命搏命的狠戾! “师父!”沈清秋和岳清扬同时失声惊呼。 那浴血奋战、状若疯狂的身影,正是华山掌门,柳清风! 此刻的柳清风,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仙风道骨。他道袍破碎,身上多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他双目赤红,眼神混乱而暴戾,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剑招虽然依旧精妙,但全无章法,只是本能地挥砍、刺击,将靠近的黑衣人和怪物斩杀。他的脚下,已经倒伏了十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和数头怪物的残骸。 但更多的黑衣人正从其他通道口涌入,那些暗红色的怪物也从坑洞裂缝中源源不断地爬出,将柳清风团团围住。他仿佛陷入绝境的猛兽,在做着最后的困斗。 “救人!”沈清秋眼眶欲裂,不顾一切地朝着平台冲去。岳清扬紧随其后。 易小柔目光扫过平台,又看向那扇巨门,最后落在柳清风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芒。柳清风的状态明显不对,很可能是被青龙会主以某种手段控制了心神,或者因为剑阁异变、地脉气息冲击而走火入魔。但无论如何,必须先救下他。 她身形一闪,后发先至,越过沈清秋和岳清扬,直扑平台。人未至,冰寒剑气已到,数名背对她的黑衣人和两头怪物瞬间被冻成冰雕,随即被柳清风疯狂劈碎。 “师父!是我们!”沈清秋冲到近前,急声呼喊。 柳清风赤红的眼眸瞥了他们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迷茫,但随即又被疯狂取代,竟反手一剑,朝着沈清秋劈来!剑风凌厉,毫不留情! “师父!醒醒!”沈清秋惊骇之下,无心剑横挡。 “铛!” 双剑交击,沈清秋被震得后退数步,虎口发麻。柳清风内力之强,远超平时,但驳杂混乱,充满暴戾。 “他被控制了!或者入魔了!先制住他!”岳清扬看出不对,紫霞剑光卷向柳清风,试图缠住他。 易小柔也加入战团,但她没有攻击柳清风,而是不断击杀周围涌上的黑衣人和怪物,清理战场。她的目光,始终留意着那扇巨门和深不见底的坑洞。兵符和剑的悸动越来越强,巨门的震动也越来越剧烈,门缝中透出的红光,几乎要将整个空间吞噬。 柳影在唐婉儿的搀扶下,也来到平台边缘,看着状若疯魔的柳清风,泪水模糊了双眼,嘶声喊道:“爹!爹!是我!依依!你看看我啊!” 柳清风挥剑的动作,骤然一滞。他赤红的眼眸,转向柳影的方向,那疯狂混乱的眼神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剧烈挣扎。 “依……依……”他嘴唇翕动,发出模糊的音节。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那深不见底的巨大坑洞中,暗红色的光芒骤然暴涨,一声更加高亢、更加暴戾、仿佛来自九幽深处的咆哮,从地底轰然传来!整个空间剧烈震动,巨石如雨般从穹顶砸落!巨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门缝进一步扩大,炽热的气流夹杂着硫磺和腥臭喷涌而出! “不好!这里要塌了!必须立刻离开!”岳清扬一剑逼退一头扑来的怪物,急声大吼。 “可是出路在哪里?”唐婉儿焦急地看向四周。他们来的通道,已经被不断滚落的巨石封堵了大半,其他方向,似乎只有陡峭的岩壁和那个恐怖的、红光冲天的无底深渊。 绝路? 不,还有路! 易小柔的目光,死死盯住了那扇震动不休的巨门。兵符的呼唤,剑器的共鸣,以及血脉深处的悸动,都在指向那里。 门后,或许是更深的绝地。 但也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第166章 诀别 地底的咆哮与空间的剧震,如同末日降临。巨石如雨砸落,烟尘弥漫,暗红色的光芒吞噬一切,那扇青铜巨门在震动中发出令人牙酸的**,门缝中透出的气息越发暴戾灼热。无底深渊仿佛苏醒的巨兽之口,要将所有人吞噬。 柳清风在女儿柳影(柳依依)的呼唤声中,动作出现了刹那的凝滞,赤红眼眸中的疯狂,与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激烈交战。然而,这丝清明如同风中残烛,瞬间就被地底传来的、更加狂暴的咆哮和四周涌上的危机淹没。 “吼——!” 数头暗红色的鳞甲怪物从坑洞边缘跃上平台,它们形似巨蜥,但更加狰狞,口中喷吐着硫磺气息的火焰,利爪闪烁着金属寒光,悍不畏死地扑向众人。同时,残余的几名青龙会黑衣杀手也趁机掩杀上来,刀剑齐出。 “保护柳姑娘!”沈清秋无心剑光急闪,挡开一头扑向柳影的怪物,却被其蛮力震得手臂发麻,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孙不二的丹药副作用开始猛烈反噬,丹田如同火烧,经脉刺痛欲裂。 岳清扬独目圆睁,紫霞剑法全力施为,剑气纵横,勉强护住一片区域,但落石和怪物、黑衣人的围攻让他左支右绌。唐婉儿一手搀着摇摇欲坠的柳影,另一手连连发射暗器,但暗器所剩无几,对皮糙肉厚的怪物伤害有限。 易小柔是此刻压力最小的一人。兵符散发的水行威压对地火属性的怪物有一定克制,易水剑更是锋利无匹,冰蓝剑气所过之处,怪物鳞甲碎裂,黑衣人化为冰雕。但她大部分心神,都放在那扇巨门和状若疯魔的柳清风身上。 柳清风似乎彻底失去了最后一丝理智,他狂吼着,不分敌我,剑光疯狂倾泻,将靠近的黑衣人、怪物,甚至崩落的巨石都当成了攻击目标。他的剑法威力奇大,但毫无章法,反而给沈清秋等人带来了额外的威胁。 “师父!醒醒啊!”沈清秋一边格挡怪物,一边还要躲避柳清风不分敌我的剑气,险象环生,急得双目赤红。 “爹!爹!你看看我!我是依依啊!”柳影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挣扎着想靠近柳清风,却被唐婉儿死死拉住。她体内的子蛊在剧烈的环境刺激和地脉波动下,疯狂挣扎,孙不二的金针封印岌岌可危,剧痛让她几乎晕厥。 “没用的!他心神已被彻底侵蚀,走火入魔,六亲不认了!”岳清扬咬牙道,一剑劈开一块落石,喘着粗气,“必须先制住他,或者……打晕他!” “我来!”易小柔清冷的声音响起。她身形一闪,避开一头喷火怪物,鬼魅般贴近柳清风。柳清风感应到威胁,反手一剑横扫,剑气凌厉狂暴。 易小柔不闪不避,易水剑并未出鞘,只是竖起剑鞘,精准无比地格在柳清风长剑的发力薄弱处。 “铛!” 一声脆响,柳清风势大力沉的一剑竟被带偏。易小柔趁势揉身而上,左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瞬间点在柳清风胸前数处大穴之上!指尖冰寒剑气透体而入,试图封住他狂暴的内息。 然而,柳清风体内内力之驳杂混乱远超想象,冰寒剑气入体,非但未能封住其穴道,反而像是激怒了他,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双眼赤红如血,周身气息再次暴涨,竟将易小柔的指力硬生生震开,反手一掌拍向易小柔胸口! 易小柔脸色微变,足尖一点,飘然后退,险险避过这一掌,但掌风凌厉,刮得她脸颊生疼。柳清风此刻的状态,已然是心脉紊乱,真气暴走,寻常点穴手法根本无效,反而可能刺激他真气逆冲,爆体而亡! “小心!”沈清秋惊呼,不顾自身安危,挺剑刺向柳清风后心,试图围魏救赵。 柳清风背后仿佛长了眼睛,回身一剑,将沈清秋震飞。沈清秋闷哼一声,撞在岩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清秋!”岳清扬和唐婉儿同时惊呼。 “我没事!”沈清秋咬牙站起,抹去嘴角血迹,眼中满是痛惜与决绝。不能再让师父这样下去了!必须阻止他! 就在这时,那无底深渊中,再次传来一声更加恐怖的咆哮,这次的声音近在咫尺!一道粗大无比、燃烧着暗红火焰的触手状物体,猛地从深渊中探出,带着灼热的气浪和刺鼻的硫磺味,狠狠抽向平台! “躲开!”易小柔厉喝,冰蓝剑气暴涨,在身前布下一道冰墙,同时疾退。 “轰隆!” 火焰触手抽在平台上,碎石崩飞,烈焰四溅,整个平台剧烈摇晃,出现道道裂痕。几名躲闪不及的黑衣人和两头怪物,瞬间被抽成肉泥,或被火焰吞没。 柳清风也被这恐怖的攻击波及,但他不闪不避,反而狂吼着,一剑斩向那火焰触手! “嗤!” 剑气斩在触手上,竟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未能斩断。触手反卷,带着万钧之力,扫向柳清风! “爹!小心!”柳影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千钧一发之际,柳清风赤红的眼眸中,似乎因这声呼唤,再次闪过一瞬极其短暂的清明。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触手,将全身狂暴的内力,尽数灌注于长剑之中,剑身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刺目光芒! “华山……弟子……走!” 他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却充满决绝的嘶吼,不是对着触手,而是对着沈清秋等人的方向!然后,他义无反顾地,合身撞向了那根巨大的火焰触手! “不——!”沈清秋、岳清扬、柳影目眦欲裂。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柳清风整个人连同他燃烧生命与灵魂的一剑,狠狠撞击在火焰触手之上!狂暴的剑气与灼热的火焰轰然对撞,爆发出刺目的光芒和恐怖的气浪! 触手被这舍命一击斩开一道巨大的伤口,暗红如岩浆般的液体喷洒而出,触手吃痛,疯狂扭动缩回深渊。而柳清风的长剑,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爆炸的气浪狠狠掀飞,身上燃起火焰,朝着那深不见底的、暗红光芒涌动的无底深渊,直坠而下! “师父!!!” “爹——!!!” 沈清秋、岳清扬、柳影发出绝望的嘶喊。沈清秋不顾一切地想要冲过去,却被爆炸的气浪和不断崩塌的岩石阻挡。 柳影猛地挣脱了唐婉儿的手,扑到平台边缘,伸出手,却只抓到了一片燃烧的衣角碎片。她眼睁睁看着父亲的身影被深渊的暗红光芒吞没,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与灼热之中。 “不……不……爹……”柳影瘫软在地,失魂落魄,泪水奔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悲痛让她几乎窒息。子蛊在她体内疯狂窜动,剧痛钻心,她却浑然不觉。 岳清扬独目含泪,死死抓住想要冲过去的沈清秋:“清秋!冷静!师父他……他最后是清醒的!他在为我们开路!不要辜负他!” 沈清秋身体剧震,看着柳清风消失的深渊,又看看手中仅存的那片燃烧的衣角,虎泪终于滚滚而下。师父最后那一声“华山弟子走”,那短暂清明中蕴含的决绝与托付,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易小柔默默看着这一切,冰冷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柳清风最后的举动,是身为父亲的本能,也是身为华山掌门的责任。他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重创了那未知的恐怖触手,为众人争取了一线生机,也用自己的方式,保护了女儿,保护了弟子。 深渊中,那受伤的触手疯狂舞动,发出痛苦的嘶吼,暂时没有再次探出。但整个空间的崩塌在加速,巨门的震动越来越剧烈,门缝已经扩大到足以容人侧身通过,灼热狂暴的气流如同风暴般从中涌出。 “没时间悲伤了!”易小柔的声音斩断悲痛,“柳掌门用命为我们换来的时间不多!那扇门,是唯一可能的路!” 她指向那扇青铜巨门。此刻,兵符滚烫如烙铁,易水剑鸣响如龙吟,与巨门的共鸣达到了顶峰。门缝中透出的红光,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也带着无尽的危险。 “可门后是什么?谁知道?”唐婉儿扶着几乎虚脱的柳影,脸色发白。 “可能是生路,也可能是绝地。”易小柔道,“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崩塌在加剧,那个深渊里的东西,很快会再次出来。” 仿佛印证她的话,深渊中传来更加愤怒和狂暴的咆哮,更多的火焰触手虚影在红光中蠕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再次探出。 沈清秋狠狠抹去眼泪,将那片衣角碎片珍而重之地收入怀中,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与柳清风相似的、玉石俱焚般的决绝。“师父以命相搏,为我们争取生机。我们不能死在这里!走!进那扇门!” 岳清扬重重点头,独眼中燃烧着火焰:“对!活下去!为师父报仇!揭露青龙会的阴谋!” 柳影在唐婉儿的搀扶下,勉强站起,她看了一眼父亲消失的深渊,眼中是无尽的悲痛,但更深处,却有一种火焰在燃烧。那是复仇的火焰,也是赎罪的决心。她体内的子蛊,似乎也感应到宿主心绪的剧烈变化,挣扎得更加疯狂,但她咬紧牙关,硬生生挺住。 “走!”易小柔不再多言,当先朝着巨门冲去。沈清秋、岳清扬护在两侧,唐婉儿搀着柳影紧跟其后。 通往巨门的路上,依旧布满落石和裂缝,但没有了黑衣人和怪物的阻挠(大部分已在刚才的混乱中死伤或退避),速度快了许多。 来到巨门前,那巍峨如山、刻满水纹的青铜门体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门缝中透出的红光炽烈无比,热浪滚滚,看不清门后的景象。只有那古老、暴戾、充满硫磺与蛮荒的气息,不断涌出。 “门上有孔!”沈清秋眼尖,看到巨门中央,有几个凹陷的孔洞,形状奇特。 易小柔举起手中的水龙兵符,兵符幽光大放,自行颤动,指向其中一个龙形的凹陷。她又看向易水剑的剑柄,剑柄末端,有一个类似钥匙的凸起纹路。 “兵符和剑,是钥匙。”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将兵符按向那个龙形凹陷。 “咔嚓。” 严丝合缝。兵符嵌入凹陷的瞬间,巨门猛地一震,表面的水纹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动,散发出柔和的蓝色光华,与门内透出的暗红色光芒形成鲜明对比。 易小柔又举起易水剑,将剑柄末端的凸起,对准另一个剑形的凹陷,缓缓插入。 “铿——!” 如同钥匙插入锁孔,一声清脆的机括咬合声响起。易水剑的剑身,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冰蓝光芒,与兵符的幽光、巨门上的水纹光华交织在一起。 巨门停止了震动。 门缝中透出的暗红色光芒,似乎被某种力量压制,开始减弱。那古老暴戾的气息,也收敛了许多。 “门要开了?”唐婉儿惊喜道。 然而,易小柔的脸色却更加凝重。她感到,兵符和剑正在疯狂抽取她的内力,与巨门深处的某种庞大存在建立联系。那不是开门,更像是……在加固某种封印,或者,在沟通某个通道。 “后退!”她突然厉喝。 话音未落,巨门之上,那些流动的水纹光华骤然凝聚,化作一道柔和的蓝色光幕,将整个巨门笼罩。紧接着,光幕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旋转的、水波般的漩涡。 漩涡深邃,看不到对面景象,只有隐隐的水声传来。 “这是……通道?”岳清扬惊疑不定。 深渊方向,再次传来愤怒的咆哮,更多的火焰触手虚影涌现,似乎那怪物即将再次发动攻击。头顶的崩塌加剧,巨大的石块开始砸落。 “没时间犹豫了!进去!”沈清秋当机立断。 “我先!”易小柔收起兵符(兵符已自动脱落,回到她手中),紧握易水剑,一步踏入了那水波漩涡之中。身影瞬间被蓝色的水光吞没。 “跟上!”沈清秋毫不犹豫,紧随而入。 岳清扬、唐婉儿搀扶着柳影,也咬牙冲入漩涡。 就在最后一人(唐婉儿和柳影)身影没入漩涡的刹那,一根更加粗大、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恐怖触手,狠狠抽在了巨门之上! “轰——!!!” 巨响声中,巨门剧烈摇晃,水波漩涡一阵扭曲、闪烁,似乎极不稳定。而沈清秋等人进入的通道,也在这剧烈的冲击下,开始扭曲、变形…… 深渊的咆哮,巨门的震动,空间的崩塌,以及那根疯狂抽击巨门的火焰触手……构成了一副末日般的图景。 而在那扭曲、闪烁、即将闭合的水波漩涡之后,等待沈清秋他们的,是未知的归墟之眼,还是另一条绝路? 柳清风以生命为代价的诀别,换来的,是希望,还是更深的绝望? 剑阁,在他们身后,轰然倾覆。 第167章 父女断后 水波漩涡剧烈震荡,通道内天旋地转。 沈清秋只觉眼前蓝光刺目,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扯、揉捏,耳边是汹涌的水声和空间扭曲的怪响。他死死抓住身侧的岳清扬,岳清扬则拉住唐婉儿,唐婉儿另一只手紧拽着几乎昏迷的柳影。易小柔在最前方,易水剑的冰蓝光芒撑开一片相对稳定的区域,引导着众人。 “通道不稳!抓紧!”易小柔清冷的声音在混乱中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 身后,巨门方向传来恐怖的撞击声和咆哮,显然是那深渊中的火焰触手在疯狂攻击巨门,试图打断这传送通道。每一次撞击,都引得通道剧烈震荡,蓝色水光疯狂闪烁,仿佛随时会破碎。 “快!加快速度!”沈清秋吼道,他能感觉到通道正在变得稀薄,身后的空间在塌陷、湮灭。一旦通道彻底崩溃,他们都将被抛入未知的空间乱流,死无全尸。 众人咬牙,将轻功催动到极致,顺着易小柔剑光指引的方向,在扭曲震荡的通道中奋力前行。通道并非直线,而是蜿蜒曲折,如同在一条波涛汹涌的蓝色河流中逆流而上,前方是无尽的未知黑暗。 柳影被唐婉儿半拖半拽着,意识模糊。父亲的死,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将她的心撕得粉碎。子蛊在她体内疯狂冲撞,剧痛与心痛交织,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在模糊的视线中,她看到易小柔挺直的背影,看到沈清秋和岳清扬咬牙坚持的侧脸,看到唐婉儿额角的汗水和眼中的关切。 她不能死在这里。父亲用命换来的生机,她不能辜负。她还有罪要赎,有仇要报。青龙会主……那个将她当作棋子,将她父亲逼入绝境的幕后黑手…… “啊——!”柳影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吼,强行提振精神,试图运转所剩无几的内力,抵抗蛊毒和痛苦,跟上众人的脚步。但她伤势太重,蛊毒已深,每走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坚持住,柳姑娘!”唐婉儿感觉到她的挣扎,低声道,更加用力地搀扶她。 就在这时,身后通道崩塌的速度陡然加快!如同镜子破碎,蓝色的水光通道寸寸碎裂,湮灭的黑暗紧追而来!那火焰触手的咆哮声,仿佛就在耳边! “来不及了!通道要塌了!”岳清扬回头一看,脸色剧变。湮灭的速度太快,他们离出口(如果真有出口的话)似乎还有一段距离。 “易姑娘,出口还有多远?”沈清秋急问。 易小柔没有回答。她紧抿着唇,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维持通道稳定、指引方向消耗巨大。兵符在她怀中滚烫,易水剑的光芒也有些摇曳。她“看”到的出口,就在前方不远处,但那点微弱的光芒,在快速蔓延的湮灭黑暗面前,显得如此渺茫。 “这样下去,我们都逃不掉!”岳清扬独目闪过决绝,他忽然松开了抓住沈清秋的手,猛地停下脚步,转身面对那急速蔓延的通道湮灭之处。 “岳师叔!你做什么?!”沈清秋大惊。 “清秋,带她们走!”岳清扬独目中闪烁着坦然与坚定,“我老了,伤势也重,活不了多久。你们还年轻,是华山的未来,是揭开真相、对抗青龙会的希望!走!” 话音未落,他低吼一声,将毕生功力凝聚于紫霞剑上,剑身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紫光,朝着那湮灭的黑暗,狠狠一剑劈出! “紫气东来!” 这是华山紫霞剑法中最强的一式,也是耗损生命力、与敌偕亡的搏命招式!岳清扬本就重伤在身,此刻强行催动,七窍瞬间渗出鲜血,但他眼神坚定,毫无悔意。 紫色的剑气如同一道长虹,撞入湮灭的黑暗,竟奇迹般地延缓了黑暗蔓延的速度!但也仅此而已,紫色剑气迅速被黑暗吞噬,岳清扬更是如遭重击,喷出一大口鲜血,脸色金纸,气息迅速萎靡下去。 “岳师叔!!!”沈清秋目眦欲裂,想要冲回去。 “走!”岳清扬用尽最后力气嘶吼,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身体摇晃,几乎站立不稳。 “沈师兄!走啊!别让岳师叔白白牺牲!”唐婉儿泪水涌出,却死死拉住沈清秋。 易小柔眼中冰蓝光芒一闪,她深深看了岳清扬一眼,没有言语,但手中易水剑光芒再次稳定,甚至更加明亮,她将更多的内力注入通道,稳定前方道路。“走!” 沈清秋虎目含泪,牙齿几乎咬碎,他知道岳清扬说得对,此刻回头,只会让岳清扬的牺牲失去意义。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后方,将悲痛化为力量,护着唐婉儿和柳影,朝着前方那一点微光,拼命冲去。 岳清扬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独目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被无尽的疲惫和黑暗笼罩。湮灭的黑暗吞噬了紫色剑气,继续蔓延,瞬间将他吞没。没有惨叫,只有一声轻微的叹息,消散在破碎的通道之中。 又一位华山长辈,为了守护后辈,葬身于此。 沈清秋心头滴血,但脚步不敢有丝毫停留。他知道,自己肩上背负的,不再只是自己的性命,还有岳师叔、师父,以及所有牺牲者的期望。 通道继续崩塌,黑暗紧追不舍。前方那点微光,越来越近,似乎是一扇发光的、虚幻的门户。 “就在前面!”易小柔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坚定。 然而,就在距离那光门仅有十几丈距离时,异变再生! 柳影体内的子蛊,仿佛受到了通道崩塌、空间紊乱的刺激,彻底爆发了!孙不二的金针封印被冲破,蛊虫疯狂地在她经脉中窜动,释放出剧毒,同时疯狂吞噬她的精血生机! “噗!”柳影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血中隐约有细小的虫子在扭动。她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柳姑娘!”唐婉儿惊呼,想拉住她,却因为通道震荡,自己也差点摔倒。 沈清秋回身一把扶住柳影,触手滚烫,气息微弱,眼看就要不行了。 “她蛊毒爆发了!”唐婉儿急道,但身上解毒丹药早已用尽,面对这奇诡的子母追魂蛊,束手无策。 “带她走!”易小柔忽然开口,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追来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隐约可闻的、火焰触手的咆哮。通道虽然扭曲,但那怪物的力量似乎也能部分渗透进来。 “易姑娘?!”沈清秋不解。 “你们先走,我断后。”易小柔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柳影,又看向沈清秋和唐婉儿。“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体内的蛊虫,或许与青龙会主、与这剑阁的秘密有关。而且……”她顿了顿,“她父亲,用命换她活着。” 沈清秋一震。是啊,柳师伯最后的清醒,最后的眼神,是看向柳影的。他用自己的生命,为女儿,也为他们,争取了生机。柳影若死在这里,柳师伯的牺牲,就失去了大半意义。 “可是你……”沈清秋看着易小柔略显苍白的脸,知道她维持通道、抵御崩塌消耗巨大。 “我自有办法。”易小柔打断他,语气转冷,“快走!别废话!” 她不再看他们,转身面向汹涌而来的湮灭黑暗,易水剑斜指,冰寒剑气勃发,竟暂时在通道中形成一道冰蓝色的屏障,阻挡黑暗的蔓延。但屏障在黑暗的侵蚀下,迅速消融。 唐婉儿看着易小柔孤绝的背影,又看看怀中气若游丝的柳影,一咬牙,对沈清秋道:“沈师兄,听易姑娘的!我们先走!带着柳姑娘,去那光门!” 沈清秋深深看了一眼易小柔的背影,那纤细却挺直如剑的身影,在此刻显得如此高大。他知道,易小柔决定了的事情,无人能改。而他,必须带着柳影和唐婉儿,活着离开,完成师父和岳师叔的遗志。 “保重!”沈清秋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不再犹豫,一把抱起柳影,和唐婉儿一起,用尽最后力气,冲向那近在咫尺的光门。 就在沈清秋三人即将触及光门的刹那,身后传来易小柔清越的叱喝,以及兵符幽光大放、易水剑龙吟般的剑鸣!紧接着,是冰层破碎的脆响,和更加狂暴的空间震荡! 沈清秋不敢回头,抱着柳影,和唐婉儿一起,猛地撞入了那光门之中! 耀眼的白光吞噬了他们的视线。 …… 通道中,易小柔独自面对汹涌而来的湮灭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越发清晰的、火焰触手的恐怖气息。 她的冰蓝屏障已经破碎。孙不二的丹药反噬开始加剧,维持通道、抵御崩塌消耗了大量内力,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她眼神依旧冰冷坚定,毫无惧色。 “就凭你,也想挡我?”一个宏大、威严、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在通道中响起。这声音并非实质,而是直接响彻在易小柔的脑海。声音中,带着一丝戏谑,以及无与伦比的威压。 青龙会主?不,不仅仅是青龙会主。这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暴戾、充满硫磺与火焰气息的意志。是那深渊中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易小柔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举起了易水剑,将怀中滚烫的水龙兵符,贴在了剑身之上。 兵符幽光与剑身蓝光瞬间交融,一股浩瀚、苍凉、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水行之力,从兵符中汹涌而出,顺着剑身,注入易小柔体内。这股力量磅礴无比,远超她自身功力,带着冰封万物、涤荡乾坤的意志。 易小柔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强行容纳、引导如此庞大的力量,对她身体的负荷极大。但她眼神越发锐利,仿佛有两团冰焰在燃烧。 “独孤氏的余孽,水龙兵符的宿主……有趣。”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贪婪,“将兵符和剑交出来,本座可留你一命,甚至,赐你无上力量与荣耀。” “做梦。”易小柔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如冰,却斩钉截铁。这是父亲守护了一生的东西,是独孤氏的使命,是她必须承担的责任。交出?除非她死。 “冥顽不灵。”那声音似乎失去了耐心,变得冰冷而充满杀意,“那就和这通道,一起湮灭吧!” 话音落下,湮灭的黑暗骤然加速,一道燃烧着暗红火焰、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触手虚影,从黑暗中猛地探出,带着焚尽一切的灼热和毁灭的气息,狠狠抽向易小柔!触手所过之处,通道寸寸碎裂,空间都在扭曲、燃烧! 易小柔动了。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防御。 她将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悲痛与决绝,都凝聚于这一剑。 冰蓝色的光芒,在她身上,在易水剑上,轰然爆发!那不是简单的剑气,而是仿佛凝聚了九天寒流、万载玄冰的极致冰寒!光芒所及,连汹涌的湮灭黑暗,都为之冻结、迟缓! “碧海——潮生!” 她清叱一声,身影与剑光融为一体,化作一道冰蓝色的流星,逆着黑暗,逆着火焰,义无反顾地,撞向了那恐怖的火焰触手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极致的寒与极致的热,无声的湮灭与消融。 冰蓝色的光芒与暗红的火焰疯狂对耗、湮灭。通道在这两股极端力量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加速崩溃。 易小柔的身影,被爆炸的强光和狂暴的能量乱流吞没。 那火焰触手虚影发出无声的痛吼,猛地缩回了黑暗深处。那宏大威严的声音,也带着一丝惊怒,迅速远去、消散。 通道,彻底崩塌了。 最后一点冰蓝的微光,在无尽的黑暗中,一闪而逝。 …… 光门之后,并非出口。 沈清秋、唐婉儿,以及昏迷的柳影,从光门中跌出,重重摔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 眼前,是一个封闭的、不大的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干涸的、布满灰尘的小型祭坛。祭坛周围,刻着一些模糊的、古老的水纹图案。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门窗,没有出路,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个光门,在他们跌出后,闪烁了几下,便彻底消失了。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石室中。 而身后,是已经崩塌、消失的通道,以及……生死未卜,留下断后的易小柔。 “易姑娘……”唐婉儿看着光门消失的地方,泪流满面。 沈清秋轻轻放下怀中的柳影,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似乎因为离开了崩塌的通道,体内的蛊虫稍微安静了一些。他走到光门消失的石壁前,用力捶打着冰冷的岩石,虎目含泪,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岳师叔,易姑娘…… 他们都留下了。 为了让他们能活下来。 而他们,却被困在了这绝地之中。 希望,似乎再次断绝。 但沈清秋没有放弃。他擦去眼泪,转过身,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封闭的石室。一定有出路。易小柔用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这里。岳师叔的牺牲,柳师伯的诀别,不能没有意义。 他走到那个干涸的祭坛前,蹲下身,拂去上面的灰尘。灰尘下,祭坛表面,刻着一些更加清晰的图案和文字。那些文字,古老而晦涩,但他依稀能辨认出几个字——“水”、“归”、“眼”、“钥”。 水?归墟之眼?钥匙?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了昏迷的柳影身上,又看向唐婉儿,最后,落在自己手中的无心剑上,以及……怀中,那片柳清风燃烧的衣角碎片。 难道,这里,才是真正的归墟之眼入口?而钥匙,并非只有兵符和易水剑? 第168章 柳清风的疯狂 封闭的石室,死寂,冰冷。只有三人粗重的呼吸,和柳影(柳依依)昏迷中痛苦的**。 没有出路。沈清秋和唐婉儿仔细检查了石室的每一寸墙壁、地面、穹顶,甚至那个布满灰尘的干涸祭坛。石壁严丝合缝,触手冰凉坚硬,显然是整块岩石开凿而成,没有机关,没有暗门。他们进来的那个光门,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侵蚀着沈清秋的心。岳师叔陨落,易姑娘生死未卜,师父葬身深渊,如今,他们三人也被困在这绝地,等死。难道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努力,最终都只是一场空? 不!不能放弃!沈清秋狠狠摇头,驱散心中的阴霾。他走到祭坛前,再次仔细研究那些模糊的图案和古老的文字。“水”、“归”、“眼”、“钥”……这些字意味着什么?这里真的是“归墟之眼”的入口?可入口在哪里?钥匙又是什么?兵符和易水剑已经随易小柔消失在崩塌的通道中,他们现在两手空空。 “沈师兄……”唐婉儿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疲惫,她检查完最后一片墙壁,无力地靠着石壁滑坐在地,“没有……什么都没有……我们……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沈清秋没有回答。他盯着那些古老的文字,脑海中飞速闪过进入剑阁以来的所有片段:父亲(易水寒)留下的线索,独孤氏守护的秘密,水龙兵符,易水剑,青铜巨门,深渊怪物,火焰触手,青龙会主那宏大威严的声音……这一切,究竟有何联系? “水……归墟之眼……钥匙……”他喃喃自语,目光落在昏迷的柳影身上,又看向自己手中的无心剑,以及怀中那片焦黑的衣角。柳师伯最后那声“华山弟子走”,那短暂的清明……父亲(易水寒)临死前的嘱托……易小柔决然断后的背影…… “也许,钥匙并不只是兵符和剑。”沈清秋忽然道,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独孤氏守护的秘密,或许与血脉、与特定的功法、甚至与某种意志有关。易姑娘能引动兵符和剑,是因为她的独孤血脉,以及修炼的‘碧海潮生诀’。而我们……” 他看向唐婉儿,又看看柳影:“我们虽无独孤血脉,但我们经历了这一切,背负着牺牲者的遗志。柳师伯最后清醒时,提到了‘华山弟子’。也许,华山派的某些东西,也与这秘密有关?还有柳影,她体内的蛊虫,能与剑阁地脉产生感应……” “可我们不知道方法。”唐婉儿苦涩道,“就算猜对了,又能怎样?我们被困在这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柳姑娘她……”她看向柳影,柳影的脸色在昏迷中依旧苍白,嘴唇干裂,气息微弱,子蛊在她体内造成的破坏,正在不断吞噬她的生机。 沈清秋默然。是啊,知道了方向,没有方法,依旧是绝路。他走到柳影身边,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微弱而紊乱。他又看向那个祭坛,鬼使神差地,他拿起那片焦黑的、柳清风的衣角碎片,轻轻放在了祭坛中央,那个最模糊的、仿佛漩涡状的图案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沈清秋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急昏了头。然而,就在他准备拿起衣角时,异变陡生! 那片焦黑的衣角,接触到祭坛上灰尘下的图案,竟然无火自燃!不是那种普通的燃烧,而是化作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火星,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而在火星亮起的瞬间,祭坛表面那些模糊的图案,似乎微微亮了一下,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这是……”沈清秋和唐婉儿都愣住了。 几乎就在火星亮起的同时,昏迷中的柳影,身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她眉头紧锁,表情痛苦,仿佛在经历可怕的噩梦。她体内的子蛊,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再次疯狂窜动! “柳姑娘!”唐婉儿连忙扶住她。 柳影没有醒来,但她的嘴唇在蠕动,发出模糊的、断断续续的音节:“爹……不要……不……不是我……会主……名单……钥匙……不……”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柳影在昏迷中,似乎回忆起了什么关键信息!会主?青龙会主?名单?隐宗名单?钥匙?什么钥匙? “柳姑娘!柳依依!醒醒!你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沈清秋抓住柳影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但柳影依旧沉浸在噩梦中,身体颤抖,冷汗涔涔,口中不断呓语:“血……好多血……师父(指易水寒)……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爹……别逼我……剑……华山……剑法……钥匙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痛苦的**取代。子蛊的折磨,似乎与记忆的碎片交织,让她不堪重负。 沈清秋心急如焚。柳影的呓语中,显然包含着至关重要的信息,可能涉及柳清风发疯的真相,青龙会主的图谋,甚至这“归墟之眼”的秘密!但她无法醒来,强行唤醒,可能适得其反。 “必须想办法压制她体内的蛊虫,或者,引导她说出更多!”沈清秋看向唐婉儿,“唐姑娘,你们唐门对蛊毒可有研究?能否暂时稳住她的情况?” 唐婉儿摇头,脸色难看:“若是普通蛊毒,或许还能试试。但这是‘子母追魂蛊’,诡异非常,母蛊已死,子蛊失控,除非有下蛊者的独门手法,或者像孙前辈那样的奇人,否则……我无能为力。” “那怎么办?”沈清秋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柳影在昏迷中被蛊虫折磨致死,带着秘密长眠于此? 就在这时,柳影的呓语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 “……爹把师父(易水寒)的剑……刺进了师父的胸口……不……不是爹……是会主……会主控制了爹……用我的命……逼爹……爹的眼睛……是红的……像野兽……他认不出我……他杀了好多人……华山弟子……都被他……” 柳影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无尽的恐惧和痛苦。沈清秋和唐婉儿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柳清风刺杀了易水寒?是青龙会主控制了柳清风,用柳影的性命威胁,让柳清风对易水寒下手?柳清风发疯,眼睛变红,滥杀华山弟子……这和他们之前拼凑的猜测,部分吻合,但更加具体,也更加残酷。 “那晚……剑阁……爹把我打晕……等我醒来……到处都是血……爹提着剑,站在血泊里……看着我……他笑了……笑得好可怕……他说……‘依依,爹为你报仇了……所有害你的人,都得死……’然后……他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血泊里……我好怕……” 柳影的泪水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身体蜷缩起来,仿佛要躲避那血腥恐怖的回忆。 沈清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原来如此。柳师伯并非从一开始就背叛,他是被青龙会主以女儿性命相逼,被迫对易前辈下手,之后又被某种手段控制,心神迷失,变成了只知道杀戮的怪物。而他最后的清醒,或许是因为看到女儿陷入绝境,或许是听到了那声“爹”的呼唤,短暂地挣脱了控制,选择了最惨烈的方式,为女儿,也为弟子,争取生机。 这是一个父亲,在绝境中,用疯狂和生命,完成的最后守护。可悲,可叹,可敬,可恨。 “钥匙……爹说……钥匙不只是兵符和剑……还有……还有华山剑法的……心诀……和……独孤氏的血……在特定的时辰……以血为引,以剑为媒,以心诀叩门……”柳影的呓语再次变化,这次,提到了关键! “心诀?什么心诀?华山剑法的心诀有很多,是哪一套?”沈清秋急忙追问,虽然知道柳影无法回答。 “紫霞……朝阳……玉女……不对……是……是‘太虚’……是失传的‘太虚剑意’……爹偷看过师父(易水寒)的笔记……上面说……‘太虚剑意’是沟通……沟通‘归墟之眼’的……桥梁之一……”柳影断断续续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微弱。 太虚剑意?沈清秋心中剧震。华山派确有“太虚剑意”的传说,据说是创派祖师留下的至高心法,但早已失传数百年,只存在于典籍的只言片语中,连师父(柳清风)都未曾得见。柳师伯竟然偷看过易前辈的笔记,得知“太虚剑意”是钥匙的一部分?那笔记现在何处?是否也被青龙会主夺走了? “时辰……什么时辰?”唐婉儿也意识到这是关键,急忙问道。 “子时……阴气最盛……水脉交汇……兵符与剑共鸣……以独孤之血……催动‘碧海潮生’……以华山‘太虚’为引……方可……叩开归墟之眼……”柳影的声音几不可闻,说完这句,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更加微弱。 子时!阴气最盛,水脉交汇!兵符与剑共鸣,独孤之血,碧海潮生诀,太虚剑意! 沈清秋猛地看向那个干涸的祭坛。以血为引,以剑为媒……难道,这祭坛,就是“门”?需要以独孤氏的血,和特定的剑法心诀,在子时启动?可他们现在没有兵符,没有易水剑,没有独孤之血(易小柔不在),更没有失传的“太虚剑意”!而且,现在是什么时辰?他们困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中,根本无法判断。 “怎么办?我们什么都没有……”唐婉儿绝望道。 沈清秋沉默。他再次看向柳影。独孤之血,易小柔不在。但柳影体内,有子母追魂蛊。这蛊虫能与剑阁地脉感应,而剑阁地脉,显然与“归墟之眼”有关。那么,柳影的血,或者她体内的蛊虫,是否也能产生某种“引子”的效果? 还有“太虚剑意”。他确实不会。但华山剑法,同宗同源。紫霞、朝阳、玉女,这些心法,是否与“太虚剑意”有某种联系?父亲(易水寒)的笔记中提到“太虚剑意”是桥梁之一,那是否意味着,其他的桥梁,可能也包括华山派的其他核心剑意?柳师伯能偷看到笔记,是否意味着,父亲(易水寒)其实对华山剑法也颇有研究,甚至发现了其中与“归墟之眼”的联系?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沈清秋心中升起。既然没有独孤之血,没有“太虚剑意”,那能不能用其他东西替代?用柳影那与地脉感应的蛊虫之血?用华山派传承的、最根本的剑道意念——那份守护正道、宁折不弯的“气”?用师父(柳清风)以死明志、岳师叔舍身断后、易前辈忍辱负重、易姑娘孤身赴险……所有牺牲者凝聚的“意”?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办法。绝境之中,唯有行险一搏。 “唐姑娘,帮我护法。”沈清秋沉声道,盘膝坐在祭坛前,将昏迷的柳影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身前。他拔出无心剑,横于膝上。 “沈师兄,你……”唐婉儿不明所以。 “我们没有兵符,没有易水剑,没有独孤之血,没有‘太虚剑意’。”沈清秋看着祭坛,目光坚定,“但我们有华山弟子的血,有华山派的剑,有师父、岳师叔、易前辈他们的遗志,有柳姑娘体内与地脉相连的蛊虫。我不知道这扇‘门’认不认这些,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能拿出的‘钥匙’。” 他看向唐婉儿:“唐姑娘,稍后我会以华山剑意,尝试沟通祭坛。如果……如果我失败了,或者引发了什么不测,你不用管我,带着柳姑娘,尽量活下去。哪怕多活一刻,也是好的。” “沈师兄……”唐婉儿眼中含泪,用力点头,“我明白。你……小心。”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他不再去想时间,不再去想成败,将所有的杂念排除。脑海中,闪过师父柳清风传授剑法时的严厉与慈爱,闪过岳师叔喝酒时的豪爽,闪过父亲(易水寒)那模糊却温暖的笑容,闪过易小柔清冷而坚定的眼眸,闪过柳影悲伤而决绝的泪光…… 华山剑法,重意不重形。紫霞的宏大,朝阳的蓬勃,玉女的灵动,其根本,都在于一个“正”字。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宁向直中取,不向曲中求。 他缓缓抬起无心剑,剑尖指向祭坛中央那片焦黑衣角燃烧后留下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烬。他没有注入内力,没有施展任何具体招式,只是将心中那份属于华山弟子的、属于正道的、属于守护与牺牲的“意”,凝聚于剑尖,凝聚于心头。 然后,他轻轻将剑尖,点在了灰烬之上。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 但唐婉儿却感到,整个石室,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物理的震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精神层面的共鸣。 沈清秋额角渗出汗水,脸色迅速变得苍白。他感到自己的精神,仿佛通过剑尖,与祭坛,与这石室,甚至与更深层、更虚无的所在,建立了某种极其微弱的联系。这种联系在疯狂抽取他的心神,让他头晕目眩,几欲昏厥。 但他咬牙坚持,将那份“意”不断灌注。 膝前的柳影,忽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她手臂皮肤下,那子蛊疯狂游走,似乎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紧接着,一丝暗红色的、细如发丝的血线,从她指尖缓缓渗出,滴落在那片灰烬之上。 灰烬,动了。 仿佛被血滴激活,灰烬中那一点几乎熄灭的暗红火星,猛地明亮了一下。紧接着,祭坛上那些模糊的图案,如同被注入了生命,开始缓缓亮起暗淡的、水波般的光芒。光芒沿着玄奥的轨迹流淌,最终汇聚到祭坛中央,形成了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水纹般的漩涡虚影。 漩涡很小,很不稳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但它的确出现了。 与此同时,沈清秋感到怀中一热。他低头,发现那片焦黑的衣角碎片(之前燃烧后残留的一点),竟微微发烫,与祭坛上的漩涡产生了某种呼应。 师父……是你在帮我吗?沈清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精神一振,更加专注地维持着那份“意”的灌注。 漩涡缓缓旋转,逐渐扩大,但速度极慢,且明灭不定。显然,沈清秋的方法起了作用,但并不完整,缺乏关键的“钥匙”,无法真正稳定和打开通道。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沈清秋心中焦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精神在飞速消耗,支撑不了多久。柳影指尖的血,也似乎流尽了,子蛊重新沉寂下去。 就在这时,那微小的漩涡中心,忽然荡漾起一圈涟漪。紧接着,一点冰蓝色的、极其微弱的星光,从漩涡深处浮现,飘飘悠悠,如同风中残烛,却顽强地闪烁着。 这冰蓝色的星光一出现,沈清秋膝上的无心剑,竟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清越的剑鸣!虽然微弱,却真实存在。 是易水剑的气息?不,不是。是易小柔的气息?还是……兵符的气息? 沈清秋猛地想起,易小柔在通道中,以兵符和易水剑的力量,对抗那火焰触手虚影,最后被湮灭的黑暗吞没。难道,在通道崩塌的最后瞬间,她留下了什么?或者,兵符和剑的某些本质,与这“归墟之眼”紧密相连,即便相隔空间,也能产生感应? 他不知道。但这一点冰蓝星光的出现,让他看到了希望。 他尝试着,将心神集中在那点冰蓝星光上,将华山剑意的“正”与那星光中蕴含的、冰寒而坚韧的“守护”之意,缓缓融合。 星光似乎明亮了一丝。漩涡旋转的速度,也加快了一丝。 “有戏!”唐婉儿惊喜道。 然而,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石室的地面,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起来!不是精神层面的共鸣,而是实实在在的、物理的震动!仿佛整个山体都在摇晃!头顶有灰尘簌簌落下,石壁发出不堪重负的**。 是剑阁崩塌的影响,终于波及到了这里?还是他们强行沟通祭坛,引发了什么? 紧接着,祭坛上那个刚刚稳定一些的漩涡,忽然剧烈扭曲、波动起来,光芒明灭不定,仿佛受到了强烈的干扰。那点冰蓝星光,也开始摇曳,似乎随时会熄灭。 与此同时,一个宏大、威严、充满戏谑和冰冷的声音,仿佛从极遥远的地底深处,透过石壁,隐隐约约传入石室,直接响彻在沈清秋和唐婉儿的脑海: “有意思……区区蝼蚁,也妄图窥探归墟之秘?凭你们那点可怜的意念,和这残破的蛊虫之血,也想开门?” 青龙会主!或者说,是那个与青龙会主意志相连的、深渊中的存在!祂竟然能感应到这里! “可惜,钥匙不全,时辰未到,门,不会为你们而开。而且……”那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本座,也不想让你们离开。既然来了,就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归墟的一部分吧。” 话音落下,石室的震动更加剧烈!裂缝,开始在地面和墙壁上蔓延!穹顶,有碎石开始砸落! 漩涡急剧缩小,冰蓝星光迅速黯淡。 最后的希望,眼看就要在崩塌中,彻底破灭。 第169章 同葬于此? 石室剧震,裂缝蔓延,碎石砸落。祭坛上那点微小的、刚刚成型的漩涡急剧扭曲、黯淡,仿佛下一秒就要溃散。那点来自易小柔(或兵符)的冰蓝星光,也在青龙会主(或其背后存在)的隔空干扰下,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死亡,从未如此之近。 沈清秋的心神与祭坛相连,最能感受到那股来自地底深处、冰冷、威严、充满恶意的意志压迫。那意志如同无形的巨手,攥住了他的精神,要将他与祭坛的微弱联系彻底掐断,更要将他、将唐婉儿、将柳影,连同这方石室,一同碾碎、埋葬! “放弃吧,蝼蚁。归墟的秘密,不是你们能染指的。成为此地养料,是你们最后的归宿。”那宏大威严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带着嘲弄与漠然。 不!沈清秋在心中怒吼。师父、岳师叔、易姑娘,他们用生命换来的生机,不能断送在这里!华山派数百年的清誉,父亲的冤屈,无数人的牺牲,绝不能就此沉沦! 他双目圆睁,眼角几乎迸裂,强行凝聚即将溃散的心神,将那份属于华山弟子的不屈、属于守护者的坚韧、属于复仇者的怒火,化作最纯粹的“剑意”,不计后果地灌入祭坛,灌入那摇曳的漩涡,灌入那点冰蓝星光! “嗡——!” 无心剑发出一声悲鸣般的颤响。膝前的柳影,身体再次剧烈颤抖,指尖本已停止渗血的伤口,竟然再度裂开,一缕暗红中带着诡异金色的血线,缓缓流出,滴入漩涡。这一次,她的血似乎有所不同,带着子蛊濒死的疯狂,也带着某种奇异的、与地脉更深层次的共鸣。 漩涡猛地一滞,停止了收缩,反而有了一丝扩张的迹象。那点冰蓝星光,似乎受到了刺激,光芒也凝实了一分。 “嗯?以燃烧精血神魂为代价,强行提升意念?还有这蛊女,竟能引动一丝地脉精粹?有趣,但……徒劳!”青龙会主的声音带着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冰冷,“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能撑多久!” 话音落下,石室的震动加剧了数倍!地面如同波浪般起伏,墙壁上的裂缝如同蛛网蔓延,大块的石头从穹顶砸落,烟尘弥漫! “沈师兄!”唐婉儿惊叫,她挥动匕首,击飞几块砸向沈清秋和柳影的碎石,但更多的石块落下,她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清秋对周遭的崩塌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维系在祭坛的漩涡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精神力,正在随着“剑意”的疯狂灌注飞速流逝,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柳影的脸色也变得更加惨白,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那缕暗金色血线的流出,似乎抽走了她最后一丝生机。 “不够……还差一点……关键的‘钥匙’……”沈清秋心中焦灼。他感应到,漩涡的扩张遇到了无形的壁垒。那壁垒,似乎是缺失了真正的“钥匙”所致。独孤之血,太虚剑意,兵符与剑的完整共鸣,时辰……他们一样都不具备。仅凭意志、蛊血和残存的兵符气息,无法真正叩开这扇“门”。 难道,真的要同葬于此? 就在沈清秋心神即将耗尽,漩涡再次开始不稳,冰蓝星光也开始摇曳欲灭的绝望时刻—— 一直昏迷的柳影,忽然动了。 不是身体的移动,而是她的眉心,那曾经被子蛊寄居、此刻被剧痛和濒死折磨的位置,忽然浮现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淡金色的、复杂的印记。印记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就在印记浮现的刹那,柳影的身体,不再颤抖。她脸上的痛苦表情,也瞬间平复,变成一种奇异的、仿佛解脱般的宁静。她体内,那一直疯狂肆虐、吞噬她生机的子蛊,忽然停止了窜动,蜷缩起来,仿佛陷入了沉睡,或者……死亡?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精纯的、难以言喻的奇异气息,从柳影眉心那闪现印记的位置,缓缓溢出。这股气息,不同于内力,不同于蛊毒,带着一种古老、苍凉、仿佛源自大地血脉的意韵。 这股气息,自然而然地,顺着她指尖的血线,流入了祭坛的漩涡之中。 仿佛一滴水,落入了滚烫的油锅。 “嗡——!!!” 整个祭坛,猛地一震!那些原本暗淡的水纹图案,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蓝光!那微小的漩涡,如同吹气般疯狂膨胀、旋转,眨眼间扩大成一个直径三尺、稳定旋转的、深邃幽蓝的水波门户!门户之中,不再是虚影,而是清晰可见的、如同镜面般的波纹荡漾,隐隐传来水流之声和清新的空气! 成了!门,真的开了! 那点冰蓝星光,也在这股气息的滋养下,瞬间变得明亮、稳定,如同定海神针,镇在漩涡中央。 青龙会主那宏大威严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明显的惊怒:“地脉灵韵?这女娃体内,怎会有一丝地脉灵韵?难道是子蛊吞噬宿主精血生机,意外触及了她隐藏的体质?不对……是那蛊虫临死反噬,与她的某种血脉发生了共鸣?该死!” 祂的意志似乎想要加强干扰,但此刻祭坛门户已开,那股源自柳影的、微弱却精纯的地脉灵韵,与兵符残存的气息、沈清秋的华山剑意、柳影的蛊虫之血,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平衡,竟暂时抵挡住了外界的侵蚀,稳固了门户。 “走!快进去!”沈清秋来不及细想柳影身上的变化,他用尽最后力气嘶吼,一把抱起气若游丝、仿佛了无生机的柳影,就要冲向那水波门户。 然而,就在他迈步的瞬间—— “轰隆!” 一块巨大的石头,从他们头顶轰然砸落!目标,正是他和怀中的柳影!石头来势迅猛,覆盖范围极广,沈清秋此刻心神损耗过度,体力也濒临枯竭,抱着柳影,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闪! “小心!”唐婉儿一直留意着上方,见状毫不犹豫,猛地扑了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沈清秋和柳影狠狠推开! “砰!” 巨石砸落,烟尘弥漫。 沈清秋抱着柳影,摔倒在地,险险避开了巨石的主体,但飞溅的石块还是打在了他的背上,一阵剧痛。他顾不上自己,急忙看向唐婉儿刚才所在的位置。 烟尘稍散,只见唐婉儿半跪在地,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她的一条左臂,被巨石边缘擦中,呈现不自然的扭曲,显然已经骨折。但她右手依旧紧握匕首,死死盯着头顶,防备着下一块落石。 “唐姑娘!”沈清秋心中大恸。 “别管我!带柳姑娘走!快!”唐婉儿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颤抖,却异常坚定,“门户不稳定,不知道能维持多久!别让所有人的牺牲白费!”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染血的衣衫和扭曲的手臂,又看看怀中生机几乎断绝的柳影,再看向那光芒开始微微闪烁、似乎受到崩塌影响而再次不稳定的水波门户,心如刀绞。 “走啊!”唐婉儿再次厉喝,同时挥动匕首,击开又一块落下的碎石,但动作明显迟缓,牵动伤势,痛得她闷哼一声。 沈清秋知道,再犹豫,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他狠狠一咬牙,不再看唐婉儿,抱着柳影,用尽最后的力气,纵身跃向那水波门户。 “婉儿姑娘,保重!”他嘶哑的吼声,淹没在石室的崩塌巨响中。 在他跃入门户的瞬间,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到唐婉儿拖着断臂,艰难地朝门户移动,但更多的巨石落下,封堵了她的路线。她的身影,在烟尘和落石中,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绝望。 不!沈清秋心中嘶吼,但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被水波门户中传来的吸力,猛地拽了进去。 冰冷、旋转、水声轰鸣。 熟悉的传送感觉再次传来,但比之前更加狂暴、混乱。沈清秋死死抱住柳影,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快速模糊。 …… 石室中,唐婉儿看着沈清秋和柳影的身影没入水波门户,门户的光芒因为他们的进入而剧烈闪烁,似乎更加不稳。她咬牙,拖着断臂,避开一块又一块落石,朝着门户的方向,艰难挪动。 还差三丈……两丈…… 头顶,又一块更大的石头,带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砸下,彻底封死了她通往门户的道路!不仅如此,整个石室穹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无数裂缝蔓延,眼看就要彻底坍塌! 前路被堵,门户在远处闪烁,随时可能关闭或崩溃。 唐婉儿看着那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生路,眼中闪过一丝黯然,但随即被决绝取代。她停下脚步,不再试图前进,而是背靠着一面尚未完全开裂的石壁,缓缓坐了下来。 “看来,是要同葬于此了。”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却坦然的弧度。也好,唐门没了,爷爷死了,能陪着沈师兄和柳姑娘走到这里,尽力了,也不算太亏。只可惜,没能亲眼看到青龙会覆灭,没能为爷爷报仇。 她看着手中沾满灰尘和血迹的匕首,这是爷爷留给她的。她轻轻擦去上面的血迹,眼神变得温柔。 水波门户的光芒,在闪烁了几下之后,开始迅速黯淡、收缩,似乎即将闭合。而整个石室,也到了崩塌的最后时刻。 然而,就在门户即将完全闭合,唐婉儿闭目待死的刹那—— 一道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冰蓝色丝线,如同有生命的灵蛇,猛地从那即将闭合的门户中窜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缠住了唐婉儿的腰! 紧接着,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将唐婉儿猛地拽起,拉向那缩小的门户! 唐婉儿猝不及防,只来得及惊呼一声,整个人便被拉得离地飞起,穿过漫天落石和烟尘,在门户闭合前的最后一瞬,被拉入了那幽蓝的水波之中! “噗通。” 如同落入水中的声音响起,水波门户猛地向内一缩,化作一个光点,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几乎就在门户消失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隆——!!!” 整间石室,连同周围数十丈的岩层,轰然坍塌,被无尽的巨石和泥土彻底掩埋、压实,再无半点空隙。 尘埃落定,死寂无声。 只有地底深处,隐约传来一声充满愤怒与不甘的、非人的咆哮,久久回荡,最终也沉寂下去。 …… 冰冷刺骨的水流,无边无际的黑暗,急速的下坠感。 沈清秋的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他紧紧抱着柳影,感觉怀中的身体越来越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子蛊最后的爆发,以及那缕所谓“地脉灵韵”的离体,似乎彻底抽干了柳影的生机。她还能活吗?沈清秋不知道,他只能死死抱住,不敢松手。 水流湍急,带着他们飞速前进,方向不明。四周是绝对的黑暗,只有耳边呼啸的水声。沈清秋试图运转内力,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刺痛,连抬起手臂都困难。孙不二丹药的反噬,加上强行沟通祭坛消耗的心神,让他也到了油尽灯枯的边缘。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前方,似乎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光亮越来越近,是出口? 水流陡然变得平缓,黑暗渐渐褪去,变成了幽深的蓝色。沈清秋勉强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身处一条地下暗河之中,河水冰冷刺骨。头顶是倒悬的钟乳石,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前方,水流的尽头,似乎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有光线从上方透下。 是出口!真的是出口! 沈清秋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抱紧柳影,顺着水流,朝着那光亮处漂去。 终于,他们被水流冲出了暗河口,落入一个不大但清澈的水潭。水潭上方,是一个不规则的洞口,天光正是从那里洒下。洞口距离水潭约有数丈高,岩壁陡峭,布满湿滑的青苔。 沈清秋抱着柳影,挣扎着爬上岸边。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贪婪地呼吸着久违的新鲜空气。还活着……他和柳影,还活着。 他急忙查看柳影的情况。柳影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探查不到,脉搏也时有时无,仿佛风中残烛。那缕暗金色的血线在她指尖已经干涸,眉心的印记也早已消失不见。子蛊似乎沉寂了,或者说死了,但她也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壳。 “柳姑娘!柳依依!醒醒!”沈清秋轻拍她的脸颊,毫无反应。他试图渡入一丝内力,但内力刚一进入柳影体内,就如同泥牛入海,消失无踪,反而引得她身体一阵轻微的抽搐。 不行,她的情况极其糟糕,必须立刻救治!可这里荒山野岭,哪里去找大夫?孙不二远在药王庄,而且柳影的情况,恐怕孙不二也未必有把握。 沈清秋心中焦急,但也知道急也没用。他强打精神,观察四周环境。这是一个隐蔽的山谷,水潭不大,周围是陡峭的山壁和茂密的植被,似乎是人迹罕至之处。远处隐隐有鸟鸣传来,空气中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这里,应该还在华山范围,但具体是哪里,他不清楚。不过,总算逃出了那崩塌的剑阁,逃出了那绝境般的石室。 对了,唐姑娘呢?沈清秋心中一紧,急忙看向水潭。水潭平静,只有他们两人被冲上岸。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水潭边,仔细查看,又看向暗河的出口。没有任何其他人被冲出的迹象。 唐婉儿没有出来?她终究还是……沈清秋心中一痛,无力地坐倒在地。岳师叔,易姑娘,现在连唐姑娘也…… 悲伤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柳影命悬一线,他自己也重伤濒危,必须尽快找到人烟,寻求救治。否则,所有的牺牲,就真的没有意义了。 他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衣襟,浸湿了水,小心地擦拭柳影脸上和手上的污迹。又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除了蛊毒导致的内腑衰竭,似乎没有明显外伤。 然后,他盘膝坐下,试图运转华山派最粗浅的养气心法,恢复一丝内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能暂时稳住柳影的生机,或者带着她离开这山谷。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入丹田,试图引动那微薄内息的瞬间—— “噗!” 毫无征兆地,沈清秋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呈暗红色,带着刺鼻的腥气。紧接着,他感到丹田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小刀在体内搅动!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地。 孙不二丹药的猛烈反噬,终于在此刻,彻底爆发了。先前他心神损耗过度,强压下的伤势和毒性,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本就岌岌可危的身体防线。 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刻,沈清秋模糊地看到,柳影苍白安静的面容,和头顶那片小小的、湛蓝的天空。 然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 水潭边,两人昏迷不醒。一个生机微弱,一个重伤毒发。 山谷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潺潺的水流声。 他们逃出了剑阁,逃出了绝地,却倒在了这看似安全,实则同样危机四伏的荒野之中。 能否活下去,尚未可知。 而在他们身后,那崩塌的剑阁深处,那扇连接着无尽幽暗的巨门之后,那咆哮的深渊之中,一双充满无尽贪婪与暴戾的、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眼,缓缓睁开,望向虚空,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锁定了某个方向…… 第170章 柳依依的抉择 意识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冰冷,沉重,仿佛沉在万丈海底,不断下坠。痛楚无处不在,来自四肢百骸,来自心脉深处,来自那曾经蛊虫肆虐、如今却一片死寂的丹田。但最痛的地方,是心。父亲坠入深渊时最后那一眼,沈清秋抱着她跃入门户时嘶哑的吼声,唐婉儿推开他们时染血却坚定的面容……还有更早以前,母亲(养母)温柔的怀抱,父亲(柳清风)严厉却关切的教导,华山云海,紫霞朝露……虚假的,真实的,背叛的,守护的,爱与被爱的……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情感,在这片混沌的黑暗中交织、冲撞、撕裂。 我是谁?柳依依?还是“卯兔”?是华山掌门之女?还是青龙会的棋子?是害死养父的帮凶?还是被命运捉弄的可怜虫? 黑暗没有答案,只有无尽的沉沦和冰冷。她想就这样沉下去,不再醒来,不再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罪孽和抉择。死了,就一了百了。父亲(柳清风)死了,易前辈死了,岳师叔死了,唐姑娘大概也……他们都因她,或直接,或间接而死。她还有什么脸面活着? 可是,为什么身体深处,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在固执地抵抗着冰冷和死寂?那暖意似乎来自眉心,来自血脉深处,带着大地般的厚重与生机,与体外传来的、某种同样微弱却持续的暖流,隐隐呼应。 体外?是阳光吗?还是…… “柳姑娘……坚持住……” 一个遥远、模糊、断断续续的声音,仿佛穿透了深水,传入混沌的黑暗。是沈师兄的声音?他还活着?他在叫我? 不,不要叫我。让我死。我这样的人,不配被关心,不配被拯救。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将她沉沦的意识拉回了一丝清明。是沈师兄在咳血!他怎么了?对了,他伤势很重,丹药反噬…… 不!不能让他死!他已经失去了师父,失去了师叔,不能再因为我……死在这里! 一股强烈的意念,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火星,猛地冲破了混沌与自毁的欲望。柳影(柳依依)感到自己沉重的眼皮,颤动了一下。 眼前是刺目的光线,模糊的树影,和一张近在咫尺的、惨白如纸、沾满血迹和尘土的脸。是沈清秋。他倒在她身边,双眼紧闭,眉头因为痛苦而紧锁,嘴角不断有暗红色的血沫涌出,气息微弱混乱,显然已陷入深度昏迷,命悬一线。 他为了救她,为了带她逃出来,耗尽了心力,此刻反噬爆发,危在旦夕。 而她,虽然虚弱至极,体内仿佛被彻底掏空,经脉寸断,丹田死寂,但偏偏那眉心处、血脉深处的一丝奇异暖意,护住了她最后一点心脉不绝,让她没有立刻死去。不仅如此,她还能清晰地“感觉”到,沈清秋体内那股狂暴、驳杂、横冲直撞、正在疯狂破坏他生机的混乱力量——那是孙不二丹药的反噬,混杂着他自身的伤势和残留的毒性。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丝奇异的暖意,似乎对沈清秋体内的混乱,有一种本能的、微弱的吸引和……安抚?仿佛大地包容万物,哪怕是狂暴的毒素和乱流。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她混乱的思绪。 父亲(柳清风)坠崖前,最后看向她的眼神,是托付,是解脱,是让她活下去。 沈师兄昏迷前,死死抱着她,嘶吼着让她坚持。 唐婉儿推开他们时,喊的是“带柳姑娘走”。 所有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希望她活下去。 可活下去,然后呢?带着满身罪孽,苟延残喘?不,那不是父亲希望的,不是沈师兄和唐姑娘用命换来的。父亲最后清醒时,提到了“华山弟子走”,是希望他们能揭露真相,对抗青龙会,完成他未竟之事。沈师兄拼死守护的,不仅是她的性命,更是那份名单,那些秘密,以及所有牺牲者的遗志。 她不能死。至少,不能现在死,不能死得毫无价值。 她要赎罪。用这条被无数人用生命换回来的、残破不堪的性命,去赎罪。去完成父亲未能完成的事,去帮助沈师兄,去揭露青龙会的阴谋,去找到那个将会主,为所有死去的人,讨一个公道! 而要赎罪,首先,必须活下去。沈师兄也必须活下去。 她看向沈清秋惨白的脸,又“感受”着自己体内那丝微弱却奇异的暖意,以及它对沈清秋体内混乱力量的微弱吸引。 一个极其危险、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型。 既然这丝源自她血脉(或是子蛊临死反噬与地脉共鸣产生的异变)的暖意,能吸引、安抚沈清秋体内的混乱力量,那么,能否将它引导出来,尝试去“中和”或者“疏导”沈清秋体内的反噬?哪怕不能治愈,只要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争取到求救的时间,就够了。 但这无异于玩火。她此刻的身体状况,比沈清秋好不了多少,强行催动这丝暖意,很可能导致它彻底消散,她自己也会立刻毙命。而且,她对这丝暖意的性质、作用一无所知,贸然使用,结果难料。最好的情况,可能是两人一起死。 值得吗?用自己最后一点生机,去赌一个渺茫的机会,救一个可能救不活的人? 柳影看着沈清秋痛苦的面容,脑海中再次闪过父亲坠崖的身影,闪过唐婉儿染血却坚定的眼神。她忽然笑了,那是一个极其苍白、虚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解脱和决绝的笑容。 “爹,您用命换我生,教我最后一课,是守护和责任。女儿愚钝,如今才懂。”她低声呢喃,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沈师兄,唐姑娘,还有岳师叔,易姑娘……你们一次次救我,信我,哪怕知道我罪孽深重。这条命,早就不属于我自己了。”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挪动着自己仿佛灌了铅、毫无知觉的身体,一点点蹭到沈清秋身边。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牵动全身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但她咬牙坚持着,伸出手,颤抖着,轻轻覆在沈清秋冰冷的手腕上。 触手冰凉,脉搏混乱微弱。 “如果这最后一点用处,能换你一线生机……那便值了。”柳影闭上眼睛,不再去思考成败,不再去恐惧死亡。她将全部残存的精神,都集中在那眉心深处、血脉之中的一点奇异暖意上。 没有内功心法,没有行气路线。她只是凭着本能,凭着那股强烈的、想要救人的意念,去“呼唤”,去“引导”那丝暖意。 起初,毫无反应。那丝暖意如同沉睡的种子,沉寂在血脉深处。 柳影不放弃,她回想着父亲教导剑法时的专注,回想着沈清秋练剑时的执着,回想着唐婉儿施放暗器时的精准,将所有的意念,所有的决心,所有的歉疚与希望,都化作一股无形的力量,温柔而坚定地,包裹向那点暖意。 “醒来……帮帮我……救救他……” 她在心中无声地祈求,不是对天,不是对地,而是对自己体内这来历不明的奇异力量。 仿佛听到了她的呼唤,那点沉寂的暖意,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丝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暖流,自她眉心深处,缓缓流淌而出,顺着她的手臂,流经她干涸破损的经脉,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最终,成功抵达了她的指尖,透过相触的皮肤,渡入了沈清秋的手腕。 成了!柳影心中一喜,但随即心神一凛,不敢有丝毫松懈,继续集中精神,引导着那丝暖流,小心翼翼地在沈清秋混乱的经脉中前行。 暖流所过之处,沈清秋体内那狂暴冲撞的反噬之力,仿佛遇到了克星,竟然真的变得温顺了一些,虽然依旧混乱,但破坏力似乎减弱了。暖流如同最细心的工匠,缓慢地修补着一些细小的经脉裂痕,抚平着狂暴内息的棱角,并将一些淤积的毒素和死气,缓缓吸附、包裹、中和。 这个过程缓慢至极,也痛苦至极。对柳影而言,每输出一丝暖流,都像是在抽走她自己的生命力。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灰败,身体冰冷,意识又开始模糊。而对沈清秋而言,外来力量的介入,也引发了他身体本能的排斥和痛苦,他眉头皱得更紧,身体微微痉挛。 但柳影能感觉到,沈清秋的气息,似乎真的平稳了一丝丝,虽然依旧微弱,但不再像之前那样急速衰败。那口不断涌出的血沫,也渐渐止住了。 有效!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个认知给了柳影莫大的鼓舞。她咬破早已干裂的嘴唇,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继续压榨着体内所剩无几的、与那奇异暖意相连的生命力,一点点,一丝丝,将其渡入沈清秋体内。 时间仿佛凝固了。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缓慢移动。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 沈清秋的脸色似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也变得悠长了一些,虽然依旧昏迷,但情况似乎暂时稳定住了。 而柳影,却已到了极限。她体内那丝奇异的暖意,已经微不可察,几乎耗尽。强烈的虚弱感和冰冷的死寂感,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知道,自己快要死了。这一次,大概是真的了。 但她心中,却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她做了自己能做的,虽然微不足道,但至少,没有让沈师兄立刻死在自己面前。父亲,女儿没用,只能做到这里了。沈师兄,唐姑娘,易姑娘,岳师叔,还有……娘(养母)……对不起……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冰层碎裂的“咔嚓”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来自她的体内,来自那血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随着那奇异暖意的彻底耗尽,也随之破碎、消散了。 是子蛊最后残留的印记?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也没有力气去探究了。 黑暗,彻底降临。 然而,就在她失去所有意识的刹那—— 一股微弱、清凉、却精纯无比的气息,忽然自她小腹丹田位置(那里原本一片死寂)悄然滋生!这气息与之前那大地般的暖意截然不同,它更加灵动,更加精微,带着一种水波般的柔和与坚韧,甫一出现,便自动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在她残破的经脉中缓缓运转起来! 虽然运转得极其缓慢、生涩,如同干涸河床中淌过的一缕细流,但它所过之处,竟然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滋润着她近乎枯竭的身体! 这是……内力?不,不是她原本修炼的华山内力,也不是青龙会所传的阴寒功力。这是一种全新的,从未体验过的,仿佛源自她血脉本源的力量!难道,这就是父亲笔记中提到的,独孤氏血脉结合特定条件(比如地脉灵韵刺激、生死危机、蛊虫反噬等)才能觉醒的某种天赋?还是说,是那子母追魂蛊死亡后,与地脉灵韵、她自身特殊体质结合产生的异变? 柳影在昏迷中无从得知。但这股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硬生生吊住了她最后一口气,没有让她立刻死去。 山谷中,再次恢复了寂静。 沈清秋昏迷不醒,但气息平稳了许多,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柳影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如游丝,但体内多了一缕奇异的新生气息,顽强地维系着她一线生机。 两人都倒在潭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生死悬于一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仿佛布料摩擦的声音,从水潭另一侧的灌木丛后传来。 一个纤细、狼狈、浑身同样湿透、左手不自然下垂(显然是断了)的身影,踉踉跄跄地拨开灌木,走了出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右手的匕首已经不知丢在何处,但眼神依旧警惕而坚定。 正是唐婉儿! 她竟然也从那崩塌的石室中,被那最后一刻出现的冰蓝丝线拉了出来,通过水波门户,被冲到了这水潭之中!只是她落水的位置似乎稍远,昏迷了一段时间,此刻方才醒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潭边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先是一惊,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他们还活着!至少,没有死在水里! 她顾不上自己断臂的剧痛和虚弱,急忙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先探了探沈清秋的鼻息和脉搏,眉头紧皱,显然情况依然不容乐观,但似乎比预想中好一些。她又探了探柳影,发现柳影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偏偏心口尚有一丝温热,脉搏虽然缓慢微弱,却顽强地跳动着。 “太好了……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唐婉儿跌坐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看到同伴尚存的喜悦。但很快,她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哭没有用。现在他们三个,一个重伤昏迷,一个濒死,一个断臂虚弱,困在这不知何处的山谷中,必须立刻想办法求救,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藏身、治伤。 她挣扎着站起,先检查了一下四周环境。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是水潭和暗河出口,地势隐蔽。暂时没有发现人迹或危险野兽的踪迹。这或许是好事,但同时也意味着求救困难。 她又看了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态。沈清秋的外伤似乎不重,主要是内伤和毒性反噬,需要高手以内力疏导和解毒。柳影则更像是生机耗尽,需要大补元气和精心的调养。而她自己的断臂,也必须尽快处理固定,否则可能会留下残疾。 眼下,他们最需要的是安全的栖身之所、干净的水、食物,以及……药物。 唐婉儿的目光,落在了山谷中那些茂密的植物上。她是唐门弟子,虽然不像孙不二那样精通医道,但对草药毒物也有相当的了解。这山谷人迹罕至,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草药,至少可以先处理外伤,稳定伤势。 她强打精神,用还能动的右手,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衣襟,先将自己骨折的左臂简单固定。然后,她开始在山谷中仔细搜寻。 果然,被她找到了几种常见的止血、消炎、补气的草药,虽然年份药效可能一般,但总好过没有。她还幸运地在岩壁下发现了一小片野山参,虽然个头不大,但正适合吊命补气。 她将草药捣碎,用干净的潭水洗净沈清秋和柳影身上最明显的伤口,敷上草药。又小心地将野山参的根须嚼碎,混着潭水,一点点喂入沈清秋和柳影口中。尤其是柳影,喂得极其艰难,大部分都流了出来,但唐婉儿耐心地一点一点喂,不肯放弃。 做完这些,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断臂处更是疼得钻心。但她不敢休息,又找来一些干燥的树叶和枯草,铺在向阳避风处,然后艰难地将沈清秋和柳影一一拖拽过去,让他们躺得舒服些。 夜幕,渐渐降临。 山谷中燃起了一小堆篝火,用的是唐婉儿捡来的干柴。火光跳动,带来些许暖意,也驱散了部分黑暗和恐惧。唐婉儿坐在火堆旁,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动静,不时查看一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况。 沈清秋的呼吸依旧平稳,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柳影的气息还是微弱,但也没有继续恶化。唐婉儿自己吃了点找到的野果,又给两人喂了些参汤和水。 夜深了,万籁俱寂,只有篝火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唐婉儿靠着岩石,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断臂的疼痛和一天的惊心动魄,让她几乎立刻就要睡去。但她强撑着,不敢完全入睡。她知道,此刻她是三人中唯一有行动能力的人,必须保持警惕。 她看向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心中思绪万千。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生死,太多背叛与牺牲。如今,虽然暂时逃出生天,但前途依旧渺茫。青龙会主绝不会放过他们,剑阁的秘密,兵符和易水剑的下落,还有柳影身上的变化……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而且,易姑娘和岳师叔,他们真的…… 唐婉儿不敢再想下去。她只知道,现在,她必须守护好眼前的两个人。等待他们醒来,或者,等待转机的出现。 火光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旧明亮的眼睛。 柳依依在昏迷中,体内那缕新生的奇异气息,仍在极其缓慢地自行运转,修复着她残破的身体,也在无形中,与她眉心深处某种更深层的、尚未被触及的东西,产生着微弱的共鸣。她不知道,自己濒死之际的抉择,不仅暂时保住了沈清秋的命,也意外地,在她体内埋下了一颗特殊的种子。 而远在不知何处的黑暗深处,一双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眼,似乎再次“看”向了这个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更加浓厚的兴趣,以及一丝冰冷的算计。 “地脉灵韵觉醒者……有趣。虽然微弱,却是上好的‘容器’和‘路标’。本座,等着你……” 低语消散在虚无中。 山谷的夜,还很长。 第171章 暗门 天光再次洒落山谷,驱散夜的寒意。 唐婉儿一夜未眠。她不敢合眼,强撑精神,警惕着四周,同时不断查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况,为篝火添柴。断臂的疼痛已变得麻木,疲惫如同跗骨之蛆,但她不敢松懈分毫。她很清楚,在这陌生荒野,一个疏忽就可能意味着三人的死亡。 沈清秋的状态比昨夜似乎又好了一些。呼吸虽然仍显虚弱,但平稳悠长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唐婉儿给他喂了第三次参汤,虽然大部分仍顺着嘴角流出,但至少有些许吞咽的迹象。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柳影的情况依旧糟糕。脉搏微弱,心跳缓慢,体温偏低,如同风中残烛。但她心口那丝微弱的热意,却顽强地存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深处,死死维系着这缕生机。更让唐婉儿惊异的是,她发现柳影的皮肤表面,在晨光下,似乎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水波般的微光。这微光一闪而逝,若非唐婉儿眼力极好,又时刻关注,几乎无法发现。 是错觉?还是柳影体内那奇异变化的体现?唐婉儿心中疑虑,但此刻也无力深究,只能默默祈祷。 她再次检查了山谷。依旧没有出路。三面是陡峭湿滑、高达数十丈的绝壁,上面爬满青苔藤蔓,难以攀爬。唯一的出口是水潭和暗河,但暗河水流湍急,通往未知的地下,且入口狭窄,他们能侥幸被冲出来已是万幸,逆流返回绝无可能,顺流而下更是生死难料。这山谷,竟是一个绝地。 绝地之中,如何求生?等待救援?华山派如今自身难保,剑阁崩塌,不知外界情形如何。青龙会很可能正在四处搜捕他们。时间,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必须找到出路,或者,至少找到能更长久藏身、获取食物和水源的地方。唐婉儿忍着疲惫和断臂疼痛,开始在谷中更细致地搜索。每一块岩石,每一处藤蔓覆盖的地方,都不放过。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靠近西面绝壁、一片异常茂密的藤蔓之后,唐婉儿发现了一些异常。那里的岩壁颜色似乎与周围略有不同,且藤蔓的根系似乎并不完全扎入岩缝,有些像是自然垂落,覆盖其上。她心中一动,用还能动的右手,小心翼翼拨开藤蔓。 藤蔓之后,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一个被大量藤萝和枯枝败叶半掩的、狭小的洞口!洞口仅容一人弯腰通过,黑黝黝的,不知通向何处,有微弱的气流从内吹出,带着一丝泥土和湿气。 是山洞?唐婉儿心中一喜。山洞意味着可能的栖身之所,意味着能躲避风雨和可能的搜寻。 她不敢立刻进去,先侧耳倾听,又捡了块石头丢进去。石头滚落的声音持续了片刻,似乎洞内有一定深度,但并未引发什么异常动静。她又折断一根较长的树枝,伸进去探了探,没碰到什么活物。 犹豫片刻,唐婉儿决定冒险一探。她将匕首咬在口中,右手持一根较粗的树枝作为火把(用篝火点燃),弯腰钻入了洞口。 洞口初入狭窄,前行数丈后,豁然开朗。里面是一个不算太大,但足够容纳数人的天然石洞。洞内干燥,有微风流动,显然另有通风口。地面较为平整,角落甚至还有一小汪清澈的积水,是从岩缝中渗出的。最重要的是,这里隐蔽,易守难攻。 唐婉儿大喜过望,这简直是天无绝人之路!她立刻返回,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的拖架,将依旧昏迷的沈清秋和柳影,小心地、一点点拖拽进山洞。这个过程耗时耗力,几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但总算完成了。 她将两人安置在洞内最干燥避风处,重新生了火,将水囊灌满。又在洞口附近做了些伪装和简单的预警机关。做完这一切,她再也支撑不住,靠着洞壁坐下,沉沉睡去。断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但也顾不上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咳嗽声将唐婉儿惊醒。她猛地睁眼,握紧手边的树枝(匕首已丢失),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 是沈清秋!他醒过来了!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但他确实睁开了眼睛,眼神虽然有些迷茫,但已有了焦距。 “沈师兄!”唐婉儿惊喜地低呼,连忙凑过去,“你感觉怎么样?” 沈清秋咳嗽了几声,吐出一点带血的唾沫,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火烧,经脉刺痛,但比起昏迷前那种濒死的混乱,已经好了太多。他勉强转动眼珠,看清了所处的环境,和眼前憔悴但眼含惊喜的唐婉儿。 “唐姑娘……是你救了我?”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难以辨认。 唐婉儿连忙用树叶舀了点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后快速将之前发生的事说了一遍:她如何被冰蓝丝线拉出门户,被冲入水潭,发现他和柳影,如何采药救治,如何找到这个山洞。 沈清秋静静听着,目光看向旁边依旧昏迷的柳影,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他记得自己昏迷前,柳影的气息几乎断绝,现在虽然依旧微弱,但似乎稳定了些。是唐婉儿采的草药和野山参起了作用?还是…… “柳姑娘她……”沈清秋想询问,却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咳嗽。 “柳姑娘情况很糟,但很奇怪,一直吊着一口气。”唐婉儿低声道,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柳影皮肤曾闪过水波微光的事情说了出来。 沈清秋眉头紧锁。水波微光?是柳影体内那股“地脉灵韵”残留的影响?还是那子蛊死亡后产生的异变?他不懂医理,更不懂这些奇诡之事。但柳影能活下来,总归是好事。 “易姑娘和岳师叔……”沈清秋声音低沉下去。 唐婉儿眼神一黯,摇了摇头。水波门户崩塌,石室被埋,易小柔和岳清扬,恐怕是凶多吉少。 沈清秋闭上眼,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还活着,唐婉儿和柳影也还活着,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他们必须活下去,为了死去的亲人、同门,也为了揭穿真相,对抗青龙会。 “这里是哪里?”沈清秋问。 “不清楚。但看地形和植被,应该还在华山山脉深处,人迹罕至。”唐婉儿道,“山谷是绝地,我们暂时出不去。这个山洞很隐蔽,可以作为暂时的藏身之所。只是食物不多,我的伤……”她看了看自己用树枝和布条简单固定的左臂,苦笑道,“也需要尽快找大夫。”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苍白的脸和扭曲的左臂,心中愧疚:“辛苦你了,唐姑娘。若非你,我和柳姑娘恐怕……” “沈师兄不必说这些。”唐婉儿打断他,目光坚定,“我们现在是同舟共济,说这些就见外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然后想办法离开这里,找到孙前辈或者可靠的人,治伤,并设法与外界联系。” 沈清秋点头。他尝试运转内息,但丹田空空如也,经脉阻滞,稍一用力就剧痛难当。孙不二丹药的反噬极为猛烈,若非他根基还算扎实,加上柳影那股奇异暖流的疏导(他并不知道),恐怕早已经脉尽断而亡。现在内力全失,如同废人,别说对敌,连走路都困难。 柳影昏迷不醒,唐婉儿断臂重伤。他们三人,几乎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沉默片刻,沈清秋忽然想起一事,挣扎着伸手入怀,摸索着。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和一片焦黑的布料。硬物是父亲(易水寒)留下的那枚玉扳指,布料是柳清风自燃后残留的衣角碎片。他将这两样东西取出,放在眼前。 玉扳指温润依旧,内壁的“独孤”二字,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流动着微光。衣角碎片焦黑残缺,却带着柳师伯最后的气息。 看着这两样东西,沈清秋心中思绪翻腾。父亲,柳师伯,他们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到底是什么?青龙会主,或者说他背后的存在,究竟在寻找什么?“归墟之眼”究竟是什么地方?兵符、易水剑、独孤血脉、华山剑法、特定时辰……这一切的关键,究竟在哪里? “沈师兄,你看这个。”唐婉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指着沈清秋的胸口衣襟,那里似乎有一小块不自然的凸起。 沈清秋低头看去,伸手摸了摸,从贴近心口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被水浸透、但似乎材质特殊、并未完全损毁的丝帛。 这是……他依稀记得,这是父亲(易水寒)临死前塞给他的,当时情况紧急,他随手塞入怀中,后来经历连番变故,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丝帛湿透,但并未粘连。沈清秋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丝帛不大,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有些字迹被水晕开,有些依然清晰。开头几行,让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 “余,独孤氏末裔,独孤寒(即易水寒),自知大限将至,青龙会追索日急,恐有不测。特留此书于吾儿清秋,若他日有缘得见,望能明真相,继遗志,护苍生。” 是父亲留下的绝笔信!沈清秋精神一振,连忙借着火光,仔细阅读下去。唐婉儿也凑了过来。 信的内容很长,有些地方因为浸水而模糊,但大意基本可辨: 信中,易水寒(独孤寒)首先简要说明了独孤氏的来历和使命。独孤氏乃上古水神后裔一支,世代守护“归墟之眼”的秘密。“归墟之眼”并非具体地点,而是一个特殊的、连接着此方世界与某个不可知之地的“节点”或“缝隙”。上古时期,曾有域外邪魔(或称“深渊意志”)试图通过“归墟之眼”侵入此界,被先祖以水神之力结合人族强者封印。水龙兵符和易水剑,便是开启和稳固封印的两把“钥匙”,同时也具有沟通、借用部分水神之力的能力。 然而,封印历经千年,难免松动。且独孤氏血脉日渐稀薄,能完全掌控兵符和剑的人越来越少。更重要的是,当年参与封印的人族强者中,有人起了异心,觊觎“归墟之眼”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或知识),暗中成立了“隐宗”,代代相传,试图破解封印,获取力量。青龙会,便是“隐宗”在近几百年间演化出的、最为强大的一个分支(或者说,是“隐宗”意志在世俗的直接执行者)。 易水寒潜伏华山多年,一方面是为了守护兵符和剑的秘密,调查“隐宗”动向,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找破解青龙会阴谋、彻底加固“归墟之眼”封印的方法。他发现了华山派创派祖师留下的某些记载,显示华山派的“太虚剑意”,可能与“归墟之眼”的封印有关,是某种“引子”或“桥梁”。 他怀疑柳清风被青龙会控制,但苦无证据,也无法确定柳清风是自愿还是被迫。他察觉到青龙会主(或称“隐宗”当代宗主)的图谋,不仅仅是想打开“归墟之眼”,获取力量,更可能是想彻底释放被封印的“深渊意志”,与之融合或交易,达成某种可怕的目的。为此,青龙会主需要集齐钥匙(兵符、剑)、引子(太虚剑意或替代品)、特定血脉(独孤氏或特殊体质者)、特定时辰(地脉阴气最盛时),方有可能成功。 他预感自己时日无多,青龙会主很可能近期就会动手,强取兵符和剑。因此,他提前做了安排,将部分真相和线索留在华山,希望沈清秋有朝一日能够发现。同时,他也暗中联络了药王庄孙不二,将部分关于“子母追魂蛊”和青龙会控制手段的研究交给了对方。 在信的最后,易水寒提到了一个地方——“隐龙渊”。那是独孤氏先祖留下的、除了剑阁核心之外的另一处秘密据点,据信藏有关于“归墟之眼”封印的更多记载,以及可能克制青龙会主(或“深渊意志”)的某些方法或物品。但“隐龙渊”的具体位置极为隐秘,且入口需要特殊的“信物”和“契机”才能打开。信物,就是他留下的这枚玉扳指。而契机,则需要沈清秋自己去寻找和触发。 “……清秋吾儿,前路艰险,为父不能护你左右。青龙会主势力庞大,心智如妖,其背后或有更恐怖存在,务必小心。若事不可为,保全自身,以待天时。若有机会,可携此信物,寻‘隐龙渊’。切记,兵符与剑,绝不可落入青龙会之手,亦不可轻易尝试开启‘归墟之眼’,除非你已明了全部真相,并有万全把握加固封印。否则,打开的,可能是毁灭之门。” 信的末尾,字迹有些潦草,显然书写时心境激荡:“柳清风之事,为父亦有失察之责。然其本性不恶,恐是为人所制,身不由己。若他日你遇见依依,望你能……酌情待之。她……是个苦命的孩子。”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清秋和唐婉儿看完,久久无言。信中的信息量太大,许多谜团得以解开,但更多的疑问和压力,也随之而来。 青龙会主背后,果然有更可怕的存在——“深渊意志”。打开“归墟之眼”,可能是为了释放那东西。兵符和剑,是钥匙,也是封印的一部分。华山派的“太虚剑意”是引子。独孤血脉或特殊体质是媒介。特定时辰是条件。 而他们现在,兵符和易水剑下落不明(很可能随易小柔失落),易小柔生死未卜,独孤血脉难觅。“太虚剑意”失传。特殊时辰未知。而青龙会主,很可能已经集齐了部分条件,正在四处寻找剩下的钥匙和引子。 形势,比想象的更加严峻。 “隐龙渊……”沈清秋摩挲着玉扳指,心中沉重。这是父亲留下的最后希望,但“隐龙渊”在哪里?如何寻找?信物是玉扳指,契机又是什么? “沈师兄,你看这里。”唐婉儿指着丝帛背面一处不太起眼的角落,那里似乎用更淡的墨水,画着几道简单的线条,像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大部分被水渍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华山……后山……幽谷……寒潭……月圆……倒影……” 华山后山?幽谷寒潭?月圆倒影?这难道是寻找“隐龙渊”入口的线索? 沈清秋心中一动。华山后山范围极广,幽谷寒潭不止一处。但“月圆倒影”这个提示,似乎指向了某个特定的地点和条件。他努力回忆华山后山的地形,有哪些地方有较大的水潭,且在月圆之夜,倒影会呈现特殊景象? 忽然,他想起一处地方——玉女峰后山,有一处名为“沉剑潭”的深潭,传说乃是华山派某位前辈闭关坐化之地,潭水幽深冰寒,常年雾气缭绕,人迹罕至。月圆之夜,据说潭中倒影会出现奇景,但具体如何,典籍中语焉不详。难道“隐龙渊”的入口,就在沉剑潭附近? “沉剑潭……”沈清秋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如果真是那里,倒是一个相对隐蔽的藏身和探查之所。但此地距离他们目前所在的山谷,恐怕不近。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如何能到达? 而且,青龙会主既然知道剑阁的秘密,会不会也知道“隐龙渊”的存在?会不会在那里布下陷阱?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先离开这里,设法恢复伤势。”沈清秋收起丝帛和玉扳指,沉声道,“‘隐龙渊’或许是我们下一步的目标,但前提是,我们能活下去,并恢复一定的自保能力。” 唐婉儿点头,正要说话,忽然,一直昏迷的柳影,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 两人立刻转头看去。只见柳影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起初一片空洞迷茫,随即,痛苦、悲伤、茫然、最后化为一丝清明,聚焦在沈清秋和唐婉儿脸上。 “沈……师兄……唐……姑娘……”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干涩无比,但确实醒了过来。 “柳姑娘,你醒了!”唐婉儿惊喜道,连忙用树叶舀了水,小心喂她。 柳影喝了点水,似乎恢复了些许精神。她转动眼珠,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又看向沈清秋苍白的脸和唐婉儿吊着的左臂,眼中闪过一丝愧疚和了然。“是……你们救了我……谢谢……”她的目光落在沈清秋脸上,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隐约记得昏迷前自己做的那个疯狂决定,以及体内最后的变化。那丝新生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正在缓慢修复她残破的身体。这让她在虚弱之余,也感到一丝惊异。 “是你先救了我。”沈清秋看着柳影,认真道。他虽然不知道具体过程,但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狂暴的反噬之力被一股柔和的力量中和、疏导过,那力量的气息,与柳影身上隐隐透出的、微弱的水波气息,有几分相似。加上唐婉儿提到的柳影身上曾出现的微光,他隐约猜到了什么。“柳姑娘,你感觉如何?体内……可有什么异样?” 柳影沉默了一下,感受着体内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新生气息,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我……我也不知道。感觉……很虚弱,但……好像有股新的……气在动。和以前……不一样。”她没有隐瞒,也隐瞒不了。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柳影身上的变化,显然与那“地脉灵韵”和子蛊有关,是好是坏,难以预料。但至少,她现在醒过来了,这就是好事。 “这里……是哪里?”柳影问。 唐婉儿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 “绝谷……山洞……”柳影喃喃道,目光看向洞口的方向,又看向沈清秋,“沈师兄,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秋没有隐瞒,将父亲绝笔信的内容,以及关于“隐龙渊”和沉剑潭的猜测,简要说了一遍。如今三人已是生死与共,这些信息没必要隐瞒。 柳影听完,沉默了很久。父亲的疯狂,师父(易水寒)的惨死,青龙会主的图谋,归墟之眼的秘密,隐龙渊的线索……巨大的信息冲击着她虚弱的心神。但最终,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沉剑潭……我知道……怎么走。”她虚弱但清晰地说道。 沈清秋和唐婉儿都是一怔。 柳影看着他们,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我……曾是青龙会‘卯兔’。会主……曾让我暗中绘制华山地形图,特别是后山……人迹罕至之处。沉剑潭……我去过一次。那里……确实有些古怪。或许……就是你们说的……‘隐龙渊’入口。” 这个消息,无疑让沈清秋和唐婉儿精神一振。有柳影带路,能省去无数摸索的功夫和时间。 “但……青龙会主……可能也知道那里。”柳影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我绘制的地图,上交过一份。而且……会主对华山,似乎……了如指掌。” 沈清秋心中一沉。这一点,他早有预料。青龙会主图谋剑阁和归墟之眼已久,对华山后山的隐秘之地,不可能没有探查。沉剑潭,很可能已经在他的监视之下,甚至布下了陷阱。 “即便如此,我们也必须去。”沈清秋沉声道,“留在这里是等死。去沉剑潭,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找到‘隐龙渊’,获得转机。而且……”他看向柳影,“你对那里熟悉,我们可以设法避开可能的监视,或者,将计就计。” 柳影看着沈清秋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唐婉儿,点了点头:“好……我带路。但……我们需要先恢复一些体力。而且……我的样子,青龙会的人……可能认得。” 这确实是个问题。柳影曾是“卯兔”,青龙会中认识她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她现在憔悴不堪,容貌也有变化,但熟悉的人还是有可能认出。 “这个以后再说,先养伤。”沈清秋道。他看了看洞内那汪积水,又看了看洞口,心中开始盘算。要离开这绝谷,必须攀爬湿滑的绝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或许,可以借助那些藤蔓?或者,这山洞另有出口?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去查看山洞深处,但刚一动,就牵动伤势,剧烈咳嗽起来。 “沈师兄,你别动,我去看。”唐婉儿连忙按住他,自己起身,举着简易火把,向山洞深处走去。山洞不大,但似乎有岔道。唐婉儿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探索。 过了约莫一刻钟,唐婉儿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神色。 “沈师兄,柳姑娘,你们猜我发现了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压抑的激动。 “什么?”沈清秋问。 “这山洞深处,还有一个更小的洞室。洞室尽头,不是石壁,而是一道……暗门。” “暗门?”沈清秋和柳影都是一惊。 “对,一道石门。上面……有雕刻,很模糊,但我好像看到了……水的波纹,还有……龙的图案。”唐婉儿深吸一口气,“而且,那暗门,似乎可以推开一条缝。里面,有风吹出来。” 水的波纹,龙的图案?暗门?这绝谷之中的隐秘山洞里,竟然有一道刻着水纹和龙纹的暗门?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难道,这山洞,并非天然形成?难道,它与独孤氏,与“隐龙渊”,甚至与“归墟之眼”,有什么联系? 父亲绝笔信中提到,“隐龙渊”入口需要“信物”和“契机”。玉扳指是信物,而“契机”……难道就是在这绝境之中,发现这处暗门? “带我去看看。”沈清秋强撑着坐起,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光。 第172章 崩塌 唐婉儿扶着沈清秋,柳影勉强支撑着跟在后面,三人艰难地挪到山洞深处。这里果然有一个更小的、仅容两三人站立的洞室。洞室尽头,并非天然石壁,而是一面明显经过修整的、略显粗糙的石壁,壁上嵌着一扇石门。 石门古朴厚重,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显然已尘封多年。唐婉儿用树枝拂去部分灰尘,露出了门上的雕刻。果然是水的波纹,线条流畅,环绕着石门中央。而在水纹中央,隐约可见一条龙的轮廓,龙身盘旋,龙首微昂,但雕刻并不精细,甚至有些模糊,更像是某种象征性的图腾,而非具体的龙形。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龙首下方,石门中央,有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凹槽的形状,似乎是一个扳指的轮廓。 沈清秋心中一动,取出怀中的玉扳指,对比了一下。大小、形状,竟有七八分相似。 难道,这就是信物?玉扳指,是开启这道暗门的钥匙? “试试看。”唐婉儿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期待和紧张。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和忐忑。他将玉扳指小心地放入那个凹槽。 严丝合缝。 玉扳指嵌入凹槽的瞬间,似乎微微向下沉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从石门内部传来。仿佛某种沉寂已久的机关,被触发了。 但石门,纹丝不动。 三人屏息等待了片刻,石门依旧没有任何开启的迹象。 “难道……还需要什么别的条件?或者,这扳指不对?”唐婉儿疑惑道。 沈清秋眉头紧锁,想起父亲信中所说,“契机”需要自己去寻找和触发。玉扳指是信物,放入凹槽或许只是第一步。契机是什么?是时辰?是特定的手法?还是……需要独孤氏的血脉? 他尝试着转动玉扳指,毫无反应。又试着向内按压,还是不动。他收回玉扳指,仔细观察凹槽内部,并无异常。 “让我……试试。”柳影忽然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她走上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摸着石门上的水纹雕刻。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水纹线条时,指尖那刚刚止血的伤口,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又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血迹。血迹沾染在雕刻的水纹上,瞬间,那些水纹线条,仿佛活过来一般,极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闪过一丝淡金色的微光,快得如同错觉。 “这……”唐婉儿惊讶。 柳影自己也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看石门。她体内的那缕新生气息,在刚刚触碰石门的瞬间,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 沈清秋目光一凝。父亲信中提到,开启某些独孤氏留下的机关或禁地,可能需要独孤血脉。柳影并非独孤氏,但她体内的“地脉灵韵”和子蛊反噬产生的异变,或许让她具备了某种类似,或者能引动机关的特殊气息? “再试试,集中精神,想着……打开它。”沈清秋沉声道。 柳影点点头,闭上眼睛,努力去感受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然后再次将手按在石门上,心中默念“开门”。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石门上的水纹雕刻,从她掌心接触的位置开始,如同水波扩散般,亮起了清晰的、淡金色的光芒!光芒沿着水纹线条流淌,很快布满了整个石门,包括中央的龙形图案。那模糊的龙形,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隐约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龙吟。 “轰隆隆……” 低沉的闷响从石门内部传来,石门开始微微震动,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下,这扇尘封不知多少年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有更加阴冷的风吹出,带着潮湿和岁月的气息。 门开了! 唐婉儿脸上露出喜色。沈清秋也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丝毫未减。门后是什么?是通往“隐龙渊”的路径?还是另一个陷阱? 柳影收回手,脸色更加苍白,显然刚才的举动消耗不小。但她也看着打开的缝隙,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这扇门,似乎真的与她体内那奇异的变化有关。 沈清秋从唐婉儿手中接过简易火把,示意她们退后,自己则忍着伤痛,小心地靠近缝隙,向内张望。 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狭窄的甬道。甬道是人工开凿的,石壁上同样有简单的水纹雕刻,但比石门上的更加古拙。甬道内漆黑一片,深不见底,不知通向何处。但空气中流通的风,说明另一端有出口。 “进去看看?”唐婉儿问道,但看了看沈清秋和柳影的状态,又有些犹豫。沈清秋内伤未愈,柳影虚弱不堪,她自己断臂行动不便,这甬道狭窄未知,万一有什么危险,很难应对。 沈清秋也在权衡。留在山洞,安全但等于等死。进入甬道,可能找到出路或“隐龙渊”,但也可能遭遇未知危险。眼下他们三人状态极差,任何意外都可能致命。 就在他犹豫之际,柳影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异样:“有声音……从外面……” 沈清秋和唐婉儿立刻侧耳倾听。果然,隐约有说话声、脚步声,从山谷外,透过山洞入口的缝隙,隐隐约约传了进来!人数似乎不少,而且正在靠近! 是青龙会的人找来了?还是华山派的幸存者?亦或是其他江湖势力? 不管是谁,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走!进去!”沈清秋当机立断,不再犹豫。外面的人很快就会搜索到这个山洞,留在这里就是瓮中之鳖。甬道虽然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率先侧身挤进石门缝隙,唐婉儿扶着柳影紧随其后。进入甬道,沈清秋回身,试图寻找关闭石门的方法,但石门上除了那个凹槽,并无其他明显机关。而且石门厚重,从内部似乎无法推动。 “先不管门,快走!”唐婉儿催促道。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沈清秋咬牙,转身,举着火把,沿着向下倾斜的甬道,当先探路。唐婉儿扶着柳影跟在后面,三人尽可能放轻脚步,但在这寂静的甬道中,任何细微的声音都被放大。 甬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且不断向下,坡度不小。石壁湿滑,布满青苔,脚下也多有碎石,行走颇为艰难。沈清秋伤势不轻,每一步都牵动内腑,冷汗直流。柳影几乎全靠唐婉儿搀扶,才能勉强行走。唐婉儿自己断臂疼痛,还要搀扶柳影,更是吃力。 但他们不敢停下,身后的石门并未关闭,追兵随时可能发现入口追进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甬道似乎到了尽头。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天光,还有水声传来。 出口?沈清秋心中一喜,加快脚步。然而,当他们来到甬道尽头时,却发现眼前并非出口,而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倒漏斗形的洞窟底部。洞窟上方数十丈处,有一个不大的洞口,天光和水流(似乎是瀑布)从那里倾泻而下,在洞窟底部形成了一个深潭。他们所在的甬道出口,就在潭边不远处。 这洞窟极为广阔,直径怕有百丈,四周是陡峭湿滑、布满钟乳石的岩壁,高不见顶。唯一的出路,似乎就是上方那个透着天光的洞口,但洞口距离底部太高,岩壁湿滑无比,还不断有水流冲刷,根本不可能攀爬。 这又是一个绝地!而且比之前的山谷更绝!至少山谷还有植被藤蔓,这里除了深潭和湿滑的岩壁,什么都没有。 “怎么会这样?”唐婉儿脸色发白。费了这么大劲,穿过甬道,居然来到了一个更深的绝地? 沈清秋也心往下沉。他环顾四周,洞窟内除了水声,一片死寂。潭水深不见底,幽暗莫名。难道“隐龙渊”的入口不在这里?还是说,需要满足其他条件?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的甬道中,传来了清晰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这里有痕迹!他们肯定往这边跑了!” “仔细搜!会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青龙会的人!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已经发现了山洞,进入了甬道! “怎么办?”唐婉儿急道,看向沈清秋。前无去路,后有追兵,难道真要死在这里? 沈清秋目光飞快地扫过洞窟,最后定格在那幽深的潭水上。唯一的生路,似乎只有这潭水。但潭水之下是什么?是否有暗流通向别处?还是无底深渊?以他们三人现在的状态,潜入这冰冷未知的深潭,生还希望同样渺茫。 脚步声更近了,火把的光亮已经在甬道深处闪烁。 “跳下去!”沈清秋咬牙,做出了决定。留在岸上,必死无疑。跳入潭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看了一眼柳影,柳影也看着他,苍白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平静,或者说,认命。 “沈师兄,我跟你。”唐婉儿也决然道。她放开柳影,走到潭边,用还能动的右手,握紧了腰间藏着的最后几枚暗器(虽然大部分已丢失,但贴身还藏了几枚淬毒的)。 沈清秋不再犹豫,对柳影道:“抓紧我!”然后深吸一口气,拉着柳影,纵身跃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唐婉儿紧随其后,也跳了下去。 冰冷的潭水瞬间淹没了他们。刺骨的寒意让沈清秋几乎晕厥,他强忍着伤痛和冰冷,一手死死抓住柳影,一手拼命划水,朝着水潭深处潜去。唐婉儿也忍着断臂剧痛,紧紧跟在旁边。 潭水比想象中更深,也更暗。上方洞口透下的天光,在水中显得微弱而扭曲。沈清秋憋着气,努力向下潜,希望能找到暗流或者出口。柳影不会水,全靠沈清秋拖着,已经呛了几口水,意识开始模糊。唐婉儿的状态也在迅速变差,冰冷的潭水让她的断臂疼痛加剧,几乎无法划水。 就在沈清秋感到气息将尽,胸口憋闷欲炸,绝望开始蔓延时—— 他怀中的玉扳指,忽然微微发热!同时,他感到被自己拉着的柳影,身体也似乎颤抖了一下,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息,似乎与玉扳指的温热产生了某种共鸣。 紧接着,下方幽暗的潭水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淡蓝色的光芒!光芒很微弱,但在漆黑的水底,却异常醒目。而且,那光芒的源头,似乎传来了隐隐的吸力! 是出口?还是陷阱? 沈清秋已经没有选择。他拼尽最后力气,朝着那蓝色光点潜去。 随着靠近,那蓝色光点越来越大,竟是一个位于潭底侧壁的、散发着淡淡蓝光的洞口!洞口不大,仅容一人通过,有水流从洞内缓缓流出。更奇异的是,洞口周围的潭水,似乎温度略高一些,而且水流方向似乎指向洞内。 就是这里!沈清秋心中升起最后一丝希望,拖着几乎昏迷的柳影,朝着洞口游去。唐婉儿也看到了光,精神一振,咬牙跟上。 三人先后钻进了那个发光的洞口。洞口内是一条倾斜向上的水下通道,通道内壁也散发着微弱的蓝光,不知是什么材质。水流的方向,正是朝着通道上方。 沈清秋顺着水流,奋力向上游。肺部如同火烧,意识开始模糊,但他死死抓住柳影,手脚并用,拼命向上。唐婉儿跟在他后面,脸色已经发青。 就在沈清秋以为自己即将憋死在水中的前一瞬—— “哗啦!” 他的头猛地冲出了水面!新鲜空气瞬间涌入肺部,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不大的水潭中,水潭连接着他们刚刚游上来的水下通道。水潭位于一个比之前那个洞窟小得多的天然石洞内,石洞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最重要的是,这里有空气,能呼吸! 他连忙将柳影托出水面,拍打她的后背。柳影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水,幽幽醒转,但依旧虚弱。唐婉儿也紧接着浮出水面,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 暂时安全了。但还没等他们松口气,忽然,整个石洞,剧烈地摇晃起来! “轰隆隆——!!!” 不是他们这个石洞在摇晃,而是来自下方,来自他们刚刚游上来的通道,来自更深处的地底!沉闷的巨响如同地龙翻身,整个山体都在震颤!石洞顶部的裂缝簌簌落下碎石和灰尘,水潭里的水也剧烈波动。 是那个巨大的洞窟崩塌了?还是他们进入的水下通道引发了什么?或者是青龙会的人触动了什么机关? 剧烈的震动持续了十几息,才缓缓平息。碎石落了一地,水潭的水面也渐渐平静。 沈清秋三人惊魂未定。刚才的震动如此剧烈,下方那个洞窟,以及连接洞窟的甬道,很可能已经彻底坍塌、被掩埋了。追兵……应该被埋在里面了吧?就算没被埋,那条水下通道现在恐怕也……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庆幸劫后余生,新的危机就出现了。 刚才的剧烈震动,似乎破坏了这石洞的某种平衡。沈清秋忽然发现,水潭的水位,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降!而水潭底部,似乎传来了“汩汩”的声响,仿佛下面有空洞,正在漏水! “不好!这里也要塌了!水在下沉,下面可能空了!”沈清秋急道。水位下降,意味着他们很快就会失去这个暂时安全的水域,而下方若是空的,这个石洞也可能跟着坍塌。 “看那边!”唐婉儿忽然指着石洞一侧的岩壁。那里,因为刚才的震动,一些覆盖的藤蔓和碎石脱落,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似乎也是人工开凿的洞口!洞口不大,但足够一人弯腰通过。 来不及思考,沈清秋拖着柳影,和唐婉儿一起,连滚爬爬地上了岸,朝着那个新出现的洞口跑去。在他们身后,水潭的水位迅速下降,很快就露出了底部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潭水正疯狂地灌入裂缝之中。整个石洞也开始摇晃,顶部裂缝扩大,更多石块砸落。 三人冲进那个新出现的洞口,也顾不得里面是什么,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跑。身后传来“轰隆”巨响,显然是刚才那个石洞彻底坍塌了,烟尘从洞口涌入。 这条新的通道比之前的更加狭窄崎岖,似乎是天然形成的裂缝,又像是人工简单开凿的。他们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身后坍塌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再也跑不动,才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他们粗重的喘息声。沈清秋摸索着,想看看有没有能点火的东西,但火把早已在跳潭时丢失或浸湿。 “这里……是哪里?”柳影虚弱地问,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飘忽。 “不知道。”沈清秋喘息着,“但至少,我们暂时……安全了。青龙会的人,应该被埋在后面了。” 唐婉儿靠在石壁上,断臂处的疼痛让她几乎虚脱,但求生的意志支撑着她。“现在怎么办?这通道……通向哪里?” 沈清秋沉默。他也不知道。连续的崩塌、逃亡,已经彻底打乱了方向。父亲的绝笔信提到了“隐龙渊”,提到了“沉剑潭”,但他们现在身处的这条漆黑通道,显然与预想中的地点不符。难道,那玉扳指开启的石门和水下通道,是另一个未知的、与“隐龙渊”无关的所在?还是说,这才是真正的、不为人知的入口? 他摸了摸怀中,玉扳指还在。又摸了摸,父亲的绝笔信也在。柳影和唐婉儿也都活着。虽然都重伤虚弱,但至少,他们还活着,暂时摆脱了追兵。 “休息一下,恢复体力,然后……继续走。”沈清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疲惫,但依旧坚定,“这条通道有空气流动,应该不是死路。我们顺着气流方向走,总能找到出口。” 黑暗中,三人不再说话,各自抓紧时间休息,恢复着几乎耗尽的体力。沈清秋尝试着运转内息,依旧阻滞,但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点,至少不再有剧痛。柳影体内的那缕新生气息,在冰冷潭水的刺激和刚才的奔逃后,似乎自行运转得快了一些,微弱地滋养着她残破的身体。唐婉儿则咬牙处理着自己断臂的伤口,用撕下的衣襟重新包扎固定。 寂静的黑暗中,只有三人的呼吸声,和隐约的、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滴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秋感到恢复了一丝力气。他站起身,摸索着石壁:“走吧,不能久留。这里空气虽然流通,但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唐婉儿和柳影也勉强站起。三人互相搀扶着,沈清秋走在最前,用手摸索着石壁,唐婉儿在中间,柳影在最后,沿着气流流动的方向,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未知的黑暗深处走去。 他们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哪里,是绝境,还是希望。但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向前。 而在他们身后,那接连崩塌的洞窟和通道深处,无尽的黑暗与碎石掩埋之下,隐约传来几声凄厉不甘的惨叫,和巨石滚动碾压的闷响,随即彻底归于死寂。 第173章 出阁 黑暗的通道仿佛没有尽头。三人互相搀扶,一步一挪,在崎岖湿滑的岩缝中艰难前行。沈清秋走在最前,全靠双手摸索石壁探路,身上伤口被粗糙的岩壁刮蹭,传来阵阵刺痛,但他咬牙忍着。身后,唐婉儿右手紧抓着他的衣角,左手断臂处虽然重新包扎过,但每一次颠簸都让她脸色惨白,冷汗直流。柳影走在最后,几乎是被唐婉儿半拖半架着,她的身体冰冷,呼吸微弱,体内那缕新生的气息虽然缓慢运转,但远不足以支撑她长途跋涉,全凭一股意志力在强撑。 通道并非笔直,时而上坡,时而下行,时有岔路。沈清秋只能凭感觉,选择气流更明显、脚下似乎更平坦些的方向。他不敢停下,黑暗和寂静最容易催生恐惧和绝望,一旦停下,可能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时间在黑暗中失去了意义,只有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和偶尔滴落的水声,标记着时间的流逝。不知走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几个时辰,沈清秋感到脚下似乎平坦了些,空气也似乎干燥了些,风中带着一丝……不同于地底腐朽气息的味道。 是草木的味道?很淡,但确实是。 “前面……好像有光?”走在中间的唐婉儿忽然低声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沈清秋凝神看去。果然,在似乎遥不可及的通道尽头,那永恒的黑暗中,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模糊的光点。不是火光,不是荧光,更像是……天光? 是出口! 这个念头如同强心剂,瞬间注入三人濒临枯竭的身体。他们精神一振,不知从哪里又涌出一股力气,加快了脚步,朝着那光点挪去。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天光!而且,有风吹进来,带着清新的、属于山林的气息。 希望就在眼前。但三人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加小心。谁也不知道出口外是什么,是荒野,是悬崖,还是青龙会的刀剑? 他们放轻脚步,压抑着激动的喘息,一点点靠近。出口似乎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遮掩,光线和风从缝隙中透入。 沈清秋示意唐婉儿和柳影留在后面,自己小心翼翼地上前,拨开一丛垂落的藤蔓。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 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出口位于一处极为陡峭的山崖中段,距离下方的山谷林木,至少有二三十丈高,崖壁近乎垂直,布满湿滑的青苔和零星的灌木。出口本身被一块突出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萝遮掩,从下方和远处极难发现。而上方,是更高耸的悬崖和天空。 绝壁。又是一个绝壁。但这次,他们看到了天空,看到了山林。他们,真的从地底出来了!虽然身处悬崖峭壁,但总好过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沈清秋心中一阵激动,但随即冷静下来。出口位置险要,他们三人重伤虚弱,如何下去? 他回头,对唐婉儿和柳影做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但情况不乐观。唐婉儿扶着柳影凑过来,看到外面的绝壁,也是心中一沉。 “有藤蔓。”唐婉儿眼尖,看到洞口附近垂落着不少粗壮的野藤,一直延伸到下方林木之中。但藤蔓是否结实?能否承受三人的重量?尤其是她和柳影几乎无力攀爬。 沈清秋抓住一根藤蔓,用力拉扯。藤蔓很坚韧,似乎能承受不小的重量。他探出半个身子,向下观察。下方林木茂密,看不清具体地形,但藤蔓垂落的方向,似乎能抵达一片相对平缓的斜坡。 “用藤蔓下去。”沈清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我先下,探路。你们等我信号。” “不行,沈师兄,你伤势重,我先下。”唐婉儿立刻反对。 “我内力全失,但手脚还能动。你左臂骨折,用不上力,下去危险。”沈清秋摇头,语气坚决,“柳姑娘更不行。我先下,如果藤蔓结实,地形可行,你们再下。万一有问题,你们在上面还能想办法。” 唐婉儿看着沈清秋不容置疑的眼神,知道他说的在理,也知道他决定的事很难改变。她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小心。” 沈清秋不再多说,将身上破烂的外袍撕下几条,缠在手上,防止滑脱。然后抓住两根看起来最粗的藤蔓,试了试承重,深吸一口气,慢慢探出身子,双脚蹬着崖壁,开始向下攀爬。 崖壁陡峭湿滑,几乎没有落脚点,全靠臂力拉着藤蔓,一点点向下挪动。沈清秋每动一下,都牵动内伤,剧痛钻心,额头上冷汗涔涔。但他咬牙坚持着,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寻找着可能的落脚点和藤蔓的缠绕点。 下降的过程极其缓慢和艰难。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全靠手臂死死抓住藤蔓才没有坠落。粗糙的藤蔓磨破了手掌的布条,鲜血渗了出来,但他恍若未觉。 唐婉儿和柳影在洞口紧张地看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柳影更是紧紧抓着唐婉儿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长,沈清秋终于下降了大约十丈左右的距离,下方出现了一小片稍微突出的岩石平台,勉强可以站立。他小心翼翼地挪到平台上,站稳,喘了几口粗气,然后抬头,对上面的唐婉儿和柳影做了个“安全,可以下来”的手势。 唐婉儿松了口气,对柳影道:“柳姑娘,抱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她将几根藤蔓在柳影腰间和自己腰间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将两人绑在一起。然后,她用还能动的右手,抓住藤蔓,左手虽然骨折,但也尽量弯曲,用上臂和身体夹住另一根藤蔓,开始向下。 唐婉儿是唐门弟子,轻功和身法本是所长,但此刻左臂重伤,还要带着几乎虚脱的柳影,难度倍增。她下降得比沈清秋更慢,更艰难。每下降一点,都要停下来喘息,断臂处传来的剧痛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但她知道不能停,一旦松劲,两人都会摔下去。 沈清秋在下面·紧张地看着,有心帮忙,却无能为力,只能祈祷藤蔓结实,唐婉儿能撑住。 终于,在漫长而煎熬的等待后,唐婉儿带着柳影,艰难地降到了沈清秋所在的平台。三人汇合,都是一身冷汗,精疲力尽。 平台很小,仅容三人勉强站立。下方依旧是陡峭的崖壁,但距离谷底已经近了许多,大约还有十几丈。藤蔓依旧垂向下方。 “休息一下,继续。”沈清秋言简意赅。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稍作喘息,三人再次启程。这次,沈清秋依旧打头,唐婉儿带着柳影紧随。又经历了数次惊险,手掌、手臂、身上添了无数擦伤,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踏上了谷底松软的泥土和落叶。 脚踏实地的那一刻,三人几乎同时瘫倒在地,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声清脆,空气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芬芳。他们,真的逃出来了,从崩塌的剑阁,从幽深的地底,从绝壁之上,回到了地面。 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三人半晌无言。 良久,沈清秋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这是一处人迹罕至的深谷,林木茂密,地势崎岖。远处有瀑布的水声传来。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方位,结合之前在绝壁上看到的山形,这里应该还是华山山脉深处,但具体是哪个方位,距离剑阁有多远,不得而知。 “我们……出来了。”唐婉儿仰面躺着,望着头顶的枝叶,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这一路的生死挣扎,终于暂时告一段落。 柳影躺在旁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她的脸在阳光下更显苍白透明,但那缕微弱的气息,却顽强地流转着。她伸出手,似乎想要抓住一缕阳光,但手指无力地垂下。 沈清秋看着她们,又看看自己满身的伤痕和血迹,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出来了,只是开始。青龙会主绝不会善罢甘休。剑阁崩塌,兵符和易水剑失踪(很可能在易小柔手中,但易小柔生死不明),柳清风身死,他们三人是仅存的知情者和逃脱者,青龙会主必然会发动一切力量搜寻他们。而华山派如今情况如何?武林中又是什么风向?他们一概不知。 而且,他们现在的状态,糟糕到了极点。沈清秋内力全失,内伤未愈。唐婉儿左臂骨折,失血不少,战力大减。柳影更是虚弱不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这样的三个人,在这危机四伏的深山中,如何生存?如何躲避追杀?如何前往沉剑潭寻找“隐龙渊”?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道,“青龙会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搜寻。我们虽然从地底通道出来,位置隐蔽,但难保他们不会扩大搜索范围。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藏身,治伤,恢复体力。” 唐婉儿点头,挣扎着坐起:“但我们现在这个样子,走不了多远。需要食物,水,还有……药物。”她看了看自己和沈清秋、柳影的伤势,眉头紧锁。 “先找水源,处理伤口,再找食物。”沈清秋道。他记得在绝壁上听到瀑布水声,水源应该不远。 三人互相搀扶着,朝着水声传来的方向,踉跄而行。没走多远,果然发现了一条从山崖上倾泻而下的小型瀑布,瀑布下方形成一个清澈的水潭。水潭边草木丰茂,还有几株野果树,上面挂着些青涩的果子。 这简直是绝境中的福地。三人在水潭边停下,先痛饮了一番甘甜的泉水,又摘了些野果充饥。虽然果子酸涩,但总比没有强。 然后,沈清秋和唐婉儿开始处理伤口。沈清秋撕下相对干净的里衣,用潭水清洗自己和柳影身上的外伤,敷上之前在山洞中采的、所剩无几的草药。唐婉儿的断臂需要重新固定,沈清秋找来笔直的木棍和坚韧的树皮,帮她重新接骨、固定、包扎。整个过程,唐婉儿疼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却硬是咬着牙没哼一声。 柳影虚弱地靠在石头上,看着他们忙碌。她的外伤不多,主要是内耗过度。沈清秋将最后一点野山参的残渣混着水喂给她。她默默地喝着,目光有些空洞,不知在想什么。 处理完伤口,天色已近黄昏。深山中夜晚来得早,且危险更多。必须尽快找到过夜的地方。 沈清秋在瀑布上方发现了一个不大的天然岩洞,位置隐蔽,洞口有藤蔓遮掩,里面干燥,可以容纳两三人。三人决定在此过夜。 他们收集了一些干草铺在洞内,又捡了些干柴,唐婉儿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幸亏防水)生起了火。火光带来了温暖和些许安全感。沈清秋又去摘了些野果,用衣服兜了回来。 夜幕降临,山林中响起了各种虫鸣兽吼。三人围坐在火堆旁,沉默地啃着酸涩的野果。 “接下来……怎么办?”唐婉儿打破了沉默,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将父亲绝笔信的内容,以及关于“隐龙渊”和沉剑潭的猜测,再次详细地说了一遍。之前在地下,时间紧迫,说得简略。现在相对安全,需要让唐婉儿和柳影都清楚他们面临的处境和目标。 “……所以,‘隐龙渊’可能是我们唯一的希望。那里或许有对抗青龙会主的线索,甚至有彻底解决‘归墟之眼’隐患的方法。但沉剑潭在华山后山深处,距离此地恐怕不近。而且,青龙会主很可能也知道那里,甚至布下了陷阱。以我们现在的情况,想要安全抵达,难如登天。”沈清秋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 唐婉儿听完,沉默片刻,道:“再难也要去。留在这里是等死,去沉剑潭,至少有一线希望。而且,”她看了一眼柳影,“柳姑娘知道路,我们可以设法避开青龙会的眼线,悄悄接近。” 柳影点了点头,声音微弱但清晰:“我知道一条……小路,很隐蔽,但……难走。从我们现在的位置……往西北方向,翻过两座山,穿过一片……迷雾峡谷,就能到沉剑潭附近。大概……需要三到五天路程。如果……没有追兵的话。” 三到五天,对于他们现在的状态来说,简直是遥不可及。但总好过没有目标。 “食物和水可以沿途解决。关键是疗伤和恢复体力。”沈清秋道,“我的内力暂时无法恢复,但外伤可以慢慢养。唐姑娘的断臂需要静养,否则会留下残疾。柳姑娘你……”他看向柳影,欲言又止。 柳影明白他的意思,低声道:“我……还能走。体内的那股气……好像在慢慢……修复我的身体。虽然慢,但……比之前好一点了。”她说的没错,那缕新生的气息虽然微弱,但确实在持续滋养她的经脉,让她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了一些。只是这种恢复,依旧缓慢,且代价是极度的疲惫和饥饿。 “那就先在这里休整一晚,明天天亮出发。”沈清秋做出决定,“夜里轮流守夜,我守上半夜,唐姑娘下半夜。柳姑娘你好好休息。” 唐婉儿点头,没有争辩。她知道沈清秋是照顾她的伤势。 柳影想说什么,但被沈清秋用眼神制止了。她现在的状态,守夜等于添乱。 夜幕深沉,火光跳动。沈清秋坐在洞口附近,背靠岩壁,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内息依旧无法调动,但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在短暂的休憩后,似乎缓解了一些。他默默运转着华山派最基础的养气法门,虽然无法凝聚内力,但也能稍微平复气血,缓解伤痛。 唐婉儿靠在洞壁上,很快沉沉睡去,但眉头紧锁,显然睡梦中也不安稳。断臂的疼痛,白日的惊险,失去亲人和同门的悲痛,都压在她的心头。 柳影也闭着眼睛,但似乎并未睡着。她体内的那缕气息自行流转,带着一种清凉温和的感觉,让她干涸的经脉得到滋润。但她脑海中,父亲坠崖的身影、师父(易水寒)倒下的画面、青龙会主那非人的意志、还有沈清秋和唐婉儿一次次相救的情景,不断交错闪现。愧疚、悲伤、茫然、以及一丝微弱但坚韧的、想要活下去赎罪的念头,交织在一起。 夜深了,山林寂静。只有火堆偶尔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狼嚎。 忽然,沈清秋耳朵一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音——不是兽吼,也不是风声,而是……极其轻微的、踩在落叶上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是从远处,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小心翼翼地在靠近! 有人!而且显然不是野兽,是懂得隐藏行迹的人!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沉。青龙会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华山派的幸存者?或者其他江湖势力? 他立刻摇醒了唐婉儿,对她做了个“噤声,有人”的手势。唐婉儿瞬间清醒,眼中睡意全无,右手已摸向腰间暗器囊的位置(虽然里面只剩几枚了)。柳影也被惊醒,紧张地看着洞口。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听声音,至少有五六个人,正呈扇形,朝着他们藏身的这个岩洞,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沈清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对方目标明确,显然已经确定了他们的位置。是之前逃脱的青龙会众发现了踪迹?还是他们下悬崖时留下了什么线索? “怎么办?”唐婉儿用口型问。打,打不过。跑,柳影跑不动。 沈清秋目光飞快扫过洞内。洞口狭小,易守难攻,但一旦被堵死,就是死路一条。洞内没有其他出口。 “准备拼命。”沈清秋沉声道,从地上捡起一根较为粗壮的木棍,权当武器。内力全失,剑法威力十不存一,但基本的招式还在。唐婉儿也握紧了仅剩的几枚毒镖。柳影挣扎着坐起,手中也攥紧了一块尖锐的石片,尽管她知道这没什么用。 脚步声在洞口外停下。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里面的朋友,不用躲了。出来吧,免得我们动手,伤了和气。” 不是青龙会那些黑袍人惯用的嘶哑声音,也不是华山派的口音。是陌生的声音。 沈清秋和唐婉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不是青龙会?那是谁? “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不耐烦。随即,洞口垂落的藤蔓被粗暴地拨开,几道身影,出现在洞口,堵住了去路。 火光照亮了来人的面容。不是青龙会的黑袍打扮,也不是华山派的服饰。而是……一群穿着各异,但眼神狠戾,手持兵刃,一看就是江湖亡命之徒的家伙。为首一人,是个独眼龙,脸上带着刀疤,正不怀好意地盯着洞内的三人,目光尤其在唐婉儿和柳影身上扫过,露出淫·邪的光芒。 是山贼?还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沈清秋心中一沉。不管是哪种,来者不善。而且,对方有六个人,个个气息不弱,至少是练家子。他们三个重伤残兵,如何抵挡? “几位朋友,不知有何贵干?”沈清秋强作镇定,开口问道,同时暗暗观察对方站位,寻找可能的突破口。 “贵干?”独眼龙嘿嘿一笑,舔了舔嘴唇,“没什么贵干,就是听说这山里出了宝贝,哥几个来找找。没想到,宝贝没找到,倒是碰到几只受伤的肥羊。看你们这模样,是从剑阁那边逃出来的吧?身上……可有什么好东西?交出来,或许能饶你们一命。”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沈清秋怀中(那里放着玉扳指和绝笔信),又看了看唐婉儿和柳影,意思不言而喻。 是听到风声,想来趁火打劫的江湖散人?沈清秋心中念头急转。如果是这样,或许还有周旋的余地。怕就怕,他们是青龙会的外围势力,或者被青龙会悬赏吸引来的。 “我们只是寻常旅人,遭遇山崩,侥幸逃生,身上并无财物。”沈清秋一边说,一边暗中对唐婉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准备。 “寻常旅人?”独眼龙嗤笑一声,指着沈清秋破烂但式样明显的华山派弟子服碎片,“华山派的衣服,当老子不认得?少废话!剑阁崩塌,都说里面有宝贝出世,你们从里面出来,会没拿到好处?识相的,把东西交出来,再把这两个小娘子留下陪哥几个乐呵乐呵,说不定还能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他晃了晃手中的鬼头刀,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果然是冲着剑阁,或者说,冲着可能从剑阁带出的“宝贝”来的。沈清秋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这些人,贪婪且残忍,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东西没有,命有一条。”沈清秋缓缓站起身,挡在唐婉儿和柳影身前,手中木棍横在胸前,冷冷道,“想要,自己来拿。” “敬酒不吃吃罚酒!”独眼龙脸色一沉,一挥手,“兄弟们,上!男的杀了,女的抓活的!” 六个亡命之徒,狞笑着,挥舞着兵刃,朝着狭窄的洞口,冲了进来。 第174章 重见天日 洞口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劣势在于退路被堵,优势在于对方人多无法一拥而上。 沈清秋挡在洞口,手中木棍斜指地面,看似随意,实则是华山剑法起手式“白云出岫”的架势。内力虽失,但剑招精要、对敌经验仍在。他此刻不求杀敌,只求阻敌,为唐婉儿争取时间,寻找机会。 冲在最前面的,是独眼龙左侧一个持单刀的黑脸汉子。他见沈清秋手持木棍,身形狼狈,眼中满是不屑,狞笑一声,单刀兜头就劈,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 沈清秋不闪不避,直到刀锋及顶,才猛地侧身,木棍不是硬架,而是贴着刀身内侧斜斜一引,使了个“粘”字诀。黑脸汉子只觉刀上力量一偏,不由自主向外荡开,中门大开。沈清秋手腕一抖,木棍如毒蛇吐信,疾点对方胸口“膻中穴”。没有内力灌注,木棍点中穴位也只能让对方气息一滞,但沈清秋要的就是这一滞。他踏步上前,肩头重重撞在对方胸口。 “砰!”黑脸汉子闷哼一声,被撞得踉跄后退,撞在后面同伙身上,洞口顿时一乱。 “点子扎手!一起上!”独眼龙眼神一凝,看出沈清秋招式精妙,不是易与之辈,立刻喝道。 又有两人并肩挤上,一刀一剑,分刺沈清秋上下两路。沈清秋木棍左格右挡,将华山剑法“养吾剑”的守势发挥到极致,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死死守住洞口。木棍与刀剑相交,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沈清秋虎口震裂,手臂酸麻,但他半步不退。 “嗖!嗖!” 就在这时,两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是唐婉儿出手了!她右手手腕一抖,两枚乌黑的细针从刁钻的角度射出,直取那两人面门。针上淬毒,见血封喉。 那两人正全力进攻沈清秋,没想到洞内还有暗器高手,猝不及防,一人被射中面门,一人被射中脖颈,惨叫声刚出口,便戛然而止,脸色瞬间乌黑,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唐门暗器,例无虚发,何况是淬了剧毒的“搜魂针”。只是唐婉儿重伤之下,手法和力道都大不如前,且暗器所剩无几。 独眼龙又惊又怒,没想到转眼间就折了两人。“臭娘们找死!”他怒吼一声,不再顾忌,鬼头刀带着凛冽风声,直劈沈清秋头颅,刀势狠辣,要将沈清秋连人带棍劈成两半。 沈清秋知道不能硬接,脚步一错,使出“金雁横空”的身法,向侧后方滑开半步,险险避开刀锋。但他内力全无,身法滞涩,刀风刮过,在他肩头留下一道血痕。 独眼龙得势不饶人,刀光连绵,将洞口完全封死,逼得沈清秋连连后退,险象环生。另外两个匪徒也趁机抢攻。 沈清秋左支右绌,身上又添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他知道再守下去,必死无疑。 “唐姑娘,带柳姑娘走!”沈清秋低吼一声,不再死守,反而揉身扑上,木棍直刺独眼龙咽喉,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独眼龙没料到沈清秋如此悍勇,急忙回刀格挡。沈清秋却虚晃一枪,木棍中途变向,横扫旁边一个使铁鞭的匪徒下盘。那匪徒正想从侧面抢入洞口,猝不及防,被扫中脚踝,惨叫着倒地。 洞口出现一丝空隙。 “走!”沈清秋再次厉喝,不顾身后独眼龙劈来的刀光,反手一棍戳向另一个试图冲进来的匪徒胸口。 唐婉儿知道这是沈清秋用命换来的机会,一咬银牙,不再犹豫,左手(受伤的)勉强抱住柳影的腰,右手猛地挥出最后三枚毒针,射向独眼龙和另一个匪徒的面门,不求杀敌,只求阻敌,然后拖着柳影,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口那丝空隙冲去。 独眼龙挥刀磕飞毒针,眼看唐婉儿要逃,怒吼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出,旋转着斩向唐婉儿后背!这一刀若是斩实,唐婉儿和柳影都要被劈成两段。 沈清秋目眦欲裂,想要救援已来不及。电光石火间,他猛地将手中木棍掷出,撞在鬼头刀的刀柄上。 “铛!”木棍粉碎,鬼头刀被撞得一偏,擦着唐婉儿的后背掠过,带起一蓬血花,深深嵌入洞壁岩石之中。 唐婉儿闷哼一声,背上剧痛,但脚下不停,借着冲势,拉着柳影终于冲出了洞口,滚倒在地。 “沈师兄!”柳影惊呼,回头看向洞内。 只见沈清秋掷出木棍后,再无兵刃,被独眼龙和另一个匪徒逼到洞壁死角。独眼龙狞笑着,抽出腰间的短刀,一步步逼近。 “小子,看你还能往哪逃!” 沈清秋背靠岩壁,面无血色,但眼神依旧冷静。他手中已无兵刃,内伤沉重,似乎已是绝路。但他右手悄悄缩入袖中,握住了父亲留下的那枚玉扳指。扳指边缘颇为锋利,或许…… 就在独眼龙举刀欲刺的刹那—— “啊——!” 洞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那个使铁鞭被沈清秋扫倒的匪徒。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独眼龙和另一个匪徒一愣,下意识回头看向洞外。只见洞外月光下,唐婉儿半跪在地,右手捂着小腹,指缝间鲜血汩汩流出,脸色惨白如纸,但她面前,那个使铁鞭的匪徒,咽喉处插着一支简陋的、用树枝削尖制成的木刺,瞪大眼睛,已经气绝。而柳影,正站在唐婉儿身前,手中还握着一根带血的、削尖的树枝,浑身颤抖,脸色比唐婉儿更白,但眼神中,却有一股决绝的狠厉。 是柳影!在唐婉儿被飞刀所伤,无力再战的瞬间,她捡起了地上匪徒掉落的、用来削尖做木刺的树枝,用尽全身力气,刺穿了那匪徒的咽喉!她体内那缕新生的气息,在生死关头似乎爆发了一丝力量,让她完成了这致命一击。但这一击,也几乎抽空了她刚刚恢复的一点点力气,此刻她摇摇欲坠。 独眼龙又惊又怒,没想到这看似最弱不禁风、奄奄一息的女人,竟然敢杀人,还杀了他一个兄弟。他怒吼一声,不再管沈清秋,转身就朝洞外的柳影扑去!另一个匪徒也挥刀跟上。 “柳姑娘小心!”沈清秋心急如焚,想要冲出去,却被那匪徒回身一刀逼退。 眼看柳影就要惨死在独眼龙刀下,唐婉儿强提一口气,右手一挥,最后两枚藏在指缝间的毒针射出,直取独眼龙双眼。独眼龙挥刀格开一枚,侧头躲开另一枚,身形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滞的功夫—— “噗嗤!” 一声利刃入肉的轻响。 独眼龙前冲的身形陡然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口透出的一截带血的、锋利的岩石棱角。他缓缓转头,看到沈清秋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后,手中握着一块从洞壁上掰下的、尖锐的岩石,狠狠刺入了他的后心。 沈清秋脸色冰冷,眼中只有决绝的杀意。他内力全无,但眼力、经验、和生死搏杀的本能还在。趁着独眼龙被唐婉儿暗器所阻,心神微分之际,他暴起发难,一击致命。 独眼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口鲜血,随即瞳孔涣散,扑倒在地。 剩下的最后一个匪徒,眼看首领和同伴接连惨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怪叫一声,转身就朝树林中逃去。 沈清秋没有追,也无力去追。他丢掉染血的石块,踉跄着冲出洞口,扶住摇摇欲坠的柳影,又看向倒在地上的唐婉儿。 唐婉儿小腹处插着一把飞刀,是刚才独眼龙脱手掷出、被她避开要害,但依旧深深嵌入腹侧,鲜血正不断涌出,染红了大片衣衫。她的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显然伤及要害,失血过多。 “唐姑娘!”沈清秋急忙上前,查看唐婉儿的伤势。飞刀入腹颇深,伤及内腑,必须立刻止血、拔刀、救治,否则性命难保。但此地荒山野岭,缺医少药,如何救治? 柳影也跌跌撞撞过来,看到唐婉儿的伤势,眼泪瞬间涌出:“唐姑娘……你……” “别……别哭……”唐婉儿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细若游丝,“没……没事……死不了……”但不断涌出的鲜血和迅速失去血色的脸庞,证明她只是在安慰人。 沈清秋撕下衣襟,试图为唐婉儿包扎止血,但飞刀卡在肉里,贸然拔出只会加剧出血。他急得额头冒汗,却束手无策。他不懂医术,身上更无伤药。 “必须……立刻找大夫……或者……找到孙前辈……”沈清秋声音沙哑,带着绝望。孙不二在华山,但华山如今什么情况?他们身处深山,如何能及时找到孙不二? “往西北……二十里……有个……猎户村子……”唐婉儿气若游丝,断断续续道,“我……我以前……听师门长辈提过……那里……有个老郎中……或许……”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晕了过去。 沈清秋心中一紧,探了探唐婉儿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但正在迅速减弱。不能再等了! “走!”沈清秋当机立断,小心地撕下衣衫,暂时包扎住唐婉儿腹部的伤口周围,尽量减少出血,然后咬牙将她背起。唐婉儿身材娇小,但沈清秋自己也重伤在身,背起一个人,顿觉沉重如山,几乎站立不稳。 “沈师兄,我来……”柳影想要帮忙,但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你跟着我,小心警戒。”沈清秋不容置疑道,辨认了一下方向,西北。他记得之前柳影说,沉剑潭在西北方向,猎户村子也在西北。或许顺路。 他背着唐婉儿,步履蹒跚,朝着西北方向走去。每一步,都牵动内伤,胸口如同压着巨石,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唐婉儿的命,就系在他的脚步上。 柳影咬着牙,捡起地上匪徒掉落的一把还算完好的单刀,当做拐杖,紧紧跟在沈清秋身后。她体内的那缕气息,在刚才的爆发后,似乎消耗殆尽,此刻运转得更加缓慢,身体虚弱得随时可能倒下。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倒下,不能再拖累沈师兄了。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只有沈清秋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和柳影踉跄的脚步声。身后,是渐渐被黑暗吞噬的岩洞,和四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岩洞附近。为首一人,赫然是青龙会的一名香主,他检查了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清秋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追。会主有令,活捉沈清秋和柳依依,唐婉儿,生死不论。他们受了重伤,跑不远。” 黑影们躬身领命,如同鬼魅般,没入山林,朝着沈清秋他们离去的方向,追去。 沈清秋背着唐婉儿,在崎岖的山林中艰难跋涉。唐婉儿的血,不断渗出,浸湿了他的后背,也滴落在沿途的草木上。这无疑为追兵留下了清晰的线索,但沈清秋此刻已顾不得了。 柳影跟在后面,不时回头张望,心中充满了不安。但她没有说,只是握紧了手中的刀,努力加快脚步。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沈清秋感觉自己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内腑如同刀绞,眼前金星乱冒,几乎要昏厥过去。背上的唐婉儿,气息越来越微弱。 “沈师兄……休息……一下……”柳影喘着气,声音带着哭腔。她知道沈清秋已经到了极限。 沈清秋靠着一棵大树,缓缓将唐婉儿放下,自己也瘫倒在地,大口喘息,喉咙里满是血腥味。他颤抖着手,再次探查唐婉儿的脉搏,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想办法止血,否则唐婉儿撑不过半个时辰。 他看向柳影,柳影也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是绝望。这荒山野岭,去哪里找郎中?就算知道猎户村子的方向,以他们现在的速度,天亮前能赶到吗?唐婉儿能撑到吗? “水……给我水……”沈清秋声音嘶哑。他需要水,清理伤口,或许……还能…… 柳影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是之前在水潭边灌的),递给沈清秋。沈清秋小心地用水清洗唐婉儿腹部的伤口周围,露出狰狞的伤口和嵌入的飞刀。血依旧在流。 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想要为唐婉儿包扎,但手却在颤抖。没有药,没有针线,这样包扎,根本止不住内腑的出血。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唐婉儿死在这里?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沈清秋淹没。父亲死了,柳师伯死了,易姑娘和岳师叔生死不明,如今,连唐姑娘也要…… 不!不能放弃!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忽然想起,父亲留下的绝笔信上,似乎提到过,独孤氏血脉,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其血液或许有些微的疗伤、解毒、或者引动机关的功效。虽然信上没有明说,但柳影之前用血触动了石门机关……他自己的血,虽然稀薄,但或许也有一丝效果?哪怕只是心理安慰,哪怕只是杯水车薪,也要试一试! 他不再犹豫,拔出靴筒中藏着的一把小匕首(之前从匪徒尸体上捡的),划破自己的手腕。鲜血涌出,滴落在唐婉儿的伤口上。同时,他对柳影道:“柳姑娘,你的血……或许也有用。信上说,独孤血脉……” 柳影瞬间明白了沈清秋的意思。她没有丝毫犹豫,也用捡来的单刀,划破了自己的手掌,将血滴在唐婉儿的伤口上。 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滴落在狰狞的伤口上。奇异的事情发生了。那些血液,并没有被迅速冲走,而是仿佛有生命一般,微微渗入了伤口周围的皮肉,伤口涌出的鲜血,似乎……真的减缓了一丝。 但,也仅仅是一丝。唐婉儿的伤势太重了,飞刀伤及内腑,出血不止,这点微弱的、不知是否有效的作用,根本不足以挽回她的生命。她的脸色,依旧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沈清秋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就在这时—— “沙沙沙……” 周围的树林中,传来了轻微的、不似风吹的声响。 沈清秋和柳影同时警觉,猛地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追兵?还是野兽? 月光下,几道身影,缓缓从树林的阴影中走出,呈扇形,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不是青龙会的黑袍人,也不是之前的山匪。这些人穿着普通,但眼神锐利,动作矫健,手持兵刃,显然都是好手。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汉子,腰间佩剑,气息沉凝。 沈清秋心中一凉。刚出狼窝,又入虎穴。这些人,又是哪方势力? 那冷峻中年目光扫过沈清秋、柳影,以及地上昏迷不醒、浑身是血的唐婉儿,眉头微皱,最后落在沈清秋脸上,沉声问道: “阁下,可是华山派沈清秋,沈少侠?” 沈清秋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将唐婉儿挡在身后,冷冷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冷峻中年看着他戒备的姿态,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唐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忽然抱拳,沉声道: “沈少侠莫要误会。在下华山派外门执事,赵铁鹰。奉掌门之命,接应少侠回山。” 华山派?外门执事?赵铁鹰? 沈清秋一怔,随即心中涌起更深的警惕。华山派如今什么情况?掌门是谁?是敌是友?他父亲(易水寒)是华山长老,但却是独孤氏后裔,潜伏多年,如今身份暴露,华山派会如何对待他?更何况,柳影是柳清风之女,而柳清风是青龙会内应,已死。唐婉儿是唐门弟子,与华山派并无瓜葛。这些人,真的是来接应他的?还是青龙会假扮?或者,是华山派内部其他势力? “掌门?哪位掌门?”沈清秋没有放松警惕,冷声问道。他知道华山派掌门之位空缺已久,一直是几位长老共同主持事务。 赵铁鹰似乎料到沈清秋有此一问,神色不变,道:“岳清扬岳长老,已于三日前,在玉女峰继任掌门之位。岳掌门听闻剑阁生变,沈长老(易水寒)和柳长老(柳清风)罹难,沈少侠下落不明,特命我等在华山周围秘密搜寻接应。我等循着血迹追踪至此,不想真是沈少侠。”他看了一眼唐婉儿,补充道,“这位姑娘伤势极重,必须立刻救治。此地不宜久留,青龙会的爪牙很可能也在附近。请沈少侠速速随我等回山,岳掌门和孙长老(孙不二)已在山上等候。” 岳师叔?继任掌门了?孙师叔也在?沈清秋心中念头急转。岳师叔为人正直,是他信任的长辈。孙师叔是药王,或许能救唐婉儿。如果赵铁鹰所言属实,这无疑是绝境中的生机。但如果是陷阱…… 他看了一眼气息奄奄的唐婉儿,不能再犹豫了。无论真假,唐婉儿必须立刻得到救治。留在这里是死,去华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就算是陷阱,也总好过在这里等死。 “好,我跟你们走。”沈清秋沉声道,但手中的匕首并未放下,“但我这位朋友伤势极重,必须立刻救治。” 赵铁鹰点头:“放心,孙长老医术通神,定能保这位姑娘无恙。事不宜迟,我们立刻动身。小五,背起这位姑娘,小心些。其他人,前后警戒,速回华山!” 一名精悍的年轻弟子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唐婉儿背起。动作颇为专业,显然懂得救护。 沈清秋和柳影在赵铁鹰等人的护送(或者说看押)下,朝着华山方向快速行进。赵铁鹰等人似乎对山路极为熟悉,专走隐蔽小径,速度很快。 沈清秋一边走,一边暗暗观察。这些人的举止、步法,确实是华山派的路数,不似作伪。但如今华山派内情不明,他也不敢完全放心。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柳影紧紧跟在沈清秋身边,低着头,心中忐忑不安。她身份敏感,不知华山派会如何对待她。 一行人沉默地在山林中穿行。天色,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黎明将至。但沈清秋知道,等待他们的,未必是光明。 第175章 围山 赵铁鹰一行人对山路极为熟悉,专挑隐蔽小径,行进迅速。沈清秋和柳影被护在队伍中间,背着唐婉儿的那名年轻弟子步履稳健,显然是外门中的好手。一路无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在黎明前的山林中回荡。 沈清秋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赵铁鹰等人神情警惕,不断留意四周动静,不像是作伪。他们选择的路线也确实是回华山最近、也最隐蔽的路径之一。这稍稍减轻了沈清秋的疑虑,但并未完全打消。他体内伤势沉重,几乎全靠意志力支撑,也无暇多想,只盼能尽快回到华山,见到岳师叔和孙师叔,救治唐婉儿。 天色渐亮,山林轮廓清晰起来。远处,华山巍峨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快到山脚了。 忽然,队伍最前面的赵铁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侧耳倾听片刻,脸色微变,低声道:“前面有动静,很多人,不止一路。” 众人立刻屏息凝神,隐入道旁树丛。沈清秋心中一紧,难道是青龙会的人?还是…… 没过多久,杂乱的脚步声、说话声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近。听声音,人数不少,而且似乎并非一路人马,显得有些嘈杂。 “……华山派这次动静不小,剑阁崩塌,听说死了不少人。” “何止死人,据说有宝物出世,引得多方争夺,连隐世多年的独孤氏都牵扯出来了!” “独孤氏?那个传说中的护宝一族?不是说早绝迹了吗?” “谁知道呢。不过青龙会也插手了,据说青龙会主亲自现身,非同小可。” “青龙会?那群见不得光的老鼠也敢冒头?不怕武林同道共诛之?” “嘿,人家现在可不藏着掖着了,听说在华山附近出没,也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 “管他打什么主意,咱们这次来,主要是看看华山派到底搞什么名堂。剑阁是他们禁地,说塌就塌,还闹出这么大动静,总得给天下英雄一个说法。” “没错,岳清扬新晋掌门,根基不稳,正好……” 声音渐渐远去,显然是朝着华山山门方向去了。听对话内容,似乎是其他门派前来“问罪”或“看热闹”的人。 赵铁鹰脸色凝重,对沈清秋低声道:“是崆峒、点苍、青城几派的人,还有一些小门小户和江湖散人。他们应该是得到了剑阁崩塌的消息,前来‘探听虚实’。沈少侠,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青龙会的人在暗中窥伺,各派又齐聚山下,华山……恐怕已经被围了。” 沈清秋心中一沉。果然,剑阁之事,震动武林。各派齐聚,表面是问询,实则是施威,或许还想分一杯羹。青龙会混迹其中,推波助澜,形势对华山极为不利。而他,作为从剑阁中生还的关键人物,此刻回山,无疑会成为众矢之的。 “赵执事,岳掌门有何安排?”沈清秋问道。 赵铁鹰看了他一眼,沉声道:“岳掌门料到此番各派必来,已下令开启护山大阵,严守山门。同时,派我等秘密接应少侠回山,就是不想让少侠落入他人之手,成为要挟华山、或探听剑阁秘密的筹码。只是没想到,各派来得这么快,而且……”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山门附近,似乎还有青龙会的眼线。我们需绕道,从后山密径回玉女峰。” “后山密径?”沈清秋心中一动,想起了柳影所说的那条通往沉剑潭的小路。沉剑潭就在后山深处。这或许是个机会。 “对,一条只有掌门和少数核心弟子知晓的密径,可直通玉女峰后山。那里防守相对薄弱,也避开了各派耳目。”赵铁鹰解释,随即催促道,“事不宜迟,唐姑娘伤势不能再拖,我们需尽快上山。” 一行人再次启程,绕开大路,钻入更加茂密崎岖的山林。途中,又遇到了两拨零星的其他门派探子,都被赵铁鹰等人巧妙避开或快速制服(打晕),并未引起大的骚动。 显然,华山派虽然被围,但并未完全失去对周边山林的控制,至少对这些隐秘路径还有掌握。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日上三竿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山坳尽头,是陡峭的岩壁,看似无路。但赵铁鹰走到岩壁前,在几块看似寻常的岩石上按特定顺序敲击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岩壁上竟然无声地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一条向上延伸的、人工开凿的阶梯。 “从这里上去,可直达玉女峰后山的‘听松崖’。崖上有本派弟子接应。”赵铁鹰当先进入,示意众人跟上。 阶梯陡峭狭窄,仅容一人通行。背着唐婉儿的弟子小心翼翼地跟上。沈清秋和柳影走在最后。进入缝隙后,身后的岩壁又无声地合拢,恢复了原状。 阶梯盘旋向上,光线昏暗。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亮光。出口到了。 出口同样隐蔽,位于一处悬崖中段的凹陷处,外面有藤萝遮掩。钻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已身处华山玉女峰后山。此处地势险峻,人迹罕至,远处可望见玉女峰的建筑轮廓。 洞口外,果然已有四名华山弟子等候,见到赵铁鹰,连忙行礼:“赵执事!” “情况如何?”赵铁鹰问。 一名弟子快速禀报:“回执事,各派代表已聚集在山门前,要求面见掌门,询问剑阁之事。崆峒派的长老、点苍派的副掌门、青城派的掌剑使都在其中,还有不少江湖名宿。他们言辞激烈,要求华山派给出交代,并开放剑阁废墟,让各派共同勘察。岳掌门正在前山应对。孙长老也在前山,被各派带来的伤者缠住,一时脱不开身。另外……山门附近,发现疑似青龙会活动的痕迹,但对方行踪诡秘,尚未正面冲突。” 果然,各派来势汹汹,而且打着“公义”的旗号,要求“共同勘察”,实则是想瓜分剑阁可能遗落的宝物或秘密。青龙会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岳掌门有何吩咐?”赵铁鹰问。 “掌门有令,接到沈师兄后,立刻送至‘静心小筑’安置,严加保护,不得让任何人打扰。孙长老会尽快赶来为唐姑娘诊治。另外……”那名弟子看了一眼沈清秋身边的柳影,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掌门说,柳姑娘……身份特殊,也暂且安置在静心小筑,但需……看管。” 柳影身体微微一颤,低下头。她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叛徒之女,能留她一命,已是岳清扬念及旧情和易水寒的面子了。 沈清秋握了握拳,想说什么,但看到气息奄奄的唐婉儿,又忍住了。当务之急,是救治唐婉儿。其他的,只能从长计议。 “带路,去静心小筑。”赵铁鹰下令。 静心小筑位于玉女峰后山一处僻静的竹林内,本是门中长老静修之所,环境清幽,少有人至。小筑外,已有数名气息沉稳的华山弟子守卫,显然是岳清扬安排的心腹。 将沈清秋三人送入小筑,赵铁鹰留下两名弟子在屋内守护(实为看守),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匆匆离开,去向岳清扬复命。 小筑内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沈清秋小心地将唐婉儿放在床上,她的气息已经微弱至极,脸色灰败,伤口处的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 “孙长老怎么还不来!”沈清秋心急如焚,在屋中踱步。 柳影默默站在床边,看着唐婉儿惨白的脸,眼中含泪,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在沈清秋几乎要冲出去找孙不二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被推开,一个须发皆白、背着药箱的老者急匆匆走了进来,正是药王孙不二。他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岳清扬。 “孙师叔!”沈清秋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迎上。 岳清扬对他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地扫过床上的唐婉儿和一旁的柳影,最后落在沈清秋身上,沉声道:“清秋,你受苦了。详情稍后再叙,先救唐姑娘。” 孙不二已快步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唐婉儿的伤势,眉头紧锁。“伤及内腑,失血过多,生机将绝。”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打开药箱,取出金针、药物、以及一套小巧的刀具。“你们出去,别打扰我救人。” 沈清秋和柳影不敢多言,连忙退出房间,只留下孙不二和岳清扬在屋内。岳清扬对沈清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自己来。 两人来到小筑外的竹林。岳清扬布下一道隔音气墙,才沉声开口:“清秋,剑阁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父……易师弟,还有柳师兄,他们……”他的声音带着沉痛。 沈清秋强忍悲痛,将剑阁之中发生的一切,从进入最后的机关室,到兵符、易水剑现世,柳清风偷袭、父亲(易水寒)临终托付、柳清风的疯狂、青龙会主现身、易小柔携兵符和剑跳入深渊、以及后来他们三人被困崩塌的剑阁、地底逃生、遭遇山匪、被赵铁鹰所救等,简略但清晰地叙述了一遍。只是隐去了父亲信中关于“归墟之眼”、“隐宗”等核心秘密,只说兵符和剑是独孤氏守护的重要之物,青龙会主意图夺取。柳影的身份和苦衷,他也如实告知。 岳清扬听完,久久不语,脸上神色变幻,震惊、悲痛、愤怒、恍然……最终化为一声长叹。 “原来如此……原来柳师兄他……竟是被青龙会所控……易师弟他……竟是独孤氏后人,潜伏多年……”岳清扬声音嘶哑,“剑阁崩塌,兵符和易水剑失落,易姑娘生死未卜……青龙会主图谋甚大,各派又虎视眈眈……华山,危矣。” “岳师叔,如今山外情况如何?”沈清秋问道。 岳清扬面色更沉:“很糟。剑阁崩塌,动静太大,根本瞒不住。如今江湖上谣言四起,有说华山派私藏重宝,引得天怒人怨;有说剑阁中封印着上古魔头,如今破封而出;更有甚者,说是我华山派与青龙会勾结,图谋不轨……崆峒、点苍、青城等派,以‘查明真相,维护武林安定’为名,齐聚华山,要求我派开放剑阁废墟,并交出从剑阁中逃生之人,也就是你,由各派共同审问。他们……来者不善。” “交出我?”沈清秋心中一凛。 “不错。”岳清扬点头,“你是唯一从剑阁核心区域活着出来的人(他们认为),他们认为你知晓所有秘密,甚至可能私藏了宝物。青龙会也在暗中推波助澜,散播对你不利的谣言,说你与青龙会勾结,弑父叛师,意图独吞宝物……总之,你现在是众矢之的。我将你秘密接回,就是不想你落入他们手中。否则,无论是被各派囚禁审问,还是被青龙会掳走,都凶多吉少。” 沈清秋沉默。他早已料到会有此局面,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凶猛。 “岳掌门打算如何应对?”沈清秋问。 岳清扬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华山派立派数百年,岂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他们想上玉女峰,想进剑阁废墟,想带走我华山弟子,得先问过我手中的剑!”他顿了顿,语气稍缓,“不过,硬抗并非上策。各派联手,实力不容小觑,且师出有名,我华山若一味强硬,恐成武林公敌。为今之计,需尽快查明真相,找到青龙会主与各派勾结(如果有)的证据,揭露其阴谋,同时,稳定内部,安抚人心。” “内部?”沈清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岳清扬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剑阁之事,柳师兄之事,在派内引起极大震动。虽有我和几位长老弹压,但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尤其是柳师兄一系的弟子,情绪激动,需妥善安抚。另外……我怀疑,派内仍有青龙会的内应。” 沈清秋心头一震。是啊,青龙会能无声无息控制柳清风多年,在华山派内定然还有眼线,甚至不止一个。 “清秋,你如今是风暴中心,暂时不宜露面。就在这静心小筑安心养伤。柳姑娘……也暂且在此,我会对外宣称她在剑阁中为救同门重伤,正在救治。她身份特殊,需小心处置。唐姑娘是唐门的人,唐门与我华山素无仇怨,且唐姑娘为救你而重伤,于情于理,我华山都需护她周全。待她伤势稳定,再设法联络唐门。”岳清扬安排道。 “可是,岳师叔,青龙会主的目标是兵符和易水剑,如今兵符和剑随易姑娘失落深渊,他必定不会罢休。而且,他可能知道‘隐龙渊’的存在,甚至……”沈清秋想起父亲的绝笔信,以及“归墟之眼”的恐怖,心中焦急。 “隐龙渊?”岳清扬一怔,“那是什么?” 沈清秋犹豫了一下,觉得岳清扬可信,便将父亲信中关于“隐龙渊”是独孤氏另一处秘密据点、可能藏有克制青龙会主或加固“归墟之眼”封印方法的猜测说了,但隐去了“归墟之眼”具体为何物的细节,只说是一处极为危险、被独孤氏世代看守的禁地。 岳清扬听完,沉思片刻,道:“沉剑潭……我倒是知道。那里确实是本派一处禁地,传说有前辈高人闭关,寻常弟子不得靠近。但‘隐龙渊’之名,从未听过。若真如易师弟所言,此地至关重要,我们必须赶在青龙会主之前找到它。只是如今华山被围,你我皆不宜妄动。需从长计议。” 就在这时,一名弟子匆匆赶来,在隔音气墙外禀报:“启禀掌门,前山传讯,各派代表催促甚急,言辞愈发激烈,并扬言若华山再不给出交代,便要联手硬闯山门!另外,有弟子发现,后山有几处隐秘岗哨被人拔除,疑似有高手潜入!” 岳清扬脸色一变:“知道了,我即刻前去。传令下去,加强各处警戒,尤其是后山和静心小筑,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 弟子领命而去。岳清扬对沈清秋道:“清秋,你且在此安心等候,孙师弟医术通神,定能保住唐姑娘性命。外间之事,有我应对。记住,在事态明朗之前,切不可离开静心小筑,更不可暴露行踪。”说完,他匆匆离去。 沈清秋看着岳清扬离去的背影,心中沉重。华山被围,内外交困,青龙会虎视眈眈,各派心怀叵测,而父亲留下的秘密和重担,又压在他的肩上。唐婉儿生死未卜,柳影身份尴尬,易小柔下落不明…… 他走回小筑,孙不二还在屋内救治唐婉儿,房门紧闭。柳影站在门外,如同雕塑。 “柳姑娘,”沈清秋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太担心,孙师叔医术高明,唐姑娘会没事的。” 柳影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沈师兄,我……是不是不该回来?我爹是叛徒,我是他的女儿,还曾是青龙会的杀手……我留在这里,只会给你,给华山派带来麻烦。不如……让我走吧。去哪里都好,是死是活,都是我应得的。” 沈清秋看着她,摇了摇头:“不,你留下。你父亲是受青龙会控制,并非本意。而你,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离开,才是真的危险。青龙会不会放过你,各派也可能将你作为发泄怒火的靶子。留在华山,至少……还有一线生机。岳师叔既然答应庇护你,便会尽力。” 柳影沉默,良久,才低声道:“谢谢你,沈师兄。还有……对不起。”为父亲所做的一切,也为她曾经的隐瞒和犹豫。 沈清秋没有接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投向紧闭的房门。现在,他只盼唐婉儿能渡过此劫。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小筑内依旧没有动静。沈清秋和柳影的心,也一点点悬起。 终于,在傍晚时分,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孙不二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极大。 “孙师叔,唐姑娘她……”沈清秋急忙上前。 孙不二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性命保住了。飞刀已取出,内脏损伤也暂时稳住。但失血过多,伤了本源,且刀上淬有奇毒,毒性猛烈,已侵入心脉。我虽以金针和药物暂时压制,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能否根除余毒,都看她的造化了。” 沈清秋和柳影的心,沉了下去。保住了性命,但并未脱离危险,而且可能永远醒不过来。 “我开个方子,需连续施针用药,观察三日。若三日内能醒,便有七成把握。若醒不来……”孙不二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有劳孙师叔。”沈清秋深深一揖。 孙不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柳影,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道:“你们也各自有伤,好生休养。外间风波,自有掌门师兄应对,莫要轻举妄动。”说完,他写下药方,交给守卫弟子去抓药煎制,自己则匆匆离开,显然是去前山帮岳清扬应对各派施压,以及救治其他可能的伤者了。 沈清秋和柳影进入屋内。唐婉儿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只是双目紧闭,如同沉睡。孙不二已为她清理了伤口,包扎妥当,但眉宇间那缕淡淡的黑气,显示毒性并未完全拔除。 看着昏迷不醒的唐婉儿,沈清秋握紧了拳头。力量,他需要力量。没有力量,他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更遑论对抗青龙会,寻找隐龙渊,完成父亲的遗愿。 他必须尽快恢复武功。但内力全失,内伤沉重,谈何容易? 柳影默默地打来清水,为唐婉儿擦拭脸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 夜幕降临,华山之上,灯火通明。前山传来的喧嚣声,隐隐可闻。各派代表,恐怕还在逼迫岳清扬。而暗处,青龙会的阴影,也正在悄然蔓延。 围山,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静心小筑内,寂静无声。只有唐婉儿微弱的呼吸,和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沈清秋盘膝坐在榻上,尝试着运转华山派内功心法。气海依旧空荡,经脉滞涩,稍一运气,便剧痛难当。但他没有放弃,一点点,一丝丝,试图重新凝聚那散去的真气。他知道,这很难,可能需要很久,但他必须去做。 柳影守在唐婉儿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又看看闭目运功、眉头紧锁的沈清秋,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唐婉儿冰凉的手,低声道:“唐姑娘,你快些好起来。沈师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们……都要活下去。” 夜色渐深,山风呼啸。静心小筑外的竹林,沙沙作响,仿佛隐藏着无数的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第176章 谁是魔头 一夜无话,但华山之上,暗流汹涌。天刚蒙蒙亮,前山传来的喧嚣便隐隐可闻,比昨日更加激烈。静心小筑内,沈清秋打坐调息了一夜,内息依旧滞涩,但胸口的闷痛略减,精神稍好。柳影守在唐婉儿床边,几乎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唐婉儿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脸色似乎比昨夜好了一点点,眉宇间的黑气也淡了些许,孙不二的医术果然非凡。 晨光熹微时,孙不二匆匆而来,为唐婉儿再次施针用药。他脸色凝重,查看唐婉儿脉象后,眉头紧锁。“毒性顽固,已深入经脉腑脏,我的金针和药物只能暂时压制,延缓其扩散。要根除,需寻到对症的解药,或者……”他看了一眼沈清秋和柳影,“需要极强的内力,配合特殊功法,将毒素逼出或化解。我功力不足,且不擅长此道。” 沈清秋心中一沉。内力?他如今内力全失。华山派中,内力深厚者如岳清扬,或可一试,但岳师叔如今被各派缠住,分身乏术。而且,逼毒极为凶险,稍有不慎,施救者和被救者都可能经脉尽毁。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柳影声音颤抖。 孙不二沉吟片刻,道:“若能寻到唐门秘制的‘清心玉露丸’,或可解此毒。但唐门远在蜀中,且此药珍贵异常,唐门未必肯给。远水解不了近渴。” 唐门秘药?沈清秋记在心里。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另外,”孙不二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今晨为唐姑娘施针时,发现她体内除了剧毒,还有一股极阴寒的异种真气潜伏,与毒性纠缠,颇为古怪。这真气……不似她自身所有,倒像是……被人强行灌入,用以压制或催发毒性。灌入之人,功力极高,且手法阴毒。” 沈清秋和柳影对视一眼,都想到了青龙会主。是丁,唐婉儿曾中了青龙会主的掌力,那股阴寒掌力或许便是这异种真气的来源。青龙会主那一掌,恐怕不仅是重创,更在唐婉儿体内种下了隐患。 “孙师叔,这异种真气,可能化解?”沈清秋问。 “难。”孙不二摇头,“真气与毒性纠缠已深,强行驱除,恐伤及唐姑娘心脉。需徐徐图之,或以更精纯阳和之内力,慢慢化去。这又回到了内力的问题上。”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华山弟子匆匆而来,在门外禀报:“孙长老,掌门请您即刻前往玉女峰大殿,有要事相商!” 孙不二眉头一皱:“何事如此急切?唐姑娘这里离不开人。” 那弟子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是……是关于沈清秋沈师兄的事。各派……拿到了‘证据’,咬定沈师兄是勾结青龙会、弑父叛师的魔头,正在逼迫掌门交出沈师兄。掌门请您前去,一是商议对策,二来……恐怕也需要您作证,说明沈师兄的伤势情况。” 沈清秋脸色一变。证据?什么证据? 孙不二看了沈清秋一眼,对那弟子道:“知道了,我随后就到。”打发走弟子,他对沈清秋沉声道:“你且在此,莫要妄动。我去看看。记住,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岳师兄或我的命令,绝不可离开此地,更不可现身!” 沈清秋点头:“弟子明白。” 孙不二匆匆离去。屋内,气氛更加凝重。 “他们……要逼岳掌门交出你。”柳影脸色发白,“沈师兄,你……” 沈清秋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青龙会主既然要置他于死地,就绝不会只停留在散播谣言上。所谓的“证据”,不知又是何等毒计。 “静观其变。”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岳师叔不会轻易交出我。况且,他们也没有确凿证据。” 但事情的发展,比他们预想的更快,更糟糕。 不到半个时辰,静心小筑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兵器交击之声!紧接着,是赵铁鹰的厉喝:“站住!此乃本派禁地,没有掌门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 “禁地?我看是藏匿魔头沈清秋的贼窝吧!”一个嚣张的声音响起,“岳掌门包庇弑父叛师的逆徒,我等武林正道,岂能坐视?今日非要进去看个究竟!” “没错!交出沈清秋!否则休怪我等不客气!” “华山派莫非想与整个武林为敌?” 嘈杂的人声逼近,显然不止一人,而且来者不善。 沈清秋和柳影脸色骤变。有人硬闯静心小筑!是各派的人?还是青龙会煽动? “砰!”一声巨响,小筑的门被粗暴地撞开,几名华山弟子被震得倒退进来,口吐鲜血。紧接着,七八个手持兵刃、服饰各异的人涌了进来,为首三人,气势汹汹。 一人是崆峒派的长老,姓吴,面目阴鸷。一人是点苍派的副掌门,姓陈,看似儒雅,眼神却锐利。还有一人,是青城派的掌剑使,姓刘,脾气火爆。他们身后,还跟着几名其他门派的高手和江湖散人,个个眼神不善。 赵铁鹰挡在门前,嘴角带血,显然刚才硬拼了一记,吃了亏。他怒视来人:“吴长老,陈副掌门,刘掌剑使,你们这是何意?强闯我华山禁地,当我华山无人吗?” “赵执事,”崆峒派吴长老冷笑,“非是我等强闯,实在是岳掌门包庇逆徒,令人心寒。我等得到确切证据,证明沈清秋勾结青龙会,弑父叛师,罪大恶极!此等魔头,人人得而诛之!岳掌门既然不肯交人,那就休怪我等自行清算了!” “证据?什么证据?空口无凭!”赵铁鹰怒道。 “证据?”点苍派陈副掌门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却如刀子般扫向屋内,最后定格在沈清秋身上,“证据就是,沈少侠完好无损地从崩塌的剑阁中逃出,而同入剑阁的易水寒长老、柳清风长老,以及众多弟子,却或死或失踪。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更有人亲眼所见,沈清秋在剑阁之中,与青龙会妖人过从甚密,甚至……亲手刺伤了易水寒长老!” “胡说八道!”沈清秋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厉声道,“我父……易长老是死于柳清风暗算,柳清风是青龙会内应,此事岳掌门、孙长老皆可作证!我何曾与青龙会勾结?又何曾伤我父亲?” “作证?岳掌门和孙长老自然是帮你说话。”青城派刘掌剑使嗤笑,“至于柳清风是青龙会内应,更是你一面之词!说不定是你与青龙会勾结,害死柳长老,再嫁祸于他!沈清秋,你莫要狡辩!今日我等既然来了,就不会空手而回!” “你们……”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这些人颠倒黑白,信口雌黄,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沈师兄……”柳影也站到沈清秋身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们血口喷人!” “柳依依?”陈副掌门看向柳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就是柳清风之女,柳依依?听说你也是青龙会杀手,曾刺杀沈清秋未遂。怎么,如今倒和他站在一起了?是了,定是你二人勾结,害死你父亲,又联手做戏,欺瞒世人!好一对狗男女!” “你!”柳影气得脸色涨红,想要争辩,却被沈清秋拦住。跟这些人讲道理,没用。 “吴长老,陈副掌门,刘掌剑使,”赵铁鹰强压怒气,沉声道,“此事疑点重重,真相未明,岂可听信一面之词,便妄下定论?沈少侠是否有罪,自有我华山派门规处置,不劳各位费心!还请各位速速退出,否则,便是与我华山派为敌!” “为敌?”吴长老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不屑,“赵铁鹰,你以为华山派还是以前的华山派吗?剑阁崩塌,长老身死,岳清扬新掌门户,根基不稳。今日我等各派齐聚,便是要替天行道,铲除沈清秋这个魔头,肃清华山!识相的,就乖乖让开,否则,别怪我等手下无情!” 气氛剑拔弩张。赵铁鹰和仅剩的几名华山弟子挡在沈清秋三人身前,与各派来人对峙。对方人数占优,且都是好手,赵铁鹰这边显然处于劣势。 沈清秋心中冰凉。这些人,哪里是来“查明真相”,分明是借题发挥,要趁华山派虚弱,打压华山,甚至瓜分利益!而青龙会,很可能就在背后推波助澜,甚至提供了所谓的“证据”和“证人”! 就在双方一触即发之际,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 “好一个替天行道!好一个肃清华山!吴老鬼,陈老儿,刘疯子,你们当我岳清扬是死人吗?”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如电射入,落在沈清秋等人身前,正是岳清扬。他面沉似水,目光如电,扫过闯入的众人,不怒自威。孙不二紧随其后,也赶到了。 “岳掌门!”吴长老等人脸色微变,没想到岳清扬来得这么快。 “岳掌门,你来得正好!”陈副掌门拱手道,语气却并无多少敬意,“沈清秋之事,证据确凿,武林同道皆要求严惩此獠,以正视听。还望岳掌门以大局为重,交出沈清秋,由各派公审!” “证据确凿?”岳清扬冷笑,“证据何在?证人何在?拿出来让岳某看看!” 吴长老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一个身穿华山派普通弟子服饰、但低着头、畏畏缩缩的年轻人被推了出来。 “此人名叫王二,是贵派外门弟子。剑阁崩塌当日,他曾奉命在剑阁外围警戒。让他自己说!”吴长老喝道。 那名叫王二的弟子浑身颤抖,不敢看岳清扬,嗫嚅道:“那日……那日弟子确实在剑阁外围……看到……看到沈师兄和一个黑衣蒙面人私下交谈,后来……后来那个黑衣蒙面人先进入了剑阁,沈师兄随后也进去了……再后来,剑阁就……就塌了……弟子还听到里面传来打斗声和惨叫声……” “你撒谎!”沈清秋怒喝,“我根本不认识什么黑衣蒙面人!更不曾私下交谈!你受何人指使,在此污蔑于我?” “我……我没有撒谎……”王二吓得后退一步,躲到吴长老身后。 “岳掌门,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刘掌剑使厉声道。 “一个人证,一面之词,就能定我华山真传弟子弑父叛师之罪?”岳清扬声音冰冷,“此人身份低微,所言是否属实,尚需查证。更何况,焉知他不是受人胁迫,或者本就是青龙会安插的奸细,故意栽赃陷害?” “岳掌门这是要包庇到底了?”陈副掌门语气转冷,“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了!今日,沈清秋,我们必须带走!若华山派执意相护,那就别怪我等联手,向华山派讨个公道了!” “讨公道?”岳清扬踏前一步,气势陡升,“就凭你们几个,也配在我华山玉女峰上撒野?真当我华山无人?赵执事!” “在!”赵铁鹰躬身。 “传我掌门令!玉女峰戒严!擅闯静心小筑者,视为敌对,格杀勿论!”岳清扬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的杀意,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是!”赵铁鹰大声应诺,抽出长剑。周围竹林之中,簌簌声响,数十名华山弟子现身,手持兵刃,将静心小筑团团围住,杀气腾腾。 吴长老等人脸色一变。他们没想到岳清扬如此强硬,更没想到华山派在剑阁崩塌、损失惨重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在玉女峰布置下如此人手。看来,岳清扬早有准备。 “岳清扬,你真要为了一个逆徒,与整个武林为敌?”吴长老色厉内荏。 “与整个武林为敌?”岳清扬嗤笑,“你们几个,能代表整个武林?崆峒、点苍、青城,好大的名头!但别忘了,少林、武当、峨眉等派尚未表态。你们今日所为,是替天行道,还是趁火打劫,你们自己心里清楚!我华山派立派数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想在我华山撒野,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气氛僵持。岳清扬寸步不让,华山弟子严阵以待。吴长老等人虽然人多,但这是在华山腹地,真动起手来,未必能讨得好。更何况,岳清扬武功高强,孙不二用毒手段莫测,加上地利,他们并无十足把握。 “好!好!好!”陈副掌门连说三个好字,脸色铁青,“岳掌门既然一意孤行,那就休怪我等将今日之事,公诸于天下!看看到时候,天下英雄是信你华山,还是信我等!我们走!” 说完,他一甩袖袍,转身就走。吴长老和刘掌剑使狠狠瞪了沈清秋和岳清扬一眼,也带着人悻悻离去。 一场冲突,暂时平息。但沈清秋知道,这仅仅是开始。各派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一定会将“华山派包庇魔头沈清秋”的消息大肆宣扬,联合更多门派施压。而青龙会,也定然会趁此机会,暗中搞鬼。 “清秋,你看到了。”岳清扬转身,看着沈清秋,眼神复杂,“现在,你已经成了他们口中的‘魔头’。他们不是要真相,而是要你死,要借你的死,打击华山,攫取利益。青龙会更是乐见其成。” “弟子明白。”沈清秋咬牙,“是弟子连累了华山。” “不关你的事。”岳清扬摇头,“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青龙会处心积虑,各派心怀鬼胎,即便没有你,他们也会找别的借口发难。剑阁崩塌,只是一个由头罢了。只是,如今你成为众矢之的,处境极为危险。静心小筑,恐怕也不安全了。他们这次能闯进来,下次就可能用更激烈的手段。” “掌门师兄的意思是……”孙不二皱眉。 “让他们搬去‘思过崖’。”岳清扬沉声道,“思过崖地势险要,只有一条栈道可通,易守难攻。我会加派人手,由赵执事亲自带队看守。那里也更清净,便于孙师弟你为唐姑娘医治。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你们就暂避于彼处。” 思过崖,是华山派囚禁、面壁思过之地,位于绝壁之上,只有一条狭窄的悬空栈道相连,确实是一处天然险地。 “是,弟子遵命。”沈清秋没有异议。他知道,这是岳清扬在尽力保护他们。 “另外,”岳清扬看向柳影,沉吟道,“柳姑娘身份特殊,如今各派已知晓你的存在,留你在华山,恐生事端。但放你离开,更是死路一条。你……可愿暂时留在思过崖?” 柳影深深看了岳清扬一眼,又看了看沈清秋,点了点头:“我愿意。多谢岳掌门收留。” “好。事不宜迟,即刻动身。”岳清扬下令。 半个时辰后,沈清秋、昏迷的唐婉儿、柳影,在赵铁鹰和十余名精锐弟子的护送下,沿着险峻的栈道,来到了思过崖。 思过崖是一处位于绝壁之上的平台,面积不大,有几间简陋的石屋。崖下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有一条摇摇晃晃的悬空栈道与主峰相连,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安置好唐婉儿,沈清秋站在崖边,看着脚下翻腾的云海,和远处隐约可见的各派营寨灯火,心中五味杂陈。短短数日,他从华山派的天之骄子,变成了勾结魔道、弑父叛师的“魔头”,被围困在这绝壁之上,前途未卜。 “沈师兄。”柳影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爹……” “不关你的事。”沈清秋打断她,声音平静,“是青龙会,是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即便没有你爹,他们也会找别的理由。我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被冤枉,不甘心看着华山因他而受辱,不甘心父亲遗愿未了,不甘心唐婉儿重伤昏迷,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们会证明清白的。”柳影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岳掌门相信你,孙长老相信你,还有很多华山弟子相信你。真相,总有大白的一天。” 沈清秋看着柳影,这个曾经冷漠疏离、身世凄苦的少女,在经历了生死磨难后,眼中多了以前没有的光彩。他点了点头:“嗯。真相总会大白。在那之前,我们要活下去,变得更强。” 他转身,走回石屋,再次盘膝坐下,不顾经脉刺痛,强行运转内功。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尝试恢复功力。没有力量,一切都是空谈。 柳影也默默走回屋内,守在唐婉儿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低声道:“唐姑娘,你要快点好起来。沈师兄需要你,我也需要你。我们……一起等真相大白的那天。” 夜色渐深,思过崖上寒风呼啸。崖下,各派营寨灯火通明,人声隐约可闻。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华山派内部,一处隐秘的角落,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手中捏着一只信鸽。信鸽腿上,绑着细小的竹管。黑影手一扬,信鸽扑棱棱飞起,消失在黑暗的夜空中,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第177章 武林公敌 思过崖的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暗藏汹涌。沈清秋除了照顾依旧昏迷的唐婉儿,便是没日没夜地尝试恢复内力。孙不二每日会来一次,为唐婉儿施针用药,也会替沈清秋查看伤势,但他的诊断和沈清秋自己的感受一样——内伤极重,经脉受损,内力消散,非寻常药物或短期静养可以恢复,需要机缘和时间。孙不二只能留下一些温养经脉的丹药,叮嘱他循序渐进,不可强求。 柳影则包揽了大部分的杂务,照顾唐婉儿,打理石屋,沉默而坚韧。她体内的那缕新生气息,在安稳的环境下,缓慢而持续地滋养着她的身体,让她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上不少,虽然依旧虚弱,但至少行动无碍。她偶尔会站在崖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群山,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属于华山派的建筑轮廓,眼神复杂,不知在想什么。 赵铁鹰带人日夜守在栈道入口,戒备森严。岳清扬每日也会派人送来食物和消息。但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昨日,崆峒、点苍、青城三派联合发出英雄帖,广邀武林同道齐聚华山,共审‘弑父叛师、勾结青龙会’的魔头沈清秋,并要求华山派给天下武林一个交代。” “已有崆峒派长老吴天明、点苍派副掌门陈观海、青城派掌剑使刘猛三人为首,组成‘问罪同盟’,聚集于华山山门前,人数已超过三百,且还在增加。” “嵩山、衡山、泰山等派虽未明确表态支持,但也派了使者前来‘观礼’,态度暧昧。” “江湖上谣言愈演愈烈,有说沈清秋早已投身青龙会,是青龙会主埋在华山派的棋子;有说剑阁崩塌是他与青龙会里应外合,盗取重宝所致;甚至有传言,说他修炼了青龙会邪功,需吸食人血练功……” “华山派内部,也出现不同声音。部分弟子和低阶执事受到谣言影响,对掌门庇护沈清秋之举颇有微词,人心浮动。” “今日,吴天明等人再次于山门前喊话,限华山派三日内交出沈清秋,否则将联合各派,强行攻山,以正武林公道!” 一条条消息,如同重锤,敲在沈清秋心头。他知道形势严峻,但没想到恶化得如此之快。三派联合发英雄帖,这是要将事情彻底闹大,裹挟整个武林向华山派施压。而华山派内部的不稳,更是致命隐患。 “他们这是要逼死你,更是要借此机会,打压甚至覆灭华山派。”岳清扬再次来到思过崖时,脸色比往日更加阴沉,眼中带着血丝,显然压力极大。“青龙会在背后推波助澜,提供了不少‘人证’和‘物证’。现在,连一些原本中立的门派,也开始动摇。” “什么物证?”沈清秋问。 岳清扬看了他一眼,缓缓道:“一封……据说是青龙会主亲笔所书,招揽你加入青龙会,并许诺事成之后,让你执掌华山的密信。信上有你的指印,还有青龙会特有的印记。笔迹……经数位江湖宿老辨认,与多年前青龙会主留下的手书极为相似,几乎可以乱真。” 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伪造信件,加盖指印?这栽赃手段,何其歹毒!指印如何得来?难道是趁他昏迷时……他想起在剑阁地底昏迷过,在逃出剑阁后也因伤势和疲惫多次不省人事,若青龙会早有预谋,取得他的指印并非难事。 “还有,”岳清继续道,“他们找到了几个‘幸存’的、当日进入剑阁的外门弟子。这些人众口一词,指认你与青龙会黑袍人密谈,并在剑阁崩塌前,亲手刺伤了易师弟(易水寒)。细节描述,栩栩如生。” 沈清秋气得浑身发抖:“他们血口喷人!这些证人,定是被青龙会收买或胁迫!” “我知道。”岳清扬点头,语气疲惫,“但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如今外界舆论,对你,对华山,极为不利。三日期限,转瞬即至。届时若再不交人,他们便有了‘替天行道’的借口。强行攻山,虽我华山不惧,但一旦开战,无论胜负,华山派数百年的基业,都将毁于一旦。而且……我怀疑,派内仍有青龙会内应,届时若里应外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华山派,已到了生死存亡的边缘。 “所以,掌门师叔打算如何?”沈清秋看着岳清扬,心中已有预感。 岳清扬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清秋,为今之计,只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暂解华山之危,为你争取时间,也为我们查明真相,争取机会。” “什么办法?” “你,离开华山。”岳清扬一字一句道。 沈清秋身体一震,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心中一痛。离开华山,意味着坐实“畏罪潜逃”的罪名,从此真正成为武林公敌,天下之大,再无他容身之处。但留下,华山派将因他而陷入战火,甚至覆灭。 “我……”沈清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不是让你真的逃走。”岳清扬目光灼灼,“而是让你‘逃’。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逃离华山,但又被‘恰好’发现行踪,引开各派和青龙会的注意力。我会暗中安排人手,制造混乱,助你脱身。你离开后,可前往一个地方,那里或许有你恢复功力,甚至揭开真相的契机。” “什么地方?”沈清秋问。 “沉剑潭。”岳清扬压低声音,“你父留下的信中提及‘隐龙渊’,我思来想去,华山境内,唯有沉剑潭最为神秘,符合描述。而且,昨日有弟子在后山巡查时,发现沉剑潭附近有不明人物活动的踪迹,行踪诡秘,疑似青龙会的人。他们定然也在寻找‘隐龙渊’。你必须赶在他们之前,找到那里!若‘隐龙渊’中真有克制青龙会主之物,或可扭转乾坤!” 沉剑潭!果然!沈清秋心中一震。岳师叔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可是,我如今武功全失,如何能赶在青龙会之前?又如何能突破他们的封锁,进入沉剑潭?”沈清秋提出最现实的问题。 “所以,你需要帮手。”岳清扬看向一旁的柳影,“柳姑娘知道通往沉剑潭的隐秘路径,可为你引路。而且,她对青龙会的手段有所了解,或可规避风险。至于你的内力……”岳清扬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递给沈清秋,“这是本门秘制,也是仅存的一颗‘九转还魂丹’,能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潜能,修复部分损伤,或许能助你暂时恢复部分功力,但药效过后,伤势可能会加重。此乃虎狼之药,非到万不得已,不可服用。” 九转还魂丹!沈清秋知道这丹药的珍贵,是华山派压箱底的保命灵药,炼制极难,存世极少。岳清扬将此丹给他,可谓下了血本。 “另外,”岳清扬又取出一本薄薄的、颜色古旧的小册子,“这是你父易师弟早年交给我保管的,说是独孤氏流传下来的一些关于内力修炼和疗伤的残篇心得,或许对你的伤势恢复有所帮助。你带着,路上研习。” 沈清秋接过玉瓶和小册子,心中五味杂陈。岳师叔为他,可谓殚精竭虑。 “唐姑娘伤势未稳,不宜移动,我会让孙师弟留在思过崖,亲自照料,并加派人手保护。你放心,只要我岳清扬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唐姑娘有失。”岳清扬郑重承诺。 沈清秋看向石屋内依旧昏迷的唐婉儿,心中刺痛。将她留下,独自去冒险,他于心不忍。但带着她,更是死路一条。 “我……明白了。”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舍和愧疚,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何时动身?如何行动?” “就在今夜子时。”岳清扬沉声道,“我会在前山制造混乱,吸引各派和青龙会的注意。赵铁鹰会带你从后山一条绝密小径下山。下山之后,如何避开追兵,如何前往沉剑潭,就看你和柳姑娘的造化了。记住,一旦离开华山,你就是真正的‘武林公敌’,不仅要面对各派的追捕,更要小心青龙会的暗杀。万事,以保全自身、查明真相为先。” “弟子,谨遵掌门之命。”沈清秋抱拳,深深一揖。 岳清扬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和凝重:“清秋,华山派的未来,或许就系于你一身了。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是夜,子时。 华山前山,各派营地。忽然火光冲天,杀声四起。数名黑衣人(实为岳清扬安排的华山弟子假扮)突袭了崆峒派的营地,伤人放火后迅速遁入山林。紧接着,点苍、青城的营地也遭到类似袭击。各派瞬间大乱,纷纷高呼“华山派偷袭了!”“魔头沈清秋的同党杀来了!”一时间,前山乱作一团,各派高手纷纷出动,追捕“黑衣人”,华山派山门前,守备力量被大幅吸引、调动。 与此同时,思过崖。 赵铁鹰带着两名心腹弟子,护送沈清秋和柳影,沿着一条隐藏在悬崖峭壁间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栈道,悄无声息地向下滑去。这条栈道年久失修,险峻异常,下方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沈清秋虽然内力全失,但身手底子还在,加上岳清扬给的“九转还魂丹”已含在舌下(未吞服),心中稍定,勉强能跟上。柳影身体恢复了一些,又熟悉山路,反而比沈清秋更稳。 一行人如同壁虎,在绝壁上艰难挪移。夜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清秋感觉手臂几乎要断裂时,脚下终于踩到了实地。他们已下到华山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山谷中。 “从此处往西北,穿过这片山谷,再翻过两座山头,便是沉剑潭外围。这条路极为隐秘,知道的人极少。但也要小心,青龙会的人可能已在这一带活动。”赵铁鹰低声道,递给沈清秋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清水、火折、金疮药和一些银两。沈少侠,柳姑娘,一路保重!” “赵执事,大恩不言谢。”沈清秋抱拳。 赵铁鹰摇头:“沈少侠言重了。掌门有令,我等自当遵从。只盼少侠早日查明真相,平安归来。华山,需要你。”说完,他不再多言,带着两名弟子,迅速消失在来时的峭壁之上。 沈清秋和柳影对望一眼,不再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西北,一头扎入漆黑的密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思过崖栈道入口处,出现了几道黑影。为首一人,望着下方深不见底的山谷,冷笑一声:“果然从这里跑了。会主神机妙算。发信号,通知各堂口,目标已离山,按计划,沿途截杀,务必将其逼往沉剑潭方向。记住,会主要活的沈清秋,那个女杀手,生死不论。” 一道幽蓝色的焰火,无声地升上夜空,炸开一朵不起眼的蓝色小花,随即湮灭在夜色中。 沈清秋和柳影在密林中穿行。夜色如墨,山林中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更添几分阴森。他们不敢点火把,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沈清秋舌下含着“九转还魂丹”,并未吞服。此丹药力霸道,必须在关键时刻使用。他一边走,一边尝试按照父亲留下的那本小册子上的方法,调理内息。小册子上的法门颇为奇特,并非华山派正统内功的路数,更注重引动和调和体内先天之气,对经脉的滋养有奇效。沈清秋依法尝试,虽然依旧无法凝聚内力,但胸口的闷痛和经脉的刺痛,似乎缓解了一丝。这让他精神一振。 柳影默默跟在后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对山林似乎有着天生的敏锐,总能提前避开一些危险的沟壑或毒虫。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两人都已气喘吁吁。沈清秋内伤在身,更是脸色苍白。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山坳,决定稍作休息。 刚坐下没多久,柳影忽然竖起耳朵,低声道:“沈师兄,有动静,很多人,在朝我们这个方向来,速度很快!” 沈清秋心中一凛,连忙屏息凝神。果然,远处传来隐约的衣袂破风声和枝叶被拨动的沙沙声,听声音,不下十人,而且轻功不弱! 这么快就被发现了?是华山派的安排被识破,还是……有内奸? “走!”沈清秋当机立断,拉起柳影,朝着与声音传来方向垂直的另一侧密林钻去。 但他们刚一动,那边立刻传来呼喝:“在那边!追!” 火光亮起,七八道身影从林中蹿出,手持兵刃,朝着他们追来。看服饰,混杂不一,不像是同一门派,倒像是……江湖上的赏金猎人或者黑道人物! 是丁,青龙会主下了追杀令,或者各派悬赏捉拿他,这些亡命之徒闻风而动,想要拿他的人头去领赏! “沈清秋!魔头!哪里跑!”当先一人是个独臂刀客,狞笑着挥刀扑来。刀风凌厉,显然功夫不弱。 沈清秋内力全无,不敢硬接,拉着柳影向旁急闪。柳影反手抽出随身携带的(从山匪那里捡来的)单刀,格开另一人刺来的长剑,但手臂剧震,单刀几乎脱手。她伤势未愈,气力不足。 “分开跑!老地方汇合!”沈清秋低喝一声,将柳影推向另一个方向,自己则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试图引开追兵。 “沈师兄!”柳影急呼,但沈清秋已冲入林中。 “追!别让那魔头跑了!那女的也别放过!”独臂刀客狞笑,带人分头追去。 沈清秋在林中狂奔,身后追兵紧咬不放。他内力不济,全凭一股意志和熟悉地形(华山附近)勉强周旋,但距离在迅速拉近。很快,他被三人追上,围在中间。 “沈清秋,乖乖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一个使判官笔的汉子阴笑道。 沈清秋背靠一棵大树,喘息着,舌下的“九转还魂丹”已被他悄然吞入腹中。丹药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热流,涌入四肢百骸!那股热流霸道无比,所过之处,如同火烧,原本滞涩的经脉被强行冲开,空荡的气海也涌起一股久违的热流——内力,恢复了一些!虽然远不及全盛时期,而且经脉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 “想要我的命?”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手中无剑,但他并指如剑,身形一晃,使出华山剑法中的“白虹贯日”,直取那使判官笔汉子的咽喉!这一下迅捷无比,远超之前。 那汉子大惊,没想到沈清秋还有如此身手,慌忙挥笔格挡。但沈清秋指风凌厉,中途变招,戳向他手腕要穴。汉子手腕一麻,判官笔脱手。沈清秋得势不饶人,一脚踢中他小腹,将其踹飞出去。 另外两人怒吼着扑上。沈清秋内力恢复少许,剑法威力虽大打折扣,但精妙招式仍在,配合“金雁横空”的身法,在两人围攻下游走,虽落下风,但一时不至落败。他知道药效有时间限制,必须速战速决。 看准一个破绽,沈清秋拼着肩头挨了一刀,一指戳中另一人肋下。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沈清秋趁机脱出战团,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狂奔。 “追!他受伤了,跑不远!”剩下的两人紧追不舍。 沈清秋捂着肩头的伤口,鲜血直流,内力在经脉中奔腾,带来力量的同时,也带来剧痛。他知道,药效正在过去,一旦药力消散,他将比之前更加虚弱。必须尽快摆脱追兵,与柳影汇合。 他慌不择路,在黑暗中狂奔,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甩开了一段距离。但他也迷失了方向,不知身在何处。 前方,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门半掩,里面黑漆漆的。 沈清秋犹豫了一下,决定进去暂避,处理伤口。他闪身进入庙中,靠在门后,剧烈喘息。肩头的伤口很深,血流不止。他撕下衣襟,想要包扎,但一只手难以操作。 就在这时,庙内神像后方,忽然传来一个阴恻恻的声音: “沈少侠,真是让我们好找啊。” 沈清秋浑身一僵,猛地转身。只见山神庙破烂的神像后,转出三个人。为首一人,黑袍罩体,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他身后两人,同样黑袍,气息阴冷。 青龙会!而且看打扮,至少是香主级别! “你们……”沈清秋心沉到谷底。前有追兵,后有青龙会,当真陷入绝境。 “会主有令,请沈少侠跟我们走一趟。”面具人声音嘶哑,不带丝毫感情,“沈少侠是自己走,还是让我们‘请’你走?” 沈清秋握紧拳头,体内残存的内力开始涌动。他知道,落入青龙会手中,生不如死。拼了! 他猛地扑向庙门,想要破门而出。但面具人身形一晃,已挡在门前,速度奇快,一掌拍出,掌风阴寒刺骨。 沈清秋咬牙,运起恢复不多的内力,一指迎上。 “噗!”指掌相交,沈清秋如遭雷击,气血翻腾,连退数步,撞在供桌上,一口鲜血喷出。对方功力远在他之上,即便他内力全盛,也未必是对手,何况现在。 “不自量力。”面具人冷哼一声,欺身而上,五指成爪,抓向沈清秋肩头,要卸掉他的关节。 就在此时—— “咻!咻!咻!” 三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直射面具人后心!是暗器! 面具人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将三枚暗器震飞。但就在他分神的刹那,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狸猫般从庙顶破洞跃下,手中短剑寒光一闪,直刺面具人后脑! 是柳影!她竟然寻来了,而且选择了最危险的突袭方式! 面具人似乎有些意外,侧身避过。柳影一击不中,落地后翻滚,挡在沈清秋身前,短剑横在胸前,死死盯着面具人。 “柳依依?”面具人看着柳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会主有令,你本可不死。但你若执意找死,那就怪不得我了。” 柳影不答,只是死死挡在沈清秋身前。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用力过度。 沈清秋看着柳影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没想到,这个曾经要杀他的少女,会在此刻,用如此决绝的姿态,挡在他的身前。 “抓住他们,要活的。”面具人失去了耐心,一挥手。他身后两名黑袍人立刻扑上。 柳影娇叱一声,挥剑迎上。她的剑法快、狠、准,招招搏命,竟是完全不顾自身防御,只求伤敌。一时间,竟将两名黑袍人逼得手忙脚乱。但她的内力修为本就不高,伤势也未痊愈,很快便落了下风,险象环生。 沈清秋挣扎着想站起帮忙,但内息紊乱,伤势发作,又是一口鲜血喷出。 眼看柳影就要被擒—— “阿弥陀佛。” 一声苍老的佛号,忽然在山神庙外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平和力量,让庙内激烈的打斗都为之一滞。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庙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老僧。老僧身穿灰色僧衣,面容枯槁,手持一串古朴的念珠,正静静地看着庙内众人。 “此地乃佛门清净地,不宜动武。诸位施主,还请罢手。”老僧缓缓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面具人眼中寒光一闪:“老和尚,少管闲事,滚开!” 老僧摇头,踏前一步。只是简简单单的一步,却仿佛缩地成寸,瞬间出现在庙内,挡在了柳影和黑袍人之间。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 两名扑向柳影的黑袍人,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上露出骇然之色。 面具人瞳孔一缩,死死盯着老僧:“少林寺的‘金刚不坏体’?你是少林僧人?少林也要插手此事?” 老僧垂目,缓缓道:“贫僧只是路过。这位沈施主,与我佛有缘。今日,贫僧要带他走。” “就凭你?”面具人冷笑,身上黑袍无风自动,阴寒的气息弥漫开来。 “就凭贫僧。”老僧依旧垂目,但身上的僧衣微微鼓起,一股浑厚阳和的气息散发出来,与面具人的阴寒气息分庭抗礼。 沈清秋和柳影都愣住了。这老僧是谁?为何要救他?少林?沈清秋不记得自己与少林寺有何渊源。 面具人与老僧对峙片刻,似乎估量着对方的实力,最终,他冷哼一声:“好,今日就给少林一个面子。但此事,青龙会记下了。我们走!” 说完,他深深看了沈清秋一眼,仿佛要将他刻在心里,然后带着两名手下,身形一晃,消失在庙外夜色中。 那几名江湖追兵,早在老僧出现时,就吓得躲在一旁,此刻见青龙会的人走了,也连忙灰溜溜地逃走了。 庙内,只剩下沈清秋、柳影,和那个神秘的老僧。 沈清秋挣扎着站起,对着老僧躬身一礼:“多谢大师救命之恩。不知大师法号,为何要救晚辈?” 老僧转过身,看着沈清秋,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贫僧法号‘了尘’。救你,是受人之托。” “受人之托?”沈清秋一怔。 “不错。”了尘大师点头,“托付之人,姓易,名水寒。” 沈清秋如遭雷击,失声道:“我父亲?!他……他托付大师?什么时候?他……”父亲不是已经死在剑阁了吗? 了尘大师眼中闪过一丝悲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易施主与贫僧有旧,他曾言,若他日有变,其子有难,可来华山寻贫僧相助。只是贫僧云游归来稍迟,赶到华山时,已物是人非。听闻你被困思过崖,又得知你今夜离山,便一路寻来,恰好在此相遇。” 父亲……竟然早就托付了少林高僧?沈清秋心中震动。父亲到底还留下了多少后手? “大师,我父亲他……”沈清秋想问父亲的事,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易施主之事,贫僧稍后自会告知于你。”了尘大师打断他,看了一眼他肩头的伤口和苍白的脸色,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柳影,“此地不宜久留。你们随贫僧来,贫僧先为你们疗伤,再作计较。” 说完,了尘大师转身,朝着庙外走去。沈清秋和柳影对视一眼,压下心中无数疑问,互相搀扶着,跟了上去。 夜色中,了尘大师步履从容,带着他们,消失在密林深处。身后,破败的山神庙静静矗立,仿佛刚才的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但沈清秋知道,危机远未解除。青龙会不会善罢甘休,各派的追捕也不会停止。而这位突然出现的了尘大师,是敌是友,父亲又究竟托付了什么?前路,依旧迷雾重重。 第178章 易水寒的计 了尘大师带着沈清秋和柳影,在夜色笼罩的山林中穿行。他的步伐看似缓慢,实则极快,每一步都精准地踏在实处,仿佛对这片山林了如指掌。沈清秋和柳影强忍伤痛,勉力跟随,竟也未被落下太多。 约莫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一座被藤蔓遮掩大半的山洞。了尘大师拨开藤蔓,率先走入。洞内不大,但颇为干燥,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还有简单的生活痕迹,似乎曾有人在此暂居。 “此处隐秘,可暂避一时。”了尘大师示意二人坐下,自己则从随身的布袋中取出火折,点燃一堆篝火。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了尘大师平静无波的面容。 “大师,我父亲的托付,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他是否真的……”沈清秋迫不及待地问道,心中既期盼又恐惧。 了尘大师盘膝坐下,拨弄了一下篝火,缓缓开口,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易水寒施主,与贫僧相识于三十年前。那时,他初出茅庐,游历天下,在嵩山脚下救过贫僧一命。虽是俗家,却与我佛有缘,常与贫僧探讨佛法禅理。后来,他加入华山派,我们联系渐少,但并未断了音讯。” “大约十五年前,易施主曾秘密到访少林,与贫僧长谈一夜。那夜,他告诉了贫僧他的真实身份——独孤氏后裔,以及独孤氏世代守护的秘密。他言道,青龙会势力日盛,其会主所图甚大,与独孤氏守护的‘归墟之眼’有关。他预感,自己恐有性命之危,甚至整个华山,乃至武林,都将卷入一场浩劫。” 沈清秋屏住呼吸,没想到父亲与了尘大师渊源如此之深,更没想到父亲在那么久以前,就开始为今日的局面布局。 “易施主托付贫僧三件事。”了尘大师伸出三根手指,“第一,若他日华山有变,其子沈清秋遭遇危难,而贫僧尚在人世,需尽力保他性命,并告知他一些事情。第二,若‘归墟之眼’有异动,或青龙会主试图开启它,需设法阻止,必要时,可动用少林之力。第三,若他遭遇不测,其女易小柔流落江湖,望贫僧能照拂一二。” 沈清秋心中震动,原来父亲不仅为自己安排了后路,连妹妹小柔也考虑到了。只是,小柔如今生死未卜…… “可惜,贫僧云游西域多年,月前方才返回中原。得知华山生变,日夜兼程赶来,却还是迟了一步。剑阁已塌,易施主与柳施主陨落,易姑娘下落不明,而你……”了尘大师看着沈清秋,眼中带着悲悯,“已成众矢之的,武林公敌。” 沈清秋低下头,握紧拳头:“是弟子无能,未能保全父亲和小柔……” “非你之过。”了尘大师摇头,“易施主机算深远,却也难敌人心诡谲,世事无常。他能料到青龙会发难,却未必能料到华山内部、武林各派,竟是如此反应。如今你身负独孤血脉,又卷入兵符和易水剑之争,已成风暴之眼。青龙会必要得你而后快,各派也想以你为突破口,打压华山,攫取利益。你之危难,方兴未艾。” “大师,那我该如何做?”沈清秋抬头,眼中充满急切,“父亲信中提及‘隐龙渊’,说那里可能有克制青龙会主或加固‘归墟之眼’封印的关键。我必须去沉剑潭,找到隐龙渊!” “隐龙渊……”了尘大师沉吟片刻,“易施主当年也曾隐晦提及此地,言其乃独孤氏另一处密地,藏有先祖遗泽,或可对抗青龙会主之‘幽冥玄功’。但具体所在,他未曾明言,只说在华山沉剑潭深处,有缘者方可得入。如今青龙会既已知晓此地,必已布下天罗地网。你此刻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 “难道就坐视青龙会得逞?”沈清秋不甘。 “非也。”了尘大师目光深邃,“易施主既有托付,贫僧自当助你。但凡事需谋定而后动。你如今内力全失,伤势未愈,即便到了沉剑潭,如何应对青龙会高手?又如何开启隐龙渊?” 沈清秋默然。是啊,他如今这般状态,去了也是送死。 “大师,我父亲可曾留下恢复内力之法?”沈清秋想起那本小册子。 “你父所留心得,乃独孤氏不传之秘‘先天养气篇’,重固本培元,调和阴阳,对你经脉伤势大有裨益。但欲在短时间内恢复功力,乃至更上一层楼,单凭此篇,尚不足够。”了尘大师缓缓道,“你可知,你父为何要你务必前往沉剑潭?” 沈清秋摇头。 “因为沉剑潭底,除了可能存在的‘隐龙渊’,还有一样东西,或许能助你恢复功力,甚至激发你体内独孤血脉的潜能。”了尘大师沉声道。 “何物?” “沉剑潭,顾名思义,乃沉剑之潭。华山立派数百年,历代先辈中,不乏惊才绝艳、剑法通神者。有些前辈在临终前,或看破红尘,或心灰意冷,会将自己毕生佩剑沉入潭中,意为‘葬剑归隐’。久而久之,潭底积聚了无数名剑残骸,更因潭水特殊,蕴含金铁之气与前辈剑客遗留的剑意。独孤氏功法,暗合金性,锐利无匹。若你能在潭底,承受金铁之气与前辈剑意洗礼,或可破而后立,重铸经脉,激发血脉潜能,功力大进。此乃你父当年推测,亦是独孤氏古老传承中提及的‘淬剑重生’之法。只是此法凶险异常,古往今来,尝试者十死七八,成功者寥寥。你父本不欲你行此险招,但如今形势危急,或可一试。” 淬剑重生?沈清秋心中震撼。父亲竟然连这一步都算到了?让他恢复功力的契机,就在沉剑潭底?难怪父亲临终前,反复叮嘱他要去沉剑潭。 “可是大师,我如今内力全无,如何能潜入深潭,更遑论承受金铁之气和剑意洗礼?”沈清秋问出关键。 “所以,你需要先恢复部分内力,至少要有闭气潜泳、抵御潭水寒气的基本能力。”了尘大师看向沈清秋,“你父可曾给过你丹药?” 沈清秋心中一动,取出岳清扬给的玉瓶:“这是掌门师叔所赠‘九转还魂丹’,言道可激发潜能,暂时恢复部分功力,但药效过后恐伤势加重。” 了尘大师接过玉瓶,倒出丹药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点头道:“确是华山‘九转还魂丹’,药性霸道,可作一时之用,但于你经脉有损,不可依赖。你先前是否服用过?” 沈清秋点头:“方才被追杀时,服用了一颗,方得脱身。如今药效已过,经脉刺痛更甚。” “你且坐好,贫僧先为你疗伤,稳住伤势,再图后计。”了尘大师示意沈清秋背对自己坐好。 沈清秋依言而坐。了尘大师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掌,按在沈清秋后心。一股温暖醇和、磅礴浩大的内力,如同潺潺暖流,涌入沈清秋体内。这股内力精纯阳和,中正平和,所过之处,沈清秋只觉如同浸泡在温水中,原本刺痛滞涩的经脉被缓缓滋润、抚平,翻腾的气血也逐渐平息下来。更神奇的是,这股内力似乎能引动他自身残存的气息,与之相合,缓慢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内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了尘大师收掌,额角已微微见汗,显然消耗不小。沈清秋则感觉通体舒泰,胸口的闷痛大为减轻,虽然内力依旧空荡,但经脉的刺痛感已消失大半,精神也好了许多。 “多谢大师!”沈清秋感激道。 “阿弥陀佛,举手之劳。”了尘大师调息片刻,继续道,“你之内伤,已暂时稳住。但‘九转还魂丹’药力透支了你的潜能,经脉看似无恙,实则脆弱。需以温和内力,徐徐温养,辅以药石,方能慢慢恢复。强行运功,恐有经脉断裂之危。” 沈清秋心中一沉。不能运功,如何去沉剑潭? “大师,那沉剑潭……” “沉剑潭,你仍需去。但不是现在。”了尘大师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柳影,“这位柳姑娘,伤势似乎恢复得不错?” 柳影没想到大师会突然问自己,连忙躬身道:“晚辈伤势本不重,只是损耗过度,近日已好了许多。” “嗯。”了尘大师点头,目光在柳影身上停留片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并未多言,转而对沈清秋道,“你如今不宜妄动,需在此静养数日,待经脉稳固。在此期间,可由柳姑娘先行探路。” “我?”柳影一愣。 “不错。”了尘大师道,“柳姑娘熟悉华山地形,知晓通往沉剑潭的隐秘路径,且心思缜密,轻功不俗,正适合先行查探。你需要查明几件事:第一,沉剑潭附近,青龙会布防如何,有多少高手,具体方位。第二,潭水如今情况如何,有无异状。第三,寻找可能存在的、进入‘隐龙渊’的线索或入口。记住,只可查探,不可惊动敌人,更不可贸然下水。” 柳影看向沈清秋。沈清秋皱眉:“柳姑娘伤势初愈,让她独自涉险,恐怕……” “沈师兄,让我去吧。”柳影却忽然开口,眼神坚定,“我熟悉山路,也懂潜踪匿迹。留在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反而心里焦急。不如去做些事情。而且……”她顿了顿,低声道,“这也是为我爹赎罪。若非他……华山和沈师兄也不会陷入如此境地。” 沈清秋看着柳影清澈而坚定的眼神,知道她心意已决,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一切小心。若事不可为,立刻退回,安全第一。” “我明白。”柳影点头。 “事不宜迟,柳姑娘,你带上这个。”了尘大师从怀中取出一串深褐色的木质念珠,递给柳影,“此乃贫僧随身之物,浸染佛法日久,有安神定心、驱避寻常毒虫之效。你带上,或有用处。另外,无论查探到何种情况,务必在三日后的子时之前返回此处汇合。若三日后你未归……”了尘大师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柳影郑重接过念珠,戴在腕上,对二人行了一礼:“大师,沈师兄,保重。我去了。”说完,她转身,身形如同灵猫般没入洞外的夜色中,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 洞内,只剩下沈清秋和了尘大师,以及篝火噼啪的轻响。 “大师,柳姑娘她……体内似乎……”沈清秋想起孙不二说过的,柳影体内那股极阴寒的异种真气。 “她体内确有异种真气,阴寒歹毒,潜伏于经脉深处,与青龙会主所修‘幽冥玄功’同源,应是中掌后残留。但奇怪的是,这股真气似乎被另一股微弱但坚韧的生机所压制,未对其造成太大损害,反而……似乎在缓慢地被她吸收、转化?”了尘大师眉头微蹙,似也有些不解,“此女体质似乎异于常人,福祸难料。不过眼下看来,暂无大碍,反而因祸得福,功力或有精进。这也是贫僧放心让她前去查探的原因之一。” 沈清秋心中稍安。了尘大师佛法精深,见识广博,既然他说暂无大碍,那应该问题不大。 “大师,关于青龙会主,关于‘归墟之眼’,父亲可还曾说过什么?”沈清秋问出心中最大的疑惑。 了尘大师沉默片刻,缓缓道:“易施主所言不多,只道青龙会主所谋,非止武林霸权,更关乎一个上古秘辛。‘归墟之眼’,据传是世间至阴至邪之气的汇聚之地,也是通往某个不可知之处的‘门’。独孤氏世代守护,非为占有,而为封印。青龙会主不知从何处得知此秘,欲开启‘归墟之眼’,获取其中力量,或达成某种可怕目的。兵符和易水剑,是封印的关键,也是开启的钥匙之一。如今兵符和剑随易姑娘失落深渊,不知是福是祸。若被青龙会主得到……” 沈清秋心中一紧。若被青龙会主得到,后果不堪设想。可小柔她…… “易姑娘福缘深厚,吉人自有天相。”了尘大师似乎看出沈清秋的担忧,安慰了一句,但语气并不确定,“当务之急,是你要尽快恢复实力,找到隐龙渊,获取对抗青龙会主的力量。你父曾言,隐龙渊中,或有克制‘幽冥玄功’之法,或有加固封印之物。此乃破局关键。” 沈清秋重重点头。父亲用生命为他铺路,他绝不能辜负。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秋在了尘大师的护法下,潜心修炼“先天养气篇”,并服用了尘大师调配的温养经脉的草药。了尘大师的内力温和醇厚,对他受损的经脉有极佳的滋养效果。配合“先天养气篇”的神妙,沈清秋感觉空荡的气海中,开始有微弱的气感重新滋生,虽然微弱如丝,但确确实实在恢复。经脉的韧性也在缓慢增强。这让他看到了希望。 了尘大师除了助他疗伤,也会与他讲述一些武学道理和江湖掌故,开阔他的眼界。沈清秋获益匪浅。 两日时间,匆匆而过。洞外一直很平静,没有追兵寻来,柳影也未返回。 第三日,黄昏。 沈清秋正在洞内打坐,忽然,了尘大师睁开眼,低声道:“有人来了,不是柳姑娘,脚步虚浮,似有伤病。” 沈清秋立刻警觉,起身来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只见夕阳余晖下,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朝着山洞方向跑来,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身上带着血迹。 那女子跑近了些,沈清秋看清她的面容,顿时大吃一惊——竟是唐婉儿! 怎么可能?唐婉儿不是应该在思过崖,由孙不二照料吗?她伤势那么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浑身是血? 唐婉儿似乎也看到了山洞,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加快了脚步,但显然力不从心,脚下绊到石头,惊呼一声,向前扑倒。 沈清秋再顾不得隐藏,冲出山洞,扶住了即将倒地的唐婉儿。 “唐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你的伤……”沈清秋急切地问道,触手处,只觉得唐婉儿身体滚烫,气息微弱,肩头、手臂都有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但最让他心惊的是,唐婉儿竟然醒着,虽然眼神涣散,但确实醒着!而且,她是怎么离开守卫森严的思过崖,找到这里的? 唐婉儿看到沈清秋,涣散的眼神凝聚了一瞬,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吐出几个含糊的音节:“快……走……有……叛徒……孙……孙长老他……”话未说完,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唐姑娘!唐姑娘!”沈清秋急呼,探她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息。他连忙将唐婉儿抱进山洞。 了尘大师上前,为唐婉儿把脉,眉头紧锁:“伤势极重,失血过多,体内剧毒未清,又添新伤,且似乎受了极大的惊吓,心力交瘁。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需立刻救治!” “大师,她刚才说‘有叛徒’、‘孙长老’……”沈清秋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叛徒?华山派内部真有内奸?孙不二孙长老怎么了? “先救人。”了尘大师沉声道,开始为唐婉儿处理伤势,点穴止血,又取出丹药喂她服下。 沈清秋在一旁帮忙,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唐婉儿突然出现在此,还带来如此惊人的消息,思过崖那边,恐怕出事了!岳师叔、孙师叔他们……还有,柳影去查探沉剑潭,三日之期将至,她会不会也遇到危险? 就在这时,了尘大师忽然抬头,看向洞外,脸色微变:“不好!有大队人马靠近,速度极快,已将山洞包围!我们被发现了!” 沈清秋心头一凛,拔剑在手(了尘大师给了他一把普通的铁剑),护在唐婉儿身前。了尘大师也站起身,手中念珠转动,神色凝重。 洞外,传来一个熟悉而阴冷的声音,带着戏谑的笑意: “沈师侄,别来无恙啊。没想到,你竟然躲在这里,还和少林的高僧在一起。真是让师叔我好找。” 这个声音是——孙不二?! 沈清秋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看向洞口。只见藤蔓被掀开,孙不二那熟悉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只是,他脸上惯常的和蔼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诡异表情。他的身后,影影绰绰,跟着数十名黑衣蒙面人,杀气腾腾。 “孙师叔……你……”沈清秋声音干涩,脑中一片混乱。唐婉儿说的叛徒,孙长老……难道就是孙不二?!这怎么可能?孙不二是华山长老,药王,救死扶伤,德高望重,他怎么会是叛徒?是青龙会内应? “很意外吗,清秋?”孙不二走进山洞,目光扫过昏迷的唐婉儿,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又看了看了尘大师,最后定格在沈清秋身上,笑容愈发诡异,“没想到,这丫头命还挺硬,中了我的‘失魂散’,还能逃到这里给你报信。不过,也到此为止了。” “唐姑娘的毒……是你下的?”沈清秋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愤怒和难以置信,“为什么?孙师叔,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可是华山长老!” “为什么?”孙不二嗤笑一声,笑容中带着嘲讽,“因为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华山长老孙不二。我的真名,叫孙无常。青龙会,地字第一号,‘毒手药王’。潜伏华山二十年,为的,就是今天。” 青龙会!地字第一号!毒手药王!潜伏二十年! 沈清秋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原来,华山派最大的内奸,不是别人,正是这位备受尊敬、救死扶伤的药王长老!难怪柳清风能被控制得无声无息,难怪青龙会对华山派内部了如指掌,难怪唐婉儿会中毒昏迷,孙不二有太多机会下手! “你……你对我父亲……”沈清秋想到父亲易水寒,声音都在颤抖。 “易水寒?那个独孤家的余孽?”孙不二,不,孙无常冷笑,“他倒是谨慎,一直防着我,连受伤都很少让我诊治。不过,他最后还是死在了自己人手里,真是讽刺。柳清风那个废物,倒是替我除了心腹大患。” “你!”沈清秋目眦欲裂,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将孙无常碎尸万段。 “冷静,沈施主。”了尘大师按住沈清秋的肩膀,一股温和的内力渡入,让他躁动的气血平复下来。了尘大师看向孙无常,目光如电:“孙施主,不,孙无常。你身为青龙会地字第一号,潜伏华山二十年,所图为何?可是为了‘归墟之眼’?” 孙无常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了尘大师果然见识广博,连‘归墟之眼’都知道。不错,会主神威盖世,欲开启‘归墟之眼’,获取无上伟力,一统江湖,乃至天下!我潜伏华山,一是监视易水寒那个余孽,二是掌控华山派,三是寻找开启‘归墟之眼’的线索和钥匙。如今,兵符和易水剑已随那小丫头片子坠入深渊,钥匙已失,但线索还在。只要抓住这小子,”他指着沈清秋,“拷问出独孤氏的秘密,找到‘隐龙渊’,或许还有机会。更何况,他本身就是独孤血脉,会主对他,可是很感兴趣呢。”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低诵佛号,“执迷不悟,必遭天谴。孙无常,你今日之举,已犯下滔天罪孽,还不醒悟?” “醒悟?”孙无常哈哈大笑,“老和尚,死到临头,还在这里说教?今日,你们一个都别想走!沈清秋,你是自己乖乖束手就擒,还是让我这些手下,‘请’你回去?” 他身后的黑衣蒙面人齐齐上前一步,兵刃出鞘,寒光闪闪,杀气弥漫了整个山洞。 沈清秋握紧手中铁剑,体内那微弱的内息开始流动。了尘大师也踏前一步,挡在沈清秋和唐婉儿身前,僧袍无风自动。 局势,一触即发。 而此刻,距离柳影约定的三日之期,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她,能找到援兵吗?还是,她也陷入了危局? 第179章 分头突围 山洞内,气氛凝固。孙无常,或者说青龙会地字第一号“毒手药王”,带着数十名黑衣杀手,将沈清秋、了尘大师和昏迷的唐婉儿团团围住。洞口被封死,退路已绝。 “沈师侄,何必负隅顽抗?”孙无常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眼底却是一片冰冷,“束手就擒,免受皮肉之苦。看在往日情分上,我或许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至于这位了尘大师……”他目光转向了尘大师,带着几分忌惮,但更多的是狠厉,“少林高僧,若是识相退去,我青龙会可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若执意插手,就休怪孙某不讲情面了。” “阿弥陀佛。”了尘大师双手合十,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孙施主,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成佛?”孙无常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道,“老和尚,我青龙会行事,只问结果,不问手段。佛若有灵,为何不降下雷霆,劈了那些伪君子?少说废话,最后问一次,交不交人?”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愤怒和震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无常武功高强,用毒之术更是出神入化,身后还有数十名杀手,硬拼毫无胜算。了尘大师武功虽高,但需分心保护他和昏迷的唐婉儿,也难保周全。为今之计,只有…… “大师。”沈清秋忽然低声对了尘大师道,“待会我拖住他们,请您带着唐姑娘,从侧后方那个小洞口冲出去。”他方才观察过,山洞深处岩壁似乎有一个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不知通向何处,但或许是条生路。 “不可。”了尘大师摇头,“你功力未复,留下必死。贫僧断后,你带唐姑娘走。” “大师,您武功高强,更能护得唐姑娘周全。我留下,或许还能周旋一二。而且……”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父遗命,我必须去沉剑潭。若我们都死在这里,一切都完了。请大师成全!” 了尘大师看着沈清秋眼中坚定的光芒,知道他心意已决,又看了看昏迷的唐婉儿,终于缓缓点头:“如此,贫僧先行一步,引开部分敌人。沈施主,千万小心,不可恋战,稍后即走。那裂缝之后,或许另有出路,但务必谨慎。” 两人低声商议,只在瞬息之间。孙无常已不耐烦,冷笑道:“商量好了吗?是乖乖就擒,还是让孙某亲自动手?” 沈清秋握紧铁剑,踏前一步,挡在了尘大师和唐婉儿身前,冷冷看着孙无常:“孙无常,不,孙师叔。想要抓我,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不自量力!”孙无常眼中厉色一闪,手一挥,“拿下!死活不论!” “是!”他身后两名黑衣人应声而出,身形如电,一刀一剑,分取沈清秋左右。这两人动作迅猛,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沈清秋内力虽只恢复些许,但剑法根基仍在。他看准刀剑来势,不闪不避,手中铁剑倏然刺出,后发先至,直点使刀那人手腕。这一剑角度刁钻,速度极快,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 那人一惊,没料到沈清秋重伤之下还有如此剑招,急忙回刀格挡。但沈清秋剑势一转,避开刀锋,反手刺向使剑那人肋下。那人长剑回防不及,只得侧身闪避,攻势顿缓。 沈清秋一招逼退两人,并不追击,反而向后急退,同时左手一扬,将地上燃烧的篝火猛地踢向孙无常方向!火星、木柴乱飞,顿时扰乱了洞口处的视线。 “大师,走!”沈清秋低喝一声,转身就朝着山洞深处那个裂缝冲去。 “想跑?”孙无常冷哼一声,袍袖一挥,一股腥风卷出,将飞来的火星木柴尽数扫开。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过数丈距离,五指成爪,抓向沈清秋后心!爪风凌厉,带着一股腥甜之气,显然含有剧毒。 就在这时,了尘大师动了。他身形一晃,已挡在孙无常与沈清秋之间,双掌合十,向前一推,口中低喝:“阿弥陀佛!” 一股柔和却浑厚无比的气墙骤然出现,正是少林绝学“金刚不坏体”的外放气劲! 孙无常的毒爪抓在气墙上,发出“嗤嗤”声响,竟无法寸进!他脸色微变,没想到这老和尚内力如此精深。 “老和尚找死!”孙无常怒喝一声,变爪为掌,掌力阴寒刺骨,再次拍出。同时,他身后的黑衣杀手也蜂拥而上,杀向了尘大师和沈清秋。 了尘大师以一敌多,双掌翻飞,掌风雄浑,将冲上来的黑衣人纷纷震退。但他要护住身后的沈清秋和唐婉儿,又要分心应对孙无常的毒掌,顿时落入下风,只能勉力支撑。 沈清秋趁机冲到裂缝前,那裂缝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他毫不犹豫,先将昏迷的唐婉儿塞了进去,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裂缝内黑暗潮湿,不知深浅。他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拖着唐婉儿,摸索着前行。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和孙无常的怒喝。沈清秋心知了尘大师是在为他争取时间,不敢耽搁,咬牙拖着唐婉儿,加快速度。 裂缝起初狭窄,走了约莫十几丈,渐渐变得宽阔,竟似一条天然的溶洞通道。通道曲折向下,不知通向何处。沈清秋顾不得许多,只凭感觉向前。 忽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塌了。接着,是孙无常气急败坏的吼声:“追!别让他们跑了!分头找!一定要把沈清秋给我抓回来!” 打斗声迅速远去,但沈清秋不敢停留。孙无常熟悉华山地形,这溶洞未必能瞒过他。他必须尽快离开。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约有水声传来。沈清秋精神一振,有水流,或许就有出口!他加快脚步,很快,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中央,一条地下河缓缓流淌,河水漆黑,不知深浅。河对岸,隐约有微光透入,似乎是个出口。 沈清秋拖着唐婉儿来到河边,河水冰冷刺骨。他试了试水深,及腰。拖着一个人,恐怕难以泅渡。而且唐婉儿昏迷不醒,伤口不能沾水。 就在他犹豫之际,身后通道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人声。 “这边有痕迹!” “快追!他们跑不了多远!” 追兵来了!而且不止一人! 沈清秋心中焦急,四下张望,发现河边有一块巨大的、突出的岩石,岩石下方似乎有个凹陷,可以藏人。他连忙将唐婉儿拖到岩石凹陷处,自己也躲了进去,屏住呼吸。 很快,四名黑衣杀手追到河边,手持火把,四处张望。 “人呢?怎么不见了?” “肯定就在附近,仔细搜!” “血迹到这里就断了,难道下水了?” 几人分散开来,在河边搜索。一人朝着沈清秋和唐婉儿藏身的大石走来。 沈清秋握紧铁剑,心跳如擂鼓。一旦被发现,只有拼死一搏。 那杀手越走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能照到岩石边缘。沈清秋甚至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那杀手即将绕到岩石前方查看时,河对岸的出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 几名杀手同时转头望去。 “是信号!那边有发现!”其中一人喊道。 “走!过去看看!”搜索岩石的杀手也立刻转身,朝着对岸出口方向跑去。四人先后跃入冰冷的河水中,朝着对岸泅渡而去。 沈清秋松了口气,但随即心又提了起来。对岸的信号?是谁?是了尘大师?还是柳影?还是青龙会的其他人? 他不敢贸然出去,等那四名杀手的背影消失在河对岸的洞口,又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追兵,才小心翼翼地拖着唐婉儿从岩石后出来。 唐婉儿依旧昏迷,气息微弱。沈清秋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她伤势本就极重,又经此颠簸,情况恐怕更糟。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为她疗伤。 他看了一眼对岸的洞口,又看了看漆黑的地下河。了尘大师引开了大部分敌人,但孙无常还在后面,这里并不安全。对岸的呼哨,吉凶难料。他不能冒险带着唐婉儿过去。 就在这时,他发现河边石壁上,似乎有一些人工开凿的痕迹,像是古老的台阶,向上延伸,没入黑暗。台阶上布满青苔,显然年代久远。 华山自古多隐修洞穴,这或许是古代某位隐士开辟的通道?沈清秋心中一动,或许可以顺着台阶向上,寻找其他出口。 他不再犹豫,背起唐婉儿(昏迷的唐婉儿比拖着走更省力),一手持剑,一手扶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向上攀登。台阶陡峭湿滑,背着一个人,更是艰难。沈清秋咬紧牙关,一步步向上。体内那微弱的内息运转,勉强支撑。 台阶盘旋向上,似乎永无止境。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丝光亮。沈清秋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光亮越来越强,隐约有清新的空气流入。 终于,他爬出了洞口。眼前是一个不大的平台,位于一处悬崖峭壁的中部,上方是陡峭的山壁,下方是云雾缭绕的深谷。平台一侧,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开凿在绝壁上的栈道,蜿蜒向上,不知通向何处。 沈清秋将唐婉儿放下,让她靠在岩壁上,自己则大口喘着气。这里暂时安全,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检查了一下唐婉儿的伤势,伤口有崩裂的迹象,高烧更严重了。必须立刻处理。 他撕下自己相对干净的内衫,用随身水囊里的水浸湿,敷在唐婉儿额头上降温。又取出孙不二(不,孙无常)以前给他的(或许有问题的)金疮药,犹豫了一下,没敢用。最后,他用了尘大师给的、治疗内伤的丹药,小心捏开唐婉儿的嘴,喂她服下一颗。他能做的只有这么多,剩下的,就看唐婉儿自己的求生意志了。 处理完唐婉儿的伤,沈清秋自己也疲惫不堪,内伤隐隐作痛。他盘膝坐下,运转“先天养气篇”,调息恢复。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渐亮。 忽然,唐婉儿发出一声细微的**,睫毛颤动,似乎要醒来。 “唐姑娘?唐姑娘?”沈清秋连忙俯身呼唤。 唐婉儿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涣散,慢慢聚焦在沈清秋脸上。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微弱:“沈……师兄……是……你……我们……逃出来了?” “嗯,暂时安全了。”沈清秋握住她冰凉的手,“唐姑娘,你别说话,先休息。告诉我,思过崖发生了什么?你怎么会受伤?孙不二他……” 听到“孙不二”的名字,唐婉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她挣扎着想坐起来,但牵动伤口,痛得眉头紧蹙。沈清秋连忙扶住她。 “孙不二……是叛徒……青龙会的……”唐婉儿断断续续,声音微弱却带着恨意,“他……他在给我的药里……下了毒……让我……昏迷不醒……还……还故意加重我的伤势……后来……岳掌门……察觉不对……与他争执……他突然发难……用毒……伤了岳掌门和几位师兄弟……然后……带着青龙会的人……杀上了思过崖……” 沈清秋听得心惊肉跳。孙无常竟然对岳师叔下手了!岳师叔怎么样了? “岳掌门……他……他拼死掩护……赵执事带着我……从密道逃走……他自己……留下来断后……我……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唐婉儿眼中含泪,充满了担忧和愧疚,“赵执事……护送我下山……途中……遇到青龙会埋伏……他……他为了救我……被……” 唐婉儿说不下去了,泪水滑落。沈清秋心中冰凉,赵铁鹰执事,恐怕也凶多吉少了。 “我……我拼死逃出……想到你可能在沉剑潭附近……就……就往这边来……没想到……真的遇到了孙不二……那个恶魔……”唐婉儿喘息着,眼中满是后怕,“他……他想抓我回去……我拼命反抗……中了毒针……逃到这里……终于……找到你了……” “苦了你了,唐姑娘。”沈清秋心中酸楚,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你放心,孙无常那个叛徒,我定会亲手杀了他,为岳师叔、赵执事,还有所有死去的同门报仇!” 唐婉儿虚弱地摇头:“沈师兄……你……你快走……孙不二……不会放过你……他……他武功很高……用毒更厉害……你……你不是他的对手……去沉剑潭……找……找隐龙渊……完成你父亲的遗愿……不要……不要管我……” “别说傻话。”沈清秋打断她,“我不会丢下你。要走一起走。你的伤,我一定会想办法治好。” 唐婉儿还想说什么,但体力不支,再次昏睡过去。 沈清秋看着唐婉儿苍白的脸,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华山派内乱,岳师叔生死不明,赵执事恐怕已遭毒手,孙无常这个内奸露出真面目,青龙会大军压境……而他,却只能躲在这悬崖绝壁之上,连保护身边的人都做不到。 力量!他需要力量!必须尽快恢复功力,必须找到隐龙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孙无常肯定在四处搜捕他们,这个悬崖平台并不安全。那条栈道,不知通向何处。或许是古代采药人或隐士开辟,或许是另一条通往沉剑潭的路径?无论如何,必须离开这里。 他再次背起唐婉儿,踏上了那条狭窄的悬空栈道。栈道年久失修,木板腐朽,绳索松动,下方是万丈深渊,狂风呼啸,吹得人摇摇欲坠。沈清秋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栈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处更为宽阔的平台,平台内侧,岩壁上竟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洞穴入口。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若不是走到近前,绝难发现。 沈清秋拨开藤蔓,向内望去。洞穴不深,大约两丈见方,干燥通风,似乎是个不错的藏身之所。他心中一喜,背着唐婉儿走了进去。 将唐婉儿轻轻放下,沈清秋打量洞穴。洞穴一角,竟然有些干草,似乎曾有人在此停留。岩壁上,还刻着一些模糊的字迹,似乎是什么口诀心法。沈清秋凑近一看,字迹古拙,依稀可辨: “独孤……问道……淬剑……于渊……金气……砺锋……心剑……合一……” 是独孤氏的文字!而且内容似乎与剑法、淬炼有关!沈清秋心中剧震,难道这里就是父亲信中提及的、与隐龙渊相关的某个地方?或者是某位独孤氏先辈的修炼之地? 他连忙仔细查看岩壁,发现除了这些口诀,还有一些简单的刻画,似乎是人形演练剑法的图谱,但年代久远,模糊不清。在岩壁下方,还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凹槽内似乎曾放过什么东西,如今已空空如也。 沈清秋盘膝坐下,试图理解岩壁上的口诀。“淬剑于渊”,难道指的就是沉剑潭淬炼?“金气砺锋”,是说要以金铁之气磨砺剑锋(自身)?“心剑合一”,是剑法的至高境界? 他尝试按照口诀所述,调整呼吸,感应天地之气。此处位于山腹绝壁,金铁之气(山石属金)似乎格外浓郁。他修炼“先天养气篇”已略有小成,此刻尝试引动外界金气入体,与自身微薄内力结合。 起初,金气锋锐,入体如刀割,经脉刺痛。但他咬牙坚持,按照口诀引导,那锋锐的金气竟慢慢变得温和,融入内息之中,转化为一种更为凝练、锋锐的气息。虽然过程痛苦,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精纯了一丝,恢复的速度也加快了一分! 有效!这岩壁上的口诀,果然对恢复功力、修炼剑法大有裨益!沈清秋精神大振,不顾经脉刺痛,继续按照口诀修炼。 时间在修炼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秋忽然听到洞外传来异响。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人,正朝着这个平台而来! 他立刻停止修炼,悄无声息地挪到洞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平台之上,来了三个人。为首的,赫然是点苍派副掌门陈观海!他身后,跟着两名点苍派弟子。 “陈师叔,此处已是绝路,栈道到此为止。那沈清秋和受伤的唐婉儿,不可能逃到这里吧?”一名弟子说道。 陈观海捋着短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平台和下方的深渊:“未必。华山奇险,多的是隐秘路径。那沈清秋能在思过崖逃脱,未必不能找到其他生路。仔细搜查,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是!”两名弟子应道,开始仔细搜查平台。 沈清秋心提到了嗓子眼。陈观海武功高强,远非他现在能敌。而且唐婉儿昏迷不醒,一旦被发现,绝无幸理。 两名弟子搜索得很仔细,渐渐靠近了洞口。其中一人,甚至伸手拨开了洞口的藤蔓! 就在沈清秋准备拼死一搏的瞬间,平台栈道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和打斗声! “什么人?!” “啊!” 是点苍派弟子!他们遇到袭击了! 陈观海脸色一变,身形一晃,已朝着栈道方向掠去。那两名搜查平台的弟子也连忙跟上。 沈清秋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是谁袭击了点苍派的人?是了尘大师?还是柳影?或者是……青龙会的人? 他透过藤蔓缝隙望去,只见栈道方向,剑光闪烁,呼喝声不断。但距离较远,又有云雾遮挡,看不真切。 打斗声持续了片刻,渐渐停息。接着,是陈观海愤怒的声音:“废物!连个人影都没看清,就折了两个弟子!搜!他跑不远!” 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朝着栈道另一端追去了。 平台上恢复了寂静。沈清秋等了一会儿,确认陈观海等人已经离开,才松了口气。但随即,他的心又提了起来——袭击点苍派的人,是谁?是敌是友?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陈观海在附近,这里不再安全。而且,唐婉儿的伤势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为她疗伤,并寻找解药。 他看向岩壁上的口诀,心中有了决断。他要在这里,借助这里的特殊环境和独孤先祖留下的口诀,尝试冲击瓶颈,尽快恢复更多功力!然后,带着唐婉儿,前往沉剑潭!父亲的遗愿,岳师叔的安危,华山的存亡,唐婉儿的性命,都系于他一身。他,没有退路。 但眼下,必须先离开这个平台。他背起唐婉儿,再次踏上那条险峻的栈道,朝着与陈观海离去的相反方向,艰难前行。 他不知道前方是生路,还是另一个绝境。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第180章 悬崖 沈清秋背着唐婉儿,在绝壁栈道上艰难前行。狂风呼啸,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唐婉儿昏迷不醒,身体滚烫,气息越发微弱。沈清秋心急如焚,但栈道狭窄湿滑,他必须全神贯注,每一步都踏得极为小心。 他不知道这条栈道通向何方,也不知道刚才袭击点苍派的人是谁,是敌是友。他只知道,必须尽快离开,找到一处更安全、更隐蔽的地方,为唐婉儿疗伤。 栈道蜿蜒向上,似乎通往山脊。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上,隐入云雾;另一条则向下延伸,没入一片茂密的松林。向下的小径更为陡峭,掩映在树丛中,若不细看,难以发现。 沈清秋略一犹豫,选择了向下的那条小径。向上目标太明显,且不知通向何处,不如向下,借助林木隐蔽。 小径陡峭湿滑,布满苔藓。沈清秋小心翼翼,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托着背上的唐婉儿,慢慢下行。松林茂密,遮天蔽日,光线昏暗。但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让人精神一振。 下行了一段,地势稍缓,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林间空地。空地边缘,靠近悬崖一侧,有一个被藤蔓和灌木遮掩了大半的岩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不知深浅。 沈清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藏身的好地方。他将唐婉儿轻轻放下,拨开藤蔓,向内望去。岩缝很窄,向内延伸数尺后,似乎豁然开朗,有微光透入。他侧身挤了进去。 岩缝内,果然别有洞天。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约莫丈许见方,顶部有裂缝透下天光,虽然昏暗,但勉强能视物。石窟内干燥通风,角落里甚至有些干燥的苔藓和枯草,似乎曾有动物在此栖身。 沈清秋心中一喜,这地方比之前那个洞穴更为隐蔽。他将唐婉儿抱进石窟,让她平躺在干燥的枯草上,再次检查她的伤势。伤口在颠簸中再次崩裂,渗出血迹,高烧依旧不退,嘴唇干裂。情况很不妙。 他取出水囊,小心地喂唐婉儿喝了几口水。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岩壁。既然之前那个洞穴有独孤先祖留下的口诀,这个同样隐蔽的石窟,是否也有什么特殊之处? 他仔细查看岩壁。岩壁粗糙,布满岁月侵蚀的痕迹。忽然,他在靠近洞口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些浅浅的刻痕。刻痕很淡,几乎与岩石纹理融为一体,若不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刻痕并非文字,而是一些简单却玄奥的线条,似乎勾勒出某种图案,又像是某种运功路线。沈清秋凝神细看,越看越觉得这些线条似乎与他修炼的“先天养气篇”,以及之前洞穴看到的独孤剑诀隐隐呼应。线条走势,暗合人体经脉运行,尤其是手少阳三焦经和手厥阴心包经,这两条经脉,正是华山派内功和独孤剑诀的关键所在。 难道,这又是一处独孤先祖留下的修炼图示?沈清秋心中一动,尝试按照线条所示,调整呼吸,引动内息,循着特定路线运转。 起初并无异状。但当他内息运行到某个节点时,石窟内似乎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从岩壁裂缝透下的天光,似乎微微扭曲,空气中弥漫的、属于山石的锋锐金气,似乎受到某种牵引,缓缓朝着他汇聚而来。 不,不仅仅是金气。沈清秋敏锐地感觉到,还有一种更为厚重、凝实的气息,从脚下的岩石中透出,与金气交织,缓缓渗入他的身体。这股气息不如金气锋锐,却更为沉凝,带着一种大地般的浑厚力量。 金气主杀伐,锐利无匹;地气主厚重,承载万物。这两股气息,一刚一柔,一锐一钝,在他体内经脉中相遇、交织。起初,沈清秋感觉经脉如同被刀割斧凿,又似被巨石碾压,剧痛难当。但他咬牙坚持,按照岩壁线条的指引,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两股气息,在经脉中缓慢流转、融合。 痛苦之后,是一种奇异的酥麻和温热感。受损的经脉,在这两股气息的冲刷和滋养下,似乎得到了某种修复和强化。虽然缓慢,但确实有效。更让他惊喜的是,丹田气海中,那原本微弱如丝的内力,开始逐渐壮大、凝实,不再是无根浮萍,而是有了一种沉凝厚重的根基。 这石窟,竟能引动地脉之气?沈清秋心中震撼。华山乃天下奇险,金气旺盛,但能引动地脉之气的所在,必是风水汇聚的灵秀之地。难道此地,也是独孤氏先祖选中的修炼之所?这些线条,是引导地脉金气、辅助修炼的法门? 他不再多想,沉浸在这种奇妙的修炼状态中。时间一点点过去。唐婉儿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石窟内寂静无声,只有沈清秋悠长的呼吸,和岩壁裂缝透下的、微微变幻的天光。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秋从入定中醒来。他睁开眼,只觉得神清气爽,虽然内力距离恢复巅峰还差得远,但比之前强了数倍不止,更重要的是,内力变得凝实、厚重,带着一股锋锐之意,运转起来圆转自如,经脉的刺痛感也大为减轻。岩壁上的线条,果然神妙! 他立刻查看唐婉儿的情况。唐婉儿依旧昏迷,但额头似乎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平稳了些。沈清秋稍微松了口气,但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唐婉儿体内的“失魂散”剧毒未解,伤势依旧危重,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者找到孙不二(孙无常)逼问解药配方。 此地不宜久留。陈观海可能还在附近搜索,孙无常和青龙会的追兵更不知何时会到。他必须带着唐婉儿,继续寻找前往沉剑潭的路。 他背起唐婉儿,正准备离开石窟,忽然耳朵一动。外面,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正朝着石窟方向靠近!不止一人,而且脚步很轻,显然是身怀武功之人,刻意收敛了气息。 沈清秋心中一凛,连忙屏住呼吸,轻轻将唐婉儿放回枯草上,自己则悄无声息地挪到岩缝口,透过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林间空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个人。为首一人,赫然是崆峒派长老吴天明!他身后,跟着两名崆峒弟子。三人都手持长剑,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长老,此处已是悬崖边缘,前方无路。那沈清秋带着一个重伤之人,不可能逃到这里吧?”一名弟子道。 吴天明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空地,最终落在沈清秋藏身的岩缝方向。他缓缓道:“未必。华山地势奇诡,多的是隐秘藏身之处。仔细搜,任何可疑之处都不要放过。沈清秋身负重伤,那唐婉儿更是奄奄一息,他们跑不远。若能在此擒获沈清秋,可是大功一件。” “是!”两名弟子应道,开始分头搜索。 沈清秋心沉了下去。吴天明是崆峒派有名的高手,一手“七伤拳”威力惊人,剑法也极为狠辣。以他现在的状态,对付一两名崆峒弟子或可周旋,但加上吴天明,绝无胜算。更何况,他还带着昏迷的唐婉儿。 他悄悄退回石窟内,大脑飞速运转。石窟只有一个出口,已被吴天明盯上。硬闯是死路一条。岩缝狭窄,一夫当关,或许能抵挡一时,但对方若用火攻烟熏,或者干脆堵死岩缝,他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怎么办?难道要在这里等死?或者……沈清秋目光投向石窟深处,那里岩壁厚重,似乎别无出路。 就在他焦急万分之际,岩缝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闷哼,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什么人?!”吴天明厉喝响起,随即是拔剑出鞘的声音和激烈的打斗声! 又有人来了!而且和吴天明打了起来!沈清秋连忙凑到岩缝边,透过缝隙向外看去。 只见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娇小的黑色身影,手持一对短剑,正与吴天明激烈交手。那身影灵动迅捷,剑法刁钻狠辣,招招搏命,竟是勉强与吴天明战了个平手!是柳影!她终于找来了! 吴天明似乎没料到会突然杀出这样一个高手,而且武功路数诡异狠辣,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忙脚乱。但他毕竟是成名高手,很快稳住阵脚,长剑展开,剑光霍霍,将柳影笼罩其中。柳影毕竟年轻,功力、经验都逊色不少,渐渐落入下风,但她的剑法以命搏命,一时间吴天明也奈何不了她。 另外两名崆峒弟子想上前助战,柳影却身形一转,避开吴天明的剑锋,如同鬼魅般贴近一名弟子,短剑划过一道寒光。那弟子惨叫一声,手腕中剑,长剑脱手。另一名弟子怒吼着扑上,柳影却不恋战,身形急退,再次与吴天明缠斗在一起。她的目的似乎不是杀人,而是缠住吴天明,不让他靠近岩缝。 沈清秋看得清楚,柳影的剑法,似乎比之前更加凌厉、诡异,身法也更快。看来这几日,她不仅伤愈,武功还有所精进。但她独自面对吴天明和两名弟子,终究是险象环生。 不能再等了!沈清秋一咬牙,从岩缝中冲出,铁剑一扬,直刺那名手腕受伤的崆峒弟子后心!他内力虽未完全恢复,但经过石窟修炼,已非吴下阿蒙,这一剑又快又狠,正是华山剑法中的杀招“无边落木”! 那弟子手腕受伤,反应稍慢,听到背后风声,急忙闪避,但沈清秋的剑已到!“噗”的一声,铁剑刺穿了他的肩胛,那弟子惨叫着扑倒在地,失去战斗力。 另一名弟子大惊,挥剑砍向沈清秋。沈清秋拔剑回身,与那弟子战在一处。他剑法精妙,内力又恢复几分,那弟子不是对手,数招之后,便被沈清秋一剑划破手臂,败下阵来。 “沈清秋!果然是你!”吴天明看到沈清秋出现,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剑势陡然加紧,逼得柳影连连后退。“小丫头,找死!”他怒喝一声,一拳逼退柳影,身形一晃,已扑向沈清秋,长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沈清秋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显然用上了全力,要将沈清秋当场格杀! 沈清秋刚刚逼退那名弟子,气力未复,眼看吴天明长剑刺到,已是避无可避!他只能横剑格挡。 “铛!” 双剑相交,火星四溅!沈清秋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手臂剧震,铁剑险些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吴天明功力深厚,远在他之上! “沈师兄小心!”柳影惊呼,不顾自身安危,短剑化作两点寒星,刺向吴天明后心,逼他回防。 吴天明回身一剑,荡开柳影的双剑,冷笑道:“两个小辈,也敢在老夫面前放肆!今日,就拿你们的人头,去换悬赏!”说罢,剑法展开,将沈清秋和柳影同时笼罩在剑光之中。他成名多年,剑法老辣,内力深厚,以一敌二,竟大占上风。沈清秋和柳影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沈清秋心中焦急,再这样下去,他和柳影都得死在这里,唐婉儿也难逃毒手。必须想办法脱身! 他一边勉力抵挡吴天明的攻势,一边观察四周地形。空地一面是悬崖,深不见底;一面是密林,但吴天明挡在那边;一面是他们出来的岩缝;还有一面,是更陡峭的山壁,似乎无路可走。 绝路! 除非……跳崖? 这个念头一起,沈清秋自己都吓了一跳。悬崖深不见底,跳下去十死无生。但留在这里,同样是死路一条。 吴天明的剑越来越快,沈清秋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襟。柳影也是香汗淋漓,手臂被划了一道,鲜血直流。两人已是强弩之末。 “沈师兄!”柳影忽然低喝一声,手中短剑猛地掷出,射向吴天明面门,同时合身扑上,竟是要用身体为沈清秋挡住吴天明的剑!“快走!去沉剑潭!” 吴天明冷笑,侧头避开飞来的短剑,长剑毫不犹豫地刺向扑来的柳影胸口!这一剑若中,柳影必死无疑! “不!”沈清秋目眦欲裂,体内那股新生的、融合了金气地气的内力,在极度愤怒和绝望的刺激下,轰然爆发!他不管不顾,将全部内力灌注于铁剑之上,使出了华山剑法中最决绝、最惨烈的一招——“玉石俱焚”! 剑光如虹,带着一往无前、同归于尽的气势,刺向吴天明后心!这一剑,快到了极致,也狠到了极致,完全放弃了自身防御,只求杀敌! 吴天明没料到沈清秋会如此拼命,感受到背后致命的剑气,他不得不回剑格挡,刺向柳影的一剑也缓了半分。 “铛!” 双剑再次相交!这一次,沈清秋倾尽全力,吴天明仓促回防,竟被震得手臂发麻,长剑荡开,胸前空门大露! 柳影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合身撞入吴天明怀中,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把匕首(或许是藏在靴中的),狠狠刺向吴天明小腹! 吴天明惊怒交加,急忙吸气收腹,同时一掌拍向柳影肩头。 “噗!”匕首刺入吴天明小腹,但入肉不深。吴天明一掌拍在柳影肩头,柳影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向后跌飞,重重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来。 “柳姑娘!”沈清秋急呼,想要冲过去,但吴天明已狞笑着转过身,不顾小腹伤口,长剑再次刺向沈清秋!这一剑,含怒而发,威力更胜之前! 沈清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长剑刺到,已是避无可避。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剑尖的冰寒,刺破了胸前的衣衫。 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父亲、岳师叔、唐婉儿、柳影……所有人的期望,华山的未来,都要随着他这一死,烟消云散了吗? 不甘心!我不甘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支羽箭,如同黑色闪电,从密林中射出,直取吴天明咽喉! 这一箭来得太突然,太迅疾!吴天明全部注意力都在沈清秋身上,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旁偷袭!他骇然失色,想要闪避,但已来不及! “噗嗤!” 羽箭精准地射穿了吴天明的咽喉!吴天明双眼圆睁,满脸难以置信,手中长剑“当啷”落地,双手捂住喉咙,嗬嗬作响,鲜血从指缝中狂涌而出。他踉跄几步,指着密林方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仰天倒下,气绝身亡。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沈清秋也愣住了。他转头望向羽箭射来的方向。 密林边缘,一道高挑矫健的身影,手持长弓,缓缓走出。来人一身劲装,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身形,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的眼睛。看身形,似乎是个女子。 那蒙面女子走到近前,看了一眼死去的吴天明,又看了看重伤倒地的柳影,最后目光落在沈清秋身上,眼神复杂,似乎有审视,有关切,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你是谁?”沈清秋警惕地问,握紧了手中染血的铁剑。这女子箭法如神,一箭便射杀了吴天明这样的高手,来历绝不简单。是敌是友? 蒙面女子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柳影身边,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柳影肩头中掌,骨头可能裂了,内腑也受了震荡,伤势不轻,但暂无性命之忧。蒙面女子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喂柳影服下。柳影昏迷中下意识吞咽下去。 然后,蒙面女子起身,看向沈清秋,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不想死,就跟我走。追兵马上就到。” 说完,她也不等沈清秋回答,转身就朝着悬崖边走去。 沈清秋一愣。跟她走?悬崖边?那不是绝路吗? 但他看了一眼地上吴天明的尸体,又看了看昏迷的柳影和石窟内的唐婉儿。蒙面女子杀了吴天明,等于救了他和柳影,暂时是友非敌。而且她说追兵马上就到,留在这里确实是死路一条。 他没有选择。 沈清秋一咬牙,先冲进石窟,背起依旧昏迷的唐婉儿,又出来抱起柳影(柳影身材娇小,他勉强能一起抱着),朝着蒙面女子离去的方向追去。 蒙面女子走到悬崖边,竟然没有停下,而是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沈清秋大惊,冲到崖边一看,只见蒙面女子并未坠崖,而是落在下方数丈处一块突出的岩石上。那块岩石很大,被上方突出的崖壁遮挡,从上面根本看不到。岩石边缘,垂下几条粗实的藤蔓,一直延伸到下方云雾深处。 原来,这悬崖并非绝路,下面另有玄机! 蒙面女子仰头看了沈清秋一眼,招了招手,然后抓住一根藤蔓,向下滑去,很快消失在云雾中。 沈清秋不再犹豫,将唐婉儿和柳影用衣带紧紧绑在背上(前一个后一个),一手抱着她们,一手抓住一根藤蔓,用脚蹬住岩壁,也向下滑去。藤蔓粗糙,扎得手心生疼,但他顾不得许多,咬牙坚持。 下方云雾缭绕,视线不清。滑了约莫十几丈,脚下再次踩到实地。又是一个隐藏在悬崖中段的平台,比上面那个更大,而且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石窟。蒙面女子正站在石窟入口,看着他。 沈清秋解开衣带,将唐婉儿和柳影放下,自己也瘫坐在地,大口喘气。这一番激战、奔逃,几乎耗尽了他刚恢复不多的内力。 蒙面女子走入石窟深处,很快拿着一皮囊水和一些干粮出来,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道了声谢,先给昏迷的唐婉儿和柳影喂了些水,然后自己才猛灌了几口,又吃了点干粮,体力稍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沈清秋看着蒙面女子,再次问道,“不知姑娘高姓大名,为何要救我们?” 蒙面女子沉默了片刻,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巾。 看到她的面容,沈清秋如遭雷击,手中的水囊“啪”地掉在地上。 那是一张年轻、美丽、却带着风霜之色的脸庞。眉眼之间,与沈清秋记忆中的那个人,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显成熟,也更为沧桑。尤其是那双眼睛,锐利、深邃,仿佛经历了无数风雨。 “你……你是……”沈清秋声音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蒙面女子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沙哑,恢复了清越: “清秋,十年未见,不认得姐姐了吗?” 姐姐?易小柔?! 沈清秋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失踪十年、生死未卜的妹妹易小柔,竟然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怎么可能?她不是坠落深渊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还练就了如此高强的武功?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沈清秋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泪水,不知何时模糊了双眼。 第181章 跳 “姐……姐姐?”沈清秋的声音干涩而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十年前,妹妹易小柔还是个爱笑爱闹的小丫头,喜欢跟在他身后“哥哥、哥哥”地叫,喜欢摘山花编成花环。那时,他们兄妹二人,父母双全,虽然父亲严肃,母亲温柔,但家总是温暖的。直到那个血色的夜晚,一切都变了。母亲惨死,父亲重伤,妹妹失踪,生死不知……这十年来,他无时无刻不在思念,不在自责,以为小柔早已不在人世。可如今,她竟然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褪去了孩童的稚气,出落得英气逼人,眉眼间却带着历经风霜的沉静和锐利。 易小柔看着沈清秋呆愣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她走上前,轻轻抬手,似乎想摸摸沈清秋的脸,却又停在半空,最终只是拍了拍他沾满尘土和血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我,清秋。我回来了。” 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沈清秋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多少夜晚的惊醒,多少无望的寻觅,此刻都化作了汹涌的情绪。他猛地抓住易小柔的手,握得紧紧的,仿佛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像梦境一样消失。“小柔……真的是你……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他语无伦次,只有重复的“太好了”才能表达他此刻的心情。 易小柔任由他握着手,另一只手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痕和血迹,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难言的温柔。“别哭,哥。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的声音恢复了清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追兵很快会找到这里。吴天明的尸体瞒不了多久。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沈清秋这才从巨大的情绪冲击中回过神来,想起眼下的处境。他连忙问道:“小柔,这十年,你去了哪里?你是怎么从深渊……我是说,你是怎么活下来的?还有,你的武功……”他有一肚子的问题。 易小柔看了一眼昏迷的唐婉儿和柳影,简短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十年前,我坠崖未死,被人所救,流落苗疆,机缘巧合,学了些保命的本事。至于细节,以后再说。当务之急,是离开华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她顿了顿,看着沈清秋,“你要去沉剑潭,找隐龙渊,是吗?” 沈清秋一惊:“你怎么知道?” “父亲留给我的信中,提到了。”易小柔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料到可能会有这一天,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回来帮你。我本在苗疆追查青龙会的一些线索,得知剑阁生变,日夜兼程赶回,还是晚了一步。我潜入华山,暗中查探,得知你被各派追捕,孙不二叛变,便一路寻来,恰好遇到你和那丫头被围攻。”她指了指柳影。 原来如此。父亲竟然也给小柔留下了信和安排。沈清秋心中又是难过又是温暖。父亲为了他们兄妹,真是殚精竭虑。 “此地不宜久留。”易小柔打断他的思绪,走到石窟内侧,那里岩壁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缝,仅容一人通过。“从这里下去,有一条隐秘的小径,可以绕过大部分搜捕,直达沉剑潭外围。但路很难走,而且……”她看了一眼昏迷的两人,“带着她们,会更困难。” 沈清秋看向唐婉儿和柳影,眼神坚定:“不能丢下她们。唐姑娘是为报信才伤成这样,柳姑娘也是为了救我。我背唐姑娘,你……”他看向易小柔,十年未见,妹妹似乎已能独当一面,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想自己承担更多。 “我背这个丫头。”易小柔走到柳影身边,将她扶起,动作干脆利落,“她伤势不轻,但比你背上那个轻些。你伤势也未痊愈,节省体力,前路还长。”她不由分说,已将柳影背在背上,用衣带缚好。 沈清秋也不再争执,背起唐婉儿。易小柔当先钻入岩缝,沈清秋紧随其后。岩缝起初狭窄陡峭,向下倾斜,湿滑难行。易小柔却如履平地,身形敏捷,不时回头照应沈清秋。沈清秋发现,妹妹的轻功身法极为奇特,不似中原任何门派,灵动诡谲,在狭窄崎岖的地形中优势极大。 向下攀爬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位于悬崖中段的天然石台,石台向外突出,下方云雾翻腾,深不见底。一条由藤蔓和朽木搭成的简陋索桥,连接着石台和对岸一处稍缓的山坡。索桥在狂风中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看上去年久失修,随时可能断裂。 “这是古代采药人或隐士留下的,知道的人极少。”易小柔走到索桥边,检查了一下藤蔓和木桩,“还算结实,能过人。我先过,你跟着我,踏我走过的木板,尽量减轻晃动。”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踏上了索桥。索桥剧烈摇晃起来,但她下盘极稳,步伐轻盈,几个起落,已到了索桥中段。她回头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背着唐婉儿,也踏上了索桥。桥身立刻更加剧烈地晃动,脚下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他屏息凝神,步步为营,紧紧跟着易小柔的落点。狂风从山谷中呼啸而过,吹得人摇摇欲坠。下方是万丈深渊,看一眼都让人头晕目眩。 短短十几丈的索桥,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当沈清秋终于踏上山坡坚实的土地时,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易小柔解开柳影,让她靠在一块大石旁休息,自己也微微喘气。她指向山坡下方隐约可见的一片水光:“那里就是沉剑潭的外围水域。但青龙会和各派的人,肯定在潭边和主要路口布防。我们要去的地方,是沉剑潭西侧的一处绝壁,那里有一个水下洞穴,是通往潭底深水区的一条隐秘通道。父亲信中提过,我也曾……偶然到过附近。” 沈清秋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山谷中,一片墨绿色的深潭犹如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群山环抱之中。那里,就是父亲遗命中提到的沉剑潭,隐藏着独孤氏秘密和“淬剑重生”可能的隐龙渊。 “事不宜迟,走吧。”易小柔重新背起柳影。沈清秋也背好唐婉儿。两人沿着陡峭的山坡,向着沉剑潭方向潜行。 易小柔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林木茂密、人迹罕至的小径。她的感知也异常敏锐,总能提前发现远处的巡逻者或暗哨,带着沈清秋巧妙避开。有一次,他们甚至与一队五人的青龙会黑衣杀手擦肩而过,距离不足十丈,全靠易小柔机警,及时躲入一处岩缝,才未被发现。 路上,沈清秋忍不住再次低声问道:“小柔,这些年,你到底是怎么过来的?苗疆……是什么样的地方?”他难以想象,当年那个娇弱的小女孩,是如何在异域他乡生存下来,还练就了这一身本领。 易小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当年我坠落时,被崖壁上的藤蔓和树木挡了几下,侥幸未死,但重伤昏迷,顺水流漂出华山,被一个路过的苗疆商队所救。救我的,是蓝氏部族的族长之女,蓝凤凰。她将我带回苗疆治疗。苗疆与中原不同,部族林立,多崇山峻岭,毒虫瘴气,但也民风彪悍,重情重义。蓝姐姐待我如亲妹,教我苗疆语言、蛊术、武功和生存之道。我在那里,一住就是十年。” 蛊术?武功?沈清秋心中震动。难怪小柔的箭法如此诡异精准,身法也不同于中原路数。 “蓝姐姐的部族,与青龙会早有宿怨。”易小柔继续道,声音转冷,“青龙会的触角,早已伸入苗疆,掠夺资源,抓捕奴隶,与当地部族冲突不断。蓝姐姐的父亲,前任族长,就是死于青龙会一位香主之手。所以,我留在苗疆,既是为了报答救命之恩,也是为了追查青龙会,寻找复仇的机会,同时……也暗中打探你和父亲的消息。” “所以你的武功和箭法……”沈清秋问。 “一部分是蓝姐姐教的苗疆功夫,诡谲狠辣,善于利用环境;另一部分……”易小柔顿了顿,“是我自己摸索的,结合了家传剑法的一些理念,更适合刺杀和潜伏。至于箭法,苗疆多山林,弓箭是生存和狩猎的必备技能,我下了苦功。” 沈清秋听着,心中既心疼又骄傲。心疼妹妹这十年吃的苦,骄傲于她在绝境中不仅活了下来,还变得如此坚强出色。 “父亲他……”易小柔的声音低沉下去,“我收到他最后一封信,是在半年前。信中说了他的担忧,青龙会的威胁,以及可能发生的变故。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回来,帮你。他还说……他对不起我们,没能保护好母亲,也没能给我们一个安稳的家……”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很快忍住,“我日夜兼程,还是没赶上见父亲最后一面。哥,父亲他……真的是被柳清风所害?” 沈清秋痛苦地闭上眼,点了点头,将剑阁中发生的一切,包括父亲假死、柳清风被控制、青龙会主现身、父亲真正的死因、以及父亲留下的信和安排,简要地说了一遍。 易小柔静静地听着,背脊挺得笔直,只有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当听到父亲为了不拖累他们,自断心脉时,她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渗出鲜血。 “青龙会……柳清风……孙不二……还有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易小柔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滔天的恨意,“一个都跑不了。” “小柔,报仇固然重要,但父亲更希望我们活下去,完成他的遗愿,阻止青龙会主的阴谋。”沈清秋沉声道,“如今你我兄妹重逢,更要同心协力。先去沉剑潭,找到隐龙渊,恢复功力,再图后计。” “我明白。”易小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前面就到西侧绝壁了。那里有一处水下洞穴入口,极为隐蔽,但水下情况复杂,暗流汹涌,且有寒毒。你伤势未愈,带着唐姑娘,能行吗?” 沈清秋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墨绿色潭水,以及潭边隐约可见的巡逻人影,坚定点头:“必须行。” 两人不再说话,借助岩石和树木的掩护,悄然靠近沉剑潭西侧。这里地势险峻,峭壁如削,直插潭水深处。潭水在此处颜色深得发黑,寒气逼人,靠近就能感觉到刺骨的冷意。崖壁上藤蔓丛生,遮挡了大部分视线。 易小柔带着沈清秋来到一处藤蔓特别茂密的地方,拨开层层藤蔓,露出下方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被潭水半淹的洞口。洞口幽深,里面漆黑一片,不知通向何处。寒气和水汽从洞中弥漫出来,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 “就是这里。”易小柔低声道,“洞穴通往潭底深处,另一头在隐龙渊附近。但水下通道很长,且岔路多,必须闭气潜泳。你跟紧我,注意我打出的信号。若感觉支撑不住,立刻拉我身后的绳子。”她将一截坚韧的藤绳,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将绳子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绑紧。他看着幽深寒冷的洞口,又看了看背上昏迷的唐婉儿,深吸一口气,对易小柔点了点头。 易小柔不再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两片碧绿色的叶子。她将一片含在自己口中,另一片递给沈清秋:“含着,能抵御部分寒毒,闭气时间也能延长一些。苗疆的‘碧罗香’,蓝姐姐给的。” 沈清秋依言将叶子含入口中,一股清凉辛辣的气息直冲脑门,精神为之一振。他最后检查了一下绑着唐婉儿的衣带,确认牢固。 “下水后,尽量放松,跟着我。”易小柔说完,率先潜入冰冷刺骨的潭水中,无声无息。沈清秋一咬牙,也背着唐婉儿,潜入水中。 潭水冰冷彻骨,即使含着碧罗香叶子,也感到寒意如同针扎般刺入骨髓。沈清秋运转内力,勉强抵抗寒气,跟着前方易小柔模糊的身影,向着幽暗的洞穴深处游去。 洞穴内一片漆黑,只有偶尔从上方岩缝透下的微弱天光,映出嶙峋的怪石。水流湍急,方向难辨。易小柔如同一条游鱼,灵活地在岩石间穿梭,不时回头,打出一个简单的手势,指引方向。沈清秋紧紧跟着,不敢有丝毫分神。 潜游了约莫半盏茶时间(感觉却像过了几个时辰),前方出现岔路。易小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左边那条更狭窄的通道。通道越来越窄,水流也愈发湍急,带着一股吸力,将人向深处拖拽。沈清秋感到胸口发闷,闭气快到极限,含着的碧罗香叶子效力也在减弱。背上的唐婉儿毫无知觉,成了沉重的负担。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时,前方的易小柔忽然向上浮去。沈清秋精神一振,奋力跟上。 “哗啦——” 两人先后破水而出。眼前是一个巨大的水下溶洞,顶部有钟乳石垂下,发出微弱的磷光,勉强照亮了四周。他们身处一个不大的水潭中,水潭连着暗河,不知通往何处。溶洞空气潮湿阴冷,但毕竟能呼吸了。 沈清秋大口喘着气,将唐婉儿托上旁边一块稍平的岩石,自己也爬了上去,瘫倒在地,只觉得四肢百骸如同散了架,又冷又累。易小柔也上了岸,解下柳影,脸色有些苍白,显然消耗也不小。 “暂时安全了。”易小柔喘息道,“这里是沉剑潭底的一处隐秘溶洞,与隐龙渊所在的水域相连,但岔路众多,极难寻找。当年父亲……带我来过附近一次。”她提到父亲,声音又低了下去。 沈清秋挣扎着坐起,查看唐婉儿的情况。唐婉儿依旧昏迷,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好在伤口没有进水恶化。柳影在易小柔的丹药和碧罗香的作用下,呼吸平稳了一些,但仍未苏醒。 “必须尽快找到隐龙渊,为你恢复功力,也为她们寻找解毒疗伤之法。”易小柔看着沈清秋,“父亲信中提及的‘淬剑重生’之地,应该就在这溶洞连接的某处水域。但具体位置,需要你自己感应。独孤血脉,与沉剑潭的金铁之气、地脉之气有所感应。你运转家传心法,仔细感应。” 沈清秋点头,盘膝坐下,闭上眼睛,运转“先天养气篇”,同时尝试引动之前在石窟中感应到的、与独孤剑诀呼应的气息。内力缓缓流转,神识向外延伸。 起初,只能感受到溶洞内潮湿阴冷的气息和地下河水的流动。但渐渐地,一种微弱的、若有若无的感应出现了。那是一种锋锐、凝练、仿佛万千剑意汇聚的意念,从溶洞深处,顺着水流的方向传来。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悸动。 是那里!沈清秋猛地睁开眼睛,指向暗河流淌的深处:“在那边!感应很微弱,但不会错。” “好,我们走。”易小柔背起柳影。沈清秋也背起唐婉儿。两人再次下水,沿着暗河,向着感应到的方向游去。 这一次,暗河水流平缓了许多,但寒气更重。游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水域忽然开阔,仿佛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水冰冷刺骨,颜色深黑,即使在磷光映照下,也看不清底部。而沈清秋感应到的那股锋锐剑意,正是从这湖底深处传来,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 湖中心,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漩涡,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漩涡周围的水流异常湍急,带着强大的吸力。 “就是那里!”沈清秋指着湖中心的漩涡,声音带着激动,“隐龙渊的入口,很可能就在漩涡之下!父亲说的‘淬剑重生’,需要潜入潭底,承受金铁之气与前辈剑意洗礼,必定凶险异常。小柔,你带着唐姑娘和柳姑娘在这里等我。我下去看看。” “不行,太危险了!”易小柔立刻反对,“你伤势未愈,内力未复,如何能承受潭底剑意和金气?我跟你一起下去。” “小柔,你听我说。”沈清秋按住妹妹的肩膀,目光坚定,“这是独孤氏血脉的试炼,也是父亲为我指的路。我必须自己去。而且,你留在这里,保护她们,接应我。若我……若我支撑不住,你还能想办法救我上来。若我们都下去,一旦出事,就全完了。” 易小柔看着哥哥眼中不容置疑的神色,知道劝阻无用。她咬了咬嘴唇,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塞进沈清秋手里:“这是蓝姐姐给的‘同心蛊’子蛊。你带着它下水。母蛊在我这里。你若遇到危险,或需要指引,就以内力激发子蛊,我能感应到你的位置和大致状况。记住,一旦支撑不住,立刻激发子蛊,我拉你上来!不要逞强!” 沈清秋握紧冰冷的竹筒,心中涌起暖流:“放心,我会小心。你们也保重。”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唐婉儿和柳影,“她们,就拜托你了。” 易小柔重重点头。 沈清秋不再犹豫,将竹筒小心收好,脱下外袍,只着单衣,活动了一下筋骨。他运转内力,含紧碧罗香叶,最后看了妹妹一眼,纵身一跃,跳入了冰冷刺骨、暗流汹涌的湖水中,朝着湖中心那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奋力游去。 易小柔站在水边岩石上,紧紧握着手中的母蛊竹筒,看着哥哥的身影渐渐被黑暗的湖水和漩涡吞没,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十年分离,刚刚重逢,她不能再失去唯一的亲人了。 哥,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第182章 深潭 湖水冰冷刺骨,沈清秋一入水,便觉寒意如同无数细针,穿透肌肤,直刺骨髓。口中碧罗香叶散发出的清凉气息勉强护住心脉,但仍无法完全抵御这深入骨髓的寒冷。他不敢迟疑,运转刚刚恢复不多的内力,朝着湖心漩涡奋力游去。 漩涡的吸力远超想象。距离尚有数丈,沈清秋便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拖拽着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拉向漩涡中心。水流湍急旋转,形成巨大的水压,挤压着他的胸腔,耳膜刺痛。他奋力划水,抵抗着吸力,一点点靠近。 漩涡中心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洞,疯狂吞噬着周围的一切。水流在此处形成一个向下的漏斗,发出低沉的、令人心悸的轰鸣。沈清秋知道,隐龙渊的入口,极有可能就在这漩涡之下。 他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点内力运遍全身,尤其是四肢百骸,然后不再抵抗漩涡的吸力,反而借着这股力量,猛地一头扎向漩涡中心! “轰——!” 天旋地转。强大的水流瞬间将他卷入深处,身体不受控制地翻滚、旋转。眼前一片漆黑,只有震耳欲聋的水声和身体与水流剧烈摩擦的触感。冰冷、窒息、压迫感,几乎让他晕厥。他只能死死咬紧牙关,护住心口,任由水流将他带向未知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无比漫长,身体承受的撕扯感和旋转感骤然消失。他感到自己正被一股平缓但深邃的暗流推动,向着某个方向漂去。四周的湖水不再那么刺骨,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金属般的寒意。 他勉强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极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光芒。他努力调整姿势,朝着那点微光游去。口中碧罗香叶的效力正在迅速消退,胸口的憋闷感越来越强。他必须尽快找到可以换气的地方。 游近了些,那点微光逐渐清晰,似乎是从水面上透下的。他精神一振,奋力向上游去。 “哗啦——” 破水而出。沈清秋贪婪地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涌入肺中,带着浓重的、铁锈般的腥味和一种奇特的、类似硫磺的气息。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湖中,湖水幽暗,泛着一种诡异的暗蓝色光泽。湖面上方,是极高的、布满钟乳石的穹顶,无数散发着微光的苔藓和奇异矿石点缀其上,提供了微弱的光源,让这里不至于完全黑暗。 这里就是隐龙渊?沈清秋心中惊疑。他浮在水面,观察四周。湖面宽广,看不到边际。湖水异常平静,如同死水,但那暗蓝色的光泽和浓重的金铁腥气,无不显示着此地的不凡。 忽然,他感到怀中有物微微发热。是易小柔给的、装有“同心蛊”子蛊的竹筒。他将竹筒取出,打开,里面是一只指甲盖大小、通体碧绿、形如甲虫的奇异蛊虫,正微微震颤,发出柔和的绿光。绿光闪烁的频率,似乎与他的心跳隐隐呼应。他知道,这是子蛊在感应母蛊,也意味着易小柔能大致知道他还活着,并且位置相对固定。他以内力轻轻触动子蛊,传递出“平安,已到达”的简单信息。子蛊光芒稳定下来。 做完这些,沈清秋开始仔细感应。父亲信中只说隐龙渊是淬炼之所,但具体如何淬炼,并无详述。他运转“先天养气篇”,尝试引动那微弱的血脉感应。 这一次,感应异常清晰、强烈!一股浩瀚、古老、锋利无匹的意念,从湖底深处传来,如同沉睡的巨龙,缓缓苏醒。那不是一道意念,而是无数道!无数或凌厉、或厚重、或飘渺、或霸道的剑意,交织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庞大而混乱的意念场,充斥着整个湖底空间。这些剑意,有的充满杀伐之气,有的饱含悲悯之情,有的孤高绝傲,有的深沉如海……它们仿佛有生命一般,在湖水中缓缓流动、碰撞、交融。 这就是父亲所说的“前辈剑意”?是千百年来,独孤氏的先辈们,在此淬剑、悟道、坐化后,留下的精神印记?沈清秋心中震撼。他从未感受过如此庞大、如此精纯、如此直指剑道本源的意念集合。仅仅是感应,就让他心神摇曳,仿佛置身于一个由无数剑道高手意念构成的海洋之中。 与此同时,湖水中那股金属般的寒意,也变得更加清晰。那不是普通的寒冷,而是精纯到极致的金铁之气,实质化地溶于水中,随着湖水流动,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他的身体。这股金气锋锐无比,一入体,便如无数细小的刀片,切割着他的经脉、血肉、骨骼。剧痛传来,比之前在那石窟中引动的金气强烈十倍、百倍! 沈清秋闷哼一声,几乎要昏厥过去。但他咬破舌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这就是“淬炼”!以金铁之气为锤,以前辈剑意为火,淬炼己身,脱胎换骨!痛苦,是必经的过程。 他不再抵抗,反而放开心神,主动引导着那锋锐的金气入体。按照岩壁上独孤先祖留下的线条指引,以及“先天养气篇”的运功路线,尝试引导、融合这些狂暴的力量。 痛!难以形容的剧痛!仿佛有无数烧红的烙铁在他体内游走,又仿佛有千万把锉刀在打磨他的每一寸骨骼。经脉寸寸撕裂,又在某种奇异的力量下缓慢愈合、变得更加强韧。血液似乎要沸腾,骨髓都在发出哀鸣。沈清秋浑身颤抖,皮肤表面渗出细密的血珠,转眼又被冰冷的湖水冲刷掉。他死死坚持,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变强!活下去!为父亲报仇!保护妹妹!守护华山! 除了金气,那些散乱而庞大的前辈剑意,也开始对他产生影响。无数纷乱的意念碎片涌入他的脑海:有睥睨天下的豪情,有生死相搏的惨烈,有求道不得的迷茫,有看破红尘的淡然……这些截然不同的剑道领悟、人生感悟,冲击着他的心神。他仿佛看到了无数画面:仗剑行侠的独孤先祖,于深渊悟剑的苦修者,与强敌同归于尽的悲壮身影……这些画面杂乱无章,却都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和剑道真意。 沈清秋感到自己的意识仿佛要被撕裂、被同化、被淹没。他紧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努力分辨、吸收那些对他有益的意念碎片,摒弃那些充满戾气、杀戮、偏执的负面意念。这个过程,比承受金气淬体更加凶险,稍有不慎,就可能心神失守,走火入魔,或者被某道过于强大的前辈意志占据,失去自我。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许久。沈清秋悬浮在冰冷的湖水中,承受着金气淬体、剑意炼神的双重煎熬。他的身体在破坏与重生中循环,意识在无数意念的冲刷下挣扎、凝聚、蜕变。 不知过了多久,那无边的痛苦开始减轻。并非痛苦消失,而是他的身体和心神,在无数次破碎和重组中,开始适应,变得能够承受。经脉变得宽阔坚韧,骨骼隐隐泛出玉质般的光泽,血肉更加凝实。内息在丹田气海中自发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凝练,从最初微弱的气流,逐渐壮大、压缩,最终化为一股精纯、凝实、带着锋锐金铁之气的液体——真气化液,这是内力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标志!虽然总量还远未恢复巅峰,但质已不同,更加精纯,更具锋芒。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剑意碎片,也开始慢慢梳理、沉淀。那些过于极端、偏颇的意念被他过滤掉,留下的是一些关于剑道本质的感悟:剑是利器,亦是心镜;可刚可柔,变化万千;锋芒所指,唯心而已。他并未直接获得某位前辈完整的剑法传承,而是汲取了无数剑道精华,融会贯通,对“剑”的理解,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脑海中,那本已熟稔于心的独孤九式剑诀,仿佛被重新擦亮,许多以往晦涩不明之处,豁然开朗,甚至衍生出新的变化和领悟。 他缓缓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深邃平静。他感到自己仿佛脱胎换骨,虽然内力量尚未完全恢复,但经脉强度、真气质量、对剑道的感悟,都远超受伤之前。更重要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方湖水,与湖底那浩瀚的剑意,建立起了一种微妙的联系。仿佛他不再是闯入者,而是成为了这里的一部分。 这就是“淬剑重生”吗?沈清秋心中明悟。并非瞬间获得无敌的力量,而是重塑根基,打通通往更高境界的道路。父亲让他来此,是希望他打下最坚实的武道根基。 他心念一动,身形在水中自如地转了个方向,朝着湖底剑意最浓郁、最核心的区域潜去。那里,或许有父亲留下的其他信息,或者独孤氏更深的秘密。 越往深处,湖水越冷,金铁之气越浓,剑意也越强。但这些对现在的沈清秋来说,已不再是无法承受的负担,反而成了最好的磨刀石,锤炼着他的肉体和意志。他下潜了约莫十数丈,光线愈发昏暗,但凭借着对剑意的感应和对水流的微妙感知,他能清晰“看”到周围的景象。 湖底并非平坦,而是怪石嶙峋,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和石笋。在湖底中心区域,他看到了令人震撼的一幕:无数柄长剑,插在湖底的岩石之中!这些长剑形态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轻灵飘逸,有的早已锈蚀不堪,有的依旧寒光闪闪。它们密密麻麻,仿佛一片剑的森林,又像是一座巨大的剑冢! 每一柄剑,都散发出强弱不一的剑意,与湖水中弥漫的庞大剑意场相互呼应。显然,这些就是历代独孤氏先辈在此淬炼、坐化后留下的佩剑!它们的主人的意志,已融入湖水剑意之中,而它们的本体,则长眠于此。 沈清秋游入这片剑冢,心中充满敬畏。他仿佛能听到无数剑鸣,在诉说着曾经的辉煌与寂寥。他在剑冢中缓缓穿行,感受着不同长剑散发出的不同气息。 忽然,他在剑冢深处,看到了一柄与众不同的剑。那剑斜插在一块巨大的、形如龙首的黑色岩石上,剑身狭长,色泽暗沉,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发现。但这柄剑散发出的剑意,却最为内敛,也最为深沉浩瀚,如同深渊,又如静海,包容万物,却又蕴藏着撕裂一切的锋芒。 沈清秋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游了过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这柄剑的剑柄上,刻着两个古朴的小字——“无锋”。 无锋?沈清秋心中一动。父亲易水寒的佩剑,名为“易水”,取“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是独孤氏传承的名剑之一。但这柄“无锋”,似乎从未听父亲提起过。而且,这柄剑给他的感觉,与湖中其他剑意都不同,更加古老,更加……贴近本源。 他伸出手,想要触摸剑柄。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异变陡生! “无锋”剑忽然发出一声低沉悠长的剑鸣!不是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响彻在他的脑海、在他的心神深处!与此同时,一股庞大、精纯、带着无尽岁月气息的意念洪流,顺着他的手指,轰然涌入他的脑海! “嗡——!” 沈清秋浑身剧震,眼前一黑,无数画面、信息、感悟如同决堤的洪水,冲进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而伟岸的身影,手持“无锋”,立于九天之上,剑指苍穹,与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搏杀……他“看到”了:那身影重伤垂死,将“无锋”插入龙首岩,以自身最后的力量,布下惊天剑阵,镇压地底某物……他“看到”了:无数独孤氏后人,前赴后继,来到此地,以自身剑意、佩剑,加固剑阵,完善传承……他“看到”了:父亲易水寒年轻时的身影,在此悟剑,得“无锋”认可,获知部分真相,最终却黯然离去,选择以另一种方式守护…… 最后,他“看到”了八个大字,带着无上威严和警示,烙印在他的心神深处: “归墟之门,万剑镇之。独孤血脉,守之勿失。” 紧接着,是一段复杂玄奥的剑诀心法,以及一幅模糊的地图。地图指向湖底更深处,某个被剑阵层层封锁的所在。那里散发出的气息,让沈清秋灵魂都感到颤栗——冰冷、死寂、邪恶、吞噬一切,仿佛连接着无尽深渊。那就是……“归墟之眼”? 而剑诀心法,名为——“镇狱剑典”!并非具体的剑招,而是一种运劲法门,一种引动、驾驭、乃至融合此地无尽金气与前辈剑意的无上法门!是独孤氏守护者一脉,世代传承,用以催动剑阵、镇压“归墟之眼”的核心功法! 信息量太大,沈清秋头痛欲裂,几乎要晕过去。但他知道,这是“无锋”剑,或者说,是留下“无锋”剑的那位独孤氏至强者,留给后来守护者的传承和警示!父亲易水寒或许得到了部分,但自己此刻,似乎得到了更完整的传承! 他强行稳住心神,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原来,隐龙渊不仅是独孤氏的淬剑之地,更是镇压“归墟之眼”的剑阵核心!独孤氏世代守护的,并非什么宝藏,而是这个可能带来灭世灾祸的“门”!青龙会主所图,正是打开“归墟之眼”!而兵符和易水剑,是剑阵的“钥匙”之一,也是引导、控制“归墟”之力的媒介之一。如今兵符和剑随小柔坠入深渊,钥匙失落,剑阵的完整性或许已受影响。 必须尽快找到小柔!必须阻止青龙会主! 就在这时,怀中的同心蛊子蛊,忽然剧烈震颤起来,发出急促的绿光!这是易小柔在向他示警!而且是非常紧急的警告! 沈清秋心中一凛,立刻从传承信息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小柔在上面遇到危险了!是追兵找到了溶洞? 他毫不犹豫,一把抓住“无锋”剑的剑柄,用力一拔!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起,并非响彻湖底,而是直接在他心神中震荡。“无锋”剑应手而起,出乎意料的轻。剑身入手冰凉,非金非铁,不知是何材质,沉重而内敛,剑刃看似无锋,但沈清秋能感觉到,一旦内力灌注,它将无坚不摧。 来不及细看,沈清秋将“无锋”剑插在背后(幸好剑鞘似乎与剑一体,或者本就是这种形制),体内新生的、融合了金气与剑意的真气轰然运转,双腿一蹬,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来时的方向,向上疾冲! 此刻的他,在水中速度远超之前,仿佛游鱼归海。几个呼吸间,已冲出湖面,回到了之前浮上换气的地方。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与易小柔分开的溶洞入口处全力游去。 水流在身后分开,速度奇快。他心中焦急,不知小柔遇到了什么危险。是孙无常?是陈观海?还是其他追兵? 很快,他游回了暗河通道,逆流而上,速度稍减,但仍比来时快了许多。怀中的同心蛊震动越来越急促,绿光闪烁不定,显示着易小柔的处境越来越危险。 终于,前方出现了光亮,是那个有磷光苔藓的溶洞水潭。沈清秋猛地从水中跃出,落在岩石上。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溶洞中,易小柔手持双短剑,挡在昏迷的唐婉儿和柳影身前,与五名黑衣人对峙。她身上已有多处伤口,鲜血染红了衣衫,呼吸急促,显然已是强弩之末。而那五名黑衣人,赫然是青龙会的杀手,为首一人,身形高瘦,面色苍白,眼神阴鸷,正是曾参与围攻沈清秋和了尘大师的地字杀手之一!另外四人,也都是好手,将易小柔团团围住。 水潭边,还躺着两具黑衣人的尸体,显然是易小柔所杀。但她也付出了代价。 “小丫头,身手不错,可惜,到此为止了。”为首的地字杀手阴恻恻地笑道,“说出沈清秋的下落,给你个痛快。否则,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易小柔啐出一口血沫,眼神冰冷如刀:“做梦!” “敬酒不吃吃罚酒!”地字杀手眼神一厉,“拿下!留活口!” 四名黑衣人齐齐扑上,刀光剑影,将易小柔笼罩。 易小柔咬牙,短剑挥出,拼死抵挡,但已是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她本就背着柳影长途奔逃,又经历与吴天明一战,消耗甚大,此刻面对四名好手围攻,败局已定。 眼看一刀就要砍中易小柔后背—— “住手!” 一声怒喝如同惊雷,在溶洞中炸响!沈清秋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水潭中激·射而出,人未至,一道凝练如实质的锋锐剑气,已破空而至,直取那挥刀砍向易小柔的黑衣人后心! 那黑衣人骇然变色,顾不得再伤易小柔,回刀格挡。 “铛!” 刀剑相交,黑衣人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手中钢刀竟被硬生生震断!剑气余势不衰,穿透他的胸膛,带起一蓬血雨!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地毙命。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 沈清秋落在易小柔身前,将她护在身后,手持“无锋”剑,目光冰冷地扫过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和那地字杀手。他浑身湿透,头发滴水,但眼神锐利如剑,周身散发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气息——沉凝、锋锐,仿佛一柄刚刚出鞘、饮过血的古剑。 “哥!”易小柔又惊又喜,但更多的是担忧,“你的伤……” “无碍。”沈清秋沉声道,目光锁定那地字杀手,“你们是在找我?” 地字杀手看着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过一日不见,这小子身上的气息,竟然强了这么多?而且,他手中那柄不起眼的黑剑,给他一种极度危险的感觉。但想到会主的命令和丰厚的奖赏,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冷笑道:“沈清秋,你果然在这里。看来沉剑潭底下,真有秘密。乖乖束手就擒,交出隐龙渊的秘密,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就凭你们?”沈清秋踏前一步,剑尖斜指地面,一股凛冽的杀意弥漫开来。融合了湖底无数前辈杀伐剑意的他,此刻无需刻意,杀气便已凝若实质。 地字杀手心中一寒,但嘴上不肯示弱:“大言不惭!给我上,杀了他!” 剩下三名黑衣人对视一眼,同时挥刀杀上。他们配合默契,刀光织成一片死亡之网,罩向沈清秋。 沈清秋动了。他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剑招,只是简简单单地,一剑刺出。 这一剑,不快,不奇,却仿佛蕴含着某种至理。剑锋所指,三名黑衣人凌厉的刀网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他们只觉得眼前剑光一闪,咽喉便是一凉,随即意识陷入黑暗。 “噗通”、“噗通”、“噗通”。 三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咽喉处一点红痕,鲜血这才汩汩流出。 一剑,三人毙命! 地字杀手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终于变了。这是什么剑法?不对,这不是剑法,这是……剑意!这小子,在沉剑潭底下,究竟得到了什么?! “轮到你了。”沈清秋目光转向地字杀手,无锋剑平平抬起,剑尖遥指。 地字杀手心中警铃大作,他知道,自己绝不是此刻沈清秋的对手。逃!必须立刻将沈清秋实力大增、并获得神秘黑剑的消息传回去! 他毫不犹豫,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双手连扬,数道黑芒射向沈清秋,赫然是喂了剧毒的丧门钉!他自己则转身就朝溶洞出口狂奔。 “想走?”沈清秋冷哼一声,手中无锋剑划出一道玄奥的轨迹,那些激·射而来的丧门钉仿佛撞上一堵无形的气墙,纷纷坠落。他脚下一蹬,身形如电,后发先至,瞬间已追至地字杀手身后,一剑刺出,直指其后心! 地字杀手魂飞魄散,反手掷出一把毒粉,同时拼命向前扑去。 毒粉对沈清秋毫无作用,他体表隐隐有气流流转,将毒粉隔开。无锋剑如影随形,刺入地字杀手后心。 “噗嗤!” 剑尖透胸而出。地字杀手前冲之势顿止,低头看着胸前冒出的黑色剑尖,眼中满是不甘和难以置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涌出,随即气绝身亡。 沈清秋抽剑,地字杀手的尸体软倒在地。他看也不看,转身回到易小柔身边。 “小柔,你怎么样?”沈清秋关切地问,同时查看她的伤势。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且有些发黑,显然对方的兵器上淬了毒。 “没事,皮外伤,毒不深,我自己能解。”易小柔摇摇头,从怀中取出一个药瓶,倒出些粉末洒在伤口上,又服下一粒丹药,脸色稍缓。她看着沈清秋,眼中异彩连连:“哥,你……你的伤好了?还有你的剑法……怎么变得这么厉害?这剑……” “说来话长。”沈清秋简短道,“隐龙渊确是淬剑之地,我得了些机缘,恢复了不少功力,还得了一柄剑和一套功法。但此地不宜久留,青龙会的杀手能找到这里,其他人很快也会到。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唐婉儿和柳影:“她们情况如何?” “柳姑娘服了药,伤势稳定,但一时半会醒不了。唐姑娘……情况不太好,毒性在蔓延,高烧不退,必须尽快解毒。”易小柔忧心道。 沈清秋眉头紧锁。唐婉儿所中“失魂散”是孙无常的独门毒药,解药恐怕只有他有。去找孙无常讨解药,无异于自投罗网。而且,他们现在自身难保。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再从长计议。”沈清秋当机立断,背起唐婉儿。易小柔也背起柳影。 两人不再走水路,而是从溶洞另一个出口离开——那是易小柔之前发现的、通往沉剑潭西侧一处隐秘山谷的小径。这条小径更为崎岖隐蔽,但此刻也顾不得了。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大队人马涌入了溶洞。为首者,赫然是孙无常!他身后跟着数十名青龙会杀手,以及几位面色阴沉的其他门派高手。 看着地上五具尸体,尤其是那名地字杀手的尸体,孙无常脸色铁青。“一剑毙命……好锋锐的剑气!”他蹲下身,检查着伤口,眼神闪烁,“沈清秋……看来你在隐龙渊,得了不小的好处啊。还有这剑意……”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水潭,又看了看沈清秋他们离开的洞口,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容:“跑?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传令下去,封锁沉剑潭周边所有出口,一寸一寸地搜!还有,通知会主,沈清秋已入隐龙渊,并获得传承,疑似得到‘无锋’剑。计划,可以开始了。” “是!”手下领命而去。 孙无常走到水潭边,看着幽深的潭水,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无锋剑……镇狱剑典……归墟之眼……嘿嘿,易水寒,你儿子倒是好造化。不过,这一切,最终都会是会主的囊中之物!” 他转身,带着人,朝着沈清秋离开的洞口追去。一场更加凶险的追捕,即将开始。 而此刻,沈清秋和易小柔,正带着两个昏迷的伤者,在崎岖的山谷中艰难前行。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唐婉儿命在旦夕。他们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并为唐婉儿解毒。 希望,似乎就在前方,却又仿佛遥不可及。 第183章 追兵不绝 峡谷幽深,古木参天,藤蔓交织,光线昏暗。沈清秋背着唐婉儿,易小柔背着柳影,在几乎不见路径的密林中艰难穿行。身后,隐约可闻的呼喝声和犬吠声,显示追兵并未放弃,而且很可能动用了嗅觉灵敏的獒犬。 唐婉儿伏在沈清秋背上,气息微弱滚烫,眉心的黑气已蔓延至鼻梁,显然“失魂散”的毒性正在深入。柳影在颠簸中偶尔发出痛苦的**,但依旧昏迷不醒。易小柔脸色苍白,额角挂着汗珠,之前与青龙会杀手搏杀留下的伤口虽然简单处理过,但失血和疲惫是实打实的。 沈清秋虽然功力大进,但背着一个人长途跋涉,还要时刻警惕追兵,精神也绷到了极限。他手中的“无锋”剑不时发出极其轻微的嗡鸣,并非示警,更像是一种与他体内新生的、融合了金气与剑意的真气产生的共鸣。这柄剑仿佛有生命,沉静时重如山岳,挥动时又轻若无物,对真气的传导和增幅效果极佳,更隐隐能引动周遭天地间稀薄的金铁之气。 “这样下去不行。”易小柔喘着气,在一块巨石后停下,“我们甩不掉那些獒犬,而且唐姑娘和柳姑娘撑不住了。必须找个地方藏身,至少让唐姑娘缓一缓。” 沈清秋抬头四顾,他们正处在一道狭窄的山涧底部,两侧是陡峭湿滑、布满青苔的岩壁,前方水声隆隆,似乎有瀑布。“前面有水源,或许有能藏身的洞穴。追兵有狗,气味难以彻底掩盖,但若能找到复杂的水道或能暂时阻隔气味。” 两人不再多言,循着水声继续前进。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一道数丈宽的瀑布从高处飞泻而下,在下方冲出一个深潭。潭水幽碧,寒气逼人。瀑布后面,水帘之后,隐约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水帘洞!这或许是绝佳的藏身之所!水流能最大程度地冲刷、掩盖气味,洞内也易于防守。 沈清秋和易小柔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他们来到潭边,试了试水温,冰冷刺骨。但此刻顾不了许多了。 “我先过去探路,你在此稍等。”易小柔将柳影小心靠在一块石头旁,自己深吸一口气,施展轻功,脚尖在潭中凸起的石块上几点,身形如燕,穿过了轰鸣的水帘,落入后面的洞穴。片刻后,她在洞口挥手示意安全。 沈清秋也背起唐婉儿,如法炮制,冲过水帘。水帘冲击力不小,冰冷的水流打得人生疼,但他稳稳落在洞内。洞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干燥,有风吹入,显然另有通气口。最重要的是,这里暂时安全了。 两人将唐婉儿和柳影安置在洞内最干燥避风处。易小柔立刻开始为唐婉儿施救。她先取出银针,刺入唐婉儿几处要穴,暂时护住心脉,延缓毒性扩散。又拿出苗疆的解毒丹药,但“失魂散”是孙无常独门奇毒,非对症解药难以根除,只能略微压制。 “毒性已入心脉,寻常手段只能拖延。必须尽快拿到解药,或者找到更高明的医道圣手。”易小柔眉头紧锁,看着唐婉儿灰败的脸色,眼中充满忧虑。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平玉盒,打开,里面是几片薄如蝉翼、散发着奇异清香的淡金色叶片。“这是蓝姐姐给我的‘金蚕蜕’,有吊命奇效,或许能争取些时间。”她小心翼翼地将一片金叶含在唐婉儿舌下。 唐婉儿的呼吸似乎稍稍平顺了一点点,但依旧昏迷不醒。 沈清秋在一旁默默调息,恢复体力,同时警惕地听着洞外的动静。瀑布的水声掩盖了许多声音,但隐约还是能听到远处传来的犬吠和呼喝,似乎追兵正在靠近潭边。 “他们找到这里了。”沈清秋低声道,握紧了无锋剑。 易小柔也站起身,短剑在手,眼神冰冷:“来多少,杀多少。正好试试哥你新得的剑法。” 然而,洞外传来的声音,却并非只有青龙会一方。 “……血迹到水边就断了,肯定藏在水里或者瀑布后面!” “搜!仔细搜!沈清秋和那两个妖女,肯定跑不远!” 这是青龙会杀手的声音,尖锐而充满杀气。 “吴长老,此处乃我华山辖地,尔等崆峒派带着恶犬,越界追捕我华山弟子,是何道理?”一个略带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带着怒意。是华山派的人!听声音,似乎是留守后山的一位执法长老,姓冯。 “冯长老,此言差矣。”另一个倨傲的声音响起,是点苍派副掌门陈观海,“沈清秋勾结青龙会,弑父叛师,已是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我点苍派与崆峒、青城等同道,乃是替天行道,铲除奸邪。华山派若执意包庇,恐怕难逃同流合污之嫌!” “放屁!”冯长老怒道,“沈清秋是否真有罪,尚需查证!即便有罪,也当由我华山派门规处置,岂容外人在我华山撒野?陈观海,带着你的人,立刻退出后山!否则,休怪冯某剑下无情!” “冯老儿,你华山派如今自顾不暇,岳清扬生死未卜,孙不二……嘿嘿,也未必靠得住。就凭你和你手下这几个残兵败将,也想阻我?”陈观海语气转冷,“今日,沈清秋我点苍派要定了!识相的,就让开!否则,连你一起拿下!” “你敢!”冯长老暴喝,随即传来兵器出鞘和劲气碰撞的声音!显然,外面华山派与点苍、崆峒的人对峙,甚至可能已经动手了! 沈清秋心中一紧。冯长老是他长辈,为人刚正,但此刻华山派势弱,如何是点苍、崆峒两派的对手?而且,青龙会的人混在其中,虎视眈眈。 洞外,打斗声、呼喝声、犬吠声、水声混杂在一起,乱成一团。显然,因为沈清秋这个“香饽饽”,几方势力在这瀑布潭边,发生了冲突。 “他们打起来了,正好!”易小柔眼睛一亮,“我们趁乱……” 她话音未落,洞口的水帘忽然被一道凌厉的掌风强行破开!水花四溅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窜了进来,人未至,数点寒星已朝着沈清秋和易小柔激·射而来!是喂毒的暗器! 沈清秋反应极快,无锋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剑风激荡,将射来的暗器尽数扫落。易小柔也挥动短剑,护住身后的唐婉儿和柳影。 黑影落地,正是孙无常!他脸色阴沉,目光如同毒蛇,在沈清秋手中的无锋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落在昏迷的唐婉儿身上,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沈师侄,跑得倒快。把‘无锋’剑和隐龙渊的秘密交出来,再把唐婉儿这丫头给我,或许,我可以考虑放你妹妹一条生路。” “孙无常,你做梦!”沈清秋踏前一步,将易小柔和伤者护在身后,冷冷道,“今日,新仇旧恨,一并了结!” “了结?就凭你?”孙无常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就算你在隐龙渊得了点好处,功力有所恢复,但你以为,凭这点微末道行,就能与老夫抗衡?别忘了,你这一身伤势,是谁帮你‘调理’的?你妹妹身上的毒,又是谁下的?哦,对了,唐丫头身上的‘失魂散’,也只有老夫有解药。你乖乖听话,交出东西,老夫心情好,说不定就给她解毒了。否则……” 他话音未落,身形忽然化作一道残影,五指成爪,带着腥甜的毒风,直抓沈清秋面门!速度之快,角度之刁,令人防不胜防! 沈清秋早有防备,无锋剑一横,使出镇狱剑典中一式“铁锁横江”,剑身看似缓慢,却精准地封住了孙无常爪势的所有变化。剑爪相交,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孙无常爪上的毒气竟被剑身散发的无形锋锐之气逼开,无法侵入。 孙无常脸色微变,他这一爪蕴含了七成功力,更附有剧毒,本以为能一举建功,至少也能逼退沈清秋,没想到竟被如此轻易地挡下。这小子不仅功力恢复,剑法更是变得古怪,凝重如山,却又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锋锐。 他不敢再托大,身形一晃,化出三道虚影,从不同方向攻向沈清秋,同时袖中飞出数道黑线,无声无息地袭向一旁的易小柔!声东击西,攻其必救! 沈清秋眼神一凝,体内真气轰然运转,无锋剑剑光暴涨,瞬间刺出三剑,分取三道虚影!剑光凝练,后发先至,竟将三道虚影同时刺破!孙无常真身被迫显露,惊骇后退。而袭向易小柔的黑线,也被易小柔早有准备的短剑格开,原来是几根淬毒的金针。 “好剑法!”孙无常眼中贪婪更甚,这剑法精妙绝伦,威力惊人,若能得到……他压下心中的惊骇,从腰间抽出一对奇形短刃,刃身泛着幽蓝光芒,显然淬有奇毒。“小子,看来你在隐龙渊所得不少。正好,杀了你,剑和秘密,都是老夫的!” 他厉喝一声,双刃舞动,化作一团蓝汪汪的光影,再次扑上。这一次,他不再试探,用上了十成功力,短刃招式诡奇阴毒,专攻沈清秋周身要穴和下盘,配合他诡异的身法和用毒之术,威胁大增。 沈清秋凝神应对,将镇狱剑典的种种精妙施展开来。这套剑典重意不重形,核心在于引动、驾驭天地间的锋锐金气与自身剑意结合,化入剑招之中。沈清秋初学乍练,尚未纯熟,但凭借隐龙渊中获得的感悟和“无锋”剑的加持,竟也与孙无常斗得旗鼓相当。 剑光与蓝影交错,劲气四溢,在狭窄的洞穴中碰撞,震得岩壁簌簌落下碎石。易小柔持剑在一旁戒备,防止孙无常再施暗算,也警惕着洞外的动静。 孙无常越打越心惊。沈清秋的剑法看似朴实,却每每能料敌机先,以最简单有效的方式破去他的杀招。那柄黑剑更是古怪,自己的毒功和内力似乎对其影响甚微,反而那剑上散发的锋锐之气,不断侵蚀着他的护体真气,让他感到肌肤隐隐刺痛。更让他不安的是,沈清秋的气息悠长沉稳,仿佛有源源不断的力量支撑,久战之下,竟无衰竭之象。 不能再拖了!外面各派混战,随时可能有人闯入。而且,沈清秋这剑法和功力提升太过诡异,必须速战速决! 孙无常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忽然虚晃一招,向后急退,同时双手连扬,一片粉红色的腥甜雾气瞬间弥漫开来,充斥了整个洞穴!这是他压箱底的绝毒——“桃花神仙瘴”!此瘴无形无味,却能透过皮肤毛孔侵入体内,中者顷刻浑身酥软,内力涣散,任人宰割!他自己早已服下解药,不惧毒瘴。 “哥,闭气!”易小柔惊呼,但毒瘴弥漫太快,她自己也吸入一丝,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内力运转滞涩。 沈清秋也感到一股甜香入鼻,头脑微微一晕。但他体内融合了金气与剑意的真气立刻自行运转,锋锐的金气如同无数细小的刀刃,竟将侵入体内的毒瘴之气迅速切割、驱散!镇狱剑典的真气,似乎对这些阴邪毒物有着天然的克制! 他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无锋剑划破毒瘴,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直刺孙无常胸口!这一剑,蕴含了他对剑道新的感悟,以及镇狱剑典“破邪”真意,简单,直接,却带着洞穿一切的决绝! 孙无常没想到沈清秋在毒瘴中竟然不受影响,还能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剑,大惊失色,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能将双刃交叉,护在胸前。 “铛!” 无锋剑刺在双刃交叉点,发出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孙无常只觉一股无法抵御的巨力涌来,双刃险些脱手,胸口如遭重锤,气血翻腾,踉跄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他赖以成名的淬毒双刃,刃身上竟被无锋剑刺出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沈清秋得势不饶人,剑光再起,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孙无常又惊又怒,他成名数十载,何曾如此狼狈?眼看剑光及体,他眼中闪过一丝肉痛,猛地从怀中掏出一物,朝着沈清秋掷去,同时身形暴退,撞向洞口的水帘! 那物事在半空中骤然炸开,化作一大团浓密的黑烟,带着刺鼻的硫磺和腥臭味,瞬间遮蔽了视线。沈清秋担心黑烟有毒,剑势一缓。孙无常趁机撞破水帘,逃了出去,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怨毒:“沈清秋!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唐婉儿就等死吧!还有华山派,你们等着被夷为平地吧!哈哈……” 黑烟迅速被水流和洞风吹散。沈清秋没有追击,孙无常狡诈多端,外面情况不明,贸然追出可能中计。而且,唐婉儿等不起。 “咳咳……”易小柔吸入少许毒瘴,虽然及时闭气服药,但依旧有些头晕,扶着岩壁咳嗽。 “小柔,你怎么样?”沈清秋连忙扶住她。 “没事,一点余毒,调息一下就好。”易小柔摇头,看向唐婉儿,脸色更忧,“孙无常逃了,解药……” 沈清秋握紧拳头,心中充满无力感。打败孙无常又如何?拿不到解药,救不了唐婉儿。外面各派混战,华山派处境艰难。青龙会主虎视眈眈,归墟之眼危机未解……千头万绪,压得他喘不过气。 洞外的打斗声渐渐停歇,似乎分出了胜负,或者达成了某种协议。脚步声和呼喝声再次朝着瀑布方向靠近。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是华山派执法堂!冯长老有令,请沈清秋师兄出来一见!”一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在洞外响起,用的是华山派的切口暗语。 是冯长老的人?他们击退了点苍、崆峒?还是说……这是陷阱? 沈清秋和易小柔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警惕。 “冯长老,弟子沈清秋在此。”沈清秋沉声应道,同时示意易小柔做好应变准备,“洞内尚有伤员,不便外出。不知冯长老有何见教?” 洞外沉默了片刻,冯长老的声音响起,带着疲惫和一丝无奈:“清秋,你的事,岳掌门已有交代。如今华山内忧外患,孙无常叛变,各派逼迫,掌门……掌门他伤势沉重,至今昏迷。老夫奉掌门昏迷前最后指令,务必保你周全,送你离开华山,暂避锋芒。你……可信得过老夫?” 岳师叔昏迷了?沈清秋心中一痛。冯长老为人刚正,是父亲旧识,按理可信。但孙无常潜伏二十年,谁又能保证冯长老身边没有其他内奸?这会不会是引他出去的诡计? 就在沈清秋犹豫之际,怀中的同心蛊子蛊,再次剧烈震颤起来,绿光急促闪烁!这一次的震动频率,与之前示警不同,似乎带着某种特定的节奏。 易小柔也感应到了自己身上母蛊的异动,她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是蓝姐姐!是蓝姐姐的传讯蛊!她来了!就在附近!她在用蛊虫秘法联系我们!” 蓝凤凰?苗疆蓝氏部族的族长之女,易小柔的救命恩人和姐姐?她怎么会突然来到中原,来到华山? 不等沈清秋细想,洞外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无数细虫振翅的“嗡嗡”声,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惊呼和倒地声! “什么鬼东西?!” “是虫子!好多毒虫!” “小心!是苗疆蛊术!” 洞外瞬间大乱!脚步声、惊呼声、兵刃挥舞声、毒虫振翅声、以及某种清越却充满威严的女子叱喝声混杂在一起。 “沈清秋!易小柔!蓝凤凰在此!速速出来,随我离开!”一个清脆如黄鹂、却带着不容置疑气势的女声,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洞中。 沈清秋不再犹豫,对易小柔一点头。易小柔背起柳影,沈清秋背起唐婉儿,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水帘洞。 洞外景象,让沈清秋微微一愣。 瀑布潭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有青龙会的黑衣杀手,也有点苍、崆峒的弟子,都在地上痛苦翻滚,身上爬满了各种色彩斑斓的毒虫,显然失去了战斗力。冯长老和几名华山弟子持剑站在一旁,满脸惊疑不定,并未中毒虫攻击,但也被眼前景象震慑。 空地中央,站着一名女子。她看起来二十许年纪,身姿高挑,穿着一身色彩鲜艳、绣满奇异纹路的苗疆服饰,颈戴银项圈,腕套银镯,赤着一双白皙的足踝,脚踝上系着细细的银链,链上挂着几个小巧的银铃。她容貌极美,五官深邃,带着异域风情,一双大眼睛如同黑曜石,灵动有神,此刻正微微蹙眉,打量着冲出水帘的沈清秋和易小柔。她手中把玩着一条通体碧绿、头生金冠的小蛇,小蛇温顺地盘在她手腕上,吐着猩红的信子。 在她身后,站着四名同样苗疆打扮、气息彪悍的护卫,两男两女,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蓝姐姐!”易小柔看到那苗女,眼中迸发出由衷的喜悦,几乎要落下泪来。 蓝凤凰目光落在易小柔身上,冰冷的神色瞬间融化,如同春雪初霁,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小柔,可算找到你了。几年不见,长高了,也瘦了,定是吃了不少苦。”她的中原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却十分流利。 随即,她的目光转向沈清秋,上下打量一番,尤其在沈清秋背后的无锋剑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点了点头:“你就是沈清秋?小柔的哥哥?不错,有点样子。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此地已成众矢之的,青龙会和那些伪君子很快会有更多高手赶来。跟我走,我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 冯长老上前一步,警惕地看着蓝凤凰:“这位姑娘,你是苗疆何人?为何插手我华山之事?” 蓝凤凰瞥了冯长老一眼,语气淡淡:“苗疆蓝凤凰。小柔是我妹妹,她的事就是我的事。至于华山……你们自己一堆烂摊子,护得住她吗?让开,别耽误我们救人。”她语气不算客气,但并无恶意,只是陈述事实。 冯长老脸色变幻,看了一眼地上中毒翻滚的各派弟子,又看看蓝凤凰身后那四名气息沉凝的护卫,知道这苗女不好惹,而且她似乎确实与易小柔关系匪浅。他叹了口气,对沈清秋道:“清秋,这位蓝姑娘所言不虚。华山如今自顾不暇,掌门昏迷,孙无常叛变,各派虎视眈眈,你留在这里,只会成为靶子,也让华山更加被动。既然有蓝姑娘相助,你们……便先随她去吧。待掌门醒来,查明真相,再作计较。”他言语中充满无奈和疲惫。 沈清秋心中酸楚,知道冯长老说的是实情。他对着冯长老深深一揖:“冯师叔,清秋连累华山,愧对师门。岳掌门和诸位同门,就拜托师叔了。清秋此去,定当查明真相,为华山洗刷冤屈,诛杀叛徒,以报师门大恩!” 冯长老眼眶微红,重重点头:“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快走吧!” 蓝凤凰不再耽搁,对身后护卫一挥手:“阿大,阿二,开路。阿彩,阿月,断后。小柔,你们跟紧我。”说完,她身形一晃,已朝着山谷另一侧一条更加隐秘的小径掠去。那四名护卫立刻行动起来,两人在前,两人在后,将沈清秋等人护在中间。 沈清秋和易小柔不再犹豫,背起伤者,紧跟上蓝凤凰。 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茂密的丛林之中。身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隐约传来的、更多追兵赶到的呼喝声。 追兵,依旧不绝。但前路,似乎有了一线新的希望。 第184章 苗女蓝凤凰 蓝凤凰带路,选择的路径极为刁钻隐秘,往往是贴着悬崖的狭窄石缝,或是需要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涧,甚至有时直接从垂挂的藤蔓上荡过深涧。她对华山后山的地形,熟悉得惊人,仿佛在此生活了多年。那四名苗疆护卫,两男两女,身手矫健,沉默寡言,对蓝凤凰的指令执行得一丝不苟,显然是精锐。 沈清秋背着唐婉儿,紧跟在后。他注意到,蓝凤凰看似随意选择的路线,总能巧妙地避开可能存在追踪者的区域,甚至在一些关键岔口,她会停下,从腰间一个小巧的竹篓中放出几只色彩斑斓的甲虫或飞蛾。这些小虫振翅飞向不同方向,片刻后,蓝凤凰便能根据某种常人无法理解的感应,确定最安全的路径。 是蛊虫探路。沈清秋心中了然。苗疆蛊术,果然神妙莫测。易小柔跟在他身侧,低声快速解释:“蓝姐姐是蓝氏部族百年来最出色的蛊术和驭虫天才,这些追踪、预警、探路的蛊虫,对她来说只是寻常手段。有她在,除非对方也有精通此道的高手,否则很难追踪到我们。” 果然,一路行来,虽然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搜捕声,但始终没有追兵真正逼近。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已深入华山后山人迹罕至的原始丛林,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山坳。山坳被浓密的树冠遮盖,下方有一眼清澈的山泉,泉边搭着两座简陋却坚固的竹木棚屋,显然是临时搭建的落脚点。 “暂时安全了。”蓝凤凰停下脚步,示意众人休息。她手腕上的碧绿小蛇“嗖”地一下窜入旁边的草丛,消失不见,显然是去周围警戒了。 沈清秋和易小柔小心地将唐婉儿、柳影安置在铺了干草的棚屋内。柳影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暂时无碍。唐婉儿的情况却更加糟糕,脸色已从灰败转为青黑,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身体却烫得吓人,金蚕蜕的药效似乎正在减弱。 “蓝姐姐,快看看唐姑娘!”易小柔焦急道。 蓝凤凰走到唐婉儿身边蹲下,伸出两指搭在她腕脉上,凝神细查。她的眉头越皱越紧,又翻开唐婉儿的眼皮看了看,最后轻轻叹了口气。 “怎么样?”沈清秋的心提了起来。 “‘失魂散’,我听过。”蓝凤凰收回手,语气凝重,“这是中原一个用毒高手孙无常的独门奇毒,阴损霸道,专蚀内力,毁人神智。毒性已入心脉,寻常解药难救。我虽能用金蚕蛊暂时护住她的心脉,延缓毒性蔓延,但最多只能维持三天。三天之内,若没有对症解药,或者找到能化解此毒的内家高手以精纯内力强行逼毒,她必死无疑。” 三天!沈清秋心中一沉。孙无常逃了,解药无处可寻。至于内力逼毒……他自己伤势未愈,功力也未完全恢复,强行逼毒,成功率极低,且可能两人都危险。易小柔内力路数不同,且修为尚浅,也不行。蓝凤凰的蛊术或许能缓解,但根除非她所长。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易小柔不甘心地问。 蓝凤凰沉吟片刻:“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但风险极大,且需要一味罕见的药引。” “什么法子?什么药引?”沈清秋立刻追问。 “我蓝氏部族有一种秘传的‘换血拔毒’之法,配合‘同心蛊’的子母特性,可以尝试将她体内的毒血,引导、置换出来一部分,减缓毒性。但这法子凶险,对施术者和中毒者都有极大负担,且需要一味至阳至刚的灵药‘赤阳朱果’作为药引,中和‘失魂散’的阴毒,并护住中毒者心脉不被蛊术和拔毒过程所伤。”蓝凤凰看着沈清秋,“赤阳朱果,只生长在极热之地,如火山口、地热泉眼附近。据我所知,中原之地,唯有西域火焰山深处,或岭南地火谷可能有产。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清秋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三天时间,如何能取得远在千里之外的赤阳朱果? “等等,”易小柔忽然道,“蓝姐姐,你之前不是说,你来中原,除了找我,还有别的事情,可能与青龙会有关?你追踪青龙会多年,对他们了解颇深,可知青龙会内部,或者孙无常的老巢,是否可能藏有赤阳朱果,或者……解药?” 蓝凤凰眼睛微微一亮:“小柔提醒的是。孙无常此人,阴险狡诈,擅长用毒,也必然精于解毒。他炼制‘失魂散’,不可能不备解药,以防自己或亲信中毒。而赤阳朱果这等至阳灵药,对修炼阴毒功夫的人也有克制奇效,孙无常说不定会收集,以备不时之需,或用于交易。只是……”她话锋一转,“孙无常行踪诡秘,老巢更是隐秘。就算知道他有,三天之内,我们也未必能找得到,抢得到。” 沈清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明知希望渺茫,但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救唐婉儿的线索。“无论如何,总要一试。蓝姑娘,请你先用蛊术为唐姑娘稳住伤势。我去找孙无常,找解药,找赤阳朱果!” “哥,你疯了?”易小柔拉住他,“孙无常刚刚败走,必定严加防范。你现在去,不是自投罗网吗?而且,你去哪里找?华山?还是青龙会总舵?我们连青龙会总舵在哪里都不知道!” “小柔说得对,不可冲动。”蓝凤凰也摇头,“孙无常虽败,但此人用毒诡谲,手下爪牙众多,更有青龙会为后盾。你孤身前去,无异于送死。救人的前提,是自己先活着。”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唐姑娘……”沈清秋声音沙哑,看着气息奄奄的唐婉儿,心如刀绞。唐婉儿是为报信,为救他,才落得如此境地。 蓝凤凰看着沈清秋痛苦的神色,又看了看昏迷的唐婉儿,沉默了一下,道:“赤阳朱果,或许……有别的替代品,或可争取更多时间。” “什么?”沈清秋和易小柔同时看向她。 “我蓝氏部族,有一种秘传的‘冰蚕蛊’,乃是以千年寒冰窟中孕育的异种冰蚕炼制而成,性极阴寒,可暂时冰封中毒者的心脉和主要脏腑,大幅延缓毒性发作,类似于龟息假死。但此法只能维持十天半月,且对中毒者身体损耗极大,醒来后也会虚弱很久。而且,冰蚕蛊炼制极为不易,我手中也只有一只,是阿爹留给我保命用的。”蓝凤凰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挣扎。冰蚕蛊珍贵无比,用在此处,值得吗? 沈清秋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毫不犹豫,对着蓝凤凰深深一揖:“蓝姑娘,沈清秋恳请你,救唐姑娘一命!此恩此德,沈清秋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至于冰蚕蛊,沈清秋愿以一切代价补偿!” 易小柔也恳求地看着蓝凤凰:“蓝姐姐……” 蓝凤凰叹了口气,扶起沈清秋:“罢了。小柔的姐妹,就是我的姐妹。冰蚕蛊再珍贵,也是用来救人的。只是,即便用了冰蚕蛊,也只有半月之期。半月之内,必须找到解药或赤阳朱果,否则,冰蚕失效,毒性全面爆发,神仙难救。” “半月……够了!”沈清秋眼中燃起希望,“半月时间,我一定找到解药或朱果!” “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蓝凤凰泼了盆冷水,“孙无常的行踪,青龙会的据点,赤阳朱果的下落,都需要时间探查。我们现在自身难保,各派和青龙会都在搜捕你们。当务之急,是先离开华山,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从长计议。”她顿了顿,“我来中原,除了找小柔,也确实是为了青龙会。这些年,青龙会在苗疆活动日益猖獗,掳掠人口,抢夺资源,与我蓝氏等部族冲突不断。我阿爹……前任族长,就是死于青龙会一位香主之手。此次来中原,一是接到小柔传讯,知华山有变,赶来接应;二便是想深入中原,查探青龙会虚实,最好能抓到他们的重要人物,问出些情报,或许能找到对付他们的办法,甚至……找到解药和赤阳朱果的线索。” 原来蓝凤凰与青龙会也有血仇。沈清秋心中了然,更添几分信任。“蓝姑娘打算如何做?” 蓝凤凰看了一眼昏迷的柳影和唐婉儿:“柳姑娘伤势不轻,但主要是内腑震荡和失血,休养一段时日便可恢复。唐姑娘需立刻施术,以冰蚕蛊封住毒性。此地虽隐蔽,但并非久留之地。我在来华山途中,在百里外的黑风岭,设有一处临时据点,较为安全,且备有一些药物。我们先去那里,为唐姑娘施术,让柳姑娘养伤。同时,我会放出蛊虫,探查华山周边青龙会和各派的动向,以及孙无常可能的藏身之处。” “蓝姐姐,青龙会势大,我们在中原势单力薄,如何对抗?”易小柔担忧道。 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睿智的光芒:“硬碰硬自然不行。但青龙会并非铁板一块,内部派系林立,与中原各派也矛盾重重。我们可以利用这些矛盾。而且……”她看向沈清秋,“你父亲易水寒,当年与青龙会似乎有极深的牵扯,甚至可能知道青龙会主真正的身份和目的。小柔给我的信中提到了一些,但并不完整。沈清秋,你是否知道更多?” 沈清秋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从父亲遗信、隐龙渊传承中获得的信息,结合自己的推测,简要告诉了蓝凤凰。包括青龙会主的真实目的可能是打开“归墟之眼”,父亲当年潜入青龙会,易水剑和兵符是钥匙,如今钥匙失落,以及独孤氏世代守护的秘密等等。但他隐去了“无锋”剑和“镇狱剑典”的具体细节,只说得了独孤先祖的部分传承。 蓝凤凰听得眉头紧锁,神色越来越凝重。“归墟之眼……万剑镇之……原来如此。难怪青龙会如此执着于华山,执着于沉剑潭和独孤氏的遗物。他们想要的,恐怕不仅仅是称霸武林那么简单。打开那个什么‘归墟之眼’,可能会带来难以想象的灾祸。”她站起身,踱了几步,“你父亲易水寒……是个了不起的人。当年他在苗疆游历时,我曾见过他一面。那时我还小,只记得他是个温和有礼、但眼神藏着很深心事的汉人侠客。他救过阿爹一次,与阿爹相谈甚欢。后来他离开苗疆不久,青龙会就加大了在苗疆的活动,阿爹也……现在想来,或许他当年就已经在调查青龙会,甚至可能已经打入了他们内部。” “我父亲……在苗疆待过?”沈清秋有些意外。父亲很少提及早年游历之事。 “嗯,待了大约半年。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经常出入一些古老部族的遗迹和险地。我阿爹说他学识渊博,尤其对上古传说、奇门阵法颇有研究。现在想来,他寻找的,很可能与‘归墟之眼’的封印有关。”蓝凤凰回忆道,“他离开时,曾留给阿爹一枚玉佩,说若有紧急之事,可凭此玉佩到中原寻他。可惜,阿爹出事后,玉佩也不知所踪。否则,我或许能更早找到你们。” 原来父亲与蓝氏部族还有这段渊源。沈清秋心中对父亲的谋划之深远,感到更加震撼,也更为痛心。 “你父亲信中提及的‘兵符’,随我坠崖失落。”易小柔歉然道,“若非如此,或许……” “这不怪你。”沈清秋打断她,“父亲将兵符和易水剑都留给你,是希望你能在关键时刻自保,并引导我。是我没用,未能保护好你们,保护好华山。”他语气沉重。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蓝凤凰语气转为严肃,“当务之急,是救人,是自保,是反击。沈清秋,你身负独孤氏传承,是青龙会的首要目标。小柔是你妹妹,也必然在他们的名单上。而我,与青龙会有杀父之仇。我们三人,目标一致。与其各自为战,不如联手。” 她看向沈清秋和易小柔,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在苗疆,是蓝氏族长之女,可调动部分族中力量。在中原,也有一些隐秘的联络点和人手,虽然不多,但足以让我们暂时藏身和获取情报。你们二人,一个熟悉中原武林,一个得了独孤氏传承,潜力巨大。我们联手,先救唐姑娘,再查青龙会,找出会主身份,破坏他们的阴谋,为父报仇,也为苗疆和中原除一大害。如何?” 沈清秋与易小柔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认同。单凭他们两人,势单力孤,前途渺茫。蓝凤凰的加入,不仅带来了强大的助力(蛊术、情报、人手),更提供了一个相对安全的落脚点和明确的方向。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沈清秋抱拳,郑重道,“蓝姑娘大恩,沈清秋铭记于心。此后,但凭差遣。” “蓝姐姐,我们听你的。”易小柔也道。 蓝凤凰脸上露出笑容,如冰雪消融:“好!那我们就此结盟。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即刻动身,前往黑风岭据点。阿大,阿二,前面探路,清除痕迹。阿彩,阿月,准备担架,抬两位伤员,注意平稳。” “是,小姐!”四名护卫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手脚麻利地用藤蔓和树枝制作了两副简易担架,铺上干草和衣物,小心翼翼地将唐婉儿和柳影安置上去。 蓝凤凰走到唐婉儿身边,从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盒,打开,一股极寒之气弥漫开来。玉盒中央,静静趴着一只通体雪白、近乎透明、只有拇指大小的蚕虫,正是冰蚕蛊。蓝凤凰神色肃穆,口中念念有词,是一种古老晦涩的苗疆咒语。她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冰蚕蛊背上。冰蚕蛊微微蠕动,昂起头,吐出几乎看不见的寒雾。 蓝凤凰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飞快地点在唐婉儿胸前几处大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冰蚕蛊放在唐婉儿眉心。冰蚕蛊接触到皮肤,立刻化作一道冰线,钻入唐婉儿眉心,消失不见。 唐婉儿身体猛地一颤,皮肤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呼吸和心跳瞬间变得极其微弱缓慢,几乎难以察觉,但眉心的黑气蔓延之势,却明显停滞了。 “好了。冰蚕蛊已护住她的心脉和主要脏腑,毒性暂时被压制。但只有半月之期,我们必须抓紧。”蓝凤凰松了口气,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显然施展此术消耗不小。 “多谢蓝姑娘。”沈清秋再次道谢,看着唐婉儿仿佛沉睡的容颜,心中暗自发誓,半月之内,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解药或赤阳朱果。 一行人准备妥当,在蓝凤凰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临时藏身的山坳,朝着黑风岭方向潜行而去。 而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数道身影飞掠而至,落在山坳中。为首之人,正是去而复返的孙无常!他脸色阴沉,身边跟着两名气息阴冷的老者,以及十几名精锐的黑衣杀手。 “哼,跑得倒快。”孙无常仔细查看着地上残留的痕迹,捡起几片枯萎的、颜色异样的草叶,放在鼻端嗅了嗅,眼神阴鸷,“是苗疆的驱虫粉和掩盖气味的药草。救走沈清秋的,果然是苗疆的人,而且是个用蛊的高手。” “孙香主,现在怎么办?要追吗?”一名黑衣杀手问道。 “追?对方有蛊术高手,善于驱虫、用毒、掩盖痕迹,在这深山老林里,如同鱼入大海,怎么追?”孙无常冷笑,“不过,他们跑不远,还带着两个重伤员。传令下去,通知我们在各处的暗桩,严密监视所有通往苗疆和偏远地区的道路、关卡。同时,给我查!最近有哪些苗人进入中原,尤其是来自苗疆蓝氏、白氏等大部落的!重点排查黑市、医馆、药铺,看看有没有人求购或打探赤阳朱果、百年雪莲等至阳灵药,或者打听我孙无常和青龙会的消息!沈清秋身边那小丫头中了我的失魂散,没有解药,必死无疑。他们肯定会想办法救人,这就是线索!” “是!”手下领命。 孙无常望向沈清秋他们离去的方向,眼中寒光闪烁:“沈清秋,易小柔,还有那个苗女……你们以为能逃出我的手掌心?哼,等抓到你们,无锋剑,隐龙渊的秘密,还有那苗女的蛊术,都是老夫的!至于唐婉儿……既然得不到活的,带具尸体回去,也能向会主交差。走,回分舵!” 一行人迅速离去,山坳重归寂静,只有山泉潺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而,暗流已经涌动。沈清秋、易小柔、蓝凤凰,这三个因仇恨和命运交织在一起的年轻人,即将踏上一段更加艰险的旅程。而青龙会这张无形的大网,也已悄然张开。 第185章 以蛊退敌 前往黑风岭的路,比预想中更为艰难。华山周边的大小要道、村镇入口,都出现了青龙会黑衣杀手的身影,以及崆峒、点苍等门派弟子的盘查。风声鹤唳,一张针对沈清秋和易小柔的大网,正快速收紧。 蓝凤凰选择的路径极为偏僻,多是荒山野岭、人迹罕至之处。但即便这样,也无法完全避开眼线。他们昼伏夜出,专走险径,靠着蓝凤凰层出不穷的蛊虫探路、预警、驱散毒虫猛兽,才得以在崇山峻岭间潜行。 阿大、阿二两名男性护卫轮流用简易担架抬着依旧昏迷的柳影。唐婉儿则由沈清秋亲自背负,她身上覆盖着蓝凤凰特制的药草,以掩盖冰蚕蛊散发的微弱寒气,也尽可能隔绝气味。易小柔负责殿后,消除沿途留下的细微痕迹。 即便如此,追兵的影子,还是如跗骨之蛆,时隐时现。 离开华山范围的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谷溪涧旁短暂休整。天色渐暗,林间起了薄雾。 蓝凤凰盘膝坐在一块青石上,闭目凝神。几只色彩斑斓的飞蛾在她周身盘旋,翅膀微微振动,传递着常人无法理解的信息。忽然,她眉头一皱,睁开眼睛,低声道:“有情况。东南方向,三里外,有超过三十人正朝这边快速移动,队形分散,呈扇形搜索。是青龙会的人,有獒犬。东北方向,五里外,也有动静,人数更多,似乎是点苍派和崆峒派的人马,与青龙会并非一路,但目标一致。” “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易小柔握紧了短剑。 “是气味。獒犬的鼻子很灵,我们虽然用了药草掩盖,但连日赶路,难免留下痕迹。而且……”蓝凤凰看向沈清秋背后的“无锋”剑,“这柄剑很特别,似乎能引动周遭的金铁之气,或许也会留下某种常人难以察觉、但某些特殊手段能追踪到的‘痕迹’。” 沈清秋心中凛然。无锋剑是隐龙渊所得,是独孤氏守护者的传承之剑,自然非凡。青龙会主既然觊觎隐龙渊的秘密,说不定就有探测此剑的方法。这倒是个麻烦。 “现在怎么办?打还是走?”阿大沉声问道,手按在了腰间的弯刀上。他身形魁梧,面容粗犷,是蓝氏部族有名的勇士。 “打。”蓝凤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一味躲避,只会被他们越追越紧,迟早被合围。趁他们两路人马还未汇合,先打掉最近的、威胁最大的青龙会追兵,尤其是那些獒犬。然后利用地形和夜色,甩开点苍、崆峒的人。” 她迅速分配任务:“阿大、阿二,你们带柳姑娘和唐姑娘,沿着溪涧向上游走,前方两里处有一片毒瘴沼泽,我在那里布置了临时庇护所和驱毒药物,你们先去那里隐蔽。阿彩、阿月,你们负责清理我们留下的痕迹,并在后方布置一些‘小惊喜’。小柔,你轻功好,随我从侧翼绕过去,先解决那些獒犬和驯犬人。沈清秋,你从正面吸引注意力,拖住青龙会的头目和主力。记住,以袭扰、制造混乱为主,不必硬拼,一刻钟后,无论战果如何,立刻向毒瘴沼泽方向撤退,在庇护所汇合。” 指令清晰果断,显露出蓝凤凰出色的决断和指挥能力。众人没有异议,立刻分头行动。 沈清秋将唐婉儿小心交给阿大,紧了紧背后的无锋剑,深吸一口气,朝着东南方向潜行而去。他运转内力,将自身气息略微外放,尤其是引动无锋剑一丝微不可查的锋锐之气——既然这剑可能被追踪,不如将计就计,作为诱饵。 果然,没走多远,前方树林中便传来低沉的犬吠和急促的脚步声。沈清秋藏身在一棵大树后,凝目望去。只见约莫二十余名黑衣杀手,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在林间搜索。队伍前方,三名驯犬人牵着五头体型硕大、目光凶悍的獒犬。獒犬不断耸动鼻子,朝着沈清秋藏身的方向低声咆哮。 队伍中央,是一个身材瘦高、面白无须的中年人,并非孙无常,而是另一个地字杀手,沈清秋依稀记得在沉剑潭围攻战中见过,似乎姓胡。胡姓杀手旁边,还跟着两个气息阴冷的老者,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内家高手。 “就在前面!气味很新鲜!无锋剑的波动也在这里!”一名驯犬人兴奋地低呼。 胡姓杀手眼神一厉,挥手道:“散开!围上去!抓活的,会主有重赏!” 黑衣杀手们立刻加快速度,呈包围之势扑来。 沈清秋估算着距离和时间,等到对方进入三十步范围内,猛地从树后掠出,无锋剑出鞘,带起一道乌光,直取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杀手!他没有用花哨的招式,只是将镇狱剑典催发到极致,剑身嗡鸣,锋锐剑气破空,快如闪电。 那两名杀手只觉眼前剑光一闪,咽喉一凉,便已毙命。尸体倒地声惊动了其他人。 “沈清秋!他在这里!”胡姓杀手厉喝,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忌惮。他亲眼见过孙无常在沉剑潭被沈清秋所伤,知道这小子得了奇遇后实力大进,但他身边有两位会中供奉,加上二十多名精锐,不信拿不下一个受伤未愈的沈清秋。 “布阵!困住他!”胡姓杀手一声令下,黑衣杀手们立刻变幻队形,三人一组,结成简单的三才阵,刀光霍霍,从四面八方攻向沈清秋。那两名老者则一左一右,身形飘忽,掌风凌厉,封死了沈清秋的退路。 沈清秋挥剑格挡,剑光如环,将攻来的刀剑尽数荡开。镇狱剑典的威力此刻显露无遗,剑气凝练锋锐,寻常刀剑触之即损,更带有一种震慑心神的剑意,让围攻的杀手们心神不宁,十成武功只能发挥六七成。但对方人数占优,配合默契,又有两名老者牵制,沈清秋一时也陷入缠斗,难以脱身。 胡姓杀手在外围掠阵,目光死死盯着沈清秋手中的无锋剑,又扫视四周,厉声道:“小心!他还有同党,那个苗女和他妹妹不见踪影!” 话音未落,侧翼忽然传来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和獒犬的哀鸣!只见那五头獒犬和三名驯犬人所在的位置,被一片诡异的碧绿色磷火笼罩!磷火沾身即燃,扑之不灭,瞬间将獒犬和驯犬人烧得皮开肉绽,惨叫着在地上翻滚,顷刻间便没了声息,化作几具焦黑的尸体。 是易小柔!她不知何时潜行到近处,用出了某种歹毒的磷火暗器。 “妖女!”胡姓杀手大怒,正要带人扑向易小柔藏身的方向,脚下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沙沙”声。他低头一看,只见无数黄豆大小的黑色甲虫,正从落叶和泥土中钻出,潮水般涌向青龙会众人!这些甲虫口器锋利,行动迅捷,见缝就钻,专咬人裸露的皮肤,甚至试图从口鼻耳中钻入! “是食尸蚁!快用火!”一名见多识广的老者惊呼,掌风连连拍出,震死一片甲虫,但更多的甲虫源源不断涌来。黑衣杀手们阵脚大乱,纷纷挥动兵器拍打,或用火折子点燃衣物驱赶,狼狈不堪。 蓝凤凰的蛊虫到了!这些食尸蚁虽小,但数量庞大,毒性猛烈,被咬中处立刻红肿溃烂,奇痒难忍,严重分散了杀手们的注意力。 就在青龙会众人被食尸蚁弄得焦头烂额之际,一阵若有若无、仿佛情人低语般的箫声,幽幽响起。箫声轻柔悦耳,但在场的青龙会杀手,包括那两名老者,听到这箫声,都是脸色一变,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内力运转都滞涩了几分。 是迷魂蛊音!蓝凤凰亲自出手了! 箫声仿佛来自四面八方,难以捉摸源头。伴随着箫声,林间飘起淡淡的粉色薄雾,带着甜腻的香气。几个修为较浅的杀手吸入薄雾,眼神立刻变得迷离,动作迟缓,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伴。 “闭气!凝神!是苗疆妖女的蛊术和毒雾!”胡姓杀手大吼,屏住呼吸,运功抵御箫声和毒雾。但那两名老者却忽然脸色剧变,捂着胸口,露出痛苦之色。 “不好!是钻心蛊!什么时候……”一名老者嘴角溢血,骇然内视,发现心脏处仿佛有异物在蠕动,剧痛难当,内力顿时涣散。 另一名老者情况稍好,但也脸色发白,显然也中了招,只是用深厚内力暂时压制住了。 蓝凤凰的蛊术,无声无息,防不胜防。她在众人被食尸蚁和易小柔吸引注意力时,早已悄然布下蛊虫。钻心蛊需近身才能下,但显然,她利用了混乱的环境,或者,在场有她早已控制的内应?无人得知。 战局瞬间逆转。沈清秋压力大减,看准机会,无锋剑光芒暴涨,一式“分川断海”横扫而出,凌厉的剑气将正面三名杀手连人带刀斩为两截!他身形不停,如鬼魅般突进,剑尖直刺那名中了钻心蛊、痛苦不堪的老者。 老者勉力挥掌格挡,但内力不济,被无锋剑轻易刺穿掌风,洞穿咽喉。 另一名老者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压制钻心蛊了,转身就逃。沈清秋岂容他走脱,手腕一抖,无锋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乌光,后发先至,从老者后心贯入,前胸透出!老者扑倒在地,抽搐两下,没了声息。 胡姓杀手眼看两名供奉瞬间毙命,手下死伤惨重,自己也被食尸蚁咬了几口,又吸入少量毒雾,头晕目眩,心知大势已去。他怨毒地瞪了沈清秋一眼,又忌惮地扫视了一眼箫声传来的方向,猛地从怀中掏出一颗黑球,狠狠砸在地上。 “砰!”黑球炸开,浓密的黑烟夹杂着刺鼻的辛辣气味弥漫开来,同时无数细如牛毛的毒针向四周激·射! 沈清秋挥剑格开毒针,屏息后退。等黑烟散尽,胡姓杀手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满地狼藉的尸体和痛苦**的伤者。其余黑衣杀手也作鸟兽散,逃入林中。 箫声停止。蓝凤凰和易小柔从藏身处走出。易小柔脸色有些苍白,显然刚才全力施为,消耗不小。蓝凤凰则神色如常,只是额角有细微的汗珠。她走到那名被钻心蛊所伤、还未断气的老者身边,蹲下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些粉末在老者鼻端一晃。 老者迷迷糊糊醒来,看到蓝凤凰,眼中露出恐惧。 “你们这次来了多少人?除了孙无常,还有哪些高手?在华山周边有多少据点?说!”蓝凤凰声音冰冷,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直透人心。 老者眼神挣扎,但在蓝凤凰的蛊术和药粉双重作用下,神智逐渐模糊,断断续续地道:“孙香主……坐镇……坐镇七里坪分舵……还有……还有两位地字大人……从总坛来的……在……在石门镇……接应……会主有令……活捉沈清秋……夺无锋剑……逼问隐龙渊秘密……唐婉儿……死活不论……” 蓝凤凰又问了几句关于七里坪分舵和石门镇据点的布置、人手,老者一一回答,虽然零碎,但大致清楚了。问完后,蓝凤凰面无表情,指尖一弹,一点微不可查的金光没入老者眉心。老者浑身一颤,眼神彻底涣散,气绝身亡。那点金光是一只米粒大小的金色蛊虫,迅速啃食了老者脑部,然后飞回蓝凤凰袖中。这是“噬忆蛊”,能吞噬死者近期记忆,防止搜魂之类的秘法探查。 “走,去和阿大他们汇合。青龙会吃了大亏,不会善罢甘休,孙无常和总坛来的人很快会到。点苍、崆峒的人也被惊动了,正在往这边赶。”蓝凤凰快速说道,当先朝着毒瘴沼泽方向掠去。 沈清秋和易小柔紧随其后。一场短暂而激烈的遭遇战,以青龙会追兵几乎全军覆没告终。蓝凤凰的蛊术,在丛林山地这种复杂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配合沈清秋正面强攻和易小柔的袭扰,效果显著。 但沈清秋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从老者口中得知,青龙会这次派来的力量远超预期,不仅有孙无常,还有从总坛来的地字高手。而且,对方似乎对无锋剑和隐龙渊的秘密势在必得。唐婉儿的情况,也容不得丝毫耽搁。 必须尽快赶到黑风岭据点,从长计议。或许,可以从老者供出的七里坪分舵和石门镇据点入手,找到解药或赤阳朱果的线索,甚至……抓一条更大的鱼。 夜色渐浓,山林重归寂静,只留下满地尸体,诉说着方才的惨烈。而更远处的黑暗中,更多的身影,正在朝着这片杀戮之地,悄然汇聚。 第186章 暂栖苗寨 毒瘴沼泽边缘,几座依树而建、近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高脚竹楼,便是蓝凤凰口中的临时据点。说是苗寨,其实更像一个隐秘的前哨站,仅有十几户人家,都是蓝氏部族派驻在此的暗桩,负责接应、传递消息和储备物资。 沈清秋一行人赶到时,天色已近黎明。沼泽边缘弥漫着淡淡的灰白色瘴气,带着腐叶和奇异药草混合的气味。几头懒洋洋的、皮毛斑斓的巨蜥趴在泥潭边,看到蓝凤凰,只是抬了抬眼皮,又趴了回去,显然是驯化的守卫。 竹楼里的苗人见到蓝凤凰,纷纷恭敬行礼,口称“小姐”。他们动作麻利地接过担架,将唐婉儿和柳影安置在最大、最干燥通风的一座竹楼内。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刺着靛蓝纹路的老妪(被称为“阿嬷”)立刻上前查看伤势。 “柳姑娘内腑受震,失血过多,但未伤及根本。老身用些草药,再静养些时日便可恢复。只是……”阿嬷检查完柳影,又看向唐婉儿,眉头紧锁,枯瘦的手指搭在唐婉儿冰冷的手腕上许久,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脸色凝重地转向蓝凤凰,“小姐,这是……冰蚕封脉?这女娃中的毒,好生厉害霸道,老朽行医数十年,未曾见过如此阴损的毒。冰蚕也只能封住半月,半月之后,若无对症解药或至阳之物,寒气与毒性同时爆发,神仙难救。” “阿嬷,可有他法?”蓝凤凰问。 阿嬷沉吟片刻,缓缓摇头:“此毒诡异,似能侵蚀经脉,消磨生机。老身只能开些固本培元、温和滋养的方子,助她多撑一两日,但于解毒无益。除非……”她顿了顿,“除非能找到‘火灵芝’或‘赤阳朱果’这等至阳灵药,配合我族秘法‘金针刺脉’,强行逼毒,或有五成把握。但火灵芝生于地火岩浆之畔,赤阳朱果更是传说中的东西,何处去寻?” 沈清秋的心沉了下去。连经验丰富的苗医阿嬷也束手无策。 “阿嬷,烦请您先开药,尽量稳住唐姑娘的情况。赤阳朱果的下落,我们再想办法。”蓝凤凰安抚了阿嬷,又对沈清秋道,“别灰心。阿嬷擅长医治寻常伤病,对此等奇毒了解不多。我已用金蚕传讯,联系族中几位精研毒术和疑难杂症的长老,他们或许有别的法子。当务之急,是让柳姑娘醒来,她或许知道些华山内部、乃至青龙会的最新情况。” 沈清秋点头,只能将希望暂时压下。 竹楼虽然简陋,但一应生活物资俱全,甚至有个小小的、储存了不少药材的药庐。阿嬷带着两个苗女,为柳影煎药、敷伤。唐婉儿被单独安置在里间,身下铺着厚厚的、用特殊药草熏过的兽皮,以保持温度,减缓冰蚕消耗。蓝凤凰又亲自在她周围布下一个小型的、驱虫避毒的简易蛊阵。 沈清秋和易小柔也得到短暂的喘息。易小柔身上的外伤在阿嬷的草药敷治下,已无大碍,只是内力损耗和精神紧张带来的疲惫,需要时间恢复。沈清秋的伤势在隐龙渊中因祸得福,被金气淬炼,融合了部分前辈剑意,基本痊愈,功力更有精进。他调息片刻,便觉精神奕奕,只是心中记挂唐婉儿和柳影,以及外界的追兵,难以真正平静。 午后,柳影在汤药和阿嬷银针的刺激下,悠悠转醒。她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陌生的竹楼和陈设,当看到守在旁边的易小柔和沈清秋时,眼中才恢复了些许神采,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你伤得不轻,需好生休养。”易小柔连忙按住她,将水碗递到她唇边。 柳影喝了几口水,干涩的喉咙舒服了些,急切地问:“我……我昏了多久?这是哪里?唐师姐呢?华山……华山怎么样了?” 沈清秋将之后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告诉了柳影,略去了隐龙渊传承和无锋剑的具体细节,只说在潭底得了些奇遇,功力恢复,击退追兵,后被蓝凤凰所救,来到这处苗寨据点。最后,他沉声问道:“柳姑娘,你昏迷前,华山派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岳师叔伤势如何?孙无常究竟勾结了哪些人?” 柳影眼圈一红,泪水滑落,哽咽道:“沈师兄,易师姐……华山……华山完了!” 在她断断续续、充满悲愤的叙述中,沈清秋和易小柔终于知道了他们跳崖后,华山派发生的剧变。 当日,沈清秋和易小柔被逼跳下隐龙渊,孙无常立刻反水,与早已潜伏在观礼人群中的青龙会杀手、以及崆峒、点苍等派的部分高手里应外合,突然发难。他们目标明确,直指掌门岳清扬和几位忠于门派的长老。 岳清扬之前被孙无常暗中下毒,又在与沈清秋的“对决”中为保沈清秋而强行收招,受了不轻的内伤,猝不及防之下,被孙无常和两名青龙会地字杀手联手重创。虽然被几位长老拼死救下,但一直昏迷不醒,生死不知。 支持沈清秋的冯长老等人在混乱中试图稳住局面,但孙无常早已暗中控制、收买了部分中下层弟子和执事,又有外敌相助,很快掌控了局面。他以“清理门户,诛杀叛逆”为名,对忠于岳清扬和沈清秋的弟子、长老进行血腥清洗。冯长老力战不屈,最终带着少数亲信弟子,护着重伤的岳清扬,退入后山祖师祠堂,凭借祖师祠堂的机关暗道,暂时据守。但外面已被孙无常的人团团围住,岌岌可危。 华山派,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孙无常自封“代掌门”,并与崆峒、点苍等派达成协议,瓜分华山基业,同时发出江湖追杀令,以“弑父叛师、勾结青龙会、残害同门”等罪名,通缉沈清秋和易小柔。如今,华山已落入孙无常和青龙会之手,成为他们搜寻隐龙渊秘密、追捕沈清秋的桥头堡。 “岳师叔……”沈清秋双拳紧握,指甲深深掐入肉中,鲜血渗出。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师门巨变,岳师叔重伤垂危,冯长老等人被困,无数同门惨遭屠戮,他仍感到心如刀绞,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恨意在胸中燃烧。 易小柔也是泪流满面,她自幼在华山长大,虽然后来离开,但对华山感情深厚。听闻此等惨变,同样悲愤难抑。 “孙无常!青龙会!”沈清秋从牙缝中挤出这几个字,眼中杀意沸腾。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青龙会!孙无常不过是他们的一条狗! 柳影哭了一阵,勉强平复情绪,又道:“孙无常和青龙会的人,似乎在华山寻找什么东西,尤其是沉剑潭附近,翻查得很仔细。他们还……还打开了掌门和几位已故长老的密室、书房,像是在找什么典籍或信物。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到‘钥匙’、‘地图’、‘归墟’等字眼。” 钥匙?地图?归墟?沈清秋心中一震。父亲留下的信中提到,易水剑和兵符是“钥匙”的一部分。青龙会果然在寻找打开“归墟之眼”的关键!他们控制了华山,就能更便利地搜寻隐龙渊的秘密。而父亲留下的其他线索,或者独孤氏的其他遗物,很可能就在华山某处! “对了,还有一事。”柳影擦了擦眼泪,回忆道,“我被擒前,曾偷听到孙无常和一个神秘人的谈话。那神秘人声音很怪,像是刻意改变过,他称孙无常为‘孙香主’,命令他不惜一切代价,活捉你,夺取你身上的剑,还有……逼问出‘镇狱剑典’的下落。孙无常似乎对那人极为恭敬,称其为‘特使’。” 镇狱剑典!沈清秋眼神一凝。青龙会主果然知道独孤氏传承的核心!他们不仅想要钥匙,还想要掌控、运用“归墟”之力的功法!看来,自己得到“无锋”剑和“镇狱剑典”的事情,虽然孙无常未能确认,但青龙会高层已经有所猜测,甚至可能通过某种方式感应到了“无锋”剑出世时引发的异动。 “那个特使,有没有什么特征?”蓝凤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听到此处,开口问道。 柳影仔细回想,不太确定地说:“他穿着宽大的黑袍,戴着面具,看不清样子。不过……他腰间好像挂着一块黑色的玉佩,形状有些奇特,像是一条盘着的蛇,蛇头部位,似乎有一点暗红色。” “黑蛇玉佩,红睛……”蓝凤凰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果然是他们。” “蓝姑娘知道此人来历?”沈清秋立刻问。 蓝凤凰点头,语气冰冷:“如果我没猜错,那人应该是青龙会‘黑水堂’的特使。青龙会内部等级森严,除了神秘的会主,下设‘天、地、玄、黄’四等杀手,再往下是各处分舵。而在杀手体系之外,还有‘黑水’、‘赤焰’、‘青木’、‘白金’四堂,分管情报、刺杀、财货、内务。黑水堂专司情报、渗透、策反,权势极大,堂中特使往往直属于会主,行踪诡秘。我阿爹当年,就是中了黑水堂一名香主的诡计,才遭了毒手。那黑蛇红睛玉佩,是黑水堂高级成员的信物。” 黑水堂特使!沈清秋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无疑是条大鱼,若能抓住他,或许能挖出更多青龙会的秘密,甚至找到解药或赤阳朱果的线索。 “柳姑娘,你好好休息。岳师叔和冯长老他们吉人天相,定能渡过此劫。华山派的仇,我们一定会报!”沈清秋沉声道,语气坚定。 柳影含泪点头,在药力作用下,又沉沉睡去。 沈清秋、易小柔和蓝凤凰走出竹楼,来到外面一处僻静的树荫下。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蓝凤凰率先开口,“华山已落入敌手,孙无常坐镇,还有黑水堂特使在侧。青龙会必然调动更多力量,在华山周边布下天罗地网。我们想从孙无常手中拿到解药,难如登天。至于赤阳朱果……”她看向沈清秋,“我联系了族中长老,他们也暂无确切消息。此物太过罕见,可遇不可求。” 沈清秋沉默。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不过,”蓝凤凰话锋一转,“也不是全无办法。孙无常和那黑水堂特使,既然对你和‘镇狱剑典’势在必得,或许……我们可以设个局,引蛇出洞。” “引蛇出洞?”易小柔疑惑。 “不错。”蓝凤凰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我们主动放出消息,就说你沈清秋身负重伤,躲藏在某处,急需赤阳朱果救命。孙无常得到消息,必然认为这是擒拿你、逼问剑典的绝佳机会。他手中有解药,也可能会带上赤阳朱果作为诱饵,或者,他会去他可能藏有朱果的地方取用。我们只需提前布置,守株待兔,或半路截杀。” 沈清秋思考着这个计划的可行性。“风险很大。孙无常狡诈多疑,未必会亲自前来,更不会轻易带上解药或朱果。而且,如何将消息准确传到他耳中,又不引起他怀疑?” 蓝凤凰道:“这就需要借助我在中原的一些‘朋友’了。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青楼赌坊,消息流传最快。我可以安排人,在华山附近的几个大城镇,尤其是七里坪和石门镇,散播流言,说你被苗女所救,但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正四处求购赤阳朱果。孙无常在华山势力最大,耳目众多,必然能收到消息。以他对你身上秘密的渴望,以及对你手中‘无锋’剑的贪婪,加上他自恃用毒高明,又有青龙会为后盾,亲自出马的可能性很大。退一步说,就算他不来,也可能会派心腹带着解药或朱果前来试探。只要我们抓到人,就能逼问出解药下落,甚至顺藤摸瓜,找到孙无常的藏身之处或药库。” “那黑水堂特使呢?”易小柔问。 “此人行踪诡秘,轻易不会现身。但若孙无常行动,他很可能在暗中观察,甚至伺机而动。若能将他引出,一并拿下,收获更大。”蓝凤凰分析道,“不过,此人武功智计定然在孙无常之上,需格外小心。” 沈清秋权衡利弊。这计划确实冒险,几乎是赌博。但唐婉儿只有不到半月时间,常规方法希望渺茫。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搏一线生机。 “我同意。但地点、时间、如何布置,需从长计议,确保万无一失。”沈清秋最终下定决心。 蓝凤凰点头:“这是自然。我会让阿彩和阿月去联络我们在附近城镇的暗桩,散布消息。阿大、阿二负责在选定的地点提前布置陷阱和蛊虫。至于地点……不能离华山太近,以免青龙会势力太大,也不能太远,否则孙无常可能不会亲自出马。黑风岭东南八十里,有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地处偏僻,但道路四通八达,易于设伏,也便于我们撤离。就在那里如何?” 沈清秋没有异议。他对附近地形不熟,相信蓝凤凰的判断。 “另外,我们需要更多帮手,至少要有足够的人手封锁山神庙四周,防止孙无常带大队人马,或者事成之后接应、逃跑。”蓝凤凰沉吟道,“我在中原能动用的人手有限,而且青龙会耳目众多,大规模调动人手容易打草惊蛇。或许……可以尝试联系一些对青龙会不满,或者与你父亲、与华山有旧的中原势力?” 沈清秋心中一动,想到了父亲留下的那封信。信中提到,父亲在青龙会潜伏多年,暗中联络、庇护了一些对青龙会暴行不满、或被青龙会迫害的武林人士和势力,组建了一个松散的秘密同盟,名为“止戈会”。父亲希望“止戈会”能在关键时刻,成为对抗青龙会的力量。信中还提到了几个联络方式和信物。 或许,现在是动用“止戈会”力量的时候了。只是,父亲已逝,青龙会势力膨胀,那些“止戈会”的成员,还可靠吗?还会认他这个“少主”吗? 沈清秋将“止戈会”的事情告诉了蓝凤凰和易小柔。 蓝凤凰眼睛一亮:“‘止戈会’?你父亲果然深谋远虑。这是一个很好的突破口。即使不能完全信任,也可以试探接触,获取情报,或者制造混乱,分散青龙会的注意力。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边散播消息引孙无常上钩,一边尝试联系‘止戈会’的成员,若能获得助力最好,不能,也要让他们知道青龙会的真面目和你的处境,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蓝凤凰去安排散布消息和布置陷阱。易小柔负责照顾柳影,并协助阿嬷准备可能用到的药物。沈清秋则回到竹楼,取出父亲留下的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那是“止戈会”最高级别的信物,正面刻着“止戈”二字,背面是北斗七星图案。父亲在信中提到了几个可能的联络地点和暗语,其中距离最近的,是三百里外,嘉陵江畔的一座小镇“三江镇”上,一间名为“听雨轩”的书画铺。 时间紧迫,必须立刻行动。沈清秋决定,由他亲自前往三江镇,尝试联络“止戈会”。蓝凤凰起初不同意,认为他目标太大,但沈清秋坚持,他身负独孤氏传承和无锋剑,是“止戈会”可能认可的唯一凭证,且他功力大进,只要小心,自保无虞。最终蓝凤凰妥协,派阿彩暗中跟随保护、接应。 就在沈清秋准备动身之际,竹楼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阿大快步走进来,对蓝凤凰低声道:“小姐,寨子外面的‘小家伙们’传来消息,东北方向,十里外,发现大队人马踪迹,看服色和旗帜,是点苍派和崆峒派的人,人数超过五十,正朝我们这个方向搜索过来。另外,西南方向,也有小股青龙会的探子在活动,似乎在确认什么。” 追兵,又来了。而且这次,是两大门派联手的大队人马。 蓝凤凰脸色一冷:“看来,之前的战斗动静,还是把他们引来了。此地已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转移。沈清秋,你按计划去三江镇,但要更加小心,避开大路。小柔,你跟我带着伤员,立刻转移到更深的苗岭中去,那里有我族一处更隐秘的备用据点。阿大,阿二,你们带人清理痕迹,布置疑阵,引开追兵。记住,以骚扰、误导为主,不要硬拼,一个时辰后,到‘老地方’汇合。” “是!”众人齐声应道,立刻行动起来。 刚刚获得片刻安宁的苗寨,再次笼罩在紧张的气氛中。转移,设伏,联络,追击与反追击……一场围绕着生死、解药和复仇的较量,在沉默中悄然展开。而唐婉儿的生命,正在冰封中,进行着最后的倒计时。 第187章 疗伤 转移比预想中更艰难。唐婉儿被冰蚕封住生机,如同活死人,不能经受大的颠簸。柳影伤势未愈,也经不起长途跋涉。而点苍、崆峒的大队人马,以及神出鬼没的青龙会探子,正从不同方向包抄过来,留给蓝凤凰他们的时间,并不多。 “走小路,穿毒龙涧,过一线天,那里地形复杂,毒虫瘴气弥漫,可阻追兵,也最接近备用据点。”蓝凤凰果断决策,她口中的备用据点,是位于苗岭深处一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古老苗寨残址,只有蓝氏少数核心族人才知晓。 阿大、阿二用特制的藤蔓担架,小心翼翼地将唐婉儿和柳影固定好,由四名苗寨青壮轮流抬着。阿嬷和其他苗人收拾了必要的药物、食物和器具,一把火烧掉了竹楼和带不走的物品,尽可能消除痕迹。蓝凤凰在寨子周围撒下最后一把特制的药粉,这种药粉能吸引并激发方圆数里内毒虫的凶性,制造混乱,迟滞追兵。 一行人迅速没入浓密的原始丛林。蓝凤凰和阿彩、阿月在前方引路、探路,阿大、阿二带着青壮抬着担架居中,沈清秋和易小柔断后。沿途,蓝凤凰不断放出各种奇异的蛊虫,有的飞向前方探路预警,有的落在队伍后方消除气味和痕迹,还有的悄然附着在树干、草丛中,作为警戒的“眼睛”。 毒龙涧名副其实,是一道深不见底、终年弥漫着灰绿色毒瘴的幽深峡谷,只有一条年久失修、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悬空栈道相连。栈道由浸了桐油的木板和藤索构成,不少地方已经腐朽断裂,下方是翻滚的毒雾,深不见底。 “闭气,用我给的避瘴丸含在舌下。脚步要轻,不要看下面。”蓝凤凰简短吩咐,率先踏上了摇摇晃晃的栈道。她身形稳健,如履平地,显然对此地极为熟悉。 众人依次跟上。抬着担架的四名青壮格外小心,几乎是手脚并用,一点点挪动。沈清秋和易小柔走在最后,警惕地注意着后方。所幸,追兵似乎被毒虫和复杂地形暂时拖住,并未立刻追来。 通过毒龙涧,便是一线天。两座如刀削斧劈般的千仞绝壁夹峙,中间仅有一道宽不过三尺、长达百丈的缝隙,抬头只见一线天光。崖壁湿滑,布满青苔,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阴冷潮湿的气息。 就在队伍行进到一线天中段时,异变陡生! “咔嚓!”一声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声,从头顶传来。 “小心头顶!”蓝凤凰厉声示警,同时手腕一翻,几点金光激·射而出,打向崖壁上方。 几乎同时,无数细如牛毛、泛着幽蓝光泽的牛毛细针,如同暴雨般从上方倾泻而下!覆盖了整段狭窄的通道! 是机关弩!而且涂有剧毒! “盾!”阿大大吼一声,和另一名抬担架的青壮猛地将担架放下,从背后抽出两面用坚韧藤条和兽皮蒙制的小圆盾,护在唐婉儿和柳影上方。其他苗人也纷纷举起随身携带的藤牌或脱下外衣挥舞格挡。 沈清秋和易小柔反应极快,剑光舞动,在身前布下一片光幕,将射向他们的毒针尽数击落。但毒针数量太多,覆盖面太广,仍有数名苗人青壮被毒针射中,惨叫着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蓝凤凰射出的金光,是几只“破甲金蚕蛊”,精准地击中了隐藏在崖壁缝隙中的几处机关枢纽,但似乎未能完全破坏。 “上面有人!不止一处机关!”阿月眼尖,看到上方崖壁阴影处,似乎有人影闪动。 是青龙会!他们竟然料到了蓝凤凰等人的撤退路线,在此设伏!看来之前的苗寨据点,可能早已暴露,或者青龙会中有精通追踪和地形分析的高人。 “冲过去!不能停在这里当靶子!”蓝凤凰当机立断,一边挥袖卷开射来的毒针,一边加速前冲。阿彩、阿月护在她左右。 沈清秋对易小柔道:“你护着担架先走,我断后!”说罢,身形一纵,竟贴着湿滑的崖壁,施展轻功,向上方机关埋伏处掠去!他身法灵动,在几乎无处着力的崖壁上如履平地,正是华山派绝学“壁虎游墙功”与隐龙渊中领悟的轻身法门结合。 上方埋伏的青衣杀手显然没料到沈清秋竟敢逆袭,微微一愣。就这瞬间,沈清秋已如大鸟般扑至,无锋剑乌光一闪,两名操控机关弩的杀手便捂着咽喉倒下。他剑势不停,横扫竖劈,将另外几处机关弩的机括尽数毁坏。 但就在他毁掉最后一处机关时,头顶风声骤响,三道凌厉的掌风,成品字形,封死了他所有退路,猛击而下!掌风阴寒刺骨,带着腥甜之气,赫然又是毒掌! 三名埋伏在此的青龙会地字杀手!他们竟一直潜伏在机关上方,等待时机。 沈清秋身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掌风击中。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狂涌,无锋剑剑身嗡鸣,猛然向上刺出!这一剑,毫无花哨,纯粹是以“镇狱剑典”催动的、凝聚了他此刻全部功力的一记直刺!剑尖所指,空气似乎都被刺破,发出尖啸。 “嗤!” 剑尖与最先袭来的掌风相触,那阴寒毒辣的掌力竟如同纸糊般被刺穿!持剑的沈清秋人剑合一,去势不减,直刺那名出掌杀手的掌心! 那杀手大惊,想变招已是不及,只能猛催掌力,硬撼剑尖。 “噗!” 剑尖刺入掌心,透掌而出!那杀手惨叫一声,整条手臂的经脉被凌厉锋锐的剑气瞬间绞碎!沈清秋手腕一震,无锋剑顺势上挑,剑锋掠过其咽喉,带起一蓬血雨。 另外两名杀手的掌风此时已到沈清秋身侧。沈清秋拧腰转身,无锋剑划出一道圆弧,将两道掌风荡开,同时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稳稳落回下方栈道。整个动作兔起鹘落,干净利落。 那两名杀手又惊又怒,对视一眼,同时扑下,一人使刀,一人用钩,招招狠辣,攻向沈清秋要害。他们看出沈清秋功力深厚,剑法古怪,不敢再托大,联手对敌。 沈清秋夷然不惧,展开镇狱剑典的剑法,与两人战在一处。剑光霍霍,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无锋剑的锋锐之气,对两人的兵刃和内力形成天然的压制,而镇狱剑典的招式看似古朴,却每每能料敌机先,以简破繁。数招过后,沈清秋抓住使钩杀手的一个破绽,剑光一闪,刺穿其肩胛,废了其一条手臂。使刀杀手心惊胆战,虚晃一刀,转身就逃。 沈清秋也不追击,返身追上已冲出一线天的队伍。刚才的伏击虽然短暂,但抬担架的一名青壮被毒针射中大腿,虽经阿嬷紧急施救,保住性命,但已无法行走,担架少了一人。沈清秋毫不犹豫,上前接过担架一角,与另一名青壮抬着唐婉儿,继续前行。 队伍终于冲出了一线天,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谷地,远处可见连绵的苗岭山峰。但众人还来不及松口气,后方传来急促的呼哨声和脚步声,点苍、崆峒的人马,竟也穿过了毒龙涧,追了上来!显然,毒虫和毒瘴并未能阻挡他们太久。 “快!进前面的林子,那里有我们布置的简易迷阵和陷阱,能挡他们一阵!”蓝凤凰指着前方一片看似平常、实则暗藏玄机的密林。 众人咬牙提速,冲入密林。蓝凤凰带着众人,按照特定的步法和路线,在林木间穿梭。林间弥漫着淡淡的雾气,视线受阻,更有各种奇形怪状的藤蔓、树根和石块,看似杂乱,却隐隐构成某种阵势,让人容易迷失方向。 追兵很快赶到林外,略一迟疑,也冲了进来。但一进入林中,他们立刻感到不对劲。明明看到沈清秋等人就在前方不远,可追着追着,人就不见了,反而在林中兜起了圈子,不时触发陷阱,或是被突然弹起的藤索绊倒,或是踩中深坑,或是被毒箭、毒蜂袭击,一时间人仰马翻,混乱不堪。 “是奇门遁甲!苗女会妖法!大家小心,别走散了!”点苍派一位长老高声喊道,声音中带着惊疑。 借着迷阵的掩护,蓝凤凰等人终于暂时甩掉了追兵,抵达了备用据点——一处位于半山腰、被藤蔓和巨树完全遮掩的古老苗寨残址。这里只剩下几间半塌的石屋和一座相对完好的竹楼,周围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图腾石柱,显然已废弃多年,但位置极为隐秘,易守难攻。 “快,把伤员抬进去!阿嬷,准备热水、伤药!阿彩、阿月,警戒!”蓝凤凰连声吩咐,自己也有些气喘,额头见汗。连续施放蛊虫、操控迷阵,对她的消耗也不小。 柳影被安置在干燥的角落,阿嬷立刻为她检查伤势,重新包扎上药。那名中毒针的青壮,毒已被阿嬷用银针和药草暂时控制,但需要静养排毒。唐婉儿依旧昏迷,冰封状态稳定,但脸色似乎更苍白了一些,眉心的青黑之气虽然被冰蚕压制,但并未消散,反而在冰霜下显得更加诡异。 沈清秋放下担架,立刻盘膝调息。刚才一线天中连番激战,虽短暂,但凶险异常,尤其是最后硬撼三名地字杀手,虽斩杀一人,伤一人,逼退一人,但他强行催动尚未完全纯熟的镇狱剑典,经脉也有些隐隐作痛。他必须尽快恢复,以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更大危机。 易小柔也疲惫地靠在墙边,默默调息。她身上的伤口在颠簸中有些崩裂,渗出血迹,但她咬牙忍着,没有出声。 蓝凤凰先查看了一下唐婉儿的情况,眉头紧锁。冰蚕蛊虽然神妙,但也并非万能。唐婉儿生机被冰封,毒性也被压制,但身体机能的损耗是实打实的,而且冰蚕本身也在不断消耗她的生命元气。时间拖得越久,对她越不利,即便将来找到解药,也可能留下难以挽回的损伤。 “必须尽快拿到解药,或者找到赤阳朱果。”蓝凤凰对走过来的沈清秋低声道,“冰蚕最多还能支撑十二天。十二天后,若再无解药,冰蚕失效,毒性全面爆发,她……撑不过一个时辰。” 十二天。沈清秋的心再次揪紧。从华山到三江镇,联络“止戈会”,再返回布置,对付孙无常……时间太紧了。 “你按计划去三江镇。这里交给我。追兵被迷阵困住一时,但很快会找到破解之法,或者绕路。我们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离开这里,前往真正的安全屋。”蓝凤凰道,“阿彩熟悉路径,让她跟你一起去,也有个照应。记住,无论能否联系到‘止戈会’,五日内,必须回来。我们在黑风岭东南五十里的‘回雁坡’汇合。如果五日后你没到,我们会按原计划,在山神庙设伏。” 沈清秋点头,没有废话,他知道时间宝贵。他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唐婉儿,又对易小柔道:“小柔,保护好自己,等我回来。” “哥,你小心。”易小柔眼中含泪,用力点头。 沈清秋不再犹豫,带上简单的干粮和水囊,背上无锋剑,对阿彩一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废弃苗寨,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蓝凤凰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沉默片刻,转身开始布置寨子的防御。她在寨子周围撒下更多驱虫、预警的蛊虫,又让阿大、阿二带人加固那几间石屋,设置简易的机关陷阱。阿嬷则抓紧时间,用带来的药材,配制更多解毒、疗伤、以及恢复体力的药物。 柳影在汤药和阿嬷的针灸下,气色好了许多,已能勉强坐起。她看着忙碌的众人,尤其是看着昏迷不醒的唐婉儿,眼中满是愧疚和焦急。“蓝姑娘,唐师姐她……真的没办法了吗?” 蓝凤凰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碗药,语气缓和了些:“柳姑娘不必过于自责。唐姑娘是为救你们才受此劫难,我们定会竭尽全力救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好起来。华山派遭此大难,岳掌门和冯长老他们还等着你们去救,华山的道统,也需要你们来传承。” 柳影含泪点头,将药一饮而尽。 夜色降临,山林中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野兽嚎叫。废弃苗寨中,篝火静静燃烧,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庞。 忽然,外围警戒的一只“听风蛊”传来轻微的振翅示警。 蓝凤凰猛地睁开眼,低声道:“有人靠近,人数不少,步伐整齐,是训练有素的队伍,不是之前的散兵游勇。东南方向,约三里。” 所有人瞬间警醒,拿起武器。阿大、阿二伏到石屋破损的窗边,警惕地望向外面。易小柔和柳影也握紧了兵刃。 是青龙会的精锐?还是点苍、崆峒的人找到了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来人似乎并未刻意隐藏行踪,但步调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蓝凤凰站起身,走到竹楼门口,手指间,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蛊悄然浮现。她倒要看看,来的是何方神圣。 夜色中,一队黑衣人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寨子外的空地上,约有二三十人,行动间悄无声息,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为首一人,身形瘦高,面白无须,正是之前逃走的青龙会地字杀手——胡姓杀手!在他身边,还站着一名身材佝偻、手持蛇头拐杖的老妪,以及三名气息阴冷、太阳穴高鼓的老者。 胡姓杀手脸上带着狞笑,目光扫过残破的苗寨,最终落在竹楼门口的蓝凤凰身上,阴恻恻地道:“苗女,还有沈清秋那小子,躲得倒是严实。可惜,你们逃不出我青龙会的手掌心!识相的,交出沈清秋、无锋剑,还有你身上的蛊术秘籍,或许可以留你们全尸!” 那持蛇杖的老妪抬起浑浊的眼睛,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难听的声音:“小姐,老婆子奉会主之命,特来请你去总坛做客。至于你身边那些汉人,就交给胡香主处置吧。” 蓝凤凰瞳孔微缩。这老妪她认识,是苗疆黑巫一脉的叛徒,人称“蛇婆”,擅长驱蛇用毒,手段阴狠,多年前叛出苗疆,投靠了青龙会,没想到会在这里出现。看来青龙会这次是下了血本,不仅出动了地字杀手,连蛇婆这种隐藏的老怪物都派出来了。 “蛇婆,你背叛苗疆,残害同族,还有脸出现在我面前?”蓝凤凰冷冷道,手已按在了腰间悬挂的竹笛上。 蛇婆桀桀怪笑:“小姐,良禽择木而栖。青龙会乃天命所归,一统江湖指日可待。你蓝氏冥顽不灵,迟早覆灭。不如随老婆子投靠青龙会,以小姐的资质和蛊术,会主必定重用,何苦跟着那两个将死之人陪葬?” “废话少说!”胡姓杀手不耐烦地一挥手,“动手!除了苗女,格杀勿论!” 黑衣杀手们齐声应诺,刀剑出鞘,杀气弥漫。 蓝凤凰眼中寒光一闪,竹笛凑到唇边,一缕尖锐凄厉的笛音骤然响起!同时,她袖中飞出数道彩光,直射向蛇婆和胡姓杀手! 大战,一触即发。而沈清秋,已远在数十里外,对寨中危机,尚不知情。 第188章 易水寒的坦白 废弃苗寨,杀机弥漫。 蛇婆面对蓝凤凰射来的彩光,不闪不避,只是将手中的蛇头拐杖重重一顿。“嘶嘶”声中,杖头的蛇形雕刻竟似活了过来,张口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毒雾与彩光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彩光黯淡跌落,竟是几只被腐蚀了翅膀的奇异蛊虫。 “小丫头,老婆子玩蛊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蛇婆怪笑,拐杖再顿,杖身竟钻出数十条细小的、色彩斑斓的毒蛇,落地后迅速游走,从四面八方袭向蓝凤凰和竹楼。同时,她口中发出尖锐的嘶鸣,林中簌簌作响,竟有更多大小不一的毒蛇涌出,潮水般涌向苗寨。 胡姓杀手则带着三名老者和其他黑衣杀手,扑向阿大、阿二和易小柔等人。胡姓杀手对蓝凤凰的蛊术颇为忌惮,但显然认为其他人不足为惧,尤其易小柔和受伤的柳影。 蓝凤凰面沉如水,笛声陡然变得高亢急促,如金铁交鸣。随着笛声,地面微微震动,无数黑红色的细小甲虫从泥土、石缝中钻出,迎向蛇群。这些甲虫口器锋利,悍不畏死,与毒蛇撕咬在一起,瞬间将蛇群的前锋撕开一道口子。但蛇群数量太多,前赴后继,更有几条粗壮的蟒蛇从林中窜出,横冲直撞。 阿彩、阿月也各展手段,阿彩挥洒出大把银针,专射毒蛇七寸,手法精准。阿月则吹动一个骨质短哨,哨音尖锐,数只体型硕大、通体乌黑的蝎子从她袖中爬出,翘起尾钩,迎向扑来的毒蛇。 但蛇婆的毒蛇实在太多,且悍不畏死,更有几条异种,鳞甲坚硬,不惧普通刀剑和蛊虫。一时间,寨前蛇虫混战,腥风扑鼻,场面混乱而恐怖。 阿大、阿二怒吼一声,挥舞弯刀,迎上胡姓杀手和那三名老者。他们刀法狠辣凌厉,带着苗疆特有的悍勇,但内力修为毕竟不及对方精深,数招过后,便落了下风,只能勉强支撑。 易小柔护在柳影和唐婉儿所在的竹楼门口,短剑在手,眼神决绝。一名黑衣杀手狞笑着扑来,刀光直劈她面门。易小柔侧身闪避,短剑如毒蛇吐信,直刺对方手腕。那杀手变招也快,刀锋一转,格开短剑,左手成爪,抓向易小柔咽喉。易小柔内力不济,招式精妙但力弱,顿时险象环生。 “小柔姐小心!”柳影强撑着站起,抓起地上的一截断矛,奋力掷向那杀手。断矛力道不足,被杀手轻易磕飞,但也让易小柔缓了口气,短剑急削,逼退对方。 胡姓杀手见状,阴笑一声,身形一晃,绕过阿大,直扑竹楼!他的目标是昏迷的唐婉儿!只要擒住或杀死唐婉儿,不仅能打击沈清秋,回去也可向孙无常和会主邀功。 “休想!”蓝凤凰厉叱,不顾蛇婆的纠缠,袖中飞出一道金光,直射胡姓杀手后心。那金光速度快如闪电,正是之前重创了青龙会供奉的“金蚕蛊”。 胡姓杀手似早有防备,身形诡异地一扭,竟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了金蚕蛊的袭击,反手一掌拍向金光。掌风阴柔歹毒,带着一股腥气,竟将金蚕蛊逼得倒飞而回。显然,他之前吃了金蚕蛊的亏,已有了应对之法。 就这么一耽搁,胡姓杀手已冲到竹楼门前,狞笑着抓向躺在担架上的唐婉儿。 “滚开!”易小柔奋不顾身,合身扑上,短剑刺向胡姓杀手肋下,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胡姓杀手不得不回掌格挡,掌剑相交,易小柔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竹楼墙壁上,嘴角溢血,短剑几乎脱手。 胡姓杀手眼中凶光一闪,正要补上一掌结果易小柔,斜刺里一道乌光乍现,直刺他咽喉!剑未至,一股凌厉无匹的锋锐之气已刺得他肌肤生疼。 是沈清秋的“无锋”剑?不,剑势不对!胡姓杀手大惊,顾不得再伤易小柔,身形暴退,险险避开这夺命一剑。定睛看去,只见一个苗人装束、面容普通的青年,手持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挡在竹楼门前,正是阿彩!她不知何时,竟已潜回,还换上了苗人男子的装束,显然是为了接应沈清秋途中遇到变故,折返回来。 “你不是苗人!你是谁?”胡姓杀手惊疑不定,从刚才那一剑,他感受到的是纯正精妙的中原剑法,绝非苗疆路数。 阿彩(或者说,扮作阿彩的人)不答,长剑一振,再次攻上。剑法绵密严谨,守中带攻,竟是正宗的武当剑法!只是其中又夹杂着几分诡谲狠辣,似是融合了别派精华。 胡姓杀手又惊又怒,与阿彩战在一处。他功力深厚,掌法阴毒,但阿彩剑法精妙,身法灵动,一时竟奈何不得。 原来,这“阿彩”并非真正的苗女,而是易水寒当年安插在蓝凤凰身边的暗桩,真名“彩儿”,本是武当弃徒,后被易水寒所救,收为义女,授以武艺,并安排她以苗女身份潜入蓝氏部族,暗中保护、引导蓝凤凰,并在必要时提供助力。此事连蓝凤凰自己都不知情,只有易水寒和彩儿知晓。沈清秋在父亲遗信的最后,看到了关于“彩儿”的简短描述和识别暗语,方才在离开前,暗中与彩儿相认,并请她留下相助,以防不测。彩儿假意跟随沈清秋离开,实则绕路返回,正好赶上寨子遇险。 彩儿的出现,稍稍缓解了压力。但蛇婆的毒蛇无穷无尽,阿大、阿二在三位老者的围攻下已岌岌可危,易小柔受伤,柳影更是无力再战。蓝凤凰独斗蛇婆,蛊术虽精,但蛇婆用毒驱蛇的本事诡异莫测,一时也难分胜负。而外围,还有数十名黑衣杀手虎视眈眈。 眼看情势危急,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猛地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手中竹笛上,笛声骤然变得凄厉无比,如同万鬼齐哭。随着笛声,她腰间一个小巧的黑色皮囊自动打开,一点暗金色的光芒缓缓飞出。 那是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暗金、背生六翼的奇异飞虫,形似天牛,但复眼却呈现出诡异的七彩光泽,口器锋利如针。飞虫出现的那一刻,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弥漫开来,连那些疯狂攻击的毒蛇都出现了瞬间的僵直,畏缩不前。 “六翼金蝉王!”蛇婆失声惊呼,眼中第一次露出骇然之色,“你……你竟炼成了本命金蝉蛊?这不可能!你还未满二十,如何承受得了金蝉反噬?!” “为了诛杀你这叛徒,清理门户,值得!”蓝凤凰脸色苍白,显然催动这“六翼金蝉王”对她负担极重。她玉指一点,暗金色飞虫“嗡”地一声,化作一道金光,直射蛇婆眉心! 蛇婆怪叫一声,将蛇头拐杖舞得风雨不透,杖头喷出更加浓郁的毒雾,同时身上衣衫鼓荡,爬出无数细小的黑色蛊虫,试图阻挡。但那金蝉王所化金光,竟视毒雾蛊虫如无物,一闪即至! “噗!” 一声轻响,蛇婆额前多了一个细小的血洞。她眼中神采迅速黯淡,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身体晃了晃,扑倒在地,气绝身亡。那根蛇头拐杖也“哐当”落地,杖中钻出的毒蛇纷纷瘫软死去。 本命蛊与宿主性命相连,蛇婆一死,她控制的毒蛇和蛊虫也瞬间失控,有的四散逃窜,有的互相撕咬,场面更加混乱。 胡姓杀手见蛇婆毙命,心中大骇。他没想到蓝凤凰竟有如此底牌,连蛇婆这等用毒驱蛇的大行家都被瞬间秒杀。再看阿彩剑法精妙,一时难以拿下;阿大、阿二虽然受伤,但悍勇异常,与三位供奉缠斗不休;外围的黑衣杀手被失控的蛇虫和蓝凤凰放出的其他蛊虫弄得焦头烂额。 “撤!”胡姓杀手当机立断,虚晃一招,逼退阿彩,身形向后急退。三名老者也各自逼退对手,紧随其后。黑衣杀手们如蒙大赦,纷纷后撤,丢下几具尸体和满地狼藉,迅速消失在夜幕中。 蓝凤凰没有追击,她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强行催动本命金蝉王,对她损耗极大。阿彩连忙上前扶住她。 “小姐,你怎么样?” “无妨,调息片刻便好。”蓝凤凰摆摆手,看向阿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不是阿彩。你是谁?为何要救我?” 阿彩(彩儿)单膝跪地,沉声道:“蓝姑娘恕罪。奴婢彩儿,乃易水寒易老爷座下影卫。奉老爷遗命,暗中保护小姐,并在此危急关头,听凭沈清秋公子与小姐差遣。此前隐瞒身份,实乃情非得已,请小姐责罚。” 易水寒?影卫?蓝凤凰愣住了。她想起幼时父亲与易水寒把酒言欢,易水寒曾摸着她的头,说她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难道从那时起,父亲和易水寒之间,就有了某种约定?而眼前这位“阿彩”,竟是易水寒多年前就布下的一枚暗棋? “易叔叔他……到底还安排了什么?”蓝凤凰喃喃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是感激?是疑惑?还是对父亲和易水寒当年所谋之事的隐隐不安? 阿大、阿二互相搀扶着走过来,身上都带了伤,但无性命之忧。易小柔也在柳影的搀扶下起身,她内腑受震,嘴角溢血,但眼神依然坚定。看着满地的蛇尸和杀手尸体,以及昏迷不醒的唐婉儿,众人心中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 “此地不宜久留。青龙会折了蛇婆,死了这么多人手,绝不会善罢甘休,很快会有更厉害的角色赶来。我们必须立刻转移。”蓝凤凰强撑着精神,快速说道,“阿彩……彩儿姑娘,多谢援手。你既是我易叔叔安排的人,便不是外人。我们需立刻赶往回雁坡,与沈清秋汇合。你能带路吗?” 彩儿点头:“奴婢熟悉路径。小姐,你的伤势……” “我没事,还能支撑。”蓝凤凰服下一颗药丸,脸色稍缓,“收拾一下,带上必要的东西,立刻走。阿大,阿二,还能动吗?” “能!”阿大、阿二挺直腰板。 “好,抬上唐姑娘和柳姑娘,我们走。” 一行人迅速处理了现场,将还能用的药物、干粮打包,用清水冲洗掉血迹和蛇虫尸体,然后由彩儿带路,阿大、阿二抬着担架,蓝凤凰、易小柔、柳影相互搀扶,悄然离开了这处废弃苗寨,没入更加深邃黑暗的苗岭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数道气息凌厉的身影飞掠而至,落在寨中。为首一人,身着青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看起来像个中年文士,但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显示其深不可测的内功修为。他身后跟着四人,气息沉凝,皆是不凡。 青袍文士扫了一眼蛇婆的尸体和满地狼藉,眉头微皱,俯身检查了蛇婆额前的伤口,又看了看周围残留的打斗痕迹和蛊虫尸体,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六翼金蝉王……蓝家那小丫头,竟有如此造化?”他低声自语,随即看向胡姓杀手逃走的方向,语气转冷,“胡香主办事不力,损兵折将,连蛇婆都折在这里。看来,得老夫亲自走一趟了。” “尊者,那沈清秋和苗女,定是往苗疆深处逃了。是否通知各处分舵,严加封锁?”身后一人问道。 青袍文士,正是青龙会“黑水堂”副堂主,人称“玉面狐”的胡不归。他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必大张旗鼓。蓝家那丫头既有金蝉王护身,逼急了反而不美。沈清秋身负独孤传承和无锋剑,是会主点名要的人。他们逃不了。传令,让沿途暗桩盯紧,尤其是通往苗疆的各条要道。另外,查一查,救走沈清秋的那个用武当剑法的女子,是什么来历。易水寒……死了这么多年,还留下这么多后手,有意思。” 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似乎对易水寒这个人,以及他留下的“后手”,颇为感兴趣。 “是!”身后四人躬身领命。 胡不归再次看了一眼幽深的苗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易水寒啊易水寒,你当年留下的种子,如今都要发芽了。不知会主看到这一幕,会作何感想?真是……令人期待。” 他挥了挥手,几人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只留下满地尸体和渐渐散去的血腥气。 而此刻,沈清秋与彩儿(阿彩)分别后,正施展轻功,在崎岖的山林中全速赶路,目标直指三百里外的三江镇。他并不知道苗寨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也不知道蓝凤凰为了退敌,动用了损耗极大的本命金蝉蛊,更不知道,一位比蛇婆、胡姓杀手更加危险难缠的人物——“玉面狐”胡不归,已经注意到了他们,并且对他父亲易水寒的“后手”,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到三江镇,找到“止戈会”的联络人,获取帮助,然后返回回雁坡,与蓝凤凰她们汇合,设伏擒拿孙无常,夺取解药,救唐婉儿。 夜幕下的山林,危机四伏,前路漫漫。父亲的秘密,青龙会的阴影,唐婉儿的生死,师门的血仇……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在他的肩上。但他不能停下,也不能回头。 第189章 创立青龙会 三江镇,嘉陵江畔一座不起眼的小镇,因三条支流在此交汇而得名,水路便利,商旅不绝,也汇聚了三教九流。“听雨轩”书画铺,就坐落在镇东一条略显僻静的巷子里,门面不大,匾额上的字迹也已斑驳。 沈清秋按照父亲信中所述,在第三日傍晚时分,一身风尘,踏入“听雨轩”。铺内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纸张和墨汁的味道。一个戴着老花镜、须发皆白的枯瘦老者,正伏在柜台上,就着一盏油灯,仔细修补一幅破损的古画。听到脚步声,老者头也没抬,慢悠悠道:“客官,本店打烊了,明日请早。” “不打紧,我不买画,只想打听个人。”沈清秋低声道,目光扫过店内陈设。货架上摆放着些寻常的笔墨纸砚和仿古字画,并无出奇之处。 “打听谁?”老者依旧没抬头,手中细毫在画绢上轻轻勾勒。 “一位姓易的故人,单名一个‘寒’字。”沈清秋缓缓道,同时手在柜台不起眼的角落,按照信中所说,用指尖划了一个特殊的符号——北斗七星的形状,最后一笔指向天枢星位。 老者的手,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浑浊的眼睛透过镜片,仔细打量着沈清秋。沈清秋风尘仆仆,衣衫多处破损,但身姿挺拔,背后用粗布包裹的长剑形状特异,眼神清亮而坚定,眉宇间隐隐有易水寒年轻时的影子。 “易水寒……”老者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和复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不认识。客官找错地方了。” 沈清秋心中一动,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那枚古朴的青铜令牌,轻轻放在柜台上。“故人托我,以此物为凭,寻一位能修补‘前朝古画’的先生。他说,只有这里的先生,能补全画中缺失的‘北斗’。” 老者目光落在青铜令牌上,看到“止戈”二字和背面的北斗七星图案,瞳孔微微一缩。他放下手中细毫,拿起令牌,摩挲片刻,又仔细看了看沈清秋的脸,终于缓缓道:“画是残卷,需静室细观。客官,里面请。” 他起身,推开柜台旁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沈清秋收起令牌,迈步而入。门后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后方庭院。庭院不大,种着几丛修竹,颇为清幽。老者引着沈清秋进入一间书房,关好门,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转身,对沈清秋躬身一礼,语气恭敬了许多:“老朽文守拙,见过少主。适才多有试探,还望少主恕罪。” “文老不必多礼。”沈清秋连忙扶起他,“父亲在信中提起过您,说您是他最信任的兄弟之一,让我持此令来寻您。” 听到“兄弟”二字,文守拙眼中闪过一丝水光,声音有些哽咽:“易大哥……他真的……走了?” 沈清秋黯然点头,将父亲在华山之巅遭青龙会围攻,最终跳崖自尽的事情,简要说了一遍,也包括了父亲留下的那封遗信。 文守拙听完,老泪纵横,对着北方(华山方向)拜了三拜,痛声道:“易大哥,你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你当年就说过,这条路凶险万分,有去无回……是我等无能,未能助你一臂之力啊!” 沈清秋等他情绪稍平,才沉声道:“文老,青龙会势大,害死我父亲,如今又勾结孙无常,掌控华山,追杀我和小柔,我一位朋友也身中奇毒,命在旦夕。父亲遗命,让我联络‘止戈会’旧部,共抗青龙会。晚辈此次前来,一是认门,二是求援。时间紧迫,不知会中如今还有多少兄弟?能否联络?” 文守拙擦去眼泪,叹了口气,示意沈清秋坐下,又给他倒了杯茶,才缓缓道:“少主莫急,先喝口水,听老朽慢慢道来。关于青龙会,关于易大哥,关于‘止戈会’,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他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沈清秋心神剧震。 “青龙会,并非自古便有。它是在二十三年前,由七个人,共同创立的。” “七个人?”沈清秋惊讶。 “不错。七个人,志同道合,心怀天下,意图终结当时江湖纷争不断、民不聊生的乱局,建立一个全新的、有秩序的江湖。”文守拙眼中露出追忆之色,“这七人,有出身名门正派的侠士,有厌倦厮杀的绿林豪杰,有胸怀韬略的隐士,也有出身市井、深谙人性利弊的奇人。其中三人,如今江湖上还略有薄名,但世人绝想不到,他们曾是青龙会的创立者。” “其中之一,便是令尊,易水寒易大侠。另一人,是当时的华山派掌门,也是你的师祖,岳松涛岳大侠。” “什么?!”沈清秋霍然站起,难以置信。师祖岳松涛,华山派上任掌门,德高望重,十年前因练功走火入魔去世,竟也是青龙会的创立者? “少主稍安勿躁。”文守拙压了压手,示意沈清秋坐下,“听我说完。还有一人,是如今的丐帮帮主,‘铁掌神丐’洪九公。其余四人,身份更加隐秘,其中两人早已故去,一人下落不明,还有一人……”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恨意和恐惧,“便是如今青龙会那位神秘莫测的会主。” 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但心中已是惊涛骇浪。父亲、师祖、丐帮帮主,还有四位神秘人,共同创立了青龙会?这和他之前了解到的青龙会,那个神秘、邪恶、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黑暗组织,截然不同! “文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青龙会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我父亲和师祖,又为何……”沈清秋急切问道。 文守拙喝了口茶,继续道:“当年,中原武林经历了一场浩劫,魔教‘幽冥教’肆虐,各派自顾不暇,纷争不断,百姓苦不堪言。易大哥、岳大侠、洪帮主等七人,因缘际会,携手对抗幽冥教,结下深厚情谊。幽冥教覆灭后,七人痛感江湖门派林立,各自为政,内斗不休,才让魔教有机可乘。他们认为,若想长治久安,避免浩劫重演,必须建立一个超越门派、统合各方力量的新秩序。” “于是,七人歃血为盟,创立‘青龙会’。取‘苍龙行天,泽被万物’之意,寓意新的秩序如青龙行天,福泽江湖。会中设‘天、地、玄、黄’四等,分管不同事务。初期,青龙会行侠仗义,调解纷争,铲除为祸一方的恶霸匪类,暗中资助贫困门派和百姓,声望日隆,确实吸引了不少志士仁人加入,也获得了部分门派的暗中支持。” “那后来为何会变成这样?”沈清秋不解。 “分歧,始于对‘秩序’的理解,以及实现‘秩序’的手段。”文守拙叹息,“易大哥、岳大侠等人认为,秩序当以‘道义’为根基,潜移默化,引导江湖向善,最终水到渠成,实现各派共治,天下太平。他们主张光明正大,以德服人,通过扶持正道、教化人心来建立秩序。” “但会主,以及另外两位创立者,却认为江湖积弊已深,靠道义感化见效太慢,且人心叵测,唯有以绝对的力量掌控一切,以雷霆手段清除所有不服从者,建立铁血统治,方能一劳永逸,缔造永世太平。他们主张‘非常之时,当用非常手段’,为了最终的目标,过程中的牺牲和黑暗,是可以接受的。” “起初,这种分歧尚在可控范围内,双方虽有争论,但大体目标一致。青龙会也在他们的领导下,蓬勃发展,暗中掌控的势力和资源越来越多。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分歧越来越大。会主一系逐渐占据了上风,因为他们行事更加高效、果决,不择手段,在铲除‘障碍’、扩张势力方面,成绩斐然。而易大哥他们主张的‘怀柔’、‘教化’,在弱肉强食的江湖,显得缓慢而无力。” “大约十五年前,矛盾彻底激化。会主一系主导了一次行动,为了掌控江南漕运,暗中策划,嫁祸给当时掌控漕运的‘漕帮’帮主,挑起漕帮与另一大帮‘海沙帮’火并,青龙会则坐收渔利,最终掌控了漕运命脉。但那次火并,导致上千无辜漕工、渔民丧生,波及数个城镇。易大哥和岳大侠得知真相后,勃然大怒,与会主激烈争吵,认为此举有违道义,与魔道何异?青龙会的初衷已经变了。” “会主则斥责他们妇人之仁,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双方理念彻底决裂。会主一系掌控了青龙会大部分力量和核心机密,易大哥和岳大侠等人则被逐渐边缘化。为了保全跟随他们的兄弟,也为了留下对抗会主的火种,易大哥和岳大侠等人商议后,决定假意顺从,暗中积蓄力量,并成立了‘止戈会’,联络那些与会主理念不合、或遭受青龙会迫害的志士,等待时机。” “但会主何等人物,早就对易大哥他们起了疑心。大约十年前,会主设计,诱使岳大侠修炼一门有缺陷的‘紫霞神功’进阶心法,导致岳大侠走火入魔,武功全失,不久郁郁而终。对外则宣称是练功不慎。此事对易大哥打击极大,也让他彻底认清了会主的真面目和狠辣手段。他意识到,会主的野心,绝不仅仅是统合江湖那么简单。会主似乎在寻找什么古老的东西,为此不惜掀起腥风血雨。” “岳大侠去世后,易大哥更加小心,他以华山为基,暗中调查会主寻找之物,同时竭力保护‘止戈会’的成员。但会主的势力越来越大,触角遍及天下,易大哥的行动也越来越受限制。直到五年前,会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对易大哥多方试探、打压。易大哥知道,自己迟早会被清算。于是,他将你托付给岳大侠的弟子、如今的华山掌门岳清扬,自己则选择假死脱身,转入更深的暗中,一方面继续调查会主的图谋,一方面为‘止戈会’保存火种,寻找机会。” “后来的事,你大概知道了。易大哥假死后,仍以不同身份在暗中活动,甚至冒险重新潜入青龙会外围,获取情报。直到他在隐龙渊发现了独孤氏的遗迹和‘归墟之眼’的部分秘密,才明白会主寻找的是什么,也意识到大祸将至。他将线索留给你,希望你能揭开真相,阻止会主的野心。而他自己,则因身份可能暴露,选择在华山之巅,以一场‘对决’和‘自尽’,彻底斩断与过去的联系,也将所有线索和希望,留给了你。” 文守拙的讲述,揭开了青龙会创立初期那段不为人知的历史,也解释了为何易水寒和岳清扬(代表其师岳松涛)会与青龙会有着千丝万缕又对立的关系。沈清秋听得心潮起伏,父亲、师祖,还有那些未曾谋面的前辈,他们曾怀揣着怎样的理想,又经历了怎样的失望、挣扎和背叛?而那位神秘的会主,从志同道合的伙伴,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其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如今的青龙会,早已背离了初衷,变成了会主实现个人野心、追寻某种古老力量的工具。而我父亲留下的‘止戈会’,就是对抗他的火种。”沈清秋缓缓道。 “不错。”文守拙点头,神色肃穆,“‘止戈会’成员不多,且大多隐匿身份,分散各地。有的像老朽一样,隐于市井;有的可能身居名门正派高位;有的则是江湖散人。我们之间大多单线联系,互不知晓真实身份,只以信物和暗号相认。这是为了保护彼此,防止被青龙会一网打尽。易大哥是‘止戈会’的发起者和核心,他‘死后’,会中事务主要由几位元老共同决策,但力量已大不如前。青龙会这些年势力膨胀太快,对内部的清洗也从未停止,不少兄弟……都已不在了。” 他看向沈清秋,眼中燃起希望的光芒:“少主,你既是易大哥的儿子,又得他传承和遗命,便是‘止戈会’当之无愧的少主。如今青龙会咄咄逼人,害死易大哥,祸乱华山,更对你穷追不舍。是时候,让‘止戈会’重现天日,与青龙会做个了断了!”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和悲愤,沉声道:“文老,青龙会势大,我如今势单力薄,还连累朋友身受奇毒,命悬一线。当务之急,是拿到解药‘失魂散’的解药,或者找到‘赤阳朱果’。我需要‘止戈会’的帮助,无论是情报,还是人手。” 文守拙沉吟道:“失魂散是孙无常的独门奇毒,解药恐怕只有他和青龙会高层才有。赤阳朱果……此物太过罕见,老朽也只是听闻,据说与西域火罗国皇室有关,早年曾作为贡品进献中原,但具体下落不明。不过,会中有一位成员,或许知道些线索。” “谁?” “此人绰号‘万事通’,真名不详,常年在西域、漠北一带活动,贩卖消息,对奇珍异宝、江湖秘闻了如指掌。他与易大哥有些交情,也是‘止戈会’的联络人之一。但他行踪不定,最近一次出现,是在西北的‘楼兰古城’附近。不过,从三江镇到楼兰,路途遥远,即便有快马,来回也需月余,你那位朋友,怕是等不了那么久。” 沈清秋心中一沉。时间,是最大的问题。 “此外,”文守拙继续道,“孙无常如今坐镇华山,掌控七里坪分舵,身边高手如云,硬闯夺取解药,几无可能。或许……可以从他身边人下手。孙无常有一独子,名叫孙玉郎,自幼体弱,被孙无常寄养在华山脚下‘玉泉山庄’,由专人照料,极为宠爱。若能擒住孙玉郎,或可逼孙无常交出解药。” “孙玉郎……”沈清秋记下了这个名字,这或许是一条可行的路子。“玉泉山庄守卫如何?” “明面上是普通的富家别院,实则暗藏青龙会护卫,但比起华山和七里坪分舵,守卫要松懈得多。庄主是孙无常的心腹,姓刘,武功不弱,但并非一流高手。关键是行动要快,要隐秘,一旦被孙无常察觉,他会立刻加强守卫,或者转移孙玉郎。”文守拙分析道,“少主若决定行此险招,老朽可联络几位在华山附近的兄弟,暗中配合,提供山庄内部布防图和换班时间。但具体动手,还需少主自行定夺,我们的人手,不足以正面强攻。” “有布防图和换班时间,已经足够。此事不宜人多,我一人足矣。”沈清秋眼中闪过决断,“事不宜迟,请文老尽快安排。我需在五日内,赶回回雁坡与同伴汇合。在此之前,我必须拿到解药,或者至少,拿到孙玉郎。” 文守拙点头:“好,老朽这就去安排。少主一路劳顿,先在此休息片刻,吃点东西。最迟明早,必有消息。” 沈清秋确实又累又饿,也不推辞。文守拙安排他在后院厢房住下,又让伙计送来热食清水。沈清秋简单吃了些,盘膝调息,脑中却反复回响着文守拙讲述的青龙会往事。 父亲、师祖、洪九公……还有那神秘的会主和另外三位创立者。青龙会从理想中的“新秩序”缔造者,堕落为如今江湖最大的毒瘤。这其中,有多少无奈,多少背叛,多少鲜血? 而自己,无意中卷入了这场持续了二十多年的恩怨漩涡中心。父亲将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唐婉儿因自己而命悬一线,小柔跟着自己颠沛流离,华山派因自己而遭劫……还有那神秘的“归墟之眼”,独孤氏的传承,青龙会主的野心…… 这一切,都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但他不能退缩,也无法退缩。 “父亲,师祖,你们的理想,或许被玷污了。但你们留下的火种,还未熄灭。”沈清秋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青龙会,孙无常,还有那位神秘的会主……你们欠下的血债,该还了。” 夜色渐深,三江镇的灯火次第熄灭。但“听雨轩”后院的灯光,却亮了一夜。文守拙在密室中,通过特殊的渠道,将一道道指令传递出去。沉寂多年的“止戈会”网络,因为沈清秋的到来,开始缓缓启动。 而沈清秋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抵达三江镇的同时,青龙会“黑水堂”副堂主“玉面狐”胡不归,也已通过遍布江湖的耳目,隐隐捕捉到了“听雨轩”的异常。一张针对“止戈会”和沈清秋的更大罗网,正在悄然编织。 第190章 初衷 厢房内,油灯如豆。沈清秋与文守拙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上面摆着两只粗陶茶碗,茶水已凉,但谁都没有去动。 文守拙的目光越过沈清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个风起云涌的年代。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岁月的重量。 “幽冥教之祸,少主或许在华山典籍中读过零星记载,但若非亲身经历,绝难想象其惨烈。”文守拙缓缓开口,“那时,中原武林并非铁板一块,少林封山,武当自守,五岳剑派虽有盟约,实则各怀心思。幽冥教崛起于西域,教主‘幽冥老怪’武功诡异莫测,麾下‘五方鬼使’、‘十八无常’皆是当世一流高手。他们行事狠辣,动辄灭人满门,以活人练功,以鲜血祭旗。短短数年,西域、陇右、巴蜀,无数中小门派、武林世家被连根拔起,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当时的江湖正道,也曾组织过几次围剿,但或因内讧,或因指挥不当,或因畏惧幽冥教凶威,屡战屡败。更有甚者,一些所谓名门正派,为求自保,暗中与幽冥教媾和,甚至助纣为虐。江湖道义,荡然无存。百姓流离失所,朝不保夕。那时,易大哥是名动江湖的‘易水剑’,岳大侠是华山派最杰出的弟子,洪帮主尚未接任丐帮,只是一名八袋长老。还有另外四位,其中一位是出身江南书香门第、却因不满官场黑暗投身江湖的‘白衣秀士’柳随风,一位是出身西域、精通奇门遁甲和医毒的‘天机老人’穆先生,一位是绿林道上有‘义薄云天’之称的‘金刀’杨烈,最后一位……” 文守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神色,敬畏、恐惧、以及深藏的恨意交织,“便是后来成为青龙会会主的人。那时,我们都称他为‘云先生’。他来历神秘,无人知其师承根底,但智计超群,武功深不可测,对天下大势、人心向背,洞若观火。我们七人,因缘际会,在对抗幽冥教的一次次生死搏杀中相识、相知。易大哥的剑,岳大侠的君子之风,洪帮主的豪迈,柳随风的智计,穆先生的奇术,杨烈的义气,还有云先生的深谋远虑……我们七人并肩作战,数次在绝境中杀出生天,彼此救过对方的命,也亲眼目睹了太多因混乱和无序导致的惨剧。” “幽冥教覆灭那一战,极其惨烈。中原武林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才将幽冥老怪及其核心骨干围杀于昆仑山绝顶。但经此一役,江湖元气大伤,各派更是离心离德,为争夺幽冥教留下的势力真空和传说中的‘幽冥秘藏’,几乎再次大打出手。眼见江湖又将陷入新一轮的混战和仇杀,我们七人聚于华山之巅,把酒畅谈,忧心忡忡。” “是云先生第一个提出了‘新秩序’的构想。”文守拙的眼神变得悠远,“他说,江湖之所以纷争不断,生灵涂炭,根源在于‘无序’。门派林立,各自为政,强者为尊,弱肉强食。今日你灭我满门,明日我杀你全家,冤冤相报,永无宁日。所谓正道魔道,不过是胜者为王败者寇的说辞。若要天下武林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必须建立一个超越所有门派、能约束所有武者、制定并维护共同规则的强大组织。这个组织,要像传说中的神龙,行云布雨,泽被苍生,为混乱的江湖带来秩序与和平。” “这个构想,深深打动了我们。尤其是亲身经历过幽冥教之祸,目睹过太多惨剧的我们。易大哥当时说,习武之人,学得一身本事,若不能保境安民,反而恃强凌弱,掀起腥风血雨,与幽冥教何异?岳大侠也深以为然,认为君子当以天下为己任。柳随风从史书中看到了太多因无序而导致的王朝兴衰,认为江湖亦如天下,需有规矩。穆先生见识过西域诸国因缺乏强力约束而战乱频仍,杨烈饱尝绿林道弱肉强食之苦,洪帮主更是看尽了人间疾苦。我们都认为,云先生说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道路,或许真能改变江湖,终结这绵延千年的杀伐。” “于是,我们七人,歃血为盟,结为异姓兄弟,对天立誓,要携手建立这‘新秩序’。组织以‘青龙’为名,取‘苍龙出,四海靖’之意。我们仿照朝廷六部,结合江湖实际,设立了天、地、玄、黄四等,分管监察、刑罚、内务、外事。又设黑水、赤焰、青木、白金四堂,分司情报、刺杀、财货、内勤。初期,我们七人共同决策,云先生因谋略最广,被推举为会首,但大事皆由七人共议。” “最初的几年,是青龙会最好的时光。”文守拙的脸上露出一丝怀念的微笑,“我们七人戮力同心,凭借各自的人脉、武功和智慧,迅速聚拢了一批志同道合之士。青龙会行侠仗义,铲除了不少为祸一方的恶霸、匪帮,调解了多起门派纷争,暗中资助遭受天灾人祸的百姓和小门派,还将一些失传的武学秘籍、医书药典公之于众,惠泽武林。那时,江湖中人提起青龙会,虽觉神秘,但多怀敬意。不少有识之士,甚至一些名门大派的年轻俊杰,都暗中加入或支持青龙会。我们真的以为,梦想正在一步步实现。” “那后来,分歧是如何产生的?”沈清秋忍不住问道。他无法将文守拙描述中那个理想主义的组织,与如今这个阴狠毒辣、不择手段的青龙会联系起来。 文守拙的笑容黯淡下去,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分歧的种子,其实从一开始就埋下了,只是我们当时被理想冲昏了头脑,没有察觉,或者说,不愿察觉。” “云先生的‘新秩序’,与我们理解的,并不完全相同。”文守拙的语气变得沉重,“在我们看来,秩序是‘道’的延伸,是人心所向,水到渠成。我们扶持正道,打压邪魔,调解纷争,是希望江湖各派能认识到秩序的好处,自发地拥护、遵循,最终实现一种松散的、基于道义和共识的联合。我们相信人性本善,相信教化与引导的力量。” “但云先生不这么看。”文守拙摇头,“他曾私下对我说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江湖人桀骜不驯,崇尚武力,信奉的是最原始的丛林法则。所谓的道义、规矩,在利益和力量面前,不堪一击。他认为,要建立真正的、牢不可破的秩序,必须依靠绝对的力量和严密的控制。要像打造一件最精密的机器,每一个齿轮都必须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杂音和偏差。对于那些不肯融入、或者可能破坏‘机器’运转的‘杂质’,必须毫不犹豫地清除,无论用什么手段。” “起初,这种分歧只是理念之争,并未影响行动。青龙会早期的很多善举,也确实需要强大的执行力和一定程度的‘非常手段’。我们虽然对云先生的一些做法(比如暗中监控某些不合作的门派,或者用些不那么光明的手段获取情报、资源)有所不满,但念在是为了大局,为了更快地实现共同理想,也都默认或妥协了。” “但渐渐地,情况开始不对了。”文守拙的声音带着痛楚,“云先生掌控的黑水堂和赤焰堂,权力越来越大,行事也越来越没有底线。他们开始用刺杀、绑架、威胁、栽赃等手段,清除‘障碍’。这些‘障碍’,起初是那些确实罪大恶极、但势力庞大、难以用正常手段对付的魔头,后来扩大到那些仅仅是不愿与青龙会合作,或者对青龙会扩张有异议的门派和高手。再后来,甚至连一些只是理念与青龙会不合,但并未为恶的江湖名宿,也遭到了清洗。” “易大哥、岳大侠、柳随风和我首先发现了不对。我们质问云先生,为何要对手无寸铁的妇孺下手?为何要陷害不肯同流合污的正直之士?云先生的回答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旧的秩序必然伴随牺牲,这是必要的代价。待新秩序建立,天下太平,后人只会铭记我们的功绩,谁会记得过程中的些许污点?’他甚至搬出史书,说历代开国帝王,哪个不是踏着尸山血海登上宝座?一将功成万骨枯,乃天地至理。” “我们与他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易大哥说,如果建立新秩序的代价是泯灭良知,是滥杀无辜,那这秩序与幽冥教何异?与我们要推翻的旧秩序何异?我们习武,难道是为了成为更强大的暴君吗?岳大侠也痛心疾首,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与禽兽何异?” “但云先生不为所动。他说我们‘妇人之仁’、‘迂腐不堪’,说我们不懂什么叫‘大仁’与‘小仁’。他说,为了拯救天下人,牺牲一部分人是值得的。为了最终的和平,过程的黑暗是必须的。他甚至暗示,如果我们阻碍了‘大业’,他也不会顾念旧情。” “从那时起,裂痕就产生了,并且越来越大。穆先生和杨烈起初态度暧昧,后来似乎也逐渐倒向了云先生那边,或许是认同他的‘效率’,或许是被他的力量和手段慑服。洪帮主则更多关注丐帮事务,对青龙会内部争端有些疏离。真正坚持反对的,只剩下易大哥、岳大侠、柳随风和我。” “大约十五年前,云先生策划了掌控江南漕运的行动,便是老朽之前提到的那次,导致上千无辜者丧生。那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易大哥和岳大侠彻底心寒,与云先生公开决裂。柳随风在那次事件后不久,便‘意外’身亡,我们都怀疑是云先生下的手,但没有证据。穆先生和杨烈则完全站在了云先生一边。洪帮主见事不可为,又碍于丐帮基业,选择了沉默,但暗中与易大哥他们仍有联系。” “易大哥知道,青龙会已经背离了初衷,变成了云先生实现个人野心和某种可怕图谋的工具。继续留在会中,不仅无法挽回,反而可能被云先生清洗。于是,他联合岳大侠、我,以及少数几个信得过的兄弟,成立了‘止戈会’,取‘止戈为武’之意,旨在阻止青龙会的暴行,拨乱反正,恢复我们最初的理想——建立一个基于道义、而非强权的江湖秩序。” “但云先生何等精明,他早就对易大哥等人起了疑心。岳大侠的‘走火入魔’,便是他的手笔。易大哥为了保全‘止戈会’的火种,也为了暗中调查云先生真正的目的,不得不假死脱身,转入地下。我也遵照易大哥的安排,隐姓埋名,来到这三江镇,经营这‘听雨轩’,作为‘止戈会’一个秘密联络点,同时也是监视长江水道青龙会动向的暗桩。” 文守拙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些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今日终于能对易大哥的儿子,对“止戈会”未来的希望,倾诉出来。 沈清秋久久无言。父亲、师祖,还有文老他们,曾经怀抱着怎样光明的理想,却又经历了怎样痛苦的幻灭和背叛。而那位“云先生”,如今的青龙会会主,从一个志在靖平江湖的“同伴”,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惜牺牲一切的冷酷枭雄。他的初衷,真的只是为了“秩序”吗?还是说,所谓的“秩序”,从一开始就是他实现个人野心和探索“归墟之眼”这类神秘之物的遮羞布? “文老,依您之见,会主……云先生,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仅仅是统一江湖,成为武林至尊吗?”沈清秋问道。 文守拙沉吟片刻,缓缓摇头:“若只是为了一统江湖的霸业,以青龙会如今的势力,虽未公开,但暗中掌控的力量,已不亚于少林、武当这等泰山北斗。他早可以亮明旗号,席卷天下。但他没有,反而更加神秘,行事更加诡秘。易大哥生前也曾怀疑,云先生似乎在寻找什么,为此他不惜动用青龙会全部力量,搜集各种古老典籍、奇物异宝,甚至探索一些传说中的秘境绝地。他掌控漕运、盐铁,攫取巨额财富,似乎也是为了支持这些探索。直到易大哥在隐龙渊发现独孤氏的遗迹,我们才隐隐有所猜测,他的目标,可能与那些上古传说、神秘力量有关。但具体是什么,易大哥也未能查清。或许,‘归墟之眼’的传说,便是关键。” 又是“归墟之眼”。沈清秋握紧了拳头,父亲留下的遗物,独孤氏的传承,青龙会的步步紧逼,似乎都指向了这个神秘的所在。 “父亲留下的信中提到,易水剑和兵符,是‘钥匙’的一部分。会主是否也在寻找这把‘钥匙’?”沈清秋追问。 “很有可能。”文守拙点头,“易大哥潜伏青龙会外围时,曾截获过一些密信碎片,其中提到‘钥匙’、‘天门’、‘归墟’等字眼,与会主近年来的命令和青龙会的资源调动方向隐隐吻合。只是信息残缺,难以拼出全貌。但可以肯定,会主所图甚大,绝不仅仅是江湖霸权那么简单。少主,你身负易水剑,又得了独孤氏传承,已成为会主最大的目标。他绝不会放过你。” 沈清秋沉默。压力如山,但他眼中并无惧色,只有越来越坚定的光芒。 “文老,父亲的理想,是建立一个有秩序的、公正的江湖。这个理想,并没有错,错的是会主实现它的手段,以及他隐藏在理想背后的私欲。”沈清秋抬起头,目光灼灼,“青龙会已经变质,成了江湖最大的毒瘤。父亲留下‘止戈会’,是想拨乱反正。这条路,我会走下去。不仅要为父亲、为师祖、为那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也要让青龙会回到它最初的初衷——如果可能的话。如果不行,那就毁掉这个变质的青龙会,建立一个真正属于武者的、光明正大的‘秩序’!” 文守拙看着沈清秋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易水寒和岳松涛的影子,眼眶再次湿润,重重点头:“好!好!易大哥有后如此,岳兄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少主,‘止戈会’虽然势微,但遍布各地,皆有热血未冷的兄弟。老朽这把老骨头,以及‘听雨轩’这条线,从今日起,唯少主马首是瞻!” “文老言重了。”沈清秋扶住想要行礼的文守拙,“当务之急,是救唐姑娘,是联络会中兄弟,是找到会主的弱点和图谋。我们需要力量,需要情报,也需要一个安身立命、积蓄力量的据点。” “据点……”文守拙捻着胡须,思索道,“老朽倒是知道一处地方,或许可用。在洞庭湖深处,有一处废弃的水寨,名为‘柔水阁’,原是昔年‘太湖帮’的一处隐秘分舵,后因帮主内斗,分崩离析,水寨也荒废了。那里水道纵横,芦苇密布,易于藏身,也便于通过水路联络各地。而且,太湖帮虽散,但当年一些对青龙会不满的老兄弟,或许还在附近,可以尝试联络。只是,那里年久失修,需费一番功夫整顿。” “柔水阁……”沈清秋记下这个名字,“此事稍后再议。眼下,还请文老尽快安排玉泉山庄之事,并设法联络那位‘万事通’,打听赤阳朱果的消息。双管齐下,方有希望。” “是,老朽这就去办。”文守拙起身,正要离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封面无字的小册子,递给沈清秋。 “少主,这是易大哥生前交给老朽保管的,是他这些年来搜集整理的,关于青龙会各地分舵、主要头目、以及部分‘止戈会’可靠成员的名单和联络方式。名单不全,且时隔多年,人事或有变动,但可作参考。后面还附录了一些易大哥对青龙会行事规律、武功特点的分析,或许对少主有用。” 沈清秋郑重接过,入手微沉。这不仅仅是本名册,更是父亲多年的心血,是“止戈会”对抗青龙会的希望火种。 “多谢文老。” 文守拙摆摆手,推门出去,身形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去安排联络事宜。 沈清秋翻开名册,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名册上用极小的字,密密麻麻记录了许多信息,有些地方还有父亲的批注。他看得很快,但过目不忘,将这些名字、地点、特征、暗号一一记在心中。 其中一页,记载了华山附近几个疑似“止戈会”成员的信息,其中一个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刘文正,原华山派外门执事,因不满孙无常跋扈,被贬至玉泉山庄担任管事,掌管庄内庶务。可用,但需谨慎接触,暗号:‘风送荷香’。” 玉泉山庄的管事?沈清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一个突破口。 他继续翻阅,看到了关于“万事通”的记载:“万事通,本名不详,常现身于西域楼兰、高昌一带,偶尔出入中原。嗜酒,好赌,贪财,但极重诺言。与易有旧,曾欠易一个人情。可用重利或旧情打动。联络点:楼兰古城‘醉卧沙’酒肆,找掌柜,出示‘七星伴月’铜钱。” 七星伴月铜钱?沈清秋想起父亲留给自己的那个小布包,里面除了信件、令牌,似乎确实有几枚式样奇特的铜钱。他连忙取出,果然在其中找到一枚,正面是北斗七星图案,背面是一弯新月。这大概就是信物了。 窗外传来鸡鸣声,天色将明。沈清秋合上册子,小心收好。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却异常亢奋。知道了青龙会的起源和父亲的理想,知道了“止戈会”的存在,前路虽然依旧凶险,但不再是迷茫的黑暗,有了一丝微光,有了可以并肩作战的同伴。 他盘膝坐下,开始每日必修的功课,运转“镇狱剑典”心法。内息在经脉中奔腾流转,隐龙渊中吸收的金气和融合的剑意,在一次次周天运转中,被逐渐炼化、吸收,转化为精纯的功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内力在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增长,对剑道的理解也日益深刻。 父亲,您未竟的理想,您留下的火种,就由我来继承,来点燃吧。青龙会,云先生,无论你们在图谋什么,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我都不会退缩。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天,快亮了。 第191章 失控 天色微明,沈清秋在“听雨轩”后院厢房中静坐调息,心绪却难以完全平静。父亲遗信、青龙会的起源、止戈会的存在、唐婉儿的生死、孙无常的威胁、以及那位神秘会主“云先生”可怕的图谋……诸多信息交织,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笃笃笃。”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文守拙端着一盘简单的早点和一壶热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明亮。 “少主,一夜未眠,先用些早点。”文守拙将托盘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联络上了。刘文正那边,回信了。” 沈清秋精神一振:“如何?” “刘文正确是‘止戈会’的兄弟,易大哥当年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回信说,孙玉郎确实在玉泉山庄,被严密保护,但并非全无破绽。”文守拙取出一张小纸条,递给沈清秋,“这是刘文正冒险传出的山庄内部简图和他标注的护卫换班漏洞。庄内明哨暗桩共有三十六处,分三班轮值,每四个时辰一换。其中,子时与午时交接的那一炷香时间内,东北角的守卫会有一个短暂的空当,因为那里靠近厨房和后院杂物堆放处,气味混杂,且交班护卫需要绕一小段路。这是唯一可能潜入而不被立刻发现的机会。但山庄内有几名孙无常留下的好手,其中领头的姓封,绰号‘铁掌’,掌力刚猛,需格外小心。刘文正会在庄内接应,但他身份敏感,不能直接出手,只能在必要时制造些许混乱,或提供掩护。” 沈清秋接过纸条,迅速扫了一眼。图上线条简略,但关键位置,如孙玉郎的住处、护卫岗哨、换班路线、以及刘文正标注的“漏洞”所在,都清晰明了。他将图纸牢记于心,问道:“刘管事可提及孙玉郎本人情况?” “提到了。孙玉郎年方十六,自幼患有心疾,体弱多病,常年需服名贵药材续命,故深居简出,身边只有两名贴身丫鬟和老仆伺候。他性子懦弱,不谙武功,但对父亲孙无常极为依赖和畏惧。刘文正说,若能挟持孙玉郎,以他性命相胁,孙无常投鼠忌器,交换解药的可能性很大。但……”文守拙犹豫了一下,“刘文正也提醒,孙无常此人,冷酷自私,野心极大。孙玉郎虽是他独子,宠爱有加,但若涉及到他的根本利益或青龙会的大计,他未必会受要挟。此人行事,常出人意料。” 沈清秋点头,这一点他早有预料。孙无常能为了掌控华山、讨好青龙会,对自己的师侄、同门下毒手,其心性之狠辣可见一斑。儿子固然重要,但未必重得过权势和青龙会的任务。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最快、最有可能拿到解药的办法。值得一试。”沈清秋将纸条收入怀中,“事不宜迟,我这就动身前往玉泉山庄。文老,万事通那边,可有消息?” 文守拙道:“已用信鸽将消息传往西北方向的联络点,他们会设法将消息和信物转交给万事通。但西域遥远,信鸽往返也需要时间,且万事通行踪不定,何时能有回音,难以预计。少主,你此去玉泉山庄,务必小心。刘文正虽可接应,但山庄毕竟是龙潭虎穴。若事不可为,当以保全自身为要。唐姑娘的毒,或许还有其他解法。” “我明白。”沈清秋站起身,背好无锋剑,“文老,此地已不安全。青龙会耳目众多,我在此停留一夜,难保不被察觉。我离开后,您也需尽快转移,蛰伏起来。待我救出唐姑娘,联络上万事通,再与您商议下一步计划。” 文守拙点头:“老朽晓得。这‘听雨轩’本就是掩护,随时可弃。少主放心前去,老朽会通过其他渠道关注你的消息。若有急事,可到华阴县城东的‘回春堂’药铺,找掌柜的,说‘抓一副治心绞痛的药,要三碗水煎成一碗’,他便知是你。” “治心绞痛的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沈清秋重复一遍,记下暗号,“文老保重。” “少主珍重。” 沈清秋不再耽搁,推开后窗,身形一晃,如轻烟般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中。 文守拙站在窗前,望着沈清秋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眼中充满了忧虑和期盼。 沈清秋离开三江镇,辨明方向,施展轻功,向华山脚下的玉泉山庄急掠而去。他不敢走官道,专拣荒僻山路,昼伏夜出,尽量避开人群。一路上,他将父亲留下的名册内容反复揣摩,尤其是关于青龙会组织结构、各地分舵、以及主要头目特点的部分,牢牢记住。 从文守拙的讲述中,他知道了青龙会分为“天、地、玄、黄”四等。天字级最高,据说只有会主和寥寥数位元老;地字级,便是如孙无常、胡不归这等掌握实权的一方大员或顶尖高手;玄字级,是各分舵舵主、重要执事;黄字级,则是普通会众和外围人员。四堂之中,黑水堂主情报暗杀,赤焰堂主对外征战,青木堂主内部监察和财货,白金堂主后勤和渗透。孙无常属于赤焰堂,胡不归则是黑水堂副堂主。父亲易水寒当年地位尊崇,但具体属于哪一堂,文守拙语焉不详,似有隐情。 除了这些,名册中还记载了一些青龙会的隐秘据点、联络方式,甚至部分成员的弱点、把柄。这些都是父亲多年苦心搜集,是“止戈会”与青龙会周旋的宝贵资本。 两日后的黄昏,沈清秋已接近华山地界,远远能看到华山巍峨的轮廓。他没有靠近七里坪分舵,而是绕道向北,依据刘文正的地图,朝着玉泉山庄所在的方位潜行。 玉泉山庄位于华山北麓一处相对僻静的山谷中,背靠悬崖,前临溪流,只有一条栈道与外界相通,易守难攻。沈清秋在入夜前,于山庄外数里的一处密林中停下,调息恢复体力,静静等待子时的到来。 与此同时,华山七里坪,青龙会分舵。 大厅内气氛凝重。孙无常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方站着胡姓杀手和另外两名从苗疆逃回来的老者,三人身上都带着伤,神情惶恐。 “蛇婆死了?你们三个,加上数十名精锐,连一个重伤的沈清秋、一个苗女、几个残兵败将都拿不下,还折了蛇婆?”孙无常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胡姓杀手(胡三)额头见汗,躬身道:“回禀舵主,非是属下等不尽心。实在是那苗女蓝凤凰太过棘手,她竟练成了本命金蝉蛊,蛇婆一个照面便着了道。而且,沈清秋身边,还多了一个用剑的高手,剑法似乎是武当一路,但更加诡谲狠辣,属下……属下一时不察,吃了点亏。另外,苗疆地形复杂,毒虫瘴气弥漫,兄弟们……” “够了!”孙无常猛地一拍座椅扶手,精铁打造的扶手竟被拍得微微变形,“我不要听借口!会主亲自传下严令,沈清秋和那柄剑,必须到手!苗女蓝凤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倒好,损兵折将,灰溜溜地跑回来,还有脸说?” 胡三和两名老者噤若寒蝉,不敢再辩。 孙无常眼中寒光闪烁。沈清秋逃脱,蓝凤凰未擒,还折了蛇婆这位用毒驱蛇的好手,这对他掌控华山分舵的威望是个打击。更重要的是,会主那边,他无法交代。想到会主的手段,孙无常心头也掠过一丝寒意。 “沈清秋现在何处?蓝凤凰她们又逃往哪里?”孙无常冷声问。 “属下等撤离时,他们往苗疆深处去了,具体去向不明。但黑水堂的胡副堂主已亲自带人追了下去,想必……”胡三忙道。 “胡不归?”孙无常眉头一皱。黑水堂副堂主“玉面狐”胡不归,是会主的心腹,为人阴险狡诈,智计百出,武功也深不可测。他亲自出马,说明会主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远超自己预期。这未必是好事。若是被胡不归先擒住沈清秋或蓝凤凰,功劳是他的,自己办事不力的罪过却坐实了。 “传令下去,”孙无常对侍立一旁的心腹道,“加派人手,封锁所有进出华山要道,严密盘查。同时,派人盯紧玉泉山庄,尤其是玉郎那里,多派一倍守卫。沈清秋那小子狡猾得很,难保不会打玉郎的主意。” “是!”心腹领命而去。 胡三小心翼翼道:“舵主,沈清秋会去玉泉山庄?他怎知少庄主在此?” 孙无常冷哼一声:“易水寒那老狐狸,肯定给他儿子留了后手。刘文正那老东西,最近有些不安分,我早就怀疑他与易水寒有旧。这次正好一并清理了。你,带几个人,去玉泉山庄‘协助’守卫,给我盯紧了,若有异常,格杀勿论!尤其是刘文正,若他有任何异动,不必请示,直接拿下!” “属下遵命!”胡三精神一振,这是将功补过的机会。 孙无常挥挥手,胡三和两名老者躬身退下。大厅内只剩下孙无常一人,他目光阴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沈清秋……易水寒……无锋剑……独孤传承……还有那个神秘的‘归墟之眼’……”孙无常低声自语,“会主对这几样东西势在必得。若我能抢先得手……或许,舵主之位,也该动一动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野心。青龙会内等级森严,资源分配与地位直接挂钩。他虽是赤焰堂下的一方舵主,但比起黑水、青木、白金三堂的实权人物,还是差了一筹。若能立下大功,得到会主青睐,甚至接触到那些传说中的秘密…… 就在孙无常盘算之际,一名青衣护卫匆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舵主,黑水堂密信,胡副堂主亲笔。” 孙无常接过,撕开火漆,抽出信纸。信上字数不多,但他看完,脸色却瞬间变得极为难看,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恐。 信是胡不归写来的,语气平淡,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却让孙无常心惊。 “孙舵主钧鉴:苗疆之事,已知悉。蛇婆之殁,甚憾。沈清秋与苗女等,已由本座接手追缉,不日当有结果。另,会主有令,命孙舵主即刻彻查华山上下,尤其是玉泉山庄,可有易水寒旧部或‘止戈会’余孽潜伏。若有发现,严惩不贷,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会主对华山之事,颇为关切,望孙舵主慎之,慎之。” 落款是“黑水堂副堂主胡不归”,还盖着黑水堂的印信。 这封信,表面上是通报情况、传达命令,实则隐含警告和夺权之意。“已由本座接手追缉”,意味着苗疆的功劳(或过错)已与他孙无常无关。“会主有令,命孙舵主即刻彻查”,是明确的下令,语气不容置疑。而最后两个“慎之”,更是赤裸裸的警告——会主对你在华山的表现不满意,你再出差错,后果自负。 更让孙无常心惊的是,胡不归是如何知道“止戈会”这个名称的?这是易水寒当年组建的秘密组织,极为隐秘,连他也是最近几年才从会主那里隐约得知。胡不归在信中直接点出,说明会主对“止戈会”的重视,也说明会主对华山,或者说对他孙无常,并不完全信任。 “胡不归……你想借题发挥,夺我华山基业?”孙无常将信纸狠狠攥在手中,内力一吐,信纸化为齑粉。他眼中杀机毕露,但很快又强制压下。胡不归是会主心腹,黑水堂势力庞大,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 “来人!”孙无常厉声喝道。 “属下在!”两名心腹应声而入。 “胡三去了玉泉山庄?” “是,刚走不久。” “立刻飞鸽传书给他,计划有变。不必打草惊蛇,只需暗中监视刘文正和庄内一切异常动静,随时向我汇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对刘文正和玉郎动手!”孙无常快速下令。他原本想趁机清理刘文正,但现在胡不归的信让他改变了主意。刘文正可能是一条鱼饵,或许能钓出更大的鱼,比如易水寒留下的其他“止戈会”成员,甚至……沈清秋。若是能借此抓住沈清秋,或找到“止戈会”的线索,便是大功一件,足以抵消之前的过失,也能在会主和胡不归面前扳回一城。 “另外,”孙无常补充道,“加派暗哨,严密监视玉泉山庄周围十里范围,发现任何可疑人物,立刻回报!” “是!” 心腹领命而去。孙无常独自坐在空旷的大厅中,脸色阴晴不定。胡不归的介入,打乱了他的部署,也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危机感。在青龙会,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沈清秋……你最好别来玉泉山庄。若来了……哼,正好将你们一网打尽!”孙无常眼中寒光闪烁,原本想用儿子做诱饵逼沈清秋现身的计划,因为胡不归的信,变得更加急切和危险。他现在既希望沈清秋出现,好将其擒获立功;又担心沈清秋出现,会引来胡不归更多的关注和插手,甚至可能威胁到儿子的安全。 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孙无常烦躁不安。他隐隐觉得,局面正在失去控制。从沈清秋跳下隐龙渊未死开始,到蓝凤凰插手,再到蛇婆身亡、胡不归介入……一切似乎都脱离了原本的轨道。 而此刻,沈清秋对华山七里坪和玉泉山庄的暗流汹涌,尚不知情。他正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同最谨慎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玉泉山庄。依据刘文正的地图和指示,他顺利避开了几处明哨暗桩,来到了山庄东北角,那处因靠近厨房和杂物区、守卫存在短暂空隙的围墙外。 子时将至,交班在即。沈清秋伏在墙外阴影中,凝神静气,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山庄内寂静无声,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梆声。 他轻轻吸了口气,手指扣住墙砖缝隙,身体如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上墙头,伏在墙脊阴影处,向下望去。院中堆放着一些柴薪和废弃的家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烟和霉味。两名护卫正从墙角转出,一边低声交谈,一边朝着前院方向走去,显然是去交班。而接班的护卫,还未到达这个角落。 就是现在!沈清秋身形如一片落叶,飘然落入院中,落地无声,随即一个翻滚,隐入一堆柴薪之后。整个过程兔起鹘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按照地图指示,借着阴影和建筑物的掩护,快速向内院潜去。刘文正的地图标注了孙玉郎的住处——位于山庄中心位置、守卫最严的“听雨轩”(与三江镇书画铺同名,应是巧合)。那里灯火通明,隐隐有药味飘出。 沈清秋屏息凝神,将身形与阴影融为一体,缓缓靠近。他能感觉到,听雨轩周围至少有不下十道或明或暗的气息,其中两道尤为沉稳绵长,显然是高手。其中之一,应该就是刘文正提到的“铁掌”封姓头领。 他必须等待,等待刘文正制造的机会,或者,自己创造机会。 就在沈清秋潜入玉泉山庄的同时,距离山庄数十里外的山林中,一场激烈的追逐战已接近尾声。 蓝凤凰、彩儿(阿彩)、易小柔、柳影等人,在苗岭深处与“玉面狐”胡不归率领的黑水堂精锐,周旋了数日,几经血战。凭借蓝凤凰对地形的熟悉和神出鬼没的蛊术,以及彩儿精妙的剑法和易小柔、柳影的拼死相助,他们多次摆脱追兵,但也付出了代价。阿大、阿二在掩护众人撤退时,被胡不归手下的两名高手重创,虽经蓝凤凰施救保住性命,但已无力再战,被安置在一处隐秘苗洞中养伤。随行的苗人青壮也折损大半。 此刻,他们被逼到了一处断崖边,身后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前方和两侧,数十名青衣杀手呈扇形围拢,封死了所有退路。为首者,正是“玉面狐”胡不归。他依旧一袭青袍,面如冠玉,手持一柄玉骨折扇,看起来风度翩翩,但眼神却冰冷如毒蛇,扫过蓝凤凰等人,尤其在昏迷的唐婉儿和脸色苍白的蓝凤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蓝姑娘,何必再做困兽之斗?”胡不归摇着折扇,语气温和,仿佛在话家常,“你们已无路可退。看在蓝氏部族的面子上,只要你交出沈清秋和无锋剑,并随本座回总坛,面见会主,本座可保你这些同伴性命无忧。甚至这位中了‘失魂散’的唐姑娘,会主神通广大,或许也有解法。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汉人小子,搭上自己和全族的性命?” 蓝凤凰气息微喘,连续催动蛊术和本命金蝉王,让她损耗极大,此刻已是强弩之末。但她腰杆挺得笔直,冷笑道:“胡不归,少在这里假惺惺。青龙会是什么货色,我比你清楚。想要无锋剑和沈清秋?有本事,自己来拿!” 彩儿手持长剑,护在蓝凤凰身前,剑尖斜指地面,气息沉凝。易小柔和柳影背靠着背,紧握兵刃,尽管身上带伤,但眼神决绝。她们已无路可退,唯有死战。 胡不归惋惜地摇摇头:“冥顽不灵。既然如此,那就休怪本座无情了。”他折扇轻挥,“拿下,留蓝凤凰和唐婉儿活口,其余……格杀勿论。” “是!”周围青衣杀手齐声应诺,刀剑出鞘,杀气弥漫。 彩儿眼中厉色一闪,低声道:“小姐,我拖住他们,你带唐姑娘先走!”说罢,不待蓝凤凰回答,长剑一振,化作一道惊鸿,主动杀向胡不归!她看出胡不归是对方首脑,只要缠住他,或许能为蓝凤凰她们争取一线生机。 “不自量力。”胡不归轻笑一声,玉骨折扇轻轻一点,竟然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彩儿剑脊之上。“叮”的一声轻响,彩儿只觉得一股阴柔诡异、却又沛然难御的劲道透剑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长剑几乎脱手,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退去。 差距太大了!彩儿心中骇然。这胡不归的武功,远在孙无常之上,甚至比她义父易水寒全盛时期,也未必逊色! 就在彩儿被震退的刹那,两侧杀手已蜂拥而上,刀光剑影,将蓝凤凰等人笼罩。 蓝凤凰咬牙,再次咬破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竹笛上,凄厉的笛声再次响起,数道金光从她袖中激·射而出,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几名杀手。那是她最后的几只“破甲金蚕蛊”,但威力已大不如前。几名杀手挥刀格挡,虽被金蚕蛊所伤,惨叫倒地,但更多的杀手已扑到近前。 易小柔和柳影挥剑迎敌,但她们本就带伤,功力又弱,顷刻间便险象环生。柳影肩头中了一刀,鲜血迸溅。易小柔奋力刺伤一名杀手,自己腰间也被划开一道口子。 眼看众人就要被乱刀分尸,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和决绝,手已摸向腰间另一个更加小巧、通体漆黑的皮囊——那里,是她以自身精血喂养、与“六翼金蝉王”相伴相生,但一旦动用便会反噬己身、玉石俱焚的“同命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异变突生! “嗤嗤嗤!” 数道尖锐的破空声响起,围攻蓝凤凰等人的杀手,瞬间有七八人捂着咽喉或心口,闷哼倒地,伤口处汩汩冒血,却不见暗器踪影。 “什么人?!”胡不归脸色一变,折扇一挥,挡在身前,“叮”的一声,一枚细如牛毛、几乎透明的银针被扇骨磕飞。 夜色中,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飘然而至,落在蓝凤凰等人身前。来人一身黑衣,脸上戴着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身材高瘦,手中并无兵刃,只是垂手而立,但一股阴冷肃杀的气势,已笼罩全场。 “鬼影无形针……你是‘影杀’?”胡不归眯起眼睛,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黑衣人并不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间,各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透明银针,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胡不归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杀意:“没想到,连你这等人物,也成了易水寒的走狗。看来,会主还是低估了易水寒留下的后手。” 被称作“影杀”的黑衣人,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手腕轻轻一振。 下一瞬,他的身影,连同他手中的银针,骤然消失在原地。 胡不归脸色骤变,厉喝道:“结阵!小心暗器!” 然而,已经晚了。惨叫声接连响起,又有数名杀手莫名其妙地倒地身亡,死状与之前几人一模一样。黑影在场中几个闪烁,每次出现,必有一名杀手毙命,而他真身何在,竟无人能看清。 胡不归又惊又怒,玉骨折扇舞出一片青光,护住周身,厉声道:“影杀!你敢与青龙会为敌?会主绝不会放过你!” 回答他的,是又一声短促的惨叫,他身边一名心腹高手捂着喉咙,缓缓软倒。 胡不归知道,今夜之事,已不可为。有“影杀”这等顶尖杀手在暗中窥伺,他带来的这些人,根本不够看。他自己虽不惧“影杀”,但想在其保护下擒拿蓝凤凰,也绝非易事。而且,他摸不清“影杀”到底来了多少人,还有无其他后手。 “撤!”胡不归当机立断,折扇一挥,身形向后急退。余下的杀手如蒙大赦,也纷纷后撤,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了,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黑衣人“影杀”并未追击,只是静静站在原地,直到胡不归等人的气息远去,他才缓缓转身,看向蓝凤凰等人。 蓝凤凰强撑着身体,警惕地看着他:“你是谁?为何救我们?” 黑衣人依旧沉默,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抛给蓝凤凰,然后指了指昏迷的唐婉儿,又指了指苗疆深处的方向,最后,身形一晃,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不见。 蓝凤凰接过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鼻而来,竟是上好的疗伤保元丹药。她看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药瓶,心中满是疑惑。 “影杀……是义父留下的人?”彩儿捂着胸口,走到蓝凤凰身边,低声道。她曾听义父易水寒提过,江湖中有几位独来独往、亦正亦邪的顶尖杀手,其中“影杀”最为神秘,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出手狠辣,索价极高,但极重信诺。只是,“影杀”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出手相助? “先离开这里再说。”蓝凤凰压下心中疑惑,将瓷瓶中的丹药分给众人服下,又给唐婉儿喂了一颗。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伤势和疲累顿时缓解不少。 “他指的,是那个方向。”易小柔指着黑衣人刚才所指的苗疆深处,“那里有什么?” 蓝凤凰望向那个方向,那是苗疆更深处,传说中更加古老、也更加危险的禁地。但此刻,她们已无路可走。 “不管有什么,总比落在青龙会手里强。走!”蓝凤凰咬牙,和彩儿一起抬起担架,易小柔和柳影相互搀扶,朝着黑衣人指点的方向,蹒跚而去。 断崖边,只留下几具冰冷的尸体,和夜风中淡淡的血腥气。胡不归的追击,因为“影杀”的意外出现,暂时被挫败。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影杀”的出现,也让本就扑朔迷离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这个神秘的杀手,究竟是敌是友?是易水寒留下的后手,还是另有目的? 蓝凤凰不知道,沈清秋也不知道。此刻的沈清秋,正潜伏在玉泉山庄“听雨轩”外的阴影中,等待着一个出手的时机。而他更不知道,山庄内外,针对他的陷阱,已经悄然张开。不仅是孙无常,连胡不归的注意力,也已经部分转移到了这里。 失控的,不仅仅是苗疆的追击,还有华山脚下的这局棋。而棋局的中心,正是他,沈清秋。 第192章 与虎谋皮 玉泉山庄,听雨轩外。 沈清秋如同雕像般隐在假山阴影中,一动不动,气息收敛到近乎虚无。他已在原地潜伏了近半个时辰,仔细观察着听雨轩周围的守卫。刘文正提供的地图和信息大体准确,明哨暗桩的位置、换班规律,都与他所见吻合。但沈清秋心中,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刻意。 子时已过,交班也早已完成。听雨轩内灯火通明,隐约有低低的咳嗽声和女子的轻语传来,应是孙玉郎和伺候的丫鬟。但外围的守卫,虽然按照地图标注的那样,在东北角存在短暂的空当,可其他方向的守卫密度,似乎比刘文正描述的,要高出一倍不止。而且,这些守卫的精气神,也与寻常庄丁不同,眼神锐利,气息沉稳,站位看似随意,实则隐隐构成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可能的进出路线。 尤其是守在听雨轩正门和侧门的两名护卫,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悠长,显然是内外兼修的好手。其中一人手掌宽大,骨节粗壮,应该就是刘文正提到的“铁掌”封姓头领。 刘文正的地图没问题,但守卫情况,显然有了变化。是孙无常加强了戒备?还是……刘文正已经暴露? 沈清秋心念电转。若刘文正暴露,这就是一个陷阱。但他既然能传出地图和情报,说明至少之前还未被完全控制。或许是孙无常收到了什么风声,临时加强了守卫。无论如何,计划必须调整。 硬闯不可取。即便能瞬间击杀门口两名高手,也会惊动其他守卫,陷入重围。而且,孙玉郎体弱,万一在混乱中有什么闪失,交换解药的打算就落空了。 必须智取,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 沈清秋的目光,投向听雨轩侧后方一处不起眼的厢房。根据刘文正的情报,那里是他的住处,也是他处理庄内杂务的地方。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先与刘文正取得联系,确认情况。 他再次确认了周围守卫的视线死角,如同一缕青烟,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向那处厢房潜去。他的轻功本就极佳,在隐龙渊融合了独孤剑意、内功大进后,身法更加飘忽难测,融于夜色,几乎无迹可寻。 厢房内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伏案书写的人影。沈清秋绕到厢房后窗,指尖凝聚一缕柔劲,轻轻震开窗栓,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随即无声合拢窗户。 伏案之人,是一个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的老者,正是刘文正。他似乎对沈清秋的到来并不意外,放下手中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沈清秋,低声道:“你来了。” 沈清秋没有放松,手按在剑柄上,沉声道:“刘管事?” “正是老朽。”刘文正起身,走到门前侧耳听了听,又回到桌边,压低声音,“少侠可是为孙玉郎而来?” “不错。唐姑娘身中‘失魂散’,命在旦夕。我需要孙玉郎,换解药。”沈清秋直言不讳,同时观察着刘文正的表情。 刘文正脸上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叹道:“老朽猜到少侠会来。但少侠,你来得不是时候。庄内守卫,比老朽传递消息时,增加了一倍,且来了几名陌生面孔,武功不弱,似是青龙会直接派来的高手。孙无常……似乎对你来此,有所预料。” “刘管事传递消息,可曾被人察觉?”沈清秋问。 刘文正摇头:“老朽用的是驯养多年的信鸽,路径隐秘,应当无人察觉。但孙无常此人多疑,或许是从其他地方得到了风声。少侠,此地已成龙潭虎穴,挟持孙玉郎,风险太大。不如从长计议,老朽可安排你悄然离开。” 沈清秋摇头:“唐姑娘等不了。刘管事,庄内守卫,可还有漏洞?孙玉郎身边,除了丫鬟,可还有他人?” 刘文正沉吟道:“守卫森严,但并非全无机会。每日寅时三刻,厨房会有人送一碗参汤到听雨轩,给孙玉郎服用。送汤的是个哑仆,不会武功。那是唯一能接近孙玉郎而不被立刻阻拦的时刻。但送汤之人只能到外厅,由丫鬟接过。孙玉郎在内室,门口有铁掌封平守着,寸步不离。” “寅时三刻……”沈清秋看了看天色,还有一个多时辰,“送汤的哑仆,此刻在何处?” “应在厨房休息。少侠是想……”刘文正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李代桃僵。”沈清秋道,“请刘管事安排,让我顶替哑仆,送汤进去。只要进入听雨轩,靠近内室,我便有七成把握,在封平反应过来之前,制住孙玉郎。” 刘文正眉头紧皱:“太冒险了。封平掌力刚猛,内功深厚,少侠你虽得易大侠真传,但毕竟年轻,修为恐有不及。且一旦动手,必惊动庄内其他高手,你如何脱身?” “制住孙玉郎,我便有人质在手。孙无常投鼠忌器,未必敢强攻。至于脱身……”沈清秋目光坚定,“只要出了山庄,进入山林,我自有办法。刘管事,请助我。事成之后,沈某必有厚报,也定当救你脱离此地。” 刘文正看着沈清秋年轻却坚毅的脸庞,仿佛看到了当年易水寒的影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他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既然少侠决意如此,老朽自当尽力。哑仆阿福,就住在厨房旁的柴房里。老朽这就去安排,引开守卫片刻,少侠可趁机制住阿福,换上他的衣服。只是,少侠需记住阿福送汤的路线和规矩,莫要露出破绽。另外,这是老朽私藏的‘软筋散’,无色无味,可混入参汤,能让人内力暂失数个时辰。或许对封平有用。” 说着,刘文正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心中微动。刘文正如此配合,甚至提供药物,似乎确实诚心相助。但那一丝不安,依然萦绕心头。或许是青龙会的阴影太过沉重,让他不得不加倍小心。 “多谢刘管事。事不宜迟,请刘管事依计行事。”沈清秋收起纸包。 刘文正点头,快步走到门口,又回头低声道:“少侠,厨房在东院,出门右转,穿过月洞门即是。阿福住在柴房最里间。老朽这就去前院,假意巡查,引开守卫注意。少侠小心。” 说完,刘文正推门而出,故意加重了脚步,朝前院走去。 沈清秋在屋内等了片刻,听得外面脚步声远去,这才轻轻推开房门,身形一闪,没入夜色,朝着东院厨房方向潜去。 他按照刘文正的指点,顺利找到了柴房。柴房内堆满柴禾,角落里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一个身材瘦小、面容憨厚的哑仆正酣睡。沈清秋出手如电,点了哑仆的昏睡穴,将其拖到柴垛后藏好,迅速换上了他的粗布衣服,又将脸上涂了些灶灰,略作易容。哑仆身形与他相仿,天色未明,应可蒙混过关。 做完这一切,他悄悄摸到厨房门口。厨房里还亮着灯,有轻微的响动。沈清秋低头推门进去,只见一个胖厨子正在灶台前打盹,旁边的砂锅里,正用文火煨着参汤,香气袅袅。 沈清秋模仿哑仆的样子,咿咿呀呀地比划了几下,指了指砂锅,又指了指听雨轩方向。 胖厨子被惊醒,揉了揉眼睛,见是“阿福”,嘟囔道:“是阿福啊,参汤快好了,你等会儿。今天怎么来这么早?还没到时辰呢。” 沈清秋低着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天,意思是怕误了时辰。 胖厨子不疑有他,打了个哈欠:“行了行了,知道了。看着点火,我去撒泡尿。”说着,晃晃悠悠地出了厨房。 机会!沈清秋迅速取出刘文正给的“软筋散”,倒入参汤中,用勺子轻轻搅匀。粉末入汤即化,无色无味。他不敢多放,怕被察觉。做完这一切,他将药包藏好,静静地站在灶台旁等待。 不多时,胖厨子回来,看了看沙漏,道:“时辰差不多了,端去吧。小心点,别洒了。” 沈清秋点头,用布垫着,端起托盘,上面放着那碗参汤,低着头,迈着哑仆惯常的蹒跚步伐,走出厨房,向着听雨轩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几队巡夜的护卫。但他们对这个每日送药的哑仆早已熟悉,只是随意瞥了一眼,并未阻拦盘问。沈清秋心中稍定,看来刘文正的安排有效,暂时无人起疑。 来到听雨轩外,门口站着两名护卫,其中一人正是封平。封平身材高大,面色黝黑,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锐利如鹰,在沈清秋身上扫过。 “站住。”封平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压迫感。 沈清秋停下脚步,低着头,将托盘微微举起,咿呀了两声。 封平走过来,掀开汤碗盖子,看了看里面的参汤,又凑近闻了闻。沈清秋心中一紧,内力暗凝,随时准备暴起发难。但封平似乎并未察觉异常,只是皱眉道:“今日的参味,似乎淡了些。” 旁边一名丫鬟上前,接过托盘,笑道:“封统领,许是火候没到。少爷等着呢,凉了更不好。” 封平这才挥挥手:“进去吧。放下就出来,莫要打扰少爷休息。” 沈清秋心中一松,跟着丫鬟,低头走进听雨轩。轩内陈设精致,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内室门口垂着珠帘,里面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丫鬟端着托盘走到内室门口,隔着珠帘道:“少爷,参汤来了。” 里面传来一个虚弱而略带不耐的少年声音:“知道了,放着吧。咳咳……” 丫鬟掀开珠帘,将托盘放在内室门口的一张矮几上,然后退了出来,对沈清秋道:“阿福,你在这儿等着,少爷喝完汤,把碗收走。” 沈清秋点头,垂手立在珠帘外,眼观鼻,鼻观心。他能感觉到,内室里除了孙玉郎,还有一名丫鬟。而封平,就守在门外不远,气息牢牢锁定着这边。 机会只有一次。必须在孙玉郎喝下参汤、或者至少接触到参汤的瞬间动手,而且要一击制住孙玉郎,不能给他任何呼救或反抗的机会,更不能惊动门外的封平。 时间一点点过去。内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孙玉郎起身,走到矮几前。接着是端起汤碗的声音,和轻轻的吹气声。 就是现在! 沈清秋眼中精光一闪,身形毫无预兆地动了!他这一动,快如鬼魅,毫无之前蹒跚迟钝的样子,整个人化作一道模糊的影子,撞开珠帘,直扑内室! 内室中,一个面色苍白、身形瘦弱的锦衣少年,正端着汤碗,凑到嘴边。旁边一个绿衣丫鬟侍立着。沈清秋的目标,正是那少年,孙玉郎! 然而,就在沈清秋撞入内室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端着汤碗的“孙玉郎”,突然抬头,脸上露出一丝与他病弱气质完全不符的、冰冷的笑容。而他身边的“丫鬟”,也几乎在同时,袖中寒光一闪,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沈清秋的肋下! 陷阱!这人根本不是孙玉郎! 沈清秋心头警铃大作,但他冲势已起,不及变向。眼看就要撞上“丫鬟”的匕首,他猛吸一口气,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在空中一扭,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匕首锋芒,同时左掌拍出,击向“孙玉郎”手中的汤碗,右掌蓄势,准备应对可能的后续攻击。 “砰!”汤碗被掌风击碎,参汤四溅。那“孙玉郎”却冷笑一声,不闪不避,任由参汤溅在身上,同时右手一翻,五指成爪,带着凌厉的劲风,抓向沈清秋的手腕!这一爪,势大力沉,指风破空,哪里是体弱多病之人能使出的? 沈清秋变掌为指,剑气隐现,点向对方掌心劳宫穴。对方似乎识得厉害,爪势一变,改为横扫,直取沈清秋咽喉。两人在狭小的内室中,瞬间交换了数招,劲风激荡,将桌椅摆设震得东倒西歪。 “你不是孙玉郎!你是谁?”沈清秋低喝,剑指凌厉,逼退对方一步。 “孙玉郎”扯下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三十许岁、面色阴鸷的脸,赫然是胡三!他冷笑道:“沈清秋,果然是你!舵主神机妙算,早知你会来打少爷的主意!今日,你插翅难飞!”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封平的一声厉喝:“动手!”紧接着,衣袂破风之声从四面八方响起,听雨轩周围隐藏的高手,瞬间涌出,将听雨轩围得水泄不通。窗外、门口,人影幢幢,刀光剑影,杀气弥漫。 “丫鬟”也撕下人皮面具,是个面容普通的女子,但眼神凌厉,手持双匕,与胡三一前一后,封住了沈清秋的退路。 “刘文正呢?”沈清秋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刘文正暴露了,或者,他根本就是孙无常的人,之前的传信和帮助,都是诱他入彀的圈套!与虎谋皮,自己终究还是小看了孙无常的狡猾和老辣。 “刘管事?”胡三狞笑,“他很好,正在地牢里,等着和你作伴呢!舵主早就怀疑这老东西吃里扒外,只是苦无证据。这次正好,将你们这些‘止戈会’的余孽,一网打尽!沈清秋,束手就擒吧,舵主或许会看在你交出无锋剑和易水寒遗留的份上,饶你不死!” 沈清秋不再言语,他知道此刻任何分辩都是多余。唯有杀出去,才有一线生机。他目光扫过内室,寻找可能的突破口。窗户已被封死,门口有胡三和那女子,外面更是重重包围。硬闯,希望渺茫。 但坐以待毙,绝非他的性格。沈清秋缓缓抽出背后的无锋剑,古朴的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没有灌注内力,但一股无形的锋锐之气,已弥漫开来。 胡三和那女子脸色微变,他们都听过无锋剑的传说,知道此剑虽无锋,但配合独孤剑法,威力无穷。 “一起上,拿下他!”胡三低吼,率先扑上,双掌翻飞,掌风呼啸,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摧心掌”。那女子也如鬼魅般贴近,双匕化作点点寒星,笼罩沈清秋周身要害。 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无锋剑平平举起,剑身无光,却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下一刻,他动了。 没有绚烂的剑光,没有惊天的声势。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仿佛能切开空间的灰蒙蒙剑气,如同庖丁解牛,精准无比地从胡三和那女子攻势的间隙切入,然后,一分为二,二分为四…… “嗤嗤嗤!” 数道布帛撕裂和轻微的入肉声响起。胡三的掌风溃散,胸前衣襟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渗出。那女子的双匕被一股无可抵御的柔劲荡开,虎口崩裂,踉跄后退,手臂上多了几道深可见骨的剑痕。 一剑,逼退两名高手! 胡三又惊又怒,他自忖武功不弱,在赤焰堂中也算好手,没想到在沈清秋剑下,一个照面就受了伤。这小子,比情报中描述的,强了太多! “镇狱剑典?你果然得了独孤传承!”胡三咬牙,眼中闪过贪婪和忌惮,“可惜,你今日走不了!封平,还在等什么?!” 门外,封平低吼一声,如同巨熊般撞了进来,双掌泛起铁灰色光泽,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拍向沈清秋后心!正是他的成名绝技“开山铁掌”! 前有胡三和女子,后有封平,沈清秋陷入三面夹击。但他神色不变,无锋剑在手中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似慢实快,迎向封平的双掌,同时脚下步法一变,如同游鱼般滑开,避开了胡三和女子的后续攻击。 “铛!”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金铁交鸣。无锋剑与封平的双掌硬碰一记!沈清秋身形微晃,后退半步,只觉一股雄浑霸道的掌力顺着剑身传来,手臂微麻。而封平则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双掌掌心各有一道浅浅的白痕,隐隐作痛,眼中露出骇然之色。他这双铁掌,苦练数十年,可开碑裂石,寻常刀剑难伤分毫,竟被一柄无锋无刃的钝剑震退,还隐隐感到刺痛! “好剑!好内力!”封平低喝,心中收起轻视,运起十成功力,再次扑上。胡三和那女子也重整旗鼓,三人联手,将沈清秋围在中间,攻势如潮。 沈清秋展开“镇狱剑典”中的身法,在三人围攻中辗转腾挪,无锋剑或刺或挑,或抹或削,每一剑都精妙绝伦,攻敌必救,守得滴水不漏。他虽然内力不及封平深厚,经验也不如胡三老辣,但剑法境界高妙,对剑道的理解远超三人,一时间竟不落下风。 但沈清秋心知,久战不利。外面还有大批守卫,一旦合围,自己内力再深厚,也耗不起。必须速战速决,突围而出! 他眼中厉色一闪,体内“镇狱剑典”心法疯狂运转,隐龙渊中吸收的金气和独孤剑意喷薄欲出,灌注于无锋剑中。古朴的剑身,似乎发出低沉的嗡鸣。 “剑二,分光!” 沈清秋低喝一声,无锋剑骤然消失,下一刻,化作数道真假难辨的灰色剑影,同时刺向胡三、封平和那女子!每一道剑影,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气和沉重的剑意,仿佛能撕裂虚空! 胡三三人脸色大变,纷纷施展绝技抵挡。“砰砰砰!”气劲交击之声不绝于耳。封平以铁掌硬撼,再次被震退,掌心剧痛。胡三挥掌拍碎两道剑影,却被第三道剑影划破肩头,鲜血淋漓。那女子最惨,手中双匕被剑影绞飞,胸前、小腹连中数剑,惨叫着倒地,生死不知。 沈清秋也脸色一白,同时施展“分光”对内力消耗极大。但他强提一口气,身形如电,趁胡三和封平被剑影所阻,直扑内室唯一的窗户!虽然窗户被封死,但此刻也顾不得了,唯有破窗而出,方有一线生机! “拦住他!”胡三嘶声吼道。 封平怒吼一声,不顾掌心痛楚,双掌齐出,一道凝实的掌印脱手飞出,轰向沈清秋后心!这一掌,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势若奔雷! 沈清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无锋剑划出一道半圆,如同在身后布下一道无形的屏障。“镇岳!”剑意如山,厚重凝实。 “轰!” 掌印与剑意屏障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听雨轩都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沈清秋借力前冲,无锋剑剑尖吞吐出尺许长的灰蒙蒙剑气,刺向被封死的窗户! “咔嚓!”木质窗棂连同外面的封板,被剑气绞得粉碎。沈清秋身形不停,如离弦之箭般从破洞中穿出! 然而,就在他冲出窗户,身形刚刚腾空的刹那,异变再生! 一道锐利无匹、阴冷刁钻的指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袭来,直指他腰间大穴!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正是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之时! 沈清秋心中警兆狂升,百忙中强扭腰身,无锋剑回扫,堪堪挡住这一指。 “叮!”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沈清秋只觉一股阴寒刺骨、却又凝练如针的劲力透过剑身传来,半边身子微微一麻,气血翻涌,身形不由自主地向下跌落。 他人在空中,勉强回头望去。只见听雨轩的屋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一袭青袍,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手持玉骨折扇,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是“玉面狐”胡不归! “沈少侠,这么急着走?本座等你多时了。”胡不归摇着折扇,语气轻松,仿佛在和老友聊天。 沈清秋心头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不仅刘文正暴露,孙无常设下陷阱,连胡不归也从苗疆赶了回来,亲自在此坐镇!自己今夜,当真是在与虎谋皮,自投罗网! 他身形坠落在地,尚未站稳,周围火光骤亮,数十名手持强弓劲弩的青龙会杀手,从四面八方现身,弓弦拉满,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齐齐对准了他。胡三和封平也从听雨轩中冲出,一左一右,封住去路。 天上,胡不归气定神闲。地上,弓弩环伺,高手围困。沈清秋,陷入了绝境。 胡不归从屋顶飘然而下,落在沈清秋面前数丈处,好整以暇地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微笑道:“沈少侠,无锋剑在你手中,实在是明珠蒙尘。不如交给本座,本座或可向会主求情,饶你一命。易水寒的‘止戈会’,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搭上自己的性命,还有你那些红颜知己的性命?” 沈清秋拄剑而立,体内气血翻腾,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他缓缓扫过周围杀气腾腾的青龙会众,最后定格在胡不归脸上,一字一句道:“剑在人在,剑亡人亡。想要无锋剑,自己来拿。” “冥顽不灵。”胡不归惋惜地摇摇头,折扇轻点,“拿下。留活口,会主要问话。” 话音未落,胡三、封平,连同周围数名高手,同时扑上!箭矢破空声,掌风呼啸声,刀剑劈砍声,瞬间将沈清秋淹没。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锋剑缓缓抬起。今夜,唯有死战!但就在他即将与众人接战的刹那,异变,再次发生! “嗤!” 一声轻微的、几乎细不可闻的破空声响起。扑向沈清秋的一名青龙会高手,突然身形一滞,咽喉处多了一个细小的红点,随即软软倒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围攻沈清秋的高手,接二连三地莫名倒地,死状一模一样,皆是咽喉或心口被洞穿,伤口极小,却一击毙命。 “鬼影无形针!影杀!”胡不归脸色骤变,厉声喝道,手中玉骨折扇瞬间张开,护在身前,“叮叮”几声轻响,数枚细如牛毛的透明银针被扇骨磕飞。 一道黑影,如同从夜色中析出,悄无声息地落在沈清秋身侧。依旧是那身黑衣,青面獠牙的鬼怪面具,手中无剑,但那股森然的杀气,却让周围的青龙会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影杀!又是你!”胡不归又惊又怒,“你三番两次与青龙会作对,真当会主不敢动你吗?” “影杀”依旧沉默,只是侧头,看了沈清秋一眼,面具后的眼神,似乎闪过一丝复杂,随即,他抬起手,对着沈清秋,做了个“跟我走”的手势。 沈清秋虽然不知这神秘黑衣人为何屡次相助,但此刻局势危急,也容不得他多想。他一点头,低声道:“多谢前辈。” “影杀”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外冲去,所过之处,挡路的青龙会众纷纷倒地,依旧是那诡异的、无声无息的透明银针。沈清秋紧随其后,无锋剑挥舞,剑光过处,血肉横飞,杀开一条血路。 “拦住他们!放箭!”胡不归气急败坏,厉声喝道。 箭如飞蝗,射向“影杀”和沈清秋。但“影杀”身法诡异莫测,在箭雨中穿梭,竟无一支能近身。沈清秋剑光化作一团光幕,将射向自己的箭矢尽数绞碎。 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把尖刀,硬生生从重重包围中杀出,向着山庄外冲去。 胡不归脸色铁青,折扇连挥,击飞数枚射向自己的银针,怒吼道:“追!发信号,通知孙无常,封锁所有出山道路!绝不能让他们跑了!” 然而,“影杀”似乎对山庄地形极为熟悉,带着沈清秋专走僻静小路,身形快如鬼魅,很快便将追兵甩开一截。沈清秋全力施展轻功,紧紧跟上。 两人一逃一追,很快消失在茫茫夜色和山林之中。只留下玉泉山庄内一片狼藉,和胡不归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在夜风中回荡。 计划周密的陷阱,因为“影杀”这个意外变数的出现,再次失控。胡不归与孙无常的谋划,功亏一篑。而沈清秋,虽然未能擒获孙玉郎,但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并在神秘黑衣人“影杀”的相助下,再次逃出生天。 只是,这“影杀”究竟是谁?为何屡次出手相救?是友,是敌,还是别有目的? 沈清秋不知道,胡不归也不知道。他们只知道,这个神秘的黑衣杀手,已经彻底搅乱了华山脚下的这局棋。而更深的暗流,还在酝酿之中。 第193章 真正的敌人 夜色如墨,山林如渊。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路上疾驰,快如鬼魅,将玉泉山庄的喧嚣和火光远远甩在身后。前方带路的黑衣人“影杀”,身法飘忽,似乎对华山地形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便捷的路径。沈清秋紧随其后,体内气血依旧有些翻腾,胡不归那一指虽然被他挡下,但阴寒刁钻的劲力依旧侵入经脉,需得分心运功化解。 约莫奔出二三十里,来到一处隐秘的山涧旁,“影杀”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具后的眼睛在月光下平静无波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也停下,略一调息,抱拳道:“多谢前辈再次援手之恩。不知前辈高姓大名,为何屡次相助?” “影杀”沉默片刻,缓缓抬手,摘下了脸上的青面獠牙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中年男子的脸,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木讷,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偶尔闪过锐利的光芒。这张脸,沈清秋从未见过,但不知为何,却隐隐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有过惊鸿一瞥。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得你,也认得你父亲易水寒。”黑衣人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清秋心中一凛:“前辈认识家父?” “何止认识。”黑衣人目光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怀念,有痛楚,也有深深的疲惫,“我本名柳七,曾是青龙会黑水堂副堂主,在你父亲手下效力。” 沈清秋瞳孔骤然收缩。青龙会黑水堂副堂主?父亲的旧部?可文守拙不是说,父亲当年组建“止戈会”,是反对会主云先生,脱离了青龙会吗?怎么还会有青龙会的副堂主是他旧部,而且多次出手救自己? 似乎是看出了沈清秋的疑惑,柳七(影杀)自嘲地笑了笑:“很意外?一个青龙会的副堂主,居然会救你,救易水寒的儿子。若非亲身经历,我自己也不会信。”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暗的夜空,缓缓道:“我和你父亲,还有岳松涛、文守拙、云先生他们,是结义兄弟。当年,我们七人,歃血为盟,立志要建立一个全新的秩序,结束江湖纷争,还给天下武者一个朗朗乾坤。青龙会,就是在那时创立的。” 沈清秋静静听着,这些他已经从文守拙那里知道。但他没有打断,因为他感觉到,柳七接下来要说的,可能是不一样的版本,或者,是更深层的真相。 “起初,一切都很好。我们七人,各展所长,青龙会蒸蒸日上,也确实做了不少侠义之事,在江湖中声名鹊起。那时,我们都以为,梦想触手可及。”柳七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痛苦,“分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从我们发现,云先生暗中搜集各种上古秘典、奇物异宝,甚至不惜动用青龙会的力量,探索一些传说中的禁忌之地开始。” “我们问他在找什么。他说,是为了寻找一种力量,一种足以奠定新秩序、让天下人不敢违抗的力量。他说,没有力量支撑的理想,只是空中楼阁。江湖信奉的是弱肉强食,若没有凌驾一切的力量,所谓秩序,不过是镜花水月。” “易水寒和岳松涛首先反对。他们认为,力量必须掌握在道义手中,若以力压人,与魔道何异?文守拙也赞同。我当时……虽然觉得云先生的话有些道理,但又觉得易大哥和岳大侠所言,才是正道。穆长空和杨烈,则倾向于云先生。至于洪老帮主,他更多关心丐帮,对会中事务参与不多。” “争执越来越多,裂痕越来越大。云先生行事越来越独断,越来越不择手段。黑水堂,原本主管情报,在他手中,渐渐变成了监视、暗杀、铲除异己的利器。赤焰堂,也成了他排除异己、扩张势力的鹰犬。易水寒身为会首之一,多次劝阻,但收效甚微。他那时……其实很痛苦。一边是结义兄弟,是共同创立的基业;一边是渐渐背离的初衷,是越来越多无辜者的鲜血。” 柳七的声音有些哽咽:“直到十五年前,江南漕运那件事……上千条人命啊,就因为不肯屈服,不愿交出航道控制权,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老弱妇孺皆未放过。是云先生亲自下的令,杨烈动的手。易水寒和岳松涛彻底心寒,与云先生大吵一架,几乎动手。那之后不久,岳大侠就‘走火入魔’了。我们都清楚是怎么回事,但……没有证据。易水寒也意识到了危险,他开始暗中调查云先生,调查他真正在寻找的东西。也就是在那时,他找到了我。” “我?”沈清秋忍不住出声。 柳七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是。那时,我是黑水堂副堂主,掌管部分机密情报。易水寒找到我,将他的怀疑告诉了我,问我是否愿意帮他。他说,云先生已经变了,青龙会也变了,变成了一个只为满足会主个人野心和探索某种禁忌力量的怪物。他要去寻找真相,阻止云先生。他需要帮手,需要知道云先生到底在找什么,又找到了什么。” “我……答应了。”柳七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的挣扎,“一方面,是因为兄弟情义,我敬重易大哥的为人。另一方面,我也对云先生的所作所为越来越不安。他寻找的那些东西,那些上古秘闻,很多都涉及到一些被尘封的、被认为是禁忌的力量和传说。我有一种预感,他在玩火,而且会把所有人都烧死。” “于是,我成了易水寒埋在青龙会内部的一颗钉子,也是最深的一颗钉子。我利用黑水堂的职权,暗中调查云先生的命令,截留、篡改、甚至销毁一些对易水寒不利的情报,也暗中将一些云先生的动向,透露给易水寒。易水寒则凭借这些情报,暗中组建了‘止戈会’,联络对云先生不满的旧部,积蓄力量。” 沈清秋心中震撼。原来父亲不仅在明面上对抗青龙会,还在青龙会核心埋下了柳七这样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难怪父亲能多次躲过青龙会的追杀,能查到那么多隐秘。可既然如此,父亲最后为何还是…… “后来呢?父亲他……”沈清秋声音干涩。 柳七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痛苦和悔恨:“是我害了他。” “什么?”沈清秋身体一震。 “大约十年前,易水寒查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似乎与云先生一直在寻找的‘归墟之眼’有关。线索指向西域楼兰古国的一处遗迹。他决定亲自去查探。临行前,他来找我,将他的计划和怀疑,都告诉了我,并托付我,如果他出事,一定要保护好你,还有那把剑。”柳七的声音低沉而颤抖,“我当时劝他不要去,太危险。但他说,这是弄清云先生真正目的、阻止他的唯一机会。他必须去。” “结果……他一去不回。青龙会对外宣称,易水寒勾结魔道,背叛青龙会,在追捕中坠崖身亡。但我知道,不是。是云先生亲自带人,在楼兰遗迹外截杀了他。消息是杨烈带回来的,他说易水寒负隅顽抗,被会主亲手击落悬崖,尸骨无存。而那时,我因为身份所限,无法离开中原,没能跟去……”柳七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是我提供的情报不够准确,是我低估了云先生对他、对‘归墟之眼’线索的重视程度……是我害死了他!” 沈清秋默然。他能感受到柳七话语中那刻骨的痛苦和自责。父亲之死,是柳七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父亲……在出事前,可曾留下什么话?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交代?”沈清秋问。 柳七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道:“他说,如果他不回来,让我不必为他报仇,因为云先生背后的图谋,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他让我潜伏下去,保护好你,保护好那把剑,等待时机。他还说……‘归墟之眼’或许并非传说,而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灾难之门的钥匙。云先生找的不是秩序,而是掌控一切的力量,甚至是……神的力量。他已经被力量蒙蔽了双眼,走火入魔了。” 神的力量?沈清秋心中剧震。他想起了隐龙渊中独孤氏的留言,那些关于“归墟之眼”、“天外之力”、“守护”的片段。难道云先生寻找的,就是那种足以毁灭一切的禁忌力量? “父亲留下的信里,提到易水剑和无锋剑,是‘钥匙’的一部分。柳前辈可知详情?”沈清秋追问。 柳七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易水寒对‘归墟之眼’的探索,一直很隐秘,连我也所知有限。我只知道,他似乎找到了某个古老部族的遗迹,从那里得到了一些残缺的信息,指向一个被封印的、蕴含着恐怖力量的地方。易水剑和无锋剑,是那个部族世代守护的圣物,据说是开启和关闭那个地方的‘钥匙’的一部分。云先生千方百计要得到这两把剑,目的恐怕就是那个地方。” “那唐姑娘所中的‘失魂散’,前辈可知解法?除了孙无常手中的解药,是否还有其他办法?”沈清秋最关心的还是唐婉儿的安危。 “‘失魂散’……”柳七眉头紧锁,“这是云先生麾下‘毒医’司徒信的独门奇毒。司徒信此人,用毒之术出神入化,但性情孤僻怪异,只听命于云先生一人。‘失魂散’的解药,恐怕只有他和云先生有。不过……” “不过什么?”沈清秋急切道。 “司徒信痴迷毒术,曾遍览古籍,寻求上古毒方。他曾在一本残破的西域古籍中,看到过一种名为‘赤阳朱果’的奇珍记载,据说有化解天下万毒、滋养神魂的奇效。他对此极为感兴趣,曾多次派人前往西域搜寻,但都一无所获。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能解‘失魂散’,或许只有这‘赤阳朱果’了。但这只是传闻,是否真有此物,又在何处,无人知晓。” 赤阳朱果!又是赤阳朱果!文守拙也提过此物。看来,这确实是救唐婉儿的唯一希望了。 “前辈可知,司徒信搜寻‘赤阳朱果’的古籍,来自何处?或者说,他寻找上古毒方,是否也与云先生寻找‘归墟之眼’有关?”沈清秋捕捉到一丝线索。 柳七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很敏锐。不错,司徒信虽然是毒道大家,但云先生将他招揽麾下,并不仅仅是为了用毒。司徒信在古文字、上古秘闻方面,也有极深的造诣。云先生寻找‘归墟之眼’的许多线索,都离不开司徒信的解读。那本记载‘赤阳朱果’的西域古籍,据说就是司徒信从一个楼兰古国的遗址中带出来的。易水寒去楼兰,很可能也与那本古籍,或者与司徒信的发现有关。” 楼兰!又是楼兰!父亲陨落之地,司徒信得到古籍之地,都与楼兰有关。看来,西域楼兰,是解开一切谜团的关键所在。 “柳前辈,您这次现身救我,还杀了青龙会的人,身份恐怕已经暴露。青龙会绝不会放过您。”沈清秋担忧道。柳七是父亲留下的最重要的一枚暗棋,如今为了救他而暴露,损失巨大。 柳七却摇摇头,露出一丝苦笑:“我的身份,其实早已引起云先生的怀疑。这些年,我如履薄冰,几次险死还生。易水寒死后,我本想继续潜伏,但云先生对会内的清洗越来越严,尤其是对可能与易水寒有关的人。黑水堂内部,也有他的眼线在监视我。这次胡不归来华山,名义上是追捕你和蓝凤凰,实际上,也有调查我、甚至清理我的意思。我出手救你,不过是把暴露的时间提前了一些而已。” “而且,”柳七看着沈清秋,目光复杂,“我答应过易水寒,要保护好你。之前几次暗中相助,已是极限。但玉泉山庄这次,胡不归和孙无常布下天罗地网,你若落入他们手中,必死无疑。我不得不现身。好在,我‘影杀’的身份,在青龙会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胡不归虽然认出我的针法,但他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柳七。只要我离开华山,换个身份,还能周旋一段时间。” 沈清秋心中感动,深深一揖:“前辈大恩,清秋没齿难忘。只是连累前辈,清秋心中难安。” “不必如此。”柳七扶起他,“这是我欠易水寒的。而且,对抗云先生,阻止他的疯狂计划,不仅是为了你父亲,也是为了这江湖,为了天下苍生。云先生……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想要建立秩序的云大哥了。他追求的,是凡人不可触碰的禁忌,是会带来毁灭的力量。必须阻止他。” “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沈清秋问。 “我会继续以‘影杀’的身份活动,暗中联络‘止戈会’的旧人,积蓄力量。同时,我会想办法调查云先生接下来的动向,尤其是关于‘归墟之眼’的线索。西域楼兰,是关键。你若要救唐姑娘,寻找‘赤阳朱果’,恐怕也得去西域走一遭。”柳七道。 沈清秋点头:“唐姑娘因我中毒,西域我非去不可。只是,蓝姑娘她们……” “蓝凤凰她们,已被我引向苗疆深处一处隐秘部族暂避。那里是蓝氏一支远亲的聚居地,与世隔绝,且有天然毒障保护,胡不归短时间内找不到。唐姑娘的毒,有蓝凤凰的金蝉王压制,加上我给的丹药,暂时无忧,但拖不了太久,必须尽快找到解药或赤阳朱果。”柳七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沈清秋,“这里面是一些银两、金疮药、易容药物,还有一张西域的简易地图,以及我在楼兰古城的一个隐秘联络点的地址和暗号。你到了西域,或许用得上。万事通的行踪,我也会继续帮你留意,若有消息,会通过联络点通知你。” 沈清秋接过布袋,郑重收好:“多谢前辈。” 柳七摆摆手,神色凝重道:“此去西域,路途遥远,凶险莫测。青龙会在西域亦有势力,尤其要注意一个叫‘金刀门’的帮派,其门主‘金刀’赫连霸,是地字级供奉,实力强横,且与胡不归交好。另外,西域形势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不仅有中原门派的分舵,还有当地部族、马贼、甚至域外高手。你务必小心。” “清秋记下了。” 柳七看着沈清秋年轻却坚毅的面庞,仿佛看到了当年易水寒的影子,心中感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比你父亲当年,更稳重,也更果断。易大哥泉下有知,定感欣慰。记住,活下去,才有希望。不要轻易涉险,遇事多思量。云先生和他的青龙会,是你真正的敌人,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敌人。‘止戈会’的火种还在,江湖中,对青龙会不满的大有人在。你要做的,是活下去,变强,找到盟友,等待时机。” “是,晚辈谨记前辈教诲。”沈清秋肃然道。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胡不归和孙无常很快就会搜过来。你向东走,三十里外有个小渔村,那里有船可渡河。过河之后,便是关中地界,青龙会的势力会弱一些。你可先到华阴县‘回春堂’,与文守拙取得联系,商议下一步。记住,在没有足够实力之前,不要轻易暴露‘止戈会’的身份,也不要主动招惹青龙会。” 柳七说着,重新戴上了鬼怪面具,声音再次变得沙哑低沉:“我就送你到此。保重。” “前辈也请保重!”沈清秋抱拳。 柳七点点头,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清秋站在原地,望着柳七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父亲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沉重。青龙会的内幕,云先生的可怕图谋,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前路艰险,敌人强大而神秘,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有柳七这样的前辈暗中相助,有“止戈会”的潜在力量,有文守拙这样的长者指引,还有远在苗疆、生死与共的蓝凤凰、易小柔她们…… 他握紧了手中的无锋剑,感受着剑柄传来的冰凉触感。父亲,您未走完的路,您未完成的使命,就由我来继续吧。青龙会,云先生,无论你们在图谋什么,我沈清秋,一定会阻止你们! 他辨明方向,展开身法,朝着柳七指点的渔村方向,疾驰而去。 天色渐明,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沈清秋的江湖路,在经历了玉泉山庄的生死劫难和柳七揭露的惊人真相后,也即将翻开新的篇章。西域,楼兰,赤阳朱果,归墟之眼……还有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中、真正的敌人——青龙会会主,云先生。 第194章 西域来客 依照柳七的指点,沈清秋顺利渡过渭水,进入关中地界。关中平原沃野千里,人烟渐密,青龙会的耳目也相对稀疏。他没有耽搁,径直前往华阴县城,按照与文守拙约定的暗号,找到了东街的“回春堂”药铺。 药铺掌柜是个面色红润、留着山羊胡的老者,听到沈清秋说出“抓一副治心绞痛的药,要三碗水煎成一碗”的暗语后,神色微动,上下打量了沈清秋一番,尤其是他背后用布包裹的长剑形状,随即低声道:“客官里面请,后堂有上好的人参,可治心脉淤塞之症。” 引着沈清秋进入后堂密室,掌柜屏退伙计,这才对沈清秋躬身行礼:“老朽孙济世,见过少主。文老已传来消息,嘱托老朽全力协助少主。不知少主有何吩咐?” 沈清秋没有寒暄,直奔主题:“孙掌柜,唐姑娘身中‘失魂散’,需赤阳朱果救命。时间紧迫,我必须立刻前往西域。文老可曾交代什么?关于西域,关于‘万事通’,可有新的消息?” 孙济世点头,从柜中取出一份更详细的地图和一个小包裹:“文老料到少主会来。地图是通往西域楼兰的详细路线,标注了可能存在的绿洲、水源、险地,以及几个‘止戈会’在西域的联络点,但多年未曾启用,是否可靠,难以保证。万事通的行踪,昨日刚有飞鸽传回,他半月前曾在楼兰古城‘醉卧沙’酒肆出现,与人赌酒,输光了身上最后一枚铜板,欠了酒钱,被掌柜扣下打杂还债。少主若去,或许还能在那里找到他。” 被扣在酒肆打杂?这“万事通”倒也是个妙人。沈清秋记下,又问道:“青龙会在西域势力如何?尤其是‘金刀门’和赫连霸。” 孙济世神色凝重:“西域地广人稀,部族林立,各方势力错综复杂。青龙会在西域的根基,主要在丝绸之路的几处重镇,如敦煌、高昌、于阗,掌控着部分商道和黑市交易。‘金刀门’是当地最大的帮派之一,门主赫连霸,号称‘大漠金刀’,刀法刚猛,性格暴戾,控制着通往楼兰的古道咽喉。他与胡不归私交甚笃,是青龙会在西域的重要盟友,其麾下‘金刀十三骑’,皆是好手,少主若遇,需万分小心。另外,西域马贼横行,其中几股大的,背后似乎也有青龙会的影子。” 沈清秋将信息一一记下,又问了沿途需要注意的事项和可能获得的补给点。孙济世知无不言,最后将包裹交给沈清秋:“这里面是些干粮、清水、金疮药,以及易容用的药物和一套西域常见的胡服。少主可扮作往来西域的行商或旅人,尽量低调。另外,这里有些银两和几件不起眼的小玩意儿,或许沿途能用得上。” “多谢孙掌柜。”沈清秋接过包裹,不再多留。时间就是唐婉儿的性命。 离开回春堂,沈清秋在华阴县采买了些必需品,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衫,用孙济世给的药物略微改变了肤色和容貌,将无锋剑用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后,看起来像个风尘仆仆、携带货物(剑)的普通行商。随后,他买了一匹脚力不错的青骢马,不再耽搁,出西门,沿着丝绸之路古道,向西疾驰而去。 出关中,越陇山,眼前景色逐渐荒凉。黄土高原沟壑纵横,植被稀疏,风沙渐起。沈清秋晓行夜宿,尽量避开大路和城镇,专走偏僻小道。他内力深厚,耐力惊人,马匹累了便下马步行,以轻功赶路,速度丝毫不慢。 数日后,他已进入河西走廊。这里曾是汉唐丝路要冲,如今虽不复当年繁盛,但商旅依旧不绝。沿途可见残破的烽燧、废弃的驿站,以及被风沙侵蚀的古城遗迹,诉说着岁月的沧桑。 沈清秋更加小心。河西是中原与西域的交界,龙蛇混杂,青龙会的眼线也更多。他尽量混在商队之中,或远远跟随,利用商队做掩护。偶尔遇到盘查的官兵或疑似青龙会的探子,他便出示早准备好的假路引和货物(几匹普通的丝绸),倒也未曾露出破绽。 这日午后,他正沿着疏勒河古道前行,前方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戈壁滩,烈日灼烤着大地,热浪蒸腾,视线模糊。按照地图,穿过这片戈壁,便能抵达敦煌。沈清秋在一条即将干涸的小河边饮了马,自己也补充了水分,准备一鼓作气穿越戈壁。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隐约的喊杀声。沈清秋眉头一皱,伏低身形,藏在一块巨大的风蚀岩后,凝目望去。 只见数里外的戈壁上,烟尘滚滚,一队约莫二十余骑的黑衣马贼,正在围攻一支商队。商队规模不大,只有五六辆马车,护卫不过十余人,此刻已死伤大半,被马贼团团围住,形势岌岌可危。马贼呼喝狞笑,刀光闪烁,正在抢夺货物,并试图抓走车队中的女眷。 沈清秋本不欲多事,他身负重任,不宜节外生枝。但眼看那些马贼下手狠辣,老弱妇孺也不放过,他心中那股属于华山弟子的侠义心肠,终究难以坐视。 他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对方人数。二十余骑马贼,看似凶悍,但多是乌合之众,真正有功夫的恐怕不多。以他现在的武功,突然袭击,救下商队迅速脱离,应该不难。而且,或许能从商队口中,打听到一些关于西域、关于楼兰的最新消息。 主意已定,沈清秋不再犹豫。他解开青骢马的缰绳,拍了拍马颈,示意它自行离去。然后,他紧了紧背后的无锋剑,身形一晃,如同猎豹般,借着戈壁上稀疏的灌木和岩石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厮杀场潜去。 距离渐近,厮杀声、哭喊声、狞笑声愈发清晰。沈清秋看得分明,商队护卫已只剩三四人还在苦苦支撑,被数名马贼围攻。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几辆马车旁,几名女眷和孩童缩在一起,瑟瑟发抖。领头的马贼是个独眼龙,手持鬼头刀,正一刀劈翻一名护卫,狞笑着走向那些女眷。 “老大,这几个小娘们儿细皮嫩肉的,带回去乐呵乐呵!”一名马贼淫笑道。 独眼龙哈哈大笑:“好!男的杀光,女的带走!货物清点好,一件不许少!” 就在他伸手抓向一名吓得面无人色的年轻妇人时,一道灰影如同鬼魅般,突兀地出现在他身侧。紧接着,一道乌光闪过。 独眼龙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齐腕而断、正喷涌鲜血的右手,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剧痛袭来,他才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 “什么人?!”周围的马贼大惊,纷纷转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衣、面容普通的年轻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场中,手中提着一柄样式古朴、无锋无刃的黑剑,剑尖正滴着血。 “点子扎手!一起上,剁了他!”一名马贼头目厉声喝道,挥舞着弯刀,当先扑上。其余马贼也反应过来,呼喝着围拢过来,刀枪并举,杀向沈清秋。 沈清秋眼神冰冷,面对围攻,不退反进。无锋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道道凝练的灰影。没有华丽的剑招,没有呼啸的剑气,只有最简洁、最有效的刺、挑、抹、削。每一剑出,必有一名马贼惨叫着倒地,或咽喉被洞穿,或手腕被斩断,或兵器被绞飞。 这些马贼虽然凶悍,但武功稀疏平常,哪里是沈清秋的对手。不过几个呼吸间,便有七八人倒地不起,剩下的马贼吓得魂飞魄散,攻势为之一缓。 “是高手!风紧,扯呼!”那马贼头目见势不妙,招呼一声,转身就逃。其余马贼也作鸟兽散,连同伴的尸体和抢到的部分货物都顾不上了,打马狂奔,转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戈壁上,只剩下遍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商队幸存者。 沈清秋没有追击,他收剑而立,目光扫过战场。护卫只剩下两人带伤站立,那名管家老者似乎还有一口气,躺在地上**。女眷和孩童抱在一起,低声哭泣。 他走到那管家老者身边,蹲下身,查看伤势。老者胸口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看到沈清秋,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求生的光芒,嘴唇翕动:“多……多谢……壮士……救命……之恩……” “老丈不必多言,我先替你止血。”沈清秋撕下老者的衣襟,快速为他包扎伤口,又从怀中取出孙济世给的上好金疮药,敷在伤口上。但老者伤势太重,恐怕回天乏术。 “壮士……老朽……不行了……”老者喘息着,紧紧抓住沈清秋的手,眼中充满恳求,“求……求壮士……再发慈悲……送……送我家小姐……去……去敦煌……她……她是……”他看向那群女眷中,一个虽然鬓发散乱、满面尘土,但依旧难掩清丽容颜的少女。 那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年纪,此刻也正看着沈清秋,眼中含泪,带着恐惧,也带着一丝希冀。 沈清秋心中暗叹。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既然已经出手,总不能将这伙残兵败将丢在这荒郊野外。而且,听老者口气,这少女身份似乎不一般,或许能提供些有用的信息。 “老丈放心,我会送她们去敦煌。”沈清秋沉声道。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用尽最后力气,从怀中摸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通体莹白、刻着复杂花纹的玉佩,塞到沈清秋手中:“此……此乃信物……到了敦煌……交……交给‘玉门镖局’总镖头……他……他会……重谢……”话未说完,老者头一歪,气绝身亡。 沈清秋默然,收起玉佩。他起身,看向那少女和剩下的两名护卫、几名仆役丫鬟。 “你们还能走吗?此地不宜久留,那些马贼可能会搬救兵回来。”沈清秋问道。 一名护卫挣扎着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我等……还能支撑。只是小姐……”他看向那少女。 少女擦了擦眼泪,对沈清秋盈盈一礼,声音虽然颤抖,但还算清晰:“小女子苏婉清,多谢恩公仗义相救。全凭恩公安排。” 沈清秋点点头,不再多言。他快速处理了现场,将还能用的马匹和一辆损坏较轻的马车整理出来,让受伤的护卫和女眷上车。自己则骑上一匹缴获的马,在前面带路。所幸马贼遗落了一些清水和干粮,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一行人不敢停留,朝着敦煌方向,匆匆而行。直到日落时分,远远看到敦煌城的轮廓,众人才稍稍松了口气。 入城时,天色已晚。敦煌是丝绸之路重镇,城墙高大,灯火通明,虽已不复汉唐时“华戎所交,一都会也”的盛况,但依然商旅云集,胡汉杂处,别有一番热闹。 沈清秋将苏婉清等人送到城中最大、也最安全的“悦来客栈”安顿下来,又请了大夫为受伤的护卫诊治。苏婉清对沈清秋千恩万谢,坚持要重金酬谢。沈清秋只收下了足够的银两作为盘缠,拒绝了其他馈赠。 “苏姑娘,在下有一事相询。”沈清秋拿出那枚玉佩,“此物,可是要交给‘玉门镖局’总镖头?” 苏婉清看到玉佩,眼圈又是一红,点头道:“正是。这玉佩是家父的信物。家父苏文远,乃是江南‘锦绣庄’的东家。此次我随管家福伯押送一批江南丝绸和瓷器前往高昌,不想在此遭遇马贼……福伯他……”她哽咽难言。 江南锦绣庄?沈清秋略有耳闻,是江南有名的丝绸商号。看来这苏婉清是商贾之女。 “苏姑娘节哀。明日我便陪你前往玉门镖局,交接信物。之后,你们是继续西行,还是返回江南?”沈清秋问。 苏婉清平复了一下情绪,道:“出了这等事,西行是万万不敢了。只盼玉门镖局的叔叔能派人护送我返回江南。恩公,您救了我等性命,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请恩公告知姓名,他日若到江南,苏家必当厚报。” “在下沈三,一介游商罢了,路见不平,举手之劳,苏姑娘不必挂怀。”沈清秋用了化名,“既然姑娘已有安排,那便好。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明日送姑娘到镖局后,便需告辞了。” 苏婉清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也知江湖儿女,各有缘法,不便强留,只得再次道谢。 是夜,沈清秋在客栈房间中打坐调息。连续赶路和今日激战,虽未受伤,但也有些疲累。他运转“镇狱剑典”心法,内力在经脉中奔流不息,快速恢复着精力。脑海中,却反复思量着接下来的计划。到了敦煌,距离楼兰又近了一步。但“万事通”是否还在“醉卧沙”酒肆?赤阳朱果的线索,又在哪里? 忽然,他耳朵一动,听到客栈楼下大堂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粗豪的笑骂声和胡语。似乎是来了几个西域胡人,正在饮酒作乐。 沈清秋本不欲理会,但其中几人的交谈,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楼兰古城,如今可去不得了!邪门得很!上个月,‘金刀门’赫连门主的宝贝儿子,带了十几个好手进去寻宝,结果一个都没出来!只逃回来一个疯了的马夫,嘴里不停念叨‘魔鬼’、‘眼睛’……” “可不是!听说那古城地底下,有不干净的东西!白天还好,一到晚上,鬼火森森,还有怪声!连赫连门主亲自带人去查,都没找到他儿子的尸首,只捡回来半块破碎的玉佩!” “要我说,肯定是触怒了古城里的神灵!楼兰古国一夜消失,本就诡异。那些金银财宝,是那么好拿的?得有命花才行!” “不过,我听说最近又有人进去了,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不是金银,是什么……果子?红色的,能发光的果子?真是要钱不要命!” 红色的,能发光的果子?沈清秋心中猛地一跳!赤阳朱果?!难道楼兰古城里,有赤阳朱果的线索?而且,似乎与某种危险和诡异之事相关? 他立刻凝神细听,但那几个胡人似乎忌惮什么,声音低了下去,转而说起风月之事。 沈清秋眉头紧锁。看来,楼兰古城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和诡异。“金刀门”赫连霸的儿子折在里面,连赫连霸亲自出马都未能查明真相,只找到半块玉佩……这让他想起柳七提到的,父亲易水寒在楼兰遗迹外被云先生截杀,尸骨无存…… 难道,楼兰古城深处,隐藏着与“归墟之眼”有关的秘密?而赤阳朱果,恰好也在那里出现?是巧合,还是必然? 无论如何,楼兰古城,他必须去一趟。但在此之前,需要了解更多关于古城的情报,尤其是最近进去寻找“红色果子”的那些人,是什么来历。 他悄然起身,推开房门,来到走廊栏杆旁,向下望去。只见大堂角落里,四五个身着西域服饰、腰佩弯刀、满脸虬髯的胡人大汉,正围坐一桌,大碗喝酒,高声谈笑,旁若无人。看打扮气质,像是经常往来丝路的商队护卫或刀客。 沈清秋略一思索,回到房中,取出孙济世给的易容药物,又稍作修饰,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中年行商。然后,他下楼,要了一壶酒,两碟小菜,不动声色地坐到了那几个胡人旁边的空桌。 他默默喝酒,耳朵却将旁边桌的每一句交谈,都收入耳中。 那几个胡人见他是个不起眼的汉人商贩,也没在意,继续高谈阔论。从他们的交谈中,沈清秋得知,他们是西域一个小部族“乌孙部”的武士,受雇于一个中原商队,护送货物前往于阗。途中经过敦煌,在此歇脚。他们谈论楼兰古城的诡异,多是道听途说,但也提到了一些有用的细节:比如古城入口在何处,里面大致地形,哪些区域传言最危险。至于寻找“红色果子”的人,他们语焉不详,只说是“几个中原人,武功很高,但神神秘秘的,领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年轻公子,身边跟着个病怏怏的老头”。 白衣公子,病怏怏的老头?沈清秋心中一动。这描述,让他想起了柳七提到的“毒医”司徒信!司徒信痴迷毒术,钻研上古毒方,对“赤阳朱果”极感兴趣。难道是他亲自来了西域,进入楼兰古城寻找朱果?那白衣公子又是谁?青龙会的人? 如果真是司徒信,那倒是个机会。若能找到他,或许能逼问出“失魂散”解药,或者至少得到关于赤阳朱果的确切线索。但司徒信用毒之术出神入化,身边必有高手保护,而且他本人武功也绝不弱,想要对付他,绝非易事。 沈清秋正暗自思量,客栈门口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约莫十余人,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趾高气扬的年轻公子哥,大步走了进来。这公子哥约莫二十出头,面色白皙,眼袋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之辈,但腰间佩玉,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身后跟着的随从,个个气息精悍,太阳穴鼓起,显然都是好手。 “掌柜的!最好的上房,全都给本公子包了!好酒好菜,赶紧送上来!”公子哥一进门,便用生硬的汉话高声叫道,语气跋扈。 掌柜的连忙赔笑上前:“这位公子,实在抱歉,上房都已住满,只剩几间普通客房……” “放屁!”公子哥眼睛一瞪,“本公子说包了,就包了!让那些住上房的,都给本公子滚出去!双倍房钱,本公子赔给他们!” 他身后一名随从上前一步,掏出一锭黄澄澄的金子,拍在柜台上,冷冷道:“我家少爷是‘金刀门’少门主赫连玉,识相的,照办!” 金刀门!少门主赫连玉!沈清秋眼神一凝。真是冤家路窄。没想到刚到敦煌,就遇到了柳七特意提醒要小心的“金刀门”少门主。看这赫连玉的做派,果然是个嚣张跋扈的纨绔子弟。他父亲赫连霸刚在楼兰古城折了另一个儿子(看来不止一个),这赫连玉还在外面招摇过市。 掌柜的一听是“金刀门”少门主,吓得脸色发白,连忙点头哈腰:“原来是赫连少门主,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去安排,这就去安排!” “慢着!”赫连玉目光扫过大堂,忽然定格在角落里那几个乌孙部武士身上,尤其是他们桌上几把造型古朴的弯刀,眼睛一亮,“那几把刀不错,本公子看上了。拿过来瞧瞧。” 一名乌孙部武士脸色一沉,用生硬的汉话道:“这是我们的刀,不卖!” “不卖?”赫连玉嗤笑一声,“在这敦煌地界,本公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得不到的。阿大,阿二,去,把刀拿过来,再赏他们几两银子,别让人说本公子强抢。” “是!”两名随从应声上前,伸手就去抓那几把弯刀。 “欺人太甚!”几名乌孙武士大怒,拍案而起,拔刀相向。他们都是刀头舔血的悍勇之士,虽知“金刀门”势大,但也受不了如此羞辱。 “找死!”赫连玉身后的随从中,立刻窜出四人,刀光一闪,便与乌孙武士战在一处。这几名随从武功明显高出一筹,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不过数招,便将三名乌孙武士砍翻在地,剩下两人也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赫连玉好整以暇地摇着折扇,看着打斗,眼中满是残忍的兴奋。 沈清秋冷眼旁观,没有出手。这些乌孙武士与他无亲无故,且刚才言语中对中原人多有轻蔑,他没必要为了他们招惹“金刀门”这个地头蛇,暴露身份。但赫连玉的嚣张跋扈,让他对此人及其背后的“金刀门”,更加厌恶。 眼看那两名乌孙武士也要丧命刀下,忽然,客栈门外传来一个低沉浑厚、带着奇异磁性的声音,说的是字正腔圆的汉语,却带着明显的西域口音: “赫连少门主,好大的威风。在这敦煌城内,当街行凶,抢夺他人财物,就不怕坏了‘金刀门’的名声,给你父亲惹来麻烦吗?”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客栈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材极为高大魁梧的西域汉子。这汉子看起来约莫三十许岁,头发微卷,披散在肩,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高鼻深目,眼眶微陷,瞳孔竟带着些许暗金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皮袄,腰间挂着一柄样式奇古、刀鞘斑驳的弯刀,双手抱胸,斜倚在门框上,看似随意,但一股剽悍冷峻的气息,却自然而然地散发出来,让喧闹的大堂为之一静。 赫连玉看到这汉子,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随即被恼怒取代:“阿史那,又是你!本公子的事,轮得到你一个丧家之犬来管?” 阿史那?沈清秋心中一动。这名字,似乎是西域常见的部族姓氏。看赫连玉的态度,似乎对这名叫阿史那的西域刀客颇为忌惮,但又很不屑。 被称作阿史那的西域汉子,对赫连玉的辱骂毫不在意,只是淡淡道:“路见不平罢了。赫连少门主,这几把刀是乌孙部勇士的随身之物,于他们如同性命。你强取豪夺,与马贼何异?放他们走,今日之事,就此作罢。” “作罢?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本公子谈条件?”赫连玉狞笑,“阿史那,别以为你有点本事,就能在敦煌撒野!这里是我‘金刀门’的地盘!识相的,赶紧滚,否则,连你一起收拾了!” 阿史那眼中暗金色的光芒微微一闪,缓缓站直了身体。他这一站,仿佛一座小山拔地而起,那股剽悍冷峻的气息,更加迫人。“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一步踏出,人已到了大堂中央,正好挡在那两名岌岌可危的乌孙武士身前。也不见他拔刀,只是双手一挥,拍向攻向乌孙武士的两名“金刀门”随从。 那两名随从见对方空手而来,心中冷笑,刀势更急,想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西域蛮子斩于刀下。 然而,他们的刀锋,在距离阿史那手掌尚有半尺时,便如同砍中了铁板,发出“铛”的一声闷响,再难寸进!阿史那的手掌,竟比金铁还要坚硬!他双掌一翻,闪电般扣住两人手腕,轻轻一扭。 “咔嚓!”清脆的骨折声响起。两名随从惨叫着松手,钢刀“当啷”落地,手腕已呈诡异角度弯曲。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赫连玉和其他随从又惊又怒。 “好胆!一起上,杀了他!”赫连玉厉声嘶吼。 剩余的七八名随从,连同刚才出手的四人,齐声怒吼,刀光霍霍,从四面八方攻向阿史那。 阿史那依旧不拔刀,只是身形晃动,在刀光中穿梭。他的身法看似不快,却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攻击,双掌翻飞,或拍或点,或抓或拿。每一击,都必有一名随从惨叫着倒地,或断手,或折腿,或吐血倒飞。不过十数息功夫,赫连玉带来的十余名精锐随从,竟全部倒地不起,失去了战斗力。 赫连玉脸色煞白,握着短刀的手微微发抖,他没想到这阿史那武功如此之高,自己带来的好手,竟如此不堪一击。 阿史那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看向赫连玉,眼神平静无波:“赫连少门主,还要打吗?” 赫连玉又惊又怒,但看着阿史那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心中寒气直冒。他知道,自己绝不是这蛮子的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他咬牙道:“阿史那,你给本公子等着!我们走!”说罢,也顾不上那些倒地**的随从,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阿史那开口。 赫连玉身体一僵,慢慢转身,色厉内荏道:“你……你还想怎样?” 阿史那指了指地上受伤的乌孙武士和被打坏的桌椅:“赔偿。” 赫连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终究不敢反抗,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扔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客栈,连滚带爬地跑了。那些倒地的随从,也相互搀扶着,狼狈逃离。 大堂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用敬畏的目光,看着那个独立场中的西域刀客。 阿史那弯腰,捡起那张银票,走到柜台前,递给目瞪口呆的掌柜:“损坏的东西,还有那几位朋友的医药费,够了吗?” 掌柜的如梦初醒,连连点头:“够了够了!多谢……多谢壮士!” 阿史那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那两名幸存的乌孙武士面前,用流利的胡语说了几句。两名乌孙武士面露感激,抱拳行礼,然后搀扶起受伤的同伴,匆匆离开了客栈。 自始至终,阿史那都没有看沈清秋一眼,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但沈清秋却能感觉到,在自己观察他的时候,对方也若有若无地瞥了自己这边一眼,那暗金色的瞳孔中,似乎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这阿史那,绝不简单。沈清秋心中暗忖。武功高强,行事干脆,看似鲁莽,实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教训了赫连玉,又没下死手,还让赫连玉赔了钱,了结了此事。此人对“金刀门”似乎并无多少敬畏,但也无意彻底撕破脸。是个有故事、也有原则的人。 阿史那处理完事情,似乎也准备离开。他走到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侧头,用汉语,似是无意地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恰好能让不远处的沈清秋听到: “楼兰古城,最近不太平。要找东西,最好等白天。晚上……有‘东西’出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敦煌繁华的夜色中。 沈清秋心中一震。这阿史那,是在提醒自己?他看出自己要去楼兰古城?还是只是巧合的自言自语? 看来,这敦煌城中,也是卧虎藏龙。赫连玉的嚣张,阿史那的神秘,楼兰古城的诡异,寻找赤阳朱果的司徒信(疑似)……西域之行,才刚刚开始,便已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但无论如何,楼兰古城,他必须去。为了唐婉儿,也为了父亲留下的谜团。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目光投向西方,那月光下隐约可见的、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那里,是楼兰的方向。 第195章 刀客阿史那 阿史那最后那句低语,在沈清秋心中激起波澜。是警告?是提醒?还是试探? 他不动声色,依旧坐在角落,慢慢吃着饭菜,心思却在飞速转动。这阿史那显然不是普通刀客。他对“金刀门”少门主赫连玉毫不畏惧,出手干脆利落,分寸拿捏极准,武功路数也迥异于中原,刚猛霸道中带着西域特有的诡谲狠辣。尤其是他那双暗金色的瞳孔,在塞外部族传说中,往往与某些古老血脉或神秘传承有关。 更重要的是,他似乎看出自己要去楼兰古城,而且知道古城夜晚有危险。这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观察自己?沈清秋自问易容和伪装并无破绽,行商打扮也普通,这阿史那是如何看出端倪的?是因为自己观察那几名乌孙武士时,被他察觉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客栈大堂经过刚才的闹剧,已恢复平静。掌柜的指挥伙计收拾残局,其他客人低声议论着刚才的事,目光不时瞟向沈清秋这边,似乎对他这个“目睹了全程却安然无恙”的陌生行商,也多了几分好奇和猜测。 沈清秋不愿多生事端,匆匆吃完,便起身上楼回了房间。他闩好房门,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耳听八方,留心着客栈内外的动静。 夜渐深,喧闹的客栈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和更夫敲梆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约莫子时前后,沈清秋忽然听到窗外有极轻微的衣袂破风声,若不是他内功精湛,又刻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声音一闪即逝,似乎有人从客栈屋顶掠过,朝着西城方向去了。 沈清秋心中一动,悄然起身,推开窗户一条缝隙,向外望去。月光下,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在远处屋脊上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房屋阴影中。看身形背影,依稀便是傍晚时分在客栈出手的阿史那。 这么晚了,他去哪里?沈清秋心中疑窦丛生。略一思索,他决定跟上去看看。这阿史那神秘莫测,又似乎对楼兰古城有所了解,或许能从其身上得到些线索。而且,对方若真是冲着自己来的,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探查。 打定主意,沈清秋将无锋剑用布裹好背在身后,推开窗户,身形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出,轻轻落在客栈后巷的阴影里。辨明方向,他施展轻功,朝着阿史那消失的方向追去。 深夜的敦煌城,大部分区域已陷入沉睡,只有少数几条街巷还有灯火,那是青楼酒肆所在。沈清秋远远跟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尽量收敛气息,利用建筑物的阴影掩护身形。阿史那的轻功不弱,速度很快,且对敦煌城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僻静小巷穿行。 约莫一刻钟后,阿史那在一处荒废的院落前停下。这院落位于西城边缘,靠近城墙,看起来年久失修,院墙坍塌了大半,里面杂草丛生,只有几间破败的土屋还勉强矗立,在月光下投出幢幢黑影,显得有几分阴森。 阿史那在院墙外驻足片刻,警惕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身形一闪,掠入院中,消失在最大的那间土屋后。 沈清秋伏在不远处一处断墙后,凝神屏息,仔细观察。这废弃院落不像有人居住,阿史那深夜来此,必有缘故。他耐心等待了一会儿,不见动静,便悄悄靠近,从一处坍塌的缺口,潜入院内。 院内荒草·过膝,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沈清秋尽量放轻脚步,靠近那间土屋。土屋没有门,里面黑洞洞的,隐约有微弱的光线从墙壁缝隙透出,还有低低的说话声。 沈清秋潜到土屋后墙,将耳朵贴近土墙。墙壁厚实,但年久失修,裂缝不少,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消息……可靠吗?”是阿史那的声音,低沉而压抑,说的竟是汉语。 “千真万确。是‘老骆驼’亲眼所见,他不敢撒谎。”另一个略显苍老、带着浓重西域口音的男声响起,语气急促,“七天前,月亮最圆的那晚,古城‘死眼’附近,又有绿光冒出来,比上次更亮,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还有怪声,像很多人在哭,又像风吹过空洞……老骆驼当时在十里外的沙丘上,都听得清清楚楚,吓得屁滚尿流跑回来,病了三天。” “绿光……怪声……”阿史那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和……痛恨?“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那东西……果然还在那里!” “阿史那,你还要去吗?”苍老声音带着担忧,“太危险了。赫连霸的儿子带了那么多人,一个都没回来。古城里那东西,邪性得很。你不是它的对手。” “我必须去。”阿史那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等了十五年,终于又有了动静。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找到它,毁了它!为了阿爹,为了部族的血仇!” “可是……”苍老声音还想再劝。 “没有可是!”阿史那打断他,“阿鲁大叔,你不用再劝了。当年阿爹和部族的勇士们进去,只有阿爹一个人逃出来,还变成了那副样子……这十五年,我无时无刻不想着报仇。现在机会来了,我不能放弃。你帮我准备好东西,明天一早,我就出发。” “唉……”苍老声音长叹一声,“那……你小心。这是我这几天准备的干粮、水囊,还有你阿爹留下的那张地图,我又找人重新描了一遍,希望能帮到你。记住,千万别靠近‘死眼’中心,尤其别在晚上进去。老骆驼说,那些绿光,都是从‘死眼’里冒出来的。” “我明白。多谢你了,阿鲁大叔。”阿史那的声音缓和了一些。 接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阿史那在收拾东西。 沈清秋在墙外听得心中震动。十五年前?古城“死眼”?绿光?怪声?部族血仇?阿史那的父亲进入古城,只有一个人逃出来,还“变成了那副样子”?这和阿史那傍晚说的“晚上有‘东西’出来”,以及之前那些胡人谈论的楼兰古城诡异事件,似乎都能对上。 难道阿史那的部族,十五年前曾探索过楼兰古城,遭遇了某种可怕的变故,几乎全军覆没,只有他父亲重伤逃出,但也因此发生了某种不祥的变异?而阿史那苦练武功,隐忍十五年,就是为了再次进入古城,寻找真相,为父报仇,为部族雪恨? 而且,阿史那提到“毁了它”。那东西是什么?是造成古城诡异现象的源头?是某种怪物,还是……与“归墟之眼”有关的事物? 沈清秋心念电转。阿史那对楼兰古城显然有很深的了解,甚至有他父亲留下的地图。若能与阿史那同行,进入古城的安全性将大大提高,也能更快找到赤阳朱果或司徒信的线索。但阿史那此人神秘、警惕,且背负血海深仇,贸然接触,未必是好事,说不定会被当成敌人。 正在沈清秋权衡利弊时,土屋内忽然传来阿史那冰冷的声音:“外面的朋友,听了这么久,也该现身了吧?” 被发现了!沈清秋心中一凛。自己已经极为小心,收敛了气息,没想到还是被察觉了。这阿史那的感知,果然敏锐。 他不再隐藏,从墙后转出,走到土屋门口。屋内,阿史那正将一个小包裹系在背上,转身看向门口。他身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风霜的西域老者,正是之前说话的那个“阿鲁大叔”。老者看到沈清秋,吃了一惊,下意识地退后一步,手摸向腰间。 阿史那却似乎并不意外,只是用那双暗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打量着沈清秋,淡淡道:“客栈里的那位行商朋友?你跟了我一路,所为何事?” 沈清秋略一抱拳:“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傍晚见兄台身手不凡,又听闻楼兰古城之事,心中好奇,故而跟来,想向兄台打听些消息。冒昧之处,还请见谅。” 阿史那目光在沈清秋背后的布包上停留了一瞬,道:“打听消息?你一个中原行商,打听楼兰古城做什么?那里只有黄沙、废墟和死亡,没有你要的丝绸和瓷器。” 沈清秋知道,普通理由无法取信于对方,不如坦诚部分目的,但需隐藏关键。他略一沉吟,道:“实不相瞒,在下并非普通行商。我有一位挚友,身中奇毒,需‘赤阳朱果’救命。听闻此物可能出现在楼兰古城附近,故而不远万里,前来寻找。傍晚在客栈,听几位朋友说起古城诡异,又有兄台提醒‘晚上有东西出来’,心中不安,又见兄台似乎对古城颇为了解,故而冒昧跟随,想请教一二。若兄台能指点迷津,在下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赤阳朱果?”阿史那眼神微动,与旁边的阿鲁大叔对视一眼。阿鲁大叔低声道:“又是找赤阳朱果的……最近怎么这么多人找这东西?” “又有人找?”沈清秋敏锐地捕捉到信息,“可是一个白衣公子,带着一个病怏怏的老者?” 阿史那点点头:“七天前,有一行三人进入古城,领头的是个穿白衣服的年轻人,脸色苍白,眼神阴冷,身边跟着个老头,不停地咳嗽,还有个黑衣护卫,武功很高。他们在古城里转了两天,似乎在找什么东西,后来在‘死眼’附近徘徊了很久,最后也失踪了,再没出来。” 白衣公子,病怏怏的老者!果然是司徒信(疑似)!他们也失踪了?沈清秋心中一沉。如果连用毒宗师司徒信都陷在里面,那楼兰古城的凶险,恐怕远超预期。 “他们……也失踪了?”沈清秋问。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阿史那冷冷道,“古城那地方,白天是废墟,晚上是地狱。进去的人,十个有九个出不来。剩下的一个,不是疯了,就是……变成了怪物。”他说到最后,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显然是想起了他父亲的遭遇。 “怪物?”沈清秋追问。 阿史那沉默片刻,似乎在权衡是否要说。最终,他看了看沈清秋,道:“你既然要找赤阳朱果救人,想必也是重情重义之人。告诉你无妨,但听完之后,是去是留,你自己决定。” “愿闻其详。” 阿史那示意沈清秋进屋。土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木桌和几个树墩当凳子。三人坐下,阿鲁大叔点亮了一盏昏暗的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阿史那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追忆和痛苦交织的神色,缓缓开口: “我叫阿史那铁勒,来自西域铁勒部。十五年前,我们铁勒部还是西域有数的大部族,占据着楼兰古城以南的丰美草场。我父亲阿史那骨力,是部族第一勇士,也是族长。” “那年春天,一支中原商队经过我们的草场,他们带来了一些精美的丝绸和瓷器,还有……一张古老的羊皮地图。商队首领是个姓云的中原人,风度翩翩,谈吐不凡。他说,那地图是楼兰古国的藏宝图,记载了楼兰王室埋藏无数珍宝的秘窟。他愿意与铁勒部合作,共同寻宝,所得财富,五五分成。” 云先生!沈清秋心中剧震。十五年前,姓云的中原人,带着楼兰藏宝图,找到铁勒部……是了,时间、地点、人物,都对得上!那一定是云先生!他果然在十五年前,甚至更早,就开始打楼兰古城的主意了!父亲易水寒的遇害,绝对与他脱不了干系! 阿史那没有注意到沈清秋细微的情绪波动,继续道:“我父亲起初并不相信,但那张羊皮地图极为古老,上面的文字和图案,与我们部族古老传说中关于‘太阳神之眼’的记载有些吻合。而且,那姓云的还展示了惊人的武功和渊博的学识,尤其是对古城历史的了解,让我父亲动了心。部族的长老们商议后,也同意合作。毕竟,若能找到楼兰宝藏,部族将获得巨大的财富,可以购买更多的牛羊、武器,让族人过上更好的生活。” “于是,我父亲挑选了五十名部族最精锐的勇士,加上那姓云的带来的十几个中原高手,组成了一支六十多人的队伍,在一个月圆之夜,进入了楼兰古城。按照地图指引,他们直奔古城中心被称为‘死眼’的区域——那是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天坑,传说通往地心,是楼兰古国一夜消失的根源。” “他们在‘死眼’边缘驻扎下来,开始挖掘、探索。起初几天,一切顺利,还发现了一些古物和少量的金银器。但到了第七天晚上,月圆如盘,异变发生了。” 阿史那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颤抖,眼中流露出难以磨灭的恐惧:“那天晚上,没有风,但‘死眼’深处,突然冒出了绿光,幽幽的,像鬼火一样。接着,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无数人在哭泣,又像是风吹过狭窄的缝隙。然后……然后那些绿光里,爬出了……东西。” “什么东西?”沈清秋沉声问。 “看不清。”阿史那摇头,脸色发白,“那些东西像是影子,又像是雾气,没有固定的形状,在绿光中蠕动,发出‘嘶嘶’的声音。它们扑向营地,见人就钻。被钻进去的人,先是疯狂地攻击同伴,然后身体开始扭曲、变异,长出奇怪的肉瘤,眼睛变成绿色,力大无穷,不知疼痛……营地瞬间大乱。我父亲和那姓云的带人抵抗,但刀剑砍在那些东西身上,几乎没用。只有用火把,或者用浸了黑狗血、朱砂的武器,才能稍微逼退它们。”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六十多人的队伍,死伤大半。我父亲在几个忠心勇士的拼死保护下,侥幸逃了出来。而那姓云的和他手下,似乎早有准备,他们用一些奇怪的粉末和符咒逼退了那些绿影,也逃了出来,但损失惨重。只有不到十个人,活着离开了古城。” 阿史那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我父亲逃回部族时,已经奄奄一息。他的背上,有一个巴掌大的、漆黑的掌印,不断散发出寒气。他神智还算清醒,但身体越来越虚弱。临死前,他告诉我,那不是宝藏,是诅咒。‘死眼’深处,封印着邪恶的东西,那些绿影是守护者,也是吞噬者。那姓云的骗了所有人,他根本不是为了宝藏,他是为了释放那些东西,或者,是为了得到控制那些东西的力量!他让我们铁勒部的人当探路石,当祭品!” “我父亲还说,那些绿影怕火,怕至阳至刚之物,怕……一种红色的、能发光的果子散发的香气。他在逃出来时,在‘死眼’边缘的裂缝里,瞥见了一株小树,树上结着三颗龙眼大小、赤红如血的果子,在绿光中散发着柔和的红光,周围三丈之内,没有任何绿影敢靠近。但那株小树长在悬崖裂缝深处,无法摘取。” 赤阳朱果!沈清秋心中一震。果然在古城“死眼”附近!而且,能克制那些绿影怪物! “我父亲死后,那姓云的又来过一次,假惺惺地送来一些抚恤,还想打听我父亲临终前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那红色的果子。被我赶走了。那之后不久,铁勒部就开始遭殃。先是牛羊莫名死亡,然后有族人开始发疯,症状和我父亲描述的那些被绿影附体的人很像。短短半年,曾经强大的铁勒部,分崩离析,族人死的死,逃的逃,只剩下寥寥几十人,散落在各处苟延残喘。而我,阿史那铁勒,部族最后的王子,背负着血海深仇,活了下来。” 阿史那抬起头,暗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这十五年来,我苦练刀法,走遍西域,寻找一切关于楼兰古城、关于那绿影、关于赤阳朱果的线索。我隐姓埋名,甚至去给商队当护卫,去给‘金刀门’这样的仇敌当打手(赫连霸当年也曾参与那次探索,是那姓云的帮凶之一),就是为了积累力量,等待机会。我要进入古城,找到那株结着红色果子的小树,毁了那些绿影的源头,为我的父亲,为我的族人报仇!” “所以,你也要找赤阳朱果?”沈清秋问。 “没错。”阿史那点头,“赤阳朱果是克制那些绿影的关键。有了它,我才能进入‘死眼’深处,找到并毁灭那邪恶的源头。而且,我也需要用它,来治疗部族中那些还活着的、但被诅咒侵蚀的族人。这些年,我用尽办法,也只能勉强压制他们体内的邪气,无法根除。赤阳朱果,是唯一的希望。” 沈清秋沉默。阿史那的故事,解开了他心中许多疑惑,也让他对楼兰古城的凶险,有了更清晰的认识。那些绿影怪物,怕火,怕至阳之物,怕赤阳朱果的香气。司徒信(疑似)进入古城,显然也是为了赤阳朱果,但他们都失踪了,生死不明。而云先生,那个青龙会会主,早在十五年前,就开始布局探索古城,甚至不惜牺牲整个铁勒部。他到底在找什么?释放邪恶?还是掌控邪恶的力量? “阿史那兄,”沈清秋正色道,“你的仇人,是那个姓云的中原人,也就是青龙会的会主,云先生,对吗?” 阿史那眼中精光一闪:“你知道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完全隐瞒:“我姓沈,沈清秋。我的父亲,叫易水寒。” 阿史那猛地站起身,手按刀柄,眼中爆发出凌厉的杀机:“易水寒?!那个和姓云的结拜兄弟、创立青龙会的易水寒?你是他的儿子?!” 阿鲁大叔也吓得后退一步,紧张地看着沈清秋。 “正是。”沈清秋坦然面对阿史那的杀机,“但我的父亲,早在十年前,就因为反对云先生的所作所为,在楼兰古城外,被云先生带人截杀,尸骨无存。我和云先生,和现在的青龙会,有不共戴天之仇。我也在寻找楼兰古城的真相,寻找我父亲被害的原因。我们的敌人,是同一个人。” 阿史那死死盯着沈清秋,似乎在判断他话的真假。过了许久,他眼中的杀机渐渐褪去,但警惕犹在:“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和那姓云的,是结拜兄弟的儿子,你们是一伙的!” “就凭我也在躲避青龙会的追杀,就凭我也要去楼兰古城寻找赤阳朱果救我的朋友,就凭我也想弄清楚云先生到底在图谋什么,阻止他!”沈清秋沉声道,“阿史那兄,若我与云先生是一伙,何必易容改装,孤身来到这西域险地?又何必向你打听古城凶险?傍晚在客栈,我又何必隐藏武功,坐视你与赫连玉冲突?我若对你不利,刚才在屋外,便可出手偷袭,何必现身相见?” 阿史那目光闪烁,缓缓松开按着刀柄的手,重新坐下。沈清秋的话,合情合理。而且,他想起傍晚在客栈,沈清秋观察乌孙武士、又留意自己与赫连玉冲突时的神情,确实不像青龙会的人。青龙会的人,尤其是云先生的走狗,眼神中没有那种属于侠义之士的锐气和清明。 “你父亲易水寒……我听说过他。”阿史那缓缓道,“部族的一些老人说,当年那支中原队伍里,有个姓易的侠客,为人正直,曾劝阻过那姓云的滥杀无辜,还暗中帮助过几个受伤的部族勇士。原来,那就是你父亲。” 沈清秋心中一酸,父亲当年,果然还是那个心怀侠义的易水寒。 “你说你父亲被姓云的截杀在古城外,可是真的?”阿鲁大叔忍不住问道。 “千真万确。这是青龙会内部的叛徒,我父亲的生死兄弟,亲口告诉我的。”沈清秋道,“云先生为了寻找古城中的某种禁忌力量,早已泯灭人性。我父亲为了阻止他,才遭毒手。阿史那兄,我们有共同的敌人,也有共同的目标。你要报仇,毁掉古城中的邪恶源头;我要救人,寻找赤阳朱果,并查清云先生的阴谋。我们为何不能合作?” 阿史那沉默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显然在权衡利弊。合作,意味着多一个帮手,尤其是一个武功不弱、且对青龙会和云先生有深入了解的帮手。但同样,也意味着要分享秘密,承担风险。这个沈清秋,毕竟是易水寒的儿子,是云先生的结拜兄弟之子,值得信任吗? 沈清秋也不催促,静静等待。他需要阿史那对古城的了解和地图,也需要一个熟悉西域、武功高强的同伴。而阿史那,显然也需要赤阳朱果,需要力量去复仇。 良久,阿史那抬起头,暗金色的眸子直视沈清秋:“我可以和你合作。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请讲。” “第一,进入古城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我对古城比你熟悉,知道哪些地方危险,哪些地方可以走。” “可以,只要不违背我的原则和救人的目的。” “第二,找到赤阳朱果,如果有三颗,我要两颗。一颗救人,一颗备用。如果只有一颗……”阿史那顿了顿,“归你,但你需助我找到并毁灭古城中的邪恶源头,作为补偿。” 沈清秋略一思索,点头:“可以。我只需一颗救人。若只有一颗,归我,我必助你。” “第三,如果遇到青龙会的人,尤其是姓云的,你要全力助我杀他,不能有任何犹豫。” “我与云先生有杀父之仇,此仇不共戴天。若遇之,必杀之。”沈清秋语气斩钉截铁。 阿史那盯着沈清秋的眼睛,似乎要看到他的心底。最终,他缓缓点头,伸出右手:“好。我阿史那铁勒,以铁勒部先祖之灵起誓,在楼兰古城之中,与沈清秋结为盟友,同进同退,共抗仇敌。若违此誓,天地不容,神魂俱灭!” 沈清秋也伸出右手,与阿史那紧紧一握:“我沈清秋,以先父易水寒之名起誓,与阿史那铁勒结为盟友,寻找赤阳朱果,共探古城,同抗青龙会。若违此誓,人神共愤,死无葬身之地!”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是为父为族复仇的西域刀客,一个是背负父仇、为救红颜的中原侠少。在这荒废的土屋中,在昏暗的油灯下,因为共同的敌人和目标,结成了短暂而牢固的同盟。 “阿鲁大叔,”阿史那转向老者,“麻烦你再准备一份干粮和水。明天一早,我和沈兄弟就出发,前往楼兰古城。” 阿鲁大叔看着两人紧握的手,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点头道:“好,好。你们小心。古城……太危险了。一定要活着回来。” 沈清秋和阿史那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和决绝。 楼兰古城,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禁地,那隐藏着古老秘密和邪恶诅咒的“死眼”,那可能生长着救命灵药“赤阳朱果”的神秘之地,正等待着他们的到来。而青龙会的阴影,或许也已笼罩在那片废墟之上。 前路凶险,但他们已无退路。 第196章 共同的仇人 油灯如豆,在土屋的破桌上摇曳,将阿史那和沈清秋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时而拉长,时而扭曲。阿鲁大叔已去准备行囊,屋内只剩下新结盟的两人。 盟约已立,但隔阂与疑虑,并非一纸誓约便能瞬间消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阿史那率先打破寂静,他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磨损发毛的陈旧羊皮,小心翼翼地摊开在桌上。 昏黄的灯光下,一幅用暗褐色颜料绘制的简易地图呈现出来。线条粗犷,标记着山脉、河流(如今大多已干涸)、沙丘,以及一个用深红色圆圈标注的中心点,旁边用扭曲的、类似古回鹘文的文字写着什么。那红圈所在,想必就是“死眼”。 “这是我父亲当年带回来的地图原本,是那姓云的带来的。后来,我根据父亲的描述和阿鲁大叔他们这些年的零星探查,在上面补充了一些标记。”阿史那指着地图,声音低沉,“楼兰古城废墟很大,但核心区域,是围绕‘死眼’展开的。我们当年扎营的位置在这里,”他点了一个靠近红圈边缘的三角标记,“遭遇袭击,也是在这一带。那株赤阳朱果树,父亲说是在‘死眼’东侧边缘的一处岩缝中看到的,大概在这个位置。” 沈清秋凝神细看,将地图上的关键信息一一记在脑中。他注意到,地图上除了“死眼”,还有一些用细小符号标记的地方,有的画着叉,有的画着骷髅,还有的用波浪线标注。 “这些标记是?”沈清秋问。 “是危险区域。”阿史那解释道,“画叉的地方,是流沙或地陷区,一旦踏入,难以脱身。骷髅标记,是发现过干尸或遗骨的地方,可能有毒虫或机关。波浪线……是‘那些东西’经常出没的区域,尤其在月圆前后。” 沈清秋心中一凛。看来古城之内,危险不仅来自那诡异的绿影,还有自然环境和其他未知威胁。 “司徒信他们进去后,去了哪些地方?可曾留下踪迹?”沈清秋问。找到司徒信,或许能更快找到赤阳朱果,或者至少能知道些最新情况。 阿史那摇头:“他们很谨慎,几乎没有留下明显痕迹。阿鲁大叔派去盯梢的人,只看到他们在古城外围几个疑似神殿或宫殿的废墟里转了两天,似乎在寻找什么文献或壁画。后来他们直奔‘死眼’方向,就再没出来。不过……”他顿了顿,“盯梢的人说,在他们失踪前一天,曾在古城西侧的一处矮崖下,听到过激烈的打斗声和金铁交鸣声,持续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后来就没了声息。等他们壮着胆子靠近查看时,只看到地上有几滩发黑的血迹和一些打斗的痕迹,人却不见了,连尸体都没有。” 打斗?沈清秋皱眉。是和古城中的绿影怪物?还是……遇到了其他人?青龙会的?或者,是赫连霸派进去寻找儿子的人? “那处矮崖,在地图上有标注吗?”沈清秋问。 阿史那在地图上寻找片刻,指向“死眼”西侧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应该是这里。这里原来可能是一处瞭望塔或小型堡垒的基座,如今只剩几堵矮墙。” 沈清秋将位置记下。看来,进入古城后,有必要先去那里查看一番。 “阿史那兄,”沈清秋抬起头,看着阿史那暗金色的眼眸,“关于云先生,关于他寻找的东西,除了你父亲当年所说的‘邪恶源头’,你可还知道些什么?他为何对楼兰古城如此执着?甚至不惜牺牲整个部族?” 阿史那眼中恨意一闪,沉默片刻,才道:“我父亲临终前,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他说过一些断断续续的话,我当时年幼,许多听不懂,也记不全。但有些话,印象很深。”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着什么:“他说,那姓云的,不是普通人。他懂很多早已失传的古文字和秘术,他寻找的,不是金银财宝,而是……‘钥匙’和‘门’。” 钥匙和门!沈清秋心头剧震。父亲遗信中也提到,易水剑和无锋剑是“钥匙”的一部分!难道云先生寻找的,就是开启“归墟之眼”的钥匙?而那“门”,就是“归墟之眼”本身? “他还说,”阿史那继续道,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死眼’深处,连接着一个……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地方。那里充满了毁灭和混乱的力量。姓云的想打开那扇‘门’,获取那种力量。他称那种力量为……‘混沌本源’。他说,掌握了混沌本源,就能掌控生死,超越凡俗,成为……神。” 混沌本源!沈清秋倒吸一口凉气。这比“归墟之眼”的说法更加具体,也更加骇人。云先生竟然想成神?这已经不是野心,而是彻底的疯狂! “我父亲还说,”阿史那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姓云的为了打开那扇‘门’,需要祭品。大量的、充满生命精气的祭品。我们铁勒部的勇士,还有其他那些被他骗进古城、死于绿影之手的人,都是他准备的祭品!他用我们的血和灵魂,去喂养、去削弱那扇‘门’的封印!” 沈清秋听得背脊发凉。用活人献祭,削弱封印?这简直是妖魔行径!难怪云先生行事如此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在他眼中,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他打开“门”、获取“混沌本源”的垫脚石。 “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搜集关于古城、关于‘钥匙’的线索,也在不断寻找和制造……‘祭品’?”沈清秋沉声道。 “恐怕是的。”阿史那恨声道,“这十五年来,西域各地,尤其是楼兰古城附近,不时有商队、旅人、甚至小部族莫名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官府查不出,都推给马贼或沙暴。但我怀疑,很多都是青龙会,是姓云的干的!他用这些人,继续着他的邪恶仪式!” 沈清秋想起柳七的话,云先生这些年一直在搜集上古秘典、探索禁忌之地,势力也越来越大。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他那疯狂的目的——打开“门”,获取“混沌本源”,成神! “必须阻止他。”沈清秋斩钉截铁,“无论他要打开的是什么‘门’,获取的是什么力量,都绝不能让他成功。否则,天下必将大乱,生灵涂炭。” 阿史那重重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毁掉古城里的那个源头,至少要毁掉那扇‘门’,或者让它永远无法打开。赤阳朱果,或许能克制那些守护‘门’的绿影,是进入‘死眼’深处的关键。这也是我非要找到它的原因之一。” 两人目光相对,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心。杀父(族)之仇,救人之急,以及对可能降临的灭世灾祸的担忧,将他们紧紧绑在了一起。 “除了地图,我们还需要准备什么?”沈清秋问,“那些绿影怕火,怕至阳之物。我们需要足够的火把、火油,还有朱砂、黑狗血之类的东西吗?” 阿史那点头:“我已经让阿鲁大叔准备了特制的火把,浸过混合了硫磺和烈性火油的麻布,燃烧时间长,且不易被风吹灭。朱砂和黑狗血也备了一些,涂抹在兵刃上,或许有用。另外,我还准备了一些雄黄粉和驱虫药,古城废墟里毒虫也不少。最重要的是水,古城里面没有水源,我们必须带足。” 他看了看沈清秋背后的布包:“你的剑……就是易水寒的‘易水剑’?” 沈清秋摇头,解下布包,露出古朴无锋的黑色剑身:“这是无锋剑,独孤氏传承之剑。易水剑……已随我妹妹失落深渊。这两把剑,据说都是‘钥匙’的一部分。” “无锋剑……”阿史那看着那柄毫无锋芒、却隐隐散发着令人心悸气息的黑剑,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我父亲提过,姓云的当年,似乎也在寻找几柄特殊的古剑。其中一柄,好像就叫‘无锋’。看来,姓云的对这把剑,也是势在必得。你带着它,进入古城,可能会成为那些绿影,甚至姓云的走狗的首要目标。” 沈清秋抚摸着冰凉的剑身:“我知道。但剑在人在。而且,或许这把剑,在古城中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他想起了隐龙渊中,无锋剑对金气剑意的引导和增幅。古城“死眼”若真与“混沌本源”有关,无锋剑作为“钥匙”之一,或许会有感应,或者能克制部分邪异。 阿史那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自己小心。这把剑,最好不要轻易显露。姓云的耳目众多,若让他知道无锋剑出现在西域,他可能会亲自赶来。我们现在,还不是他的对手。” 想起柳七对云先生武功的忌惮,以及父亲易水寒都陨落其手,沈清秋心中一凛,点了点头。 这时,阿鲁大叔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和几个水袋走了进来,放到桌上:“都准备好了。火把、火油、干粮、肉干、水,还有药品、雄黄粉、朱砂。阿史那,这张新描的地图你也带上,比旧的那张清楚些。还有这个,”他递给阿史那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是你父亲留下的那半块玉佩,我一直收着。你带着,或许……能感应到什么。” 阿史那郑重接过,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块颜色暗沉、雕刻着奇异纹路的黑色玉佩,断裂处参差不齐。他将玉佩贴身收好,对阿鲁大叔躬身一礼:“阿鲁大叔,部族的其他人,就拜托您照顾了。若我……回不来,您就带着剩下的族人,离开西域,去中原,或者更远的地方,找个安身之处,永远不要再回来。” 阿鲁大叔眼眶泛红,拍了拍阿史那的肩膀:“别说傻话。你和这位沈少侠,都要活着回来。铁勒部的仇,还要靠你来报。部族的未来,也要靠你来重振。” 沈清秋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泛起波澜。阿史那背负的,是整个部族的血仇和希望。而自己,又何尝不是背负着父仇、华山之劫和唐婉儿的性命? “阿鲁大叔放心,我们定会尽力,平安归来。”沈清秋抱拳道。 阿鲁大叔擦了擦眼角,点头道:“好,好。你们先休息一会儿,天快亮了。我去外面看着点。” 阿鲁大叔离开后,土屋内再次陷入寂静。两人都没有睡意,各自盘膝坐下,调息养神,为即将到来的艰险旅程做准备。 沈清秋运转“镇狱剑典”,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修复着连日奔波的疲累,也温养着玉泉山庄一战中受胡不归指风侵袭、尚未完全痊愈的些许暗伤。无锋剑横放在膝上,与他内力隐隐呼应,剑身微凉,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阿史那则从腰间解下他那柄样式奇古的弯刀,用一块软布,细细擦拭着刀身。弯刀出鞘,刀身并非中原常见的雪亮,而是带着一种暗哑的、仿佛历经无数岁月洗礼的青铜色泽,刀刃处却有一线幽蓝的寒芒,显然锋利无匹。刀柄和刀鞘上,刻满了繁复的、充满异域风情的图腾纹路。 “这把刀,是我铁勒部世代相传的圣物,‘苍狼吻’。据说是用天外陨铁,混合了先祖的鲜血和祝福打造而成,专斩妖邪。”阿史那擦拭着刀,低声说道,像是在对沈清秋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十五年前,我父亲就是带着它进入古城,最后却……希望这次,它能饮尽仇敌之血,告慰先祖之灵。” 沈清秋能感受到那柄弯刀散发出的苍凉与煞气,这是一柄饮过无数鲜血、承载着部族历史的凶刃,也是一柄充满灵性的神兵。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东方渐渐泛起鱼肚白,戈壁的清晨,带着刺骨的寒意。 两人几乎同时睁开眼,站起身。 “该出发了。”阿史那将弯刀归鞘,背起行囊。 沈清秋也将无锋剑重新包裹好,背在身后,拎起阿鲁大叔准备的那个皮囊。 走出土屋,阿鲁大叔已牵着两匹神骏的西域战马等在外面。马匹高大健壮,毛色油亮,一看便是善于长途跋涉的良驹。 “这两匹马,是部族最后的好马了。脚力快,耐力足,能带你们更快到达古城。”阿鲁大叔将缰绳递给两人,又指了指马鞍旁挂着的几个皮袋,“里面是备用的水和干粮,还有信号烟火。如果遇到危险,或需要支援,就放信号。虽然……未必能及时赶到,但总归是个希望。” 阿史那翻身上马,对阿鲁大叔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清秋也上了马,对阿鲁大叔抱拳:“大叔保重。” “一路顺风!”阿鲁大叔挥手。 两人不再多言,一抖缰绳,战马长嘶一声,迈开四蹄,朝着西方,迎着初升的朝阳,绝尘而去。 敦煌城在身后迅速变小,最终化作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在晨光中呈现出暗金色的戈壁滩,更远处,是连绵起伏、仿佛沉睡巨兽的黑色山脉。那里,就是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而楼兰古城的废墟,就隐藏在这片死亡之海的深处。 寒风呼啸,卷起细沙,打在脸上生疼。但两人心中,只有前方那既危险又充满希望的目标。 “从这里到古城外围,快马加鞭,需要两天。中间要穿过一片流沙区和几个马贼经常出没的峡谷。我们尽量避开大路,走小路,虽然难走些,但安全。”阿史那一边控马,一边对沈清秋说道。 “听你安排。”沈清秋点头。他对西域地形不熟,有阿史那这个向导,能省去很多麻烦。 两人并辔而行,速度极快。阿史那果然对这片土地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坚实、最快捷的路径,避开松软的沙地和危险的流沙。途中,他们遇到了一小股七八人的马贼,试图拦路抢劫。但看到阿史那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和那柄奇古的弯刀,又看到沈清秋气度不凡,马贼头目似乎认出了阿史那(或许在“金刀门”手下做过事),吓得脸色发白,二话不说,带着手下掉头就跑,连场面话都不敢说。 阿史那只是冷冷瞥了他们一眼,并未追击。沈清秋也乐得清静。 第一天平安度过。入夜,他们在背风处的一片胡杨林里扎营。点燃篝火,炙烤着肉干,就着清水吃下。沙漠的夜晚,星空格外璀璨,银河如练,横贯天际,美得令人窒息,却也冷得刺骨。 两人围着篝火,都没有睡意。阿史那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篝火,忽然问道:“沈兄弟,你父亲易水寒……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秋微微一怔,没想到阿史那会问这个。他沉默片刻,脑海中浮现出父亲严肃却偶尔温和的面容,缓缓道:“我父亲……是个很复杂的人。在外人看来,他是华山派长老,剑法超群,侠名远播。但在我和妹妹小时候,他很少笑,总是很忙,经常外出,有时一走就是几个月。他对我们要求很严,尤其是在练武和读书方面。但我能感觉到,他是爱我们的,只是不善于表达。”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些年的忙碌和奔波,很多都是在暗中调查青龙会,联络‘止戈会’的兄弟,想办法阻止云先生的阴谋。他把危险和压力都扛在自己肩上,却不想让我们卷进来。直到他‘死’后,留下那封信,我才明白他为我们,为华山,为这个江湖,付出了多少。” 阿史那静静听着,火光映照着他古铜色的脸庞,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似乎也柔和了一些。“我父亲……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是部族最勇猛的战士,也是最好的猎手。他教会我骑马、射箭、用刀,也教会我如何辨认沙漠的天气,如何在绝境中生存。但他从不跟我说部族过去的辉煌,也不说他的烦恼。直到那件事发生……我才知道,他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两个失去父亲的男人,在这寂寥的沙漠之夜,因为共同的仇人,也因为对父辈相似的记忆和复杂情感,似乎拉近了一些距离。 “我父亲临死前,一直念叨着‘钥匙’、‘门’、‘混沌’……还有一句话,”阿史那看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他说……‘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用心去听。古城的风,会告诉你真相。’” 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要用心去听。古城的风,会告诉你真相。沈清秋默念着这句话,心中若有所思。这句话似乎蕴含着某种深意,或许是对抗古城中那些迷惑人心智的绿影怪物的关键? “你父亲还说过别的吗?关于如何对付那些绿影,或者关于赤阳朱果的具体位置?”沈清秋问。 阿史那摇头:“其他的,都是一些破碎的词语,‘血祭’、‘封印’、‘星图’、‘地脉’……我后来查过很多古籍,也请教过一些萨满和学者,但都难以将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赤阳朱果生长在‘死眼’边缘,至阳至刚,是那些邪物的克星。我父亲说,他逃出来时,曾闻到过一股奇异的清香,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让他精神一振,压制了体内的寒气。那应该就是赤阳朱果的香气。” 清香?沈清秋记下。这或许是在复杂环境中,定位赤阳朱果的关键。 夜渐深,两人轮流守夜休息。沈清秋让阿史那先睡,自己坐在篝火旁,一边调息,一边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无边的沙漠之夜,除了风声和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一片死寂。但沈清秋能感觉到,在这寂静之下,隐藏着无数的危险和秘密。 第二天,他们继续赶路。地势变得更加崎岖,开始出现巨大的雅丹地貌,风蚀的土丘奇形怪状,如同魔鬼的城堡。中午时分,他们穿过一道狭窄的峡谷,前方豁然开朗,一片更加荒凉、仿佛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巨大废墟,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那是一片断壁残垣,在烈日下泛着惨白的光。依稀能看出昔日的城墙、街道、宫殿的轮廓,但大多已被黄沙掩埋了大半。更远处,一个巨大的、仿佛大地被撕裂开的黑色天坑,如同恶魔之眼,凝视着天空。即使相隔甚远,也能感受到一股阴森、死寂、令人不安的气息,从那片废墟中弥漫开来。 楼兰古城,到了。 阿史那勒住马,望着那片废墟,暗金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熊熊的复仇火焰,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痛。这里,埋葬了他的父亲,他的族人,他部族的荣耀和未来。 沈清秋也望着那片死寂的废墟,心中凝重。这里,是父亲陨落之地,是云先生阴谋的核心,也是拯救唐婉儿最后的希望所在。他能感觉到,背后无锋剑,似乎也微微震颤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下马,步行进去。马匹留在外面,它们进去会受惊。”阿史那沉声道,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一处背阴的岩石后,又喂了些水和草料。 沈清秋也依言下马。两人检查了一遍装备,火把、兵刃、药物、水囊,确认无误。 阿史那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那是敦煌,是阿鲁大叔和残余族人的方向,然后转身,对沈清秋道:“走。” 两人不再犹豫,迈开脚步,踏着滚烫的沙砾,走向那片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废墟。 真正的冒险,即将开始。而他们的共同仇人——青龙会会主云先生的阴影,或许早已笼罩在这片古老而邪恶的土地之上。 第197章 结盟 踏入古城废墟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气息,混杂着沙土和岁月腐朽的味道,扑面而来。烈日当空,但阳光照在这片断壁残垣上,仿佛失去了温度,只剩下刺眼的白。空气异常干燥,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沙粒。寂静,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似乎在这里消失了,只有脚下沙砾摩擦的轻微声响,和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被无限放大。 阿史那走在前面,脚步沉稳,但每一步都带着警惕。他解下弯刀,握在手中,暗金色的眼眸扫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不放过任何一丝异常。沈清秋紧随其后,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实则随时可以抽出无锋剑。他内力流转,五感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波动。 古城废墟比远看时更加庞大,也更加破败。风化的土墙倾颓大半,露出内部夯土的结构。依稀可辨的街道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锈蚀的铁器,偶尔还能看到半掩在沙中的白骨,不知属于哪个年代的倒霉旅人。一些建筑还保留着穹顶的轮廓,上面残留着斑驳褪色的壁画,描绘着飞天、神佛、奇异的动植物,但大多已模糊不清,在风沙侵蚀下透出诡异的气息。 按照地图和阿史那的记忆,两人沿着一条相对宽阔、疑似是当年主街的通道,朝着古城中心——“死眼”的方向,小心前进。阿史那不时停下来,观察地面和墙壁,寻找着前人留下的踪迹,或避开那些标记了危险符号的区域。 “看这里。”阿史那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前蹲下,指着墙角一片颜色略深的沙地。沙地上,有几个模糊的脚印,形状不大,是中原人常穿的靴子印,旁边还有一些凌乱的拖拽痕迹。“新鲜的脚印,不超过三天。应该是司徒信那伙人留下的。他们在这里停留过,可能检查过这堵墙。” 沈清秋蹲下身,仔细查看。脚印确实比较新,而且不止一人。拖拽痕迹……是拖拽了什么东西?人?还是物品?他顺着痕迹看去,痕迹延伸向街道另一侧的一处低矮建筑废墟,然后消失在断墙后。 “过去看看。”沈清秋低声道。 两人保持警戒,一前一后,靠近那处建筑废墟。这似乎曾是一座小型庙宇或神殿,如今只剩几根歪斜的石柱和半面绘有模糊神像的墙壁。拖拽痕迹在门口消失。 阿史那示意沈清秋警戒,自己先一步,侧身闪入废墟内部。沈清秋紧随而入。 里面比外面更加阴森,阳光被残存的屋顶遮挡大半,光线昏暗。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腐败甜腥气,混杂在尘土味中,扑面而来。 地上,躺着三具尸体。 不,准确说,是三具残缺不全的骸骨。血肉几乎消失殆尽,只剩下挂着零星碎肉、被啃咬得千疮百孔的白骨。衣服的碎片散落四周,从样式看,是中原人的服饰,颜色暗沉,似乎浸透了干涸的血迹。白骨上残留着清晰的牙印和利爪抓痕,不像是野兽留下的,更细碎,更密集,透着一种诡异的疯狂。 “是青龙会的人。”阿史那蹲在一具骸骨旁,用刀尖挑起一块破碎的黑色衣角,上面隐约能看到一个扭曲的青色龙纹标记。“和当年姓云的带来的人,穿着一样。” 沈清秋心头一沉。司徒信一行三人,一个白衣公子,一个病弱老者,一个黑衣护卫。这三具骸骨的服饰,似乎更接近普通会众。难道司徒信他们还带着其他青龙会手下? “不是司徒信他们。”阿史那似乎看出沈清秋的疑惑,指着骸骨旁散落的几件物品,“看这个,是制式的短弩,青龙会精锐‘影卫’的装备。还有这个腰牌……”他用刀尖从沙土中挑出一块黑铁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影”字。“这是‘影卫’的身份牌。这三个人,是青龙会‘影卫’的成员,精锐中的精锐。看来,司徒信进入古城,还带了护卫力量,而且损失了。” 精锐“影卫”,死状如此凄惨。是什么东西杀了他们?那些绿影怪物? 阿史那检查着骸骨和周围的痕迹,眉头紧锁:“伤口很奇怪,不完全是撕咬。你看这里,”他指着一根臂骨的断裂处,“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扭断的。还有这些细小的啃咬痕……不像是任何一种已知的野兽。倒像是……被很多很小的、但力量很大的东西,活活啃食而死。” 沈清秋也注意到,骸骨上除了大的撕咬伤,还有很多密密麻麻的、细微的啃噬痕迹,尤其是关节和骨骼连接处,几乎被啃噬殆尽。这让他想起苗疆一些传闻中,被食人蚁或尸虫啃噬殆尽的惨状,但那些虫蚁不会造成如此巨大的扭断伤。 “小心!”阿史那忽然低喝一声,手中弯刀猛地向斜后方挥出。 一道暗绿色的影子,快如鬼魅,从一根石柱后的阴影中扑出,直取沈清秋后颈!那影子只有家猫大小,在空中扭曲不定,看不清具体形态,只隐约有四肢和头颅的轮廓,通体散发着微弱的、令人不适的绿光,张开的口器中,是密密麻麻的、闪烁着寒光的细牙。 沈清秋早已警觉,在阿史那示警的同时,身形向侧前方一滑,险险避开那道绿影的扑击。同时,右手一抖,裹剑的布匹碎裂,无锋剑已然在手,顺势向后横扫。 剑身乌光一闪,无声无息地划过绿影。 “嗤——”一声轻响,如同烧红的铁块烙进冰雪。那道绿影发出一声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的嘶叫,被剑身扫过的部位,绿光骤然黯淡,整个影子剧烈扭曲、溃散,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股更加浓烈的腐败甜腥气。 一击,那诡异的绿影便被无锋剑“斩杀”。 阿史那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刚才一刀挥出,却被那绿影以不可思议的柔韧度扭开,正要变招,沈清秋已经解决了。他没想到,沈清秋这柄看似无锋无刃的黑剑,对那绿影竟有如此显著的克制效果。 “这就是你父亲说的‘那些东西’?”沈清秋持剑而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刚才那绿影出现的毫无征兆,速度极快,若非两人都高度戒备,恐怕已被偷袭得手。 “是,但似乎……小了很多,也弱了很多。”阿史那紧握弯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昏暗的角落,“十五年前袭击营地的那些绿影,有成人大小,力大无穷,刀剑难伤,只有用火把和特殊物品才能逼退。这个……太小了,而且似乎很怕你的剑。” 怕无锋剑?沈清秋心中一动。无锋剑是“钥匙”之一,蕴含奇异力量,难道对古城中这些邪异之物,有特殊的克制作用?这倒是个好消息。 “不止一个。”阿史那沉声道,他耳朵微微动了动,“周围……有很多细碎的声音。” 沈清秋也听到了。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豸在沙地上爬行的“沙沙”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昏暗的光线下,只见废墟的阴影中,墙壁的缝隙里,沙土之下,开始冒出点点幽绿的光芒。一开始只是几点,很快变成十几点,几十点,上百点……密密麻麻,如同夏夜的鬼火,缓缓飘出,汇聚过来。 那些绿光,和刚才被沈清秋斩杀的绿影,散发的气息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黯淡,如同一团团飘忽的萤火。但数量实在太多,将两人隐隐包围在中间。 “是那种绿影的幼体?还是分身?”沈清秋握紧无锋剑,剑身传来微凉的触感,隐隐有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感,仿佛遇到了“食物”。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善类。”阿史那迅速从背后抽出一支特制火把,用火折子点燃。浸过硫磺和火油的火把“呼”地一声燃起明亮的火焰,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那些飘近的绿色光点,似乎对火焰有些忌惮,微微一顿,但并没有退去,反而发出更加密集的、令人牙酸的“嘶嘶”声,如同毒蛇吐信。 “用火!”阿史那低吼一声,挥舞火把,扫向最近的一团绿光。 火焰掠过,那团绿光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黑烟,光芒黯淡了一些,但没有立刻熄灭,反而更加疯狂地扑向阿史那。 阿史那刀光一闪,将绿光劈散,但更多的绿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沈清秋也动了。他没有用火把,只是将无锋剑一振,灌注内力。剑身乌光流转,隐隐发出低沉的嗡鸣。他身形展开,剑光如幕,护住周身。那些绿光一旦被无锋剑的剑光扫中,立刻如同冰雪遇沸汤,发出凄厉的嘶叫,迅速溃散消失,比遇到火把的效果要好得多。 “你的剑果然有用!”阿史那精神一振,背靠着沈清秋,火把左右挥舞,逼退靠近的绿光,为沈清秋创造击杀的机会。 两人背靠背,一人用刀和火把,一人用无锋剑,在无数绿光的包围中,稳守反击。阿史那刀法大开大合,带着西域刀法的狠辣与狂野,配合特制火把,将靠近的绿光不断逼退、劈散。沈清秋的剑法则更显精妙,无锋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剑光并不炽盛,却凝练无比,每一剑刺出,必有一团绿光哀嚎着熄灭。那些绿光似乎对无锋剑有着本能的恐惧,不敢过分靠近剑光范围。 但绿光的数量实在太多,仿佛无穷无尽,从废墟的各个角落源源不断地涌出。而且,随着时间推移,一些绿光开始融合,变成更大、更凝实的绿色光团,散发的气息也更加阴冷邪异,扑击的速度和力量也更强。 “不能纠缠,走!”阿史那挥动火把,逼开一团扑来的较大光团,对沈清秋喊道。 沈清秋点头,一剑将侧面涌来的七八团小绿光扫灭,低喝一声:“跟我来!” 他看准一个绿光相对稀疏的方向,无锋剑舞出一片剑幕,当先开路。阿史那挥舞火把断后。两人配合默契,如同尖刀,在绿色光点的海洋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朝着废墟深处冲去。 那些绿光发出愤怒的嘶鸣,紧追不舍。但它们似乎受到某种限制,不能离开废墟建筑太远,当沈清秋和阿史那冲出这片小型神殿废墟的范围,踏入一条相对开阔的街道时,大部分绿光在废墟边缘徘徊嘶鸣,不再追击,只有少数几团较大的绿光,又追了百十步,最终也缓缓退回阴影之中。 两人不敢停留,一口气跑出数百步,直到完全听不到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嘶”声,才在一处相对完整、视野开阔的土台边停下,背靠土墙,喘息着观察后方。 身后,那片神殿废墟静悄悄的,只有残破的墙壁在阳光下投出扭曲的影子,仿佛刚才那场诡异而短暂的交锋从未发生过。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腐败气味,和地上几缕未曾散尽的黑烟,提醒着刚才的危险并非幻觉。 “这些鬼东西……比十五年前那些,弱了很多,但也麻烦了很多。”阿史那喘息稍定,看着手中火把,火焰已经小了不少,“数量太多了,而且似乎无处不在。看来姓云的这十五年,没少往里‘送’祭品,这些东西……越来越多了。” 沈清秋看着手中无锋剑,剑身依旧黯淡无光,但刚才斩杀那些绿影时,他清晰感觉到,剑身似乎吸收了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阴冷能量。是错觉,还是无锋剑真的在“吞噬”这些邪物? “阿史那兄,刚才那些绿光,似乎很怕无锋剑。”沈清秋道,“我的剑砍中它们,它们消散得比被你的火把烧更快。” 阿史那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看向无锋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看来,你父亲留下的这柄剑,果然是‘钥匙’之一,对这些守护‘门’的邪物有克制作用。这是个好消息。不过,我们不能完全依赖它。刚才那些只是小的,或者说是分身、幼体。真正的‘大家伙’,恐怕还在‘死眼’深处。而且,数量太多了,耗也能把我们耗死。必须尽快找到赤阳朱果,那东西的香气,或许能驱散它们。” 沈清秋点头,将无锋剑收回剑鞘,用布重新裹好背在身后。刚才一战虽然短暂,但消耗不小,主要是精神高度紧张。那些绿影的攻击方式诡异,无视普通物理攻击,只有蕴含阳刚真气或特殊力量的攻击才有效,对内力消耗也大。 “刚才那三个‘影卫’的死状,和这些绿光的攻击方式吻合。他们应该是被大量绿光围攻,啃噬而死。司徒信他们可能遇到了更麻烦的东西,或者被逼入了绝境。”沈清秋分析道。 “继续往里走,小心点。按照地图,再穿过前面那片宫殿废墟,就快到‘死眼’边缘了。赤阳朱果树,很可能就在那附近。”阿史那重新确认了一下方向,指着前方一片规模更大、残存着高大石柱和台基的废墟说道。 两人稍作休整,服下一颗孙济世准备的补充元气的药丸,继续前进。有了刚才的遭遇,他们更加小心,不仅注意脚下和前方,对墙壁阴影、沙土缝隙也保持着高度警惕。 这片宫殿废墟比神殿更加宏伟,也更加破败。巨大的石柱有的倾倒,有的断裂,上面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和神像,但大多已被风沙磨平。地面上散落着巨大的石块和精美的碎瓦。从残留的格局看,这里当年应该是楼兰古国的王宫或重要神殿所在。 两人在废墟中穿行,警惕着可能出现的绿影,同时也在寻找司徒信一行可能留下的痕迹。在一处半塌的偏殿中,他们发现了一些打斗的痕迹。墙壁上有新鲜的刀剑劈砍痕迹,地上有干涸不久的血迹,还有几枚散落的透骨钉和毒蒺藜。看手法,是中原武林人士常用的暗器。 “是司徒信他们。”沈清秋捡起一枚毒蒺藜,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甜味,是剧毒。“他们在这里和什么东西交过手,用了暗器。看血迹的分布,他们可能有人受伤了,但成功退走了。” 阿史那检查着墙壁上的劈砍痕迹,痕迹很深,边缘不规整,不像是刀剑留下的,倒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或钝器硬生生抓挠、砸击出来的。“对手力气很大,而且不止一个。看这爪痕……有点像是……” 他话音未落,前方废墟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随即是兵刃交击和怒吼的声音,中间还夹杂着一种沉重的、仿佛巨石砸落般的闷响,以及某种野兽般的嘶吼。 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死眼”所在! 沈清秋和阿史那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同时展开身法,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去。 穿过几道残破的拱门和回廊,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令人心悸的黑暗,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个直径超过百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天坑,边缘是陡峭的、布满裂缝的岩壁,向下望去,只有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仿佛直通九幽。这就是“死眼”。 而在“死眼”东侧边缘,靠近一处巨大岩壁裂缝的地方,正在发生一场激斗。 四名黑衣武者,正背靠背,围成一圈,抵挡着三只怪物的攻击。那三只怪物,形状像人,但更加高大,足有丈许,浑身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布满褶皱和肉瘤,肌肉虬结,散发着恶臭。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绿色,没有瞳孔,只有两点幽光。手指足趾都异化成尖锐的利爪,闪烁着金属般的光泽。最诡异的是,它们的额头上,都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微微发光的暗绿色晶体,与之前那些绿影的光芒如出一辙。 此刻,一只怪物正挥动比常人大腿还粗的手臂,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一名黑衣武者。那武者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精钢长刀竟被硬生生砸弯,武者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跄后退。另一只怪物则张开布满利齿的大嘴,喷出一股墨绿色的毒雾,笼罩向另一侧的两名武者。那两人急忙屏息后撤,但动作还是慢了一拍,吸入少许毒雾,顿时脸色发青,动作迟缓下来。第三只怪物则趁机扑上,利爪直掏其中一人的心窝。 眼看那人就要丧命爪下,一道白影忽然从岩壁裂缝中射出,速度极快,带起一溜寒光,直刺那怪物的后颈。那怪物似乎察觉到危险,放弃攻击,猛地转身,利爪横扫,拍向白影。 “叮!”一声脆响,白影与利爪相击,火星四溅。白影借力倒飞而回,落在地上,显出身形,正是一个身穿白衣、脸色苍白的年轻公子。他手中握着一柄细长的软剑,剑身泛着蓝汪汪的光泽,显然淬有剧毒。只是此刻他气息有些不稳,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刚才那一击消耗不小。 在他身后,岩壁裂缝口,一个穿着灰色旧袍、弯腰驼背、不停咳嗽的老者,正靠坐在一块岩石上,手中握着一个打开的玉盒,玉盒中似乎放着什么东西,散发出微弱的红光。还有一个黑衣护卫,手持一对分水峨眉刺,守在那老者身旁,警惕地盯着战局。 白衣公子,病弱老者,黑衣护卫。正是司徒信一行!只是看情形,他们似乎也陷入了苦战,而且那老者的状态,似乎很不好,咳嗽得更加厉害,脸色灰败。 围攻他们的那四名黑衣武者,看服饰,正是青龙会“影卫”,只是此刻人人带伤,狼狈不堪。而地上,已经躺倒了四五具尸体,死状和之前神殿里那三具一样,血肉模糊,骨断筋折。 那三只怪物,显然比之前那些绿色光点强大了不知多少倍,而且似乎拥有一定的智慧,懂得配合攻击。它们力大无穷,爪牙锋利,还能喷吐毒雾,额头绿色晶石似乎还能让它们对普通刀剑产生一定的抵抗力。四名“影卫”加上司徒信,竟然也落在下风,岌岌可危。 沈清秋和阿史那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是司徒信!”沈清秋目光一凝,锁定那个白衣公子。虽然脸色苍白,但眉眼间的阴鸷和那种用毒高手特有的阴冷气息,与柳七的描述一般无二。他手中那柄淬毒软剑,更是印证了其身份。那病弱老者,想必就是“毒医”司徒信本人,只是看起来比柳七说的更加虚弱,似乎随时会断气。他手中玉盒里的东西,难道是……赤阳朱果? 阿史那的目光,则死死盯住那三只怪物,尤其是它们额头上的暗绿色晶体,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和……一丝惊疑。“这些东西……和当年袭击营地的……很像,但又不一样。当年那些是绿影,没有实体……这些……像是绿影附体了尸体,或者……改造了活人?” 不管是什么,必须先救人,或者至少,不能让司徒信死在这里。他还需要从司徒信口中,逼问“失魂散”的解药,或者至少得到赤阳朱果的准确信息。 “动手!”沈清秋低喝一声,身形如电,直扑战团。无锋剑出鞘,带着一抹凝练的乌光,斩向那只正挥爪拍向一名“影卫”头颅的怪物后心。 阿史那也同时动了,弯刀“苍狼吻”带起一道凄厉的弧光,斩向那只喷吐毒雾的怪物脖颈。他刀势狂野,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仿佛要将十五年的仇恨,尽数倾泻在这一刀之中。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那三只怪物和苦苦支撑的司徒信等人,都是一愣。 第198章 柔水阁 沈清秋与阿史那的突袭,迅疾如电。 沈清秋的无锋剑,乌光内敛,却带着一股斩灭邪祟的沉凝剑意,后发先至,抢先一步刺中那只怪物的后心。剑尖触及那灰白褶皱皮肤的刹那,并非刺入血肉的滞涩感,反倒像是戳破了一层坚韧的皮囊,触及下方某种冰冷粘稠的流体。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嚎,被刺中的部位“嗤嗤”作响,冒出带着恶臭的黑烟,绿色晶体光芒剧烈闪烁。它猛地转身,利爪狂挥,带起腥风,扫向沈清秋头颅,力量之大,速度之快,远超寻常武者。 沈清秋早有准备,一击得手,毫不贪功,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展开,身形如风中柳絮,于间不容发之际飘然后退,避过这足以开碑裂石的一爪。同时手腕一振,无锋剑顺势横掠,在怪物粗壮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剑痕,黑烟再起。怪物吃痛,怒吼连连,攻势更猛,但动作似乎因剑伤而滞涩了几分。 另一边,阿史那的弯刀“苍狼吻”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斩向喷毒怪物的脖颈。那怪物反应极快,放弃继续喷毒,头颅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后仰,同时布满肉瘤的粗壮手臂上格,竟是要以手臂硬接这凌厉一刀。 “铛!” 金铁交鸣般的巨响炸开,火星四溅。阿史那只觉刀身传来一股巨大的反震力,虎口发麻。那怪物的手臂竟坚逾精铁,只被砍出一道寸许深的伤口,流出的并非鲜血,而是墨绿色、散发着刺鼻腥气的粘稠浆液。怪物受创,狂性大发,另一只爪子横扫,直掏阿史那腰腹,爪风凌厉。 阿史那临危不乱,借反震之力侧身滑步,弯刀顺势下劈,斩向怪物膝盖。他刀法源自西域,融合了沙场搏杀与部族祭祀之舞的精髓,狂野狠辣,招式简练有效,专攻要害。一时间,竟与这力大无穷、刀枪难入的怪物斗得旗鼓相当。 第三只怪物见同伴受创,嘶吼一声,丢下那名险死还生的“影卫”,转身扑向威胁更大的沈清秋。如此一来,沈清秋顿时陷入两只怪物的夹攻之中。 压力陡增。这两只怪物虽不通武功招式,但力大无穷,速度迅猛,利爪破风,口中不时喷出小股墨绿毒雾,更兼皮糙肉厚,寻常刀剑难伤。若非无锋剑似乎对其有特殊克制,能轻易破开其防御并造成持续伤害,沈清秋恐怕早已落败。即便如此,在两只怪物的狂攻下,他也只能凭借精妙身法和“镇狱剑典”练就的浑厚内力周旋,剑光缭绕,护住周身,寻隙反击,一时间险象环生。 司徒信那边压力骤减。四名伤痕累累的“影卫”得以喘息,急忙护着那病弱老者和黑衣护卫,退到岩壁裂缝口附近,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沈清秋二人以及狂暴的怪物。司徒信手持淬毒软剑,苍白的脸上惊疑不定,目光在沈清秋的无锋剑和阿史那的弯刀上来回扫视,尤其是看到无锋剑对怪物的显著克制效果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少主,是敌是友?”黑衣护卫低声问道,手中峨眉刺紧握。 司徒信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靠在岩壁上、气息微弱、却死死抱着手中玉盒的老者(司徒信本人易容伪装?亦或是替身?),又看了看场中激斗的沈清秋和阿史那,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急速权衡利弊。最终,他咬了咬牙,低声道:“先静观其变。那用黑剑的小子,似乎能克制这些鬼东西。等他们两败俱伤,或……等那东西彻底苏醒。” 他说话声音极低,但在激烈打斗的间隙,沈清秋耳目聪灵,隐约捕捉到了“克制”、“两败俱伤”、“苏醒”几个词,心中顿时一沉。这司徒信,果然没安好心,打着坐收渔利的主意。而且,他提到了“苏醒”,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东西在沉眠? 就在沈清秋分心刹那,与他缠斗的两只怪物中,那只被无锋剑所伤的怪物,额头绿色晶体猛地爆发出刺目光芒,伤口处流淌的墨绿色浆液仿佛活了过来,迅速蠕动、愈合,气息竟隐隐提升了一截。它狂吼一声,不顾另一只怪物,合身朝沈清秋猛扑过来,双臂张开,竟是要用身躯将他抱住,同时张开腥臭大口,朝着沈清秋面门咬来,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 沈清秋临危不乱,内力急催,无锋剑乌光大盛,一式“镇岳”使出,剑势如山,沉稳厚重,不闪不避,直刺怪物胸口绿色晶体!既然此物是怪物力量核心,甚至可能是要害,那便攻其必救! 几乎同时,阿史那也暴喝一声,身形陡然加速,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与他对战怪物的利爪,刀光如匹练,斩向其膝盖后方关节处。他战斗经验丰富,看出这些怪物虽力大皮厚,但关节连接处似乎相对脆弱。 “噗嗤!” “咔嚓!”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沈清秋的无锋剑,挟着“镇岳”之势,狠狠刺入扑来怪物胸口的绿色晶体!这一次,不再是之前刺破皮囊的感觉,剑尖仿佛刺入了一块坚硬的、但充满裂痕的琉璃,阻力极大,但终究突破了!剑尖刺入寸许,那绿色晶体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光芒骤然黯淡,裂开数道细纹。怪物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扑击的动作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伤口处喷涌出的不再是墨绿浆液,而是大股大股浓稠如沥青的黑色物质,散发着更加浓郁的恶臭和阴冷气息。 而阿史那的弯刀,也精准地斩在了另一只怪物的膝弯。那怪物关节处的防御果然较弱,刀锋深深嵌入,几乎将其小腿斩断。怪物痛吼,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几乎跪倒在地。 然而,受创并未让这两只怪物退缩,反而彻底激发了它们的凶性。被沈清秋刺中核心的怪物,不顾胸口黑色物质的喷涌,双臂猛然箍向沈清秋,力量之大,竟将空气都挤压出爆鸣!而被阿史那重伤膝盖的怪物,也狂吼着,用单腿发力,合身撞向阿史那,利爪直取其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岩壁裂缝处,那一直靠在岩石上、气息奄奄的病弱老者,忽然猛地抬起头,一直半眯着的眼睛霍然睁开,浑浊的眼中爆射出惊人的精光!他干枯的手掌猛地一拍怀中玉盒! “嗡——!” 一声奇异的、仿佛玉磬轻鸣的声响,以玉盒为中心,骤然荡开一圈柔和的、肉眼可见的淡红色涟漪! 这涟漪看似轻柔,速度却快得惊人,瞬间扫过整个战场。 沈清秋首当其冲。在被那淡红涟漪触及的刹那,他只觉得一股温润中正、却又沛然莫御的暖流拂过身体,体内因激斗而翻腾的气血竟瞬间平复了许多,精神也为之一振。而几乎要将他箍住的那只怪物,在淡红涟漪扫过的瞬间,却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到,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胸口裂开的绿色晶体“砰”地一声炸裂开来,化作点点绿色光屑,迅速湮灭。它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箍向沈清秋的双臂无力地垂下,然后推金山倒玉·柱般向后轰然倒下,砸起一片烟尘,抽搐几下,便不再动弹,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风化,最终化为一滩恶臭的黑水,渗入沙土。 另一只扑向阿史那的怪物,同样被淡红涟漪扫中,它额头绿色晶体虽未炸裂,却也光芒急速黯淡,发出痛苦嘶鸣,撞向阿史那的势头骤减,动作僵硬迟缓了许多。阿史那岂会错过这等良机,弯刀顺势上撩,刀光如新月乍现,从那怪物下颌切入,自天灵盖劈出! “嗤啦!” 怪物的嘶鸣戛然而止,头颅被几乎劈成两半,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步了同伴后尘,同样化为黑水。 最后那只与阿史那缠斗、被其砍伤手臂的怪物,见势不妙,竟发出一声恐惧的呜咽,转身就朝着“死眼”天坑的方向亡命奔逃,速度极快,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嶙峋的怪石之后。 从沈清秋、阿史那突袭,到两只怪物被灭,一只逃窜,不过短短十数息时间。场中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和那股渐渐散去的淡红异香。 沈清秋收剑而立,目光第一时间投向岩壁裂缝处。那病弱老者(或曰真正的司徒信?)在拍出那一掌后,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脸色惨白如纸,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要将肺都咳出来,手中玉盒也差点脱手。旁边那黑衣护卫急忙扶住他,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塞入老者口中。那白衣公子(替身?)也收起软剑,快步上前,神色紧张。 阿史那也持刀警戒,暗金色的眼眸在司徒信三人和沈清秋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沈清秋手中的无锋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刚才那淡红涟漪,显然来自司徒信怀中玉盒,对怪物有奇效,但对沈清秋和自己却似有裨益。这老者,难道真是“毒医”司徒信?他怀中玉盒所盛,莫非就是赤阳朱果? 沈清秋压下翻腾的气血,缓步上前,目光直视那剧烈咳嗽的老者,拱手道:“可是‘毒医’司徒信,司徒前辈?” 那老者服下药丸,咳嗽稍止,喘息着抬头,看向沈清秋,浑浊的老眼中精光隐现,声音嘶哑干涩:“正是老夫。阁下……咳咳……是何人?为何助我?”他说话间,目光在沈清秋脸上和无锋剑上扫过,尤其在无锋剑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旁边那白衣公子(替身)和黑衣护卫,也警惕地看着沈清秋和阿史那,尤其是阿史那那异于中原人的相貌和手中的弯刀,更让他们忌惮。 “在下沈清秋,华山派弟子。”沈清秋坦然道,同时暗暗观察对方反应。 “沈清秋?”司徒信眼中精光一闪,咳嗽两声,“可是易水寒之子,沈清秋?” “正是。”沈清秋点头,心中微凛,对方果然知道自己。 “原来是你……”司徒信喘了口气,似乎平静了些,“你父亲易水寒,当年与老夫也算有过数面之缘。听闻他十年前死于塞外,可惜了……咳咳……你今日来此,又出手相助,所为何事?也是为了这‘赤阳朱果’?”他目光瞟了一眼怀中的玉盒。 果然是赤阳朱果!沈清秋心中一定,但面上不动声色:“不瞒前辈,在下一位至交好友,身中奇毒‘失魂散’,命在旦夕。听闻此毒乃前辈独门秘制,普天之下,唯有前辈可解,或需‘赤阳朱果’为引。故而不远万里,前来西域,寻访前辈,求得解药或灵果,以救挚友性命。适才见前辈遇险,同为人族,岂能坐视妖魔逞凶?故而出手。” 司徒信静静听着,咳嗽声渐缓,一双老眼在沈清秋脸上转了转,似乎在判断他话中真伪。“失魂散……你那位至交好友,可是唐家堡的丫头,唐婉儿?” 沈清秋心中一紧,对方果然知道!他沉声道:“正是。还请前辈赐予解药,或告知赤阳朱果用法,在下感激不尽,定有厚报!” “厚报?”司徒信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带着讥诮,也带着一丝疲惫,“老夫已是将死之人,要厚报何用?咳咳……你可知,老夫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又为何会出现在这绝地?” 沈清秋摇头:“愿闻其详。” 司徒信靠着岩壁,缓缓道:“老夫痴迷毒术,一生制毒、用毒、解毒,自问天下奇毒,无有不知。十年前,云天涯(云先生)找上老夫,以三页上古毒经残篇为酬,请老夫研制一种能控制人心、却不伤性命的奇毒,便是那‘失魂散’。老夫当时醉心毒道,又觊觎那上古毒经,便应下了。耗费五年,终有所成。” “然而,那云天涯拿到‘失魂散’后,却并非用于他当初所说的‘控制邪道巨擘,造福武林’,而是大肆使用,控制了不少江湖好手,为其卖命,行那吞并门派、铲除异己之事。老夫察觉不妥,欲索回毒方和解药,却已晚矣。那云天涯翻脸无情,以武力相胁,更在老夫身上种下他不知从何处得来的阴毒蛊虫,名为‘跗骨噬心蛊’,以此控制老夫,逼老夫继续为其研制更歹毒的药物,并为其医治一些见不得光的伤势。” 司徒信说到此处,脸上露出刻骨的恨意和痛苦:“那‘跗骨噬心蛊’歹毒无比,每月发作一次,发作时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唯有云天涯特制的缓解药物可暂时压制。老夫一身毒功,对此蛊却束手无策,只能受其钳制,苟延残喘。这些年,老夫名义上是青龙会客卿,实则为云天涯之囚徒、之走狗!” 沈清秋和阿史那静静听着。司徒信所言,与柳七所说部分吻合,细节更为具体,尤其是“跗骨噬心蛊”,解释了为何司徒信这等用毒宗师,也会受制于人。 “那前辈为何会来此绝地?又为何寻找赤阳朱果?”沈清秋问。 司徒信抚摸着怀中玉盒,眼中闪过一丝渴望:“因为赤阳朱果,不仅是解毒圣药,更是至阳至刚的天地灵物,正是‘跗骨噬心蛊’这类阴邪蛊虫的克星!老夫查阅无数古籍,又结合云天涯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推测此物可能存在于这楼兰古城‘死眼’附近。故而假借为云天涯搜寻古城秘宝之名,带上心腹弟子(指白衣替身和黑衣护卫)和一批‘影卫’,前来此地,实则是为了寻找赤阳朱果,解除身上蛊毒,摆脱云天涯控制!” 他看向沈清秋,语气复杂:“老夫知道,你与云天涯有杀父之仇,与青龙会势不两立。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你若要‘失魂散’解药,老夫可以给你。甚至,老夫还可以告诉你更多关于云天涯、关于青龙会、关于这楼兰古城的秘密。但,有一个条件。” “前辈请讲。”沈清秋沉声道。他并不完全相信司徒信,此人毕竟是毒道巨擘,心性难测,所言也未必全是实话。但此刻,拿到解药救唐婉儿是第一要务,至于其他,可以徐徐图之。 “条件就是,”司徒信指着怀中玉盒,里面那枚龙眼大小、赤红如血、散发着柔和光晕和清香的果子,正是赤阳朱果,“这枚赤阳朱果,归老夫所有,用以解除‘跗骨噬心蛊’。作为交换,老夫不仅给你‘失魂散’解药,还会将真正的解药配方给你,并告诉你云天涯的一个致命弱点,以及他在这楼兰古城中,真正图谋为何!” 他顿了一顿,看着沈清秋,又看了看他手中的无锋剑,缓缓道:“另外,若老夫所料不差,你手中这柄无锋古剑,与易水寒的易水剑,皆是开启此地那‘归墟之眼’的‘钥匙’之一。云天涯汲汲营营数十年,所求者,无非是集齐钥匙,打开‘归墟之眼’,获取其中蕴藏的‘混沌本源’,以期超脱生死,成就其不世野心。你若想阻止他,毁了这‘归墟之眼’,或破坏其计划,这赤阳朱果,或许也能起到关键作用。但前提是,老夫需先以此果解除蛊毒,恢复部分功力,方能助你一臂之力。否则,以老夫现在这油尽灯枯之躯,别说助你,离开此地都难。” 信息量巨大。沈清秋心中念头飞转。司徒信的话,印证了许多之前的猜测,也带来了新的信息。云天涯(云先生)果然是为了“归墟之眼”和“混沌本源”。赤阳朱果不仅是解毒圣药,还能克制“跗骨噬心蛊”,甚至可能对破坏“归墟之眼”有帮助。而无锋剑和易水剑,果然是“钥匙”。 但司徒信的条件,是用赤阳朱果交换解药和情报。这无疑是将救唐婉儿和破坏云先生阴谋的两大目标,暂时捆绑在了一起。问题是,司徒信值得信任吗?他拿到赤阳朱果,解除蛊毒后,是否会履行承诺?还是会翻脸不认人,甚至反过来对付自己? 阿史那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冷硬:“你如何保证,拿到赤阳朱果后,会履行承诺?你一身毒功,诡计多端,我们如何信你?” 司徒信咳嗽着笑了笑,笑容苦涩:“老夫如今模样,你们也看到了。身中跗骨噬心蛊,每月需云天涯特制药物缓解,离开他,最多再活三个月,而且死前痛苦不堪。这赤阳朱果,是老夫唯一的生机。至于信誉……呵呵,沈少侠,你手中那柄无锋剑,是开启‘归墟之眼’的关键之一。云天涯绝不会放过你。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在除掉云天涯之前,老夫没有理由与你为敌。相反,老夫需要你的力量,也需要这位西域朋友的力量,才能在这绝地生存,并最终对付云天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若你们不信,老夫可先给予部分解药,暂缓唐婉儿毒性。待老夫以此果解除蛊毒,恢复部分功力,再给剩余解药和配方,并告知云天涯弱点及古城秘密。如何?” 沈清秋沉吟。司徒信的话,合情合理。他如今确实虚弱,需要赤阳朱果救命,也需要助力对抗云天涯和古城危险。先给部分解药,也显示了诚意。但和这等老毒物打交道,不得不防。 “前辈,那‘失魂散’解药,可否让在下一观?”沈清秋道。他虽不通毒术,但唐婉儿中毒后,孙济世曾详细描述过“失魂散”毒性及可能的解药成分,他略知一二,可做初步判断。 司徒信似早有所料,对那黑衣护卫点了点头。黑衣护卫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碧绿色、散发着清凉药香的丹丸,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仔细辨认。丹丸色泽、气味,与孙济世所推测的几种主药特征吻合,且隐隐有一丝赤阳朱果特有的清冽香气(或许司徒信以其他阳性药物模拟?或是他早有准备?)。初步判断,此药即便不是完全解药,也应是能有效压制“失魂散”毒性的灵丹。 “此乃‘清心辟毒丹’,以十七味珍稀药材配制,其中主药便模拟了赤阳朱果部分药性,可压制‘失魂散’毒性半年,使其不再恶化。真正的解药,需以此丹为基础,加入赤阳朱果果肉炼制,方能根除。”司徒信道,“你可将此丹带回去,给唐婉儿服下,可保她半年无虞。半年内,你带她来寻老夫,或以赤阳朱果来换彻底解药,皆可。” 半年时间。沈清秋心中权衡。有这半年缓冲,自己可以更从容地寻找赤阳朱果,或者……从司徒信这里得到完整解药配方。而且,司徒信关于云天涯和古城的情报,至关重要。 他看了一眼阿史那。阿史那微微点头,示意此事由沈清秋决断。赤阳朱果对阿史那同样重要,但沈清秋救人之急更切,且合作对抗云天涯,符合双方共同利益。 沈清秋心中有了决断。他收起那枚“清心辟毒丹”,对司徒信道:“好,晚辈信前辈一次。这赤阳朱果,可暂由前辈使用,解除蛊毒。但请前辈立下誓言,解除蛊毒后,需立即给予‘失魂散’完整解药及配方,并告知云天涯弱点与古城隐秘,且在此地期间,需与我们同心协力,共抗外敌与古城凶险。若有违背,天人共戮!” 司徒信见沈清秋答应,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当即举手立誓:“我司徒信以毕生毒道修为起誓,若得赤阳朱果解除‘跗骨噬心蛊’,必履行今日对沈清秋少侠之承诺,给予‘失魂散’完整解药及配方,告知云天涯弱点与楼兰古城之秘,并与沈少侠、阿史那壮士同心协力,共渡难关,诛杀云天涯此獠!若有违此誓,让我毒功反噬,万蛊噬心,永世不得超生!” 毒道之人,以毒道修为起誓,可谓重誓。 “既如此,请前辈服下赤阳朱果,我等为前辈护法。”沈清秋道。 司徒信也不犹豫,从玉盒中取出那枚赤红如玉、异香扑鼻的赤阳朱果,没有丝毫留恋,直接送入口中,咀嚼几下,吞咽入腹。果子入腹,司徒信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一抹不正常的红晕,他闷哼一声,盘膝坐下,双手结印,运功催化药力。 黑衣护卫和白衣替身紧张地守在旁边。沈清秋和阿史那也各自戒备,警惕着周围动静,尤其是“死眼”方向和那只逃走的怪物可能去而复返。 时间一点点过去。司徒信头顶冒出丝丝白气,脸色在红晕和苍白之间变换,身体微微颤抖,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忽然,他猛地张开嘴,“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漆黑如墨、腥臭扑鼻的污血。污血落在地上,竟“滋滋”作响,腐蚀出一个小坑,坑中隐约有无数细小的、红色线虫在蠕动,但很快便在阳光下化为青烟。 吐出这口污血后,司徒信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平稳下来,脸上的灰败死气迅速褪去,虽然依旧消瘦苍老,但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已消失大半,眼中神光渐复。 他缓缓睁开眼,长吁一口气,脸上露出一丝解脱和欣喜:“赤阳朱果,果然名不虚传!‘跗骨噬心蛊’母蛊已除,余毒也被至阳药力化去大半。只需再调息数日,便可恢复五成功力。” 他站起身,对沈清秋和阿史那躬身一礼:“多谢二位信守承诺。司徒信必不相负。”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递给沈清秋:“这里面是‘失魂散’的完整解药配方,以及三颗成品解药。以沈少侠之能,寻齐药材不难。即便寻不齐,有此三颗解药,也足以治愈唐姑娘。云天涯的弱点,以及古城之秘,事关重大,此地非讲话之所。我们先离开此地,找个安全所在,再从长计议。” 沈清秋接过油纸包,入手微沉,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秘方和三颗龙眼大小、色作淡金的药丸,异香扑鼻,与之前那枚“清心辟毒丹”气息相近,但更加醇厚。他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郑重收好。 “前辈可知安全撤离路径?那些绿影怪物,还有刚才逃走的那个,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沈清秋问道。 司徒信点头:“老夫来此多日,对此地已有些了解。那些被邪气侵蚀的‘尸傀’(他如此称呼那些怪物),以及更麻烦的‘噬灵幽影’(指那些绿色光点),大多在‘死眼’核心区域活动,受地底阴气潮汐影响,夜间尤为活跃。白日里,只要不靠近‘死眼’核心和几处阴气郁结之地,相对安全。从此地向东,约五里,有一处废弃的地下宫殿,结构尚算完整,且有一处隐秘出口通往古城外围。老夫之前曾在那里落脚,还算安全。我们先去那里暂避,再从长计议。” “也好。”沈清秋看向阿史那。阿史那点头同意,他也要消化今日所得信息,并筹划如何利用赤阳朱果(已被司徒信服用)和司徒信的情报,对付云天涯,以及摧毁古城邪源。 当下,由司徒信(气息已稳固许多)带路,黑衣护卫搀扶,白衣替身(似乎只是普通弟子伪装)和四名伤痕累累的“影卫”护卫左右,沈清秋与阿史那殿后,一行人迅速离开“死眼”边缘,朝着司徒信所说的地下宫殿方向行去。 途中,沈清秋问司徒信:“前辈之前说,云天涯在此地真正图谋为何?还有他的弱点,又是什么?” 司徒信一边前行,一边低声道:“云天涯图谋的,是‘归墟之眼’中蕴藏的‘混沌本源’。据古籍记载和老夫这些年暗中查探,‘归墟之眼’并非自然形成,乃是上古大能以莫大法力,封印一处连通‘混沌’的裂隙所形成的。其中逸散的‘混沌本源’,拥有扭曲现实、侵蚀生命、赋予诡异力量的特性。云天涯不知从何处得到秘法,妄想吸收‘混沌本源’,蜕凡成‘神’,实则是在玩火自·焚,一旦封印彻底破碎,混沌泄露,方圆千里将化为死域,生灵绝灭!” “至于他的弱点……”司徒信眼中闪过一丝寒光,“云天涯武功已至化境,更兼精通邪术,几乎无懈可击。但老夫为其炼制‘失魂散’时,曾发现他体内有一股极阴寒的旧伤,盘踞在心脉附近,每逢月圆之夜,必会发作,痛苦不堪。他之所以急于打开‘归墟之眼’,获取‘混沌本源’,恐怕也是为了治愈这旧伤,并借其力量突破瓶颈。月圆之夜,是他最虚弱的时候。另外,他修炼的功法,似乎与‘混沌本源’属性相冲,每次动用全力,都会加速旧伤恶化。这是老夫观察多年得出的结论,或许可以利用。” 月圆之夜,旧伤发作,功法相冲。沈清秋默默记下。这确实是宝贵的信息。 “那古城中,除了‘尸傀’和‘噬灵幽影’,可还有其他危险?司徒前辈在此多日,可曾发现赤阳朱果树的具体位置,或其他线索?”阿史那沉声问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司徒信摇头:“老夫也只找到这一颗赤阳朱果,生长在‘死眼’边缘一处极其隐秘的石缝中,有天然阵法遮掩,若非机缘巧合,根本无法发现。那株小树,在摘下这颗果子后,便迅速枯萎了。想必此地环境,已不适合其生长。至于其他危险……‘尸傀’和‘噬灵幽影’只是被混沌之气侵蚀的怪物,真正的危险,来自‘死眼’深处,那被封印的裂隙本身,以及守护封印的某些……古老存在。老夫曾感应到数次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从深处传来,绝非人力可敌。云天涯派老夫和这些‘影卫’进来,除了寻找赤阳朱果(他需要此物平衡体内阴寒旧伤),恐怕也是想让我们探明深处的危险。”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清秋背后的无锋剑:“而要进入‘死眼’最深处,接近那封印裂隙,恐怕非‘钥匙’不可。沈少侠,你这柄无锋剑,还有你父亲那柄易水剑,便是关键。云天涯手中,似乎也有一把‘钥匙’。他集齐钥匙之日,便是他尝试打开‘归墟之眼’之时。我们必须在那之前,阻止他,或者……毁掉封印。” 谈话间,一行人已来到司徒信所说的那处地下宫殿入口。入口隐藏在一处巨大的、倒塌的神像基座下方,极为隐蔽。拨开藤蔓和碎石,露出一个向下延伸的、黑黢黢的洞口,有粗糙的石阶通往地下。 “就是这里。下去后,有一条暗道,通往宫殿深处。那里曾是楼兰王室的一处秘库,还算坚固。”司徒信当先步入洞口。 沈清秋和阿史那对视一眼,紧随其后。四名“影卫”和白衣替身、黑衣护卫也鱼贯而入。 石阶向下延伸了约莫二十余丈,前方出现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有残破的壁画和早已熄灭的油灯。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尘土和岁月的气息,但相比地面,这里似乎多了些“人气”,少了那种无处不在的阴森诡异感。 甬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青铜门,半掩着。司徒信上前,在门旁某处按了几下,青铜门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个颇为宽敞的石室,约有十丈见方,高约两丈。石室一角堆着些破烂的木箱和陶罐,中间的空地上,铺着几张兽皮,还有熄灭的篝火痕迹。墙壁上有几个通风孔,透下微弱的天光。看起来,司徒信之前确实在此落脚。 “暂时安全了。”司徒信示意黑衣护卫点燃墙壁上预留的火把,石室内亮堂起来。“大家先在此休息,处理伤势。沈少侠,阿史那壮士,我们坐下详谈。关于云天涯,关于‘归墟之眼’,关于如何应对,我们需要好好谋划一番。” 沈清秋和阿史那点头,各自找地方坐下。四名“影卫”默默处理伤口,白衣替身和黑衣护卫则守在青铜门附近警戒。 石室中,火光跳跃,映照着几张神色各异、却因共同敌人和眼前危局而暂时联结在一起的面孔。柔水阁的线索尚未浮现,但在这死亡古城的深处,一个针对青龙会会主云天涯的脆弱联盟,已然在血腥与黑暗中悄然结成。 第199章 第一批人马 石室中,火光跃动,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司徒信盘膝坐在一张兽皮上,经过赤阳朱果药力调理,他脸色已恢复几分红润,虽然依旧消瘦,但那双老眼中的浑浊已褪去大半,精光隐现,属于“毒医”的气度重新显现。他环视石室内众人,目光在沈清秋和无锋剑上停顿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多了几分中气。 “沈少侠,阿史那壮士,既已结盟,有些事,老夫便不再隐瞒。”司徒信开门见山,“云天涯图谋‘归墟之眼’,已非一日。他为此准备数十年,暗中掌控青龙会,搜罗天下奇珍、秘典、人才,甚至不惜与虎谋皮,与西域拜火教、南疆巫蛊道等邪门外道勾结,所谋甚大。” “拜火教?巫蛊道?”沈清秋皱眉,这两个名字他有所耳闻,皆是行事诡秘、手段歹毒的邪道势力,在中原武林名声极臭,被视为歪门邪道,没想到云天涯竟与他们有勾结。 “不错。”司徒信点头,“拜火教崇拜邪神,擅长操纵火焰与精神秘术,其教中有一圣物‘业火红莲’,据传与地心毒火有关,云天涯曾借其之力,炼制某种歹毒丹药。巫蛊道更不必说,老夫身上的‘跗骨噬心蛊’,便是云天涯从巫蛊道一位长老手中换来。此外,他还暗中控制了不少西域小国和草原部族,为其搜集情报、输送资源。铁勒部之事,恐怕只是冰山一角。”说着,他看了阿史那一眼。 阿史那脸色阴沉,握刀的手背青筋毕露,沉声道:“果然是他!为了打开那劳什子‘归墟之眼’,他到底害了多少人!” 司徒信叹了口气:“人命在他眼中,不过草芥。他需要大量的‘祭品’,以活人精血和魂魄,喂养、削弱‘归墟之眼’的封印。这十五年来,西域各地失踪的人,十有八九,都成了这古城中的孤魂野鬼,或被炼成了你们刚才所见的那种‘尸傀’。” 沈清秋心中一寒,想到之前神殿中那三具惨不忍睹的骸骨,以及“死眼”边缘那些力大无穷、额头嵌着绿晶的怪物,原来都是云天涯造的孽!用活人炼制怪物,这已非魔道,简直是妖魔行径! “云天涯自身武功已至化境,具体到了何种地步,老夫亦难以窥全貌。但十年前,他曾与‘剑圣’风清扬有过一战。”司徒信语出惊人。 “剑圣风清扬?”沈清秋和阿史那皆是一惊。风清扬乃数十年前便已名震天下的绝顶剑客,一手“独孤九剑”破尽天下武功,被誉为剑道神话,早已退隐多年,不知所踪。云天涯竟与这等人物交过手? “那一战,无人得见具体过程。但战后,风清扬闭关三年,据说伤了本源。而云天涯,也足足休养了两年,才再次现身。”司徒信缓缓道,“老夫曾为他疗伤,察觉他心脉附近盘踞着一股至阴至寒的剑气,凝而不散,如跗骨之蛆,应是被风清扬的‘独孤九剑’剑气所伤。此伤极难根治,每逢月圆之夜,阴气最盛时,便会发作,令他痛不欲生,功力亦会大打折扣。这是他最大的弱点。” 月圆之夜,旧伤发作。沈清秋牢牢记下,这与司徒信之前所说吻合。 “第二个弱点,在于他修炼的功法。”司徒信继续道,“云天涯所修,并非中原正统内功,而是结合了西域邪术、苗疆蛊术以及某种上古残篇自创的‘混沌归元功’。此功法霸道绝伦,可吞噬他人内力、精血为己用,进境极快,但隐患极大。功法属性阴邪狂暴,与‘归墟之眼’中混乱无序的‘混沌本源’确有相冲之处。他强行吸纳‘混沌本源’入体,试图以毒攻毒,治愈旧伤并突破瓶颈,实则是饮鸩止渴。每次动用全力,都会加剧功法反噬和旧伤恶化。老夫推测,他打开‘归墟之眼’,除了获取力量,也是为了借助更精纯庞大的‘混沌本源’,彻底解决功法隐患。但此法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爆体而亡,或被混沌同化,成为只知毁灭的怪物。” 沈清秋和阿史那听得心头沉重。云天涯实力如此恐怖,又有如此疯狂的野心和决绝,要对付他,难如登天。 “那我们该如何阻止他?”阿史那问出了关键。 司徒信沉吟片刻,道:“阻止他,有几个关键。第一,破坏他收集‘钥匙’的计划。据老夫所知,开启‘归墟之眼’,需要三把‘钥匙’。易水剑、无锋剑,是其中两把。第三把钥匙,据传是一面古镜,名为‘轮回镜’,下落不明,但云天涯似乎已有些线索。我们必须确保至少一把钥匙不落入他手,或者,毁掉钥匙。” 他看向沈清秋:“沈少侠,无锋剑在你手中,这是我们的优势,也是最大的危险。云天涯绝不会放过你。你必须妥善保管此剑,并尽快提升实力,否则一旦被他寻到,必死无疑。” 沈清秋点头,抚摸着无锋剑冰冷的剑身。实力,他需要更强的实力!父亲留下的“镇狱剑典”他才修炼到第三重,距离大成还远。必须尽快提升。 “第二,破坏他的祭品来源和势力网络。”司徒信继续道,“青龙会是他明面上的爪牙,但他在西域、南疆乃至中原,还有诸多秘密据点和合作者。我们需要找到并摧毁这些据点,切断他的资源和人手供应,让他成为无根之木。尤其是他在中原的一个秘密情报和资金周转枢纽,名为‘柔水阁’。” “柔水阁?”沈清秋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柔水阁,表面上是一家经营绸缎、茶叶、古玩的商号,在江南、京城等地有多处分号,生意做得不小,背后东家神秘,从不露面。实则,它是青龙会最重要的暗桩之一,负责为青龙会搜集情报、洗白资金、联络各方势力,同时也为云天涯的个人计划提供巨额资金支持。阁主是个女子,人称‘柔夫人’,神秘莫测,无人见过其真面目,但手腕通天,与朝廷、江湖、商界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若能拔除‘柔水阁’,等于断了云天涯一臂,其诸多阴谋必将受阻。”司徒信详细解释道。 沈清秋恍然,原来是青龙会的秘密产业。难怪柳七前辈留下的信息中,提到要小心“柔水阁”,原来根子在这里。 “第三,便是这楼兰古城本身。”司徒信神色凝重,“‘归墟之眼’的封印,历经千年,早已松动。云天涯这些年不断以活人献祭,更是在加速封印的崩溃。我们必须找到加固封印,或者彻底毁掉‘归墟之眼’的方法。否则,即便杀了云天涯,封印一旦彻底破碎,混沌泄露,依旧是滔天大祸。赤阳朱果至阳至刚,或许对封印有些许克制或净化之效,但具体如何使用,老夫亦不知,需找到相关古籍或知情者。” 他看向阿史那:“阿史那壮士,你父亲当年深入古城,或许知道一些关于封印的线索。你可还记得什么?” 阿史那摇头,面露痛苦:“父亲临终前,神志已然不清,只断断续续提到‘血祭’、‘封印’、‘星图’、‘地脉’、‘钥匙’、‘门’等词,语焉不详。我曾以为那是他受刺激后的胡言乱语,如今看来,或许其中暗藏玄机。” “星图?地脉?”司徒信若有所思,“楼兰古城据传乃上古‘观星师’一族所建,城中确有观星台遗址。至于地脉……古城坐落于昆仑龙脉余支之上,地下或有灵脉节点。你父亲提及这些,绝非无的放矢。或许,加固或摧毁封印的关键,与星象、地脉有关。可惜,这些玄奥知识,早已失传。” 沈清秋忽然想起父亲遗信中所言:“易水、无锋,合而为钥……归墟之眼,祸乱之源……昆仑之西,有城曰楼兰,其下有眼,通幽冥,连混沌……”看来父亲对“归墟之眼”的了解,远比想象中更深。遗信中还提到“三钥齐聚,封印可开,亦……可毁”。难道,三把钥匙齐聚,不仅能打开封印,也能……摧毁它?这个念头让沈清秋心中一跳。 “司徒前辈,”沈清秋沉声问道,“您可知,那第三把钥匙‘轮回镜’,现在何处?云天涯又有何线索?” 司徒信摇头:“‘轮回镜’早已失传数百年,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前朝宫中,后随着前朝覆灭而下落不明。云天涯曾花费巨大代价,搜寻其下落,似乎将目光投向了前朝皇室遗脉,以及……与皇室关系密切的某些世家大族。具体线索,只有他心腹之人知晓。不过,据老夫暗中观察,云天涯对江南‘锦绣山庄’似乎格外关注,曾多次派遣得力手下前往江南,或许与此有关。” 锦绣山庄?沈清秋记下这个名字。看来,要彻底阻止云天涯,除了提升实力、破坏其势力,找到第三把钥匙的线索也至关重要,至少不能让其落入云天涯之手。 “那我们接下来如何行动?”阿史那问道。赤阳朱果已被司徒信服用,他复仇的目标,暂时转向破坏云天涯计划,以及寻找加固/摧毁“归墟之眼”的方法。 司徒信略一思忖,道:“当务之急,是离开此地。古城中危机四伏,那些‘尸傀’和‘噬灵幽影’只是外围怪物,‘死眼’深处还有更恐怖的存在。云天涯既然派老夫进来,除了寻找赤阳朱果,也有试探之意。我们在此久留,恐生变故。老夫建议,我们先行撤离古城,返回敦煌。沈少侠可派人将‘清心辟毒丹’速送回华山,稳住唐姑娘伤势。然后,我们分头行动。” “分头行动?”沈清秋看向他。 “不错。”司徒信点头,“沈少侠与阿史那壮士,可暗中前往江南,调查‘柔水阁’和‘锦绣山庄’,一方面设法拔除青龙会这个重要暗桩,切断其财路情报;另一方面,探查‘轮回镜’线索,绝不能让第三把钥匙落入云天涯之手。同时,沈少侠需尽快提升武功,以应对云天涯可能到来的追杀。” “老夫则需觅地闭关,彻底驱除‘跗骨噬心蛊’余毒,恢复功力。之后,老夫会动用一些隐秘渠道,继续打探云天涯的动向,尤其是他寻找‘轮回镜’和准备开启‘归墟之眼’的具体计划。我们约定一个联络方式和地点,定期互通消息,伺机而动。” 这个计划,与沈清秋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救唐婉儿是首要,提升实力是根本,同时要主动出击,削弱青龙会,追查钥匙线索。有司徒信这个“内应”提供情报,无疑事半功倍。 “前辈的联络方式?”沈清秋问。 司徒信从怀中取出一块非金非木、刻有奇异花纹的黑色令牌,递给沈清秋:“这是老夫早年暗中培植的一处暗桩信物,位于蜀中唐家堡附近,名为‘回春堂’,明面上是药铺,实则为老夫收集药材和情报之所。持此令牌,可信任掌柜。我们将消息留在‘回春堂’,约定每两月互通一次消息。若遇重大变故,可留下紧急暗号。” 沈清秋接过令牌,入手微凉,花纹古朴,正面刻着一个“信”字,背面是几株草药图案。他郑重收起。 “如此甚好。”沈清秋道,“事不宜迟,我们……” 话音未落,石室外甬道中,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正迅速朝石室方向而来!人数不少,至少有十余人,而且脚步轻盈,显然都是好手! “有人!”黑衣护卫低喝一声,闪身到青铜门后,侧耳倾听。白衣替身和四名“影卫”也瞬间警惕,握紧兵刃。 司徒信脸色一变,迅速起身,低声道:“不好!可能是青龙会的人!云天涯生性多疑,派老夫进来,定然还派了其他人暗中监视!我们被发现了!” 沈清秋和阿史那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寒意。看来,想悄无声息地离开,没那么容易了。 脚步声在青铜门外停下,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带着戏谑和冰冷:“司徒先生,别来无恙啊?会主算到你可能会不老实,特意派我等前来‘接应’。怎么,得了赤阳朱果,就想独吞?还和两个不明来历的小子勾搭上了?真是让会主寒心啊。” 听到这个声音,司徒信脸色更加难看,低声对沈清秋和阿史那道:“是青龙会‘刑堂’的副堂主,‘鬼手’申屠魁!此人是云天涯心腹,心狠手辣,擅长分筋错骨手和追踪之术,武功不在老夫全盛时期之下。他带来的,必定是‘刑堂’精锐!” 沈清秋握紧无锋剑,阿史那也抽出了弯刀。既然避无可避,那就唯有一战! “申屠魁,”司徒信扬声对着门外道,“老夫为会主寻得赤阳朱果,正要返回复命。你带人堵在此处,意欲何为?莫非想抢夺功劳?” 门外传来申屠魁的冷笑:“司徒先生,明人不说暗话。会主有令,若你得赤阳朱果,即刻服下,当场化解蛊毒,以示忠心。若你心怀异志……格杀勿论!至于你身边那两位,尤其是那位背黑剑的小哥,会主对他很感兴趣,要活的。你是自己出来,还是要我等进去请?” 果然是为了赤阳朱果,更是为了无锋剑!云天涯的耳目,果然灵通!沈清秋心中一沉,自己得到无锋剑的消息,恐怕早已被云天涯知晓。今日,恐怕难以善了。 “既然如此,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司徒信对沈清秋和阿史那使了个眼色,示意准备动手突围。他本人则悄然后退几步,手指在袖中微动,几缕无色无味的粉末,悄无声息地飘散在石室空气中。 “敬酒不吃吃罚酒!”门外的申屠魁失去了耐心,厉喝一声,“破门!格杀勿论,留那用黑剑的小子活口!”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青铜门被一股巨力从外猛然撞开,门栓断裂,门板向内倒飞进来!烟尘弥漫中,十数道黑衣身影,如同鬼魅般涌入石室,人人黑巾蒙面,只露出精光四射的眼睛,手中兵刃各异,但无一例外,散发着森寒杀气。为首一人,身材干瘦,双臂奇长,十指如钩,泛着淡淡的青黑色,正是“鬼手”申屠魁! 战斗,一触即发! 第200章 复仇伊始 青铜门轰然破碎倒飞,烟尘弥漫,杀机骤临! 涌入石室的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电。六人持刀,四人握剑,还有三人手中扣着喂毒暗器,甫一闯入,便结成简易阵势,将沈清秋、阿史那、司徒信三人隐隐包围。最后踏入那人,身形干瘦,双臂奇长,手掌宽大,十指骨节粗大,呈现不自然的青黑色,正是“鬼手”申屠魁。他一双狭长的眼睛,闪烁着毒蛇般的冷光,先是在司徒信身上停留一瞬,掠过其略显红润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讥诮,随即牢牢锁定沈清秋背后的无锋剑,贪婪之色一闪而逝。 “司徒信,看来赤阳朱果果然神效,你这老鬼的气色好多了。”申屠魁阴恻恻笑道,声音如同铁片刮擦,“可惜,会主有令,背叛者,死!至于你……”他目光转向沈清秋,“交出无锋剑,束手就擒,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沈清秋不语,只是缓缓将裹剑布彻底扯下,露出无锋剑古朴黝黑的剑身。剑身无光,却自有一股沉凝厚重的气韵散开。阿史那弯刀斜指地面,暗金色的眼眸中,复仇的火焰在燃烧,他死死盯住申屠魁,仿佛要将其生吞活剥。司徒信则悄然退后半步,立于沈清秋与阿史那侧后方,看似虚弱,实则袖中双手十指指尖,已有微不可查的淡绿色粉末萦绕。 “杀!”申屠魁不再废话,厉喝一声,右手五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率先抓向司徒信!他打定主意先擒下或击杀这个用毒的老鬼,除掉变数。与此同时,三名黑衣人手中暗器“咻咻”破空,呈品字形射向沈清秋上中下三路,封死其闪避空间。另外六名刀手、四名剑客,则分作两组,扑向沈清秋和阿史那,刀光剑影,瞬间笼罩而来。 “动手!”沈清秋低喝一声,身形不退反进,迎着暗器冲上。就在暗器及体的刹那,他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展开,身形如鬼魅般一扭一晃,竟于间不容发之际,从三枚暗器的缝隙中滑过,同时手中无锋剑划出一道圆弧,不带丝毫风声,却后发先至,迎向正面劈来的两把钢刀。 “铛!铛!” 两声几乎不分先后的闷响。那两名扑向沈清秋的刀手,只觉手中刀身传来一股奇异的震颤之力,沛然莫御,虎口剧痛,钢刀险些脱手。无锋剑看似无锋,但灌注沈清秋精纯的“镇狱”内力后,沉重无比,兼有破气之效。沈清秋手腕一抖,剑身顺势横拍,砸在左侧刀手手腕上。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响起,那刀手惨叫一声,钢刀落地,手腕以诡异角度弯折。沈清秋脚步不停,侧身让过另一名刀手惊怒交加的横扫,左肘如枪,狠狠撞在其肋下。那人闷哼一声,口喷鲜血,踉跄后退,撞倒身后一名同伴。 另一边,阿史那的战斗方式更为狂野直接。面对四名配合默契的剑客围攻,他不闪不避,口中发出一声如狼般的低吼,弯刀“苍狼吻”化作一片凄厉的刀光,以攻对攻,竟是以伤换命的打法!他刀法源自草原部落的搏杀术,狠辣凶悍,招式简练,专攻要害。一名剑客长剑刺向他肩头,他竟不格挡,反而弯刀斜撩,斩向对方脖颈。那剑客骇然,只得回剑自救。阿史那趁机进步,肩头硬受另一名剑客刺来的一剑(剑尖入肉三分,却被其紧绷的肌肉和兽皮内甲卡住),弯刀如毒蛇吐信,抹过第三名剑客的咽喉。 血光迸现!那名剑客捂着喷血的喉咙,嗬嗬倒地。阿史那仿若未觉,抽刀回身,一脚将刺中自己肩头的剑客踹飞,刀光再闪,又将一名试图偷袭的刀手逼退。转眼间,围攻他的四人一死一伤,阵势顿乱。 而扑向司徒信的三名黑衣人,包括那三名释放暗器者,在靠近司徒信三步之内时,忽然齐齐身体一僵,脸上浮现不正常的青黑色,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软软倒地,口鼻溢出黑血,抽搐两下便不动了。他们甚至没看清司徒信如何出手! “用毒!闭气!”一名黑衣人惊骇大喊,急忙屏住呼吸后退。但已经晚了,司徒信袍袖一挥,一股淡绿色的烟雾弥散开来,笼罩前方数丈范围。烟雾带有甜腥气,闻之令人头晕目眩。又有两名黑衣人吸入少许,顿时眼前发黑,手脚无力。 申屠魁脸色一变,他攻向司徒信的一爪,在距离司徒信面门三尺时,忽然感到指尖传来麻痹感,心知不妙,急忙变爪为掌,凌空一拍,借力向后飘退,同时厉喝道:“散开!用暗青子招呼!这老鬼毒功厉害!” 他带来的“刑堂”精锐果然训练有素,闻言立刻分散,不再急于近身,而是纷纷掏出飞镖、铁蒺藜、透骨钉等暗器,朝司徒信、沈清秋、阿史那三人覆盖射来。更有两人从背后取下小巧弩机,填装上泛着蓝光的短矢,瞄准三人。 暗器如雨,笼罩狭窄石室,几乎无处可躲! 司徒信冷哼一声,不退反进,大袖挥舞,带起一股腥风,竟将射向他的暗器大半卷飞,少数几枚射到身前的,也被他屈指弹落。他毒功虽因蛊毒受损,但对付这些普通暗器,仍游刃有余。只是如此一来,他无暇再释放大规模毒雾。 沈清秋长剑挥舞,剑光成幕,将射向自己的暗器尽数磕飞。但弩箭力道强劲,他不敢硬接,脚下步法连变,险险避开两支弩箭。阿史那则更为直接,他竟抓起地上一具黑衣人的尸体,当做盾牌,挡在身前,只听“噗噗”声响,暗器和弩箭大半射入尸体,他则趁机猱身而上,弯刀如匹练,直取操控弩机的两人。 “点子扎手!结‘七杀阵’!先废了那小子!”申屠魁见普通暗器难以奏效,手下又折损数人,眼中厉色一闪,再次下令。 剩下八名黑衣人,包括两名弩手,闻令立刻变换位置,看似杂乱,实则暗合某种阵势,将沈清秋围在中间。两人持刀,两人握剑,两人用分水刺,还有两人在外围游走,手持带倒钩的铁索。八人气机相连,隐隐将沈清秋所有退路锁死。 这是青龙会“刑堂”用于围杀高手的“七杀阵”(虽八人,但暗合七杀星位,一人为引),以困敌、消耗为主,配合外围铁索和暗器,极难破解。 沈清秋顿感压力大增。这八人单个武功不算顶尖,但配合默契,攻守一体,刀剑刺索,从不同角度袭来,令人防不胜防。他施展“镇岳剑法”,剑势沉稳,护住周身,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却难以突破阵法。 阿史那想要救援,却被申屠魁拦住。申屠魁冷笑一声:“西域蛮子,你的对手是我!”话音未落,他身形如鬼魅般飘近,一双青黑色的鬼手,或爪或掌,或指或拳,招式诡异刁钻,专攻阿史那周身关节、穴道。他这套“分筋错骨手”阴毒狠辣,配合其独门阴寒内力,中者非死即残。阿史那刀法虽悍勇,但面对这诡异迅捷的贴身短打,一时也落了下风,只能以精妙步法和悍不畏死的打法周旋,身上很快添了几道血痕,寒气入侵,动作略有迟滞。 司徒信被两名手持铁索的黑衣人缠住。那铁索并非凡铁,浸染剧毒,挥舞起来呜呜作响,封锁四周。司徒信毒功虽强,但被铁索克制,难以近身施毒,一时也被拖住。 战局似乎朝着不利于沈清秋三人的方向发展。 沈清秋身处“七杀阵”中,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身上已添了两道伤口,虽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更麻烦的是,这阵法似乎带有某种扰乱心神的效果,八人呼喝、兵刃破空、脚步交错,形成奇特的韵律,让他气血微微翻腾,剑招运转也滞涩了一分。 “不能被困住!”沈清秋心念电转,目光扫过阵法运转。这“七杀阵”以北斗七星为基,一人为引,循环往复,生生不息。破阵关键,在于打乱其节奏,或击杀、重创其中关键节点。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镇狱”内力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一股沉重、威严的气势自他身上升腾而起。他不再被动防守,无视侧面刺来的一剑,无锋剑陡然变得缓慢,却又带着千钧之力,一式“镇岳”,径直刺向阵法“天枢”位的那名刀手! 这一剑,毫无花巧,纯粹以力破巧,以势压人! 那刀手见沈清秋竟不顾自身安危,直刺而来,心中冷笑,举刀格挡,同时左右同伴刀剑齐至,刺向沈清秋肋下和后心,要逼他回防。 然而,沈清秋竟真的不闪不避! “噗!”“铛!” 两声几乎同时响起。 左侧刺来的长剑,在触及沈清秋肋下衣衫时,仿佛刺中了坚韧的牛皮,只入肉半分,便被一股浑厚内力弹开。后心的刀,则被沈清秋**钧一发之际微微侧身,刀锋划破衣衫,在背上留下一道血槽,但未能伤及筋骨。 而沈清秋的无锋剑,已重重刺在那“天枢”位刀手的钢刀上。 “咔嚓!” 精钢打造的厚背砍刀,竟被无锋剑硬生生刺得从中断裂!剑势不衰,狠狠撞在那刀手胸口。 “砰!” 刀手如被狂奔的犀牛撞中,胸骨凹陷,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鲜血狂喷,眼看是不活了。 “天枢”位一破,“七杀阵”运转顿时一滞。其余七人气息为之一乱。 就是现在!沈清秋强忍背后剧痛,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全力施展,身形如风,从阵法瞬间的凝滞中穿出,无锋剑反手横扫,乌光乍现,划向离他最近的两名剑客。 那两人正因阵法被破而心神震动,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举剑格挡。 “铛!铛!” 又是两声闷响。无锋剑沉重如山,那两人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传来,长剑脱手飞出,虎口崩裂。不等他们后退,沈清秋手腕一抖,剑身拍、点,两人胸口一闷,喷血倒地。 瞬息之间,阵法核心“天枢”位被杀,两名剑客重伤,阵法彻底告破。剩下五人惊骇失色,阵势大乱。 沈清秋得势不饶人,剑随身走,如虎入羊群,无锋剑或拍或点,或刺或扫,看似简单,却势大力沉,专攻破绽。这些“刑堂”精锐,单个武功本就不如他,阵法一破,更非其敌,转眼间又有两人被击倒。 另一边,阿史那与申屠魁的战斗也进入白热化。阿史那身上已多处挂彩,尤其是左肩被申屠魁鬼手抓中,留下五个深可见骨的血洞,寒气侵入,半边身子发麻。但他凶性已被彻底激发,怒吼连连,弯刀越发狂野,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竟逼得申屠魁一时也无法拿下他。 申屠魁又急又怒。他没想到沈清秋如此悍勇,竟以轻伤为代价,强行破掉“七杀阵”。更没想到阿史那这个西域蛮子如此难缠,悍不畏死。眼看手下精锐死伤惨重,今日任务恐怕难以完成。 “废物!”申屠魁怒骂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猛地逼退阿史那,从怀中掏出一个漆黑的金属圆筒,对准沈清秋,厉声道:“小子,看暗器!” 沈清秋刚击倒最后一名持铁索的黑衣人,闻声心头警兆骤生,想也不想,向侧面急闪。 “咔哒”一声轻响,那黑色圆筒并未射出任何暗器,反而喷出一大团浓密的、带着刺鼻腥甜味的黑雾,瞬间扩散,笼罩了方圆数丈范围,将沈清秋、阿史那,甚至靠近的几名己方黑衣人也笼罩在内。 “闭气!有毒!”司徒信急声提醒,同时大袖连挥,驱散靠近自己的黑雾。 沈清秋反应极快,在申屠魁掏出圆筒时便已屏息,但仍吸入少许黑雾,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内力运转也滞涩了几分。阿史那和那几名黑衣人更是不堪,吸入黑雾后,动作明显迟缓,脸上浮现青黑色。 “嘿嘿,尝尝老夫的‘五毒绝魂烟’!”申屠魁阴笑一声,他事先服了解药,不受影响,趁机鬼手疾点,瞬间封住阿史那几处大穴。阿史那身形一僵,动弹不得,眼中怒火如炽。 申屠魁毫不停留,身形一晃,如鬼魅般穿过黑雾,直扑沈清秋,青黑色的鬼手直抓沈清秋咽喉,指风凌厉,竟是要一击毙命!他看出沈清秋是无锋剑之主,也是三人中威胁最大者,打定主意先除去。 黑雾弥漫,视线受阻,沈清秋头晕目眩,感官下降,只觉一道阴寒凌厉的劲风扑面而来,想要闪避,脚步却有些虚浮。 危急关头,他强提一口真气,压下晕眩感,凭着感觉,无锋剑下意识地向上撩起,封挡身前。 “铛!” 鬼手与无锋剑相击,发出一声刺耳锐响。沈清秋只觉一股阴寒歹毒的气劲顺剑传来,直透经脉,忍不住闷哼一声,后退两步,喉头一甜。申屠魁功力远在他之上,又是偷袭,这一下硬拼,沈清秋吃了暗亏。 申屠魁得势不饶人,鬼手幻化出漫天爪影,笼罩沈清秋周身大穴,招招夺命。 沈清秋强忍不适,展开“镇岳剑法”,沉稳防守。但身中剧毒,内力运转不畅,剑法威力大减,在申屠魁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下,险象环生,左支右绌,身上又添数道伤口,鲜血染红衣袍。 “小子,剑法不错,可惜内力太浅,又中了老夫的毒,乖乖受死吧!”申屠魁狞笑着,一爪抓向沈清秋心口。 眼看沈清秋就要丧命爪下,一直在旁驱毒、看似被两名持铁索黑衣人缠住的司徒信,眼中寒光一闪,忽然屈指一弹,一点细微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碧芒,无声无息地射向申屠魁后颈。 申屠魁毕竟是老江湖,虽在狂攻,仍留有余地,耳听细微破空声,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再攻沈清秋,硬生生止住身形,向侧方急闪。 但那碧芒速度太快,又无声无息,申屠魁虽避开了后颈要害,左肩仍被擦中。 “嗤——” 一声轻响,申屠魁左肩衣衫瞬间腐蚀出一个洞,皮肤上出现一个针尖大小的黑点,黑点迅速扩大,周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溃烂,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传来! “化骨针!”申屠魁骇然失色,急忙连点左肩几处穴道,封住血脉,阻止毒性蔓延,同时从怀中掏出数颗解毒丹,看也不看塞入口中。司徒信的“化骨针”,剧毒无比,中者若无独门解药,一时三刻便会化为一滩脓血,凶名赫赫。 司徒信逼退两名黑衣人,闪身来到沈清秋身边,飞快弹出一颗朱红色药丸:“含在舌下,可解烟毒!” 沈清秋依言将药丸含入口中,一股清凉之意散开,头晕目眩之感迅速消退,内力运转也顺畅起来。他朝司徒信微微点头,再次握紧无锋剑,看向申屠魁。 申屠魁脸色铁青,左肩黑气蔓延虽被暂时止住,但剧痛和麻木感依旧,一条左臂已抬不起来。他看了看地上横七竖八的手下尸体,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沈清秋、司徒信,以及虽被点穴但怒目而视的阿史那,心知今日任务已不可能完成,甚至自己都可能栽在这里。 “好!好得很!司徒信,沈清秋,还有那个西域蛮子,今日之赐,申某记下了!来日方长,咱们走着瞧!”申屠魁咬牙切齿,摞下狠话,身形猛地向后急退,同时双手连扬,数颗黑色弹丸掷出,落地后“砰砰”炸开,爆出大团浓烟,遮蔽视线。 “想走?留下!”司徒信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道银丝,如灵蛇般射入浓烟。但申屠魁逃命功夫一流,浓烟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衣袂破风声急速远去,银丝无功而返。 浓烟很快被石室通风孔的气流吹散,地上只留下一滩黑血和几片破碎的衣角,申屠魁已不见踪影。那两名持铁索的黑衣人,也趁机遁走。 石室内,一片狼藉。青龙会“刑堂”精锐,八人毙命,五人重伤倒地**,申屠魁重伤遁逃。沈清秋身上多处挂彩,气息微乱。阿史那被点穴制住,动弹不得,眼中满是不甘。司徒信脸色略显苍白,刚才连续施毒、驱毒、发射“化骨针”,对他尚未完全恢复的功力也是不小消耗。 “先离开这里!”司徒信当机立断,“申屠魁逃走,必会引来更多追兵,甚至可能惊动云天涯。此地不宜久留!” 沈清秋点头,上前为阿史那解开穴道。司徒信则快速在那些重伤倒地的黑衣人身上补了几下,确保他们无法再构成威胁,并从其中一人身上搜出一块青龙会刑堂的令牌和一个小巧的金属哨子。 “这是青龙会紧急联络的哨子,范围有限,但在古城内可能有用。带上,或许能迷惑追兵。”司徒信将哨子扔给沈清秋。 阿史那穴道被解,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看向沈清秋和司徒信,闷声道:“多谢。”若非司徒信关键一发“化骨针”和沈清秋拼死破阵,今日三人凶多吉少。 “不必客气,我们现在是同一条船上的人。”司徒信摆手,神色凝重,“快走,申屠魁的‘五毒绝魂烟’毒性猛烈,虽被我暂时压制,但需尽快找地方运功逼出余毒。而且,打斗动静不小,恐怕会引来那些鬼东西。” 仿佛印证他的话,石室外的甬道深处,隐隐传来阵阵低沉的嘶吼和窸窸窣窣的爬行声,由远及近,似乎有大量东西正被血腥味和打斗声吸引而来。 三人脸色一变,不再耽搁。司徒信对地下宫殿路径熟悉,当先带路,朝着甬道另一侧的出口疾行。沈清秋搀扶着重伤的阿史那紧随其后。 穿出石室,进入另一条更加狭窄、倾斜向上的甬道。身后,那令人心悸的嘶吼和爬行声越来越近,黑暗中,点点幽绿色的光芒开始浮现,正是之前遭遇过的“噬灵幽影”!而且,听声音,数量远比之前更多! “快!出口就在前面!”司徒信加快脚步。前方甬道尽头,隐约有微光透入。 三人冲出甬道,发现置身于一处半塌的宫殿废墟内部,头顶是破开的大洞,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这里似乎是宫殿的偏殿,到处是倒塌的梁柱和碎石。 “从那里出去!”司徒信指着侧面一个坍塌形成的缺口。 三人刚冲向缺口,身后甬道口,黑压压一片,无数幽绿色的光点如同潮水般涌出,中间还夹杂着几道高大扭曲的灰白身影——“尸傀”!它们发出兴奋的嘶吼,朝着三人扑来。 “走!”司徒信率先从缺口跃出。沈清秋扶着阿史那紧随其后。 外面是古城废墟的街道,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昏暗。三人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司徒信之前所说的那条通往古城外围的隐秘小路狂奔。 身后,废墟中传来“尸傀”愤怒的咆哮和“噬灵幽影”尖利的嘶鸣,但它们似乎受到某种限制,并未追出废墟范围,只是在边缘徘徊嘶吼,渐渐远去。 三人一路狂奔,直到彻底听不到身后的恐怖声响,又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废墟小巷,确认暂时安全后,才在一处相对隐蔽的断墙后停下,喘息不已。 沈清秋和阿史那身上伤口崩裂,鲜血淋漓,尤其是阿史那,失血不少,脸色苍白。司徒信也气息不稳,连忙拿出金疮药和解毒丹分给二人。 简单包扎处理伤口,服下丹药,三人才稍稍缓过气来。回想起方才石室中的激战,仍心有余悸。青龙会“刑堂”精锐果然名不虚传,若非三人联手,又借着地利和司徒信的毒术,恐怕凶多吉少。 “此地不宜久留。申屠魁虽伤,但必会召集更多人马来追。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楼兰古城,返回敦煌。”司徒信沉声道。 “如何离开?原路返回恐有埋伏。”沈清秋问道。 司徒信从怀中掏出一张残破的羊皮地图,指着上面一条用红笔标出的蜿蜒线路:“这是老夫这些天探查出的另一条相对安全的出城小路,可避开主要通道,但需穿越一片流沙区,有些风险。不过比起被青龙会大队人马围堵,值得一试。” 沈清秋和阿史那没有异议。当下,由司徒信带路,三人趁着夜色降临前的最后一点天光,按照地图指示,向着古城外围潜行。 一路小心翼翼,避开了几处疑似有“噬灵幽影”和“尸傀”游荡的区域,也绕开了几处明显的流沙陷阱。有司徒信这个“老马”指路,倒也顺利。 一个时辰后,三人终于踏出了古城废墟的范围,重新回到了茫茫戈壁。回首望去,那座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死亡之城,在暮色中如同一只匍匐的巨兽,静默而狰狞。 “终于出来了……”阿史那松了口气,但眼中复仇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因为今日之战,更加炽烈。云天涯,青龙会,血债必须血偿! 沈清秋也松了口气,但心中并无多少轻松。救唐婉儿的解药配方和压制丹药虽已到手,但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云天涯的阴影,青龙会的庞大势力,以及“归墟之眼”的潜在威胁,都如同巨石压在心头。今日与青龙会“刑堂”正面冲突,意味着彻底站在了青龙会的对立面,再无转圜余地。 “先去与阿鲁大叔他们会合,然后速返敦煌。沈少侠需尽快将丹药送回华山,稳住唐姑娘伤势。之后,便按计划行事。”司徒信看向东方,那里是敦煌的方向,也是风暴起始的地方。 夜色渐浓,戈壁的风开始变得凛冽。三道人影,带着伤,带着对未来的决绝,消失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复仇的序幕,已然拉开。而江湖的腥风血雨,也将随着他们的脚步,从中原到西域,彻底席卷开来。柔水阁的暗流,青龙会的阴影,云天涯的野心,都将在这乱局中,一一浮现。 第201章 公审令 敦煌,玉门关内,悦来客栈。 这是沈清秋、阿史那、司徒信三人自楼兰古城脱险后的第三日。他们并未直接返回沈清秋与阿鲁等人约定的绿洲汇合点,而是绕了个大圈,在戈壁中兜转两日,确认甩掉了可能存在的尾巴后,才悄然潜入敦煌,选了这间不起眼的客栈落脚。 阿史那的伤势不轻,左肩被申屠魁“鬼手”所伤,伤口泛黑,寒气侵体,虽经司徒信以独门丹药拔毒,但仍需时日调理。沈清秋外伤已无大碍,内息也基本平复,只是“五毒绝魂烟”的余毒还需运功慢慢化解。司徒信损耗最大,为救沈清秋强行动用“化骨针”,又一路奔波,脸色比在古城时更显灰败,但他服下自配的固本培元丹药后,气色正在缓慢恢复。 此刻,三人聚在客栈最僻静的一间上房内,门窗紧闭。桌上摊开那张残破的羊皮地图,以及从青龙会杀手身上搜出的刑堂令牌和金属哨子。 “申屠魁重伤遁走,必会向云天涯禀报。我们三人联手,尤其是你沈清秋手持无锋剑现身之事,瞒不住了。”司徒信声音低沉,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云天涯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但一旦确定目标,便如雷霆万钧。他得知无锋剑在你手,必会倾尽全力夺回。接下来的路,步步杀机。” “怕他不成!”阿史那瓮声道,眼中凶光闪烁,“他害我铁勒部,此仇不共戴天!他来多少,我杀多少!” 沈清秋沉默片刻,问道:“司徒前辈,您对云天涯下一步动作,有何判断?” 司徒信沉吟道:“云天涯首要目标,必然是你和无锋剑。他会动用青龙会所有明暗力量,追查你的下落。同时,他也不会放弃对‘轮回镜’的搜寻。老夫推测,他会双管齐下:一方面,对你发出追杀令,甚至可能动用朝廷或江湖白道的力量,给你罗织罪名,让你在中原难以立足,逼你现身或逃往他掌控力更强的区域;另一方面,他会加紧对‘轮回镜’线索的追查,尤其是江南‘锦绣山庄’,可能会有所动作。” “那我们按原计划,沈兄弟先去江南,探查‘柔水阁’和‘锦绣山庄’?”阿史那看向沈清秋。 沈清秋点头:“解药需尽快送回华山。之后,我会南下江南。阿史那兄弟,你伤势未愈,不如先随司徒前辈寻地疗伤,待伤愈后,再作打算?” 阿史那摇头,语气坚决:“我的伤不碍事。云天涯是老贼的走狗,毁我部落,杀我族人,此仇我必亲手报之。你去江南,我同去。多一个人,多一分力。况且,草原男儿,恩怨分明,你助我报仇,我自当助你。” 沈清秋见他态度坚决,不再勉强,看向司徒信。 司徒信道:“如此也好。你们二人同行,互相有个照应。老夫需觅一绝对安全之处,闭关彻底驱除蛊毒余孽,恢复功力。之后,老夫会暗中联络旧部,并启动一些早年布下的暗棋,搜集青龙会动向,尤其是云天涯搜寻‘轮回镜’的进展。我们仍以蜀中‘回春堂’为联络点,每两月互通消息。若有紧急情况,可用此哨联系。”他指了指桌上的金属哨子,“这是青龙会内部紧急联络哨,有特定节奏代表不同含义。老夫稍后将常用节奏告知你们,或许关键时刻能混淆视听或传递假消息。但切记,非万不得已,不要轻易使用,青龙会中必有懂此道之人。” 沈清秋和阿史那点头记下。 “还有一事,”司徒信神色凝重,“你们此行江南,需格外小心‘柔水阁’。其阁主‘柔夫人’神秘莫测,但能执掌如此重要的暗桩,必是云天涯绝对信任且能力超群之人。‘柔水阁’明为商号,暗地里不知网罗了多少江湖败类、奇人异士,其势力在江南盘根错节,甚至可能渗透官府。你们行事,务必谨慎,切忌打草惊蛇。可先从外围入手,查清其据点、人员、往来关系,再图对策。” “至于‘锦绣山庄’,”司徒信继续道,“乃是江南武林世家,以丝绸锦绣生意起家,富甲一方,亦有一定的江湖地位。庄主苏星河,人称‘织云手’,一套‘流云袖法’出神入化,为人亦正亦邪,与朝廷、江湖各派关系微妙。云天涯关注此地,定有缘由。你们探查时,需万分小心,苏星河不是易与之辈,其山庄内亦是卧虎藏龙。” 沈清秋将“柔水阁”、“柔夫人”、“锦绣山庄”、“苏星河”这些名字牢牢记在心中。 计议已定,三人分头准备。司徒信写下“清心辟毒丹”的服用方法和注意事项,连同那三颗淡金色解药,郑重交给沈清秋。沈清秋将解药和配方用油纸仔细包好,贴身收藏。这是救婉儿的关键,不容有失。 阿史那出去采购干粮、清水、马匹,并打听近日关内外动静。沈清秋则留在房中,运功调息,同时思索着南下路线和联络华山的方法。他需将丹药尽快送回,但自己南下在即,分身乏术。最好能寻一可靠之人,代为送药。 正在思忖间,阿史那匆匆返回,脸色凝重,手中拿着一张告示。 “沈兄弟,司徒先生,出事了!”阿史那将告示摊在桌上。 沈清秋和司徒信凑近观看。那是一张官府缉拿文书,盖着刑部大印和西北节度使的关防,通篇文言,但核心意思清晰:华山逆徒沈清秋,勾结西域匪类阿史那(附粗糙画像),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贡品、意图行刺钦差,罪大恶极,现发下海捕文书,天下通缉。凡提供线索者,赏银千两;擒获或击杀者,赏银万两,授七品武职。文书末尾,还罗列了沈清秋“杀害同门”、“盗窃门派秘籍”、“与魔教妖人往来”等数条“罪状”,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 “无耻之尤!”沈清秋看得血气上涌,一拳砸在桌上。这分明是青龙会勾结官府,罗织罪名,要将他置于死地!杀害朝廷命官、劫掠贡品、行刺钦差,哪一条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这是要绝他在中原的立足之地! 司徒信拿起告示,仔细看了又看,冷笑道:“果然是云天涯的手笔。勾结官府,罗织罪名,泼尽脏水,让你成为武林公敌、朝廷钦犯,举世皆敌。如此一来,你在中原寸步难行,只能躲藏或逃往边荒,更方便他下手擒拿。这海捕文书一下,各州府县,关卡要道,必会严加盘查。你的画像恐怕已传遍西北。” 阿史那怒道:“这狗官,黑白不分!我们何时杀过朝廷命官,劫过贡品?分明是栽赃陷害!” “云天涯势力庞大,与西北边军、地方官府勾结,并不稀奇。”司徒信放下告示,沉声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恐怕还会有‘武林公审令’。”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楼下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听到有人高喊:“……武林盟主号令……公审逆徒沈清秋……各派共诛之……” 沈清秋推开窗户一道缝隙,向下望去。只见一队身着各色门派服饰的江湖人,簇拥着几名身着公门服饰的差役,正沿街张贴告示,引得路人围观议论。为首一人,手持铜锣,边敲边喊: “武林盟主岳不群,会同少林、武当、丐帮、崆峒、点苍、青城等各派掌门,发出‘武林公审令’!华山逆徒沈清秋,欺师灭祖,残害同门,勾结西域妖人,劫杀朝廷钦差,罪孽滔天,人神共愤!今特发此令,昭告天下武林同道:凡我正派人士,见沈清秋及其同党,格杀勿论!擒获或击杀者,可至华山领取盟主及诸派共同悬赏黄金万两,并可获赠少林‘大还丹’一颗,武当‘真武剑诀’残篇一观!知情不报或窝藏者,以同罪论处!” 喊声洪亮,在街道上回荡,引起一片哗然。黄金万两!少林大还丹!武当真武剑诀残篇!每一样都足以让江湖人疯狂!一时间,街边众人议论纷纷,有惊疑,有愤慨,更多的则是贪婪和跃跃欲试。 沈清秋默默关紧窗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好一个“武林公审令”!好一个“正派共诛”!岳不群,自己的“好师伯”,果然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不仅要清理门户,更要借刀杀人,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少林、武当、丐帮……这些名门正派,竟然也联名发出公审令?是受蒙蔽,还是与青龙会、与岳不群达成了某种交易? 司徒信叹息一声:“看来,云天涯和岳不群已经联手了。或者说,岳不群本就是青龙会的人,至少是合作者。这‘武林公审令’一下,你沈清秋,便真的成了武林公敌。中原虽大,已无你立锥之地。” 阿史那眼中凶光更盛:“这些中原门派,也是非不分!沈兄弟,不如我们杀回华山,找那岳不群问个清楚!” 沈清秋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此时回华山,无异自投罗网。岳不群既然敢发公审令,必然做好了万全准备,华山此刻恐怕已是龙潭虎穴。况且,他既然与云天涯勾结,华山派内,还有多少可信之人?” 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海捕文书和楼下隐约传来的“公审令”喊声,心中怒火渐渐化为冰冷的杀意。父亲遗信中的叮嘱,柳七前辈的惨死,岳不群的伪善,云天涯的野心,青龙会的罪恶,唐婉儿所中的“失魂散”,阿史那的血仇……一桩桩,一件件,如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 退无可退,那便无需再退。既然你们要赶尽杀绝,那便看看,是谁先死! “司徒前辈,阿史那兄弟,”沈清秋转身,目光沉静,却蕴含着火山爆发前的力量,“计划不变。丹药,必须尽快送回华山,救婉儿。江南,也必须去。柔水阁要查,锦绣山庄也要探。云天涯、岳不群想要我的命,想要无锋剑,那就让他们来。这江湖,既然黑白不分,正道不存,那我便用自己的剑,杀出一条路来!” 他看向阿史那:“阿史那兄弟,连累你也被通缉了。” 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草原的狼,不怕猎人的弓箭。通缉?正好,让我的刀,多饮些恶人的血!” 司徒信看着眼前两个年轻人,一个沉静如渊下燃火,一个暴烈如大漠孤狼,心中感慨,或许,这死水一潭的江湖,真需要这样两把刀剑,来斩开迷雾,劈出血路。 “既如此,事不宜迟。”司徒信道,“送药之事,交予老夫。老夫虽不便亲自前往华山,但在敦煌有一隐秘联络点,可通过飞鸽传书,将丹药和消息送至蜀中‘回春堂’,再由‘回春堂’安排绝对可靠之人,秘密送往华山,交予可信之人。华山派中,难道就没有你可信之人?” 沈清秋沉吟。华山派中,师父风清扬常年云游,行踪不定。师兄弟们……大师兄令狐冲与自己交好,但此刻恐怕也身不由己。小师妹岳灵珊……她是岳不群的女儿,虽心地善良,但难保不会受其父蒙蔽或利用。想来想去,竟无一人可绝对信任。 忽然,他想起一人——看守思过崖的哑仆,福伯。福伯是父亲当年的老仆,对自己照顾有加,忠心耿耿,且因是哑仆,不引人注意。将丹药交予福伯,再由他设法交给婉儿或信得过的大夫,或许可行。只是,如何确保福伯能安全拿到丹药? 司徒信似乎看出他的顾虑,道:“你若信得过那人,可修书一封,写明缘由和交付方法,连同丹药,一并由老夫渠道送出。老夫会动用最高级别的保密线路,确保万无一失。但你必须确定,那人绝对可靠,且有能力将丹药送到唐婉儿手中。” 沈清秋不再犹豫,当即提笔,给福伯写了一封密信,信中隐晦提及丹药来源、服用方法,并叮嘱他务必小心,暗中行事,将丹药交予唐婉儿或孙济世大夫。他将信与丹药、司徒信给的“清心辟毒丹”服用说明一起封好,交给司徒信。 “有劳前辈。”沈清秋郑重一礼。 司徒信接过,小心收好:“放心,老夫性命是你所救,此等要事,必不辱命。你们南下,务必小心。这是老夫调配的几样药物,有易容的,有防毒的,有疗伤的,或许用得着。”他又拿出几个小瓶,递给沈清秋和阿史那,并告知用法。 沈清秋和阿史那谢过收起。 “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分头行动。”司徒信道,“老夫这就去安排送药之事,随后便觅地闭关。你们也需尽快离开敦煌,此地已是是非之地,恐怕盘查很快就会严密起来。你们可扮作西域行商,混出关去,再折向东南,前往江南。” 商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司徒信先行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敦煌街头的人流中。 沈清秋和阿史那迅速易容改扮。沈清秋粘上络腮胡,用药物将肤色染成古铜,换上西域商人的服饰,将无锋剑用布条重重包裹,扮作货物。阿史那本就相貌异于中原人,稍作修饰,扮作商队护卫头领。两人检查了马匹、干粮、清水,确认无误。 推开房门,走下楼梯。客栈大堂里,几个江湖人正围着新贴的“武林公审令”议论纷纷,神情激动。沈清秋和阿史那目不斜视,牵着马,从他们身边走过。 “听说了吗?那沈清秋不仅杀了朝廷命官,还偷学了华山派的‘紫霞神功’和‘独孤九剑’!真是欺师灭祖!” “何止!据说他还和魔教妖女有染,意图颠覆武林!” “黄金万两啊!还有少林大还丹!要是能拿到,这辈子都不用愁了!” “哪有那么容易?那沈清秋能杀了钦差,武功肯定不弱,还有西域妖人帮手……” “怕什么?现在全江湖都在找他,他还能飞上天去?” 议论声传入耳中,沈清秋面不改色,心中却冷笑。岳不群,为了对付我,真是不遗余力地泼脏水。紫霞神功?独孤九剑?魔教妖女?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走出客栈,街道上果然多了不少官差和江湖人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行人。城门口,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出关之人需仔细核对路引,搜查行李。 沈清秋和阿史那牵着马,排在出关的队伍中。沈清秋心中镇定,司徒信给的易容药物效果极佳,他此刻容貌与通缉画像上已有六七分不同,加上西域商人打扮,应该能蒙混过关。阿史那更是不惧,他本就非中原人相貌,通缉画像画得粗糙,难以辨认。 轮到他们。守城兵卒仔细检查了路引(司徒信提前准备的假路引,但做工精良,难以辨认),又打量了两人几眼,目光在阿史那腰间弯刀上停留片刻。 “干什么的?去哪?”兵卒盘问。 “回军爷,小人是往来西域贩卖皮毛、香料的商人,这是小人的护卫。此次贩货完毕,返回中原。”沈清秋操着略带西域口音的官话,赔笑道,悄悄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兵卒掂了掂银子,脸色稍霁,又随意翻了翻马背上的货物(主要是皮毛和几个罐子),没发现兵器(无锋剑包裹得如同普通铁条),挥挥手:“走吧走吧,下一个!” 沈清秋和阿史那牵着马,顺利通过城门,踏上了通往东南的官道。 回头望去,敦煌城在夕阳下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城门口“武林公审令”的布告在风中猎猎作响。无数江湖人、官差,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向这里汇聚。 沈清秋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岳不群,云天涯,青龙会……这污名,这追杀,这举世皆敌的境地,我沈清秋记下了。待我归来之日,便是你们偿还之时! “走!”他翻身上马,低喝一声。 阿史那也跃上马背,两人一夹马腹,骏马嘶鸣,扬起尘土,向着东南方向,绝尘而去。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苍凉的戈壁上,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剑,刺向未知的远方,也刺向那乌云密布、血雨腥风将至的江湖。 公审令下,天下皆敌。但复仇之路,亦是求生之路,问心之路。这江湖的污浊,便用手中的剑,来荡清吧! 第202章 天下通缉 出了敦煌,沈清秋与阿史那不敢走大路,专拣荒僻小径,昼伏夜出,一路向东南而行。戈壁的夜晚寒冷刺骨,白日却又酷热难当,风沙时起,路途艰辛。但比起恶劣的自然环境,更令人心悸的,是那张无形的、名为“通缉”的大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向着西北边陲乃至整个中原武林,迅速张开、收紧。 通缉令与“武林公审令”的威力,远超沈清秋最初的预料。起初两日,尚能见到零星捕快、衙役在主要路口设卡盘查,对过往行人严加询问,尤其是对携带兵刃、形迹可疑的江湖人,更是反复核对画像。沈清秋与阿史那仗着精妙易容、司徒信提供的假路引以及行商身份,加之刻意避开大路,倒也有惊无险。 然而,从第三日起,情况骤然严峻。通缉令的画像,在官府的刻意散布和丰厚悬赏的刺激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得精细、传神。沈清秋原本略显模糊的画像,竟变得有七八分相似,连他眉宇间的些许特征都被捕捉。阿史那的画像也清晰了许多,尤其是其深目高鼻的异族特征和腰间弯刀。显然,青龙会或岳不群那边,有丹青高手根据见过沈清秋之人的描述,对画像进行了补充完善。 不仅如此,盘查的已不仅是官府差役,更多的是各色江湖人物。僧、道、丐、俗,持刀佩剑,三五成群,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过往行人。他们不再仅仅满足于核对画像,而是开始盘问行人的来历、去向、同伴,甚至要求出示门派信物或当地保甲的路条。一些行事狠辣的,更是直接动手查验,稍有怀疑,便是一拥而上,先擒下再说。悬赏的诱惑,让许多人红了眼,宁错杀,不放过。 沈清秋和阿史那在路过一个小镇补充饮水时,就差点暴露。镇口茶棚里,几个劲装汉子正拿着画像低声议论,目光不时扫向过往行人。沈清秋压低斗笠,阿史那用头巾裹住大半张脸,牵着马匹低头走过。一名汉子盯着阿史那的背影看了几眼,又看了看手中画像,忽然起身喊道:“前面那个大个子,站住!” 沈清秋心道不好,脚步不停,暗中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阿史那会意,装作没听见,加快脚步。那汉子见两人不停,疑心更重,一挥手,连同茶棚里另外三名同伴,拔出兵刃追了上来。 “拦住他们!可能是通缉犯!” 沈清秋和阿史那不再犹豫,翻身上马,猛夹马腹,冲出小镇。身后传来呼喝声和马蹄声,那四人也骑马追来。双方在戈壁滩上展开追逐。那四人武功平平,但骑术不弱,且穷追不舍,不断呼哨,似乎想引来更多人。 眼看难以摆脱,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对阿史那低声道:“不能让他们引来更多人,速战速决!” 阿史那点头,两人同时勒转马头,迎着追兵冲去。那四人没料到沈清秋二人竟敢回头,略一愣神。沈清秋已从马背上跃起,无锋剑虽未出鞘,但连鞘挥出,势大力沉,将当先一人砸落马下。阿史那弯刀出鞘,刀光如雪,掠过另一人咽喉。剩下两人大骇,拔马欲逃,被沈清秋和阿史那追上,干净利落地解决。 迅速搜走四人身上值钱之物,制造出强盗劫杀的假象,沈清秋和阿史那不敢停留,换了个方向,加速离去。这只是开始,他们知道,接下来的路,将步步杀机。 果然,越往东南,靠近中原腹地,盘查越是严密,江湖人物的身影也越发密集。各个城镇的城门、客栈、酒楼、茶馆,甚至路边茶棚,都贴着崭新的通缉告示。沈清秋和阿史那的“事迹”被越传越玄乎,版本繁多。有的说沈清秋勾结西域魔教,意图颠覆中原武林;有的说他身怀华山派和魔教两种绝世武功,已堕入魔道;有的说他劫掠了朝廷贡品,富可敌国;更有甚者,说他掳掠了某位王爷的爱妾,逃往西域……流言蜚语,三人成虎,沈清秋在他们口中,已然成了无恶不作、杀人如麻、且身怀重宝的绝世魔头,引得无数亡命之徒和贪图悬赏的武林人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蜂拥而至。 他们不得不更加小心。白天基本躲藏在戈壁滩的沟壑、废弃的烽燧或山洞中,夜晚才借着星光赶路,尽量避开任何可能有人的地方。干粮和清水迅速消耗,马匹也疲累不堪。有一次,他们为取水,不得不冒险靠近一处小绿洲,却差点与一队正在绿洲歇脚的丐帮弟子撞个正着。幸亏沈清秋耳力过人,提前察觉,两人趴在沙丘后,屏息凝神,直到那队丐帮弟子离开,才敢出来取水。那队丐帮弟子谈话的内容,更是让沈清秋心沉入谷底。 “……帮主亲自下令,各地分舵协查,擒拿沈清秋者,可得打狗棒法前三式心得……这赏格,前所未有啊!” “何止!听说少林也拿出了‘大还丹’,武当拿出了‘真武剑诀’残篇,啧啧,这沈清秋到底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 “管他干了什么!黄金万两,神功秘籍,谁不动心?兄弟们眼睛放亮点,那小子说不定就躲在这大漠里!” 连丐帮、少林、武当这样的泰山北斗,都拿出了如此厚重的悬赏,岳不群和云天涯的能量,或者说,他们编织的罪名和提供的“证据”,竟然能让这些名门正派深信不疑,或者说,让他们心甘情愿地参与这场围猎。沈清秋意识到,这已不仅仅是一场针对他个人的追杀,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绞杀,要将他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百口莫辩,举世皆敌。 压力不仅来自外部,也来自内心。阿史那伤势未愈,连日奔波,伤口有恶化趋势,虽用司徒信留下的药物压制,但脸色日渐苍白。沈清秋自己,连日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内力消耗甚巨,精神也始终紧绷。更重要的是,对华山,对师父,对同门,尤其是对唐婉儿的担忧,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丹药是否安全送到?福伯能否顺利交到婉儿手中?婉儿服下丹药,能否好转?华山派内,如今又是何等光景?岳不群会不会对婉儿不利?这些问题,日夜萦绕心头,让他难以安宁。 这一夜,两人躲在一处废弃的土堡内歇息。外面风声呼啸,卷起沙粒拍打在土墙上,发出沙沙声响。土堡内,篝火摇曳,映照着两张疲惫而坚毅的脸。 阿史那撕下一条烤干的肉干,费力地咀嚼着,他的左肩伤口虽经处理,但长途奔波动了筋骨,隐隐作痛。“沈兄弟,这样躲下去不是办法。还没到中原,追兵就如此之多,进了中原,怕是寸步难行。” 沈清秋拨弄着篝火,沉默片刻,道:“不能一直躲。我们必须尽快赶到江南。柔水阁是青龙会重要暗桩,也是云天涯的耳目和钱袋。拔掉它,不仅能重创青龙会,或许还能找到云天涯的更多破绽,甚至‘轮回镜’的线索。而且,江南富庶,消息灵通,或许也能打听到华山和婉儿的最新情况。” “但怎么去?”阿史那皱眉,“现在各处关卡要道,必然布满眼线。我们这两张脸,恐怕已上了各州府的黑榜。易容药物虽好,但瞒得过一时,瞒不过层层盘查。尤其那些老江湖,眼毒得很。” 沈清秋思索着,目光落在篝火上跳跃的火苗。“走大路,过州县,肯定不行。我们只能绕行,走山路、水路,或者……混入某些不易被盘查的队伍。” “什么队伍?” “商队,镖队,流民,或者……官府的队伍。”沈清秋缓缓道,“商队、镖队盘查相对较松,但需有可靠的身份和路引。流民不易引起注意,但行动缓慢,且容易被驱赶。至于官府队伍……风险最大,但若成功混入,反而最安全。” 阿史那摇头:“官府队伍?我们两个通缉犯,混进官府队伍?找死吗?” “不一定是真正的官府队伍。”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以假冒。司徒前辈给的易容药物和假路引,足以让我们伪装成某个小吏或差役。关键是,我们需要一个合理的身份和目的地,以及,避开那些对我们画像特别熟悉的人。” 阿史那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沈清秋继续道:“还有一个办法。水路。黄河、运河,舟船往来,盘查相对陆路宽松。而且,船行水上,一旦有事,也便于脱身。我们可以设法弄条船,顺流而下,直抵江南。只是,我们二人都不善操舟,且需解决身份和盘查问题。” 两人正商议间,沈清秋忽然耳朵一动,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侧耳倾听。阿史那也立刻警觉,手按上了刀柄。 土堡外,风声中,隐约夹杂着马蹄声和呼喝声,由远及近,似乎正朝这个方向而来。听声音,人数不少,至少有十几骑。 “追兵?”阿史那低声道。 沈清秋凝神细听,摇头:“马蹄声杂乱,呼喝声也散漫,不像训练有素的官兵或武林人士,倒像是……马贼?” 话音未落,土堡外已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嚣张的呼哨声,火光透过土堡的缝隙照射·进来。 “里面的人出来!爷爷们看到火光和马蹄印了!把值钱的东西和女人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一个粗嘎的声音在外面叫嚣。 果然是马贼。这戈壁滩上,除了官军、江湖人,还有这些趁乱打劫的匪类。看来是他们生火的光亮和马蹄印,引来了这群饿狼。 沈清秋和阿史那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冷意。若是平时,对付十几个马贼,不算太难。但此刻他们身份敏感,不宜暴露武功,尤其是沈清秋的无锋剑和阿史那的草原刀法,特征明显,一旦动用,很可能被有心人认出。 “尽量不用武功,速战速决,不留活口。”沈清秋低声道。他并非嗜杀之人,但这些马贼撞上门来,又值此敏感时期,只能算他们倒霉。 阿史那点头,眼中凶光一闪。他本就杀人如麻,对这些劫道匪类更无好感。 土堡那扇破烂的木门被“砰”地一脚踹开,五六个手持弯刀、面目狰狞的汉子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为首一个独眼龙,拎着鬼头刀,看到土堡内只有沈清秋和阿史那两人,且衣着普通(为避人耳目,他们换上了粗布衣衫),顿时咧嘴笑道:“就两个穷鬼?真晦气!不过这两匹马不错,爷爷笑纳了!小子,把身上钱财和干粮交出来,磕个头,爷爷心情好,或许饶你们一命!” 沈清秋低着头,慢慢站起身,阿史那也缓缓站起,挡在沈清秋侧前方。 “哟,还不服气?”独眼龙旁边一个刀疤脸狞笑着上前,伸手就去抓阿史那的肩膀,“这大个子还挺壮实,卖到矿上应该能值几个钱……”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史那,眼前忽然一花,手腕已被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抓住。阿史那动作快如闪电,左手抓住刀疤脸手腕,右手成拳,毫无花巧地一拳轰在其面门。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刀疤脸连惨叫都没发出,整张脸塌陷下去,仰面倒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变故突生,众马贼一愣。独眼龙反应最快,怒吼一声:“找死!”鬼头刀带着恶风,劈向阿史那脖颈。 阿史那侧身躲过,顺势抽出弯刀,刀光一闪,已掠向独眼龙咽喉。独眼龙大惊,勉强回刀格挡。“铛!”一声大响,独眼龙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鬼头刀脱手飞出。不等他反应,阿史那的弯刀已如影随形,抹过他的脖子。 血光迸现!独眼龙捂着喷血的喉咙,眼中满是惊骇和不甘,缓缓软倒。 电光石火间,两名头目毙命。其余马贼这才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嚎叫着挥舞兵刃扑上。 沈清秋也动了。他身形如鬼魅,在狭窄的土堡内穿梭,无锋剑未出鞘,只用剑鞘点、戳、扫、砸,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马贼的要害或关节处。闷响声、骨裂声、惨叫声接连响起,扑上来的马贼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非死即残。他刻意控制了力道和招式,用的多是江湖常见的拳脚功夫和基础剑招,避免暴露身份。 阿史那更是凶悍,弯刀翻飞,如同草原饿狼,招招致命,转眼间又有三名马贼毙命刀下。 短短十几个呼吸,冲进土堡的七八名马贼已全部躺倒在地,生死不知。堵在门口的几个马贼,被这突如其来的杀戮吓破了胆,发一声喊,转身就往外跑。 “不能放走一个!”沈清秋低喝,与阿史那同时掠出土堡。 夜色中,刀光剑影(鞘影)闪动,惨叫声戛然而止。片刻之后,土堡外恢复了寂静,只余下十几匹无主的马匹,在夜风中不安地打着响鼻。 沈清秋和阿史那迅速打扫战场,将尸体拖到远处沙沟掩埋,血迹用沙土掩盖。从马贼身上搜出一些散碎银两、干粮和清水,还有几块粗糙的腰牌,似乎是某个小马贼团伙的信物。 “换上他们的衣服,骑他们的马。”沈清秋快速说道,“这群马贼在此地盘踞,必有巢穴。我们冒充他们,或许能混过一些盘查。至少,这身行头,比我们现在这身更像亡命徒。” 阿史那没有异议。两人迅速挑选了合身的、不那么破烂的马贼衣物换上,又用马贼的头巾裹住头脸,遮住大半面容。沈清秋将无锋剑用布条缠好,背在身后,外面罩上马贼常用的破皮袄。阿史那的弯刀本就是草原样式,与马贼常用弯刀相似,无需更换。 两人翻身上马,将搜来的腰牌挂在腰间,又将马贼留下的马匹驱散,只留两匹较好的作为备用。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黎明。 “走!”沈清秋一抖缰绳,两骑冲出废弃土堡,消失在戈壁的晨雾之中。身后,只留下被风沙逐渐掩盖的打斗痕迹和十几座不起眼的新坟。 冒充马贼,固然冒险,但在这步步杀机的通缉路上,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遮掩效果。至少,那些追捕“华山逆徒沈清秋”的江湖正道和官府鹰犬,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苦苦搜寻的目标,会摇身一变,成了戈壁滩上打家劫舍的马匪。 天下通缉,天罗地网。但再密的网,也有缝隙。沈清秋和阿史那,这两个被逼到绝境的逃亡者,将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张越来越紧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口子,向着江南,向着复仇与真相,艰难前行。 第203章 柔水阁暗桩 沈清秋与阿史那冒充戈壁马贼,昼伏夜出,专走荒僻小径,避开官道和城镇,一路向东南而行。这身打扮和行径虽然粗鄙,却意外地有效。几波遭遇的零星江湖探子或官府差役,见他们是凶神恶煞的“马匪”,大多不愿多事,远远避开。即便有上前盘问的,也被阿史那操着生硬的汉话,夹杂着几句粗野的草原俚语,再亮出那粗糙的马贼腰牌,轻易搪塞过去。在这混乱的西北边陲,马贼流寇多如牛毛,只要不主动招惹官军或大股商队,少有人愿意深究。 如此行了七八日,渐渐靠近河西走廊,人烟渐密,城镇增多。马贼的身份已不合时宜,沈清秋与阿史那在一个偏僻村落外,弃了马贼衣物和马匹,重新易容,扮作前往江南投亲的寻常百姓兄弟。沈清秋粘上短须,肤色用药水染成黝黑粗糙,背上一个破旧包袱,无锋剑用布裹了,扮作扁担挑着。阿史那则粘上假胡须,用头巾包住显眼的卷发,换上粗布短打,背个更大的包袱,扮作行脚的力夫。两人收敛气息,步履沉稳,看上去与沿途常见的流民无异。 越往东,盘查越严,尤其是通往中原腹地的关卡要道,不仅有官军把守,更有各派武林人士组成的“联防队”,手持画像,对过往行人一一核对。通缉令的影响已深入民间,茶肆酒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华山逆徒沈清秋”的“滔天罪行”,添油加醋,离奇古怪。沈清秋甚至听到有人说他“三头六臂”“青面獠牙”“每日需饮童男童女血”,不禁心下冷笑,却也更加警惕。谣言如此离谱,反倒说明背后推手不遗余力,要彻底将他妖魔化。 他们不敢再靠近大城,只能绕行乡间小道,甚至翻山越岭。干粮耗尽,便采摘野果,猎取小兽,或偶尔用司徒信留下的银钱,向偏僻山民购买些粗粝饭食。阿史那的伤势在颠簸中时好时坏,沈清秋内力损耗也颇大,两人都显出疲态。但他们不敢有丝毫松懈,知道一旦暴露,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 这一日,两人行至秦岭余脉一处无名山谷。谷中有一条小溪,清澈见底。连日奔波,风尘仆仆,两人决定在此稍作歇息,取水洗漱,也好让马匹(在村落外又购得两匹瘦马)饮些水,吃些草。 沈清秋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冰凉的溪水让他精神一振。他看向水中倒影,那张被药物染黑、粘着短须、带着风霜之色的脸,连自己都觉得陌生。曾几何时,他还是华山派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侠客,转眼间,却成了天下通缉、亡命天涯的“魔头”。世事之奇诡,莫过于此。 阿史那坐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撕下衣衫下摆,蘸着溪水,擦拭弯刀。刀身映着日光,泛着冷冽的寒芒。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中的野性和仇恨,却如同刀锋般锐利。铁勒部的血仇,如同烙印,刻在他心底。 “翻过前面那座山,就进入汉中地界了。”沈清秋抹了把脸,低声道,“再往东,经蜀道入蜀,然后沿江东下,便可至江南。蜀道难行,但盘查或许会松一些。而且,司徒前辈说的联络点‘回春堂’,就在蜀中唐家堡附近。我们或许可以去那里,打探些消息,补充些给养和药物。” 阿史那点头,将擦亮的弯刀插回刀鞘:“听你的。不过,蜀道险峻,听说多有强人出没。” “强人无妨,怕的是有组织的盘查和追杀。”沈清秋道,“入了蜀,便是川中武林的地盘。青城、峨眉、唐门,势力错综复杂,不知他们对这‘武林公审令’是何态度。” 两人正低声商议,沈清秋耳朵忽然一动,抬手示意阿史那禁声。山谷另一头,隐约传来马蹄声和人语声,正朝这边而来,人数似乎不少。 沈清秋与阿史那对视一眼,迅速牵起马匹,躲入溪边茂密的灌木丛中,屏息凝神。 不多时,一行人马出现在山谷入口。约莫二十余人,皆作劲装打扮,腰佩刀剑,神情剽悍。为首两人,一老一少。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锐利,腰间悬着一柄古朴长剑。少年二十出头,锦衣华服,面容英俊,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矜之色,手中把玩着一柄镶金嵌玉的短刀。其余人众,似是对这少年极为恭敬,隐隐以他为中心。 这行人来到溪边,纷纷下马饮马休息。那锦衣少年似乎对山野环境颇为不耐,用马鞭抽打着脚边的石子,抱怨道:“这鬼地方,连个像样的客栈都没有!爹也真是的,非要让我跟着跑这一趟,说什么历练,我看是遭罪!” 那老者,似是管家或护卫首领,闻言劝道:“少爷慎言。老爷让您跟随这批货走这一趟,自有深意。如今江湖不太平,那沈清秋闹得天翻地覆,各路人马都在追查。咱们这趟押送的货物非同小可,不容有失。老爷让您跟着,也是想让您熟悉下这条线的关节,将来好接手家中生意。” 沈清秋在灌木丛中听得心中一动。这批人押送货物?听口气,似乎是某个家族的商队,运送的货物“非同小可”?而且,提到了自己? 锦衣少年哼了一声:“什么沈清秋,一个华山弃徒罢了,闹得满城风雨,我看是浪得虚名。咱们‘锦绣山庄’的货,谁敢动?况且,有刘管家您和诸位护院在,能出什么岔子?” 锦绣山庄!沈清秋心头一震,与阿史那交换了一个眼神。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竟然在这里遇到了锦绣山庄的人!听这少年口气,似乎是锦绣山庄的少庄主?他们押送的货物,似乎很重要? 那刘管家叹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如今这世道,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波涛汹涌。青龙会势大,朝廷对江湖的管控也日益加紧。咱们山庄虽然有些根基,但也需步步为营。这批货,是送往……那位大人物的,万万不能出错。老爷叮嘱,此行需格外谨慎,尤其要留意青龙会的动向。” 青龙会!沈清秋眼神一凝。锦绣山庄与青龙会有联系?还是说,这批货是送给青龙会某位大人物的? 锦衣少年似乎对青龙会不以为然:“青龙会?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罢了。咱们苏家做生意,靠的是真金白银和江湖道义,用不着看他们脸色。” 刘管家脸色微变,急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左右看了看,见除了自己人外并无他人,才低声道:“少爷,祸从口出!青龙会耳目众多,手段狠辣,不可不防。这话若是传到他们耳中,恐生事端。咱们这趟,平平安安把货送到,便是大功一件。其他的,莫要多问,莫要多说。” 锦衣少年撇撇嘴,不再言语,但脸上骄矜之色未减。 沈清秋心中念头飞转。听这刘管家和少年对话,锦绣山庄似乎在为某个“大人物”运送一批重要货物,而且对青龙会颇为忌惮。这“大人物”是谁?是否与云天涯有关?这批货又是什么?会不会与“轮回镜”的线索有关? 他正凝神细听,想获取更多信息,忽然,那刘管家目光如电,猛地扫向沈清秋和阿史那藏身的灌木丛,厉声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出来!” 被发现了!沈清秋心中一惊,他与阿史那已极力收敛气息,但这刘管家显然内力不弱,感知敏锐,还是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既然被发现,再躲藏反而显得心虚。沈清秋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两人从灌木丛中走出,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尽量显得自然。 “各位大爷,小的兄弟二人是过路的,在此歇脚饮马,无意冲撞,还请恕罪。”沈清秋操着略带西北口音的官话,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锦绣山庄一行人立刻警惕起来,手按兵刃,隐隐将沈清秋和阿史那围在中间。那锦衣少年上下打量着他们,见两人衣衫褴褛,面容粗陋,背着破旧包袱,牵着两匹瘦马,确像是逃荒的流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刘管家目光锐利,在沈清秋和阿史那身上扫视,尤其在沈清秋用布包裹、伪装成扁担的无锋剑上停留片刻,又看了看阿史那腰间用旧布缠着的弯刀(刀柄露出少许),沉声道:“过路的?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为何躲藏?” 沈清秋早有准备,不慌不忙答道:“回大爷,小的兄弟二人从陇西来,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想去江南投奔远房表亲,混口饭吃。方才听到马蹄声,怕是遇到剪径的强人,这才躲了起来,惊扰各位大爷,实在该死。”说着,又躬身作揖。 阿史那也跟着含糊地咕哝了几句,扮作憨傻模样。 刘管家眼神狐疑,显然并未全信。这两人虽然打扮落魄,但身形挺拔,尤其是那大个子,虽然刻意低头,但那股剽悍之气难以完全掩盖。而且,那扁担……形状似乎有些奇特。 “投亲?”刘管家冷笑一声,“江南路途遥远,就你们两个,身无长物,能走到?” “走一步看一步,总比在家饿死强。”沈清秋苦着脸道,“听说江南富庶,或许能有条活路。” 锦衣少年不耐烦地挥挥手:“刘管家,跟两个流民废什么话?打发他们走便是,别耽误我们赶路。” 刘管家却未听从,反而上前两步,盯着沈清秋的眼睛:“把你的包袱和扁担拿过来,检查。” 沈清秋心中一紧。包袱里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干粮,倒无甚紧要。关键是这“扁担”,里面是无锋剑。一旦被查出,身份立刻暴露。 “大爷,这……扁担是吃饭的家伙,破旧得很,没什么好看的。包袱里就是几件破衣服……”沈清秋露出为难之色,脚下却微微后移,全身肌肉悄然绷紧。阿史那的手,也悄悄摸向腰间的弯刀。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锦绣山庄的护院们见沈清秋二人似有反抗之意,纷纷拔出兵刃,寒光闪闪。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山谷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有数十骑之多,蹄声如雷,声势颇壮。 刘管家脸色一变,顾不上再盘查沈清秋,厉声喝道:“戒备!保护少爷和货物!” 锦绣山庄众人立刻收缩,将那锦衣少年和几辆载着箱笼的马车护在中间,刀剑出鞘,面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神情凝重。 沈清秋和阿史那也退到一旁,暗自警惕。来者不善,且看情形。 片刻间,数十骑旋风般冲入山谷,在溪边勒马。这些人皆着统一的黑衣,外罩轻甲,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峻,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绝非普通江湖人,更似军中悍卒或某个大势力的私兵。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约莫四十许年纪,眼神阴鸷,目光扫过锦绣山庄众人,最后落在被护在中间的锦衣少年身上,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苏少爷,刘管家,别来无恙啊。”阴鸷男子开口道,声音尖细,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刘管家见到此人,脸色更加难看,但还是拱手道:“原来是赵管事。不知赵管事带这么多人,拦住我等去路,是何用意?” 那赵管事嘿嘿一笑,目光掠过那些箱笼马车,道:“奉上面之命,查验货物。苏少爷,刘管家,行个方便吧。” 锦衣少年,即苏少爷,闻言怒道:“查验货物?凭什么?这是我苏家的货,有正经路引关防,你们是何人,敢查我苏家的货?” 赵管事笑容不变,语气却冷了下来:“苏少爷,明人不说暗话。这批货,是要送往哪里的,你我都心知肚明。上面有令,近日风声紧,所有经手的货物,都必须严加查验,以防不测。还请苏少爷配合,免得伤了和气。” 刘管家按住想要发作的苏少爷,沉声道:“赵管事,货单、路引,一应俱全,并无问题。且这批货是那位点名要的,耽误了时辰,只怕赵管事也担待不起。” “担不担待得起,是在下的事。”赵管事笑容收敛,一挥手,“查验!”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汉子齐声应诺,翻身下马,就要上前。 锦绣山庄众人立刻挺起兵刃,护住马车,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沈清秋和阿史那在旁冷眼旁观,心中已有计较。这赵管事及其手下,行事霸道,语气阴冷,又对锦绣山庄的货物如此“关切”,十有八九是青龙会的人!而且,看这架势,似乎对这批货势在必得,甚至可能想黑吃黑。 刘管家脸色铁青,显然也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他一边示意手下护住货物,一边对赵管事道:“赵管事,莫非真要撕破脸皮?我锦绣山庄在江南,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赵管事阴**:“刘管家言重了。在下只是奉命行事。若货无问题,自然放行。若有不妥……”他眼中寒光一闪,“那就别怪在下公事公办了!” 气氛降至冰点。锦绣山庄虽然也有二十余人,但对方人数占优,且看起来更精锐。一旦动起手来,锦绣山庄多半吃亏。 沈清秋心中急速盘算。这赵管事若是青龙会的人,便是敌人。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成为朋友。锦绣山庄这批货,似乎对青龙会很重要,若是能破坏,或可打击青龙会。而且,或许能从这批货,或从锦绣山庄之人口中,得到关于青龙会、关于“柔水阁”甚至“轮回镜”的线索。 就在双方僵持,即将动手之际,沈清秋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赵管事拱了拱手,操着之前伪装的口音,大声道:“这位官爷,小的兄弟二人是过路的,有要事禀报!”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赵管事皱眉看向沈清秋,见他衣衫褴褛,像个流民,不耐道:“哪里来的刁·民,滚开!” 刘管家和苏少爷也疑惑地看着沈清秋,不知这“流民”要做什么。 沈清秋不慌不忙,从怀中(实则是袖中暗袋)摸出一物,亮在手中,正是之前从青龙会刑堂杀手身上搜到的那块黑色令牌。他高举令牌,大声道:“小的兄弟二人,乃是会中外围眼线,奉命在此巡查。方才见到这批人鬼鬼祟祟,在此停留,形迹可疑,特来向赵管事禀报!” 他拿出的,正是青龙会刑堂的令牌!虽然只是普通杀手的令牌,但样式特殊,非青龙会核心人员不能有。 赵管事看到令牌,脸色微变,眯起眼睛,仔细打量沈清秋和阿史那。刘管家和苏少爷则是脸色大变,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秋,又看看赵管事,似乎不明白这“流民”怎么又成了青龙会的“眼线”。 沈清秋赌的就是赵管事并不认识所有刑堂杀手,更想不到会有人拿着刑堂令牌冒充。他故意说得含糊,“外围眼线”“奉命巡查”,既解释了身份,又留下余地。 果然,赵管事盯着令牌看了几眼,又看看沈清秋和阿史那的扮相(虽然落魄,但眼神沉毅,不似普通流民),心中信了几分。刑堂的确有许多外围眼线,身份隐秘,打扮各异,他也不能尽识。而且,对方主动亮明身份(虽然是“眼线”),似乎并无恶意。 “既是会中兄弟,为何先前躲藏?”赵管事语气稍缓,但依旧带着怀疑。 沈清秋苦着脸道:“回管事,小的兄弟二人奉命在此潜伏,监视过往行人。方才见这批人到来,本想暗中观察,不料被这位刘管家发现,误以为是强人,这才出来解释。正不知如何是好,幸得管事您到来。”他这话半真半假,将自己和阿史那的躲藏解释为“潜伏监视”,合情合理。 赵管事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他不再看沈清秋,转向刘管家,冷笑道:“刘管家,你也听到了。连我会中兄弟都觉你们形迹可疑。这批货,今日必须查验!若再敢阻拦,休怪赵某不客气!” 刘管家脸色变幻,显然没料到会突然冒出两个青龙会的“眼线”。他看了看沈清秋手中的令牌,又看看赵管事身后虎视眈眈的黑衣手下,心知今日之事难以善了。硬拼,胜算不大,且可能彻底得罪青龙会。但若让查验,这批货…… 就在刘管家犹豫不决时,那苏少爷却年轻气盛,见沈清秋这个“流民”突然变成青龙会“眼线”,又和赵管事一唱一和,要查自家货物,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沈清秋骂道:“好你个奸细!方才还说是流民,转眼就成了青龙会的狗!刘管家,这两人定是奸细,和他们拼了!” 说着,竟拔出腰间那柄镶金嵌玉的短刀,就要上前。 刘管家大惊,急忙拦住:“少爷不可!” 但已晚了一步。苏少爷年轻冲动,又自视甚高,觉得被沈清秋这“流民”戏耍,怒不可遏,竟挣脱刘管家,挥刀向沈清秋砍来。他武功稀疏平常,这一刀全无章法,破绽百出。 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这苏少爷不知死活,正好给了他出手的借口,也能进一步获取赵管事的信任。他脚下一错,轻易避开这一刀,同时右手如电,在苏少爷手腕上一拂。 “哎哟!”苏少爷只觉手腕一麻,短刀脱手飞出。沈清秋顺势一带一推,苏少爷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狼狈不堪。 “保护少爷!”锦绣山庄众护院见状,纷纷怒喝,就要上前围攻沈清秋。 “住手!”赵管事厉喝一声,他身后黑衣手下齐刷刷踏前一步,刀光闪烁,杀气凛然,顿时镇住了锦绣山庄众人。 赵管事冷冷地看着跌坐在地、又惊又怒的苏少爷,又看看脸色铁青的刘管家,慢条斯理道:“苏少爷对我会中兄弟出手,是何道理?莫非,这批货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怕被查验?” 刘管家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已彻底落入下风。他扶起苏少爷,对赵管事拱手,语气艰涩:“赵管事息怒,我家少爷年轻冲动,并无冒犯之意。既然会中要查验……那便查验吧。只是,还请赵管事高抬贵手,莫要损坏了货物,否则那位怪罪下来,你我都不好交代。” 他这话已是服软,但抬出了“那位”来施加压力。 赵管事嘿嘿一笑:“放心,赵某只是例行公事。”他一挥手,“开箱查验!” 黑衣手下们应声上前,粗暴地推开锦绣山庄的护院,开始检查马车上的箱笼。 刘管家和锦绣山庄众人脸色难看,却敢怒不敢言。苏少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被刘管家死死按住。 沈清秋和阿史那退到一旁,冷眼旁观。沈清秋心中快速思索,这赵管事如此强势,青龙会对这批货如此重视,究竟为何?这批货里,到底藏着什么? 黑衣手下们打开一个个箱笼,里面大多是丝绸、锦缎、茶叶等江南特产,看上去并无异样。但当一个不起眼的、用铁皮加固的小箱子被打开时,赵管事的眼睛眯了起来。 箱子里,并非货物,而是一叠厚厚的书信、账册,以及几个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赵管事拿起一封书信,拆开火漆,快速浏览,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又翻看了几页账册,笑容更盛。 “刘管家,苏少爷,”赵管事扬了扬手中的书信和账册,语气带着讥讽,“这就是你们要送给‘那位’的‘货物’?往来书信,秘密账册……啧啧,锦绣山庄,果然生意做得大啊。” 刘管家脸色瞬间惨白。苏少爷也意识到不妙,颤声道:“你……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赵管事将书信账册丢回箱子,拍了拍手,好整以暇道,“意思就是,这批‘货’,我们青龙会,收下了。至于你们……”他眼中寒光一闪,“既然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那就留下吧。杀!一个不留!” 最后三个字,冰冷无情,如同死神的宣判。 黑衣手下们齐声应和,刀光闪动,扑向锦绣山庄众人。 “保护少爷!”刘管家目眦欲裂,拔剑护在苏少爷身前,与冲上来的黑衣人格斗在一起。锦绣山庄众护院也知到了生死关头,奋起反抗。 然而,人数、战力均处劣势,加之事起突然,锦绣山庄一方顿时落入下风,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下。 赵管事好整以暇地站在外围,欣赏着这场屠杀,目光偶尔扫过沈清秋和阿史那,见他们“识趣”地没有插手,只是站在一旁“警戒”,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两个“眼线”的“懂事”很满意。 沈清秋心中却无半分得意,只有冰冷。青龙会行事,果然狠辣无情。这赵管事分明是借查验之名,行黑吃黑之实,不仅要吞了这批货(书信账册),还要灭口。锦绣山庄运送如此机密的书信账册,背后牵扯必定极深。这或许是青龙会控制、要挟江南某些势力的把柄。 他看着场中厮杀,锦绣山庄的人节节败退,刘管家虽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身上已添了几道伤口,犹自死战护着那早已吓傻的苏少爷。阿史那握紧了弯刀,看向沈清秋,眼中是询问之意。救,还是不救? 沈清秋脑中飞快权衡。救,则可能暴露身份,与青龙会这队人马正面冲突,风险极大。不救,锦绣山庄这批人必死无疑,而那批书信账册,以及可能存在的线索,将落入青龙会之手。 电光石火间,他有了决断。锦绣山庄不能全灭,至少那个刘管家和草包苏少爷,得留下活口,他们知道的内情肯定更多。而且,敌人的敌人,便是暂时的盟友。既然青龙会要灭口,那他就偏要救人! 他对阿史那微微点头,低喝一声:“动手!救锦绣山庄的人!”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如猎豹般蹿出,目标直指那好整以暇观战的赵管事!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阿史那早就等得不耐烦,闻声怒吼,弯刀出鞘,化作一道雪亮刀光,杀入黑衣人群中,刀法悍野,瞬间劈翻两人,替岌岌可危的刘管家解了围。 变故突生!赵管事正志得意满地欣赏着手下屠戮锦绣山庄众人,根本没料到那两个“眼线”会突然发难,而且目标直指自己!他大惊失色,仓促间拔刀格挡。 “铛!” 沈清秋的无锋剑(依旧未出鞘,连鞘挥出)与赵管事的刀狠狠撞在一起。赵管事只觉一股磅礴巨力涌来,虎口崩裂,长刀险些脱手,踉跄后退,气血翻腾,心中骇然:这“眼线”好深的内力!绝不是普通外围人员! “你们是谁?!”赵管事又惊又怒,厉声喝问。 沈清秋不答,剑鞘如影随形,点向他周身大穴,招式精妙,内力沉雄。赵管事武功不弱,刀法狠辣,但失了先机,又被沈清秋深厚内力所慑,一时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另一边,阿史那的加入,顿时扭转了战局。他刀法凶悍,悍不畏死,与刘管家联手,瞬间砍翻数名黑衣人。锦绣山庄众人士气一振,拼死反击。 “点子扎手!结阵!先杀这两个叛徒!”赵管事厉声下令,自己却虚晃一刀,抽身后退,竟是想逃!他看出沈清秋武功远高于他,今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想走?”沈清秋冷笑,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展开,如附骨之疽,紧追不舍,剑鞘连点,封死赵管事退路。同时,他左手屈指一弹,一道细微的指风袭向赵管事后心要穴。这是他自“镇岳剑法”和华山内功中悟出的“弹指神通”粗浅用法,虽不及正宗,但胜在出其不意。 赵管事听得背后风声,想要闪避,已是不及,只觉背心一麻,内力一滞,动作顿时慢了半拍。沈清秋趁机赶上,剑鞘重重敲在他后颈。 赵管事闷哼一声,眼前一黑,扑倒在地,昏死过去。 首领被擒,黑衣人群龙无首,顿时大乱。阿史那和刘管家趁机猛攻,又有几名黑衣人倒下,余下的见势不妙,发一声喊,四散逃窜,连马车货物也顾不上了。 沈清秋没有追击那些溃兵,他快步走到那装有书信账册的小铁箱旁,迅速翻看起来。阿史那则持刀警戒,刘管家喘息着,一边包扎伤口,一边惊疑不定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快速浏览了几封信和账册,越看越是心惊。这些书信,大多是锦绣山庄庄主苏星河与朝中某位权贵、江南几位官员以及一些江湖门派的秘密往来,其中多有贿赂、利益输送、见不得光的交易记录。而账册,则记录了锦绣山庄与一个代号“水阁”的组织的巨额资金往来,数目之大,触目惊心。“水阁”,极有可能就是“柔水阁”! 其中一封信,引起了沈清秋的特别注意。这封信是苏星河写给那位朝中权贵的,信中提及,已寻得“古镜”线索,正在设法取得,但“青龙会”亦在追查,需加倍小心,并请求权贵施加压力,牵制青龙会云云。信末,还提到了一个地名——“姑苏寒山寺”。 古镜?沈清秋心头狂跳。难道是指“轮回镜”?锦绣山庄果然在暗中追查“轮回镜”,而且似乎有了线索,地点在姑苏寒山寺?青龙会也在追查,双方存在竞争?苏星河在借朝廷权贵的势,对抗青龙会? 这信息太重要了!沈清秋强压心中激动,迅速将这几封关键信件和那本记录与“水阁”资金往来的账册揣入怀中。其他的书信账册,他一把火点燃,丢入铁箱。这些东西是锦绣山庄的把柄,不能留给青龙会,但也不能留在自己身上,烧掉最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看向惊魂未定的刘管家和苏少爷。 刘管家捂着伤口,神色复杂地看着沈清秋,拱手道:“多谢二位……壮士相助。不知二位高姓大名,为何要救我等?又为何要烧掉那些……”他看向燃烧的铁箱,欲言又止。 沈清秋撕下脸上的伪装,露出本来面目,沉声道:“在下沈清秋。” “沈清秋?!”刘管家和刚刚缓过神来的苏少爷同时失声惊呼,脸色剧变。天下通缉的要犯,竟然就在眼前,还救了他们? “不错,正是沈某。”沈清秋坦然道,“刘管家,苏少爷,不必惊慌。沈某与青龙会,与云天涯,有不共戴天之仇。今日出手,一是看不惯青龙会滥杀无辜,黑吃黑;二来,也是想与锦绣山庄交个朋友,或者说,与苏庄主做笔交易。” 刘管家到底是老江湖,很快镇定下来,看了一眼还在燃烧的铁箱,又看了看昏死在地的赵管事,似乎明白了什么,苦笑道:“沈少侠……不,沈大侠,您这可是给我锦绣山庄出了个大难题。您救了我们,此恩必报。但您这身份……如今可是天下公敌。若让人知道我锦绣山庄与您有牵连,只怕……” “刘管家放心,沈某不会连累贵庄。”沈清秋打断他,“今日之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些青龙会的人,除了这姓赵的,其余皆已逃走。他们未必看清沈某面目。这姓赵的,可由你们处置,是杀是留,你们自便。那些书信账册,沈某已毁去,青龙会拿不到把柄。至于沈某救你们之事,你们不说,沈某不说,谁会知道?” 刘管家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沈清秋救他们是事实,而且看起来武功高强,胆识过人,更与青龙会是死敌。如今锦绣山庄与青龙会已近乎撕破脸,若能得此强援……但沈清秋身份敏感,是烫手山芋…… “沈大侠想要什么?”刘管家沉吟道。 “两件事。”沈清秋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要知道,锦绣山庄与青龙会,与‘柔水阁’,究竟是何关系?苏庄主追查的‘古镜’,是否就是‘轮回镜’?线索是否在姑苏寒山寺?” 刘管家脸色再变,没想到沈清秋竟从那些书信中看出这么多端倪。他看了一眼旁边懵懂的苏少爷,叹了口气,道:“此事关系重大,老朽不敢擅自做主。沈大侠若信得过,可持此物,前往江南姑苏城,‘烟雨楼’找掌柜,他自会安排您与庄主见面。庄主会亲自与您谈。”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块半个巴掌大小的羊脂白玉佩,玉佩正面雕着云纹,背面刻着一个“苏”字,递给沈清秋。 沈清秋接过玉佩,入手温润,是上等和田玉。“烟雨楼?可是贵庄产业?” 刘管家点头:“正是。烟雨楼是姑苏最大的酒楼,也是庄主与各方朋友会面的地方。掌柜姓赵,是庄主心腹,见此玉佩,如见庄主。沈大侠可凭此玉佩,在烟雨楼得到所需帮助,也可通过赵掌柜联系庄主。” “好。”沈清秋收起玉佩,“第二件事,我要知道,江南‘柔水阁’的详细情况,其总阁所在,阁主‘柔夫人’的真面目,核心人员,重要据点。越详细越好。” 刘管家面露难色:“‘柔水阁’神秘莫测,其总阁所在,老朽亦不知晓。只知其在江南各主要州府,皆有分号,明为青楼、酒楼、赌坊,实为青龙会收集情报、敛财、笼络人心的暗桩。阁主‘柔夫人’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传说她精通易容,千变万化,且武功极高,心狠手辣。其核心人员,亦身份成谜。不过……”他顿了顿,“庄主似乎掌握了一些‘柔水阁’在姑苏的据点信息,或许可以帮到沈大侠。” 沈清秋知道刘管家所言非虚,柔水阁若是那么容易查清,也不会成为青龙会的重要暗桩了。能得到苏星河掌握的线索,已是意外之喜。 “足够了。”沈清秋道,“今日之事,就此别过。这姓赵的,你们自行处置。这些尸体和痕迹,也需尽快清理。青龙会吃了大亏,必不会善罢甘休,你们最好立刻离开此地,另寻安全路径。” 刘管家拱手:“多谢沈大侠提醒。大恩不言谢,他日若有机会,我锦绣山庄必有厚报。江湖路远,沈大侠保重!” 沈清秋点点头,不再多言,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两人迅速牵来马匹,翻身上马。 “沈大侠留步!”一直没说话的苏少爷忽然开口,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复杂地看着沈清秋,“你……你真是那个被全江湖通缉的沈清秋?你……为什么要救我们?那些传言……是真的吗?” 沈清秋勒住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江湖传言,几人能信?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需要理由吗?苏少爷,江湖险恶,好自为之。”说罢,一夹马腹,与阿史那并骑而去,很快消失在山谷拐角。 苏少爷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刘管家叹了口气,开始指挥幸存的手下清理现场,处理尸体,并将昏死的赵管事捆了个结结实实,塞住嘴巴,丢进一辆马车。 “少爷,今日之事,务必守口如瓶,对谁都不能提起,包括老爷,也需斟酌言辞。”刘管家严肃叮嘱,“这沈清秋……不简单。他与青龙会为敌,或许……是友非敌。” 苏少爷默默点头,今日遭遇,比他过去十几年经历的都要惊心动魄。那个传说中的“魔头”,似乎与想象中不太一样。 夕阳西下,山谷中只余下血腥气和燃烧后的焦糊味,诉说着方才的厮杀与隐秘的交易。而沈清秋和阿史那,已策马奔向下一个目的地——蜀中,回春堂。在那里,他们将获取更多情报,然后,直下江南,剑指柔水阁,会一会那位神秘的苏庄主,在这张天下通缉的大网中,撕开一道属于他们的口子,点燃复仇的火焰。 第204章 反围剿 沈清秋与阿史那离开山谷,马不停蹄,专拣荒僻山路,日夜兼程赶往蜀中。锦绣山庄遇袭之事,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定会派出更多人手追查,他们必须尽快与司徒信汇合,获取情报,制定下一步计划。 数日后,两人风尘仆仆,抵达蜀中唐家堡地界。唐家堡以暗器、毒药闻名江湖,势力盘根错节,堡内规矩森严,外人难入。沈清秋依照司徒信所告,并未进入唐家堡,而是在堡外三十里一处名为“回春镇”的小镇落脚。 回春镇不大,但因靠近唐家堡,多有求医问药、买卖药材之人,倒也热闹。镇东头有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黑底金字招牌,上书“回春堂”三字,门面古朴,药香隐隐。 沈清秋与阿史那在镇外僻静处重新易容,扮作采药客模样,将马匹寄存在镇外农家,步行入镇。来到回春堂前,只见铺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老掌柜在柜台后打着瞌睡,一个学徒模样的小伙计在擦拭药柜。 沈清秋迈步进店,那小伙计抬头看了一眼,懒洋洋道:“客官抓药还是问诊?抓药方子拿来,问诊坐堂大夫出诊去了,明日请早。” “我不抓药,也不问诊。”沈清秋走到柜台前,低声道,“我来寻一味药,‘当归三钱,熟地五钱,黄芪二两,外加三钱龙眼肉’。” 这是司徒信告知的暗号。老掌柜原本微阖的双眼骤然睁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了沈清秋和阿史那几眼,对小伙计挥挥手:“栓子,去把门板挂上,今日提前打烊。” 小伙计“栓子”应了一声,麻利地关上店门,挂上“歇业”的木牌。老掌柜这才从柜台后走出,对沈清秋拱手道:“两位,里面请。” 三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后院不大,种着些草药,收拾得干净整齐。老掌柜引二人进入一间厢房,关好门窗,点亮油灯,这才转身,对着沈清秋深深一揖:“老朽赵四,参见沈少侠。司徒先生早有吩咐,命老朽在此等候少侠。” 沈清秋还礼:“赵老不必多礼。司徒前辈可曾到来?” 赵四摇头:“司徒先生未曾亲至。但他已通过飞鸽传书,将事情告知老朽。丹药与密信,已于十日前通过秘密渠道,送往华山,交予一位哑仆。按脚程,此刻应已送达。司徒先生吩咐,他需觅地闭关驱毒,恢复功力,短则一月,长则三月,方能出关。出关后,会来此与少侠汇合。在此之前,由老朽负责与少侠联络,提供所需。” 听闻丹药已送出,沈清秋心中稍安。福伯虽然年迈,但心思缜密,对父亲忠心耿耿,应当能设法将丹药送到婉儿手中。只是华山派内如今情形不明,岳不群把持大权,婉儿处境恐怕艰难。但这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只能祈祷婉儿平安,丹药有效。 “有劳赵老。”沈清秋道,“不知近来江湖上,有何新消息?尤其是关于在下,以及华山派、青龙会的动向。” 赵四神色凝重,请二人坐下,倒了茶水,才缓缓道:“沈少侠,情况很不妙。自‘武林公审令’发出,江湖震动。如今少侠已是天下公敌,黑白两道,朝廷江湖,皆在寻你。通缉画像已更新数次,愈发精细。各门各派,尤其少林、武当、丐帮、崆峒、点苍、青城等派,皆派出精锐弟子,会同官府,在各处交通要道、城镇关隘设卡盘查,悬赏层层加码。不止黄金万两、神功秘籍,更有传言,得少侠头颅者,可得朝廷封赏,甚至……有传闻,岳不群私下许诺,谁能擒杀少侠,可入华山藏经阁三日,任选秘籍。” 沈清秋冷笑:“岳不群倒是舍得下本钱。华山藏经阁,乃门派重地,他竟敢以此作饵。” “不仅如此,”赵四继续道,“青龙会动作频频。云天涯似乎对少侠手中之剑志在必得,已调动会中大批高手,由刑堂、暗堂牵头,配合各地分舵、暗桩,撒下天罗地网。据老朽得到的情报,青龙会已锁定少侠大致在西北至蜀中一带活动,正调集人手,向此区域合围。尤其蜀中附近,近来陌生江湖人物明显增多,多是青龙会眼线。” 阿史那闷声道:“来多少,杀多少!” 沈清秋摆摆手,示意阿史那稍安勿躁,问道:“华山派内,情形如何?唐婉儿姑娘,可有何消息?” 赵四叹道:“华山派如今是岳不群一手遮天。风清扬前辈行踪成谜,有传言说他老人家听闻少侠之事,大怒回山,与岳不群发生争执,后被岳不群设计,引入后山禁地,至今未出。是真是假,难以确认。令狐冲少侠似乎被岳不群软禁,对外称其染病静养。其余弟子,大多被岳不群蒙蔽,对少侠叛门弑师、勾结妖人之说深信不疑。至于唐姑娘……”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老朽收到华山内线密报,唐姑娘自少侠离山后,便被岳不群严密看管,移居后山僻静小院,由岳不群心腹弟子看守,不得随意出入。孙济世大夫曾去探望,被阻于院外。丹药……恐怕难以直接送到唐姑娘手中。” 沈清秋心中一沉。岳不群果然对婉儿下手了!移居后山,严加看管,这是要将婉儿作为人质,还是要对她不利?丹药送不到婉儿手中,即便送到华山,又有何用?福伯能避开岳不群耳目,将丹药交给婉儿吗?希望渺茫。 “不过,”赵四话锋一转,“内线密报中提到,约七八日前,看守唐姑娘的一名弟子换岗时,曾闻到唐姑娘屋内飘出淡淡药香,似是有人煎药。之后几日,唐姑娘似乎精神稍好,能在院中略作走动。但具体情况,不得而知。” 沈清秋闻言,心中又升起一丝希望。药香?是福伯设法将丹药送入了吗?还是岳不群假意示好,为婉儿诊治?无论是哪种,至少婉儿还活着,且似乎有用药迹象,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有劳赵老打探。”沈清秋拱手,“在下还有一事请教。江南‘柔水阁’,赵老可知其底细?” 赵四神色一肃:“柔水阁……此乃青龙会在江南最重要的暗桩,也是其钱袋子、消息网。阁主‘柔夫人’,神秘莫测,真容无人得见,据说千变万化,精通易容、媚术,武功深不可测。柔水阁产业遍布江南,明面上是青楼、酒楼、赌坊、绸缎庄,暗地里替青龙会收集情报、敛财、笼络官员、收买江湖败类。其总阁所在,极为隐秘,据说在太湖某座岛屿之上,但无人能证实。其核心人员,皆以‘水’字为代号,如‘碧波’、‘流云’、‘暗潮’等,行踪诡秘。少侠问及此处,莫非……” 沈清秋也不隐瞒,将秦岭山谷遭遇锦绣山庄车队,击退青龙会赵管事,救下苏星河之子,获得玉佩和线索之事,简要说了一遍。当然,他略去了自己冒充青龙会眼线以及查阅书信账册的具体内容,只说是无意撞破青龙会黑吃黑,出手相救,锦绣山庄为报恩,赠予信物,允诺在姑苏“烟雨楼”提供帮助和情报。 赵四听得眉头紧皱,又渐渐舒展:“原来如此。锦绣山庄苏星河,此人亦正亦邪,生意遍布天下,与朝廷、江湖、乃至塞外都有往来。其财富权势,不亚于一些武林世家。他暗中调查‘轮回镜’,与青龙会既有合作又有争斗,这倒符合他一贯的作风。苏星河肯给出信物,承诺相助,看来少侠此举,确实击中了青龙会要害,也让苏星河看到了少侠的价值。不过,苏星河此人,老奸巨猾,不可全信。与他合作,需多留个心眼。” “在下明白。”沈清秋点头,“依赵老之见,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行事?青龙会与武林正道布下天罗地网,围剿之势已成,我们总不能坐以待毙。” 赵四沉吟片刻,道:“少侠所言极是。被动躲藏,绝非长久之计。青龙会与正道联手,势力庞大,正面硬撼,无异以卵击石。需以智取,以巧破力。” “愿闻其详。” “老朽以为,当分三步走。”赵四伸出三根手指,“其一,混淆视听,扰乱追兵。如今追捕少侠的主要力量,分为三股:官府、正道各派、青龙会。官府倚仗海捕文书,在各处关卡要道设卡,依赖画像盘查。正道各派,为悬赏和名声,撒下人手,四处搜寻。青龙会,则目标明确,就是要擒拿少侠,夺回无锋剑。这三股力量,并非铁板一块,各有利益,可加以利用。” “如何利用?” “制造混乱,转移视线。”赵四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少侠可还记得,在楼兰古城,曾击杀青龙会刑堂副堂主申屠魁,并击伤其手下多人?” 沈清秋点头。 “申屠魁重伤逃回,必会禀报云天涯。云天涯知你武功大进,且有西域高手相助,定会加派更强人手。但申屠魁重伤,刑堂暂时群龙无首,内部必有权力争斗。少侠可仿造青龙会信物,或散播谣言,称青龙会内部有人对云天涯不满,欲借追捕少侠之机,铲除异己,甚至……嫁祸给正道各派或朝廷。比如,可伪装青龙会之人,袭击正道某派弟子,或劫杀官府信使,留下青龙会标记。江湖中人不乏疑心重者,朝廷与青龙会也非铁板一块。只要制造几起类似事件,必能引发猜忌,让他们互相掣肘,甚至内斗,从而减轻对少侠的追捕压力。” 沈清秋若有所思。此计甚毒,但或许有效。江湖与朝廷,本就互不信任。正道各派之间,也非铁板一块。青龙会内部,更非铁桶一块。若能挑起他们之间的矛盾,确实可分散压力。 “其二,声东击西,直捣黄龙。”赵四继续道,“青龙会全力追捕少侠,其后方,尤其是江南老巢,必然空虚。少侠既已与锦绣山庄搭上线,获得进入江南的跳板,不如将计就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放出风声,称少侠欲西出玉门,逃往西域,或北上草原,吸引青龙会和正道注意力。实则,少侠与阿史那兄弟,可改头换面,秘密南下,直插江南腹地。江南水网密布,消息灵通,易于藏身。少侠可凭锦绣山庄信物,在姑苏立足,然后暗中调查‘柔水阁’,伺机而动。柔水阁是青龙会钱袋子和消息网,打掉它,等于斩断青龙会一臂,云天涯必受重创。此所谓‘攻其必救’。” 阿史那听得眼睛发亮:“好主意!咱们去江南,抄了那劳什子柔水阁的老巢!” 沈清秋也暗自点头。司徒信之前就建议他南下江南,探查柔水阁和锦绣山庄。如今有了锦绣山庄这条线,南下江南确实是最佳选择。在江南搅动风云,既能打击青龙会,又能牵制其力量,使其无法全力在西北围剿自己。 “其三,合纵连横,结交盟友。”赵四缓缓道,“少侠如今势单力孤,虽有阿史那兄弟相助,但面对青龙会和半个江湖的围剿,仍显不足。需广结盟友,积蓄力量。盟友不必多,但需精。锦绣山庄苏星河,为一可选。他既有求于少侠(对抗青龙会,追查轮回镜),又有把柄在少侠手中(青龙会欲夺之书信账册),可暂时合作。但需提防。此外,江湖中不满青龙会、或与岳不群有隙者,亦可接触。譬如……嵩山派左冷禅。” “左冷禅?”沈清秋一怔。五岳剑派,嵩山派左冷禅与华山派岳不群素来不睦,明争暗斗多年,这他是知道的。但左冷禅野心勃勃,同样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不错。”赵四道,“左冷禅野心极大,早有并吞五岳,自居盟主之心。岳不群发出‘武林公审令’,号令各派,声势大振,左冷禅心中必不痛快。且嵩山派与青龙会,似有旧怨。老朽收到消息,月前,青龙会曾试图收买嵩山派一名长老,被左冷禅察觉,将那长老废去武功,逐出师门。双方嫌隙已生。少侠可设法联系嵩山派,未必结盟,但若能引嵩山派牵制岳不群和青龙会部分精力,对少侠亦是大利。” 沈清秋沉吟。与虎谋皮,风险极大。但如今形势,确需借助一切可借之力。左冷禅虽非善类,但敌人的敌人,或许可以暂时利用。 “赵老思虑周详,在下受教。”沈清秋拱手,“只是,这三步,具体该如何实施?混淆视听,需人手散布消息,制造事端。声东击西,需精妙易容,可靠身份,秘密南下。合纵连横,更需合适契机与中间人。这些,仅凭我二人,恐力有未逮。” 赵四微微一笑:“少侠不必忧虑。司徒先生虽未亲至,但已将部分可用人手与资源,交予老朽调配。这‘回春堂’,便是其中一处联络点。老朽在此经营多年,也有些人脉。混淆视听之事,可由老朽安排人手,在西北、中原各处散播谣言,并制造几起‘青龙会袭击正道’事件,所需信物、标记,老朽可仿制。声东击西,老朽可为少侠与阿史那兄弟准备全新身份文牒、路引,并安排可靠船家,由蜀中沿江东下,直抵江南。船行水上,盘查较陆路为松,且易于隐匿。至于合纵连横,接触嵩山派之事,需从长计议,可待少侠在江南立足后,再寻机会。” 沈清秋心中一定。有赵四这等老成持重、又有资源人手之人相助,许多难题便迎刃而解。司徒信安排果然周到。 “如此,有劳赵老费心。”沈清秋道,“事不宜迟,请赵老尽快安排。我与阿史那兄弟,在此休整数日,便即动身南下。” 赵四点头:“少侠放心,老朽即刻去办。这几日,少侠与阿史那兄弟便在后院歇息,切勿外出。镇上近来陌生面孔增多,恐有青龙会眼线。饮食起居,自有栓子照料。若有消息,老朽会及时告知。” 安排妥当,赵四自去忙碌。小伙计栓子送来热水、饭菜、干净衣物,并收拾出两间厢房。沈清秋与阿史那洗漱用饭,多日奔波劳累,终于得以暂歇。 接下来三日,沈清秋与阿史那深居简出,在后院静养调息。沈清秋抓紧时间运功疗伤,化解“五毒绝魂烟”余毒,并钻研父亲遗信中的“无锋剑法”与华山内功心法,武功又有精进。阿史那伤势在药物和静养下,也大为好转。 赵四则在外奔波。他通过秘密渠道,将沈清秋“可能西逃”或“北窜”的消息,掺杂着“青龙会内斗”、“欲嫁祸正道”的谣言,悄然散布出去。同时,他派出几名可靠手下,伪装成青龙会杀手,在几处偏远之地,袭击了华山派和丐帮的小股外围弟子,故意留下仿制的青龙会标记,并让一两名“幸存者”“侥幸”逃脱,将消息带回。 果然,江湖上很快流言四起。有说沈清秋已逃入漠北,投靠了鞑靼部落;有说沈清秋仍在西北,与马贼勾结,图谋不轨;更有传言,青龙会内部有人对云天涯不满,暗中破坏追捕行动,甚至袭击正道弟子,意图挑起青龙会与正道的冲突。几起袭击事件,虽未造成重大伤亡,但“青龙会袭击正道弟子”的消息,仍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在武林中引起波澜。华山派和丐帮高层震怒,向青龙会发出质询。青龙会矢口否认,反指有人栽赃嫁祸。双方扯皮,互信降至冰点。朝廷方面,也对青龙会“办事不力”、且“可能牵扯袭击官差事件”表示不满。一时间,原本合力围剿沈清秋的三方力量,出现了微妙裂痕,互相猜忌,追捕的力度和协调性,无形中大打折扣。 与此同时,赵四为沈清秋和阿史那准备好了新的身份文牒和路引。沈清秋化名“沈木”,阿史那化名“阿史”,扮作前往江南贩卖蜀锦的商人主仆。文牒路引做工精良,几乎可以乱真。赵四还联系好了可靠的船家,是一对老实巴交的父女,父亲叫老王,女儿叫小莲,常年跑蜀中到江南的水路,信誉良好,且受过赵四恩惠,值得信赖。船只也已备好,是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可载货也可住人,外观普通,不引人注目。 第四日清晨,天色未明。沈清秋与阿史那已改头换面,扮作商人模样,在赵四的护送下,悄然离开回春镇,来到镇外码头。老王父女已等候在船头。船只吃水不深,显然货物不多,以作掩饰。 “沈少侠,阿史那兄弟,一路保重。”赵四将一个小布包递给沈清秋,“这里面是些盘缠、应急药物,以及老朽在江南的几个隐秘联络点地址和暗号。到了姑苏,可凭玉佩去‘烟雨楼’找赵掌柜。若有急事,可通过这些联络点传信。混淆视听之事,老朽会继续进行。少侠在江南,务必小心,‘柔水阁’眼线遍布,无孔不入。” 沈清秋接过布包,郑重收好,对赵四深施一礼:“赵老大恩,沈清秋铭记于心。他日若能洗刷冤屈,必当厚报。也请赵老保重,若事不可为,立即撤离,保全自身为上。” 赵四笑道:“少侠放心,老朽省得。江湖风波恶,少侠此去江南,才是龙潭虎穴,千万小心。” 沈清秋点头,与阿史那登上货船。老王撑起长篙,小莲解开缆绳,船只缓缓离岸,驶入江心,顺流而下。 晨曦微露,江面雾气朦胧。沈清秋站在船头,回望渐渐模糊的回春镇和岸边赵四的身影,心中感慨。从被迫逃亡,到开始谋划反击,这一步,终于迈出。前路凶险,江南之地,龙蛇混杂,青龙会势力根深蒂固,柔水阁神秘莫测,锦绣山庄苏星河老谋深算,还有那无处不在的通缉令和追兵……但他已无退路。 阿史那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望着滔滔江水,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铁勒部的血仇,青龙会的追杀,都已将他的命运与沈清秋紧紧绑在一起。 货船顺流东去,破开晨雾,驶向未知的江南,也驶向那场即将掀起的、针对青龙会及其背后黑手的——“反围剿”风暴。沈清秋不再是被追捕的猎物,他要成为猎人,在这浑浊的江湖中,杀出一条血路,揭开真相,讨还公道。 江水东流,逝者如斯。而复仇的序曲,已在蜀中的晨雾中,悄然奏响。 第205章 首战漕帮 货船顺长江东下,过三峡,穿巴蜀,十余日后,进入湖广地界。船家老王父女经验丰富,一路避开官卡水寨,昼行夜泊,颇为顺利。沈清秋与阿史那深居简出,多数时间待在船舱内打坐调息,或研习武学。赵四所备药物颇有奇效,阿史那伤势已愈七八,沈清秋内力亦渐复旧观,对“无锋剑法”的领悟更进一层。 这一日,船只行至武昌府江面。江面开阔,舟楫如林,两岸市镇繁华,人烟稠密。沈清秋与阿史那正在舱中议事,忽听船头传来老王略显紧张的声音:“东家,前面有船拦江检查,看旗号,是漕帮的人。” 沈清秋与阿史那对视一眼,掀帘走出船舱。只见前方百丈外,三艘快船呈品字形横在江心,拦住去路。船上人影绰绰,皆着灰衣短打,腰佩分水刺或鬼头刀,船头插着黑色旗帜,上绣白色“漕”字,正是长江漕帮的标记。漕帮控制长江水道,盘查过往船只,收取“例钱”,乃是常事。只是今日这阵仗,似乎比平常更为严苛。 “漕帮?”沈清秋低语。赵四曾提醒,青龙会在江南势力庞大,与漕帮、盐帮等本地帮会多有勾结。漕帮控制水路,耳目灵通,是青龙会的重要爪牙。此次盘查,是例行公事,还是得了青龙会授意,针对自己而来? “阿史,小心应对,见机行事。”沈清秋对阿史那低声道,随即走到船头,对老王道:“王老伯,靠过去,看看他们有何贵干。” 老王应了一声,稳住舵,将船缓缓靠向那三艘快船。阿史那则站到沈清秋身侧,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间,实则随时可拔刀。 待到近前,中间快船上站出一名疤面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体格魁梧,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身负武功。他目光锐利,扫过沈清秋和阿史那,又看了看船上不多的货物,扬声问道:“哪来的船?去往何处?船上所载何物?通关文牒、路引,拿来查验!” 老王连忙赔笑答道:“回这位爷的话,小老儿是蜀中来的,运些蜀锦去江宁府贩卖。这是我家东家沈老爷和管事阿史。文牒路引在此,请爷过目。”说着,从怀中取出赵四备好的文牒路引,双手递上。 疤面汉子使个眼色,一名手下跳上货船,接过文牒路引,仔细查验,又翻看了几捆蜀锦,没发现什么异常。那手下对疤面汉子摇了摇头。 疤面汉子却未放松,目光再次落到沈清秋和阿史那身上,尤其在阿史那高大的身形和略显异域的轮廓上停留片刻,沉声道:“两位看着面生,不像是常走水路的行商。近来江上不太平,多有水匪出没,也有朝廷通缉的要犯潜逃。两位可否摘下斗笠,让在下看清楚些?” 沈清秋心中一凛。看来这疤面汉子起了疑心。他与阿史那虽经易容,但阿史那的身形骨架和草原人特征难以完全掩盖,在精明的老江湖眼中,仍可能看出破绽。而且,对方要求摘下斗笠,显然是要核对画像。 “这位爷说笑了,小本生意,哪敢与朝廷要犯扯上关系。”沈清秋不慌不忙,摘下斗笠,露出易容后的黝黑面孔,赔笑道,“小可沈木,世代经商,这是我家管事,胡人血统,长得是粗犷了些,但为人老实本分。还请爷行个方便。”说着,从袖中摸出一锭约莫十两的银子,暗运巧劲,轻轻抛到疤面汉子的船上。 疤面汉子接过银子,掂了掂,脸色稍缓,但目光依旧在沈清秋脸上扫视,似乎在与记忆中的画像比对。沈清秋的易容颇为精妙,肤色、须发、皱纹都做了改变,与通缉令上的画像差异不小。但那疤面汉子似乎格外谨慎,对身边一名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那手下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 沈清秋眼角余光瞥见,那画轴上所绘,正是他与阿史那的通缉画像!画像颇为传神,虽与他现在容貌有异,但眉眼神韵依稀可辨,尤其阿史那的形貌特征,更为明显。 疤面汉子看看画像,又看看沈清秋和阿史那,眉头越皱越紧。他忽然厉声喝道:“不对!你们不是普通商人!沈木?阿史?哼,我看你们是沈清秋和那西域刀客阿史那假扮的!来人,拿下!” 他话音未落,三艘快船上的漕帮帮众齐声应和,各持兵刃,跃上货船,将沈清秋三人围在中间。疤面汉子也抽出腰间分水刺,虎视眈眈。 阿史那眼中凶光一闪,就要拔刀。沈清秋按住他,对疤面汉子冷笑道:“这位爷,无凭无据,仅凭一幅画像,就要拿人?漕帮行事,何时变得如此霸道?莫不是看沈某是外乡人,好欺负不成?” “是不是,拿下便知!”疤面汉子不欲多言,一挥手,“上!” 众漕帮帮众一拥而上。老王和小莲吓得面无人色,缩在船舱边。 沈清秋知道无法善了,对方已起疑心,一旦被擒,身份必然暴露。既如此,只能先下手为强! “阿史,速战速决,夺船!”沈清秋低喝一声,身形已然发动。他不用无锋剑,只以一双肉掌,施展“混元掌”功夫,掌风呼啸,势大力沉,当先两名漕帮帮众尚未近身,便被掌风扫中胸口,惨叫着跌入江中。 阿史那更是凶悍,弯刀出鞘,刀光如雪,卷向冲来的敌人。他刀法大开大阖,凶悍绝伦,兼之力大刀沉,寻常漕帮帮众如何能挡?只听“叮当”乱响,夹杂着惨叫声,瞬间又有三人被劈翻落水。 疤面汉子见状,又惊又怒,他看出沈清秋掌法精妙,内力深厚,绝非寻常商人,更确信对方是通缉要犯。他厉啸一声,分水刺化作两道寒光,分刺沈清秋胸口和小腹,招式狠辣,劲风凌厉,显是武功不弱,已入二流好手之境。 沈清秋不闪不避,左手一引,右掌拍出,用的是“混元掌”中的“推山式”,掌力雄浑,后发先至。疤面汉子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涌来,分水刺竟刺不进去,反被震得手臂酸麻,胸口一闷,气血翻腾,踉跄后退,心中大骇:此人内力竟如此深厚! 他哪里知道,沈清秋身负华山正宗玄门内功,又曾得西域奇遇,内力之精纯深厚,已远超同济,这疤面汉子虽在漕帮中算是一把好手,但比起沈清秋,仍差了一大截。 疤面汉子自知不敌,虚晃一刺,转身欲跳回自己船逃遁。沈清秋岂容他走脱?脚下“踏雪寻梅”步法展开,如影随形,一指点向其背后“灵台穴”。疤面汉子听得背后风声,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只觉背心一麻,全身内力滞涩,扑通一声栽倒在甲板上,动弹不得。 首领被擒,余下漕帮帮众更是胆寒,发一声喊,便要跳水逃命。阿史那杀得性起,挥刀欲追,沈清秋喝道:“留活口!” 阿史那闻言,刀势一顿,用刀背拍翻两人,又一脚将另一人踹入水中。余下几人扑通扑通跳入江中,拼命向岸边游去。 转眼间,战斗结束。漕帮三艘快船上留守的几人,见头领被擒,同伴非死即伤,哪敢停留,慌忙驾船逃离。 沈清秋也不追赶,上前封住疤面汉子几处大穴,将其提进船舱。老王父女惊魂未定,看着甲板上的血迹和落水的漕帮帮众,手足无措。 “王老伯,不必惊慌,速速清理甲板,我们立刻离开此地。”沈清秋沉声道。 老王回过神来,连忙和小莲一起,用水冲洗甲板血迹,又将那几名被阿史那打晕的漕帮帮众捆了,扔进底舱。 “东家,漕帮势大,我们伤了他们的人,又抓了头目,他们必不会善罢甘休。前面不远处就是武昌府码头,漕帮分舵所在,我们……”老王面带忧色。 “无妨。”沈清秋冷静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立刻掉头,沿支流南下,绕开武昌府。王老伯,你对这一带水路熟悉,可知有偏僻水道可绕行?” 老王想了想,道:“往南二十里,有一条汊江,可通洞庭,水势较缓,但水道曲折,可避开漕帮主要关卡。只是……那汊江附近,听说有水匪出没。” “有水匪也比面对大队漕帮人马强。就走汊江。”沈清秋当机立断。 老王不再多言,与女儿一起,调转船头,驶向南方汊江。货船吃水浅,转向灵活,很快驶离主航道,进入一条较为狭窄的支流。 舱内,沈清秋解开疤面汉子的哑穴,冷声问道:“你是何人?在漕帮任何职?为何要截我船只?可是受青龙会指使?” 疤面汉子穴道被制,动弹不得,但颇为硬气,怒视沈清秋,咬牙道:“要杀便杀,何必多问!得罪我漕帮,你们休想活着离开湖广!” 沈清秋不怒反笑:“倒是条硬汉。不过,沈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他伸手在疤面汉子肋下轻轻一拂。 疤面汉子顿时浑身一颤,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只蚂蚁在骨头里爬,又痛又痒,难受至极,偏生穴道被制,无法动弹抓挠,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直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面容扭曲。 “分筋错骨手的滋味如何?”沈清秋淡淡道,“这只是开胃小菜。你若老实交代,可少受些苦楚。若再嘴硬,沈某不介意让你尝尝万蚁噬心、经脉逆行的滋味。” 疤面汉子熬了不到半盏茶功夫,便已崩溃,嘶声道:“我说!我说!快……快停下!” 沈清秋在他身上又拂了一下,那奇痒剧痛之感顿消。疤面汉子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被冷汗湿透,大口喘着气,眼中充满恐惧。 “回答我的问题。”沈清秋声音冰冷。 疤面汉子不敢再有隐瞒,断断续续道:“我……我叫疤面虎刘通,是武昌分舵的香主……奉命在此设卡,盘查过往可疑船只,尤其留意身形高大、有西域人特征、或形迹可疑的商人……是……是总舵传来的命令,说青龙会下了帖子,要我们协助追捕要犯沈清秋及其同党,有画像……方才见你们形迹可疑,那大个子又像胡人,所以……” “青龙会的帖子?”沈清秋追问,“帖子怎么说的?除了画像,还有何特征?你们与青龙会如何联络?” “帖子是十天前送到分舵的,由青龙会武昌分坛的人亲自送来。除了画像,还说那沈清秋可能化装成各种身份,尤其可能伪装成商旅,身边或有一西域刀客。若有发现,立即上报,并设法拖住,青龙会高手随后便到。联络……一般是青龙会的人主动联系我们,在武昌府‘悦来客栈’留暗号。” “你们可曾发现其他可疑之人?青龙会除了让你们盘查,可还有其他动作?” “近来盘查得紧,可疑之人倒是抓了几个,但都不是正主。青龙会除了让我们协助盘查,似乎还在调动人手,向武昌一带集结,具体……具体我也不清楚,我只是个香主……” 沈清秋又问了些关于武昌分舵实力、漕帮与青龙会勾结细节等问题。这刘通只是香主,所知有限,但已透露出不少信息。青龙会果然与漕帮勾结甚深,利用漕帮控制水路的便利,布下天罗地网。武昌分舵是漕帮在湖广的重要分舵,舵主“分水犀”郭威,武功不弱,手下有数百帮众,控制着武昌至九江一段江面。青龙会武昌分坛,则设在武昌城内,坛主“鬼手”无常,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 “青龙会这次追捕,由谁负责?”沈清秋最后问道。 “听……听说是青龙会刑堂新任副堂主,‘血手’屠千仞亲自带队。此人武功极高,嗜杀成性,是云天涯的心腹爱将。他带了刑堂一批好手,已到武昌,坐镇分坛,协调各方追捕。” “血手”屠千仞?沈清秋记下这个名字。申屠魁重伤,刑堂副堂主换人,这“血手”屠千仞,想必更难对付。 问完话,沈清秋再次点晕刘通,对阿史那道:“看来青龙会已料到我们可能走水路南下,在长江沿线布下重兵。武昌是水陆要冲,他们必在此设下重围。我们撞破了他们的盘查,行踪已露,漕帮和青龙会很快会追来。” 阿史那握紧弯刀:“来多少,杀多少!” 沈清秋摇头:“不可硬拼。青龙会既然在此有分坛,高手不少,加上漕帮地头蛇,我们势单力薄,一旦被缠上,凶多吉少。必须尽快离开武昌地界。” “怎么走?老王说这条汊江有水匪。” “水匪为财,或许可加以利用。”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扮作富商,引水匪来劫,然后反客为主,夺其船只,利用他们对水道的熟悉,摆脱追兵。若能收服这股水匪,或可成为我们在江南的第一批人手。” 阿史那眼睛一亮:“好主意!草原上对付马贼,也是这个法子!” 计议已定,沈清秋叫来老王,说明计划。老王虽惧水匪,但更怕漕帮和青龙会,只得同意。沈清秋让老王将货船上一部分不值钱的货物(如普通蜀锦)摆放在显眼处,伪装成满载贵重货物的样子,又将刘通和几名被俘漕帮帮众的衣物剥下,让阿史那换上刘通的衣物,扮作护卫头领,沈清秋自己则换上绸衫,扮作商人老爷,将那锭十两的银子放在手边显眼处。 货船沿着汊江南下,水道渐窄,两岸芦苇丛生,显得荒僻。行出约莫三十里,前方水道拐弯处,忽然响起一声呼哨,三条小舟从芦苇荡中冲出,拦在江心。每条小舟上站着四五名汉子,衣衫不整,手持鱼叉、砍刀等简陋兵刃,为首一人是个黑胖汉子,敞着怀,胸口一撮黑毛,手持一柄鬼头刀,咋咋呼呼喊道:“前面的船,给爷爷停下!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 果然有水匪。沈清秋对阿史那使了个眼色。阿史那会意,上前一步,操着生硬的汉话喝道:“哪里来的毛·贼,敢劫我家老爷的船!识相的滚开,否则爷爷的刀不认人!” 那黑胖匪首见阿史那身材高大,气势汹汹,又穿着漕帮香主的衣服(虽然不太合身),微微一愣,但看船上货物似乎不少,又只有两三个护卫(沈清秋、阿史那和老王父女,老王父女被当作船工),胆气又壮了,骂道:“穿个漕帮狗皮就吓唬爷爷?爷爷‘混江龙’李黑,在这汊江上混饭吃的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兄弟们,上!抢了这条肥羊!” 三条小舟上的水匪们嗷嗷叫着,划船逼近,抛出钩索,搭上货船,便要攀爬上来。 沈清秋故作惊慌,躲到阿史那身后,喊道:“护卫!护卫!挡住他们!” 阿史那狞笑一声,弯刀出鞘,也不废话,一刀斩断数根钩索,纵身跃上一条靠近的小舟。舟上水匪见他扑来,挥刀便砍。阿史那弯刀一挥,“铛铛”几声,水匪们手中劣质砍刀纷纷断折,不等他们惊呼,刀光再闪,已有两人被劈落水中。阿史那下手有分寸,只伤不杀,但已骇得其余水匪魂飞魄散。 与此同时,沈清秋也动了。他身形如鬼魅,在货船上闪动,手指连点,攀上船的水匪纷纷穴道被制,僵立不动,如同泥塑木雕。转眼间,十余名水匪,除了那匪首“混江龙”李黑,皆被制住。 李黑站在自己小舟上,看得目瞪口呆,他打劫多年,何曾见过这等手段?那大个子刀法凶悍也就罢了,那看似文弱的“老爷”,手指一点,自己的人就动弹不得,这……这是妖法不成? 沈清秋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轻飘飘落在李黑的小舟上,与他面对面。李黑吓得一哆嗦,手中鬼头刀差点掉进水里。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冒犯虎威,求好汉饶小的一命!”李黑倒也光棍,噗通跪倒,磕头如捣蒜。 沈清秋负手而立,淡淡道:“李黑?混江龙?就凭你们这几条破船,几把烂刀,也敢学人劫道?” 李黑哭丧着脸:“好汉明鉴,小的们也是被逼无奈。这汊江水浅,大商船不走,只有些小渔船和过路客商。漕帮把持着主航道,收刮得狠,我们这些苦哈哈,只能在这汊江混口饭吃。平时也就劫点小钱,混个温饱,从不敢伤人性命啊!今日冒犯好汉,实是有眼无珠,求好汉高抬贵手!” 沈清秋观其神色,不似作伪。这些水匪,多半是沿岸活不下去的渔民或破产农户,被逼为寇,与漕帮那种有组织的帮会不可同日而语。 “想活命,可以。”沈清秋道,“但需为我做一件事。” 李黑忙不迭道:“好汉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去江南,但漕帮和青龙会的人在后面追我。我需要熟悉水道、能避开漕帮耳目的人手和船只。你们,可愿为我效力?” 李黑一愣,抬头看向沈清秋,又看看货船上那些被制住的手下,以及凶神恶煞的阿史那,一咬牙:“敢问好汉尊姓大名?为何被漕帮和青龙会追杀?” 沈清秋盯着他,缓缓道:“我叫沈清秋。” “沈清秋?!”李黑倒吸一口凉气,眼珠子瞪得滚圆,“你……你就是那个被全江湖通缉的沈清秋?华山派的那个?” “正是。”沈清秋坦然承认,“漕帮与青龙会勾结,欲置我于死地。你为我做事,便是与漕帮、青龙会为敌。你可敢?” 李黑脸色变幻,显然内心剧烈挣扎。与漕帮、青龙会为敌,那是找死。但眼前这人,武功高得吓人,似乎也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而且被两大势力追杀,恐怕来头不小。更重要的是,自己和手下的小命,现在就捏在人家手里。 “沈……沈大侠,”李黑改了称呼,小心翼翼道,“为您效力,不是不可以。但小的们都是苦哈哈,本事低微,只怕……只怕帮不上什么忙,反而拖累您。” “我不需要你们去拼命。”沈清秋道,“只需你们利用对水道的熟悉,带我们避开漕帮关卡,安全抵达江南。作为报酬,我可传你们几手功夫,让你们日后不必再做这没本钱的买卖,也能安身立命。如何?” 传武功?李黑眼睛一亮。他们这些水匪,最缺的就是正经武功,若有几手厉害功夫,何必在这汊江上担惊受怕,劫掠为生? “沈大侠此言当真?” “沈某言出必践。” 李黑不再犹豫,重重磕了个头:“李黑愿率手下弟兄,追随沈大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沈清秋点头:“起来吧。先将你手下弟兄的穴道解了。”说着,弹指如风,隔空点出,货船上那些被制住穴道的水匪纷纷身体一松,恢复了行动能力,个个面面相觑,惊魂未定。 李黑对众水匪喊道:“弟兄们,这位是华山派的沈清秋沈大侠!武功盖世,义薄云天!从今往后,咱们就跟沈大侠干了!沈大侠答应传咱们功夫,带咱们走正道!愿意的,跟我一起磕头!” 众水匪见识了沈清秋和阿史那的手段,早已心服,又听能学武功,走正道,哪有不从之理?纷纷跪下磕头,口称“愿追随沈大侠”。 沈清秋让众人起身,道:“既如此,便是一家人。眼下追兵在后,需尽快离开。李黑,你对这一带水路熟悉,可能寻一隐秘处,让我们暂避风头,再图南下?” 李黑拍着胸脯道:“沈大侠放心,这汊江七弯八绕,岔道极多,芦苇荡连绵数十里,小的知道几个隐秘的湾汊,藏几条船绝无问题。漕帮那帮孙子,绝对找不到!” “好,你带路。老王,跟着他们的船。” 当下,李黑指挥手下,驾着小舟在前引路,货船紧随其后,驶入一条更为狭窄隐蔽的岔道,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片茂密的芦苇荡深处。这里水面稍阔,被芦苇层层包围,极为隐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端倪。 众人将船只藏好,沈清秋让老王父女在船上等候,自己与阿史那登上李黑的小舟,听他细说周边水道、漕帮关卡分布以及青龙会武昌分坛的情况。 李黑不愧是地头蛇,对武昌一带水陆情况了如指掌。哪里有关卡,哪里有暗哨,哪里水浅,哪里可藏身,说得清清楚楚。据他所说,漕帮武昌分舵在各处要道设有十二处明卡,八处暗哨,日夜巡查。青龙会武昌分坛则主要在武昌城内活动,但近日似乎加派了人手,在城外码头、渡口也有眼线。 “沈大侠,您杀了漕帮的人,又抓了刘通,漕帮和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此刻恐怕已发出信号,调集人手,沿江搜索。咱们藏在这里,暂时安全,但非长久之计。需尽快离开湖广地界。”李黑道。 沈清秋沉吟道:“走陆路,关卡更多。走水路,漕帮把控严密。你可有法子,在不惊动漕帮的情况下,离开武昌地界?” 李黑挠挠头:“硬闯肯定不行。不过……小的知道一条隐秘水道,可通洞庭湖支流,绕过武昌府主要关卡。但那条水道水浅滩多,大船难行,需换乘小船。而且,需经过‘芦花荡’,那里是另一股水匪‘翻江蛟’周洪的地盘。那周洪与小的不和,手下有百十号人,比我们势大。平时井水不犯河水,但若知道我们从他地盘过,恐怕会生事端。” “翻江蛟周洪?”沈清秋问,“此人实力如何?与漕帮可有勾结?” “周洪武功比小的强点,手下人也多。但他为人贪婪,与漕帮也有过节,曾被漕帮围剿过,损兵折将,对漕帮恨之入骨。应该……没有勾结。”李黑不确定道。 沈清秋思索片刻,道:“既如此,或可一试。你带我们去会会这周洪。若他识相,让开道路,或可相安无事。若他不识相……”他眼中寒光一闪,“便除了他,收编其众。我们需要人手,也需要船只。” 李黑打了个寒颤,忙道:“沈大侠神功盖世,那周洪定然不是对手!小的愿为前锋,说服那周洪让路!” “不必。”沈清秋摆手,“你带路即可。阿史,准备一下,我们连夜出发,走那条隐秘水道。王老伯的货船目标太大,就暂时藏在此处,待风头过了,再作打算。我们换乘李黑的小船。” 计议已定,众人稍作休整,饱餐一顿。沈清秋信守承诺,将一套粗浅的拳脚功夫和一套“分水刺”的技法,传给了李黑和几个机灵的水匪。虽然只是基础,但已让这些从未学过正经武功的水匪欣喜若狂,对沈清秋更是死心塌地。 夜幕降临,沈清秋、阿史那、李黑及四名精干水匪,乘两条小舟,悄然驶出芦苇荡,沿着李黑所指的隐秘水道,向芦花荡方向驶去。老王父女则留在原地,看守货船和俘虏。 小舟在夜色中穿行,桨橹轻摇,几无声息。沈清秋立于船头,望着漆黑的水面,目光沉静。首战漕帮,虽是小胜,但行踪已露。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不止是漕帮的追兵,还有青龙会的高手,以及水道上的其他势力。前路依然凶险,但这第一步,总算迈了出去。收服李黑这股水匪,虽力量微薄,却是在这陌生地界,扎下的第一颗钉子。 反围剿,不仅仅是躲避和逃窜,更要主动出击,在敌人的地盘上,撕开缺口,建立自己的势力。江南之地,龙蛇混杂,正是他沈清秋搅动风云,以战养战,积蓄力量,向青龙会和那些幕后黑手,发起反击的开始。 夜风拂过水面,带来丝丝凉意。小舟如箭,驶向茫茫夜色,驶向那片名为“芦花荡”的未知水域,也驶向更加激烈的江湖纷争。 第206章 再遇雷震天 夜色深沉,小舟在狭窄水道中穿行。李黑亲自操桨,对这条隐秘水道极为熟悉,避开浅滩暗礁,悄无声息。沈清秋与阿史那分坐两船,凝神戒备。四名水匪也各持兵刃,神色紧张。 行出约莫二十余里,前方水道渐宽,两岸芦苇越发茂密,夜风中传来“沙沙”声响。李黑压低声音道:“沈大侠,前面就是‘芦花荡’了。这芦花荡方圆十几里,水道错综复杂,像个迷宫,是周洪的老巢。他手下有百十号人,有十几条小船,平时就在这芦花荡里劫掠过往小船,偶尔也上岸做些没本钱的买卖。” 沈清秋抬眼望去,但见月光下,大片芦苇随风起伏,如浪如涛,一眼望不到边。水道在其中蜿蜒,时隐时现,确是个易守难攻,也容易设伏的地方。 “周洪通常在何处落脚?”沈清秋问。 “在芦花荡深处,有个小岛,叫‘龟背岛’,是块高地,周洪在上面建了些窝棚,作为老巢。要穿过芦花荡,去往洞庭支流,龟背岛是必经之路。”李黑道,“不过,周洪生性多疑,在芦苇荡里设了不少暗哨。咱们这么过去,怕是要被发现。” 沈清秋略一沉吟,道:“无妨,你只管往前划。若遇暗哨,不必动手,我自会处置。” 李黑点头,继续操桨前行。小舟驶入芦苇荡,水道愈发曲折,芦苇高过人头,视线受阻。行了约莫一炷香功夫,前方左侧芦苇丛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水响,似是有人拨动芦苇。 沈清秋耳目灵敏,早已察觉。他不动声色,手指在船舷上轻轻一弹,一颗小石子激·射而出,没入那片芦苇丛。只听“噗”的一声闷响,似有重物落水,再无声息。李黑和几名水匪面面相觑,心中骇然,对沈清秋的手段更加敬畏。 一路行去,沈清秋又用类似手法,解决了三处暗哨,皆是石子打穴,悄无声息。阿史那也出手两次,用飞刀解决了两个潜伏在水中的暗哨。这些水匪暗哨,武功低微,警戒松懈,在沈清秋和阿史那这等高手面前,形同虚设。 又行片刻,前方水道豁然开朗,出现一片较为宽阔的水面,中央一座小岛隆起,岛上隐约可见灯火,还有人声传来,正是龟背岛。 岛上显然也发现了不速之客,一阵锣响,数条小船从岛边驶出,迎面拦来。当先一条船上,站着一名精瘦汉子,年约四旬,尖嘴猴腮,手持一对分水峨嵋刺,正是“翻江蛟”周洪。他身后跟着二三十条汉子,各持兵刃,虎视眈眈。 “哪路朋友,夜闯我芦花荡,伤我弟兄?”周洪声音尖利,目光扫过李黑等人,又落在沈清秋和阿史那身上,尤其在阿史那高大的身形和弯刀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警惕。 李黑上前一步,拱手道:“周老大,是我,李黑。今日带两位朋友借道,去往洞庭,还请周老大行个方便。” “李黑?”周洪冷笑,“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丧家之犬。怎么,在汊江混不下去了,想来投靠我周洪?还带了两个外人?你这朋友,面生得很啊。” “周老大说笑了,李某在汊江混口饭吃,不敢劳周老大挂心。这两位朋友确有急事,需借贵宝地水路一用。还请周老大高抬贵手,李某日后必有厚报。”李黑忍着气,赔笑道。 “借道?”周洪眼睛滴溜溜一转,盯着沈清秋和阿史那,“李黑,你当我周洪是傻子?你这两位朋友,气势不凡,尤其是这位大个子,看着不像中原人氏。最近江湖上不太平,听说有个被全天下通缉的要犯沈清秋,身边就跟着个西域刀客。你这朋友,该不会就是那通缉犯吧?” 李黑脸色一变,强笑道:“周老大真会开玩笑,我这两位朋友是做买卖的胡商,哪是什么通缉犯……” “少废话!”周洪厉声打断,“是不是,拿下便知!兄弟们,上!拿下这两个可疑之人,李黑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一并拿了!青龙会悬赏黄金万两,神功秘籍,咱们也发笔横财!” 他话音一落,身后众水匪嗷嗷叫着,划船冲来。周洪更是当先跃起,一对分水峨嵋刺化作两点寒星,直取沈清秋咽喉和心口,招式狠辣,竟有几分功底,显然比李黑强上不少。 李黑又惊又怒,没想到周洪如此贪婪狠毒,竟想拿沈清秋去领赏。他刚想拔刀,沈清秋已淡然开口:“阿史,李黑,护住船只。这些人,交给我。” 话音未落,沈清秋身形已动。他不闪不避,迎着周洪的峨嵋刺,右手食中二指并拢,疾点而出。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周洪右手腕脉门上。 周洪只觉手腕一麻,一股阴柔内力透入,整条手臂瞬间酸软无力,峨嵋刺险些脱手。他大惊失色,左手刺急转,刺向沈清秋肋下。沈清秋脚步微错,已鬼魅般绕到他身侧,左手如电,扣住他左肩“肩井穴”。 周洪顿觉半边身子酸麻,动弹不得,心中骇然欲绝。他自恃武功在这芦花荡一带也算一把好手,没想到在这“胡商”面前,竟一招被制! 沈清秋制住周洪,随手将他掷回其座船,砸倒两名冲上来的水匪。同时,他身形如风,在几条小船上疾走,指掌翻飞,所过之处,水匪们如割麦子般倒下,或被点中穴道,僵立不动,或被掌风扫落水中,竟无一人是他一合之将。片刻间,冲上来的二三十名水匪,倒下一大半,余下的吓得魂飞魄散,划船后退,不敢上前。 周洪瘫在自己船头,半边身子酸麻,又惊又怒,嘶声喊道:“放箭!放箭射死他们!” 岛上传来弓弦声响,十余名弓箭手出现在岛边,张弓搭箭,箭矢如飞蝗般射来。 沈清秋眉头微皱,这些水匪竟有弓箭,倒是有些麻烦。他长袖一挥,卷住射来的几支箭,反手掷回,岛上顿时响起几声惨叫。但箭矢不绝,覆盖而来。阿史那怒吼一声,挥动弯刀,将射向小船的箭矢磕飞。李黑和几名水匪也挥舞兵刃格挡,但仍有箭矢漏过,一名水匪被射中肩头,惨叫着跌入水中。 沈清秋不愿多造杀孽,但被弓箭压制,难以近身。他目光一扫,见周洪所在的船离岛最近,心念电转,对阿史那道:“护住船,我去去就回!”话音未落,他已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足尖在芦苇上一点,借力再起,施展“踏雪寻梅”轻功,几个起落,已掠过数丈水面,落在周洪船上。 周洪见他扑来,吓得魂飞魄散,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沈清秋抓起周洪,当作盾牌,挡在身前,厉声喝道:“再敢放箭,我先杀了你们老大!” 岛上弓箭手见状,投鼠忌器,箭矢顿时稀疏下来。周洪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连声喊道:“别放箭!别放箭!都住手!” 沈清秋扣着周洪,对岛上喝道:“叫他们弃械投降,我可饶周洪不死。否则,今日便荡平你这龟背岛!” 周洪性命操于人手,哪敢违抗,忙不迭喊道:“都听见没有?放下兵器!投降!快投降!” 岛上水匪见老大被擒,又见识了沈清秋鬼神莫测的武功,早已胆寒,闻言纷纷丢下兵器。弓箭手也垂下弓箭。 沈清秋提着周洪,纵身一跃,掠回己方小船,将周洪丢在船上,对李黑道:“让你的人上岛,收缴兵器,控制局面。” 李黑又惊又喜,没想到沈清秋如此轻易就擒下周洪,制服众匪。他连忙带着手下,驾船靠岸,上岛收缴兵器,将岛上水匪集中看管。 沈清秋解开周洪穴道,冷冷道:“周洪,我本无意与你为敌,只欲借道。你贪图悬赏,自寻死路,怪不得我。” 周洪穴道被解,瘫在船上,面如死灰,颤声道:“好……好汉饶命!是周某有眼无珠,冒犯虎威!好汉要借道,尽管借!周某绝不敢再阻拦!只求好汉饶我一命!” “饶你可以。”沈清秋道,“但需答应我两个条件。” “好汉请讲!莫说两个,二十个也答应!”周洪忙不迭道。 “第一,你与你手下,从今往后,听我号令。李黑仍统领旧部,你与你的手下,也归他节制。你们两股合并,仍在这芦花荡活动,但不得再劫掠过往客商,只劫为富不仁的豪强、勾结青龙会和漕帮的商船。所得财物,七成归公,用作粮饷、购置兵器船只,三成由李黑分配给你们。你可能做到?” 周洪一愣,没想到沈清秋不杀他,反而要收编他。他看了看岛上被李黑控制的手下,又看看眼前深不可测的沈清秋,知道自己别无选择,咬牙道:“能!周某愿率手下弟兄,追随好汉!从此洗心革面,绝不再劫掠良善!” “第二,”沈清秋继续道,“我要你利用对水道的熟悉,为我打探消息。尤其是漕帮和青龙会在这一带的动向,包括他们的人员调动、关卡布置、船只往来、重要人物行踪。任何风吹草动,及时报予李黑,由他转达给我。你可能做到?” “能!能!”周洪连连点头,“小的在这一带混了十几年,水路陆路都熟,漕帮和青龙会的不少眼线,小的也认得几个,打探消息不难!” “好。”沈清秋点头,“既如此,你便与李黑一样,是我麾下。只要你尽心办事,我自不会亏待你。但若阳奉阴违,或走漏消息……”他目光一寒,“后果你清楚。” 周洪打了个寒颤,忙道:“不敢!不敢!周某对天发誓,若敢背叛好汉,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沈清秋不再多言,让周洪起身,召集手下训话。周洪死里逃生,又见沈清秋武功高强,手段厉害,哪敢有二心,当下将手下百十号人集合,宣布从此归顺沈大侠,一切听从李黑和沈大侠号令。众水匪见识了沈清秋的手段,又见老大都服软,哪敢不从,纷纷表示愿降。 沈清秋让李黑和周洪清点人数,整顿船只,将愿意跟随的留下,老弱病残或不愿留下的,发放些银钱,让其自谋生路。一番整顿下来,得可用青壮八十余人,大小船只二十余条。虽仍是乌合之众,但有了李黑和周洪两个地头蛇统带,加以训练,或可一用。 处理完芦花荡事宜,天色已近拂晓。沈清秋让众人在龟背岛休整,他则与阿史那、李黑、周洪在窝棚中议事,了解漕帮和青龙会最新动向。 周洪为了表忠心,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沈大侠,昨日晚间,小的在武昌城内的眼线传来消息,说漕帮武昌分舵舵主‘分水犀’郭威,大发雷霆,因为手下香主疤面虎刘通带人出巡,连人带船失踪,疑似遭了毒手。郭威已下令全舵戒备,派出多路人马,沿江搜寻,并飞鸽传书给上下游各分舵,请求协查。青龙会武昌分坛那边,似乎也有了动静,据说来了大人物,亲自坐镇,督促追捕。但具体是谁,小的眼线地位低,打听不到。” 沈清秋与阿史那对视一眼。看来刘通失踪之事,已惊动漕帮。青龙会“大人物”亲至,恐怕就是那“血手”屠千仞。追捕的网,正在收紧。 “你们可能设法探知,青龙会来的‘大人物’,现在何处?有何计划?”沈清秋问。 周洪面露难色:“青龙会行事隐秘,分坛所在小的知道,在武昌城‘悦来客栈’后院,但守卫森严,等闲人进不去。那大人物行踪,更是机密,恐怕……” 李黑忽然道:“沈大侠,小的倒有个法子,或可一试。” “说。” “武昌城内,有一家‘春水阁’,是青龙会‘柔水阁’在武昌的暗桩,明面上是家青楼,实为青龙会收集情报、接待江湖人物的据点。柔水阁与青龙会武昌分坛关系密切,那大人物若来,或许会去‘春水阁’。春水阁的护院头目‘铁塔’张彪,与小的曾有几分交情,此人好酒贪杯,或许可从他口中套出些消息。” “春水阁?”沈清秋心中一动。柔水阁的暗桩,果然遍布江南。若能从此处打开缺口,或可得到青龙会动向,甚至摸清柔水阁的一些底细。 “好。李黑,你设法联系那张彪,探听消息,但务必小心,不可暴露身份。周洪,你派人盯紧武昌码头和主要水道,留意漕帮和青龙会的船只人员调动。我与阿史那暂时在此隐蔽,等你们消息。” 李黑、周洪领命而去。沈清秋与阿史那留在龟背岛,一边等候消息,一边指点李黑、周洪及众水匪一些粗浅武功和合击之术,略作整顿。 两日后,李黑返回,带回消息。 “沈大侠,小的见到张彪了,灌了他不少酒,套出些话来。”李黑脸色凝重,“青龙会来的大人物,确实是刑堂副堂主‘血手’屠千仞。他带了十二名刑堂精锐,三日前已到武昌,就住在悦来客栈。据张彪酒后吐真言,屠千仞此番不仅为追捕沈大侠您,似乎还另有要务,与一批从西域来的货物有关。” “西域来的货物?”沈清秋目光一闪。 “是。张彪说得含糊,只听说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从西域经河西走廊,走水路入长江,要运往江南。青龙会似乎对这批货物极为重视,屠千仞亲自出马,一是为了追捕您,二恐怕也是为了确保这批货物安全运抵。漕帮也接到青龙会严令,要协助护送这批货物通过武昌江面。” 沈清秋沉吟。从西域来的重要货物?会是什么?联想到阿史那的来历,以及青龙会对“轮回镜”的追查,这批货物,是否与西域有关?甚至,可能与阿史那部落被灭有关? 阿史那也想到此处,眼中寒光闪烁,握紧了弯刀。 “可知货物具体是什么?何时抵达武昌?”沈清秋问。 “张彪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只说极为重要,由青龙会高手押运,走的是官船,伪装成普通货船。按行程,大约就在这两三日,会抵达武昌码头,然后换乘青龙会准备的快船,由水路继续东下,直放江南。屠千仞坐镇武昌,一是接应,二是扫清障碍,确保万无一失。” 沈清秋心中快速盘算。青龙会如此重视这批货物,甚至派出血手屠千仞这样的高手接应,其重要性不言而喻。若能将其截下,或探明究竟,对青龙会必是沉重打击。而且,这批货物从西域来,或许能从中找到与“轮回镜”、与阿史那部落仇人相关的线索。 “货物抵达的具体时间、船只特征、押运人员,可能探知?”沈清秋问。 李黑摇头:“张彪也不甚清楚,他只负责春水阁护卫,这等核心机密,恐怕只有屠千仞和分坛坛主‘鬼手’无常知晓。不过,张彪提到,明日晚间,屠千千会在‘春水阁’宴请几位重要人物,似是漕帮的郭威,以及几位官府中人。或许,与这批货物有关。” 沈清秋眼中精光一闪。宴请漕帮舵主和官府中人?看来青龙会是要确保这批货物在武昌地界万无一失,打点好各方关系。这倒是个机会。 “李黑,你做得很好。”沈清秋赞许道,“继续留意动静,有消息及时来报。另外,让你的人准备好船只,挑选三十名精干人手,随时待命。” “沈大侠,您是要……”李黑似有所悟。 沈清秋目光冰冷:“青龙会想护送货物平安过境,我偏要让它不太平。明晚‘春水阁’之宴,或许是个突破口。就算动不了那批货,也要让青龙会和漕帮,不得安生!” 阿史那眼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沉声道:“沈大哥,阿史那愿为前锋!” 沈清秋拍拍他肩膀:“仇要报,但不可鲁莽。青龙会既然派屠千仞坐镇,武昌分坛必是龙潭虎穴。我们需从长计议。” 他转向李黑和周洪:“你们挑出的人手,不必武功多高,但要熟悉武昌城内外地形,尤其要熟悉水路,能驾船,善泅水。明日,我亲自进城一探。” “沈大侠,您要进城?太危险了!武昌城内现在必定盘查严密,您的画像……”李黑急道。 “无妨,我自有办法。”沈清秋淡淡道。易容之术,他虽不精通,但略作改扮,混入城中,应非难事。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要亲自去会一会那“血手”屠千仞,探一探青龙会武昌分坛的虚实,更要看看,那批从西域来的“重要货物”,究竟是何物! 当夜,沈清秋仔细易容,扮作一个面色焦黄、留有短须的中年行商,与阿史那分开行动。阿史那目标太明显,留在芦花荡,与李黑、周洪整顿人手,准备船只。沈清秋则独自一人,由周洪安排的一条小船,乘着夜色,悄然驶向武昌城方向。 小船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武昌城外一处僻静河汊。沈清秋付了船资,上岸,混在早起进城的菜农、小贩中,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果然盘查森严。不仅有官兵,还有漕帮弟子和几名眼神锐利、太阳穴高耸的黑衣人来回巡视,显然是青龙会的人。城门旁贴着数张通缉令,沈清秋和阿史那的画像赫然在列,赏格已提高到黄金两万两,加一本二流武功秘籍。 沈清秋低着头,随着人流慢慢向前挪动。轮到沈清秋时,一名漕帮弟子打量了他几眼,又对照了一下手中的画像,挥挥手:“走!” 沈清秋心中微松,看来这易容还算成功。他正要进城,旁边一名青龙会的黑衣人忽然开口:“等等!” 沈清秋心中一凛,停下脚步。那黑衣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沉声道:“抬起头来。” 沈清秋缓缓抬头,目光平静地与黑衣人对视。他内力深厚,控制面部肌肉,改变些许神态,并非难事。此刻他目光浑浊,带着几分市侩和疲惫,与画像上那个眼神锐利、英气勃勃的沈清秋判若两人。 黑衣人看了片刻,又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检查是否有易容痕迹。沈清秋早已用特殊药物改变了肤色和肤质,毫无破绽。黑衣人没发现异常,挥挥手:“进去吧。” 沈清秋低头,道了声谢,迈步进城。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城门口一侧的茶摊上,坐着一个身影。那人背对着城门,独自饮茶,但身形魁梧,坐姿如钟,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霸道凌厉的气势。 沈清秋的心,猛地一跳。这个背影,他太熟悉了!虽然只见过几次,但印象深刻。 雷震天!华山派长老,岳不群的忠实走狗,当初在华山多次为难他,公审大会上更是跳得最凶,力主将他废去武功、终身囚禁的雷震天!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岳不群派他来协助青龙会追捕自己?还是另有要事? 沈清秋强压下心中翻腾的杀意和疑惑,不动声色,随着人流走进城门,很快消失在熙熙攘攘的街市中。但他知道,雷震天的出现,意味着华山派,或者说岳不群,已正式介入这场追捕,并且与青龙会勾结日深。 武昌城,果然已是龙潭虎穴。但沈清秋眼中,却燃起更加冷冽的火焰。雷震天,当初在华山,你逼我甚急。今日在这武昌城,新仇旧恨,或许该一并了结了。还有那“血手”屠千仞,那神秘的西域货物……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也好,水越浑,才越有机会摸鱼。沈清秋整了整衣冠,朝着“春水阁”所在的方向,迈步走去。夜幕下的武昌城,暗流汹涌,而沈清秋,将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 第207章 旧债终偿 武昌城繁华喧嚣,沈清秋穿行于人流之中,神色平静,内心却波澜暗涌。雷震天的出现,意味着岳不群对他的追捕已不限于江湖通缉,更派出了门派中的实权人物亲自参与,与青龙会的勾结也愈加深入。雷震天在华山派中地位不低,武功也属一流,他出现在此,绝不会是游山玩水。多半是奉岳不群之命,与青龙会接洽,甚至可能亲自参与针对自己的围捕。 沈清秋压下心中杀意,决定先按原计划行事。他依着李黑描述的方位,在城中七拐八绕,来到“春水阁”附近。春水阁是一座三层木楼,临水而建,装潢华丽,丝竹之声隐隐传来,门口站着几名花枝招展的女子和几名目光警惕的护院。白日里客人不多,但进出者皆衣着光鲜,非富即贵。 沈清秋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在春水阁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壶茶,临窗坐下,静静观察。他目力极佳,隔着街道,也能看清春水阁门口情形。那些护院看似寻常,但身形沉稳,太阳穴微鼓,显然身负武功,应是青龙会的人。其中一人,身材格外魁梧,满脸横肉,正是李黑所说的“铁塔”张彪。 观察片刻,沈清秋发现春水阁守卫森严,明哨暗桩不下十处,想要潜入,绝非易事。他心念一转,唤来茶博士,丢过几枚铜钱,状似随意问道:“对面那春水阁,生意不错啊。听说今晚有贵客包场?” 茶博士是个机灵的中年人,收了钱,压低声音笑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春水阁可是武昌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窟,平日里就热闹。今晚嘛,听说是青龙会的贵客包了场,宴请漕帮的郭舵主和几位官面上的老爷。这不,从晌午就开始清场准备了,寻常客人都不让进了。” 沈清秋点点头,又问道:“青龙会的贵客?可是那位新来的‘血手’屠爷?” 茶博士脸色微变,左右看看,声音更低:“客官慎言。那位屠爷的名号,可不好随便提。听说脾气大得很,杀人不眨眼。确实是那位包了场,说是要宴请郭舵主,商议要事。客官若是想寻乐子,还是改日再来吧,今晚这春水阁,不太平。” 沈清秋不再多问,挥退茶博士,心中了然。屠千仞今晚在春水阁宴请漕帮郭威和官府中人,必然与那批西域货物有关。这是一个机会。若能混入春水阁,或可在席间探听到货物具体信息,甚至……若有机会,或可给屠千仞制造些麻烦。但春水阁守卫森严,如何混入? 正思忖间,楼下街面传来一阵喧哗。沈清秋低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春水阁行来。为首一人,身穿锦袍,身材肥胖,满脸红光,正是漕帮武昌分舵舵主“分水犀”郭威。他身后跟着七八名精悍的漕帮弟子。一行人趾高气扬,路人纷纷避让。 郭威一行来到春水阁门口,张彪连忙迎上,满脸堆笑,拱手道:“郭舵主大驾光临,屠爷已在楼上雅间等候多时,快请!” 郭威大剌剌点点头,正要进门,忽然,街角传来一声怒喝:“郭威!还我兄弟命来!” 一道人影从斜刺里冲出,手中钢刀直劈郭威后脑!来人是个精瘦汉子,双目赤红,满脸悲愤,刀法凌厉,显然含恨而发,竟是拼命打法。 事出突然,郭威身后漕帮弟子纷纷拔刀,但已不及阻拦。郭威到底是老江湖,闻得脑后风声,肥胖身躯异常灵活地向旁一闪,同时反手一掌拍出,掌风沉雄。那汉子一刀劈空,却被郭威掌风扫中肩头,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哪来的不知死活的狂徒,敢刺杀本舵主!”郭威脸色一沉,眼中闪过杀机,“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众漕帮弟子一拥而上,围攻那精瘦汉子。那汉子武功不弱,但双拳难敌四手,顿时险象环生。春水阁门口一片大乱,张彪和护院们也纷纷上前,看似要帮忙,实则是将郭威护在中间,隔开围观人群。 沈清秋在茶楼上看得分明,那刺杀郭威的汉子,他竟认得。乃是当初在华山时,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的一位江湖散人,名叫“穿云燕”柳飞。此人轻功不错,为人仗义,在江湖上名声不坏。他为何要刺杀郭威?还说什么“还我兄弟命来”? 不及细想,楼下柳飞已身中数刀,血流如注,眼看就要丧命于乱刀之下。沈清秋对柳飞印象不差,又见郭威嚣张,漕帮以多欺少,心中一股怒气上涌。他不及多想,手在桌沿一按,一枚铜钱已扣在指间,手腕一抖,铜钱化作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射向郭威面门! 他这一下出手,又快又隐蔽,灌注了精纯内力。郭威正得意洋洋地看着手下围攻柳飞,忽觉劲风扑面,大惊之下,勉强侧头,铜钱擦着他脸颊飞过,带走一缕头发,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痕。郭威吓出一身冷汗,厉声喝道:“有刺客!楼上!” 漕帮弟子和春水阁护院们闻声,一部分人继续围攻柳飞,一部分人则朝茶楼扑来。沈清秋一击不中,也不恋战,他本意也只是救柳飞脱身。他抓起桌上茶壶,朝冲上楼梯的几人掷去,同时身形一晃,已从窗口掠出,落在街对面春水阁的屋檐上。 “刺客在那里!”有人大喊。顿时,数道身影跃上屋顶,朝沈清秋追来,其中就有张彪。沈清秋不欲纠缠,施展轻功,在屋脊上几个起落,朝柳飞被困处掠去。人未到,又是数枚铜钱激·射而出,将两名正要挥刀砍向柳飞的漕帮弟子手腕打穿,钢刀脱手。 柳飞压力稍减,趁机一刀逼退身前敌人,踉跄后退。沈清秋已飞身而下,一把抓住他后心,低喝:“走!”提气纵身,跃上旁边屋顶。柳飞受伤不轻,但性命攸关,也强提一口气,跟着沈清秋在屋顶飞纵。 身后呼喝声、暗器破空声不绝。张彪带着数名好手紧追不舍,其中两人轻功不弱,显然是青龙会的好手。沈清秋带着受伤的柳飞,速度不免受影响。眼看追兵渐近,沈清秋心念电转,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条小巷,巷子狭窄,屋顶不便追击。他带着柳飞,猛地一折,掠入巷中。 巷子幽深,两侧是高墙。沈清秋将柳飞放在墙角,转身,面对追来的张彪等人。张彪率五人追入巷中,将巷口堵住。 “好小子,轻功不错,可惜自投罗网。”张彪狞笑,打量着沈清秋易容后的面容,“你是何人?与这刺客是何关系?为何行刺郭舵主?” 沈清秋不答,反问道:“你们青龙会,与漕帮郭威勾结,草菅人命,这武昌城,还有王法吗?” “王法?”张彪嗤笑,“在武昌,青龙会和漕帮的话,就是王法!小子,不管你是谁,今日撞破爷爷的好事,就留下命来吧!上!” 他一声令下,身后五人,连同他自己,六人齐上,刀剑并举,攻向沈清秋。这六人皆是青龙会好手,其中两人武功不弱于张彪,显然是从刑堂调来的精锐。 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切入六人阵中。他不用兵刃,只以一双肉掌对敌,掌法古朴凝重,正是华山“混元掌”。但见他掌影翻飞,掌风呼啸,每一掌拍出,都蕴含着雄浑内力。一名青龙会好手挥刀劈来,沈清秋左掌一圈一带,竟将刀锋引偏,右掌顺势拍在其胸口。“咔嚓”一声,胸骨碎裂,那人惨叫着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另一人长剑疾刺沈清秋后心,沈清秋仿佛背后长眼,侧身避过,反手一指点在其手腕“神门穴”上。那人长剑脱手,手腕酸麻,尚未反应,沈清秋已一脚踹在他小腹,将其踹得口喷鲜血,撞翻两人。 电光石火间,已有三人失去战力。张彪和余下两人又惊又怒,攻势更猛。张彪使的是一对判官笔,招招点向沈清秋周身大穴,另外两人一刀一剑,配合默契。沈清秋以一敌三,仍游刃有余。他步法灵动,在三人围攻中穿梭,掌指变幻莫测,时而“混元掌”,时而“华山剑法”化入指法中,招式精妙,内力雄浑,不过数招,又点倒一人。 张彪越打越心惊,他自忖武功不弱,在武昌地界也算一把好手,可在这“黄脸汉子”面前,竟处处受制,判官笔每每点空,反而几次险些被对方掌风扫中。他已知绝非敌手,虚晃一招,转身欲逃。沈清秋岂容他走脱,足尖一点,身形如附骨之疽,瞬间贴近,一掌印在张彪后心。 张彪如遭雷击,狂喷一口鲜血,扑倒在地,挣扎着想要爬起,却已无力。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就跑。沈清秋捡起地上张彪掉落的判官笔,甩手掷出。“噗”的一声,判官笔贯穿那人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不动了。 转瞬间,六名青龙会好手,三死三重伤。巷中弥漫着血腥气。沈清秋走到张彪身前,蹲下,冷冷道:“今晚屠千仞宴请,所为何事?那批西域来的货物,是什么?何时抵达?说!” 张彪口鼻溢血,惨笑道:“你……你杀了我吧……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清秋一指戳在他肋下穴道。张彪顿时浑身剧颤,面容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怪声,眼珠凸出,显然痛苦至极。沈清秋用的手法,比对付疤面虎刘通时更为酷烈。 “我说!我说!”张彪只熬了数息,便崩溃嘶喊。 沈清秋解开他部分穴道。张彪大口喘气,断断续续道:“屠爷……宴请郭威和武昌府通判、守备,是……是为了那批从西域来的‘贡品’……具体是什么,我真不知道……只知道极为重要,是……是要献给京城某位大人物……船只明晚子时,抵达武昌码头,由……由青龙会刑堂三位香主和十二名好手押运,伪装成……‘福远号’货船……屠爷亲自接应,换快船,连夜东下……” “京城大人物?谁?”沈清秋追问。 “不……不知道……只有屠爷和坛主知晓……或许郭威也知道一点……”张彪气息奄奄。 沈清秋知他可能真的不知核心机密,不再追问。他站起身,看向墙角勉强支撑的柳飞。柳飞目睹刚才一幕,又惊又佩,挣扎着抱拳道:“多谢……多谢兄台救命之恩!柳飞没齿难忘!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沈清秋撕下脸上简易易容,露出本来面目,沉声道:“柳兄,是我,沈清秋。” 柳飞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秋,半晌,才颤声道:“沈……沈少侠?!真的是你!”他激动之下,牵动伤口,咳出几口血。 沈清秋上前扶住他,输入一道内力,助他稳住伤势,快速道:“柳兄,此地不宜久留。你为何刺杀郭威?你兄弟又是怎么回事?” 柳飞眼中涌出悲愤之色,咬牙道:“沈少侠有所不知,我结义兄弟‘浪里白条’江小鱼,乃是长江上的船夫,为人仗义。前些日子,他替人运一批货物,无意中撞见漕帮与青龙会勾结,走私禁物,还涉及掳掠妇孺的勾当。郭威那狗贼怕事情泄露,竟……竟派人将我兄弟灭口,沉尸江底!我多方查探,才知是郭威下的毒手!今日得知郭威来此,便想拼死一搏,为我兄弟报仇!没想到……技不如人,若非沈少侠相救,柳某已命丧黄泉!” 沈清秋听得怒火中烧。青龙会与漕帮勾结,为非作歹,草菅人命,实乃江湖毒瘤!他扶起柳飞,道:“柳兄,郭威今日杀不了,来日方长。你伤势不轻,需速离此地。我送你出城。” 柳飞摇头:“不,沈少侠,你救我一命,我已感激不尽。你如今是……是朝廷和江湖通缉的要犯,自身难保,别再为我涉险。我自己能走……” “少废话。”沈清秋不容分说,扶起柳飞,朝巷子深处走去。他记得李黑说过,这条巷子可通另一条街,较为僻静。 刚走几步,沈清秋忽然心生警兆,猛地停下脚步,将柳飞护在身后。巷子尽头,不知何时,已站着一人。此人身材高大,方面阔口,双目如电,正是雷震天! 雷震天显然已看到巷中惨状,也认出了沈清秋。他目光如刀,死死盯住沈清秋,脸上露出难以置信,随即化为狂喜和狰狞:“沈清秋!果然是你!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今日,看你往哪里逃!” 沈清秋心往下沉。雷震天武功不弱,在华山派中仅在岳不群、风清扬等寥寥数人之下。自己虽武功大进,但带着受伤的柳飞,要胜过雷震天,绝非易事。而且此地打斗已惊动青龙会和漕帮,追兵随时会到。 “雷师叔,”沈清秋冷然道,“好久不见。岳不群派你来送死吗?” “放肆!”雷震天怒喝,“叛徒!弑师恶贼!今日我便替掌门师兄清理门户,拿你归案!”他口中说着,却未立刻动手,显然对沈清秋刚才展现的武功有所忌惮,也在观察沈清秋是否有帮手。 沈清秋心念电转,必须速战速决!他将柳飞轻轻放在墙边,低声道:“柳兄,稍待片刻。”说罢,转身面对雷震天,缓缓拔出腰间的“无锋剑”。剑身黝黑,在昏暗巷中,更显古朴沉重。 雷震天看到“无锋剑”,眼中闪过贪婪之色,随即厉声道:“魔剑!沈清秋,你果然已堕入魔道!今日,我便为武林除害!” 话音未落,雷震天已拔剑出鞘,华山“养吾剑法”展开,剑光霍霍,如长江大河,朝沈清秋席卷而来。他一出手便是杀招,显然想尽快拿下沈清秋。 沈清秋不闪不避,无锋剑平平递出,直刺雷震天剑势最盛之处。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却后发先至,精准地刺入雷震天剑光缝隙。“叮”一声轻响,双剑相交。雷震天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却又连绵不绝的力道从剑上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剑势为之一滞。 “好强的内力!”雷震天心中大惊。他知沈清秋武功不弱,但没想到进步如此神速,内力之雄浑,竟似不在自己之下!他哪里知道,沈清秋得西域奇遇,又习练“无锋剑法”,内力与剑法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 雷震天不敢怠慢,剑法一变,由“养吾剑法”转为“狂风快剑”,剑光如狂风暴雨,疾刺沈清秋周身要穴。他知沈清秋剑法沉稳,欲以快打慢,抢占先机。 沈清秋神色不变,无锋剑在他手中,似慢实快,每一剑递出,都恰到好处地封住雷震天的攻势。任雷震天剑光如何迅疾,总被那黝黑的剑身挡住,难以寸进。沈清秋的剑法,已隐隐有了一种“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韵味,看似简单,实则蕴含无穷变化,以拙破巧,以静制动。 雷震天越打越惊,他发现自己竟完全被沈清秋压制。无论他如何变招,沈清秋总能料敌机先,一剑破之。更可怕的是,沈清秋内力似乎无穷无尽,每一剑都重若千钧,震得他气血翻腾,虎口发麻。 “不可能!你这叛徒,怎会有如此武功?!”雷震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剑法更显急躁,破绽渐露。 沈清秋抓住他一个破绽,无锋剑斜斜一引,将雷震天长剑带偏,顺势一剑,刺向他左肩。雷震天慌忙回剑格挡,沈清秋剑势忽变,由刺变拍,剑身横拍在雷震天胸口。 “噗!”雷震天如被巨锤击中,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撞在墙上。他手中长剑“当啷”落地,面色惨白,惊骇地看着沈清秋。 沈清秋收剑而立,冷冷看着雷震天:“雷师叔,华山剑法,你练到狗肚子里去了。岳不群就派你这等货色来拿我?” 雷震天又羞又怒,嘶声道:“小畜生!休得猖狂!掌门师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你杀我,自己也必死无疑!” “我死不死,你看不到了。”沈清秋眼中杀机一闪,“但你,今日必须死。为婉儿,为福伯,为所有被你们诬陷、迫害的人,偿命!” 他不再废话,一步踏出,无锋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刺雷震天咽喉。这一剑,快如闪电,带着沈清秋积郁已久的愤怒与杀意。 雷震天身受重伤,避无可避,眼中闪过绝望。就在剑尖即将刺入他咽喉的瞬间,巷口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一道凌厉无匹的掌风,隔空击向沈清秋后心!掌风未至,腥风扑鼻,显然蕴含剧毒! 沈清秋心头一凛,这一掌来势凶猛,掌力阴毒,绝非雷震天之流可比。他若不回身抵挡,必受重伤。但他若回身,雷震天必趁机逃脱或反击。 电光石火间,沈清秋做出了决断。他刺向雷震天咽喉的剑势不变,左手反手一掌拍出,正是“混元掌”中威力最大的一式“混元一气”,迎向袭来的毒掌。 “砰!”双掌相交,劲气四溢。沈清秋只觉一股阴寒毒辣的掌力透掌而入,直冲经脉,忍不住闷哼一声,退后半步,气血翻腾。来人掌力之强,更在雷震天之上!而几乎在同时,他右手无锋剑,已刺入雷震天咽喉。 雷震天双眼凸出,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秋,喉头“格格”作响,鲜血汩汩涌出,身体缓缓软倒,气绝身亡。 沈清秋强压翻腾气血,转身看去。只见巷口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人。此人约莫四十余岁,身材瘦削,面容阴鸷,双手漆黑如墨,显然练有极厉害的毒掌功夫。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太阳穴高耸,目光锐利,正是青龙会刑堂精锐。为首之人,一身血色劲装,面色惨白,眼神如毒蛇,盯着沈清秋,正是“血手”屠千仞! 方才那一掌,正是屠千仞所发。他本在春水阁等候郭威,听闻外面打斗,又有手下报信说张彪带人追刺客入了小巷,久去不归,心知有变,立刻带人赶来。正撞见沈清秋剑刺雷震天,不及阻止,便发出毒掌,想逼沈清秋回救,没想到沈清秋竟硬接他一掌,也要杀了雷震天。 “好胆!”屠千仞声音嘶哑,如同夜枭,“竟敢杀我青龙会的人,还敢杀华山派长老!沈清秋,你果然在这里!今日,你插翅难飞!” 沈清秋心知不妙,屠千仞武功极高,方才一掌已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加之对方人多势众,还有雷震天尸体在此,一旦被缠上,后果不堪设想。他当机立断,一把抓起墙角的柳飞,低喝:“抱紧我!”同时,左手在怀中一摸,扣住一把铜钱,用漫天花雨手法,朝屠千仞及众青龙会好手激·射而去! 铜钱破空,发出尖锐呼啸。屠千仞冷哼一声,黑袍一展,竟将射向他的铜钱尽数卷落。但他身后众人,却没这等功力,顿时有数人中招,惨叫着倒地。 趁此空隙,沈清秋提气纵身,带着柳飞,跃上旁边高墙,几个起落,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追!”屠千仞脸色铁青,厉声喝道。他没想到,沈清秋竟如此果决狠辣,硬接他一掌也要杀雷震天,更在重伤之下,还能带着一人逃脱。此人,绝不能留! 十余名青龙会好手,在屠千仞率领下,纷纷跃上屋顶,朝沈清秋逃走的方向追去。巷中,只留下雷震天逐渐冰冷的尸体,和重伤昏迷的张彪等人。 沈清秋带着柳飞,在屋顶上疾驰。他内伤不轻,又带着一人,速度大受影响。身后,屠千仞的狞笑声和衣袂破风声越来越近。他心知,今日恐难善了。但无论如何,雷震天这老贼,终于伏诛!旧债,已偿其一! 前方,已是城墙。武昌城墙高厚,若在平时,沈清秋可轻易翻越。但此刻重伤在身,又带着柳飞,身后追兵逼近…… 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柳飞道:“柳兄,抱紧!”说罢,他深吸一口气,不顾内伤,将内力催至极限,足下发力,如一只大鸟般,带着柳飞,朝城墙外茫茫夜色,一跃而下! 第208章 雷震天死前语 身体急速下坠,夜风在耳边呼啸。沈清秋强提真气,试图减缓下坠之势,但内伤沉重,气血翻腾,竟难以凝聚。屠千仞那一掌,阴毒无比,掌力侵入经脉,如毒蛇般噬咬,让他运转内力时滞涩刺痛。 “沈少侠……放……放下我……”柳飞虚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受伤本就不轻,此刻被沈清秋带着从高墙跃下,更是面无人色。 沈清秋咬牙,右手紧抓柳飞,左手猛地拍向城墙墙面。“砰!”一声闷响,青砖碎裂,下坠之势略缓。他借着反震之力,调整身形,足尖在城墙上连点数下,如猿猴般向下滑落。但城墙太高,最后数丈,力道已尽,两人还是重重摔在城墙脚下的草丛中。 “噗!”沈清秋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柳飞更是直接昏死过去。 沈清秋挣扎着坐起,只觉五脏六腑都似移位,屠千仞的毒掌掌力在体内乱窜,所过之处,经脉如被火灼。他连忙运功压制,但内力运转滞涩,竟难以逼出毒性。这“血手”屠千仞,果然名不虚传,掌力歹毒霸道。 他不敢停留,强忍伤痛,背起柳飞,辨明方向,朝与李黑、周洪约定的会合地点——城外十里一处荒废河神庙——蹒跚行去。夜色深沉,荒野寂静,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脚步声。身后武昌城方向,隐隐传来呼喝声和犬吠声,追兵将至。 沈清秋心中一片冰冷。雷震天已死,这老贼终究偿了血债。但自己行踪彻底暴露,还身中剧毒,伤势不轻。屠千仞和青龙会绝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倾巢而出,全力搜捕。带着重伤的柳飞,能否逃出生天,尚未可知。 他一边艰难前行,一边回忆雷震天死前的表情。那双凸出的眼睛里,除了惊骇、怨毒,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像是……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沈清秋当时杀意盈胸,未曾细想,此刻回想,总觉得雷震天临死前的眼神,有些不对劲。 还有他那句话——“掌门师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你杀我,自己也必死无疑!”——听起来是威胁,是诅咒,但……沈清秋总觉得,雷震天在说出“青龙会”三字时,语气有些异样,似乎……带着某种暗示? 当时情况危急,屠千仞的毒掌已至,沈清秋无暇深思。此刻想来,雷震天似乎话里有话。他临死前,还想说什么?或者说,他想暗示什么? 沈清秋甩甩头,将这些杂念暂时压下。当务之急,是摆脱追兵,与李黑他们会合,疗伤驱毒。雷震天已死,他纵有千般阴谋,也带进棺材了。 他背着柳飞,在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进,专挑偏僻小路。好在夜色掩护,他又刻意隐藏行迹,暂时未被发现。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破败的河神庙,孤零零矗立在河滩边。 沈清秋松了口气,加快脚步。刚靠近庙门,暗处闪出两条人影,低喝:“什么人?” 是李黑和周洪的声音。沈清秋低声道:“是我。” 李黑、周洪连忙迎上,见沈清秋满身血污,背上还背着个昏迷不醒的陌生人,都是大惊。李黑急道:“沈大侠,您受伤了?这位是……” “进去再说。”沈清秋打断他,脚步踉跄。李黑、周洪连忙上前,接过柳飞,搀扶着沈清秋进入庙中。 河神庙早已荒废,神像倒塌,蛛网密布。但李黑等人已简单收拾出一块干净地方,铺了干草,生了堆火,有十余名水匪在此接应。见沈清秋重伤归来,还带回个陌生人,众人都围了上来,面露关切。 沈清秋盘膝坐下,对李黑道:“有金疮药和清水吗?先给这位柳兄处理伤口。他是我朋友,被漕帮所伤。” 李黑连忙取出金疮药和清水,与周洪一起,为柳飞清洗伤口,敷药包扎。柳飞身上刀伤数处,失血过多,但未伤及要害,敷药后,呼吸渐趋平稳。 沈清秋则闭目运功,试图逼出体内剧毒。但屠千仞的毒掌极为阴狠,毒性已渗入经脉,与内力纠缠,极难驱除。他尝试数次,只逼出少许黑血,伤势略缓,但毒性未清,内力运转仍有滞涩。 “沈大侠,您中的是什么毒?可需找大夫?”周洪见沈清秋脸色发青,气息不稳,担忧问道。 “是青龙会‘血手’屠千仞的毒掌。”沈清秋睁开眼,沉声道,“毒性阴寒,已侵入经脉。寻常大夫无用,需以内力慢慢化去,或寻对症解药。我暂无性命之忧,但功力大打折扣,需数日调息。” 李黑、周洪闻言,面面相觑,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血手”屠千仞凶名赫赫,沈大侠竟能从其手中逃脱,还杀了雷震天,已属万幸。 “沈大侠,城中情形如何?您怎会与屠千仞对上?雷震天真的……”李黑小心翼翼问道。 沈清秋简要将城中经过说了一遍,包括撞见柳飞刺杀郭威,出手相救,遭遇雷震天,将其击杀,后被屠千仞追上,对了一掌,带伤逃脱。至于张彪供出的西域货物信息,也告知了李黑和周洪。 李黑、周洪听得心惊肉跳。沈大侠孤身入城,不仅探得机密,还杀了华山长老雷震天,硬接“血手”屠千仞一掌而走,这份胆识武功,实在骇人听闻。但如此一来,也彻底激怒了青龙会和华山派,追捕必将更加疯狂。 “沈大侠,您杀了雷震天,华山派绝不会善罢甘休。岳不群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大举介入。加上青龙会,咱们的处境……更加凶险了。”李黑忧心忡忡。 沈清秋点头:“我知道。但雷震天该杀。此獠在华山时,便多次构陷于我,公审大会上更是力主将我废去武功,终身囚禁。今日杀他,是为我自己,也为那些被他迫害的同门报仇。岳不群要借此发难,由他。我与华山,早已恩断义绝。” 他顿了顿,又道:“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屠千仞必会派人搜索城外,这河神庙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李黑,船只和人手可准备好?” 李黑忙道:“准备好了。按您吩咐,挑了三十名精干弟兄,十条快船,藏在芦花荡南边一处隐蔽河湾,随时可出发。只是……沈大侠您有伤在身,柳大侠也昏迷不醒,是否等您伤势稍缓再走?” “不能等了。”沈清秋断然道,“屠千仞不会给我们时间。今夜必须离开。你派两名兄弟,先行一步,去那河湾准备船只。其余人,护送我和柳兄过去。记住,分散走,避开大路,在河湾会合。” 李黑、周洪领命,立刻安排。两名熟悉地形的水匪先行出发,去河湾准备。其余人分成三队,李黑、周洪各带一队,沈清秋带着昏迷的柳飞,由四名最精干的水匪护送,分批撤离河神庙,借着夜色掩护,向芦花荡南边河湾潜行。 沈清秋内伤未愈,又带着柳飞,行进缓慢。但他心志坚韧,强忍伤痛,一路无言。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雷震天临死前的眼神和那句话。 “掌门师兄已布下天罗地网,你逃不掉的!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你杀我,自己也必死无疑!” “青龙会”……雷震天在说这三个字时,语气似乎刻意加重了些?他在暗示什么?青龙会与华山派勾结,已是公开的秘密。雷震天作为岳不群心腹,必然知晓内情。他临死前,特意提到青龙会,是想警告我青龙会的可怕?还是……别有深意? 沈清秋忽然想起,易水寒曾说过,青龙会背后,似乎有朝廷势力的影子。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是否也与这背后的朝廷势力有关?雷震天作为岳不群的得力干将,是否知道更多内幕?他临死前,是否想透露什么? 还有,雷震天为何会出现在武昌?真的是奉岳不群之命,来协助青龙会追捕自己?还是有其他任务?比如……接应那批西域来的“重要货物”? 那批货物,究竟是什么?青龙会如此重视,甚至派屠千仞这等高手接应,还要打点漕帮和官府。雷震天在此出现,是否也与这批货物有关? 沈清秋越想,越觉得其中迷雾重重。青龙会、华山派、朝廷势力、西域货物……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事物,似乎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而自己,正无意中,触及了这根线。 他摇摇头,将这些纷杂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疗伤、脱身。只有活着,才能查明真相,报仇雪恨。 一行人小心潜行,避开了几拨搜索的青龙会和漕帮人马,终于在拂晓前,抵达芦花荡南边的隐蔽河湾。十条快船已准备就绪,三十名精干水匪集结待命。李黑、周洪也已率队赶到。 沈清秋将柳飞安置在一条较大的船上,让他躺下休息。自己则盘膝坐在船头,运功疗伤。李黑、周洪指挥众水匪,将船只驶出河湾,进入主河道,借着晨雾掩护,向下游疾驰。 船行迅速,晨雾渐散。沈清秋运转内力,一点一点逼出体内剧毒。屠千仞的毒掌确实厉害,毒性顽固,沈清秋耗费近半内力,也才逼出不到三成,伤势恢复缓慢。但至少压制住了毒性蔓延,内力运转也顺畅了些。 柳飞在颠簸中悠悠醒转,见到沈清秋,挣扎着要起身道谢。沈清秋按住他,沉声道:“柳兄重伤未愈,不必多礼。安心养伤,我们尚未脱离险境。” 柳飞感激道:“沈少侠救命大恩,柳飞没齿难忘!日后但有所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沈清秋摆摆手:“柳兄义气,沈某佩服。你刺杀郭威,为兄弟报仇,乃真豪杰。只是郭威身边护卫森严,青龙会又与他勾结,你独力难支。此事,需从长计议。” 柳飞恨声道:“郭威那狗贼,残害我兄弟,此仇不共戴天!我必杀他!” 沈清秋点头:“郭威该杀。但眼下,我们需先摆脱追兵。柳兄,你对武昌一带可熟悉?可知有何隐秘去处,可暂避风头?” 柳飞想了想,道:“武昌往东百余里,有一处‘落雁泽’,是片大沼泽,水道错综,芦苇丛生,毒虫瘴气遍布,人迹罕至。早年我曾为采药去过一次,里面地形复杂,极易迷路。但若能有熟悉路径的人带领,或可藏身。” “落雁泽?”沈清秋看向李黑和周洪。 李黑摇头:“那地方邪乎得很,进去的人多半出不来。我们只在边缘打过转,不敢深入。” 周洪也道:“听说里面有吃人的沼泽,还有毒瘴,进去就是死路。” 沈清秋沉吟。落雁泽听起来险恶,但也正因如此,追兵或许不敢深入。若能找到熟悉路径的人,或可一避。 “柳兄,你当初是如何进去,又如何出来的?”沈清秋问。 “我早年曾随一位老采药人进去过,那位老人熟悉路径,带我走了条相对安全的路线,采了几味珍稀药材。但那位老人几年前已过世。我也只走过那一条路,泽内其他地方,也不敢乱闯。”柳飞道。 “一条路也够了。”沈清秋当机立断,“就去落雁泽。追兵在后,寻常地方难以藏身。落雁泽险恶,正可阻敌。李黑,周洪,你们可愿同往?” 李黑、周洪对视一眼,一咬牙:“沈大侠去哪,我们就去哪!刀山火海,也跟定了!” “好!”沈清秋点头,“那就去落雁泽。柳兄,你指引路径。李黑,周洪,让弟兄们加快速度,甩开追兵。” 众水匪齐声应诺,奋力划桨,船只如离弦之箭,顺流而下。 行出约莫三十里,后方水面出现数条快船,紧追不舍。船上人影幢幢,显然是青龙会和漕帮的追兵。为首一条船上,站着一名黑衣劲装、面色惨白的汉子,正是“血手”屠千仞!他竟亲自追来了! 屠千仞目光如电,隔着老远,已锁定沈清秋所在船只,厉声喝道:“沈清秋!你逃不掉的!速速束手就擒,可留全尸!” 声音以内力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震得一些水匪气血翻腾。李黑、周洪脸色发白,众水匪更是面露惧色。 沈清秋缓缓站起,立于船头,迎风而立。他内伤未愈,脸色苍白,但目光沉静,毫无惧色。他朗声道:“屠千仞,沈某在此,有胆便来取我性命!” 屠千仞狞笑:“找死!”他足下一点,竟从快船上凌空跃起,如一只大鸟,掠过数丈水面,朝沈清秋扑来!人在空中,双掌已变得漆黑如墨,带着腥风,凌空拍下!正是其成名绝技“血煞掌”!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强压伤势,无锋剑出鞘,一剑刺出,直指屠千仞掌心。他知屠千仞掌力歹毒,不敢硬接,这一剑蕴含巧劲,欲以点破面。 屠千仞变招极快,双掌一合,竟将无锋剑剑身夹在掌心!他修炼“血煞掌”数十年,双掌坚逾精铁,更蕴含剧毒,寻常兵刃触之即腐。但他低估了无锋剑的材质。无锋剑乃玄铁所铸,沉重无比,更不惧毒蚀。沈清秋内力灌注,剑身一震,竟将屠千仞双掌震开! 屠千仞轻“咦”一声,显然没想到沈清秋重伤之下,还有如此功力,剑也古怪。他身形落地,站在船头,与沈清秋对峙。两船相距不过数尺,随波起伏。 “好剑!”屠千仞盯着无锋剑,眼中闪过贪婪,“剑好,人也不错。可惜,今日都要留下。” 沈清秋不答,凝神戒备。他内伤未愈,与屠千仞硬拼绝非明智之举。但若不挡住他,船上众人,包括重伤的柳飞,必无幸理。 屠千仞不再废话,身形再动,如鬼魅般欺近,双掌幻化出漫天掌影,笼罩沈清秋周身大穴。掌风腥臭,显然含有剧毒。 沈清秋剑光展开,将自己护得滴水不漏。但他内力运转不畅,剑招威力大打折扣,在屠千仞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下,渐渐左支右绌。数招过后,沈清秋被一掌扫中肩头,虽以剑身格挡,卸去大半力道,仍觉肩头一阵酸麻,毒性·侵入。 “沈大侠!”李黑、周洪等人大惊,想要上前相助,但屠千仞掌风笼罩,他们根本近不得身。 沈清秋心知久战必败,必须速战速决。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剑法一变,不再防守,转而全力进攻!无锋剑化作一道黑光,直刺屠千仞心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屠千仞没料到沈清秋如此悍勇,他虽自信掌力可先击毙沈清秋,但沈清秋这搏命一剑,也足以让他重伤。电光石火间,屠千仞选择了退。他身形急退,避开了这搏命一剑。 就在屠千仞后退的瞬间,沈清秋左手在怀中一摸,扣住三枚铜钱,用“满天花雨”手法打出,并非射向屠千仞,而是射向屠千仞脚下的小船船底!铜钱灌注内力,锋利无比,“噗噗噗”三声,竟将船底凿穿三个小洞,江水顿时涌入。 屠千仞脚下小船猛然倾斜,他猝不及防,身形一晃。沈清秋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厉声喝道:“放箭!” 李黑、周洪早已准备好,闻声立刻下令。十条快船上,三十名水匪,有弓箭的放箭,没弓箭的投掷鱼叉、飞刀,一时间,数十道黑影朝屠千仞和他身后的追兵船只覆盖而去。 屠千仞挥掌击落射向自己的箭矢,但他脚下小船已开始下沉,行动不便。追兵船只也被这波突如其来的远程攻击打懵,数人中箭落水,阵型大乱。 沈清秋趁机对李黑喝道:“全速前进,进入前面岔道!” 李黑、周洪连忙指挥船只,拐入前方一条狭窄岔道。这条岔道水浅,大船难行,但沈清秋他们的快船吃水浅,正好通过。屠千仞的大船追之不及,小船又已破损,气得他暴跳如雷,连劈数掌,将两名手下打得骨断筋折,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秋等人的船只消失在岔道芦苇丛中。 摆脱追兵,沈清秋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口黑血,踉跄坐倒。肩头中掌处,已变得乌黑肿胀,毒性蔓延。 “沈大侠!”众人惊呼。 沈清秋摆摆手,声音虚弱:“无妨……快走,屠千仞不会善罢甘休,必会寻路绕道追来……去落雁泽……” 李黑、周洪含泪点头,指挥船只,在柳飞指引下,朝落雁泽方向疾驰。沈清秋盘膝坐下,运功逼毒,但伤势沉重,心神一松,竟昏了过去。 昏迷前,他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仍是雷震天临死前那诡异的眼神和话语。 “青龙会……屠千仞……岳不群……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第209章 青龙会后是谁 落雁泽位于武昌东南百余里,是一片广袤的沼泽湿地。水网密布,芦苇丛生,常年笼罩着灰白色的瘴气。毒虫滋生,淤泥暗藏,自古便是人迹罕至的险地。寻常船只不敢深入,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老渔夫和采药人,也只在边缘地带活动。 沈清秋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夜。李黑、周洪等人按照柳飞指引的路线,驾驶快船,在迷宫般的水道中穿行,终于在天黑前,找到了柳飞所说的那条相对安全的通道,深入落雁泽十余里,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丘旁泊船靠岸。土丘上有一座不知何年何月废弃的简陋木屋,勉强可避风雨。 众人将沈清秋和柳飞抬进木屋,升起火堆。沈清秋脸色青黑,昏迷不醒,肩头伤处乌黑肿胀,触之冰冷。柳飞外伤虽重,但未伤及根本,敷药后已能勉强坐起。他见沈清秋伤势沉重,担忧不已,对李黑道:“沈大侠所中剧毒,非同小可。我略通医理,观他面色青黑,伤口冰冷,应是中了阴寒之毒,已侵入心脉。若无对症解药,或以内力深厚者相助逼毒,恐有性命之忧。” 李黑急道:“这可如何是好?我等武功低微,内力浅薄,如何为沈大侠逼毒?柳大侠,你可知何处可寻解药?” 柳飞摇头:“‘血手’屠千仞的‘血煞掌’歹毒无比,其解药唯有他本人或青龙会药堂才有。寻常大夫,束手无策。” 周洪一拳砸在墙上,怒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沈大侠……” “唯今之计,只有靠沈大侠自身内力,慢慢化解。”柳飞沉声道,“沈大侠内功深厚,意志坚定,或可熬过此劫。我等能做的,便是护他周全,让他安心运功。此地偏僻,又有瘴气掩护,追兵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只盼沈大侠吉人天相。” 众人闻言,心下稍安,却也更加沉重。李黑安排人手,轮流在木屋外警戒,其余人休整。柳飞不顾伤势,守在沈清秋身旁,不时为他擦去额头冷汗。 又过了一日,沈清秋仍未醒转,气息却逐渐平稳,脸色也由青黑转为苍白。柳飞把脉,发现他体内剧毒虽未清除,但已被一股精纯浑厚的内力压制,不再蔓延。显然,沈清秋在昏迷中,仍凭本能运功抗毒。 黄昏时分,沈清秋终于悠悠醒转。他睁开眼,只觉浑身无力,经脉刺痛,肩头伤口更是麻木冰冷。但神智已清,体内剧毒虽在,却已暂时被压制。 “沈大侠,您醒了!”守在旁边的柳飞惊喜道。李黑、周洪等人闻声也围了过来,面露喜色。 沈清秋挣扎着要坐起,柳飞连忙扶住他,在他背后垫上干草。沈清秋环视众人,见李黑、周洪、柳飞皆在,木屋外还有水匪警戒,知道暂时安全。他声音沙哑:“我们……在何处?屠千仞可曾追来?” 李黑忙道:“沈大侠,我们在落雁泽深处,按柳大侠指的路进来的。这里很隐蔽,外面有瘴气,追兵找不到。您已昏迷一天两夜了。” 沈清秋点头,看向柳飞:“多谢柳兄指路。” 柳飞摇头:“沈大侠为救我而伤,柳某惭愧。您伤势如何?” “无妨,毒已暂时压下。”沈清秋道,看向李黑,“弟兄们可有伤亡?” 李黑眼圈微红:“托沈大侠的福,只有几个弟兄受了轻伤,无人折损。多亏沈大侠引开屠千仞,又用计凿穿其座船,我们才得以脱身。” 沈清秋松了口气,又问道:“屠千仞不会善罢甘休,必会调集人手,搜捕落雁泽。此地虽险,也非万全。需早作打算。” 周洪道:“沈大侠放心,这落雁泽大得很,水道复杂,瘴气弥漫,他们就算进来,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咱们。弟兄们已去四周探查,寻了些野果、鱼虾,暂时饿不着。您先安心养伤。” 沈清秋不再多言,闭目运功,调息内伤。众人不敢打扰,轻手轻脚退出木屋,只留柳飞在一旁照应。 沈清秋内视己身,情况不容乐观。屠千仞的“血煞掌”毒性阴寒顽固,已深入经脉,与内力纠缠。他以“紫霞神功”为基础,融合“无锋剑法”淬炼出的真气,虽精纯浑厚,但要完全驱除毒性,至少需半月静修。而眼下,强敌环伺,危机四伏,哪有半月时间? 他心中焦虑,但面上不显。身为众人主心骨,他不能乱。他缓缓收功,睁开眼,见柳飞正关切地看着他。 “沈大侠,可需饮水?”柳飞递过一个竹筒。 沈清秋接过,喝了几口,道:“柳兄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柳飞道,犹豫片刻,问道,“沈大侠,您与那雷震天,似乎有深仇大恨?” 沈清秋沉默片刻,缓缓道:“雷震天,华山派长老,岳不群的忠实走狗。昔日我在华山,他便多次构陷于我。婉儿之死,他亦是帮凶。公审大会上,他力主将我废去武功,终身囚禁。此贼,死有余辜。” 柳飞动容:“原来如此。沈大侠为红颜知己复仇,手刃仇敌,快意恩仇,柳某佩服。”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沈大侠,那雷震天临死前,似乎有话要说。柳某当时虽重伤,却也隐约听到‘青龙会’三字,他语气……有些古怪。” 沈清秋目光一凝:“柳兄也察觉了?” 柳飞点头:“不错。他当时说‘青龙会血手屠千仞就在左近’,在说‘青龙会’三字时,语气似有异样,不像是单纯的威胁,倒像是……像是想提醒什么,或者说,暗示什么。” 沈清秋陷入沉思。雷震天临死前的诡异眼神,刻意加重的语气,究竟想表达什么?他想暗示青龙会的强大可怕?还是想透露青龙会的什么秘密? 青龙会……这个神秘而庞大的组织,崛起不过十年,却已渗透江湖朝堂,势力遍及天下。它由易水寒创立,初衷是为抗金,后逐渐变质,沦为某些人争权夺利、铲除异己的工具。易水寒临死前曾言,青龙会已非他所能控制,背后有更强大的力量在操纵。 这背后的力量,是谁?岳不群?还是朝廷中的某些人?或者,是其他未知的势力? 雷震天作为岳不群心腹,被派来武昌,与青龙会接洽。他必然知晓一些内幕。他临死前提到青龙会,是否想暗示,青龙会背后,除了岳不群,还有其他人?或者说,岳不群与青龙会的关系,并非简单的合作,而是……从属?岳不群,也是被操纵的棋子? 这个念头让沈清秋心中一寒。若真如此,那青龙会背后的势力,该是何等可怕?能驱使华山掌门、操控青龙会这样的庞然大物,其图谋,又岂是江湖恩怨那么简单? 他又想起那批神秘的西域货物。青龙会如此重视,派屠千仞亲临接应,还宴请漕帮和官府,打点关系。雷震天出现在武昌,是否也与此有关?那批货物,究竟是何物?要运往何处?献给京城哪位“大人物”? 所有这些疑问,如乱麻般缠绕在沈清秋心头。他知道,自己正触及一个巨大的阴谋,一个牵扯江湖、朝堂,甚至可能关系天下大势的漩涡。而他自己,已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柳兄,”沈清秋忽然开口,“你对青龙会,了解多少?” 柳飞一愣,思索片刻,道:“青龙会崛起极快,行事神秘,势力庞大。会中高手如云,组织严密,分舵遍布南北。明面上,他们做生意,开镖局,设赌场,经营青楼,与各派交好。暗地里,却勾结官府,打压异己,掌控漕运,走私禁物,甚至……听说还涉及人口买卖。江湖中人对青龙会,忌惮颇深,但敢怒不敢言。其背后靠山,传闻与朝中某位权贵有关,但具体是谁,众说纷纭。” 沈清秋点头,与易水寒所说基本吻合。他又问:“青龙会与华山派勾结,是何时开始?江湖中人如何看待?” 柳飞道:“华山派与青龙会走近,是近几年的事。尤其是岳不群接任掌门后,与青龙会往来密切。江湖中多有非议,认为岳不群身为名门正派掌门,与青龙会这等组织勾结,有失身份。但华山势大,岳不群又善于经营,与各派关系良好,加之青龙会势力庞大,明面上又无大恶,故而无人敢公开指责。至于雷震天……”他看了一眼沈清秋,“此人向来是岳不群马前卒,他出现在武昌,与青龙会接洽,并不意外。” 沈清秋默然。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已是不争事实。但雷震天临死前的暗示,似乎表明,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简单。 “柳兄,你可知青龙会中,除易水寒外,还有哪些高层?比如,总舵主是谁?副舵主是谁?各地分坛坛主,又是哪些人?”沈清秋追问。易水寒已死,青龙会由谁掌控,是关键。 柳飞摇头:“青龙会高层神秘,外人难知其详。只听说总舵主神龙见首不见尾,从未有人见过其真面目。副舵主有数位,其中一位便是‘血手’屠千仞,执掌刑堂,凶名最著。各地分坛坛主,也都是江湖上一等一的高手,且身份隐秘。譬如这武昌分坛坛主,绰号‘鬼手’,姓名不详,据说武功不在屠千仞之下,但极少露面,分坛事务多由屠千仞主持。” 沈清秋心中一动。总舵主从未露面?这不合常理。除非,这位总舵主身份特殊,不能露面。或者,所谓“总舵主”,根本就是个幌子,真正掌控青龙会的,另有其人。 他又想起易水寒死前的话——“青龙会已非我所能控制……背后之人,势力通天……你要小心……他们想要的,不仅是江湖……” 势力通天……他们想要的,不仅是江湖…… 沈清秋脑中灵光一闪,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青龙会背后,莫非是……朝廷?或者说,是朝中某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甚至……是皇室? 唯有如此,才能解释青龙会为何能迅速崛起,势力渗透朝堂江湖;才能解释为何易水寒这等人物,也会被控制、被利用;才能解释为何青龙会能调动漕帮、官府为其办事;才能解释为何一批西域货物,需要如此兴师动众,由青龙会刑堂副堂主亲临接应,还要打点漕帮和官府,确保万无一失! 那批货物,恐怕不是普通的“贡品”,而是某种极为重要、甚至关乎朝廷或皇室的东西!所以青龙会如此重视,岳不群也派雷震天前来,或许就是为了与青龙会交接,或者……监督? 若真如此,雷震天临死前提到“青龙会”,或许是想提醒他,青龙会背后的势力,是朝廷!是连岳不群也无法抗衡的庞然大物!他若与青龙会为敌,便是与朝廷为敌,与天下为敌! 沈清秋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若他的猜测为真,那他所面对的,将不仅是江湖仇杀,而是卷入了一场涉及朝堂斗争、甚至可能动摇国本的巨大漩涡!岳不群、青龙会,或许都只是这漩涡表面的浪花,真正的暗流,深不可测。 “沈大侠,您怎么了?”柳飞见沈清秋脸色变幻,时而凝重,时而惊疑,忍不住问道。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缓缓道:“没什么,想起一些事情。”他看向柳飞,沉声道,“柳兄,沈某如今是朝廷和江湖通缉的要犯,与我同行,凶险万分。你伤势不轻,不若就此别过,寻一处安全所在养伤。沈某感激柳兄援手,不愿再连累于你。” 柳飞正色道:“沈大侠这是何话!您救我一命,柳某岂是贪生怕死、忘恩负义之人?郭威那狗贼,害我兄弟,此仇不报,誓不为人!沈大侠武功高强,义薄云天,更与青龙会、华山派为敌,正是柳某敬佩之人。柳某愿追随沈大侠,鞍前马后,虽死无憾!” 他言辞恳切,目光坚定。沈清秋凝视他片刻,点头道:“好!柳兄义气,沈某记下了。从今往后,你我便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沈大哥!”柳飞激动抱拳。 “柳兄弟。”沈清秋亦抱拳还礼。 两人相视,皆感意气相投。李黑、周洪在一旁,也为之动容。 沈清秋对李黑、周洪道:“李黑,周洪,你们可愿继续追随于我?前路艰险,强敌环伺,随时有性命之忧。若不愿,我可赠银两,让你们离去,自谋生路。” 李黑、周洪单膝跪地,齐声道:“我等愿誓死追随沈大侠!绝不背弃!” “好!”沈清秋沉声道,“既如此,从今日起,我们便是生死与共的兄弟。我沈清秋在此立誓,必带领诸位,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让那些陷害我们、欺压良善的奸佞之徒,血债血偿!” “愿追随沈大侠,生死与共!”众人齐声低吼,虽在困境,却士气一振。 沈清秋让众人起身,道:“当前首要之事,是尽快离开落雁泽。此地虽险,但非久留之地。屠千仞找不到我们,必会调集更多人手,甚至可能请动官府,封锁水域,搜捕落雁泽。我们必须在他完成合围之前,离开此地。” “沈大侠,您的伤……”柳飞担忧道。 “无妨,我已暂时压制毒性,可勉强行动。”沈清秋道,“此地不宜久留。柳兄,你可知除了来时那条路,落雁泽是否还有其他出口?” 柳飞思索道:“落雁泽范围极广,水道纵横。我来时那条路,是相对安全的一条。但据那位老采药人说,落雁泽深处,还有一条隐秘水道,可通往洞庭湖。只是那条水道更为险恶,遍布暗流漩涡,且有更浓的毒瘴,老采药人也只走过一次,险些丧命。他还说,那条水道附近,似乎有古怪,常有异声,人迹罕至。” “古怪?什么古怪?”李黑好奇问道。 “老采药人也说不清,只说经过那里时,听到过类似猛兽咆哮,又似鬼哭的声音,还有雾气中隐约可见巨大黑影,吓得他魂飞魄散,再也不敢深入。”柳飞道。 周洪打了个寒颤:“该不会有水怪吧?” 沈清秋却心中一动。险恶之地,往往意味着人迹罕至,或许是条生路。至于所谓“古怪”,可能是天然奇景,或是以讹传讹。眼下别无选择,只能冒险一试。 “就走那条水道。”沈清秋决然道,“柳兄,你可还记得路线?” 柳飞摇头:“老采药人并未详说,只提过大致方位,在落雁泽·东南方向,有一处形似卧牛的石山,石山脚下有水洞,便是入口。但里面如何走,他未曾提及。” “有大致方位即可。”沈清秋道,“我们小心探索,或有生机。总好过在此坐以待毙。” 计议已定,沈清秋强撑伤体,与众人商议细节。他让李黑、周洪挑选出十名最精干、熟悉水性的水匪,准备好船只、干粮、清水、药品,尤其是驱避毒瘴的药物。柳飞伤势未愈,但识得草药,由他指点,众人在沼泽中采集了些许驱瘴解毒的草药,捣碎涂抹在口鼻处,又将药汁分装,每人携带。 准备停当,已是次日清晨。沈清秋内伤稍稳,但毒性未除,脸色依旧苍白。他坚持亲自带队,柳飞、李黑、周洪及十名水匪,分乘三条快船,离开木屋,朝着柳飞所说的东南方向,小心翼翼驶去。 落雁泽深处,果然更加险恶。水道狭窄,芦苇高可过人,遮天蔽日。水色浑浊,泛着诡异的绿色,散发淡淡腥臭。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只能看到数丈之遥。雾气中隐约有各色瘴气飘荡,五彩斑斓,美丽却致命。众人皆用湿布蒙住口鼻,涂抹草药,仍觉头晕目眩。 水底暗流汹涌,不时有漩涡出现,将小船吸得打转。更有暗礁潜伏,稍有不慎,便可能船毁人亡。李黑、周洪等人虽是老水匪,见此险境,也不禁心惊胆战,全神贯注操舟。 沈清秋立于船头,凝神戒备。他内力深厚,目力耳力远超常人,虽雾气弥漫,仍能隐约感知周围动静。阿史那不在身边,令他颇感不便,但柳飞熟悉草药,李黑、周洪熟悉水性,各有其用。 行了大半日,终于看到柳飞所说的“卧牛石山”。那是一座形似卧牛的灰黑色石山,半浸在水中,山脚有一处黑黢黢的水洞,洞口约两丈见方,水流湍急,打着旋儿涌入洞中,发出“呜呜”怪响,如同巨兽喘息。 众人将船停在洞口不远处,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水洞,皆心生惧意。洞内漆黑一片,水声回荡,更添·阴森。 “就是这里了。”柳飞指着水洞,面色凝重,“老采药人说,这水洞通往地下暗河,里面水道复杂,岔道极多,极易迷路。而且,据说有怪物栖息。” 周洪吞了口唾沫,强笑道:“怪物?怕是那老头子自己吓自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怪物。” 话音刚落,水洞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悠长的吼声,似牛哞,又似虎啸,震得水面荡起涟漪。众人脸色一变,这吼声,绝非寻常野兽! 沈清秋眉头紧皱,凝神倾听。吼声过后,水洞中再无动静,只有水流声依旧。他沉吟片刻,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既已到此,没有回头路。李黑,点火把,我们进洞。所有人小心,跟紧,莫要分散。” 李黑连忙点燃准备好的火把,分给众人。三条小船,排成一字,沈清秋的船打头,缓缓驶入那幽深诡异的水洞之中。 洞内漆黑,火把的光只能照亮数丈范围。水流湍急,小船顺流而下,速度颇快。水道时宽时窄,洞顶悬挂着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水滴“滴答”落下,在寂静的洞穴中格外清晰。空气中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味,还有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腥气。 行出约莫一里,前方出现岔道,一左一右,不知通向何方。沈清秋让船停下,仔细观察。两条水道看起来别无二致,水流方向也相同。他侧耳倾听,左边水道深处,隐约有水流轰鸣声传来,似有瀑布;右边水道则相对平静。 “走左边。”沈清秋沉吟后道。有瀑布,或许意味着有出口。 船队驶入左边水道。行了片刻,水流声越来越大,前方果然出现一道地下瀑布,水流垂直落下,深不见底。瀑布旁,有狭窄的石台可供落脚。沈清秋让众人将船拉上石台,抬着船,绕过瀑布。瀑布后方,竟别有洞天,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洞顶有微弱天光透下,显然有裂缝通往地面。洞穴中央,是一处深潭,水色幽蓝,深不见底。 众人正待松口气,深潭中央,忽然水波翻涌,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浮出水面。 第210章 扑朔迷离 那黑影庞大无比,缓缓浮出水面,露出部分身躯。火光映照下,可见其体表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幽暗水光中泛着冷硬光泽。头颅狰狞,双目大如灯笼,闪烁着幽绿光芒,死死盯着闯入者。它张口,露出森白利齿,发出一声低沉咆哮,震得洞壁簌簌落下碎石。 “是……是蛟!水蛟!”一名水匪失声惊呼,声音发颤。众人无不色变,这等传说中的凶物,竟真的存在! 沈清秋亦是心中一凛。他博览群书,知蛟乃水中异兽,力大无穷,可兴风作浪,非人力可敌。若在平时,他或可仗着轻功剑法周旋,但此刻重伤在身,毒性未清,如何能与这等凶物抗衡?柳飞重伤未愈,李黑、周洪等人武功平平,更非敌手。 那水蛟似乎被火光惊扰,缓缓游动,朝小船逼近,带起的水波让小船剧烈摇晃。众人紧握兵刃,却心知肚明,在这等凶物面前,寻常刀剑如同儿戏。 沈清秋心念电转,低喝道:“莫慌!后退,不要直视它眼睛!”他曾在古籍中看到,某些异兽畏火畏光,且对直视其目者有攻击性。虽不知对水蛟是否有效,此刻也只能一试。 众人闻言,连忙低头,缓缓划动小船,向后退去,手中火把却举得更高。那水蛟果然停下,幽绿眼瞳在火光映照下微微眯起,似乎有些忌惮,但并未退去,只在原处游弋,堵住去路。 沈清秋凝神观察,发现这水蛟虽体型庞大,气势惊人,但动作略显迟缓,且似乎对火光颇为敏感,不敢过于靠近。他心中稍定,这水蛟或许常年居于这黑暗洞穴,畏光畏火。若能利用此点,或可寻得一线生机。 他目光扫视洞穴,寻找出路。这地下洞穴甚大,除了他们进来的水道,和对面的瀑布,似乎别无出口。但瀑布上方有微弱天光,或许有裂缝通往外界。只是那水蛟挡在瀑布之前,如何过去? 正思忖间,那水蛟似乎失去耐心,猛地张开大口,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扑面,令人作呕。它巨尾一摆,掀起巨浪,朝小船拍来!这一下若被拍中,小船必碎,人也会被卷入深潭,沦为水蛟食物。 “弃船!上石台!”沈清秋厉喝,同时一把抓起柳飞,足下一点,如大鸟般跃起,落在瀑布旁狭窄的石台上。李黑、周洪等人也反应迅速,纷纷跃上石台,有两名水匪动作稍慢,被巨浪卷下船,惨叫着落入水中。那水蛟巨口一张,便将一人吞入腹中,另一人拼命游向石台,却被水蛟一尾扫中,骨断筋折,沉入水底。 众人看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三条小船被巨浪拍得粉碎,木片四散。火把也熄灭大半,只剩沈清秋手中一支尚在燃烧,洞穴内顿时昏暗下来。 水蛟吞下一人,意犹未尽,幽绿眼瞳转向石台上的众人,缓缓游来。石台狭窄,仅容数人立足,后方是瀑布,下方是深潭,退无可退。 沈清秋将柳飞护在身后,手持无锋剑,凝神戒备。他伤势未愈,内息不畅,但此刻生死关头,唯有拼死一搏。他低声对李黑、周洪道:“待会我引开这畜生,你们带柳兄弟,攀上瀑布,看看上方可有出路。” “沈大侠,不可!”李黑、周洪急道。柳飞也挣扎道:“沈大哥,要死一起死!” “少废话!听令!”沈清秋低喝,语气不容置疑。他深吸一口气,强提内力,只觉经脉刺痛,肩头伤口更是冰冷麻木。但他神色不变,目光沉静,死死盯着逼近的水蛟。 水蛟游到石台前数丈处停下,似乎对这狭窄石台有所顾忌,但它巨口一张,一股腥臭水箭,朝沈清秋激·射而来!这水箭来势极快,蕴含巨力,若被击中,必是筋断骨折。 沈清秋早有防备,侧身闪避,水箭擦身而过,击在后方石壁上,竟将坚硬岩石击出一个凹坑,碎石飞溅。沈清秋趁机足下一点,身形如电,竟朝水蛟迎面冲去!他并非要硬拼,而是要吸引水蛟注意,为李黑等人创造机会。 水蛟见这小小人类竟敢主动冲来,似被激怒,巨口一张,便朝沈清秋咬来。沈清秋人在空中,身形诡异一折,竟从水蛟巨口旁掠过,同时手中无锋剑顺势一划,在它颈侧鳞片上带起一溜火星!水蛟鳞甲坚硬,无锋剑竟未能破开,只留下一道白痕。 水蛟吃痛,怒吼一声,巨尾横扫,朝沈清秋拍来。沈清秋人在半空,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击中。他猛吸一口气,身形再折,竟在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水蛟扫来的巨尾上一点,借力向后飞退,落回石台边缘。这一下兔起鹘落,险到极点,众人看得心都提到嗓子眼。 沈清秋气血翻腾,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他强压伤势,对李黑等人厉喝:“还不快走!” 李黑、周洪含泪,一左一右架起柳飞,便往瀑布上方攀爬。瀑布水流湍急,石壁湿滑,但三人都是江湖汉子,身手敏捷,艰难向上攀去。 水蛟见有人要逃,怒吼一声,舍了沈清秋,朝瀑布游去,巨口张开,便要咬向攀爬中的李黑。沈清秋岂容它得逞,捡起地上一块碎石,灌注内力,朝水蛟眼睛掷去!这一掷势大力沉,若被击中,纵是水蛟也承受不起。 水蛟本能闭眼,碎石击中它眼皮,虽未受伤,却也吃痛,动作一缓。沈清秋趁机再次跃起,一剑刺向水蛟另一只眼睛!水蛟猛摆头,以坚硬头颅撞向无锋剑。“铛!”一声巨响,沈清秋如遭雷击,倒飞而回,重重撞在石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内伤加剧。 水蛟也被震得头晕目眩,晃了晃硕大头颅。趁此机会,李黑三人已攀上瀑布顶端,隐入上方黑暗之中。沈清秋见状,心中稍安,挣扎站起,持剑与那水蛟对峙。他心知今日恐难幸免,但能为李黑、柳飞他们争取一线生机,也值了。 水蛟甩了甩头,幽绿眼瞳再次锁定沈清秋,怒火更盛。它不再试探,巨口一张,一道更粗壮的水箭,夹杂着腥臭气息,朝沈清秋喷射而来!同时巨尾再次横扫,封死沈清秋所有退路。 沈清秋心知避无可避,一咬牙,正要拼死一搏,上方忽然传来李黑的喊声:“沈大侠!这里有路!快上来!” 沈清秋闻言精神一振,强提最后内力,身形如箭,竟迎着水箭冲去!在即将被水箭击中的瞬间,他猛地扭身,堪堪避过,水箭擦着肋下飞过,带起一片衣襟,皮开肉绽。他足下在湿滑石壁上连点,借力上跃,同时无锋剑插入石壁缝隙,稳住身形,再向上攀。 水蛟见沈清秋要逃,怒吼连连,巨尾疯狂拍打石壁,碎石如雨落下。沈清秋不顾伤痛,奋力向上攀爬,几次险些被碎石击中,险象环生。终于,在攀上数丈后,上方伸下几条手臂,是李黑、周洪等人,他们用腰带、衣物结绳,垂了下来。 “沈大侠!抓住!”李黑大喊。 沈清秋抓住绳索,李黑等人奋力上拉。下方水蛟已追至瀑布下,昂首怒啸,却因瀑布水流湍急,石壁陡峭,无法攀爬,只能在下方疯狂撞击石壁,震得洞穴摇晃。 沈清秋被拉上瀑布顶端,此处是一处狭窄平台,上方岩壁有一道裂缝,天光便是从此透入。裂缝虽狭窄,但勉强可容人通过。众人见沈清秋满身是血,伤势沉重,无不落泪。柳飞挣扎着要为沈清秋处理伤口,沈清秋摆摆手,喘息道:“先……先离开此地……那畜生……可能会追来……” 众人不敢耽搁,将沈清秋架起,依次钻入裂缝。裂缝起初狭窄,仅容一人匍匐通过,行出十余丈后,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天然石洞,有微弱天光从上方孔洞透入。洞内干燥,有风流动,显然有出口。 众人精疲力尽,瘫坐在地。清点人数,除了之前被水蛟吞食和扫落水中的两名水匪,余下十二人,连同沈清秋、柳飞,共十四人,皆狼狈不堪,多带轻伤。沈清秋伤势最重,内伤加外伤,又添新创,几近虚脱。 柳飞不顾自身伤势,撕下衣襟,为沈清秋包扎肋下伤口。伤口不深,但被水箭擦过,皮肉翻卷,流血不止。沈清秋脸色苍白如纸,盘膝运功,压制体内肆虐的毒性和伤势。 李黑、周洪清点物资,干粮清水损失大半,火折、药品也所剩无几,好在兵器尚在。这石洞虽暂时安全,但无食无水,非久留之地。众人休整片刻,便由李黑、周洪在前探路,沿着有风吹来的方向,摸索前行。 石洞曲折,岔道众多,好在有气流指引,不至于迷路。行了大半个时辰,前方传来流水声,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更大的洞穴,洞穴一侧,有地下河缓缓流淌,水声潺潺。更令人惊讶的是,洞穴中央,竟有火光! 那火光来自数支插在石壁上的火把,将洞穴照得通明。洞穴内,竟堆放着数十个木箱,大小不一,用油布覆盖,堆放整齐。木箱旁,还有几顶帐篷,一些生活用具,甚至还有尚未熄灭的篝火,火上架着铁锅,锅内食物尚温,显然不久前还有人。 “有人!”李黑低呼,众人立刻戒备,兵刃出鞘。 沈清秋示意众人噤声,凝神观察。洞穴内空无一人,但痕迹显示,不久前还有人活动。木箱堆放整齐,帐篷也未收起,篝火未灭,食物尚温,说明这些人离开得匆忙,但似乎并非遭遇危险,而是临时有事离去。 沈清秋走到木箱前,用剑挑开油布。木箱未上锁,掀开箱盖,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兵器!刀、剑、枪、弓弩,皆制作精良,寒光闪闪,显然是军械制式!他又连续打开几个木箱,皆是如此,有兵器,有甲胄,甚至还有一箱强弓硬弩,一箱箭矢。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能拥有!这些军械,数量巨大,制式统一,分明是军中装备!青龙会在此秘密囤积军械,意欲何为?联想到那批神秘的西域货物,沈清秋心中疑云更重。 他走到那几顶帐篷前,掀开帐帘。帐篷内陈设简单,有床铺、桌椅,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沈清秋拿起纸张翻看,上面记录着一些数字,似是货物清单,还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其中一张纸上,画着简陋的路线图,标注着一些地名,其中一个地名,让沈清秋瞳孔一缩——襄阳! 襄阳,乃军事重镇,兵家必争之地。青龙会在此囤积军械,绘制襄阳路线图,所图非小!难道……青龙会背后之人,竟有谋反之心? 这个念头让沈清秋不寒而栗。若真如此,那青龙会就不仅仅是一个江湖组织,而是一个意图颠覆朝廷的叛乱集团!岳不群与其勾结,华山派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批西域货物,又是什么?是否与这些军械有关? 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他继续翻找,在帐篷一角,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铁箱,上了锁。他运力于掌,震断锁头,打开铁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几封书信,和一些账册。 他拿起书信,快速浏览。信件内容隐晦,多用暗语,但沈清秋还是从中看出了端倪。这些信件,是青龙会武昌分坛与总舵的往来密信,其中提到了“货物已到,分批转运”,“襄阳方面已打点妥当”,“大人有令,加紧准备”,“时机将至”等语。落款处,有一个奇怪的印记,似龙非龙,似蛇非蛇。 而那账册,则记录了军械的入库、出库情况,数量庞大,触目惊心。其中几笔,标注着“已运往襄阳”、“交由漕帮郭威押运”等字样。郭威!果然是他!漕帮与青龙会勾结,不止走私禁物,竟还涉及军械转运! 沈清秋心中怒火升腾。青龙会、漕帮,沆瀣一气,囤积军械,图谋不轨,这是要祸乱天下!江湖争斗,尚可说是私仇;但勾结外敌,囤积军械,意图谋反,这是叛国大罪! 他继续翻看账册,忽然,目光一凝。账册最后一页,记录着一批特殊货物,代号“贡品”,数量不详,标注“西域来,极秘,由雷长老亲验,已转运总舵”。雷长老?雷震天!这批“贡品”,果然经雷震天之手!他出现在武昌,正是为了这批“贡品”! “贡品”究竟是什么?账册未写明。但能被青龙会如此重视,由雷震天亲验,并转运总舵,绝非寻常之物。联想到青龙会背后的朝廷势力,这批“贡品”,恐怕是进献给“那位大人物”的关键之物! 沈清秋将书信和账册小心收好,放入怀中。这些是青龙会谋反的铁证,必须带出去。他正要招呼李黑等人离开,忽然,洞穴入口处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那水蛟发什么疯,弄得地动山摇,害得老子饭都没吃完。” “少废话,赶紧吃完,还得去换岗。坛主说了,这批货至关重要,不能有丝毫闪失。” “知道了知道了。哎,你说,那‘贡品’到底是什么宝贝?坛主和屠爷都那么紧张,还让华山派的雷长老亲自来验货。” “嘘!不想活了?上面的事,少打听!雷长老不是已经回华山复命了吗?听说在城里遇到了点子,受了点伤,提前回去了。” “哼,什么点子,能让雷长老受伤?我看是……” 声音渐近,显然有两人正朝洞穴走来。沈清秋心念电转,对李黑等人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散开,躲到木箱和帐篷后,屏息凝神。 两名青龙会会众走了进来,身穿黑色劲装,腰佩钢刀。一人提着食盒,另一人打着哈欠。两人走到篝火旁坐下,揭开食盒,里面是些熟肉、面饼。两人边吃边聊。 “要我说,那‘贡品’肯定非同小可。你没见装货的箱子,都是铁木打造,还上了封条,除了雷长老和屠爷,谁都不让看。” “管他什么呢,咱们只管看守。等这批货都运走了,咱们也能松快松快。这鬼地方,又湿又冷,还有那鬼哭狼嚎的声音,真不是人待的。” “知足吧,总比在外面被追杀强。听说那个沈清秋逃到落雁泽了,屠爷正调集人手搜捕呢。那小子可不好惹,连雷长老都吃了亏。” “哼,再厉害,能厉害过屠爷?能厉害过咱们青龙会?迟早抓住他,碎尸万段!” 两人吃喝完毕,收拾了食盒,又检查了一遍木箱,便起身离开,朝洞穴另一头的通道走去,显然是去换岗。 待脚步声远去,沈清秋等人才从藏身处出来。沈清秋脸色凝重。从这两人的对话中,他得知了几个重要信息:一、那批“贡品”确实非同小可,被严密看管,已由雷震天验收,转运总舵;二、青龙会在此地有常驻守卫,且似乎不止这两人;三、屠千仞正在调集人手,搜捕自己,此地不宜久留。 “沈大侠,现在怎么办?”李黑低声问道。 沈清秋沉吟道:“此地是青龙会秘密仓库,囤积军械,图谋不轨。我们必须尽快离开,将此事公之于众。但外面有青龙会守卫,且屠千仞正在搜捕,原路返回已不可能。需另寻出路。” 他走到那两人离去的通道口,侧耳倾听。通道内寂静无声,不知通向何处。但既然有守卫从此出入,必然有出口。 “走这边。”沈清秋当机立断。与其困守此地,不如冒险一探。众人收拾行装,沈清秋将那些书信账册贴身藏好,手持无锋剑,当先走入通道。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蜿蜒向下,似乎通往地底深处。行出约一里,前方隐约传来水声和光亮。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通道尽头,竟是一处地下码头!码头上停着几条小船,有火光映照,两名青龙会会众正在值守。 码头连接着一条地下河,河水黝黑,不知通向何方。但既然有船,必有出口。 沈清秋对李黑、周洪使个眼色。李黑、周洪会意,悄无声息摸上前,从背后捂住两名守卫的嘴,匕首一抹,结果了性命。动作干净利落,未发出丝毫声响。 众人将尸体拖到暗处,换上守卫的衣服。沈清秋检查船只,是小型的舢板,可容五六人。他们有十四人,需分乘三条船。 “上船,顺流而下,必有出口。”沈清秋低声道。众人依次上船,解缆,小船顺流而下,无声滑入黑暗水道。 水道曲折,时宽时窄,但水流平稳。行了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亮光,是出口!众人奋力划船,冲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竟是落雁泽边缘的一处隐蔽河湾,芦苇丛生,雾气弥漫。远处,可见大江茫茫,正是长江! 众人劫后余生,皆松了口气。沈清秋回望那幽深的水道洞口,心潮起伏。落雁泽深处,竟隐藏着青龙会的秘密军械库,还有那批神秘的“贡品”。雷震天、屠千仞、青龙会、华山派、漕帮、神秘的“贡品”、谋反的军械……这一切,如一团巨大的迷雾,笼罩在沈清秋心头。 但他知道,自己已触及了这迷雾的边缘。雷震天临死前的话,青龙会背后的势力,那批“贡品”的真面目,岳不群的图谋……这一切的答案,或许就在那批已转运总舵的“贡品”之中,或许就在青龙会那从未露面的“总舵主”身上。 沈清秋望向茫茫江面,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无论前路如何凶险,他都要追查到底。为了婉儿,为了福伯,为了那些被青龙会、被岳不群害死的人,也为了这朗朗乾坤,昭昭日月。 “去洞庭湖,与阿史那会合。”沈清秋沉声道。小船调转方向,朝着芦花荡,朝着洞庭湖,驶入茫茫雾霭之中。 身后,落雁泽的迷雾,似乎更加浓重了。而前方的江湖,依旧扑朔迷离。 第211章 嫁祸 洞庭湖,烟波浩渺。 沈清秋一行乘小船离开落雁泽,在芦花荡深处与等候多日的阿史那会合。阿史那见沈清秋重伤归来,又带回柳飞及十余名水匪,且人人带伤,狼狈不堪,大吃一惊。待得知沈清秋独闯武昌,击杀雷震天,发现青龙会秘密军械库,更从水蛟口中逃生,不禁骇然。 “沈兄弟,你……”阿史那看着沈清秋苍白脸色,肩头乌黑掌印,肋下包扎的伤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位年轻的中原剑客,不仅剑法高绝,胆识谋略,更非常人可比。短短数日,竟做出如此多惊天动地之事,却也身负重伤,几度险死还生。 沈清秋摆摆手,示意无碍。他内伤沉重,毒性未清,一路强撑,此刻见到阿史那,心神一松,险些晕倒。阿史那连忙扶住,将他安置在船舱内,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丹药。阿史那出身西域,所带丹药虽不对症,但亦有固本培元之效,沈清秋服下,运功调息,脸色稍缓。 柳飞伤势稍轻,自行敷药包扎。李黑、周洪及十名水匪,也都疲惫不堪,各自歇息。阿史那带来的二十余名西域刀客,负责警戒。 阿史那听完李黑详细叙述,面色凝重。“青龙会竟敢私囤军械,图谋不轨,这是要造·返!那批‘贡品’,定是极为重要之物,否则不会由雷震天亲验,还派屠千仞坐镇。沈兄弟,你从军械库中带出的书信账册,可曾细看?”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那几封密信和账册,交给阿史那。阿史那快速浏览,他虽不精汉文,但也认得大概,越看脸色越沉。 “这些信中提到‘大人’、‘时机’,账册记录军械转运襄阳……青龙会所图甚大!”阿史那沉声道,“沈兄弟,这些是铁证,必须公之于众,揭露青龙会阴谋!” 沈清秋点头:“正是。但如今你我皆为通缉要犯,江湖虽大,却无立锥之地。这些证据,交给谁?谁能信?谁又敢接?” 阿史那默然。沈清秋说得没错。他们现在是朝廷和江湖共同通缉的“叛逆”,人人得而诛之。即便手握青龙会谋反铁证,又有谁会相信?谁敢接这烫手山芋?弄不好,反被青龙会倒打一耙,诬陷他们伪造证据,图谋不轨。 “那批‘贡品’已转运青龙会总舵。雷震天已死,屠千仞正在全力搜捕我们。青龙会得知军械库暴露,必会加强戒备,甚至可能提前发动。”沈清秋冷静分析,“我们现在势单力薄,无法与青龙会正面抗衡。当务之急,是尽快养好伤,积蓄力量,同时设法将青龙会谋反的证据,传递给可信之人。” “可信之人?”阿史那皱眉,“如今江湖,名门正派多与青龙会交好,或被其收买,或被其威慑。朝廷之中,官官相护,青龙会既能打通漕运、官府,朝中必有靠山。谁可信?” 沈清秋沉吟。他想起易水寒临终之言,青龙会背后势力通天。朝中靠山,恐怕位高权重。寻常官员,不敢碰,也碰不动。除非……能找到与青龙会背后势力为敌的朝廷重臣,或地位超然、不惧青龙会的江湖耆宿。 但这样的人,少之又少,且难以接触。他们如今是逃犯,行踪需绝对保密,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先将证据妥善收好,待时机成熟,再做打算。”沈清秋最终道,“眼下,我们先离开洞庭湖。屠千仞在武昌吃了亏,必不会罢休,定会调集人手,封锁水域,搜捕洞庭。此地已不安全。” 阿史那点头:“沈兄弟所言极是。我在西域有些旧部,可联络他们,潜回西域暂避。西域远离中原,青龙会势力不及,可从容图之。” 沈清秋却摇头:“阿史那兄,你的好意我心领。但中原之事,未有了结。婉儿之仇未报,青龙会阴谋未揭,岳不群真面目未露,沈某不能一走了之。何况,青龙会所图,恐非仅限中原。若其阴谋得逞,天下大乱,西域亦难幸免。” 阿史那肃然:“沈兄弟心怀天下,阿史那佩服。既如此,我陪沈兄弟留下。西域旧部,可暗中联络,以为援手。” 沈清秋抱拳:“多谢阿史那兄。眼下,我们需寻一处隐秘所在,容我疗伤驱毒,也让兄弟们休整。同时,打探外界消息,尤其是青龙会和华山派的动向。” 计议已定,众人驾船离开芦花荡,在阿史那指引下,沿沅水南下,进入湘西群山。湘西地僻人稀,苗、土家等族杂居,官府势力薄弱,山高林密,易于藏身。阿史那早年行走江湖,曾到过湘西,识得一处名为“黑风岭”的险地,山势险峻,易守难攻,且罕有人至。 众人弃舟登岸,由阿史那带路,钻入莽莽群山。行了两日,抵达黑风岭。岭高林密,雾气弥漫,果然偏僻。众人寻了一处天然山洞,稍加整理,作为临时落脚点。阿史那派手下刀客,在四周设下警戒暗哨。李黑、周洪带水匪狩猎采果,补充给养。柳飞识得草药,进山采药,为沈清秋疗伤驱毒。 沈清秋在山洞中静养,运功逼毒。屠千仞的“血煞掌”毒性阴寒顽固,沈清秋以紫霞神功为基础,融合无锋剑法淬炼出的纯阳内力,日夜运功,一点点化去毒性。过程缓慢痛苦,但他心志坚韧,咬牙坚持。柳飞采来草药,内服外敷,辅助疗伤。如此过了十余日,沈清秋体内剧毒已驱除大半,内力恢复六七成,肩头伤口也逐渐愈合。只是元气大伤,还需将养。 这十余日,阿史那每日派遣手下,化装成山民猎户,潜往附近城镇,打探消息。带回的消息,却让众人心头沉重。 武昌城已戒严,青龙会、漕帮,连同官府衙役,在全城乃至周边水域大肆搜捕,悬赏捉拿“钦犯沈清秋及其同党”,赏金已高达五千两。雷震天之死,震动江湖。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已发出“英雄帖”,声称逆徒沈清秋丧心病狂,弑杀师门长老,罪大恶极,华山派将倾全派之力,追捕沈清秋,清理门户。岳不群还号召天下武林同道,共同诛杀此獠,以正江湖风气。 更让沈清秋心寒的是,江湖中已传出诸多对他不利的流言。有说他早已投靠魔教,杀害雷震天是魔教指使;有说他与西域刀客阿史那勾结,图谋不轨;有说他盗取华山派镇派之宝“紫霞秘典”,杀害雷震天是为灭口;甚至还有说他与青龙会早有勾结,因分赃不均,才杀雷震天,夺“贡品”…… 流言蜚语,甚嚣尘上。而华山派、青龙会,乃至一些“正道人士”,纷纷现身说法,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沈清秋,已从“华山逆徒”,变成了“武林公敌”,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这是岳不群和青龙会的阴谋。”阿史那沉声道,“他们颠倒黑白,混淆视听,将你抹黑成十恶不赦之徒,以便名正言顺地围剿。那批‘贡品’的下落,恐怕也被他们做文章。” 果然,数日后,又有消息传来。青龙会公开宣称,沈清秋与其同党,在武昌劫夺了一批西域进贡给朝廷的“贡品”,杀害护送贡品的华山派长老雷震天及多名青龙会、漕帮兄弟。青龙会已上报朝廷,朝廷震怒,责令各地官府,全力缉拿沈清秋,追回贡品。若有包庇隐瞒者,以同罪论处。 “贡品”被劫,雷震天被杀,这两件事被巧妙地联系在一起,坐实了沈清秋“劫贡杀人”的罪名。而沈清秋“勾结魔教”、“盗取秘典”等流言,更让他百口莫辩。江湖中,原本对沈清秋抱有同情者,在如此“铁证”面前,也纷纷倒戈,斥其丧心病狂。一时间,沈清秋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好一招嫁祸!”沈清秋听完阿史那的汇报,冷笑一声,眼中却无多少意外。岳不群和青龙会的手段,他早有领教。颠倒黑白,栽赃陷害,是他们惯用伎俩。只是没想到,他们如此狠毒,竟将“劫夺贡品、杀害朝廷命官”这等抄家灭族的大罪,扣在自己头上。这是要将他彻底钉死,永无翻身之日。 “沈兄弟,如今你罪名坐实,江湖虽大,恐无你容身之处。朝廷海捕文书已下,各州府县,皆张贴你的画像,悬赏捉拿。青龙会、华山派,更在四处张网。”阿史那忧心忡忡,“黑风岭虽隐蔽,也非长久之计。需早作打算。” 沈清秋沉默片刻,问道:“阿史那兄,可打听到那批‘贡品’究竟是什么?青龙会对外如何说?” 阿史那摇头:“青龙会对外只说是一批西域进贡的珍宝,具体何物,语焉不详。但听说,朝廷对此极为重视,已派钦差南下,督促查办。岳不群也放出风声,说那批贡品中,有西域某国进献的‘不死药’,可延年益寿,乃无价之宝。你劫夺贡品,是为私吞不死药。” “不死药?”沈清秋嗤笑,“荒诞!岳不群为坐实我罪名,真是无所不用其极。那批‘贡品’,绝非寻常珍宝。军械库中的书信提到‘贡品’已转运总舵,青龙会如此重视,甚至不惜嫁祸于我,定是关乎其阴谋的关键之物。所谓‘不死药’,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柳飞在一旁愤然道:“青龙会与岳不群狼狈为奸,栽赃陷害,实在可恨!沈大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揭穿他们的阴谋!” “如何揭穿?”李黑苦笑,“如今江湖上下,都认为沈大侠是劫贡杀人的魔头。我们拿出那些书信账册,说是青龙会谋反的证据,谁信?只怕反被诬陷是伪造的。” 周洪也道:“是啊,青龙会势大,岳不群又是武林盟主,德高望重。我们人微言轻,拿什么跟他们斗?” 沈清秋却道:“未必。江湖中,明眼人总有。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非止一日,早有有心人察觉。只是慑于其势,敢怒不敢言。如今他们为坐实我罪名,如此大张旗鼓,难免露出马脚。我们只需等待时机,找到关键之人,关键之证,未必不能翻盘。”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况且,他们如此害我,我沈清秋,又岂是任人宰割之辈?这盆脏水,我要他们自己喝下去!” “沈兄弟有何打算?”阿史那问。 沈清秋缓缓道:“岳不群不是发出‘英雄帖’,要号召天下武林,共同诛杀我吗?好,我就给他这个机会。他不是要开公审大会,定我之罪吗?我就去这公审大会,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与他对质!” “不可!”阿史那、柳飞、李黑、周洪齐声惊呼。阿史那急道:“沈兄弟,此乃龙潭虎穴!岳不群既敢开公审大会,必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你重伤未愈,此去凶多吉少!” 柳飞也道:“沈大哥,三思!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公审大会必是他们主场。你孤身前往,无异羊入虎口!” 沈清秋摇头:“我不是去送死。公审大会,天下英雄齐聚,正是揭露岳不群和青龙会真面目的最佳时机。他们可以操纵舆论,可以颠倒黑白,但在天下英雄面前,他们敢明目张胆杀人灭口吗?只要我出现,当众质询,拿出证据,岳不群和青龙会,必会自乱阵脚。” “可是……证据呢?”李黑道,“那些书信账册,青龙会大可说是伪造。雷震天已死,死无对证。郭威是青龙会走狗,岂会说实话?我们无人证物证,如何取信于人?” 沈清秋沉吟:“人证……或许有。物证……那些书信账册,虽可被说成伪造,但军械库是实打实的。若能找到那批军械,或找到青龙会转运军械的线索,便是铁证。此外,青龙会与朝廷某位‘大人物’勾结,那位‘大人物’是谁?若能查出,也是关键。” 他看向阿史那:“阿史那兄,你在青龙会中,可还有可信旧部?能否打探到那批‘贡品’的下落,或者青龙会总舵主、以及那位‘大人物’的身份?” 阿史那苦笑:“沈兄弟,我脱离青龙会已久,旧部或死或散,即便有仍在会中者,也未必敢信。青龙会规矩森严,泄露机密者,死无葬身之地。至于总舵主,神秘莫测,我从未见过。那位‘大人物’……更是讳莫如深。易水寒大哥当年,似乎知晓一些,但他从未对我明言。” 沈清秋默然。线索似乎又断了。但他并不气馁,又道:“另有一人,或许知晓内情。” “谁?” “郭威。”沈清秋缓缓道,“漕帮帮主,青龙会在武昌的走狗。那批军械转运,由他经手。青龙会与官府、与朝廷那位‘大人物’的联络,他很可能参与。若能抓住郭威,或可撬开他的嘴。” 柳飞眼睛一亮:“不错!郭威那狗贼,害我兄弟,我正要找他报仇!他必然知道许多青龙会内幕!” 阿史那却摇头:“郭威身为漕帮帮主,自身武功不弱,且身边护卫众多,行踪隐秘。要抓他,谈何容易。何况武昌如今是龙潭虎穴,青龙会、漕帮、官府,都在追捕我们,再去武昌,无异自投罗网。” 沈清秋道:“未必去武昌。郭威要转运军械,必会离开武昌,押送货物前往襄阳或其他地方。我们可在半路下手。只是,需先查明他的行踪。” 阿史那沉吟:“我在漕帮中,倒有一两个眼线,但地位不高,接触不到郭威核心机密。不过,郭威若有大动作,或许能探知一二。我派人去联络,看能否查到郭威动向。” “有劳阿史那兄。”沈清秋抱拳,又对柳飞道,“柳兄弟,你伤势未愈,且对武昌熟悉,可愿与阿史那兄的人一同前往,伺机打探?” 柳飞慨然道:“义不容辞!郭威那狗贼,我定要手刃之!” “不可冲动。”沈清秋正色道,“郭威武功不弱,且狡诈多疑,身边必有高手护卫。你此行,以打探消息为主,切莫打草惊蛇。报仇之事,需从长计议。” 柳飞虽不甘,也知沈清秋所言有理,点头应下。 沈清秋又对李黑、周洪道:“李黑,周洪,你们带兄弟们,在黑风岭好生休整,同时打探四周消息,留意有无可疑人靠近。此地虽隐秘,也需小心。” 李黑、周洪领命。 安排已定,沈清秋对阿史那道:“阿史那兄,烦请你联络旧部,打探郭威行踪,以及青龙会、华山派的最新动向。我需闭关数日,全力疗伤。待伤势痊愈,再作计较。” 阿史那点头:“沈兄弟放心。你安心疗伤,外面的事,交给我。” 沈清秋不再多言,寻了山洞深处一僻静所在,闭关运功。他知前路艰险,强敌环伺,唯有尽快恢复功力,方有自保之力,也才有机会,揭穿岳不群和青龙会的阴谋,洗刷冤屈,为婉儿报仇。 阿史那、柳飞等人,各自依计行事。阿史那派出手下得力刀客,与柳飞一同,潜往武昌方向,联络眼线,打探消息。李黑、周洪带领水匪,在黑风岭设下暗哨陷阱,警惕外敌。同时,他们也派出机灵弟兄,化装成山民猎户,到附近村镇采买物资,顺便打探江湖消息。 江湖上,关于沈清秋的流言愈演愈烈。岳不群以华山派掌门、武林盟主之尊,广发英雄帖,痛陈沈清秋“弑师”、“劫贡”、“勾结魔教”等“十大罪状”,言辞恳切,悲愤交加,闻者无不动容。许多原本中立的门派,在岳不群“大义”感召下,也纷纷表态,支持华山派,诛杀“武林败类”沈清秋。 青龙会更是推波助澜,派出说客,四处游说,将沈清秋描绘成无恶不作、杀人如麻的魔头,并信誓旦旦保证,那批被劫的“贡品”中,有献给皇帝的“不死药”,沈清秋劫夺贡品,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朝廷已下海捕文书,悬赏万两,取沈清秋首级。 一时间,沈清秋成了江湖公敌,朝廷钦犯,人人得而诛之。各地武林人士,摩拳擦掌,想要拿下沈清秋,既得侠名,又获厚赏。只有少数与沈清秋有旧,或对岳不群、青龙会心存疑虑者,保持沉默,但也不敢公开为其辩护。 黑风岭中,李黑、周洪每日带回的消息,都让众人心情沉重。沈清秋虽在闭关,也知外界风雨,但他心志坚定,不为所动,只全力运功疗伤。阿史那的丹药,柳飞的草药,加上他自身深厚内力,伤势日渐好转,毒性已被逼出九成,功力恢复了八成。 七日后,阿史那派出的刀客和柳飞回来了,带回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沈大哥,阿史那大哥,打听到了!”柳飞一进山洞,便急声道,“郭威三日后将押送一批‘重要货物’,从武昌走水路,沿汉水北上,目的地很可能是襄阳!但押送队伍中,有青龙会高手随行,具体是谁,还不清楚。我们的眼线说,郭威此次非常谨慎,货物用黑布遮盖,严加看管,连漕帮普通帮众都不知是何物。” 阿史那眼中精光一闪:“三日后?走汉水,北上襄阳……与军械转运路线一致!这批‘重要货物’,很可能就是青龙会囤积的军械,或是那批‘贡品’的一部分!郭威亲自押送,且有青龙会高手随行,足见其重要性!” 沈清秋结束闭关,走出山洞。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气息沉稳,伤势已好了七八成。他听完柳飞汇报,沉吟道:“郭威押送货物北上,青龙会高手随行,这是一个机会。若能截下这批货,或许能拿到青龙会谋反的铁证。即便不是军械,也必是重要之物,可作为与岳不群、青龙会对质的筹码。” “但郭威必有防备,押送队伍中必有高手。我们人手不足,硬抢恐难成功。”阿史那道。 “未必硬抢。”沈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冷意,“郭威此行,走汉水,必经‘老河口’。老河口地势险要,水流湍急,两岸山高林密,易于设伏。我们可在老河口下手,半路劫杀。只要计划周密,未必不能成功。” 柳飞兴奋道:“对!老河口我知道,那里水道狭窄,暗礁密布,船只难行,正是下手的好地方!沈大哥,咱们干他一票!” 阿史那却比较谨慎:“郭威狡猾,未必会走老河口主航道。或许会绕道,或有其他安排。需打探清楚其具体路线,再作打算。” 沈清秋点头:“阿史那兄所言极是。柳兄弟,烦你再跑一趟,务必查清郭威船队的具体规模、路线、随行高手,以及准确时间。我们在此制定详细计划,务必一击必中,不能有失。” 柳飞抱拳:“沈大哥放心,我这就去!”说罢,转身出洞,再次潜入夜色。 沈清秋望向洞外沉沉夜色,目光深邃。郭威,青龙会走狗,漕帮帮主,陷害柳飞兄弟,为虎作伥。此次押送,是揭露青龙会阴谋的关键,也是为柳飞兄弟报仇的机会。但此行凶险,郭威身边必有青龙会高手,或许是“血手”屠千仞,或许是其他硬点子。他伤势未愈,能否成功? 但无论如何,必须一试。岳不群和青龙会步步紧逼,嫁祸栽赃,已将他逼到绝路。唯有反击,撕开他们的伪装,才能杀出一条生路。 “阿史那兄,李黑,周洪,召集弟兄们,我们商议一下,如何在老河口,给郭威一个‘惊喜’。”沈清秋缓缓道,声音平静,却带着凛冽杀意。 山洞中,火光跳跃,映照着众人坚毅的脸庞。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酝酿。而沈清秋不知道的是,远在洛阳,另一场针对他的更大阴谋,已然展开。 第212章 易水寒被擒 黑风岭,山洞。 火把跳跃,映照着围坐的十几张面孔。沈清秋居中,阿史那、柳飞、李黑、周洪分坐两侧,其余水匪头目和西域刀客首领环坐外围。气氛肃杀。 柳飞详细汇报了最新打探到的消息:郭威将于两日后,押送五艘大船,自武昌码头启程,沿汉水北上。船上货物以粮盐布匹为掩护,但核心是二十口特制铁木箱,由青龙会高手看管,具体何物不明。随行护卫,除郭威亲率的五十名漕帮精锐,还有青龙会武昌分坛派出的二十名好手,领头的是副坛主“鬼爪”厉峰。厉峰是屠千仞心腹,武功阴毒,擅使一双淬毒铁爪,在江湖上凶名不小。 “鬼爪厉峰……”阿史那眉头微皱,“此人武功不弱,尤其一双毒爪,防不胜防。有他押送,硬抢不易。” “郭威老奸巨猾,选择白日行船,夜间泊岸,且不走老河口主航道,改走东侧岔道‘龙王沱’。”柳飞继续道,“龙王沱水道稍宽,但水流更急,暗礁更多,行船风险大,故寻常船家多走主航道。郭威选此路,是反其道行之,认为无人敢在龙王沱设伏。” 沈清秋摊开一张简陋的汉水水道图,这是柳飞凭记忆绘制。他手指落在龙王沱位置:“龙王沱……此地我曾路过,两岸峭壁陡立,林木茂密,确是伏击良地。水流湍急,暗礁密布,大船难行,郭威船队必减速缓行,此乃天赐良机。” “但风险亦大。”阿史那道,“水流急,暗礁多,我们小船伏击,若操控不当,反易船毁人亡。且厉峰与郭威皆是老江湖,必有戒备。” “所以,伏击需周密计划,出其不意。”沈清秋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有十四人,加阿史那兄二十三名弟兄,共三十七人。郭威有七十人,且皆是好手,正面硬拼,胜算不大。唯有智取。” “沈大哥有何妙计?”柳飞问。 沈清秋指着水道图:“龙王沱中段,有一处弯道,水流最急,暗礁最多,名为‘鬼见愁’。大船至此,必小心翼翼,缓行通过。我们可在此处设伏。李黑、周洪,你们带十名水性最好的弟兄,提前潜入水中,潜至‘鬼见愁’弯道水下,待郭威船队经过,凿穿其船底。不必全凿,选中间两艘,那是载货主力。船底一漏,船队必乱。” 李黑、周洪抱拳:“得令!凿船是我们的老本行,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凿船之后,船队必停船抢修,或换乘小船。此时,阿史那兄,你带十名刀客,埋伏于右岸峭壁之上,以强弓硬弩,射杀船上护卫,尤其是舵手、水手,制造混乱。记住,优先射杀青龙会之人,穿黑衣者。漕帮帮众,若非反抗,可留性命。” 阿史那点头:“明白。弓弩已备,箭矢淬毒,见血封喉。” “柳兄弟,你带剩下兄弟,乘小船埋伏于左岸芦苇丛。待船队大乱,敌首注意力被吸引,你等快速靠近,登上货船,抢夺那二十口铁木箱。不必恋战,得手即走。我会在左岸接应,若有高手拦截,我来对付。” 柳飞兴奋道:“好!定不负沈大哥所托!” 沈清秋最后道:“此战关键,在于快、准、狠。凿船要快,放箭要准,抢货要狠。得手后,不可停留,立即顺流而下,在预定的‘黑石滩’汇合。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那批货,不是杀人。除非必要,尽量减少杀伤,尤其是漕帮普通帮众,多是被胁从。青龙会爪牙,格杀勿论。” 众人齐声应诺,摩拳擦掌。沈清秋又详细交代了行动细节、撤退路线、联络信号,确保万无一失。计划已定,各自准备。 沈清秋走出山洞,仰望夜空。月暗星稀,山风凛冽。他知道,此战凶险,郭威、厉峰皆非易与之辈,青龙会高手亦不容小觑。但这是反击的第一步,必须成功。只有拿到青龙会谋反的铁证,他才有筹码,在岳不群精心布置的公审大会上,撕开那道伪善的面具。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却是另一番景象。 洛阳,东都,天下中枢。自漕帮总舵被沈清秋、阿史那捣毁,郭威南逃,漕帮势力一落千丈,但洛阳依旧是武林重镇,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而近日,洛阳更是风云际会,因为武林盟主、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即将在此召开“公审大会”,公审“武林败类、朝廷钦犯”沈清秋。 岳不群以“匡扶正义、清理门户”为名,广发英雄帖,邀天下武林同道齐聚洛阳,共审沈清秋。此举既彰显其武林盟主权威,又可借天下英雄之势,彻底将沈清秋钉死在耻辱柱上,更可借机整合武林力量,为其所用。一时间,天下响应,各门各派,或为名利,或为义愤,或为看热闹,纷纷遣人赶赴洛阳。洛阳城中,客栈爆满,酒楼喧嚣,江湖人士络绎不绝,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而就在这山雨欲来之时,一则更惊人的消息,在洛阳暗流中悄然传开:青龙会前任会主,十年前神秘失踪的“无痕剑”易水寒,还活着,而且,被擒了! 擒住易水寒的,并非江湖中人,而是朝廷——东厂! 消息源自东厂内部,据说数日前,东厂提督曹少钦亲率精锐,在保定府设伏,擒获易水寒。易水寒武功极高,曹少钦动用了东厂大半高手,布下天罗地网,又用其家人胁迫,方才将其生擒。如今,易水寒已被秘密押解进京,关入东厂诏狱。 此事本属绝密,不知如何泄露出来,在洛阳上层圈子里悄悄流传。闻者无不骇然。易水寒,十年前名震江湖的“无痕剑”,青龙会创立者,失踪十年,竟一直活着,而且被东厂所擒!东厂擒他作甚?青龙会与朝廷,究竟有何纠葛? 更令人玩味的是,青龙会对此事,毫无反应。现任会主神秘莫测,高层对此讳莫如深,仿佛易水寒这个人从未存在过。而朝廷方面,也保持沉默,未就此事发布任何官方消息。 但暗流已然涌动。易水寒被擒,牵扯太大。他是青龙会创立者,知晓青龙会无数秘密,更与十年前一桩惊天旧案有关。他落入东厂之手,意味着什么?东厂是想从易水寒口中挖出青龙会秘密,还是另有所图?青龙会是否会出手营救?抑或,杀人灭口? 洛阳城南,一处僻静宅院。书房中,烛火通明。 岳不群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夜色,神色平静,眼神却深邃难测。他身后,站着一位身穿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正是东厂提督,曹少钦。 “易水寒开口了吗?”岳不群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曹少钦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几分谄媚:“回岳掌门,那老骨头硬得很,用了刑,还是不肯吐露半字。不过,从他身上搜出的东西,足以让他闭嘴。” 岳不群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桌上摊开一块黄绫,上面放着几样东西:一封密信,一枚令牌,一张地图。密信已拆开,信笺上寥寥数字,却让岳不群瞳孔微缩。令牌非金非铁,造型古朴,正面刻着一条青龙,背面是一个“御”字。地图则描绘着山川关隘,标注着许多红点,似是一张兵力部署图。 “这令牌……”岳不群拿起令牌,仔细端详,“是宫中之物?” 曹少钦点头,压低声音:“不错。这是大内侍卫统领的令牌,而且,是十年前,先帝在位时的式样。当年,易水寒便是凭此令牌,调动大内高手,做下了那件案子。” 岳不群放下令牌,拿起密信。信上只有一行字:“青龙已醒,风云将起。按计行事,不得有误。”没有落款,但笔迹苍劲,隐有龙虎之气。 “这字迹……”岳不群眉头微皱。 曹少钦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厂公比对过,与那位……昔年的笔迹,有八九分相似。” 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此事,还有谁知?” 曹少钦忙道:“除了厂公和奴婢,再无第三人。易水寒擒获后,直接送入诏狱,由厂公亲自审问。搜出之物,也唯有厂公与奴婢过目。厂公吩咐,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外泄,特命奴婢前来,禀报岳掌门,请示下一步。” 岳不群踱步,沉吟良久,缓缓道:“易水寒不能留。他知道的太多。那位……也不会允许他活着。” 曹少钦会意:“奴婢明白。只是,易水寒武功太高,即便废去武功,严加看管,也难保不出意外。而且,青龙会那边……” “青龙会?”岳不群嘴角泛起一丝冷笑,“易水寒对他们而言,已是弃子。那位……既然默许东厂动手,便是要清理门户。青龙会现任会主,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说不定,此刻已在想着,如何与易水寒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 曹少钦点头:“岳掌门高见。那……何时动手?” 岳不群走到书桌前,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一个红点上敲了敲:“公审大会在即,天下英雄齐聚洛阳。这是一个好机会。沈清秋是明棋,易水寒是暗棋。明棋要下得漂亮,暗棋……也要物尽其用。” 曹少钦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岳掌门的意思是……借公审大会,公开处决易水寒?可是,易水寒身份敏感,若公开处决,恐引朝野非议,那位……会同意吗?” 岳不群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易水寒是青龙会前会主,江湖匪类,勾结叛逆,图谋不轨。东厂擒获此獠,为朝廷除害,为江湖除害,光明正大,有何不可?至于那位……他要的是易水寒闭嘴,至于怎么闭,不重要。公开处决,更能震慑宵小,彰显朝廷天威,也能让某些人……安心。” 曹少钦恍然大悟,赞道:“岳掌门思虑周全,奴婢佩服。只是,易水寒武功盖世,即便废去武功,也难保其同党不会劫法场。公审大会,人多眼杂,若出纰漏……” 岳不群冷笑:“本座已布下天罗地网。公审大会,不仅是审沈清秋,也是……钓大鱼的饵。易水寒的同党,沈清秋的同伙,还有那些心怀叵测之辈,若有胆来,正好一网打尽。东厂、锦衣卫,还有我华山弟子,以及各派‘正义之士’,皆已安排妥当。洛阳,将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曹少钦躬身:“有岳掌门运筹帷幄,定可万无一失。奴婢这就回禀厂公,安排易水寒‘认罪伏法’之事。” “且慢。”岳不群叫住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曹少钦,“此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三个时辰发作,状似急病暴毙,神仙难救。你交给厂公,他知道该怎么做。易水寒……不能活着离开洛阳。” 曹少钦双手接过瓷瓶,小心翼翼收好:“奴婢明白。定不负岳掌门所托。” 曹少钦退下后,岳不群独自留在书房,望着跳跃的烛火,眼神幽深。易水寒被擒,本在他意料之外,但细想之下,却又在情理之中。那位……终究是容不下知晓太多秘密的人。易水寒,青龙会,甚至……他自己,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棋手要清盘,棋子便没了价值。 “沈清秋……易水寒……”岳不群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们都是绊脚石,都要踢开。这江湖,这天下,只能有一种声音,那就是我岳不群的声音。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窗外,夜色如墨。洛阳城灯火阑珊,看似平静,却暗流汹涌。公审大会,尚未开始,便已注定腥风血雨。 而千里之外,汉水之上,另一场风暴,也在悄然酝酿。沈清秋、阿史那、柳飞等人,已抵达老河口,埋伏就绪,只等郭威船队入彀。他们不知道,洛阳正有一场更大的阴谋,等待着他们。而易水寒的被擒,将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掀起惊涛骇浪,彻底改变江湖格局。 黑风岭山洞,沈清秋正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至巅峰。他不知易水寒之事,但他有种预感,岳不群的公审大会,绝非表面那么简单。那将是一场鸿门宴,但他必须去。不仅要去,还要撕开岳不群的伪装,揭露青龙会的阴谋。 “婉儿,福伯,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沈清秋心中默念,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剑,刺破黑暗。 明日,龙王沱,将见分晓。 第213章 公审大会 龙王沱,鬼见愁弯道。 晨雾未散,汉水涛声如雷。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狰狞的礁石在激流中时隐时现,水流至此,拧成一个个可怖的漩涡,发出鬼哭般的呜咽。五艘吃水颇深的漕船,正排成一线,小心翼翼地在湍急的江水中挪动。船身漆着漕帮的黑色标记,船帆半收,船工喊着号子,舵手全神贯注。中间那艘最大的船上,漕帮帮主郭威,与青龙会副坛主“鬼爪”厉峰并肩而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两岸。 “厉坛主,这龙王沱果然凶险。”郭威看着前方狰狞的礁石,眉头紧皱,“早知如此,宁可绕远些,也不走这鬼门关。” 厉峰脸色苍白,一双手笼在袖中,声音尖细:“郭帮主多虑了。此地虽险,但正因如此,无人敢在此设伏。沈清秋那小子此刻不知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疗伤,岂敢来此?加快速度,过了这道弯,前面就平缓了。” 郭威点头,正要下令,忽听船底传来几声沉闷的“咚咚”声,似是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船板。他脸色一变:“什么声音?” 话音未落,中间两艘船的船舱底部,忽然传来船工惊恐的呼喊:“漏水了!船底漏水了!” 几乎同时,两岸峭壁之上,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数十支淬毒弩箭,如飞蝗般射向船队,目标直指舵手、水手,以及那些身着黑衣的青龙会会众。惨叫声接连响起,数人中箭落水,船只顿时失控,在激流中打转。 “有埋伏!”厉峰厉喝,身形一晃,已挡在郭威身前,双袖挥舞,竟将射向郭威的几支弩箭卷飞。他双手自袖中探出,十指漆黑,指甲尖锐如钩,正是其成名兵器“鬼爪”。 郭威也非庸手,拔刀在手,厉声喝道:“敌袭!结阵防御!堵漏!” 但船已漏水,又在激流中失控,船上帮众乱作一团。左岸芦苇丛中,数条小舟如箭射出,快速靠近货船。为首一条小舟上,柳飞跃身而起,手中钢刀劈翻一名试图阻拦的漕帮弟子,落在中间货船甲板上。李黑、周洪紧随其后,带人冲向船舱,目标明确——那些用铁链锁死的铁木箱! “找死!”厉峰眼中寒光一闪,身形如鬼魅,扑向柳飞。漆黑鬼爪带起腥风,直掏柳飞心窝。柳飞挥刀格挡,“铛”一声,钢刀竟被鬼爪生生抓出数道深痕,一股阴寒毒辣的气劲顺刀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气血翻腾。厉峰武功,果然在郭威之上! 柳飞咬牙,展开身法,不与厉峰硬拼,只缠住他,为李黑等人争取时间。李黑、周洪已带人冲入船舱,用利斧砍断铁链,正要抬箱,船舱内忽然窜出数名黑衣汉子,手持分水刺,围攻上来。这些都是青龙会埋伏在货船中的好手,一直隐忍不发,此刻骤然发难,李黑、周洪等人顿时陷入苦战。 右岸峭壁上,阿史那弯弓搭箭,一箭射穿一名正要挥刀砍向李黑的青龙会会众咽喉。他身旁十名西域刀客,箭无虚发,压制着船上反击的敌人。但船队人数毕竟占优,且训练有素,初时混乱后,很快稳住阵脚,在郭威和厉峰指挥下,开始反击。弩箭对射,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水流声混杂一片,鬼见愁弯道,瞬间成了修罗杀场。 沈清秋隐在左岸一块巨岩后,目光冷静地扫视战场。局势胶着,李黑等人被青龙会好手缠住,难以抢到铁木箱。柳飞在厉峰猛攻下,已落下风,险象环生。阿史那的箭虽准,但敌人已有防备,纷纷寻找掩体,杀伤大减。 不能再等了。沈清秋身形一动,如一道青烟,掠过水面,落在中间货船船头。无锋剑出鞘,直刺正与柳飞缠斗的厉峰后心!这一剑,无声无息,却快如闪电。 厉峰正全力猛攻柳飞,忽觉背后寒气刺骨,心中警兆大生,顾不得柳飞,身形急旋,鬼爪反手抓向剑身。“叮!”一声脆响,鬼爪与无锋剑相击。厉峰只觉一股沉重如山、却又带着撕裂般锋锐的气劲透爪传来,震得他气血翻腾,连退三步,心中骇然:好强的内力!好怪的剑!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脸色略显苍白、但眼神沉静如水的青年,持剑而立,正是画像上那个“魔头”沈清秋! “沈清秋!果然是你!”厉峰又惊又怒,尖声喝道,“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今日,便让你葬身这汉水之中!” 沈清秋不答,剑光再起,直取厉峰咽喉。他一出手,便是“无锋剑法”中的杀招,剑势看似缓慢,却封死了厉峰所有退路。厉峰不敢怠慢,鬼爪挥舞,施展出毕生绝学“幽冥鬼爪”,爪影重重,腥风扑面,与沈清秋战在一处。 另一边,郭威见沈清秋现身,眼中闪过杀机,挥刀便欲上前夹攻。柳飞岂容他得逞,忍着手臂酸麻,挥刀拦住郭威。两人刀来刀往,斗在一处。郭威刀法沉雄,内力深厚,柳飞伤势未愈,渐渐不支。 沈清秋与厉峰之战,却是另一番景象。厉峰“幽冥鬼爪”阴毒狠辣,专攻要害,且爪上淬有剧毒,沾之即亡。但沈清秋“无锋剑法”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后发先至,恰到好处地封住厉峰攻势。更让厉峰心惊的是,沈清秋剑上蕴含的内力,精纯浑厚,远超其年龄应有之境,且隐隐克制他的阴寒爪力。不过十数招,厉峰竟被逼得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此子武功,怎会进步如此神速?!”厉峰心中大骇。他知沈清秋杀了雷震天,硬接屠千仞一掌,本以为其已是强弩之末,没想到仍有如此战力!他却不知,沈清秋得西域奇遇,又经生死磨砺,武功早已非昔日可比,虽伤势未愈,但对付他这等角色,仍游刃有余。 沈清秋看准厉峰一个破绽,无锋剑陡然加速,一剑刺入其爪影之中。“嗤!”一声轻响,剑尖刺中厉峰左肩。厉峰惨哼一声,左肩衣衫瞬间被剑气绞碎,血肉模糊,一股凌厉气劲透体而入,让他半身酸麻。他心中惊惧,再也顾不得颜面,虚晃一爪,抽身后退,竟是要逃! “想走?”沈清秋冷喝,剑光如影随形,封死其退路。厉峰咬牙,右手鬼爪猛地掷出,射向沈清秋面门,同时身形急退,竟是要跳船逃生。沈清秋挥剑击飞鬼爪,正要追击,忽听船舱内传来李黑一声惨呼。 沈清秋心中一凛,回头看去。只见船舱内,李黑胸口插着一柄分水刺,踉跄后退,被周洪扶住。围攻他们的数名青龙会好手,已倒下大半,但那二十口铁木箱,却只搬出三口。剩余箱子,被数名黑衣死士死死护住,一时难以得手。而船底漏水越来越严重,船身已开始倾斜。 “撤!”沈清秋当机立断,对柳飞喝道。今日目的已达到,抢到三口铁木箱,已是意外之喜。不可恋战,否则船沉人亡,得不偿失。 柳飞闻言,猛攻几刀,逼退郭威,与沈清秋汇合。阿史那在峭壁上见信号,下令停止放箭。李黑、周洪等人抬着三口铁木箱,且战且退,跳上接应的小船。沈清秋与柳飞断后,击退追兵,也跃上小船。 “追!别让他们跑了!”郭威气急败坏,厉声嘶吼。但船已半沉,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秋等人的小船,顺流而下,消失在茫茫江雾之中。 厉峰捂着肩头伤口,脸色铁青。他不仅任务失败,丢了货物,还险些丧命。沈清秋的武功,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此事,必须尽快禀报屠堂主,禀报会主。 “郭帮主,清点损失,救治伤员。我立刻回武昌,禀明屠堂主。”厉峰丢下一句话,也顾不上郭威,跳上一条尚完好的小船,匆匆离去。 郭威看着一片狼藉的船队,五艘船沉了两艘,剩下的也伤痕累累,手下死伤数十,那批“重要货物”更是被抢走三口,气得浑身发抖。沈清秋!又是沈清秋!此子不除,他郭威永无宁日! “回航!去洛阳!禀报岳掌门,沈清秋劫夺贡品,罪加一等!”郭威咬牙切齿,心中已有了计较。公审大会在即,正好借此机会,将沈清秋彻底钉死。 汉水之上,雾气更浓。一场伏击,虽未竟全功,却也成功虎口拔牙。沈清秋、阿史那、柳飞等人,带着三口沉重的铁木箱,在预定的黑石滩上岸,与等候的其余兄弟汇合,迅速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而他们抢到的这三口铁木箱中,究竟装着什么,将直接影响到即将在洛阳上演的那场“公审大会”,乃至整个江湖的走向。 …… 三日后,洛阳,北邙山脚,天武盟总舵。 天武盟乃朝廷为统御江湖所设,总舵设在洛阳,由朝廷指派盟主,统辖天下武林门派。盟主柳清风,出身武当,为人正直,在江湖中威望颇高。今日,天武盟演武场外人头攒动,各路江湖豪杰、名门正派代表、朝廷官员,乃至看热闹的百姓,将偌大的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 原因无他,今日,武林盟主、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将在此召开“公审大会”,公审“武林败类、朝廷钦犯”沈清秋! 演武场中央,搭起一座高台。台上设主审席,岳不群端坐正中,左右分别是少林方丈玄慈、武当掌门冲虚、丐帮帮主解风、峨眉掌门灭绝师太、崆峒掌门木灵子、点苍掌门谢烟客,以及天武盟盟主柳清风。这八人,皆是江湖中泰山北斗,德高望重。台下,数百名各派弟子、江湖豪客,按门派分立,刀剑出鞘,神情肃杀。更外围,则有东厂番子、锦衣卫、洛阳府衙役维持秩序,戒备森严。 高台一侧,立着一根铜柱,柱上捆着一人。此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身上血迹斑斑,琵琶骨被铁链穿透,奄奄一息。但依稀可辨其面容清癯,眼神浑浊,正是被擒的青龙会前会主——“无痕剑”易水寒! 易水寒的出现,引起台下阵阵骚动。许多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没想到这位传说中的人物,竟落得如此凄惨下场,且被绑在此处,显然是要作为“证人”或“同党”,指证沈清秋。 “肃静!”岳不群起身,运起内力,声音传遍全场。他一身紫袍,面容肃穆,目光扫过台下,不怒自威。喧闹的演武场渐渐安静下来。 “诸位武林同道,朝廷上官,洛阳父老,”岳不群朗声道,“今日,岳某在此召开公审大会,只为一件大案。华山逆徒沈清秋,欺师灭祖,弑杀长老雷震天;勾结西域妖人,劫夺朝廷贡品;更与青龙会叛逆易水寒勾结,图谋不轨,罪大恶极,人神共愤!” 他每说一句,台下便是一阵哗然。岳不群抬手压下声浪,继续道:“沈清秋所作所为,罄竹难书。岳某身为武林盟主,华山掌门,对此逆徒,痛心疾首。今日,邀天下英雄齐聚,共审此獠,一为清理门户,二为江湖除害,三为朝廷分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被绑在铜柱上的易水寒:“此贼,便是青龙会前会主易水寒。十年前,他创立青龙会,为祸江湖;十年后,他暗中勾结沈清秋,图谋叛逆。幸得东厂曹公公明察秋毫,将其擒获。今日,便让他当众指认,沈清秋之罪行!” 台下众人目光齐刷刷望向易水寒。易水寒缓缓抬头,浑浊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岳不群身上,嘴角扯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笑意,嘶哑道:“岳不群……你……好手段……” 岳不群面色不变,淡淡道:“易水寒,当着天下英雄的面,你如实招来。你是如何与沈清秋勾结,如何指使他杀害雷震天,劫夺贡品,图谋叛逆?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易水寒哈哈大笑,笑声凄厉:“勾结?指使?岳不群,你何必贼喊捉贼?青龙会是谁的走狗,你心里清楚!那批‘贡品’是什么,你也清楚!沈清秋……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你们棋盘上一颗不听话的棋子罢了……” “住口!”岳不群厉声打断,“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诬陷他人!看来,不用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 两名东厂番子应声上前,手持烧红的烙铁,便要向易水寒身上烙去。台下众人有不忍者,转过头去;有幸灾乐祸者,瞪大眼睛。 “且慢!”一直沉默的天武盟盟主柳清风忽然开口。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如电,看向岳不群:“岳掌门,公审大会,当以理服人。易水寒虽罪大恶极,但既为证人,当让其将话说完。若其胡言乱语,再动刑不迟。” 少林方丈玄慈也合十道:“阿弥陀佛。柳盟主所言极是。易施主,你有何冤屈,可当众言明。若真有隐情,天下英雄在此,自有公断。” 武当掌门冲虚亦点头:“不错。公审大会,非是私刑之所。易水寒,你且说来。” 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但很快恢复平静,对柳清风等人拱手道:“三位前辈所言极是。是岳某心忧逆徒为祸,操之过急了。易水寒,你有何话,尽管说来。但若再敢胡言乱语,诬陷好人,休怪岳某无情。” 易水寒喘息几声,目光缓缓扫过高台上众人,又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嘶声道:“好……我说。青龙会,是我所创不假。但十年前,我便已失去对青龙会的控制。背后操控青龙会的,另有其人。此人位高权重,在朝在野,皆有势力。他创立青龙会,非为江湖,乃是为其……不可告人之目的。” 台下哗然。青龙会背后还有人?而且位高权重?这消息太过惊人。 岳不群冷笑:“荒唐!青龙会为祸江湖,天下皆知。你为脱罪,竟编造此等谎言,诬陷朝中重臣,其心可诛!” 易水寒不理他,继续道:“那批所谓的‘贡品’,根本不是什么西域珍宝,而是……一批特殊的军械,和一份名单。军械,是用来武装私军,图谋大事。名单……是朝中、军中、江湖中,已被青龙会收买、控制之人的名册!”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军械?名单?青龙会竟在暗中组建私军,收买朝野?这是谋反大罪! 岳不群脸色微变,厉喝道:“胡言乱语!那批贡品,乃西域进献陛下之珍宝,有‘不死药’在内,东厂曹公公可作证!你竟敢污为军械名单,是何居心?看来不对你用刑,你是不会说实话了!来人!” “且慢!”柳清风再次开口,脸色凝重,“易水寒,你所言,可有证据?” 易水寒惨笑:“证据?那批军械,藏在落雁泽深处,已被沈清秋发现。那份名单……就在青龙会总舵主手中。至于总舵主是谁……”他目光转向岳不群,一字一顿,“岳掌门,你可知晓?” 岳不群勃然变色,拍案而起:“易水寒!你竟敢诬陷本座!本座与青龙会势不两立,天下皆知!你如此攀咬,是受何人指使?莫非是沈清秋那逆徒,让你在此妖言惑众,扰乱公审?!” 他转身对柳清风等人拱手:“柳盟主,诸位前辈,此贼分明是沈清秋同党,在此胡言乱语,诬陷岳某,扰乱公审,其心可诛!请允许岳某,将此贼就地正法,以正视听!” 柳清风、玄慈、冲虚等人面面相觑,易水寒所言太过惊人,若为真,则牵扯太大。但若无证据,仅凭其一面之词,难以取信。且易水寒身份特殊,乃青龙会前会主,其言可信度本就不高。 就在此时,台下忽然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易前辈所言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个青衫少年,缓步走来。少年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挺拔,目光沉静,腰间悬着一柄黝黑无锋的长剑。正是沈清秋! “沈清秋!是沈清秋!”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这个被天下通缉的“魔头”,竟敢在公审大会上,公然现身!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抹得色,随即化为震怒:“逆徒!你竟敢来此!来人,给我拿下!” 数百名华山弟子、各派好手,以及东厂番子、锦衣卫,齐声应和,刀剑出鞘,将沈清秋团团围住。杀气,瞬间弥漫整个演武场。 沈清秋对周围刀剑视若无睹,目光直视高台上的岳不群,朗声道:“岳不群,你不是要公审我吗?我来了。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我倒要问问,我沈清秋,何罪之有?” 岳不群冷笑:“何罪之有?弑杀长老雷震天,劫夺朝廷贡品,勾结青龙会叛逆,哪一条不是死罪?今日你自投罗网,正好伏法!” 沈清秋也笑了,笑容冰冷:“雷震天该杀。他构陷同门,为虎作伥,死有余辜。至于劫夺贡品,勾结青龙会……”他手一挥,身后阿史那、柳飞、李黑、周洪等人,抬着三口沉重的铁木箱,走上前来。 “这便是你们说的‘贡品’。”沈清秋一脚踢开箱盖,“诸位请看,这是什么?” 箱盖翻开,露出里面之物。不是金银珠宝,不是灵丹妙药,而是一柄柄制式精良的弩机,一捆捆锋利的箭矢,还有……一套套漆黑的皮甲!正是军械! 台下哗然!真的是军械!易水寒所言不虚! 岳不群脸色铁青,厉声道:“沈清秋!你竟敢伪造军械,栽赃陷害!这批弩机甲胄,分明是你暗中打造,意图不轨!” 沈清秋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几封密信,高高举起:“伪造?那这些青龙会与漕帮郭威往来密信,也是伪造?这账册上记录的军械转运记录,也是伪造?易前辈所说落雁泽军械库,也是伪造?” 他将密信和账册递给一旁的柳清风:“柳盟主,诸位前辈,请过目。此乃沈某从青龙会武昌分坛军械库中所得,上面清楚记录青龙会与漕帮勾结,囤积转运军械,图谋不轨。落雁泽军械库位置,上面也有标注。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柳清风接过密信账册,与玄慈、冲虚等人一同观看,越看脸色越凝重。信上笔迹、印章,账册记录,皆不似伪造。尤其那军械库位置,与易水寒所说吻合。 “岳掌门,此事……你作何解释?”柳清风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岳不群。 岳不群心中惊怒交加,他万没想到,沈清秋竟真的拿到了青龙会军械库的证据,还当众揭穿!但他毕竟老谋深算,立刻镇定下来,沉声道:“柳盟主,此乃沈清秋与易水寒合谋,伪造证据,诬陷岳某!青龙会与漕帮勾结,岳某早有所闻,正暗中调查。沈清秋定是从中窃得些皮毛,便来此妖言惑众!至于易水寒,他是青龙会前会主,与沈清秋乃一丘之貉,其言岂可轻信?” 他转身对台下众人道:“诸位!莫要被沈清秋这逆徒蒙蔽!他杀害雷长老,劫夺贡品,罪证确凿!今日又在此伪造证据,诬陷岳某,扰乱公审,实乃丧心病狂!岳某恳请诸位,助我拿下此獠,清理门户,以正江湖风气!” 台下各派中,与华山交好,或已被青龙会收买者,纷纷鼓噪:“拿下沈清秋!清理门户!” 但也有不少人沉默观望,目光在岳不群、沈清秋、易水寒,以及那三口装满军械的铁木箱之间来回扫视,心中疑窦丛生。 沈清秋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悲愤与嘲讽:“岳不群,事到如今,你还要狡辩?好,我便让你心服口服!你不是说那批‘贡品’是西域珍宝,有‘不死药’吗?请问,那‘不死药’现在何处?可能拿出让天下英雄一观?” 岳不群语塞。那所谓“不死药”,本就是他为坐实沈清秋罪名编造的幌子,岂能拿出? 沈清秋继续道:“拿不出?那我再问你,雷震天在武昌,与青龙会‘血手’屠千仞秘密会面,所为何事?可是为了验收那批‘贡品’,转运青龙会总舵?” 岳不群脸色再变。雷震天与屠千仞会面,乃是机密,沈清秋如何得知? “你无话可说了?”沈清秋步步紧逼,“那我替你说!雷震天奉你之命,前往武昌,与青龙会接洽,验收那批所谓的‘贡品’,实则是青龙会谋反的关键之物——或许就是易前辈所说的那份名单!你与青龙会勾结,一个在朝,一个在野,一个掌控江湖,一个渗透朝堂,所图者,无非是那至高之位!我说得可对?” “住口!”岳不群厉声嘶吼,再也维持不住君子风度,面目狰狞,“逆徒!你血口喷人,罪该万死!诸位,还等什么?与我一起,诛杀此獠!” 他身形一动,竟亲自出手,紫霞神功运转,一掌拍向沈清秋!掌风呼啸,蕴含毕生功力,竟是要将沈清秋立毙掌下! 沈清秋早有防备,无锋剑出鞘,一剑刺出,剑掌相交。“轰”一声巨响,气劲四溢,周围数人被震得东倒西歪。沈清秋连退三步,气血翻腾。岳不群功力,果然深不可测! “保护沈大哥!”阿史那怒吼,弯刀出鞘,扑向岳不群。柳飞、李黑、周洪等人也各持兵刃,与围上来的华山弟子、各派好手战在一处。演武场上,顿时陷入混战。 柳清风、玄慈、冲虚等人见状,又惊又怒。公审大会,竟演变成厮杀!岳不群此举,无异于杀人灭口! “住手!都住手!”柳清风运起内力,厉声大喝。但杀红了眼的众人,哪还听得进去?刀光剑影,惨叫连连,鲜血飞溅。 高台上,易水寒看着混战的场面,忽然哈哈大笑,笑声凄厉绝望:“看到了吗?这就是江湖!这就是正道!岳不群,你赢了……但你不会赢太久……那位……不会放过你……”他声音渐低,头一歪,竟气绝身亡!嘴角溢出一缕黑血,显然早已服毒。 岳不群见易水寒身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随即厉喝:“易水寒畏罪自尽!沈清秋,你的同党已死,还不束手就擒!” 沈清秋心中悲愤。易水寒一死,许多秘密随之湮没。但他知道,此刻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杀出去,活着离开,才能继续追查真相,为易水寒,为婉儿,为所有冤死者讨回公道! “阿史那!柳飞!突围!”沈清秋挥剑逼退两名华山弟子,对阿史那等人喝道。 阿史那、柳飞等人会意,且战且退,向演武场外冲杀。但四周敌人太多,东厂番子、锦衣卫也加入战团,弓弩齐发,箭如雨下。不断有人倒下,李黑胸口中箭,踉跄倒地,被周洪背起。柳飞肩头挨了一刀,血流如注。阿史那身上也添了几道伤口。 沈清秋浑身浴血,也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剑法展开,如同疯魔,所过之处,无人能挡。但敌人太多,杀之不尽。眼看就要被合围…… 忽然,演武场外传来一阵骚动,数十名黑衣人杀入,为首一人,身形魁梧,手持一柄鬼头刀,正是“鬼爪”厉峰!他竟带人赶到洛阳,且似乎……是来助沈清秋? “沈清秋!屠堂主有令,带你走!快随我杀出去!”厉峰一刀劈翻两名锦衣卫,对沈清秋喊道。 沈清秋一愣。屠千仞要救他?为何?但此刻形势危急,容不得多想。有厉峰这支生力军加入,压力稍减。沈清秋当机立断:“走!” 众人合兵一处,向外猛冲。岳不群见状,又惊又怒,厉声喝道:“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柳清风、玄慈、冲虚等人面面相觑,今日之事,太过诡异。青龙会的人竟来救沈清秋?难道沈清秋真与青龙会勾结?可那些军械证据,又作何解释? 混乱中,沈清秋、阿史那、柳飞、厉峰等人,终于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天武盟总舵,消失在洛阳纵横交错的街巷之中。身后,喊杀声、怒骂声、哀嚎声,渐渐远去。 公审大会,以一场血腥的混战和沈清秋的“逃脱”告终。但江湖的波澜,却因此被彻底搅动。岳不群与青龙会的真面目,易水寒的遗言,那批军械证据,以及沈清秋的“罪行”与“冤屈”,都成了悬在江湖上空的谜团,等待着时间去揭开,或者……掩盖。 洛阳,这座千年古都,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格外肃杀。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214章 洛阳擂 洛阳城南,一处废弃的染坊地窖。 昏黄的油灯下,血腥气混合着霉味。沈清秋靠墙而坐,脸色苍白,胸前的剑伤草草包扎,仍在渗血。阿史那、柳飞、周洪等人或坐或卧,人人带伤,李黑伤势最重,胸口中箭,虽已取出箭簇,敷上金疮药,但仍昏迷不醒,气息微弱。地窖内一片沉寂,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的**。 厉峰坐在角落,撕下衣襟,包扎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面无表情。他带来的十余名黑衣汉子,如今只剩六人,个个带伤,沉默地处理伤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沈清秋等人。 双方虽是“并肩”杀出重围,但彼此心知肚明,这只是权宜之计。青龙会与沈清秋,是敌非友。厉峰出手相救,必有图谋。 “为何救我们?”沈清秋打破沉默,声音沙哑,目光直视厉峰。 厉峰包扎伤口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沈清秋,眼神复杂:“屠堂主的命令。” “屠千仞?”沈清秋冷笑,“他想抓我回去,还是杀我?” 厉峰摇头:“堂主只说,将你安全带离洛阳,护你周全。其他,未说。” 沈清秋眉头微皱。屠千仞这命令,透着古怪。青龙会武昌分坛坛主雷震天死在他手,屠千仞亲自追杀,若非阿史那及时赶到,他已死在落雁泽。如今屠千仞却命厉峰救他,还要护他周全?是屠千仞自己的意思,还是青龙会更高层的命令?易水寒临死前的话在耳边回响——“那位……不会放过你”。青龙会背后那位“大人物”,究竟是谁?是否与屠千仞此举有关? “你们青龙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柳飞忍不住问道,语气不善。他与青龙会有血海深仇,若非形势所迫,早已拔刀相向。 厉峰瞥了柳飞一眼,淡淡道:“我只奉命行事。至于堂主和会主有何打算,非我所知。”他顿了顿,又道,“今日公审大会,你当众揭穿青龙会囤积军械,已彻底得罪岳不群和那位。现在,整个江湖,整个朝廷,都想要你的命。唯有青龙会,或许能给你一线生机。” “生机?”沈清秋笑了,笑容冰冷,“是作为棋子,被你们利用的‘生机’吧?屠千仞救我,无非是想用我来牵制岳不群,或者,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是那批军械的下落,还是易水寒临死前对我说了什么?” 厉峰沉默。沈清秋说中了他的心思。屠千仞确实想从沈清秋身上得到某些东西,具体是什么,他不知,但绝非善意。 “无论如何,眼下你们无处可去。”厉峰转移话题,“洛阳已全城戒严,东厂、锦衣卫、各派高手,正在大肆搜捕。岳不群不会放过你,那位……更不会。这处染坊是我青龙会早年布置的暗桩,还算安全,但非久留之地。待风头稍过,须尽快离开洛阳。” 沈清秋不再多问。厉峰说得对,眼下他们伤痕累累,强敌环伺,确需喘息之机。至于青龙会意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闭上眼,运功疗伤。今日力战岳不群,又经一番血战突围,伤势加重,内息紊乱,需尽快调理。 阿史那、柳飞等人也各自调息。厉峰则安排手下警戒,自己盘膝运功,眼神却不时扫向沈清秋,带着审视与疑惑。这个年轻人,究竟有何特殊,能让屠堂主不惜与岳不群撕破脸,也要保他? 一夜无话。次日,地窖入口传来三长两短的敲击声,是厉峰派去打探消息的探子回来了。厉峰开启暗门,一名黑衣汉子闪身而入,神色凝重。 “如何?”厉峰问。 “岳不群以武林盟主名义,发布‘江湖追杀令’,悬赏十万两,取沈清秋首级。朝廷亦下旨,凡擒杀沈清秋者,封千户,赏万金。如今洛阳城内城外,遍布眼线,各门各派,乃至黑道人物,皆在搜寻沈公子踪迹。”探子快速禀报。 柳飞等人脸色一沉。十万两,千户侯,如此重赏,江湖中人为之疯狂。他们已成众矢之的,寸步难行。 “还有,”探子继续道,“岳不群为‘正视听、肃清余孽’,三日后,将在天武盟演武场设‘洛阳擂’,邀天下英雄打擂。宣称,若有能擒杀沈清秋者,可当场获得十万两赏金,并得华山派、天武盟共同保荐,入朝为官。若有能提供沈清秋确凿下落,助朝廷擒拿者,赏五千两,保举入天武盟。” “洛阳擂?”沈清秋睁开眼,眼中寒光一闪,“他是要以我为饵,钓天下英雄,为他卖命。同时,借此机会,彰显其武林盟主权威,整合各派力量。” “正是。”探子点头,“如今各派摩拳擦掌,皆想借此扬名立万,或得厚赏。岳不群此计,可谓一石二鸟。” 阿史那沉声道:“岳不群好算计。以重赏为饵,驱使江湖人为其前驱。我们如今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洛阳不能再留,必须尽快离开。” 厉峰却摇头:“离开?谈何容易。如今四门紧闭,严加盘查,只进不出。城外要道,皆有重兵把守,各派高手巡逻。你们伤重,如何闯得出去?” 沈清秋沉吟片刻,缓缓道:“岳不群设擂,意在逼我现身。我不现身,他这擂台,便成了笑话。他必会想方设法,逼我出来。” “沈兄弟,你莫非想……”阿史那脸色一变。 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屠堂主命你护我周全,可说过,听我调遣?” 厉峰目光一闪:“堂主只说,护你周全,助你脱困。若有需要,我可酌情相助。” “好。”沈清秋站起身,尽管牵动伤口,眉头微皱,但身姿依旧挺拔,“那便请厉坛主,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我要上洛阳擂。” 地窖内一片死寂。阿史那、柳飞等人骇然看着沈清秋,仿佛在看一个疯子。岳不群布下天罗地网,就等你自投罗网,你还要去擂台上送死? 厉峰也愣住了,半晌,才道:“你……想去送死?” 沈清秋摇头,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岳不群要杀我,不必设擂。他设擂,一是为引我现身,二是为彰显其‘公正’,堵天下悠悠之口。我若不敢现身,便是心虚,坐实罪名。我若现身,当众挑战,他反而不能公然围杀,否则便是心虚,便是杀人灭口。擂台之上,众目睽睽,是唯一能与他当面对质,揭露其真面目的机会。” 阿史那急道:“即便如此,你伤重未愈,如何能敌岳不群?擂台上刀剑无眼,他若下杀手,你……” “我不会与岳不群打擂。”沈清秋打断他,“我上擂台,是为说话,不是为打架。我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将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陷害于我,图谋不轨的真相,公之于众。那些军械证据,我已交给柳清风,但柳清风态度暧昧,未必敢公开。我需要亲自去说,去问,去对质。” 他看向厉峰:“厉坛主,你青龙会既想保我,便需助我上擂。你们在洛阳必有内应,可设法让我混入人群,靠近擂台。我只需一刻钟,在擂台上说完该说的话,揭露该揭露的真相。之后,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如何?” 厉峰盯着沈清秋,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这个年轻人,重伤在身,强敌环伺,却依然冷静如冰,谋划着绝地反击。这份胆识,这份心性,着实可怕。难怪屠堂主对他另眼相看。 “你想在擂台上,与岳不群当面对质,揭露他与青龙会勾结?”厉峰缓缓道,“你可有确凿证据?公审大会上,那些军械和书信,已被岳不群说成伪造。柳清风等人态度不明,未必会支持你。你孤身一人,如何取信于天下英雄?”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非金非铁的令牌,正面刻着青龙,背面刻着“御”字。“这是从易水寒身上搜出的令牌,是宫中大内侍卫统领的令牌。易水寒临死前说,青龙会背后之人,位高权重,在朝在野皆有势力。这块令牌,便是线索。” 他又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展开,是一份名单。“这是我从那三口铁木箱的夹层中找到的,应是青龙会收买的部分朝中官员名单。上面有姓名、官职,以及收受贿赂的数额、时间。虽不完整,但足以证明,青龙会势力已渗透朝堂。” 厉峰接过令牌和名单,只看了一眼,脸色骤变。令牌,他认得,确实是宫中大内之物。那份名单,虽只瞥见几个名字,却让他心惊肉跳,那皆是朝中要员,其中不乏身居高位者。若此名单公开,朝野必将震动! “这名单……你是如何得到?”厉峰声音干涩。 沈清秋淡淡道:“天意。或许是易水寒早有准备,将名单藏在军械箱中,以防不测。也或许是青龙会内,有人想借我之手,扳倒某些人。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份名单,加上那块令牌,加上易水寒临死之言,加上那些军械,足以让天下英雄,对岳不群,对青龙会,产生怀疑。” 他看向厉峰,目光如炬:“厉坛主,你青龙会内部,也非铁板一块吧?有人想我死,有人却想我活。有人与岳不群合作,有人却想扳倒他。屠千仞救我是为何,我不清楚。但若你想青龙会继续存在,若你不想成为某些人棋盘上的弃子,便该知道如何选择。” 厉峰沉默良久。沈清秋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深处的疑虑。青龙会内部,确实暗流涌动。总舵主神秘莫测,高层各怀心思。屠千仞对沈清秋的态度,也透着古怪。他厉峰虽是武昌分坛副坛主,但在青龙会高层眼中,也不过是棋子。今日救沈清秋,是奉命行事,但何尝不是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你要我如何助你?”厉峰最终问道。 “第一,我需要一份洛阳城内,各派势力分布图,尤其是擂台周围,岳不群的部署。第二,我需要你安排人手,在擂台下散布消息,就说我沈清秋,将现身洛阳擂,当众揭露岳不群与青龙会勾结,阴谋造·反的铁证。消息要隐秘,但要让该听到的人听到,尤其是那些对岳不群不满,或心存疑虑的门派。第三,”沈清秋顿了顿,“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柳清风。”沈清秋缓缓道,“天武盟盟主,武当出身,在江湖中威望极高。公审大会上,他两次阻拦岳不群用刑,要看证据,态度暧昧。此人,是敌是友,需查清楚。若能争取到他,或至少让他保持中立,我上擂台,便多了几分把握。” 厉峰沉吟:“柳清风此人,表面正直,实则圆滑。他与岳不群素有嫌隙,但也不愿得罪朝廷和青龙会背后的势力。要争取他,难。不过,他有一女,名柳依依,年方二八,性情刚烈,好打抱不平。或许可从其女入手。” “柳依依……”沈清秋记下这个名字,又道,“此外,名单上这些人,背景、立场,也需查清。尤其那些与岳不群、青龙会往来密切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厉峰点头:“我会尽力。但时间紧迫,三日后便是洛阳擂。你伤势未愈,如何上台?” 沈清秋盘膝坐下,闭目运功:“三日,够了。烦请厉坛主,为我护法。这三日,我要疗伤冲关,恢复功力。” 厉峰看着沈清秋沉静的面容,心中震动。此子重伤在身,却要在三日内疗伤冲关,这是何等自信,又是何等疯狂?但他没有多问,只点点头,退到一旁,吩咐手下严密警戒,任何人不得打扰。 阿史那、柳飞等人,虽担忧,但也知沈清秋心意已决,多说无益。他们能做的,只有抓紧时间疗伤,恢复战力,准备三日后的生死之战。 地窖重归寂静。沈清秋心无旁骛,运起紫霞神功,调动全身内力,冲击受损经脉,化解淤血,修复伤势。他知此去九死一生,但别无选择。岳不群步步紧逼,江湖已无他容身之地。唯有用最激烈、最公开的方式,撕开那道伪善的面具,他才有生路,真相才有大白之日。 婉儿,福伯,易前辈……你们在天之灵,保佑我。 三日后,洛阳擂,他将以身为剑,刺破这漫天阴霾。 …… 三日后,天武盟演武场。 擂台高筑,旌旗招展。台下人山人海,各派武林人士、江湖豪客、洛阳百姓,将演武场围得水泄不通。高台上,岳不群端坐正中,左右依旧是少林玄慈、武当冲虚、丐帮解风、峨眉灭绝、崆峒木灵子、点苍谢烟客、天武盟主柳清风。但今日,高台一侧,还多了几张椅子,坐着几位身着官服之人,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东厂提督曹少钦。曹少钦身旁,则是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朝廷大员亲临,更显此次洛阳擂分量。 擂台两侧,竖着两根高杆,悬挂两条白布横幅,上书:“诛逆除奸,以正江湖”,“悬赏十万,擒杀沈逆”。杀气腾腾。 岳不群起身,对台下众人拱手,朗声道:“诸位武林同道,今日洛阳擂,一为诛杀逆徒沈清秋,清理门户;二为悬赏缉凶,以正视听。凡能擒杀沈清秋者,赏金十万,保举入朝;凡能提供其下落者,赏五千,入天武盟。擂台之上,生死不论,各凭本事!” 台下群情激昂,议论纷纷。十万两黄金,千户侯,这是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赏格。各派高手,江湖亡命,皆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但也有少数人冷眼旁观,窃窃私语。 “听说沈清秋在公审大会上,拿出了青龙会军械的证据,还有宫中令牌,一份名单……岳掌门说是伪造,可我看柳盟主、玄慈方丈他们,脸色不太对啊。” “嘘!慎言!岳掌门乃武林盟主,德高望重,岂会诬陷弟子?定是沈清秋那魔头伪造证据,诬陷岳掌门!” “可易水寒临死前的话,你也听到了。青龙会背后有人,位高权重……这事儿,透着邪乎。” “管他呢!十万两黄金,千户侯,够咱们几辈子花了!沈清秋再冤,关咱们屁事!若能拿下他,这辈子就值了!” 便在此时,擂台下一阵骚动,有人高喊:“沈清秋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个青衫少年,缓步走向擂台。他脸色苍白,脚步虚浮,似乎重伤未愈,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扫过高台上众人,最后落在岳不群身上。 正是沈清秋。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谁也没想到,沈清秋竟真敢来!而且,是孤身一人!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随即化为震怒:“逆徒!你还敢来!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沈清秋不理他,径直走上擂台,面对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朗声道:“诸位,我沈清秋今日来此,非为打擂,只为说几句话。说完,要打要杀,悉听尊便。”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台下渐渐安静,无数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公审大会上,我拿出青龙会军械,宫中令牌,以及一份名单。岳不群说那是伪造,说我与易水寒勾结,诬陷于他。好,今日,我便在此,当着天下英雄的面,问几个问题。” 沈清秋目光如电,直视岳不群:“岳不群,你说我杀害雷震天,劫夺贡品。请问,雷震天为何出现在武昌?他奉谁之命,与青龙会‘血手’屠千仞会面?所为何事?” 岳不群冷笑:“雷长老奉我之命,前往武昌调查青龙会不法之事。与屠千仞会面,是为探查青龙会虚实。此乃我华山派机密,岂能告知于你?” 沈清秋不置可否,又问:“好。那我再问,那批所谓‘贡品’,究竟是何物?岳掌门口口声声说是西域珍宝,有‘不死药’,请问,不死药何在?可能拿出让天下英雄一观?” 岳不群语塞,随即厉声道:“不死药已被你劫走,我如何拿出?沈清秋,你休要在此胡搅蛮缠,拖延时间!诸位,此子巧言令色,妖言惑众,莫要听他胡言!谁愿上台,擒杀此獠,赏金十万,立刻兑现!” 台下蠢蠢欲动,但沈清秋方才两问,已让不少人心生疑窦。雷震天之死,贡品之谜,确有许多疑点。岳不群避而不答,只以重赏诱人,未免有杀人灭口之嫌。 “岳掌门何必着急?”沈清秋淡淡道,“我的话还未说完。你说我与青龙会勾结,那我问你,青龙会武昌分坛的军械库,藏在落雁泽深处,此事你可知道?青龙会与漕帮勾结,转运军械,图谋不轨,此事你可知道?青龙会背后,有朝中重臣支持,此人位高权重,意图谋反,此事,你又是否知道?” 他一连三问,一句比一句尖锐,岳不群脸色铁青,台下众人更是哗然。青龙会军械库,朝中重臣支持,意图谋反……这若是真的,那便是泼天大案! “住口!”岳不群拍案而起,须发皆张,“逆徒!你竟敢在此污蔑朝中大臣,其心可诛!来人,给我拿下此獠,就地正法!” “慢着!”一直沉默的柳清风忽然开口,他站起身,对岳不群道:“岳掌门,沈清秋所言,虽是一家之言,但事关重大,不可不查。他既说青龙会军械库在落雁泽,又有青龙会与朝中重臣勾结,意图谋反,何不派人去落雁泽查验?若他所言是虚,再杀不迟。若他所言是实……”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台上众人,“那便是动摇国本之大案,在座诸位,皆难逃干系。” 柳清风此言一出,高台上众人神色各异。玄慈、冲虚等人面面相觑,沉默不语。曹少钦、骆养性脸色阴沉。岳不群更是眼中杀机毕露。 “柳盟主,你此言何意?莫非你相信这逆徒的鬼话?”岳不群冷声道。 柳清风不卑不亢:“柳某只相信证据。沈清秋在公审大会上拿出的军械、书信,柳某已派人查验,笔迹、印章,皆不似伪造。落雁泽是否有军械库,一查便知。至于朝中重臣勾结青龙会……”他看向曹少钦、骆养性,“曹公公,骆指挥使,此事关系朝廷安危,东厂、锦衣卫,是否该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曹少钦尖声笑道:“柳盟主说笑了。青龙会乃江湖匪类,朝廷早已下令剿灭。至于什么朝中重臣勾结,纯属无稽之谈。沈清秋此贼,为脱罪责,胡乱攀咬,其心可诛。岳掌门,何必与他多言,拿下便是。” 骆养性也道:“不错。沈清秋罪证确凿,不必再查。擂台之上,生死不论,岳掌门,请便。” 岳不群得到曹少钦、骆养性支持,心中大定,对柳清风道:“柳盟主,你也听到了。此贼妖言惑众,罪该万死。今日洛阳擂,便是为此贼而设。谁愿上台,擒杀此獠?” 台下,重赏之下,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一名虬髯大汉跃上擂台,手持一双铜锤,声如洪钟:“俺‘震天锤’王彪,愿取此贼首级,领十万赏金!” 说罢,不待沈清秋回应,双锤一摆,砸向沈清秋头颅!锤风呼啸,势大力沉,竟是要将沈清秋立毙锤下! 沈清秋重伤在身,不敢硬接,身形一侧,避过双锤,无锋剑出鞘,点向王彪手腕。王彪变招也快,双锤回扫,砸向剑身。沈清秋剑尖一颤,避开锤锋,刺向王彪肋下。两人战在一处。 王彪锤法刚猛,沈清秋剑法轻灵,但伤势影响,身法稍滞,一时竟被王彪双锤压制,险象环生。台下众人看得揪心,岳不群嘴角泛起冷笑。 但数招过后,沈清秋渐渐适应,剑法展开,如行云流水,虽内力不济,但招数精妙,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化解王彪杀招。又过十招,沈清秋看准王彪一个破绽,一剑刺中其手腕。王彪惨叫一声,铜锤脱手,沈清秋飞起一脚,将其踢下擂台。 “承让。”沈清秋收剑,气息微乱,脸色更白。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惊呼。沈清秋重伤之下,竟能如此干脆利落地击败“震天锤”王彪,其实力,果然不容小觑。 岳不群脸色一沉。王彪虽非一流高手,但也算成名人物,竟如此快败下阵来,着实丢脸。他看向台下,使了个眼色。 立刻,又有一人跃上擂台,此人身形瘦高,手持长剑,冷声道:“华山派弟子,林平之,请沈师兄指教。” 竟是华山派弟子!而且,是岳不群的亲传弟子林平之!台下哗然。岳不群竟派自己弟子上台,这是要清理门户,还是……杀人灭口? 沈清秋看着林平之,这个昔日同门,如今却要刀剑相向。他心中涌起一丝悲凉,但很快压下,平静道:“林师弟,请。” 林平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随即被决绝取代。他长剑一抖,使出华山剑法,攻向沈清秋。林平之得岳不群真传,剑法精妙,内力深厚,远非王彪可比。沈清秋伤势未愈,内力不济,顿时落入下风,只能凭借精妙剑招,苦苦支撑。 台下,阿史那、柳飞等人混在人群中,看得心急如焚。沈清秋伤势太重,久战必败。但他们不能出手,一旦暴露,便是围杀之局。 高台上,岳不群嘴角冷笑更浓。林平之是他精心培养的弟子,剑法已得他七成真传,对付重伤的沈清秋,绰绰有余。今日,便要在这擂台上,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沈清秋毙于剑下,以绝后患! 擂台上,沈清秋险象环生,林平之剑招越来越狠,招招致命。眼看沈清秋便要伤于剑下,忽然,林平之剑势一缓,低声道:“沈师兄,对不住了。” 沈清秋一怔。林平之剑招忽然变得飘忽,看似凌厉,实则留有余地。他在……放水? 不及细想,林平之已低喝道:“小心身后!”同时,一剑刺向沈清秋左肩,看似凶狠,实则偏了三分。 沈清秋会意,身形急退,但脚下似乎一滑,踉跄一步,露出破绽。林平之长剑如影随形,刺向沈清秋胸口。这一剑,又快又狠,眼看便要穿胸而过! 台下众人惊呼,岳不群眼中闪过喜色。但就在剑尖及体刹那,沈清秋身形诡异地一扭,竟以毫厘之差避过剑锋,同时无锋剑反手一撩,点在林平之手腕。林平之“啊”一声,长剑脱手,沈清秋顺势一掌,印在其胸口。林平之喷出一口鲜血,倒飞下擂台。 胜负已分。沈清秋胜,但胜得侥幸。林平之最后那一剑,似乎收力了?台下有人看出端倪,窃窃私语。 岳不群脸色铁青。林平之是他亲传弟子,竟也败了,而且败得如此“巧妙”。他冷冷瞥了一眼被扶起的林平之,眼中寒光一闪,但未多言,只对台下喝道:“还有谁愿上台?” 连败两人,其中还有华山派高徒,台下跃跃欲试者,顿时少了许多。十万两黄金虽好,也要有命拿。沈清秋虽重伤,但剑法高明,心思机敏,绝非易与之辈。 便在此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岳掌门,何必让这些小辈送死?老夫来会会这位沈少侠。” 话音未落,一道灰影掠上擂台,身法如鬼似魅,竟无人看清他如何上台。来人是个干瘦老者,身着灰袍,面皮蜡黄,双目狭长,闪着毒蛇般的光芒。 台下有人惊呼:“是‘百毒叟’阴无情!他竟也来了!” 阴无情,黑道巨擘,擅用毒,武功诡异,心狠手辣,在江湖中凶名赫赫。没想到,连他也被十万两黄金引来。 岳不群眼中闪过喜色。阴无情武功高强,用毒更是防不胜防,有他出手,沈清秋必死无疑。“阴老先生愿出手,岳某感激不尽。若能擒杀此獠,赏金分文不少。” 阴无情嘿嘿一笑,看向沈清秋,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沈少侠,听说你剑法不错。可惜,今日要死在老夫手上。放心,老夫的毒,很快,不疼。” 沈清秋心中一沉。阴无情之名,他听过。此人用毒之术,出神入化,防不胜防。他重伤在身,内力不济,如何抵挡? 但事已至此,唯有一战。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无锋剑,沉声道:“请。” 阴无情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数道灰影,从不同方向扑向沈清秋,同时袖中飞出数点寒星,腥臭扑鼻,显然淬有剧毒!沈清秋挥剑格挡,剑光如幕,将毒针尽数击落。但阴无情身法诡异,已贴近身前,枯瘦的手掌,漆黑如墨,拍向沈清秋胸口! 毒掌!沈清秋不敢硬接,身形急退,但擂台狭小,退无可退。眼看毒掌及体,忽然,台下传来一声娇叱:“以多欺少,好不要脸!本姑娘来会会你!” 一道红影掠上擂台,手中长鞭如灵蛇出洞,卷向阴无情手腕!阴无情猝不及防,缩手后退,看向来人,眼中闪过惊异。 来人是个红衣少女,年约十六七岁,明眸皓齿,英气勃勃,手持长鞭,挡在沈清秋身前,对阴无情怒目而视。 台下有人认出:“是柳盟主的千金,柳依依!” 柳清风脸色一变,喝道:“依依!胡闹!下来!” 柳依依却不理,对沈清秋道:“喂,你伤得不轻,先下去疗伤。这老毒物,本姑娘对付!” 沈清秋愕然。柳依依?柳清风之女?她为何上台助他? 不及细想,阴无情已怒极反笑:“小丫头,找死!”毒掌再出,拍向柳依依。柳依依长鞭挥舞,鞭影重重,竟将阴无情逼得一时难以近身。但她武功毕竟不如阴无情,数招过后,便落入下风,险象环生。 沈清秋岂能让一女子为自己涉险,强提内力,便要上前相助。忽然,他耳中传来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沈少侠,速下擂台,向东三百步,有马车接应。柳姑娘自有柳盟主相救,勿虑。” 传音入密!沈清秋心中一凛,看向高台。柳清风面沉如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焦急,对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沈清秋瞬间明白。柳依依上台,是柳清风授意,为的是制造混乱,给他创造脱身机会!柳清风,果然并非岳不群一党! 他不再犹豫,对柳依依道:“柳姑娘,多谢!”身形一闪,跃下擂台,向东疾奔。 “想走?”岳不群厉喝,“拦住他!” 台下各派高手、东厂番子、锦衣卫,纷纷扑上。但柳依依长鞭挥舞,拦在擂台边,暂时阻住去路。柳清风也起身,对岳不群道:“岳掌门,小女顽劣,待柳某将她带下,再擒沈清秋不迟。”说罢,竟也跃下高台,去“抓”柳依依。 台上台下,一片混乱。沈清秋趁此机会,已冲出人群,向东疾奔。身后,喊杀声震天,无数人影追来。 三百步外,果然有一辆马车等候。车夫是个精瘦汉子,对沈清秋低喝:“上车!” 沈清秋跃上马车,马车立刻疾驰,冲入洛阳纵横的街巷。身后,追兵渐远。 马车内,沈清秋喘息未定,看向车夫:“阁下是?” 车夫不答,只道:“柳盟主让我转告沈少侠,今日之事,他已尽力。青龙会水太深,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非一人之力可抗。沈少侠速离洛阳,隐姓埋名,或许可保性命。那份名单……柳盟主会暗中调查,若有消息,会设法告知。” 沈清秋默然。柳清风果然选择了暗中相助,而非公开对抗。这也难怪,岳不群势大,又有东厂、锦衣卫支持,柳清风身为天武盟主,牵涉太广,不能轻易表态。 “替我谢过柳盟主。”沈清秋抱拳,“今日之恩,沈某铭记。” 马车在洛阳小巷中穿梭,甩开追兵,最终停在一处僻静院落。车夫道:“沈少侠,此院有密道,可通城外。速去。” 沈清秋下车,对车夫一揖,转身入院。院中早有接应之人,引他进入一间柴房,掀开地砖,露出一条幽深地道。 “从此地道出城,城外有人接应。沈少侠,保重。” 沈清秋不再多言,踏入地道。身后,地道口缓缓合上。黑暗笼罩,前路未卜。 洛阳擂,他以重伤之躯,连败两敌,揭露岳不群阴谋,虽最终未能彻底翻盘,但已让天下英雄看到疑点,更赢得了柳清风的暗中相助。而柳依依的突然出现,柳清风的暗中安排,也让他看到,江湖中,并非所有人都站在岳不群一边。 只是,经此一闹,岳不群必不会善罢甘休。前路,更加艰险。 但沈清秋心中,却燃起一丝希望。只要活着,便有希望。岳不群,青龙会,那位神秘的“大人物”……总有一天,他会将这一切,彻底揭开。 地道蜿蜒,通向未知的远方。而江湖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215章 舌·战群雄 洛阳城南,龙门石窟。 伊水河畔,千窟并列,佛像森然。夜已深,月色被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火把在窟窿间闪烁,映照着斑驳的佛影,更显阴森。沈清秋靠坐在一尊残破的佛像下,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地道出口开在龙门山崖,他强提真气,一路奔逃至此,伤势再次加重。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很轻,但很急。沈清秋握紧无锋剑,屏息凝神。来者不止一人。 “沈大哥!”熟悉的声音低唤,是阿史那。他带着柳飞、周洪,以及仅存的几名西域兄弟,循着青龙会留下的暗记,找到了这里。柳飞背着依旧昏迷的李黑,周洪搀扶着重伤的厉峰手下。厉峰本人脸色苍白,靠在一块岩石上,正运功疗伤。他带来接应的六名手下,如今只剩两人。 “情况如何?”沈清秋压下翻腾的气血,低声问。 阿史那沉声道:“城里乱了。柳姑娘被柳盟主带下擂台,看似斥责,实则保护。岳不群大发雷霆,下令全城搜捕,东厂、锦衣卫、各派弟子都在找你。但柳盟主暗中派人传出消息,说你被‘百毒叟’阴无情的毒针所伤,逃不远,将搜捕重点引向了南城。我们趁乱,从密道出城,厉坛主的人接应,才到了这里。” 厉峰睁开眼,声音虚弱:“岳不群已封锁四门,城外要道也有重兵。龙门石窟地势复杂,易守难攻,暂可藏身。但此地非久留之所,岳不群迟早会搜到这里。” 沈清秋点头:“多谢厉坛主。屠堂主那边……” “堂主已离开洛阳。”厉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堂主让我转告你,洛阳已成死地,速离中原。北地或有生机。” “北地?”沈清秋皱眉。 “漠北。”厉峰缓缓道,“堂主说,那位的手,暂时还伸不到那么远。青龙会在北地亦有势力,但盘根错节,并非铁板一块。你可借力打力,暂避锋芒,积蓄力量。” 沈清秋沉默。屠千仞让他去漠北,是真心指点生路,还是另有所图?青龙会在漠北的势力,是谁在掌控?是敌是友? “沈大哥,接下来怎么办?”柳飞问道,他肩头伤口已包扎,但脸色依旧难看。今日擂台,他们虽在柳清风暗中相助下逃脱,但行踪已暴露,追兵在后,伤势在身,前途渺茫。 沈清秋看向东方,那是洛阳城的方向。擂台上,他只说了几句话,揭露了冰山一角,便被阴无情打断。岳不群的阴谋,青龙会的勾结,那位神秘的“大人物”,都还未说清。天下英雄,仍被蒙在鼓里。 “不能走。”沈清秋缓缓道,声音坚定,“岳不群设擂,逼我现身,又让阴无情用毒,是想在擂台上杀我灭口。柳盟主暗中相助,让我逃脱,是给了我们一线生机。但若我就此离去,便是坐实罪名,前功尽弃。那些证据,那些疑点,将永远被掩盖。” 阿史那急道:“可你伤势沉重,留下是死路一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青山若被污名所覆,柴从何来?”沈清秋看着手中无锋剑,剑身倒映着他苍白却坚定的脸,“我要回去。” 众人皆惊。回去?回洛阳?那不是自投罗网? “回哪?”厉峰问。 “回擂台。”沈清秋一字一句道,“不,是回天武盟。岳不群不是要公审吗?不是要天下英雄评理吗?好,我就给他一个公审。我要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所有证据,所有疑点,一一摊开。我要问问他岳不群,问问他背后的曹少钦,问问那位不敢露面的‘大人物’,到底要干什么!” “你疯了!”柳飞低吼,“岳不群、曹少钦,还有东厂、锦衣卫、各派高手,都在那里!你回去,是送死!” “未必。”沈清秋目光扫过众人,“擂台上,我孤身一人,他们可以围杀。但在天武盟,在柳清风、玄慈、冲虚等前辈面前,在天下英雄众目睽睽之下,岳不群敢公然杀我灭口吗?他不敢。他要维持他武林盟主的‘公正’形象,就不能不让我说话。只要我能开口,能将证据摆出来,将疑点问出来,天下英雄心中自有杆秤。岳不群可以颠倒黑白一时,但堵不住悠悠众口。” 厉峰若有所思:“你是要……借势?借柳清风、玄慈这些人的势,逼岳不群当面对质?” “不错。”沈清秋道,“柳盟主今日暗中助我,说明他已对岳不群起疑。少林玄慈、武当冲虚,皆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未必会坐视岳不群一手遮天。我要的,就是一个当众对质的机会。擂台不行,那就去天武盟,去武林公会的议事堂!岳不群不是要开公审大会吗?那就开到底!” “可证据呢?”阿史那问,“那些军械、书信、令牌、名单,你都交给了柳清风。他未必会公开。”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那是他从名单上抄录的部分内容,以及几封密信的抄件。“正本在柳清风手中,他或许有顾虑。但这些抄件,足以说明问题。此外,我还有一个人证。” “谁?” “妙手空空。”沈清秋道,“公审大会上,那个从易水寒身上摸走令牌的小偷,是妙手空空的人。妙手空空是江湖第一神偷,他既然能从易水寒身上偷走令牌,或许还偷了别的。若能找到他,或许能有更多证据。” 厉峰目光一闪:“妙手空空行踪不定,如何找?” “他会在该出现的时候出现。”沈清秋道,“此人爱凑热闹,更爱‘拿’不该拿的东西。天武盟武林公会,天下英雄齐聚,他岂会错过?” “即便如此,你如何混进去?”柳飞问,“你现在是通缉要犯,天武盟必有重兵把守。” 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青龙会在天武盟,可有内应?” 厉峰沉吟片刻,点头:“有。天武盟执事中,有我们的人。安排一两个人混进去,不难。但你要公然现身,对质公堂,风险太大。一旦对质不成,岳不群翻脸,你插翅难飞。” “所以,需要安排退路。”沈清秋道,“对质之后,无论成败,必须立刻撤离。龙门石窟非久留之地,我们需另寻藏身之处,并安排接应。” 阿史那立刻道:“我在洛阳城外三十里,有一处秘密据点,是昔日西域商队所用,极为隐蔽。可先去那里落脚。” “好。”沈清秋点头,“厉坛主,烦请你安排,让我混入天武盟。柳飞、阿史那,你们带受伤的兄弟,先去城外据点疗伤,布置退路。周洪,你留下,助我。” “我也留下。”厉峰忽然道。 沈清秋看向他。厉峰目光平静:“堂主命我护你周全。你既要去天武盟,我与你同去。青龙会在洛阳还有些人手,可作接应。” 沈清秋沉默片刻,抱拳:“多谢。” 计议已定,众人分头行动。阿史那、柳飞带着伤员,悄然离开龙门石窟,前往城外据点。厉峰发出信号,召集青龙会在洛阳的剩余人手,布置接应和撤退路线。沈清秋则与厉峰、周洪,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潜入洛阳城。 …… 三日后,天武盟,议事堂。 武林公会并非常设机构,唯有江湖发生大事,需各派公议时,方由天武盟盟主召集。此次公审沈清秋,本已召开一次,但因沈清秋逃脱、柳依依搅局而中断。岳不群不肯罢休,以武林盟主名义,再次召集公会,誓要将沈清秋定罪,并借此整合各派力量,巩固自身权威。 议事堂内,气氛肃杀。岳不群端坐主位,左右依旧是少林玄慈、武当冲虚、丐帮解风、峨眉灭绝、崆峒木灵子、点苍谢烟客。柳清风坐在岳不群下首,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曹少钦、骆养性依旧在列,身后站着东厂、锦衣卫高手。堂下,各派掌门、长老、江湖名宿,分列两侧,足有百余人。堂外,更有各派弟子、江湖豪客数百人围观。 岳不群起身,朗声道:“诸位,前日洛阳擂,逆徒沈清秋妖言惑众,扰乱视听,更在柳盟主千金搅局下逃脱。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岳某已得确凿证据,证明沈清秋确与青龙会叛逆易水寒勾结,劫夺贡品,图谋不轨。今日,再开公会,请诸位共议,定沈清秋之罪,并商议剿灭青龙会余孽之策。” 说罢,他一挥手,一名华山弟子捧上一个木盘,盘中放着几封书信,一本账册,以及一柄弩机。正是沈清秋在公审大会上出示的那些“证据”。 “此乃沈清秋伪造,诬陷岳某之物。”岳不群拿起一封书信,抖开,“笔迹模仿拙劣,印章更是粗制滥造,稍有眼力者,皆可辨伪。至于这弩机,”他拿起弩机,“乃是军中制式,沈清秋不知从何处得来,便诬陷为青龙会所囤军械。实则,此弩机乃东厂查获的一批走私军械,本要上交朝廷,不料被沈清秋劫去,反诬岳某。曹公公,可是如此?” 曹少钦尖声笑道:“岳掌门所言不差。这批弩机,确是东厂查获的走私之物,暂存于武昌府库。不料被沈清秋这逆贼劫去,用以诬陷岳掌门。此贼用心之险恶,可见一斑。” 堂下众人窃窃私语。岳不群与曹少钦一唱一和,将证据说成伪造,将劫夺说成诬陷,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沈清秋是“魔头”,他的话,本就不可全信。 “阿弥陀佛。”少林玄慈方丈忽然开口,“岳掌门,曹公公,既如此,那沈清秋劫夺贡品,杀害雷震天长老之事,可有确证?” 岳不群道:“雷长老尸身已在武昌寻回,胸口剑伤,正是沈清秋‘无锋剑’所致。武昌府库守卫,亦可作证,沈清秋劫走贡品。人证物证俱在,岂容抵赖?” “既如此,沈清秋罪证确凿,按律当诛。”崆峒掌门木灵子接口道,“岳掌门何必再议?下令天下通缉,擒杀此獠便是。” “木掌门所言极是。”点苍掌门谢烟客附和,“沈清秋此贼,狡猾多端,武功高强,更兼勾结青龙会,危害江湖。当务之急,是将其擒杀,以绝后患。” 峨眉灭绝师太也冷冷道:“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岳掌门,你既为武林盟主,当机立断,下令围剿便是。何须多议?” 岳不群心中暗喜,面上却作迟疑:“沈清秋毕竟曾是我华山弟子,岳某……唉,实不忍见其误入歧途。然其罪行滔天,岳某亦不能因私废公。只是,青龙会余孽未清,沈清秋或许知晓青龙会内情。若能生擒,或可问出青龙会巢穴,一举剿灭。” “岳掌门慈悲为怀,令人敬佩。”曹少钦阴笑道,“然此贼冥顽不灵,恐难生擒。不如格杀勿论,以儆效尤。青龙会余孽,东厂自会清查,不劳岳掌门费心。” 几人一唱一和,便要定下沈清秋死罪,并借此将青龙会之事,也揽入东厂手中。柳清风冷眼旁观,心中冷笑。岳不群与曹少钦,分明早已串通,一个要沈清秋死,一个要揽权,将江湖之事,纳入东厂掌控。 他正要开口,堂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清朗的声音,穿透嘈杂,传入堂中: “岳不群,你要定我的罪,何不让我这当事人,也说几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堂内堂外,瞬间寂静。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分开,一个青衫少年,缓步走入议事堂。他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似乎重伤未愈,但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沉静,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岳不群脸上。 正是沈清秋! 他竟然真的来了!而且,是孤身一人,直闯天武盟议事堂! 岳不群瞳孔骤缩,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很快恢复平静,淡淡道:“逆徒,你竟敢自投罗网。也好,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将你的罪行,一一交代清楚。” 沈清秋不理会他,对堂上众人抱拳行礼:“晚辈沈清秋,见过诸位前辈。今日冒昧闯入,只为说几句公道话。说完之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放肆!”岳不群厉喝,“此地乃武林公会,岂容你这罪人喧哗!来人,给我拿下!” “且慢。”柳清风忽然开口,他站起身,看向沈清秋,目光深邃,“沈清秋,你既敢来,想必有话要说。今日天下英雄在此,你便说说,你有何冤屈,有何证据,证明岳掌门所言不实。” 岳不群脸色一沉:“柳盟主,此贼妖言惑众,何必听他胡言?” 柳清风淡淡道:“岳掌门,既然开的是武林公会,便该让双方说话。沈清秋若有冤屈,自可申诉。若其胡言,再拿下不迟。否则,天下英雄岂不说我天武盟,不教而诛?” 玄慈、冲虚等人也微微点头。他们虽对沈清秋无甚好感,但武林公会,讲究公道。沈清秋既敢来,不妨听听他怎么说。 岳不群无奈,只得坐下,冷声道:“好,本座便听听,你这逆徒,还有何话说。” 沈清秋对柳清风一揖:“多谢柳盟主。”他转身,面向堂下众人,朗声道:“诸位,岳不群说我勾结青龙会,劫夺贡品,杀害雷震天。好,我便一一反驳。” “第一,雷震天之死。”沈清秋目光如电,直视岳不群,“岳不群说,雷震天奉他之命,前往武昌调查青龙会。那我问你,雷震天身为华山长老,为何不带华山弟子,却孤身一人,夜会青龙会‘血手’屠千仞?他们密谈何事?若为调查,何须秘密会面?若为公事,为何不报官,不告知天武盟?” 岳不群冷冷道:“雷长老行事机密,自有其道理。本座岂能事事过问?” “好一个自有道理。”沈清秋冷笑,“那我再问你,雷震天与屠千仞会面之后,为何匆匆离开武昌,前往落雁泽?他去落雁泽作甚?落雁泽深处,藏着青龙会武昌分坛的军械库,此事,岳掌门可知?” 堂下哗然。落雁泽军械库,沈清秋在公审大会上提过,如今再次提及,难道是真的? 岳不群脸色不变:“本座不知。沈清秋,你休要转移话题。雷长老去落雁泽,或许是为探查青龙会巢穴。你杀害雷长老,劫走贡品,才是事实!” “第二,贡品。”沈清秋不理会他,继续道,“岳不群说,贡品是西域珍宝,有‘不死药’。那我请问,这不死药,是西域何国所献?由何人护送?何时入关?礼部可有记录?户部可有接收?曹公公,您是东厂提督,负责查案,可知这不死药,现在何处?” 曹少钦尖声道:“不死药已被你劫走,咱家如何得知?沈清秋,你休要在此狡辩!” “狡辩?”沈清秋笑了,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抖开,“这是我从青龙会武昌分坛所得,是漕帮与青龙会往来账册的抄件。上面清楚记录,三个月前,漕帮从江南转运一批‘特殊货物’至武昌,交由青龙会。货物名录,是弩机三百具,箭矢五千支,皮甲两百套。接收人,是青龙会武昌分坛坛主,‘血手’屠千仞。而经手人,是华山派长老,雷震天!” 他将纸张举起,让堂上众人观看。“这便是岳不群口中的‘贡品’!这便是青龙会囤积的军械!而经手人,正是华山长老雷震天!岳不群,你还有何话说?” 堂下彻底炸开了锅。账册抄件,白纸黑字,记录详实。雷震天竟真是青龙会与漕帮勾结的中间人!那岳不群呢?他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岳不群脸色铁青,猛地站起,厉声道:“伪造!这账册定是你伪造,诬陷雷长老,诬陷本座!沈清秋,你处心积虑,伪造证据,究竟受何人指使?!” “指使?”沈清秋收起账册,又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块非金非铁的令牌,正面青龙,背面“御”字。“这块令牌,是从易水寒身上所得。乃宫中大内侍卫统领令牌。易水寒临死前说,青龙会背后,有位高权重之人支持。这块令牌,便是线索。曹公公,您掌管东厂,熟悉宫禁之物,请问,这块令牌,是真是假?” 曹少钦瞳孔一缩。这令牌,他自然认得。但他岂能承认?尖声道:“此令牌亦是伪造!宫中令牌,皆有特殊印记,岂是你这逆贼所能仿制?沈清秋,你伪造宫中令牌,罪加一等!” “是吗?”沈清秋不慌不忙,又取出一张纸,“那这份名单呢?也是伪造?” 他将名单展开,念出几个名字:“兵部职方司主事,赵文华;五城兵马司指挥,孙云鹤;锦衣卫北镇抚司千户,许显纯;东厂掌刑百户,崔应元……这些人,曹公公,您可认得?” 曹少钦脸色骤变。名单上这些人,皆是朝中官员,而且,或多或少,都与东厂、锦衣卫有关!尤其崔应元,更是他东厂下属!这份名单若是真的…… “这名单从何而来?!”曹少钦厉声问,声音已有些变调。 “从青龙会军械库,那批军械的铁木箱夹层中找到。”沈清秋直视曹少钦,“上面清楚记录,这些人收受青龙会贿赂,为其提供庇护,传递消息。曹公公,您说,这份名单,是真是假?” 曹少钦额头见汗。这份名单,太过要命!若为真,朝中将掀起滔天巨浪!他死死盯着沈清秋,眼中杀机汹涌:“沈清秋,你伪造名单,诬陷朝中大臣,该当何罪!来人,给我拿下!” “慢着!”柳清风再次开口,他走到沈清秋面前,接过名单,仔细观看,越看脸色越凝重。半晌,他抬头,看向岳不群,又看向曹少钦,缓缓道:“这份名单……笔迹各异,印章齐全,不似伪造。而且,所录之事,时间、地点、数额,皆有明细。岳掌门,曹公公,此事……你们作何解释?” 岳不群心中大骇。他万没想到,沈清秋手中竟有如此要命的证据!那令牌,那名单,皆是真的!是从易水寒身上搜出的,他本已交给曹少钦,曹少钦说已销毁,怎会落到沈清秋手中?! 他猛地看向曹少钦。曹少钦也脸色惨白,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令牌和名单,他确实已销毁,沈清秋手中这份,是哪里来的?难道易水寒还有副本?还是青龙会内部,有人备份? 堂下众人,已是一片哗然。沈清秋拿出的证据,一件比一件惊人。青龙会军械库,宫中令牌,朝中官员受贿名单……若这些是真的,那牵扯的,就不仅是江湖仇杀,而是谋逆大案! “岳掌门,曹公公,沈清秋所言,可是实情?”少林玄慈沉声问道,他虽不问世事,但也知此事关系重大。 武当冲虚也道:“若沈清秋所言属实,则青龙会所图非小,朝中有人勾结,祸乱天下。此事,必须查明。” 丐帮解风冷笑道:“我说青龙会这些年怎如此猖獗,原来朝中有人撑腰。岳掌门,你口口声声说要剿灭青龙会,却与青龙会勾结的朝中官员,可有往来?” 岳不群冷汗涔涔,他知道,今日若不能压下沈清秋,他将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猛地一拍桌子,厉声道:“沈清秋!你伪造证据,妖言惑众,诬陷朝中大臣,其心可诛!诸位,莫要被他蒙蔽!此贼定是受青龙会指使,在此挑拨离间,乱我江湖,乱我朝纲!来人,给我将此贼就地正法!” 他身后华山弟子,以及那些早已被青龙会或东厂收买的各派高手,纷纷拔剑,便要动手。 “谁敢!”柳清风踏前一步,挡在沈清秋身前,目光扫过众人,不怒自威,“今日乃武林公会,一切未明,岂可妄动刀兵?沈清秋所言,虽有疑点,但证据确凿,不容忽视。岳掌门,曹公公,若你等心中无鬼,何惧对质?何不将此事,奏明朝廷,彻查清楚?” “不错!”玄慈、冲虚、解风等人也站起身,表明态度。沈清秋拿出的证据,太过惊人,已触及他们底线。江湖事,江湖了,但勾结朝臣,囤积军械,意图谋反,这是动摇国本之事,他们不能坐视。 岳不群脸色变幻,他知道,今日已无法善了。柳清风、玄慈等人,已对沈清秋的话信了七分。若再强行动手,便是心虚,便是杀人灭口,将坐实罪名。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对柳清风等人拱手:“柳盟主,诸位前辈,此贼狡猾,伪造证据,诬陷本座与曹公公。本座问心无愧,但此事关系重大,确需查明。不如将此贼暂时收押,由天武盟、少林、武当、丐帮,各派联合审查,查明真相,再行定夺。如何?” 他这是以退为进,先将沈清秋控制住,再慢慢炮制。柳清风岂能不知?正要反驳,堂外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哈哈哈!好一个问心无愧!好一个联合审查!岳不群,曹少钦,你们做下的好事,还想瞒天过海吗?”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如鬼魅般掠入堂中,落在沈清秋身旁。来人是个干瘦老者,尖嘴猴腮,两眼滴溜溜乱转,手中拿着一个油布包裹。 “妙手空空!”有人惊呼。 来人正是江湖第一神偷,妙手空空!他竟也来了! 妙手空空对堂上众人嘻嘻一笑,将油布包裹递给沈清秋:“沈小子,你要的东西,老夫给你拿来了。嘿嘿,这玩意儿,可费了老夫不少功夫。” 沈清秋接过包裹,打开,里面是几封密信,一方玉印。密信信封已泛黄,显然有些年头。玉印雕刻精美,上有篆文。 沈清秋拿起玉印,对曹少钦道:“曹公公,这方印,您可认得?” 曹少钦看到那玉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浑身颤抖,指着沈清秋,嘶声道:“你……你从何处得来?!” 沈清秋不理他,拿起一封密信,展开,朗声念道: “岳兄台鉴:江南之事已妥,三千弩机,五千箭矢,二百皮甲,不日将运抵武昌。雷长老处,已打点妥当。京中那边,曹公公亦已打点。大事可期。青龙醒日,风云际会。望兄早作准备。知名不具。” 他又拿起另一封: “曹公公钧鉴:武昌军械已入库,清单附上。岳掌门处,已打点五十万两。京中诸位,各十万至三十万不等。名单已呈上。青龙将醒,静待佳音。知名不具。” 沈清秋念完,将密信和玉印举起,面向堂下众人,声音铿锵:“这方玉印,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之私印!这些密信,是岳不群、曹少钦,与青龙会往来书信!上面清楚记录,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曹少钦,你身为东厂提督,却与青龙会勾结,收受贿赂,为其打点朝中关系!你还有何话说?!” 堂下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惊呆了。玉印,密信,铁证如山!岳不群,武林盟主,华山掌门,竟真的与青龙会勾结!曹少钦,东厂提督,竟也参与其中!这是塌天大案! 岳不群面如死灰,浑身颤抖,指着沈清秋,嘶声道:“伪造……这都是伪造……沈清秋,你……你受谁指使……竟敢……竟敢如此诬陷本座……” 曹少钦更是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柳清风接过密信和玉印,仔细查看,越看手越抖。他猛地抬头,看向岳不群和曹少钦,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岳不群!曹少钦!你们……你们竟敢如此!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你们……你们想造·反吗?!” 玄慈、冲虚、解风、灭绝、木灵子、谢烟客,所有在座之人,全都站起身,怒视岳不群和曹少钦。证据确凿,无可抵赖! 岳不群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抽出长剑,狂吼一声:“沈清秋!我杀了你!”便要扑上。 但柳清风、玄慈、冲虚三人,已同时出手,拦住岳不群。柳清风怒道:“岳不群!事到如今,你还想杀人灭口吗?今日,你需给天下英雄一个交代!” 岳不群状若疯虎,狂笑道:“交代?你们都要死!都要死!锦衣卫!东厂!给我杀!一个不留!” 他竟是要狗急跳墙,下令屠杀在场所有人! 曹少钦也回过神来,尖声叫道:“来人!放箭!放箭!将他们全部射杀!” 堂外,东厂番子、锦衣卫,以及被收买的各派高手,纷纷亮出兵刃,弓弩上弦,对准堂内众人。杀机,瞬间弥漫! 沈清秋将密信和玉印塞入怀中,对妙手空空道:“前辈,快走!” 妙手空空嘻嘻一笑:“小子,东西送到,老夫去也!”身形一晃,已消失不见。 沈清秋对柳清风等人抱拳:“柳盟主,诸位前辈,证据已呈上,真相大白。此地不宜久留,速退!” 柳清风点头,对玄慈、冲虚等人道:“诸位,岳不群、曹少钦狗急跳墙,欲杀人灭口。我等联手,杀出去!” 玄慈、冲虚等人皆点头。今日之事,已无转圜余地。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已犯众怒。唯有杀出重围,将此事公之于天下! “杀!”岳不群狂吼,长剑一挥,率先杀向沈清秋。曹少钦也抽出长剑,指挥东厂、锦衣卫围攻。 议事堂内,顿时陷入混战。沈清秋、柳清风、玄慈、冲虚、解风、灭绝、木灵子、谢烟客,以及各派尚未被收买的弟子、长老,与岳不群、曹少钦及其党羽,战在一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堂外,厉峰、周洪带着青龙会人手,以及阿史那、柳飞等人,也杀了进来,接应沈清秋。厉峰对沈清秋喝道:“走!” 沈清秋挥剑逼退一名华山弟子,对柳清风等人道:“诸位前辈,随我来!” 众人且战且退,向堂外杀去。岳不群、曹少钦虽人多势众,但柳清风、玄慈等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联手之下,势不可挡。很快,便杀出一条血路,冲出议事堂。 天武盟内,喊杀声震天。各派弟子,有的帮岳不群,有的帮柳清风,有的不知所措,乱作一团。沈清秋等人趁乱,杀出天武盟,向洛阳城外冲去。 岳不群、曹少钦带人紧追不舍,誓要将沈清秋等人斩杀,以绝后患。一场追杀与逃亡,在洛阳城中上演。 沈清秋边战边退,心中却一片清明。今日,他当众揭穿岳不群、曹少钦真面目,虽险死还生,但真相已大白于天下。岳不群武林盟主之位,已摇摇欲坠。曹少钦东厂提督之职,恐也难保。青龙会背后那位“大人物”,或许也会被牵连。 但这一切,只是开始。岳不群、曹少钦不会罢休,那位“大人物”更不会。前路,依旧荆棘密布。 不过,他不再孤单。柳清风、玄慈、冲虚等正道领袖,已站在他这边。江湖,将要变天了。 “沈大哥,这边!”阿史那的声音在前方响起。他们已冲出洛阳城,来到预定的接应地点。 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追兵,又看了一眼手中无锋剑,剑身染血,却愈发锋利。 岳不群,曹少钦,我们之间,还没完。 他转身,没入茫茫夜色。 第216章 证据何在 夜,漆黑如墨。洛阳城北三十里,一座荒废的野庙。 篝火跳动,映照着几张疲惫而警惕的面孔。沈清秋靠坐在残破的佛像下,胸口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阿史那撕下衣襟,擦拭弯刀上的血迹,刀刃已卷。柳飞肩头伤口崩裂,草草包扎,面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周洪蹲在火边,翻烤着两只野兔,香气勉强驱散着血腥。厉峰盘膝坐在角落,运功疗伤,胸口一处刀伤深可见骨。妙手空空缩在另一角,手里拿着个酒葫芦,小口啜饮,眼珠子却滴溜溜转,观察着众人。 地上一字排开,是青龙会剩下的最后四名好手,人人带伤,其中一人腹部中剑,昏迷不醒。柳飞带来的几名西域兄弟,也只剩三人。李黑依旧昏迷,但呼吸已平稳,柳飞用金疮药和随身带的参片吊着他的命。庙内气氛压抑,只有篝火的噼啪声和伤者粗重的喘息。 “甩掉了吗?”阿史那打破沉默,声音嘶哑。 柳飞侧耳听了听庙外的动静,只有风声和虫鸣。他摇摇头,又点点头:“暂时甩掉了。但追兵不会罢休,岳不群和曹少钦不会让我们活着离开洛阳地界。”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手按在怀中那硬物之上。那是妙手空空带来的油布包裹,里面装着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以及那几封致命的密信。正是这些东西,在议事堂上掀起了惊涛骇浪,也让他们陷入了此刻的死地。 “那玩意儿,烫手吧?”妙手空空忽然开口,声音尖细,带着一丝戏谑,“司礼监掌印太监的印,嘿,那可是能调动东厂、锦衣卫,甚至部分京营兵马的玩意儿。更别提那些信了。岳不群、曹少钦,现在怕是连觉都睡不着喽。” 厉峰睁开眼,冷冷道:“前辈盗来此物,可曾想过后果?如今岳不群、曹少钦必倾尽全力追杀,不夺回印信,誓不罢休。我们这些人,怕是要给你陪葬了。” 妙手空空嘿嘿一笑,灌了口酒:“老夫偷了一辈子东西,什么后果没想过?但这玩意儿,可不是老夫偷的。” 众人一愣。沈清秋看向他:“不是前辈所盗?那从何而来?” 妙手空空晃晃酒葫芦:“是一个故人托老夫保管的。他说,这东西迟早用得着。果然,用着了。至于那故人是谁,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沈清秋不再追问。妙手空空是江湖奇人,行事诡异,他不愿说,问也白问。重要的是,印信和密信是真的,这便够了。 “沈大哥,”阿史那将弯刀入鞘,眉头紧锁,“如今证据在手,岳不群和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已是铁证如山。但接下来怎么办?我们被困在此地,前有追兵,后有堵截,如何将证据公之于天下?柳盟主、玄慈方丈他们虽然信了,但岳不群还是武林盟主,曹少钦还是东厂提督,他们可以颠倒黑白,说我们是诬陷,是伪造。天下人会信谁?” 柳飞接口道:“不错。今日在议事堂,岳不群狗急跳墙,下令围杀。柳盟主他们虽与我们一同杀出,但出城后便分道扬镳,说是要回各自门派,召集人手,共商大计。谁知他们会不会迫于压力,又倒向岳不群?毕竟,岳不群背后,是朝中大人物,甚至可能是……那位。”他没敢说“圣上”二字,但众人都懂。 沈清秋沉默片刻,道:“柳盟主、玄慈方丈、冲虚道长,皆是正道领袖,德高望重。今日他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会轻易被蒙蔽。但正如你所说,岳不群、曹少钦权势熏天,他们未必敢公开对抗。我们需要将证据送到一个地方,一个岳不群和曹少钦手伸不到,且能让天下人信服的地方。” “何处?”厉峰问。 “京城。”沈清秋缓缓吐出两个字,“都察院,或者……大理寺。” 庙内一片寂静。京城,那是东厂、锦衣卫的大本营,是曹少钦的势力范围。将证据送到都察院或大理寺,无异于自投罗网。 “你疯了?”柳飞失声道,“曹少钦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京城遍地是他的眼线。我们带着这印信去京城,等于送死!” “未必。”沈清秋摇头,“曹少钦权势再大,也大不过王法。司礼监掌印太监私通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这是谋逆大罪。只要证据送到都察院或大理寺,公之于众,便是曹少钦,也难逃一死。东厂、锦衣卫中,也非铁板一块,自有正直之士。关键在于,如何将证据安全送到,并确保它不会被压下。” 厉峰若有所思:“你是说,找朝中与曹少钦不对付的人?” “不错。”沈清秋点头,“曹少钦在朝中一手遮天,但并非没有政敌。都察院左都御史海瑞,以刚直不阿闻名,曾多次弹劾曹少钦。大理寺卿徐阶,是清流领袖,与曹少钦素来不睦。若能得他们相助,将此案捅破,曹少钦必倒。曹少钦一倒,岳不群便失靠山,青龙会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也会被牵连。” 妙手空空拍手笑道:“好小子,有胆识!去京城,闹他个天翻地覆!老夫陪你走一遭!” 阿史那却摇头:“京城太远,我们伤重,沿途必有层层关卡。岳不群、曹少钦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到京城。” “所以,我们需要帮手。”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青龙会在京城,可有可靠之人?” 厉峰沉吟道:“青龙会在京城确有分坛,但坛主‘毒手’罗刹,是屠堂主心腹,未必可靠。而且,屠堂主命我护你周全,却未说助你进京告御状。此事牵连太大,青龙会内部,怕也意见不一。” 沈清秋明白厉峰的意思。青龙会背后那位“大人物”,很可能就是朝中重臣,甚至可能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本人。屠千仞救他,或许是为了制衡岳不群,或许是另有所图,但绝不会让他去揭青龙会的老底。厉峰能护他到此时,已是极限。 “既如此,便不劳青龙会。”沈清秋道,“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柳飞问。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那份名单抄件,展开。火光下,一个个名字清晰可见。“这份名单上,除了与青龙会勾结的官员,还有一些人,是清流,是曹少钦的政敌。比如,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兵部职方司郎中杨继盛,翰林院编修张居正。这些人,或刚直,或清正,或心怀天下。他们若知曹少钦、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必不会坐视。” “你要去找他们?”阿史那问。 “不,我身份敏感,不能露面。”沈清秋摇头,“但有人可以。” “谁?” “柳依依。”沈清秋缓缓道,“柳盟主之女。她今日擂台救我,已表明态度。柳盟主虽暂回武当,但柳依依或许还在洛阳。她身份特殊,是柳盟主千金,又是女子,不易引人注意。若能请她帮忙,将证据抄本,暗中送往京城,交给邹应龙、杨继盛等人,或可成事。” 柳飞皱眉:“柳依依会帮我们吗?她虽救你,但此事关系重大,她一个女子,未必敢涉险。” “她会。”沈清秋肯定道,“柳姑娘性情刚烈,嫉恶如仇。今日她敢在擂台上为我出头,便是明证。而且,她父亲柳清风,已对岳不群起疑,只是迫于形势,暂回武当。若柳依依能将证据送出,扳倒曹少钦、岳不群,对柳盟主,对武当,对天下,都是大功一件。她不会拒绝。” 厉峰忽然道:“柳依依或许可信,但她如何出城?岳不群、曹少钦必已封锁洛阳,严查进出。尤其女子,更会仔细盘查。” 沈清秋看向妙手空空:“前辈,此事需您相助。” 妙手空空眼睛一亮:“嘿,又要老夫偷东西?” “不,是送东西。”沈清秋道,“前辈轻功绝世,易容术高明,出入洛阳,如入无人之境。请前辈找到柳依依,将证据抄本交给她,并护送她出城,前往京城。至于如何联系邹应龙等人,前辈江湖经验丰富,自有办法。” 妙手空空摸着下巴:“老夫为何要帮你?” 沈清秋看着他的眼睛:“前辈盗印信,非为私利,而是为公义。如今证据在手,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扳倒奸佞,肃清朝纲。前辈侠肝义胆,岂会坐视?” 妙手空空哈哈一笑:“好小子,会说话!罢了,老夫便再走一遭。不过,京城路远,那丫头又是个惹事精,老夫可得讨点酒钱。” 沈清秋从怀中取出仅剩的几片金叶子,递给妙手空空:“有劳前辈。” 妙手空空接过,掂了掂,揣入怀中,站起身:“事不宜迟,老夫这便去。你们在此等候,莫要乱走。此地虽隐蔽,也非久留之地,天亮前必须离开。” 说罢,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庙外夜色中。 妙手空空离去,庙内重归寂静。沈清秋将密信和玉印重新用油布包好,贴身藏好。这些是原件,必须亲自保管。抄本已让妙手空空带走,但为防万一,他还需另做打算。 “厉坛主,”沈清秋看向厉峰,“今日多谢相助。但接下来之事,凶险万分,青龙会不宜再卷入。厉坛主可带兄弟们先行离去,沈某感激不尽。” 厉峰摇头:“堂主命我护你周全,未说离去。况且,如今你我同坐一条船,岳不群、曹少钦也不会放过青龙会。多一人,多一份力。” 沈清秋不再多言,抱拳致谢。厉峰此人,面冷心热,虽是青龙会中人,但行事颇有侠气,与屠千仞、雷震天之流不同。 “接下来去哪?”阿史那问,“妙手前辈去找柳依依,我们总不能在此干等。” 沈清秋看向庙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我们不能等。岳不群、曹少钦很快会搜到这里。我们必须离开,但方向不能是京城。” “为何?”柳飞不解,“我们不是要将证据送到京城吗?” “正因如此,我们才不能去京城。”沈清秋道,“岳不群、曹少钦必料定我们要去京城告状,定会在沿途设下重重关卡,重点盘查。我们伤重,目标又大,很难通过。所以,我们要反其道而行之。” “去哪里?” “向北。”沈清秋道,“去漠北。” 阿史那眼睛一亮:“漠北?你是说,去我阿史那部?” 沈清秋点头:“不错。岳不群、曹少钦的手,伸不到漠北。而且,厉坛主也说了,青龙会在漠北势力复杂,并非铁板一块。我们可借漠北之地,暂避锋芒,养伤蓄力。同时,漠北靠近边关,消息传递虽慢,但也可与京城互通声气。柳依依若能将证据送到,京中必有动静。届时,我们再看风向,决定行止。” 柳飞担忧道:“可漠北路远,我们伤重,如何能到?” 沈清秋看向厉峰:“厉坛主,青龙会在北地,可有接应?” 厉峰点头:“黄河渡口,有青龙会暗桩,可安排船只,送我们过河。过了河,便是山西地界,再往北,可出关。沿途关卡,青龙会也有些门路,但不敢保证完全畅通。岳不群、曹少钦必已下令,严查北去之人。” “无妨。”沈清秋道,“我们可乔装改扮,分批北上。阿史那,你对漠北熟悉,你带李黑和受伤的兄弟,先行一步,在漠北接应。我与柳飞、厉坛主,随后跟上。” 阿史那摇头:“不行,你伤得最重,我留下保护你。让柳飞带人先走。” 沈清秋摆手:“我伤虽重,但内力尚在,可支撑。李黑伤势危重,需尽快救治。漠北有你族人,可保他性命。你带他先走,我们在漠北汇合。” 阿史那还要再说,沈清秋已决然道:“不必多言。李黑因我而伤,我不可弃他于不顾。你带他走,这是命令。” 阿史那咬牙,最终点头:“好。我在漠北等你。你若不至,我便带人杀回中原,替你报仇。” 沈清秋拍了拍他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计议已定,众人抓紧时间疗伤、进食。烤好的野兔分食,虽粗糙,但能补充体力。周洪从庙后水井打来清水,众人清洗伤口,重新包扎。厉峰手下有一人精通医术,为李黑施针用药,暂时稳住伤势。 一个时辰后,妙手空空未归,但远处已传来犬吠声。追兵近了。 “走!”沈清秋果断下令。 阿史那背起李黑,带着三名西域兄弟,从庙后小路离开,向北而去。沈清秋、柳飞、厉峰及青龙会四名好手,则从庙前大路,向东北方向行进。这是疑兵之计,引开追兵,为阿史那他们争取时间。 果然,不久后,大批追兵赶到野庙,发现篝火余烬和丢弃的绷带,立刻兵分两路,一路向北,一路向东北追去。 沈清秋等人行出十余里,身后马蹄声急促,火把如龙,追兵已至。厉峰沉声道:“是东厂番子,约五十骑,带队的是东厂掌刑百户,崔应元。” 崔应元,名单上的人。沈清秋眼中寒光一闪:“来得正好。厉坛主,可敢与我杀一阵?” 厉峰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有何不敢?堂主命我护你周全,可没说不让杀人。” 柳飞也拔出短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早想会会东厂的鹰犬了。” 沈清秋握紧无锋剑,对青龙会四名好手道:“四位兄弟,伤势如何?” 那四人齐声道:“愿随沈公子一战!” “好。”沈清秋点头,“我等在此设伏,杀他们个措手不及。记住,以伤敌为主,不必恋战,冲散他们便走。” 众人埋伏在道路两侧的树林中,屏息凝神。马蹄声渐近,火把光下,可见一队黑衣番子,腰佩绣春刀,为首一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正是崔应元。 “快!他们就在前面!督公有令,格杀勿论!尤其是沈清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崔应元尖声叫道。 马队疾驰,冲入伏击圈。沈清秋低喝一声:“杀!” 七人如猛虎出闸,从两侧杀出。沈清秋无锋剑直取崔应元,厉峰鬼头刀横扫,斩向马腿,柳飞短剑如毒蛇,专刺咽喉。青龙会四名好手,也各持兵刃,杀入敌阵。 东厂番子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崔应元大惊,拔刀迎战,但他武功平平,如何是沈清秋对手?三招两式,便被沈清秋一剑刺穿肩胛,挑落马下。沈清秋剑尖抵住他咽喉,冷冷道:“崔应元,名单上收受青龙会贿赂,为其通风报信,可是你?” 崔应元面如土色,颤声道:“是……是曹公公逼我的……我……我若不听,他便杀我全家……” 沈清秋剑尖一送,结果了他性命。此人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东厂番子见首领被杀,顿时大乱。沈清秋等人趁机冲杀,砍翻十余人,夺了马匹,向东疾驰。身后,剩下的番子紧追不舍,但失了首领,阵脚已乱,追了一阵,便放弃了。 沈清秋等人策马狂奔,直到天明,方在一处山坳停下。人困马乏,清点人数,青龙会四名好手,又折了两人,只剩两人,且皆带伤。柳飞肩头伤口再次崩裂,血流不止。厉峰胸口中了一箭,所幸未及要害。沈清秋内伤加重,嘴角溢血。 “此地不宜久留,追兵很快会到。”厉峰咬牙拔下箭簇,敷上金疮药,“必须尽快过河。” 沈清秋点头,看向东方。黄河渡口,还有多远?妙手空空是否找到了柳依依?柳依依能否将证据送到京城?一切都是未知。 但眼下,唯有向前。 众人稍作休整,便继续上路。沈清秋回头看了一眼洛阳方向,那座千年古都,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岳不群,曹少钦,你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他催动马匹,向东而去。那里,是黄河,是生路,也是新的战场。 第217章 妙手空空现身 洛阳城内,天武盟总坛。 夜色已深,但总坛内外灯火通明,巡逻的弟子比平日多了一倍。柳依依被“软禁”在自己居住的“听竹轩”,名义上是保护,实则是禁足。自那日擂台上她搅局救沈清秋,被父亲柳清风带回后,便被关在此处,不得外出。门外守着四名天武盟精锐弟子,都是柳清风的心腹,武功不弱。 柳依依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心中焦躁。父亲回来后,只来看过她一次,脸色铁青,训斥她“胡闹”、“不知轻重”,责令她好生反省。但柳依依看得出,父亲眼中除了恼怒,还有深深的忧虑。天武盟议事堂上发生的事,她已从贴身侍女小翠口中得知大概。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沈清秋当众揭发,妙手空空拿出密信和玉印……这一切,如惊雷般在她心中炸开。 她早知岳不群虚伪,却没想到他竟敢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更没想到,东厂提督曹少钦,竟也参与其中!父亲他们虽与沈清秋一同杀出,但回来后便闭门不出,只说“从长计议”。她知道,父亲是顾忌岳不群和曹少钦的势力,顾忌朝中那位“大人物”,不敢轻举妄动。 可是,沈清秋怎么办?那些证据怎么办?难道就任由岳不群、曹少钦颠倒黑白,追杀沈清秋,掩盖真相? 柳依依坐不住,起身在房中踱步。她必须做点什么。可是,门外有人把守,她如何出去?就算出去,又能做什么?她一个女子,武功平平,如何对抗岳不群、曹少钦? 正心烦意乱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似石子敲击窗棂。柳依依一惊,走到窗边,低声道:“谁?” 窗外无人应答。柳依依推开窗户,探头望去,只见月光下竹影婆娑,并无异常。她正要关窗,忽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屋檐倒挂而下,一张皱巴巴的老脸几乎贴到她鼻尖。 “啊!”柳依依惊呼,旋即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人。干瘦,尖嘴猴腮,两眼滴溜溜转,不是妙手空空是谁? “嘘——”妙手空空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子一翻,已从窗户滑入屋内,落地无声。他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柳依依咧嘴一笑:“柳丫头,别来无恙?” 柳依依又惊又喜,压低声音:“妙手前辈!您怎么来了?沈清秋呢?他怎么样了?” 妙手空空在桌边坐下,自顾自倒了杯茶,一饮而尽,这才慢悠悠道:“那小子还活着,不过伤得不轻,正被岳不群和曹少钦的狗腿子追得满山跑呢。” 柳依依心中一紧:“他在哪儿?可有危险?” “暂时死不了。”妙手空空摆摆手,“那小子机灵得很,又有厉峰那杀胚护着,一时半会儿还撑得住。倒是你,柳丫头,你爹把你关起来了吧?” 柳依依神色一黯,点点头。 “你爹是聪明人,知道这时候不能轻举妄动。”妙手空空压低声音,“岳不群和曹少钦勾结青龙会,证据确凿,但他们在朝中势力太大,你爹、玄慈、冲虚他们,虽然信了,但也不敢公开对抗。毕竟,江湖再大,也大不过朝廷。他们得等,等一个时机。” “等什么时机?”柳依依问。 “等京城那边的动静。”妙手空空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小包,放在桌上,“这是沈小子让我交给你的。” 柳依依打开小包,里面是几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张地图和印章的拓印。她匆匆扫了几眼,脸色越来越白。这是那份名单的抄本,以及几封密信的抄件,还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私印的印样。内容与妙手空空在议事堂上拿出的原件一模一样。 “这是……”柳依依抬头,看向妙手空空。 “沈小子说,柳盟主有顾虑,不敢公开这些证据。但证据必须送到京城,送到能扳倒曹少钦、岳不群的人手中。”妙手空空正色道,“他让我来找你,请你帮忙,将这些证据抄本,暗中送往京城,交给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或兵部职方司郎中杨继盛。这些人,是清流,是曹少钦的政敌,他们会将此事捅破天。” 柳依依心跳加速。她明白沈清秋的意思。父亲不敢做的事,她可以做。她是柳清风之女,但也是柳依依,一个独立的江湖女子。她可以避开岳不群、曹少钦的眼线,将这些证据送到京城,交给那些正直的官员。只要证据公开,曹少钦、岳不群必倒,青龙会背后的“大人物”也会被牵连。沈清秋的冤屈,便可洗清。 “可是……”柳依依犹豫,“我只是个女子,武功平平,如何能出洛阳?如何能到京城?又如何能见到邹大人、杨大人?” 妙手空空嘿嘿一笑:“所以,老夫来了。老夫别的不行,偷鸡摸狗、翻墙越户的本事,还是有一些的。带你出洛阳,小菜一碟。至于如何见邹应龙、杨继盛,老夫也有些门路。不过,”他话锋一转,神色严肃,“此行凶险,岳不群、曹少钦必已封锁洛阳,严查进出。京城更是龙潭虎穴,东厂、锦衣卫遍地都是。你若答应,便是九死一生。你若不答应,老夫也不强求,另寻他法便是。” 柳依依握紧手中的纸页,指尖因用力而发白。她想起擂台上沈清秋苍白却坚定的脸,想起他当众质问岳不群时的凛然正气,想起父亲回来后那忧心忡忡的眼神。她咬了咬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我去。”柳依依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沈公子为真相不惜性命,我柳依依虽为女子,亦知大义。这证据,我送定了。” 妙手空空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好丫头,有胆识!比你爹那老狐狸强!” 柳依依脸一红,随即正色道:“前辈,我们何时动身?如何出去?” 妙手空空走到窗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低声道:“门外四个,武功不弱,但拦不住老夫。老夫带你从屋顶走,先离开天武盟,再设法出城。不过,你得先写封信给你爹,免得他担心,也免得他派人追我们。” 柳依依点头,走到书桌前,提笔写信。信很短,只说她要去京城办一件重要的事,事关江湖和朝廷安危,请父亲不必担心,也不必寻找,事成之后自会归来。写罢,她将信折好,压在茶杯下。 “走吧。”妙手空空推开窗户,做了个“请”的手势。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将证据抄本贴身藏好,又取了一件深色披风披上,跟着妙手空空来到窗边。妙手空空揽住她的腰,低声道:“闭眼。” 柳依依闭上眼,只觉身子一轻,耳边风声呼啸,再睁眼时,已在屋顶。妙手空空的轻功果然了得,带着一个人,依然如狸猫般轻盈,在屋瓦上纵跃,悄无声息。下方巡逻的弟子来来往往,竟无人察觉。 几个起落,两人已出了天武盟总坛,落在一条僻静的小巷。妙手空空松开柳依依,低声道:“跟着我,别出声。” 柳依依点头,紧跟在妙手空空身后。妙手空空对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似乎极为熟悉,专挑僻静无人的小路,七拐八绕,避开巡逻的兵丁和江湖人物。偶尔遇到盘查,妙手空空便拉着柳依依躲入阴影,或翻墙越户,总能化险为夷。 半个时辰后,两人来到一处破旧的民宅前。妙手空空在门上敲了三长两短,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精瘦汉子探出头,看到妙手空空,点了点头,将两人让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陋,但干净。精瘦汉子关好门,对妙手空空抱拳:“前辈,您来了。” 妙手空空摆摆手:“阿七,情况如何?” 那叫阿七的汉子低声道:“城门已戒严,东厂、锦衣卫、各派弟子都在盘查,尤其严查年轻女子。不过,西城水门守卫是我旧识,可通融。只是需等到寅时换防,那时最松。” 妙手空空看了看天色,已近子时。他点头:“好,就等寅时。你去准备两套衣服,要不起眼的。再弄些干粮和水。” 阿七应声而去。柳依依打量这屋子,问妙手空空:“前辈,这位是?” “一个老朋友,以前欠老夫一个人情。”妙手空空在破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放心,可靠。老夫救过他的命。” 柳依依不再多问。妙手空空是江湖奇人,朋友三教九流,不足为奇。她能做的,就是信任。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柳依依坐在凳子上,心神不宁。证据抄本就贴身藏着,仿佛一块烙铁,烫得她心慌。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卷入如此巨大的风波。江湖恩怨,朝堂斗争,青龙会,东厂,武林盟主……这一切,原本离她很遥远。她是天武盟的大小姐,父亲宠爱,师兄呵护,每日习武练剑,偶尔偷溜下山玩耍,便是她全部的生活。可如今,她却要带着足以颠覆朝野的证据,前往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去见那些高高在上的大官。 她怕吗?怕。但她不后悔。沈清秋说得对,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父亲有顾虑,玄慈方丈、冲虚道长有顾虑,但他们没有。她年轻,热血,还有一颗不甘被蒙蔽的心。 寅时将至,阿七回来了,带了两套粗布衣服,一包干粮,两个水囊。衣服是普通百姓的样式,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柳依依和妙手空空换上衣服,妙手空空又拿出些药膏,在柳依依脸上涂抹一番。柳依依只觉得脸上凉飕飕的,片刻后,对镜一照,竟成了一个面色蜡黄、眉眼普通的村姑,连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易容术,小把戏。”妙手空空得意地眨眨眼,“走吧。” 三人悄然出门,融入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他们穿街过巷,来到西城水门。水门是运河进出洛阳的通道,夜间关闭,有兵丁把守。此时寅时刚过,守夜的兵丁正是困倦之时。 阿七上前,与守门的兵丁头目低声交谈几句,塞过去一锭银子。那头目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妙手空空和柳依依,见是一老一少两个普通百姓,便挥挥手,示意放行。水门的小门打开,三人迅速通过,上了停在河边的一艘小渔船。 渔船悄然离岸,顺流而下。柳依依回望洛阳城,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曦中逐渐清晰。她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父亲发现她不见了,定会焦急万分。岳不群、曹少钦也会全力追捕。前路,凶险万分。 但她心中却涌起一股豪情。江湖儿女,当如是。为正义,为真相,虽千万人吾往矣。 “丫头,别看了,坐下歇会儿。”妙手空空在船头坐下,掏出酒葫芦喝了一口,“到京城,还得几天水路。趁这工夫,老夫教你几手保命的功夫。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光有胆量可不行。” 柳依依在妙手空空对面坐下,认真点头:“请前辈指点。” 渔船顺流而下,驶向未知的远方。船舱里,妙手空空低声讲述着京城的势力分布、官员关系、东厂锦衣卫的办事规矩,以及如何躲避追踪、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在危急时刻脱身。柳依依听得仔细,默默记在心里。 她知道,这条路很难,很险。但她必须走下去。为了沈清秋,为了父亲,为了江湖,也为了她自己。 天色渐亮,河面泛起薄雾。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218章 密信为证 七日后,京城,邹府后院书房。 夜已深,书房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都察院左副都御史邹应龙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几页纸张,眉头紧锁。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此刻眼中却满是震惊与凝重。书案对面,坐着一位老者,正是妙手空空。下首站着一位面色蜡黄的“村姑”,正是易容后的柳依依。她已除去易容,恢复了本来面目,但连日的奔波和焦虑,让她清丽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些……都是真的?”邹应龙放下纸张,声音有些发干。纸上内容,正是那份名单抄本,以及几封密信的抄件。字迹、印章、日期、人物,清清楚楚,触目惊心。 “千真万确。”妙手空空翘着腿,端着茶杯,语气却罕见地严肃,“原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以及岳不群、曹少钦与青龙会的亲笔密信,老夫亲眼所见。这抄件是老夫誊录,一字不差,印章也是老夫亲手拓印。邹大人若不信,可派人去洛阳天武盟打听,三日前武林公会,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之事,已当场败露,天下皆知。” 邹应龙深吸一口气。他自然听说了洛阳的事。天武盟武林公会,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被沈清秋当众揭发,更有妙手空空拿出密信玉印为证。消息已如野火般在朝野传开,只是细节尚不明朗。如今看到这抄件,他才知事态之严重,远超想象。 名单上,兵部、五城兵马司、锦衣卫、东厂,甚至宫中内侍,都有名字。收受青龙会贿赂,为其提供庇护,传递消息。而那几封密信,更是直指岳不群、曹少钦与青龙会勾结,意图不轨。“青龙醒日,风云际会”,这是要造·反啊! 邹应龙是清流领袖,素以刚直敢言著称,多次弹劾曹少钦等阉党,但苦无实据,往往被曹少钦反咬一口,屡遭贬谪。如今,这实据就在眼前,铁证如山!若能以此扳倒曹少钦,清除阉党,肃清朝纲,实乃社稷之幸! 但他也知其中凶险。曹少钦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权势熏天,党羽遍布朝野。更可怕的是,曹少钦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人物。那方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非同小可。司礼监掌印太监,乃内相,代皇帝批红,权倾朝野。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是曹少钦的干爹,也是阉党之首。此事若牵连到王振,那便是捅破了天! “邹大人,”柳依依见邹应龙久久不语,心中焦急,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晚辈柳依依,家父武当柳清风。晚辈以性命担保,此证据绝无虚假。沈清秋沈公子为揭露岳不群、曹少钦阴谋,身受重伤,如今正被追杀,生死未卜。江湖之中,岳不群仍以武林盟主自居,颠倒黑白,污蔑沈公子。朝廷之上,曹少钦一手遮天,掩盖真相。唯有邹大人这等清正之臣,敢言直谏,能将此案上达天听,还江湖以清明,还朝堂以公正。晚辈恳请邹大人,主持公道!” 说罢,柳依依双膝跪地,叩首不起。 邹应龙连忙起身,扶起柳依依:“柳姑娘请起。令尊柳盟主,邹某素来敬仰。此事关系重大,邹某岂能坐视?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曹少钦势大,东厂耳目众多。此证据一旦呈上,必遭反扑。需有万全之策,方可一击致命。” 妙手空空放下茶杯,嘿嘿一笑:“邹大人是怕那曹阉狗反咬一口,说这证据是伪造,是江湖逆贼诬陷朝中大臣?” 邹应龙点头:“不错。曹少钦必定如此。他掌控东厂,可罗织罪名,颠倒黑白。若无其他佐证,单凭这几页纸,恐难定其罪。而且,此事牵连司礼监掌印太监王振,若证据不足,打蛇不死,反被蛇咬。” 柳依依急道:“可这是铁证!密信、玉印,还有名单,都是真的!” “是真的,但如何证明它是真的?”邹应龙苦笑,“曹少钦可以说,这是江湖中人伪造,是青龙会余孽沈清秋,勾结神偷妙手空空,伪造证据,诬陷朝廷重臣。东厂、锦衣卫皆听他号令,他说是假,便是假。朝中大臣,有多少敢与他作对?即便有人信,若无圣上明断,也难动他分毫。” 妙手空空摸了摸下巴:“那依邹大人之见,该如何?” 邹应龙在书房中踱步,沉吟片刻,道:“此案关键在于两点。其一,需有更多佐证,证明密信、玉印、名单为真,且与曹少钦、岳不群直接相关。其二,需有人证,尤其是朝中官员,出面指证曹少钦收受贿赂,勾结青龙会。如此,方能让曹少钦无从抵赖,也让圣上不得不查。” 柳依依与妙手空空对视一眼,皆感棘手。更多佐证?人证?哪里去找?沈清秋生死未卜,岳不群、曹少钦岂会留下把柄? “人证……或许有。”妙手空空忽然道。 “哦?何人?”邹应龙问。 妙手空空道:“名单上那些人,受贿的朝中官员。他们未必都死心塌地跟着曹少钦。若有人肯反水,出面作证,指证曹少钦,便是铁证。” 邹应龙摇头:“难。这些人与曹少钦同坐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让他们反水,难如登天。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曹少钦倒台在即,他们为求自保,才会反水。”邹应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们需要先造势,让朝野皆知曹少钦罪行,让圣上起疑,让阉党内部生乱。届时,再择其薄弱者攻之,或可撬开缺口。” 柳依依似懂非懂:“如何造势?” 邹应龙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疾书:“本官明日便上疏,弹劾曹少钦勾结江湖逆党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虽无实据,但可先声夺人,将此事捅到朝堂之上。同时,本官会联络几位同僚,一同上疏。朝中清流,对曹少钦早有不满,只是苦无机会。如今有此由头,定会群起攻之。曹少钦为自保,必会反击,但也会露出更多破绽。届时,我们再拿出这证据,一击必杀。” 妙手空空拍手:“好计策!打草惊蛇,引蛇出洞!” 邹应龙写完奏疏,吹干墨迹,对柳依依道:“柳姑娘,这些证据抄本,暂且留在本官处。本官会妥善保管。至于你们二位,京城已不安全。曹少钦耳目众多,你们入京之事,恐已泄露。需立刻离开京城,找个安全之处暂避。” 柳依依急道:“可证据还未呈给圣上,曹少钦还未倒……” “此事急不得。”邹应龙正色道,“扳倒曹少钦,非一日之功。需步步为营,等待时机。你们留在京城,反是累赘。曹少钦若知证据在你们手中,必会不惜一切代价追杀。你们需保全自身,以待来日。” 妙手空空点头:“邹大人说得是。丫头,咱们先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柳依依虽不甘,但也知邹应龙所言有理。她咬了咬嘴唇,对邹应龙深深一揖:“如此,有劳邹大人。晚辈在京城西郊白云观暂住,若大人有事,可派人到观中寻一位姓李的女冠,她是晚辈的师叔,可信。” 邹应龙点头:“好。你们速速离去,路上小心。” 妙手空空与柳依依不再多言,悄然离开邹府,消失在夜色中。 邹应龙独自在书房中,看着手中的证据抄本,又看了看写好的奏疏,眉头紧锁。他知道,这封奏疏一上,便再无退路。曹少钦的反击,必将如狂风暴雨。他能否顶住?朝中清流,又有几人敢与他并肩? 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他邹应龙,读圣贤书,所求不过“正道”二字。如今奸佞当道,祸乱朝纲,他若退缩,何以面对天下苍生? 他收起证据,将奏疏小心封好。明日早朝,便是一场风暴。 …… 同一时间,司礼监,曹少钦私宅。 密室之中,烛火摇曳。曹少钦脸色铁青,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封密报,指节发白。他面前站着两人,一个是东厂掌刑千户孙云鹤,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佥事许显纯,皆是他的心腹,也是名单上的人。 “废物!一群废物!”曹少钦将密报狠狠摔在地上,尖声厉喝,“沈清秋跑了!妙手空空跑了!连柳清风那丫头也跑了!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东厂、锦衣卫,养你们何用?!” 孙云鹤、许显纯冷汗涔涔,跪倒在地。孙云鹤颤声道:“督公息怒!沈清秋狡猾,又有青龙会余孽接应,一时……一时未能擒获。至于柳依依,是天武盟内部有人接应,那妙手空空轻功绝世,我等……我等实在拦不住……” “拦不住?”曹少钦走下座位,一脚踹在孙云鹤肩上,将他踹翻在地,“咱家养你们,是让你们说拦不住的?沈清秋手里有证据!妙手空空手里有密信和玉印!柳依依那小贱人,定是带着抄本去了京城!若让他们将证据送到邹应龙、杨继盛那些清流手里,你我都要掉脑袋!不,是诛九族!” 许显纯伏地道:“督公,属下已下令封锁京城九门,严查进出。东厂、锦衣卫全体出动,搜寻妙手空空和柳依依踪迹。只要他们还在京城,定能挖出来!” “挖出来?”曹少钦冷笑,“妙手空空是什么人?江湖第一神偷,来无影去无踪!他要藏,你们挖得出来?柳依依是柳清风之女,武当弟子,她若藏在清流官员府中,你们敢去搜?邹应龙、杨继盛,早就盯着咱家,等咱家犯错!你们去搜,便是授人以柄!” 孙云鹤、许显纯不敢吭声。曹少钦说的,确是实情。清流官员,虽无权势,但地位清贵,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尤其邹应龙、杨继盛,是出了名的硬骨头,连皇上都让他们三分。东厂、锦衣卫再横行,也不敢公然搜查他们的府邸。 曹少钦在密室中来回踱步,眼中凶光闪烁。沈清秋、妙手空空、柳依依,这三个人,必须死!那些证据,必须毁掉!还有岳不群,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说什么万无一失,结果被沈清秋当众揭穿,连累他也暴露了!如今,武林公会一闹,天下皆知他曹少钦勾结青龙会,虽可强行压下,但终究是隐患。 “岳不群那边,如何了?”曹少钦冷冷问。 孙云鹤忙道:“岳不群已回华山,正在清洗门户,凡有异心者,格杀勿论。同时,他以武林盟主名义,下令各派围剿青龙会余孽,实则是在追杀沈清秋。他还派人传信,请督公放心,沈清秋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曹少钦冷哼:“放心?咱家放个屁的心!沈清秋不死,咱家寝食难安!告诉岳不群,十日之内,提沈清秋人头来见!否则,咱家能捧他上武林盟主之位,也能把他拉下来!” “是!”孙云鹤应道。 “还有,那份名单上的人,”曹少钦眼中杀机一闪,“给咱家看紧了。若有异动,格杀勿论。尤其是那几个墙头草,该敲打的敲打,该灭口的灭口。绝不能让他们落到清流手里。” 许显纯道:“督公,名单上有些人,官职不低,若贸然动手,恐引人怀疑……” “怀疑?”曹少钦阴恻恻一笑,“东厂拿人,需要理由吗?找个由头,抄家,下狱,让他们在诏狱里‘病故’。做得干净点,别留下把柄。” “是!”许显纯心中一寒,连忙应下。曹少钦这是要杀人灭口了。名单上那些官员,怕是活不长了。 “另外,”曹少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给咱家盯紧邹应龙、杨继盛,还有徐阶。他们若有异动,立刻来报。还有,宫中也要打点。干爹那边,咱家自会去说。但皇上那边,不能有半点风声。若让皇上知道咱家与青龙会勾结,咱家活不成,你们也统统陪葬!” 孙云鹤、许显纯连连称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曹少钦挥挥手,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密室。曹少钦独自站在窗前,脸色阴晴不定。沈清秋,沈清秋……这个从武昌逃出的小子,竟成了他的心腹大患!早知今日,当初在武昌就该不惜一切代价,将他格杀! 但现在后悔已无用。必须尽快除掉沈清秋,毁掉证据。还有那些清流,也得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这京城的天! 曹少钦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令,盖上自己的私印。手令很简单:不惜一切代价,格杀沈清秋。若有阻拦,杀无赦。 他叫来心腹太监,将手令交给他:“八百里加急,送给岳不群。告诉他,这是咱家最后的机会。办不好,提头来见。” 太监躬身接过手令,匆匆离去。 曹少钦坐回太师椅,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风雨欲来,他必须稳住。只要撑过这一关,除掉沈清秋,压下清流,他还是那个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至于青龙会……等风头过去,再慢慢收拾。 窗外,一声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至。 第219章 柳清风变色 武当山,紫霄宫。 晨钟暮鼓,云海翻涌。这本是清修之地,此刻却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柳清风站在三清殿前,手扶白玉栏杆,望着脚下翻滚的云海,眉头深锁,脸上再无往日的仙风道骨,只余凝重。 他已在此站了一个时辰。自洛阳归来,他闭门不出,谢绝访客,只与师弟、弟子商议。但有些事,避无可避。 “师父。”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二弟子宋远桥。他年近四十,沉稳持重,是柳清风最倚重的弟子,如今代师打理武当俗务。“岳不群又派人送信来了,还是催促师父表态,支持他继续担任武林盟主,并下令各派围剿沈清秋及青龙会余孽。” 柳清风没有回头,只淡淡问:“信呢?” 宋远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柳清风接过,拆开,扫了一眼,便随手丢在栏杆上。信是岳不群亲笔,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说什么“武林公义”“除魔卫道”,实则逼他表态。若他支持岳不群,便是与曹少钦、青龙会勾结之事坐实;若他不支持,便是与“正道”为敌,与“朝廷”为敌。 “你怎么看?”柳清风问。 宋远桥沉吟片刻,道:“弟子以为,岳不群不可信。天武盟议事堂上,沈清秋拿出的证据,妙手空空拿出的密信玉印,不似伪造。况且,沈清秋若真与青龙会勾结,为何要当众揭发岳不群?此事疑点重重。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岳不群毕竟是朝廷钦封的武林盟主,背后更有曹少钦支持。若公然反对,恐为武当招祸。” 柳清风默然。宋远桥所说,正是他忧虑之处。岳不群是朝廷钦封的武林盟主,代表“正统”。沈清秋是“逆贼”,是“魔头”。他若支持沈清秋,便是与朝廷作对,与“正道”为敌。武当千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但那些密信,那方玉印,还有那份名单……柳清风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意图不轨。这是谋逆大罪!他柳清风一生秉持正道,岂能与逆贼同流合污? 更让他心焦的,是女儿柳依依。自洛阳一别,依依便不见了踪影。他只当女儿使性子,躲起来了,但昨日收到依依留书,才知她竟跟着妙手空空去了京城,要将证据交给邹应龙、杨继盛等清流官员!京城是龙潭虎穴,曹少钦耳目遍布,依依此去,凶多吉少!他气得几乎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他这做父亲的,竟拦不住。 “远桥,”柳清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你说,为师该如何抉择?” 宋远桥沉默。他知道师父的难处。一面是道义,一面是门派安危,如何抉择,都是错。 “报——”一名年轻弟子匆匆奔上石阶,在柳清风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掌门,山下来了一位姓邹的先生,托人送来此信,说是……说是小姐有消息了。” 柳清风神色一变,接过密信,迅速拆开。信是邹应龙亲笔,言辞简练,只说柳依依已平安抵达京城,证据已收到,他自会依计行事,请柳清风不必担心。但信末又加了一句:“此事已惊动朝野,曹阉必反扑。望柳盟主早作准备,以防不测。” 柳清风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依依平安,证据已送到邹应龙手中,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邹应龙最后那句“早作准备,以防不测”,却让他心头一沉。曹少钦的反扑,会是什么?是朝堂上的攻讦,还是江湖中的杀戮?抑或,两者皆有? “师父,”宋远桥见柳清风神色不对,低声问,“可是依依有消息了?” 柳清风将信递给宋远桥。宋远桥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邹大人这是提醒我们,曹少钦、岳不群不会善罢甘休,可能会对武当不利。” 柳清风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远桥,传我命令,即日起,武当山封山,所有弟子不得随意下山。加强戒备,尤其是后山密道,增派三倍人手。凡有不明身份者靠近,一律驱离,若有强闯,格杀勿论。” “是!”宋远桥心中一凛,封山是大事,意味着武当将暂时退出江湖纷争,但这也能最大限度保全门派。师父这是要自保了。 “还有,”柳清风又道,“派人去给少林玄慈方丈、峨眉灭绝师太、崆峒木灵子掌门、点苍谢烟客掌门、丐帮解风帮主送信,邀他们来武当一叙。就说,柳某有要事相商,关乎江湖存亡。” 宋远桥迟疑:“师父,这……是否太过招摇?岳不群若知师父召集各派掌门,必会疑心。” “疑心便疑心。”柳清风冷笑,“事到如今,还怕他疑心?岳不群勾结青龙会,证据确凿,他已不配为武林盟主。我邀各派掌门,便是要共商大计,废了岳不群这盟主之位,另选贤能。” 宋远桥大惊:“师父,此事需从长计议!岳不群毕竟是朝廷钦封,若无朝廷旨意,岂能轻易废立?况且,各派未必齐心。少林、峨眉或可信任,但崆峒、点苍态度不明,丐帮解帮主虽正直,但丐帮弟子遍布天下,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未必敢轻易表态。” 柳清风摇头:“远桥,你可知,如今已不是江湖恩怨,而是朝堂斗争。曹少钦、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这是谋逆大罪!邹应龙既有证据,必会弹劾曹少钦。届时,朝中必起波澜。江湖与朝廷,从来息息相关。曹少钦若倒,岳不群必失靠山,武林盟主之位,自然不保。我邀各派掌门,便是要未雨绸缪,早定章程,以免到时江湖大乱。” 宋远桥恍然。师父看得远,这是要在朝堂风暴来临前,先在江湖中定下基调,团结各派,稳住局势。只要少林、武当、峨眉这三大派联手,崆峒、点苍、丐帮即便观望,也不敢轻易倒向岳不群。届时,废黜岳不群,便有了底气。 “弟子明白了,这便去办。”宋远桥躬身,正要退下,柳清风又叫住他。 “等等。”柳清风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宋远桥,“这是天武盟盟主令牌,你持此令,去天武盟总坛,召集各派驻洛阳的长老、舵主,将沈清秋在议事堂上揭露的证据,以及妙手空空拿出的密信玉印,公之于众。记住,只陈述事实,不加评判。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岳不群、曹少钦的真面目。” 宋远桥接过令牌,手有些抖。这是公然与岳不群、曹少钦决裂了。天武盟是岳不群的地盘,此去洛阳,凶险万分。 “师父,这……” “去吧。”柳清风拍拍他的肩膀,眼中带着信任与决然,“你是我最得意的弟子,武当的未来,要靠你。此事虽险,但必须做。岳不群、曹少钦已失道义,天下有识之士,自会分辨。你此去,不是孤军奋战。少林、峨眉,乃至其他各派,也会有明白人。” 宋远桥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弟子领命!定不负师父所托!” 看着宋远桥离去的背影,柳清风长叹一声。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了。武当千年基业,江湖百年安宁,或许都将因他今日之决断,而掀起惊涛骇浪。 但他别无选择。道义在前,不可退缩。女儿已做出选择,他这做父亲的,又岂能落于人后? …… 三日后,武当山,紫霄宫偏殿。 少林玄慈方丈、峨眉灭绝师太、崆峒木灵子掌门、点苍谢烟客掌门、丐帮解风帮主,齐聚一堂。五人神色各异,但都凝重。柳清风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叠纸张,正是沈清秋那份名单的抄本,以及密信的抄件。 “诸位,”柳清风开口,声音沉稳,“今日请诸位来,是有要事相商。前日洛阳议事堂之事,想必诸位已有所耳闻。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意图不轨。此乃沈清秋当众揭发,妙手空空以密信玉印为证。柳某手中,便是证据抄本,请诸位过目。” 他将抄本递给玄慈。玄慈接过,仔细观看,越看脸色越沉。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依次传阅,皆神色大变。 “阿弥陀佛。”玄慈合十,“若此证据为真,岳掌门、曹公公,罪孽深重。勾结叛逆,图谋不轨,此乃十恶不赦之罪。我佛门虽不涉红尘,但此等大恶,不可坐视。” 灭绝师太冷笑:“岳不群道貌岸然,本座早觉其伪。只是未想到,他竟敢勾结青龙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等败类,不配为武林盟主,当诛!” 木灵子皱眉:“柳盟主,此证据……可确认无误?岳掌门毕竟是朝廷钦封的武林盟主,曹公公更是司礼监掌印太监,东厂提督。若无确凿证据,恐难服众,反招祸端。” 谢烟客也道:“不错。江湖与朝廷,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此事牵扯朝中重臣,非同小可。我等江湖中人,贸然插手,恐引火烧身。” 解风嗤笑:“木掌门、谢掌门,这是怕了?岳不群、曹少钦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这是要造·反!造·反懂吗?那是要掉脑袋,诛九族的!咱们江湖人,讲的是侠义,是公道!这种乱臣贼子,管他什么武林盟主,什么东厂提督,该杀就得杀!难道因为怕引火烧身,就任由他们祸乱朝纲,残害百姓?” 木灵子、谢烟客被说得哑口无言。解风是丐帮帮主,向来嫉恶如仇,说话直来直去,但话糙理不糙。 柳清风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证据真伪,柳某可担保。沈清秋虽曾为华山弃徒,但其人品,柳某信得过。妙手空空虽是神偷,但从不说谎。更何况,此证据柳某已派人核实,名单上所列官员,确有与青龙会往来之实。至于岳不群、曹少钦,他们在议事堂上的反应,诸位有目共睹。若非做贼心虚,何必杀人灭口,追杀沈清秋?” 众人沉默。柳清风所说,句句在理。岳不群、曹少钦在议事堂上的表现,确实反常。尤其曹少钦,气急败坏,下令格杀,分明是狗急跳墙。 “柳盟主,”玄慈缓缓开口,“即便证据为真,岳不群、曹少钦罪大恶极,我等江湖中人,又当如何?岳不群是武林盟主,背后是朝廷。曹少钦是东厂提督,权势熏天。我等若公然对抗,便是与朝廷为敌,恐遭灭顶之灾。” 柳清风点头:“方丈所言极是。此事不能硬来。柳某请诸位来,便是要商议一个稳妥之策。”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柳某有三策,请诸位斟酌。” “其一,我等联名上书朝廷,弹劾曹少钦、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以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丐帮六大派名义,分量足够,朝廷必会重视。邹应龙邹大人已在朝中活动,若有我等江湖势力声援,此事可成。” “其二,在江湖中公开证据,揭露岳不群、曹少钦真面目,废黜岳不群武林盟主之位,另选贤能。如此,可断岳不群根基,孤立曹少钦。” “其三,联络各派,暗中支持沈清秋,助其洗脱冤屈,剿灭青龙会余孽。沈清秋是此案关键证人,且手中握有青龙会与岳不群、曹少钦勾结的更多证据。助他,便是助我等自己。” 柳清风说完,看着众人。玄慈、灭绝、解风神色坚定,显然赞同。木灵子、谢烟客则面有犹豫,显然顾虑重重。 “柳盟主,”木灵子沉吟道,“联名上书,公开证据,是否太过激进?岳不群毕竟是武林盟主,背后是朝廷。曹少钦更掌控东厂、锦衣卫。我等联名上书,无异于与朝廷为敌。届时,东厂、锦衣卫围剿,各派如何抵挡?” 谢烟客也道:“不错。何况,岳不群在江湖中经营多年,党羽众多。少林、武当、峨眉、丐帮自然不惧,但我崆峒、点苍,势单力薄,恐遭报复。” 柳清风正要开口,偏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武当弟子匆匆入内,神色慌张,在柳清风耳边低语几句。柳清风脸色骤变,霍然站起。 “诸位,”柳清风声音发沉,带着压抑的怒火,“刚得到消息,宋远桥在洛阳天武盟总坛,公开证据时,遭岳不群手下围攻,重伤被擒。岳不群以‘勾结逆贼,煽动叛乱’为名,将其押入天牢,不日问斩。” “什么?!”玄慈、灭绝等人皆惊。 柳清风眼中寒光闪烁,一字一句道:“岳不群,这是要撕破脸了。既如此,柳某便奉陪到底。” 他看向木灵子、谢烟客,声音冰冷:“木掌门、谢掌门,你们是愿与柳某联手,诛杀逆贼,还江湖清明,还是愿继续观望,待岳不群、曹少钦腾出手来,将尔等一一铲除?” 木灵子、谢烟客脸色煞白。岳不群对宋远桥下手,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今日是宋远桥,明日便可能是他们。江湖,已无退路。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对柳清风抱拳:“愿听柳盟主号令!” 柳清风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既如此,便依柳某三策行事。联名上书,公开证据,支持沈清秋。岳不群、曹少钦,他们的好日子,到头了。” 偏殿内,烛火跳动,映照着六张决然的脸。江湖的风暴,正式掀起。 第220章 混战 洛阳,天武盟总坛地牢。 昏暗的油灯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映照着宋远桥苍白的脸。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墙上,双手被精铁镣铐锁在背后,琵琶骨被铁钩穿透,鲜血染红了道袍。但他腰背挺直,眼神平静,仿佛被囚禁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脚步声由远及近,牢门打开,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是岳不群。他一身华服,面色温和,仿佛来探望老友,而非提审囚徒。两名天武盟弟子跟在他身后,一人捧着食盒,一人端着水盆。 “宋师侄,委屈你了。”岳不群挥挥手,让弟子将食盒和水盆放在地上,挥手令他们退下。地牢中只剩他与宋远桥二人。 宋远桥睁开眼,看着岳不群,没有说话。 岳不群走到宋远桥面前,蹲下身,与他对视。“宋师侄,你这是何苦?柳兄让你来天武盟公开那些所谓的证据,便是将你往火坑里推。你可知,那些证据是假的,是沈清秋与妙手空空伪造,诬陷岳某。你如此执着,不过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 宋远桥淡淡道:“证据是真是假,岳盟主心知肚明。沈清秋为何要伪造证据诬陷你?妙手空空为何要冒险盗来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私印?岳盟主,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岳不群脸色一沉,但很快恢复温和:“宋师侄,你年轻,不知人心险恶。沈清秋本是青龙会余孽,为脱罪,不惜伪造证据,诬陷岳某与曹公公。妙手空空是江湖大盗,唯利是图,定是收了沈清秋好处,为其作伪证。你师父柳清风,定是被他们蒙蔽。只要你肯当众澄清,说那些证据是你师父受人蒙蔽,一时冲动,岳某可保你无事,甚至可让你接掌武当。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否则,勾结逆贼,煽动叛乱,是死罪。你师父也难逃干系。武当千年基业,恐毁于一旦。” 宋远桥笑了,嘴角带着血丝,却笑得坦荡:“岳盟主,不必多言。宋某虽不才,却也知‘道义’二字。你勾结青龙会,囤积军械,行贿朝臣,图谋不轨,证据确凿。师父命我公之于众,便是要还江湖以清明。我若屈服于你,便是背叛师门,背叛道义。今日我死不足惜,但师父与众位师叔伯,定会为我讨回公道。武当,倒不了。” 岳不群眼中杀机一闪,但很快掩饰过去。他站起身,俯视着宋远桥,声音冰冷:“好,有骨气。既然如此,岳某便成全你。三日后,洛阳东市,公开处斩。罪名,勾结青龙会逆贼,煽动叛乱。届时,我会请各派掌门前来观礼。让他们看看,与朝廷作对,与正道为敌,是何下场。” 宋远桥闭上眼睛,不再看他。岳不群拂袖而去,牢门重新锁上,地牢重归死寂。 …… 武当山,紫霄宫。 柳清风一掌拍碎身旁的石桌,须发皆张。“岳不群!你敢动我徒儿,我灭你华山满门!” 传讯的弟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掌门息怒!岳不群已传檄天下,说宋师兄勾结青龙会,煽动叛乱,三日后在洛阳东市问斩。他还说……还说请各派掌门前去观礼,以儆效尤。” “好!好一个以儆效尤!”柳清风怒极反笑,“他这是要杀鸡儆猴,逼我就范!远桥若有闪失,我柳清风与岳不群,不死不休!” 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五人皆在,脸色凝重。他们刚与柳清风定下联名上书、公开证据之策,岳不群便对宋远桥下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宣战。 “柳盟主,息怒。”玄慈合十道,“岳不群此举,意在激怒于你,逼你出手。你若贸然前往洛阳,正中其下怀。洛阳是天武盟总坛,岳不群经营多年,必有埋伏。曹少钦的东厂、锦衣卫,也必在暗中虎视眈眈。此去,凶多吉少。” 灭绝师太冷哼:“那又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宋师侄被杀?岳不群敢杀宋远桥,便是不将我等放在眼里。若我等退缩,日后他便可逐个击破。此战,必须打!” 木灵子皱眉:“打?如何打?岳不群是武林盟主,手握天武盟,背后是曹少钦。我等若公然去劫法场,便是与朝廷为敌。东厂、锦衣卫,加上天武盟,实力远超我等。硬拼,是以卵击石。” 谢烟客点头:“不错。岳不群敢公开处斩宋远桥,必已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去劫法场。此乃请君入瓮之计。我等若去,便是自投罗网。” 解风拍案而起:“不去?难道看着宋贤侄死?老子做不到!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洛阳城中便有数千。老子一声令下,丐帮兄弟砸了那法场,救了宋贤侄,看他岳不群能奈我何!” 柳清风抬手,制止众人争论。他脸色已恢复平静,但眼中寒光闪烁。“诸位,岳不群此计,是阳谋。他算准我会去救远桥,所以设下圈套。我不去,远桥必死,武当颜面扫地,江湖再无我等立足之地。我去,便是自投罗网,生死难料。但——” 他顿了顿,环视众人:“有些事,明知是陷阱,也必须去做。远桥是我弟子,为我办事,身陷囹圄,我若不去救,有何颜面做他师父,有何颜面做这武当掌门?有何颜面称侠义道?” 众人沉默。柳清风说得对,江湖人,义字当先。宋远桥为公义被擒,他们若坐视不理,便是背弃道义。 “但也不能硬拼。”柳清风继续道,“岳不群、曹少钦要的是我,是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丐帮,是江湖中所有反对他们的力量。他们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所以,我们不能全去。” “柳盟主的意思是?”玄慈问。 “兵分两路。”柳清风沉声道,“一路,由我带领,大张旗鼓前往洛阳,吸引岳不群、曹少钦的注意力。另一路,暗中潜入洛阳,伺机劫法场,救远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灭绝师太眼睛一亮:“此计甚好!谁去明,谁去暗?” 柳清风道:“我去明。岳不群、曹少钦的目标是我,我去,他们才会放松警惕。暗处劫法场之人,需武功高强,胆大心细,且能随机应变。此人,我已有人选。” “谁?” “沈清秋。” 众人一愣。沈清秋?他不是正被岳不群、曹少钦追杀,生死未卜吗? 柳清风道:“沈清秋此刻,应在来洛阳的路上。他得知远桥因他被擒,必会来救。而且,他熟悉洛阳,熟悉天武盟,又是此案关键,有他相助,劫法场更有把握。我已派人联络他,约定在洛阳城外会合。” 玄慈点头:“沈清秋武功、智谋,皆是上选。有他相助,或可成事。但岳不群、曹少钦必在洛阳布下重兵,即便暗度陈仓,也风险极大。” “风险再大,也要一试。”柳清风决然道,“此战,关乎江湖未来。若胜,岳不群、曹少钦阴谋败露,江湖可保清明。若败,我等或许身死,但道义不灭。少林、武当、峨眉、崆峒、点苍、丐帮,只要一派尚存,便与奸邪斗争到底!” 众人肃然。柳清风这是抱了必死之心。但正如他所说,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必须为。 “既如此,”玄慈合十道,“老衲愿随柳盟主,同往洛阳。” 灭绝师太、解风也道:“同去!” 木灵子、谢烟客对视一眼,咬牙道:“愿同往!” 柳清风抱拳:“多谢诸位!事不宜迟,即刻出发。三日后,洛阳东市,与岳不群、曹少钦,决一死战!” …… 黄河渡口,破庙。 沈清秋看着手中的密信,脸色铁青。信是柳清风亲笔,简单说了宋远桥被擒,三日后问斩,请他前往洛阳,共商营救之策。信末,柳清风写道:“岳、曹设伏,意在围歼。吾等明攻,汝暗渡。救远桥,揭奸佞,江湖安危,系于一身。盼至。” 厉峰、柳飞、周洪及青龙会两名好手围坐一旁,皆神色凝重。他们一路躲避追杀,伤痕累累,才刚在黄河渡口与阿史那派来接应的人会合,准备渡河北上,前往漠北。此刻接到柳清风密信,计划全被打乱。 “沈大哥,去不得!”柳飞急道,“岳不群、曹少钦必在洛阳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去。你伤势未愈,此去是送死!” 周洪也道:“是啊,沈公子。宋大侠虽重要,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咱们先去漠北,养好伤,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厉峰沉默片刻,道:“沈兄弟,青龙会堂主命我护你周全。你若去洛阳,我必随行。但此去,十死无生。你需想清楚。” 沈清秋将密信折好,放入怀中,缓缓道:“宋兄因我被擒,我若不去,枉为人。柳盟主信中言,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他们大张旗鼓,吸引岳不群、曹少钦注意,由我暗中救人。此计虽险,但有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也是死路!”柳飞抓住沈清秋手臂,“沈大哥,你不能再冒险了!你忘了武昌的教训吗?岳不群、曹少钦心狠手辣,你去了,便是自投罗网!” 沈清秋看着柳飞,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但语气坚定:“柳飞,有些事,明知是死,也必须去做。宋兄是条汉子,为我受难,我岂能坐视?柳盟主是正道领袖,为我与岳不群、曹少钦决裂,我岂能辜负?江湖道义,朋友之义,我不能背弃。” 柳飞还要再说,沈清秋摆手制止:“不必多言,我意已决。你们随我一路奔波,出生入死,我感激不尽。但此去洛阳,凶险万分,你们不必同往。厉坛主,柳飞,周洪,你们带兄弟们渡河北上,去漠北与阿史那会合。若我三日后未至,便不必再等。” “不行!”柳飞斩钉截铁,“你去哪,我去哪!漠北那鬼地方,哪有打架痛快?我跟你去洛阳,劫法场,杀岳不群!” 周洪也道:“沈公子,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去哪,我去哪。” 厉峰站起身,鬼头刀扛在肩上:“堂主命我护你周全,你死,我死。不必多言,何时出发?” 沈清秋看着三人,心中感动,但摇头道:“此去是救人,不是拼命。人多反而不便。厉坛主,柳飞,周洪,你们在漠北等我。若我事成,自会去寻你们。若我事败,你们便是火种,不可同灭。” 厉峰沉默。他知道沈清秋说得对,但让他抛下沈清秋,独自逃生,他做不到。 “这样,”厉峰道,“我与你同去。柳飞、周洪,带兄弟们去漠北。青龙会在洛阳有暗桩,我可联络,或可相助。” 沈清秋还要再说,厉峰已转身出庙,对青龙会两名好手吩咐:“你们护送柳飞、周洪渡河,去漠北见阿史那首领。告诉他,沈兄弟与我前往洛阳救人,事成便归。若十日内无消息,便不必再等。” 两名好手躬身领命。柳飞还要坚持,被沈清秋按住肩膀:“柳飞,听话。去漠北,等我。若我不归,你便是下一个沈清秋。” 柳飞眼睛红了,咬牙道:“沈大哥,你一定要回来!我等你喝酒!” 沈清秋点头,对周洪道:“周兄,保重。” 周洪抱拳:“沈公子,厉坛主,保重!” 沈清秋与厉峰不再多言,出庙上马,向洛阳方向疾驰而去。柳飞、周洪目送他们背影消失,翻身上马,带着青龙会好手,向北渡河。 黄河滔滔,奔流不息。两岸,杀机渐起。 …… 洛阳,天武盟总坛。 岳不群坐在盟主宝座上,听着手下汇报。 “武当柳清风,已离开武当,向洛阳而来。同行者有少林玄慈,峨眉灭绝,崆峒木灵子,点苍谢烟客,丐帮解风。各派精锐弟子,约五百人,三日内可抵洛阳。” “东厂曹公公传来密信,已调集东厂番子三百,锦衣卫五百,埋伏于洛阳城外。另有一千神机营火铳手,已秘密入城,埋伏于东市四周屋顶。只等柳清风等人入彀,便一网打尽。” “洛阳九门已封闭,许进不许出。城内各派分舵,已悉数监控。凡有异动,格杀勿论。” 岳不群满意点头:“沈清秋呢?可有消息?” “尚无。但据探子报,黄河渡口有青龙会余孽出没,疑是沈清秋同党。他们或已渡河北上,或正潜伏洛阳附近。曹公公已派人严查。” 岳不群冷笑:“沈清秋必来。宋远桥因他被擒,以他的性子,岂会不来救?传令下去,洛阳城内,加派人手,严查陌生面孔。尤其是东市附近,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是!” 手下退下。岳不群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阳城的万家灯火,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柳清风,玄慈,灭绝……江湖中最有势力的几大门派,都来了。好,很好。正好一网打尽。只要杀了他们,江湖便再无人敢反对他。曹少钦再除掉沈清秋,毁掉证据,朝中清流便不足为虑。届时,他仍是武林盟主,曹少钦仍是东厂提督,青龙会背后的那位“大人物”,也会更加倚重他们。 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唾手可得。 “沈清秋……”岳不群喃喃自语,“这次,你插翅难飞。” ……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处荒村。 沈清秋与厉峰藏身在一间废弃的民宅中,吃着干粮,喝着凉水。他们已潜入洛阳地界,但不敢进城。城内盘查太严,东厂、锦衣卫、天武盟弟子,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柳盟主他们何时到?”厉峰低声问。 “明日。”沈清秋看着手中一张简陋的地图,那是柳清风密信中附带的,标注了东市法场的位置,以及几条可能的撤退路线。“柳盟主会大张旗鼓从南门入城,吸引岳不群、曹少钦注意。我们趁机从北门潜入,混入百姓中,接近法场。” 厉峰皱眉:“东市法场地势开阔,四周皆是高楼,易守难攻。岳不群、曹少钦必在四周布下重兵,甚至可能有火铳手。我们如何救人?” 沈清秋指着地图上一条标红的路线:“这里是东市下水道,可直通法场下方。柳盟主信中提及,天武盟有内应,可为我们打开下水道入口。我们从下水道潜入,突然杀出,救人后从原路撤退。柳盟主他们会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掩护我们撤离。” “内应?可靠吗?” “是武当安插在天武盟的暗桩,可信。”沈清秋收起地图,“但此计凶险。下水道狭窄,一旦被发现,便是瓮中捉鳖。而且,岳不群、曹少钦未必想不到我们会从地下潜入。他们可能在下水道中设伏。” 厉峰咧嘴一笑:“管他呢,杀便是。老子早想会会岳不群那伪君子了。” 沈清秋也笑了,但眼中没有笑意,只有决然。明日,便是决战之时。救宋远桥,揭穿岳不群、曹少钦,生死,在此一举。 夜色渐深,荒村寂静。远处洛阳城的灯火,如繁星点点,却透着森然杀机。 第221章 劫法场 洛阳东市,午时三刻。 烈日当空,东市中央的法场周围,人山人海。百姓、江湖客、各派弟子,挤得水泄不通。但诡异的是,如此多的人,却无甚喧哗,只有压抑的私语和不安的骚动。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斩的,是武当大弟子宋远桥,而武当掌门柳清风,已率少林、峨眉、崆峒、点苍、丐帮五大派高手,兵临城下。 法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宋远桥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道袍染血,琵琶骨上的铁钩尚未取下,但他腰背挺直,目光平静,望着远方。高台两侧,站着两排刽子手,赤膊抱刀,面目狰狞。监斩台上,岳不群端坐太师椅,一袭紫袍,面如冠玉,手抚长须,神色从容。他身侧,坐着东厂提督曹少钦,红袍玉带,面白无须,眼神阴鸷,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两人身后,是数百名天武盟精锐弟子,以及东厂番子、锦衣卫,皆刀出鞘,箭上弦,杀气腾腾。 “午时三刻到——行刑——”监斩官拖长声音高喊。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 “且慢!” 一声清喝,如惊雷炸响。人群如潮水般分开,柳清风一袭青袍,手持长剑,缓步而来。他身后,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以及数百名各派弟子,鱼贯而入,在法场外围站定,与天武盟、东厂、锦衣卫对峙。 “柳兄,你终于来了。”岳不群起身,微笑拱手,“岳某恭候多时。” 柳清风冷冷道:“岳不群,放了我徒儿。” 岳不群摇头:“柳兄,宋远桥勾结青龙会逆贼沈清秋,煽动叛乱,罪证确凿,按律当斩。柳兄身为武当掌门,当明辨是非,大义灭亲,何以带人冲击法场,阻挠朝廷行刑?莫非,柳兄也与青龙会有染?” “放肆!”灭绝师太厉喝,“岳不群,你勾结曹阉,陷害忠良,还敢在此颠倒黑白!宋师侄何罪之有?倒是你,与青龙会勾结,囤积军械,行贿朝臣,证据确凿!今日我等前来,便是要揭穿你这伪君子的真面目!” 曹少钦尖声笑道:“好一个颠倒黑白!柳清风,你们这些江湖草莽,聚众闹事,冲击法场,已是死罪!咱家奉劝你们,速速退去,或可留个全尸。若再执迷不悟,格杀勿论!” 他话音一落,四周屋顶、阁楼、街巷中,骤然涌出无数东厂番子、锦衣卫,手持强弓劲弩,对准柳清风等人。更有一队队火铳手,从两侧巷口冲出,黑洞洞的铳口指着人群。百姓惊呼,四散奔逃,法场周围顿时大乱。 柳清风面不改色,朗声道:“岳不群,曹少钦,尔等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证据已在邹应龙邹大人手中,不日将上达天听。尔等末日将至,还不束手就擒!” “邹应龙?”曹少钦嗤笑,“一个穷酸御史,能奈我何?柳清风,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放箭!” 他手一挥,箭如飞蝗,弩如霹雳,射向柳清风等人。柳清风长剑出鞘,剑光如幕,荡开箭矢。玄慈双掌合十,佛门狮子吼,震落一片箭雨。灭绝倚天剑出鞘,剑气纵横,斩断弩箭。木灵子、谢烟客、解风各施绝技,护住身后弟子。 但箭雨太密,火铳齐发,轰鸣震耳。顷刻间,便有数十名弟子中箭倒地,惨叫连连。 “结阵!冲出去!”柳清风大喝,与玄慈、灭绝等人联手,向前冲杀。各派弟子结阵抵挡,与天武盟弟子、东厂番子、锦衣卫杀作一团。法场顿时变成修罗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岳不群站在监斩台上,冷眼看着下方混战,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柳清风,你终于来了。今日,便将你们一网打尽! 他并未注意到,法场下方,下水道的入口,悄然打开。两道黑影,如鬼魅般钻出,正是沈清秋与厉峰。 沈清秋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寒星般的眸子。厉峰鬼头刀在手,杀气腾腾。两人借着混乱,悄无声息接近高台。 “什么人?!”看守高台的数名天武盟弟子发现他们,拔刀扑来。厉峰低吼一声,鬼头刀横扫,刀光如匹练,瞬间斩倒三人。沈清秋无锋剑出鞘,剑招快如闪电,点倒剩下几人,剑尖已挑断宋远桥身上的绳索。 “宋兄,得罪了!”沈清秋低喝,一掌按在宋远桥背后,内力透入,震断穿透琵琶骨的铁钩。宋远桥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清秋将他背起,对厉峰道:“走!” 两人转身便往下水道入口冲去。但就在此时,一声长笑响起:“沈清秋,你果然来了!” 岳不群的身影,如大鹏般从监斩台上扑下,一剑刺向沈清秋后心。剑气凌厉,笼罩方圆三丈。沈清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尖点在岳不群剑尖上。“叮”的一声轻响,岳不群身形微滞,沈清秋借力前冲,已到下水道入口。 “想走?留下命来!”曹少钦尖声厉喝,身形如鬼魅,从另一侧扑来,一双肉掌拍出,掌风阴毒,带着刺骨寒意。厉峰怒吼,鬼头刀狂劈,硬接曹少钦一掌。“砰”的一声,厉峰连退三步,嘴角溢血。曹少钦身形一晃,也退了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莽汉,好强的内力! 就这么一耽搁,岳不群已追至,长剑如毒蛇吐信,刺向沈清秋背心。沈清秋背着宋远桥,行动不便,眼看便要中剑。突然,一道灰影闪过,一双肉掌拍在岳不群剑身上,将其震偏。是玄慈!他不知何时已突破重围,杀到近前。 “方丈!”沈清秋惊喜。 “快走!”玄慈双掌翻飞,拦住岳不群。另一边,灭绝师太倚天剑如虹,截住曹少钦。解风、木灵子、谢烟客也杀到,与天武盟、东厂、锦衣卫高手战作一团,为沈清秋、厉峰争取时间。 沈清秋不再犹豫,背着宋远桥,跳入下水道。厉峰紧随其后。两人在下水道中狂奔,身后喊杀声、兵刃交击声、火铳轰鸣声,不绝于耳。 “沈……沈兄弟……”宋远桥趴在沈清秋背上,气若游丝,“谢……谢谢你……” “别说话,撑住!”沈清秋低喝,脚下不停。下水道中昏暗潮湿,恶臭扑鼻,但此刻顾不得了,逃命要紧。 突然,前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通明。一队东厂番子堵住去路,为首一人尖声笑道:“沈清秋,督公早料到你会走下水道,特命咱家在此恭候!受死吧!” 沈清秋眼神一冷,无锋剑出鞘,剑光如电,杀入敌群。厉峰鬼头刀狂舞,如虎入羊群。两人背靠背,在狭窄的下水道中与东厂番子血战。沈清秋剑法精妙,专刺要害,厉峰刀法刚猛,所向披靡。但东厂番子人数众多,前仆后继,杀之不尽。更麻烦的是,下水道狭窄,施展不开,沈清秋又背着宋远桥,行动受限,渐渐落入下风。 “沈兄弟,放下我,你们走!”宋远桥虚弱道。 “闭嘴!”沈清秋一剑刺穿一名番子咽喉,反手一剑,又斩断另一人手臂。他左肩中了一刀,鲜血淋漓,但动作不停。 厉峰也浑身是血,鬼头刀已砍出缺口,但他越战越勇,状若疯虎。“沈兄弟,这么下去不是办法!我带宋大侠先走,你断后!” “不行!”沈清秋咬牙,“一起走!” “走不了!”厉峰怒吼,一刀劈翻两名番子,但后背也中了一刀,深可见骨。他踉跄一步,沈清秋连忙扶住。 “厉坛主!” “快走!”厉峰推开沈清秋,转身扑向敌群,“老子断后!带宋大侠走!记得替老子报仇!” “厉坛主!”沈清秋眼眶一热,但知此时不是犹豫之时。他背紧宋远桥,一剑逼退身前番子,向前冲去。身后,厉峰的怒吼与厮杀声渐渐远去,最终被喊杀声淹没。 沈清秋心中滴血,但脚下不停。厉峰是为他而死,他不能辜负。 又冲出数十丈,前方出现光亮,是下水道出口。但出口处,人影憧憧,又是一队东厂番子,手持强弩,对准出口。沈清秋心中一沉,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厉峰生死未卜,宋远桥奄奄一息,他已陷入绝境。 “沈清秋,还不束手就擒!”出口处,一名东厂档头狞笑。 沈清秋握紧无锋剑,深吸一口气。看来,今日要死在这里了。但死之前,也要多拉几个垫背! 他正欲拼命,突然,出口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以及呼啸的箭矢破空声。堵在出口的东厂番子猝不及防,纷纷中箭倒地。一支箭矢更是射穿那档头咽喉,他瞪大眼睛,仰面倒下。 沈清秋一怔,只见出口外,数十骑如旋风般冲来,马上骑士皆着皮甲,手持弯刀,面容粗犷,正是西域人。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络腮胡须,手持一柄巨大的弯刀,正是阿史那! “沈兄弟!上马!”阿史那弯刀一挥,砍翻两名番子,对沈清秋大吼。 沈清秋又惊又喜,背起宋远桥,冲出下水道,翻身上了一匹空马。阿史那带来的西域骑士训练有素,结阵护住沈清秋,向外冲杀。东厂番子措手不及,被杀得人仰马翻。 “阿史那!你怎么来了?”沈清秋一边策马,一边问。 “柳飞那小子不放心,让老子带人来接应!”阿史那咧嘴大笑,弯刀左劈右砍,如砍瓜切菜,“没想到来得正是时候!厉峰那杀胚呢?” 沈清秋神色一黯:“厉坛主断后,生死未卜。” 阿史那笑容一僵,眼中凶光一闪:“妈的!老子替他报仇!兄弟们,杀回去,救厉峰!” “不可!”沈清秋急道,“法场那边高手如云,岳不群、曹少钦都在,回去是送死!先冲出去,救宋兄要紧!” 阿史那咬牙,但知沈清秋说得对。他挥刀砍翻一名冲来的锦衣卫,喝道:“撤!” 数十骑西域骑士护着沈清秋、宋远桥,向外冲杀。东厂、锦衣卫虽众,但被这突如其来的骑兵一冲,阵脚大乱,竟被他们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东市。 …… 法场中,混战仍在继续。柳清风、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与岳不群、曹少钦及天武盟、东厂、锦衣卫高手激战。柳清风长剑如龙,独战岳不群,两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剑来剑往,难分高下。玄慈、灭绝双战曹少钦,曹少钦武功阴毒诡异,掌风带毒,但玄慈佛门内功深厚,灭绝倚天剑锋利,一时也奈何不得。木灵子、谢烟客、解风则与天武盟长老、东厂档头、锦衣卫千户厮杀,场面胶着。 但东厂、锦衣卫人多势众,火铳手不断放铳,各派弟子死伤惨重。柳清风眼见情势不利,大喝一声:“撤!” 玄慈、灭绝等人会意,联手逼退对手,向法场外突围。岳不群、曹少钦岂肯放过,率众紧追。但柳清风等人武功高强,且战且退,竟被他们杀出重围,消失在洛阳街巷中。 岳不群、曹少钦追之不及,脸色铁青。尤其是曹少钦,眼看沈清秋被救走,煮熟的鸭子飞了,气得暴跳如雷。 “废物!一群废物!几百人拦不住几十个西域蛮子!东厂、锦衣卫,养你们何用!”曹少钦尖声怒骂。 岳不群脸色阴沉,看着一片狼藉的法场,以及满地的尸体,心中也怒火中烧。柳清风、玄慈、灭绝逃脱,沈清秋被救走,宋远桥被劫,今日一场精心布置的围杀,竟功亏一篑!还折损了数百人手! “督公息怒。”岳不群强压怒火,沉声道,“柳清风等人虽逃,但已受伤,逃不远。沈清秋被西域人救走,必是逃往漠北。我等可传令各地关卡,严加盘查。同时,发布海捕文书,通缉柳清风、沈清秋等人。他们已成朝廷钦犯,天下虽大,无他们容身之地。” 曹少钦咬牙:“传咱家命令,封锁河南,山西,陕西三省,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通往漠北的要道,加派三倍人手。发现沈清秋、柳清风等人,格杀勿论!还有,给咱家查,那些西域蛮子是什么来头,竟敢在洛阳劫法场!查出来,灭他们全族!” “是!”手下番子连忙应下。 曹少钦又看向岳不群,阴恻恻道:“岳掌门,今日之事,你也有责任。若非你天武盟弟子无能,岂会让沈清秋从下水道潜入?咱家希望你给个交代。” 岳不群心中暗骂,但面上恭敬:“督公教训的是。岳某定当严查,给督公一个交代。” 曹少钦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岳不群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曹阉狗,今日之辱,来日必报! 但他更恨的,是沈清秋,是柳清风。沈清秋不死,他寝食难安。柳清风不除,他武林盟主之位难保。 “传令各派,”岳不群对身边心腹道,“沈清秋、柳清风等人,勾结西域蛮子,劫法场,杀官兵,形同造·反。凡有包庇、窝藏者,以同罪论处。凡擒杀沈清秋、柳清风者,赏金万两,封千户!” “是!” 心腹退下。岳不群看着满地的血污,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笑。沈清秋,柳清风,你们逃不掉的。这天下,已无你们容身之处。 ……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处密林。 沈清秋将宋远桥放下,阿史那取出金疮药,为宋远桥处理伤口。宋远桥琵琶骨被铁钩穿透,伤势极重,失血过多,已陷入昏迷。沈清秋也左肩中刀,深可见骨,但他顾不上自己,先为宋远桥运功疗伤。 阿史那带来的西域骑士,只剩下二十余人,人人带伤,但神色彪悍,围在四周警戒。 “沈兄弟,此地不宜久留。”阿史那道,“岳不群、曹少钦必会派兵追捕。咱们得赶紧离开河南,往北走。过了黄河,便是山西,再往北,可出关。到了漠北,便是老子的地盘,岳不群、曹少钦手再长,也伸不到那里。” 沈清秋点头:“有劳阿史那首领。只是,柳盟主他们不知如何了。”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窸窣声。西域骑士立刻拔刀,戒备。但见人影闪动,柳清风、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等人,踉跄奔来。他们人人带伤,柳清风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玄慈僧袍染血,灭绝左臂中箭,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伤势不轻,身后跟着的各派弟子,只剩不到百人,且个个带伤。 “柳盟主!”沈清秋连忙迎上。 “沈少侠,宋师侄如何?”柳清风急切问。 “宋兄伤势很重,但暂无性命之忧。”沈清秋道。 柳清风松了口气,看向阿史那:“这位是?” 沈清秋介绍:“这位是西域阿史那首领,是我的朋友。今日多亏阿史那首领,我等才能脱身。” 柳清风抱拳:“多谢阿史那首领援手之恩。” 阿史那摆手:“柳盟主客气。沈兄弟的事,就是老子的事。只是,厉峰那杀胚……” 沈清秋神色黯然:“厉坛主为断后,生死未卜。” 柳清风默然,拍拍沈清秋肩膀:“厉坛主义薄云天,柳某铭记。此地不宜久留,岳不群、曹少钦追兵转眼即至。我等需立刻离开。” 玄慈道:“柳盟主,我等该往何处去?” 柳清风沉吟:“岳不群、曹少钦必会封锁河南,往南是湖广,往东是南直隶,皆在他们的势力范围。唯有往北,出关,去漠北,或有一线生机。” 众人点头。漠北是化外之地,朝廷势力难以触及,且阿史那是地头蛇,可庇护他们。 “既如此,便往北。”柳清风决然道,“先渡过黄河,进入山西,再出关。沿途需小心,岳不群、曹少钦必有埋伏。” 众人不再多言,简单包扎伤口,掩埋战死同伴的遗体,便由阿史那带路,向北疾行。身后,洛阳城的方向,烟尘滚滚,追兵已至。 前路漫漫,杀机四伏。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 第222章 阿史那的刀 黄河风陵渡,夜幕深沉。 渡口早已封闭,一队队东厂番子、锦衣卫手持火把,来回巡视。渡船被锁在岸边,船夫被驱散。对岸,同样火把通明,人影绰绰,显然也有重兵把守。岳不群、曹少钦已下令封锁黄河沿线所有渡口,严查过往行人,尤其是北上的。风陵渡是通往山西的重要渡口,更是重中之重。 渡口上游三里,一处荒草丛生的河湾。沈清秋、柳清风等人藏身于此,望着对岸的灯火,面色凝重。他们从洛阳突围后,一路向北,沿途遭遇数次截杀,伤亡惨重。阿史那带来的五十名西域骑士,如今只剩十二人,且人人带伤。柳清风、玄慈、灭绝、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等高手,也都伤势不轻,功力大打折扣。最麻烦的是宋远桥,琵琶骨被铁钩穿透,伤势极重,虽有沈清秋以内力续命,但若再不救治,恐有性命之忧。 “渡口被封,对岸也有重兵。”阿史那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硬闯是找死。绕道?往上游五十里是潼关,往下游八十里是孟津,皆有重兵把守。岳不群、曹少钦这是要把咱们困死在黄河以南。” 柳清风撕下一截衣袖,包扎胸前伤口,沉声道:“不能困在这里。岳不群、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到,届时前后夹击,我等必死无疑。必须尽快渡河。” 灭绝师太左臂箭伤已简单处理,但脸色苍白,失血过多让她有些虚弱:“如何渡?无船,对岸有伏兵,游过去是活靶子。” 玄慈合十:“阿弥陀佛。为今之计,唯有分兵。一路佯攻渡口,吸引对岸注意;另一路寻机渡河。只是,谁去佯攻,谁去渡河?” 众人沉默。佯攻渡口,必是死路。留下断后,几乎十死无生。 “我去佯攻。”阿史那站起身,拍了拍弯刀,“老子带兄弟们冲一波,吸引对岸那些龟孙子。你们趁乱从上游绕过去,找个水浅处泅渡。” “不可。”沈清秋按住阿史那,“阿史那首领,你们已为我等死伤惨重,不能再让你们送死。佯攻之事,我去。” “你去个屁!”阿史那瞪眼,“你身上有伤,还背着宋大侠,能游过去?老子是粗人,但讲义气。沈兄弟,你救过老子,老子这条命就是你的。今日,老子还你!” 柳清风摇头:“阿史那首领高义,柳某佩服。但佯攻之事,太过凶险。柳某有一计,或可一试。” “何计?” 柳清风看向沈清秋:“沈少侠,听闻你曾与黄河水匪打过交道,可识得水路?” 沈清秋点头:“确曾结识几位水匪兄弟,但风陵渡一带,是漕帮地盘,水匪不敢轻易靠近。而且,岳不群、曹少钦既已封锁渡口,必也打点过漕帮。想从水路走,难。” 柳清风道:“不是走漕帮的路子。风陵渡上游十里,有一处险滩,水流湍急,暗礁密布,舟船难行,故无兵把守。但若武功高强者,借礁石之力,或可跃过。只是,需有人引开对岸注意,否则对岸放箭,仍是死路。” 阿史那眼睛一亮:“柳盟主的意思是,老子带人佯攻渡口,你们从险滩跃过?可险滩对岸,未必无伏兵。” “对岸若有伏兵,也必在渡口附近。险滩对岸是悬崖峭壁,难以设伏。即便有伏兵,人数也不会多。以我等之力,或可杀出。”柳清风看向众人,“只是,跃过险滩,需极高轻功。在场诸位,能跃过的,恐怕不多。” 众人面面相觑。跃过十丈宽的湍急河流,借礁石之力,对轻功要求极高。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或可一试,但木灵子、谢烟客、解风轻功平平,受伤的宋远桥更不可能。西域骑士皆不善轻功。 “所以,需有人留下,吸引对岸注意,为跃滩者争取时间。”柳清风缓缓道,“留下之人,凶多吉少。” 又是沉默。谁都知道,留下便是死。 “我留下。”阿史那再次起身,“老子轻功不行,跃不过去。但杀人放火,老子在行。我带兄弟们佯攻渡口,吸引对岸龟孙子。你们趁机跃滩,能走几个是几个。” 沈清秋摇头:“不行。阿史那首领,你已为我等做得够多,不能再让你送死。我留下,你们走。” “都别争了。”一直沉默的宋远桥忽然开口,声音虚弱,但坚定,“我留下。我伤势太重,跃不过去,留下是死,不如为你们争取时间。师父,沈兄弟,你们走,不必管我。” “胡闹!”柳清风厉声道,“你是武当大弟子,武当的未来,岂能轻言生死?有师父在,轮不到你断后!” 宋远桥苦笑:“师父,弟子已是废人,琵琶骨被穿,武功尽失,活着也是累赘。不如让弟子死得其所,为武当,为江湖,尽最后一份力。” 柳清风还要再说,沈清秋忽然道:“宋兄,你若死,柳姑娘会如何?她冒着生命危险,将证据送往京城,为的是谁?你若死了,她所做一切,还有何意义?” 宋远桥怔住,眼中闪过痛苦。柳依依,他的妹妹,如今生死未卜。他若死,依依怎么办? 沈清秋看向柳清风:“柳盟主,我有一计,或可两全。” “说。” “阿史那首领带人佯攻渡口,吸引对岸注意。柳盟主、玄慈方丈、灭绝师太,三位轻功最高,带宋兄跃滩。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随我留下,与阿史那首领一同断后。待你们跃过险滩,我等再寻机脱身。” 木灵子、谢烟客、解风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可。” 柳清风皱眉:“沈少侠,你伤势不轻,留下太危险。” 沈清秋笑了笑:“柳盟主放心,沈某命硬,死不了。况且,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皆是一流高手,有他们相助,我等未必不能脱身。当务之急,是送宋兄过河。他伤势不能再拖。” 柳清风看着沈清秋,又看看木灵子三人,终于点头:“既如此,便依沈少侠之计。阿史那首领,有劳了。” 阿史那咧嘴一笑:“柳盟主客气。兄弟们,抄家伙,跟老子去会会对岸那些龟孙子!” 十二名西域骑士齐声应和,翻身上马,拔出弯刀。虽人人带伤,但战意不减。 沈清秋对木灵子三人抱拳:“木掌门、谢掌门、解帮主,沈某连累诸位了。” 木灵子摇头:“沈少侠说的哪里话。岳不群、曹少钦倒行逆施,天下共诛。我等虽不才,也知大义所在。” 谢烟客、解风也道:“同去便是。” 沈清秋不再多言,对柳清风道:“柳盟主,你们先行一步,在险滩对岸等候。待渡口火起,便是我等动手之时。你们即刻跃滩,莫要回头。” 柳清风深深看了沈清秋一眼,抱拳:“保重。” 玄慈、灭绝也合十、稽首:“保重。” 柳清风背起宋远桥,与玄慈、灭绝施展轻功,向上游掠去。木灵子、谢烟客、解风、沈清秋、阿史那及十二名西域骑士,则翻身上马,向渡口方向潜行。 渡口,灯火通明。东厂番子、锦衣卫来回巡视,警惕地盯着对岸。带队的是东厂一名掌刑千户,姓冯,是曹少钦心腹。他站在渡口高台上,望着漆黑的河面,心中焦躁。督公有令,务必截杀沈清秋、柳清风等人,若放跑一个,提头来见。可黄河这么长,沈清秋等人会从哪渡河? “大人,上游发现马蹄声!”一名番子来报。 冯千户精神一振:“多少人?” “约十余骑,正向渡口而来。” “好!”冯千户狞笑,“定是沈清秋那伙人!传令,弓弩手准备,火铳手准备,等他们靠近,给老子往死里打!” 渡口两侧,弓弩手、火铳手悄然就位,箭矢、弹丸上膛,只等命令。 马蹄声渐近,十余骑从黑暗中冲出,直扑渡口。为首一人,络腮胡须,手持弯刀,正是阿史那。他身后,十二名西域骑士,以及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皆蒙面,只露双眼。 “放箭!”冯千户一声令下,箭如飞蝗,铳声轰鸣,射向阿史那等人。 阿史那狂吼一声,弯刀舞成一团光幕,拨开箭矢。西域骑士也各挥弯刀,护住周身。但箭矢太密,火铳威力巨大,顷刻间便有三人中箭落马,两人被火铳击中,血肉模糊。 “冲过去!”阿史那双眼血红,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跨过拒马,冲入敌阵。弯刀横扫,两名东厂番子人头落地。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杀入敌群,剑光、掌风、刀影,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冯千户又惊又怒,没想到这伙人如此悍勇,竟敢硬冲渡口。他拔出腰刀,尖声喝道:“结阵!拦住他们!一个不许放过!” 东厂番子、锦衣卫结阵抵挡,但阿史那等人皆是亡命之徒,尤其西域骑士,马术精湛,弯刀狠辣,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沈清秋无锋剑专刺要害,木灵子掌法精妙,谢烟客剑法诡异,解风打狗棒横扫,五人联手,竟杀得东厂番子节节败退。 对岸守军见渡口火起,喊杀震天,连忙调集弓弩手,向渡口放箭。箭矢如雨,不分敌我,射入战团。东厂番子、锦衣卫猝不及防,被射倒一片。阿史那等人也中箭,但仗着马快,在渡口来回冲杀,制造混乱。 “放火!烧船!”阿史那大吼。西域骑士掏出火折子,点燃火把,扔向渡口旁的船只、窝棚。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渡口顿时陷入一片火海。东厂番子、锦衣卫救火不及,阵脚大乱。 “撤!”阿史那见火势已起,对岸守军注意力已被吸引,便大吼一声,拨马便走。沈清秋等人也且战且退,向渡口外冲去。 “追!别让他们跑了!”冯千户气急败坏,率众紧追。但阿史那等人马快,转眼便没入黑暗。 …… 上游险滩,柳清风、玄慈、灭绝三人带着宋远桥,藏身礁石后,望着对岸渡口的火光,听着隐约的喊杀声,心急如焚。沈清秋、阿史那他们,能脱身吗? “师父,沈兄弟他们……”宋远桥虚弱道。 柳清风按住他:“莫说话,保存体力。沈少侠智勇双全,定能脱身。待渡口火势最大,对岸最乱时,我们便跃滩。” 对岸渡口,火势越来越大,映红半边天。喊杀声、惨叫声、火焰噼啪声,混作一团。对岸守军的注意力,全被渡口吸引,无人留意上游险滩。 “就是现在!”柳清风低喝,背起宋远桥,纵身跃出。玄慈、灭绝紧随其后。三人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大鸟般掠过湍急的河面,脚尖在露出水面的礁石上一点,借力再起。十丈宽的河面,三次借力,已到对岸。 对岸果然无人把守,只有两名巡逻的锦衣卫,被玄慈、灭绝悄无声息点倒。四人落地,藏身悬崖下,回头望向对岸。渡口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已渐弱,不知沈清秋他们如何了。 “师父,我们在此等候,接应沈兄弟他们。”宋远桥道。 柳清风点头:“好。但若天明他们还未到,我们便需离开。岳不群、曹少钦的追兵,很快会搜到这里。” 四人藏身悬崖下,焦急等待。时间一点点过去,对岸渡口的火光渐渐熄灭,喊杀声也消失了,只有黄河奔流的轰鸣。沈清秋他们,是生是死? …… 渡口外五里,一片树林。 阿史那、沈清秋等人藏身林中,清点人数。十二名西域骑士,只剩五人,且人人带伤。木灵子左臂中箭,谢烟客后背挨了一刀,解风腿上中了一铳,沈清秋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淋漓。阿史那最惨,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但他浑不在意,撕下衣襟草草包扎。 “妈的,东厂那些龟孙子,真他娘的多!”阿史那啐了一口血沫,“不过,这波不亏,烧了他们的船,杀了他们几十号人。冯千户那阉狗,被老子一刀砍了脑袋,痛快!” 沈清秋喘着气,道:“阿史那首领,你们伤势如何?能走吗?” “死不了!”阿史那咧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沈兄弟,你们快去险滩,与柳盟主他们会合。老子带兄弟们断后,挡住追兵。” 沈清秋摇头:“一起走。追兵很快会到,分散更危险。”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火把通明。东厂、锦衣卫的追兵到了,足有上百人,为首的是两名东厂档头,一人提刀,一人持剑,皆是高手。 “在那里!别让他们跑了!”提刀档头尖声喝道。 阿史那站起身,拔出弯刀,对沈清秋笑道:“沈兄弟,看来老子是走不了了。你们快走,老子替你们挡一阵。记得,到了漠北,替老子多杀几个狗官,多喝几碗酒!” 沈清秋眼眶发热,咬牙道:“阿史那首领,保重!” 阿史那哈哈大笑,对剩下五名西域骑士道:“兄弟们,怕不怕死?” 五名骑士齐声吼:“不怕!” “好!”阿史那弯刀一举,“跟老子杀!” 六人,六骑,冲向百倍于己的敌群。弯刀映着火把,如一道闪电,劈开黑暗。 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不再犹豫,转身向险滩方向奔去。身后,阿史那的怒吼与厮杀声,如惊雷炸响,久久不息。 …… 险滩对岸,柳清风等人等了一夜,不见沈清秋他们踪影。天将破晓,不能再等了。 “师父,沈兄弟他们……”宋远桥声音颤抖。 柳清风望着对岸,良久,低声道:“他们不会来了。我们走。” 玄慈、灭绝合十,默诵往生咒。四人转身,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对岸,树林边,阿史那拄着弯刀,浑身是血,摇摇欲坠。他身边,五名西域骑士,已全部战死。面前,是数十名东厂番子、锦衣卫,将他团团围住。 阿史那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来啊,龟孙子们,老子还没杀够!” 东厂档头狞笑:“蛮子,死到临头还嘴硬!给咱家拿下,要活的!督公要亲自审他!” 番子们一拥而上。阿史那狂吼,弯刀狂舞,砍翻三人,但背上、腿上又中数刀。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弯刀杵地,支撑着不倒。 “沈兄弟……柳飞小子……老子先走一步了……”阿史那喃喃道,眼中闪过最后一抹凶光,挥刀砍向冲来的番子。 刀光闪过,人头落地。但更多的刀,刺入他的身体。 阿史那倒下,弯刀脱手,插入泥土。他望着天空,咧嘴一笑,没了声息。 东厂档头上前,踢了踢阿史那的尸体,啐了一口:“妈的,这蛮子,真能打。拖回去,喂狗。” 番子们上前,拖走阿史那的尸体。弯刀留在原地,沾满血污,映着初升的朝阳,泛着冷光。 黄河滔滔,奔流东去,带走血与火,留下一地狼藉。 但有些人,有些刀,会被记住。 第223章 蓝凤凰的蛊潮 晋南,中条山。 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四人,相互搀扶,跌跌撞撞在山林中穿行。从风陵渡一路北逃,已过三日。身后追兵如跗骨之蛆,甩脱一批,又来一批。东厂番子、锦衣卫、天武盟弟子,甚至还有山西本地的绿林悍匪,受岳不群悬赏驱使,如嗅到血腥的豺狼,紧追不舍。 四人皆伤。木灵子左臂箭伤虽已包扎,但箭头带毒,整条手臂乌黑肿胀,若非他内力深厚,勉强压制,早已毒发身亡。谢烟客后背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脸色惨白如纸。解风腿上火铳伤最麻烦,铅弹卡在骨中,每走一步都钻心疼,全靠一根树枝撑着。沈清秋肩头伤口崩裂,失血加疲惫,眼前阵阵发黑,全凭意志强撑。 “不行了……歇……歇会儿……”解风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大口喘气,额上冷汗涔涔。 木灵子、谢烟客也瘫倒在地,再无力气。沈清秋强打精神,警惕地环顾四周。此处是山林深处,古木参天,藤蔓缠绕,不见人烟。但追兵随时可能追来,不能久留。 “不能停。”沈清秋声音沙哑,“追兵就在后面,停下就是死。” “死就死吧……”解风惨笑,“老子走不动了。沈兄弟,你们走吧,别管我。” 木灵子、谢烟客也摇头,示意沈清秋先走。三人伤势太重,尤其是解风,腿伤化脓,高烧不退,已近油尽灯枯。 沈清秋咬牙,正要说话,林中忽然传来“沙沙”声,似有无数细小爬虫掠过落叶。紧接着,四周树梢、草丛、泥土中,钻出密密麻麻的毒虫——蜈蚣、蝎子、毒蛇、蜘蛛,五彩斑斓,窸窸窣窣,向四人围来。 “什么东西?!”解风惊得跳起,牵动腿伤,疼得龇牙咧嘴。 木灵子、谢烟客也强撑起身,背靠背,警惕地看着四周毒虫。沈清秋拔剑在手,但毒虫太多,杀之不尽。 “是蛊!”木灵子脸色大变,“苗疆蛊术!有高人!” 话音未落,林中传来一阵银铃般的轻笑,清脆悦耳,却带着森然寒意。一名女子从树后转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穿五彩苗服,头戴银饰,赤足,手腕、脚踝皆系着银铃,走动时叮当作响。她容貌姣好,但眉宇间带着一丝妖异,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竟是诡异的碧绿色。 “哟,几位大侠,怎么落得如此狼狈?”女子轻笑,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秋脸上多停了一瞬,“被狗追了?” 沈清秋握紧剑,沉声道:“姑娘何人?为何驱蛊围困我等?” 女子歪头,眨了眨碧绿的眼眸:“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是谁?为何被东厂、锦衣卫、天武盟追杀?哦,还有那些绿林悍匪,悬赏万两黄金呢,真值钱。” 沈清秋心中一凛。这女子竟对他们的处境了如指掌,显然已观察多时。是敌是友? “姑娘若是为赏金而来,便请动手。”沈清秋冷冷道,“但要取沈某性命,怕也不易。” 女子“噗嗤”一笑,银铃般的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沈清秋,你还是这么硬气。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可没什么说服力。”她目光扫过沈清秋肩头渗血的绷带,又看看木灵子乌黑的手臂,谢烟客惨白的脸,解风溃烂的腿伤,摇了摇头,“伤成这样,还敢逞强。不过,我喜欢。” 沈清秋皱眉:“姑娘认识沈某?” “何止认识。”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恢复戏谑,“不过,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追兵离此不足三里,带队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姓刘,是曹少钦的干儿子,心狠手辣,武功不弱。你们再不走,可就走不了了。” 沈清秋盯着她:“姑娘究竟何人?为何要帮我们?” 女子轻笑:“我叫蓝凤凰,苗疆五毒教教主。至于为什么帮你们……”她顿了顿,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因为曹少钦杀了我妹妹。这个理由,够不够?” 沈清秋一怔。蓝凤凰,五毒教教主,他听说过。五毒教僻处苗疆,极少涉足中原,与朝廷、江湖都无甚瓜葛。曹少钦怎会杀她妹妹? 蓝凤凰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三年前,曹少钦奉旨巡视云贵,看中我妹妹,欲强纳为妾。我妹妹不从,自尽身亡。曹少钦为掩盖罪行,屠我五毒教分坛,杀我教众三百余人。此仇不共戴天。我此次入中原,便是为杀曹少钦报仇。你们与曹少钦为敌,便是我的朋友。” 沈清秋恍然。原来如此。曹少钦作恶多端,仇家遍布天下,这蓝凤凰便是其中之一。 “蓝教主高义,沈某佩服。”沈清秋抱拳,“但追兵将至,我等伤势沉重,恐难逃脱。蓝教主不必为我等犯险,速速离去吧。” 蓝凤凰撇嘴:“让你们走,你们又走不动。让你们留,又是等死。真是麻烦。”她手腕一翻,掌心多了一个小巧的竹筒,拔开塞子,倒出四粒碧绿的药丸,弹给沈清秋四人,“吃了,可暂时压制伤势,恢复体力。不过只能撑两个时辰,过后伤势会加重。但总比现在等死强。” 沈清秋接过药丸,闻了闻,清香扑鼻,但带着一丝腥甜。他看向木灵子三人,三人点头。事到如今,别无选择。四人服下药丸,只觉一股暖流自腹中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伤势疼痛顿时减轻,体力也恢复不少。 “好药!”解风惊喜道,“腿不疼了!” 蓝凤凰翻了个白眼:“别高兴太早,药效只有两个时辰。现在,跟我走。” 她转身,赤足轻盈,向山林深处走去。四周毒虫如潮水般退去,消失无踪。沈清秋四人互视一眼,跟了上去。此刻,他们别无选择,只能信这苗女。 蓝凤凰对山林极为熟悉,带着四人在密林中穿行,如履平地。她似乎能驱使毒虫探路,总能避开追兵的搜索。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洞前。 “进去。”蓝凤凰道,“里面有水,有干粮,可暂避一时。追兵找不到这里。” 四人进入山洞。山洞不大,但干燥,有泉水,石台上还放着些干粮、肉脯,甚至还有金疮药、绷带。显然,蓝凤凰早有准备。 “蓝教主,这……”沈清秋疑惑。 蓝凤凰摆手:“别问,问就是巧合。你们处理伤口,我去引开追兵。”说完,转身出洞,身影消失在密林中。 沈清秋四人不再多言,迅速处理伤口。木灵子左臂箭伤毒已深入,蓝凤凰给的药丸只能压制,不能解毒。沈清秋用匕首割开伤口,挤出毒血,敷上金疮药,包扎。谢烟客后背刀伤,解风腿上火铳伤,也一一处理。忙完,四人瘫坐在地,疲惫不堪,但伤势总算稳住。 “这蓝凤凰,是敌是友?”木灵子皱眉。 “至少目前是友。”沈清秋道,“她若想害我们,无需如此麻烦。那些毒虫,便足以要我们性命。” 谢烟客点头:“此女武功诡异,蛊术惊人,但似乎对沈少侠并无恶意。甚至……有些关切。” 沈清秋沉默。他也感觉到,蓝凤凰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似有旧识,但他确实不记得见过她。 “管她呢,能救命就是好人。”解风啃着肉脯,含糊道,“等老子伤好了,请她喝酒!” 正说着,洞外传来“沙沙”声,无数毒虫涌来,堵住洞口,但并未进入。紧接着,蓝凤凰闪身入洞,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 “追兵引开了,但刘千户不傻,很快会反应过来,搜到这里。”蓝凤凰道,“你们不能久留,必须立刻离开山西,往北走,出关,去漠北。岳不群、曹少钦的手,伸不到漠北。” 沈清秋点头:“多谢蓝教主。但出关之路,必有重兵把守。我等伤势未愈,如何闯关?” 蓝凤凰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狡黠:“谁说要闯关?我有一条密道,可直通关外。不过,密道在五毒教一处秘密分坛,需从山西转道陕西,过黄河,入陕北。路上,需避开东厂、天武盟耳目。你们敢不敢走?” 沈清秋与木灵子三人对视。走密道,固然安全,但需转道陕西,路途遥远,且要经过东厂、天武盟势力范围,风险极大。但留在此地,也是等死。 “走。”沈清秋决然道,“有劳蓝教主带路。” 蓝凤凰笑了,笑容明媚,但碧绿的眸子却闪过一丝寒意:“好。不过,走之前,得给刘千户留点礼物。” …… 山林中,刘千户带着三百东厂番子、锦衣卫,如猎犬般搜寻。他是曹少钦的干儿子,心狠手辣,武功高强,深得曹少钦信任。此次围捕沈清秋等人,他主动请缨,誓要提着沈清秋的人头回去领赏。但追了三日,每次快要追上,总被对方逃脱。方才明明发现踪迹,追到此处,却又断了线索。 “废物!一群废物!”刘千户尖声怒骂,“几百人追四个伤号,追了三天追不上!养你们何用!” 手下番子噤若寒蝉。一人小心翼翼道:“千户大人,方才林中似有异动,毒虫遍地,兄弟们不敢深入……” “毒虫?”刘千户皱眉,“这中条山,哪来那么多毒虫?” 话音未落,四周树梢、草丛、泥土中,忽然涌出无数毒虫——蜈蚣、蝎子、毒蛇、蜘蛛,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东厂番子、锦衣卫淹没。毒虫见人就咬,番子们猝不及防,被咬中者,顷刻间浑身发黑,惨叫倒地。 “是蛊!苗疆蛊术!”刘千户大惊,拔刀狂舞,刀气纵横,斩落一片毒虫。但毒虫无穷无尽,杀之不绝。顷刻间,已有数十名番子中毒倒地,余者惊恐后退,阵脚大乱。 “结阵!用火!”刘千户厉喝。番子们连忙点燃火把,挥舞驱赶毒虫。毒虫畏火,稍退,但仍围着众人,嘶嘶作响。 林中传来银铃般的轻笑,蓝凤凰的身影出现在树梢,赤足轻点枝叶,如鬼魅般飘忽。“刘千户,这份礼物,可还满意?” 刘千户盯着蓝凤凰,眼中杀机一闪:“你是何人?敢与东厂为敌!” 蓝凤凰碧绿的眸子弯成月牙:“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曹少钦杀了我妹妹,屠我教众。今日,先收点利息。” 她手腕一翻,一只碧玉短笛凑到唇边,吹出诡异的音调。音调一起,毒虫顿时狂暴,不顾火把,疯狂扑向东厂番子。番子们惨叫连连,顷刻间又倒下一片。 “妖女!受死!”刘千户大怒,纵身跃起,刀光如匹练,斩向蓝凤凰。蓝凤凰轻笑,身形飘退,同时短笛再响,数条毒蛇从树梢弹射而出,咬向刘千户。刘千户挥刀斩断毒蛇,但毒液溅到手上,一阵刺痛。他心中一凛,连忙运功逼毒。 就这么一耽搁,蓝凤凰已消失不见,只留下银铃般的笑声在林中回荡:“刘千户,今日到此为止。告诉曹少钦,他的命,我蓝凤凰迟早来取。” 刘千户脸色铁青,看着满地中毒哀嚎的手下,又看看蓝凤凰消失的方向,咬牙切齿:“苗疆妖女……五毒教……好,好得很!咱家记下了!” 他转身,对幸存手下喝道:“撤!回禀督公,沈清秋有苗疆妖女相助,逃往陕西方向。请督公发兵,围剿五毒教!” …… 山洞中,沈清秋四人听得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笛声,面面相觑。蓝凤凰竟以一己之力,阻住三百东厂番子、锦衣卫,还全身而退。此女武功、蛊术,深不可测。 不多时,蓝凤凰返回山洞,脸色更白,但神情轻松。“解决了,刘阉狗至少折了上百人,够他肉疼一阵。咱们趁他收拢残兵,赶紧走。” 沈清秋抱拳:“蓝教主大恩,沈某铭记。” 蓝凤凰摆摆手,碧绿的眸子看着沈清秋,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但很快掩饰过去:“别废话了,走吧。密道在陕北,路还长着呢。” 五人出洞,在蓝凤凰带领下,向北而行。蓝凤凰对地形极熟,专走荒僻小路,避开城镇关卡。沿途,她驱使毒虫探路、警戒,竟再未遇到追兵。偶尔有不开眼的绿林悍匪、地方豪强拦路,也被蓝凤凰的蛊术吓退,或毒杀。 七日后,五人渡过黄河,进入陕北。此处已是黄土高原,沟壑纵横,人烟稀少。东厂、天武盟的势力,在此薄弱许多。但岳不群、曹少钦的通缉令,已贴满各城各镇,沈清秋四人画像高悬,赏金万两。 五人昼伏夜出,避开官府耳目。蓝凤凰的蛊术,在此地更显神异。她竟能驱使黄土中的蝎子、蜈蚣,甚至一种名为“沙蛇”的毒蛇,为其所用。有次遇上一队搜捕的官兵,蓝凤凰短笛一响,无数毒蝎从沙土中钻出,将官兵蜇得哭爹喊娘,狼狈而逃。 沈清秋对蓝凤凰,从最初的警惕,渐渐变为佩服,甚至有一丝好奇。这女子看似妖异,但行事磊落,恩怨分明。她与曹少钦有血仇,相助自己,是为此。但她对自己,似乎另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沈清秋问过她,她却总是避而不答,或岔开话题。 这日,五人藏身一处荒废的土窑。木灵子箭毒已解,但元气大伤。谢烟客、解风伤势也渐好,但距离痊愈尚早。沈清秋肩头伤口结痂,但内伤未愈,功力只剩七成。蓝凤凰外出打探消息,返回时,神色凝重。 “出事了。”蓝凤凰道,“曹少钦调集陕西、山西两省东厂、锦衣卫,以及天武盟弟子,共五千人,封锁了北上出关的所有要道。尤其是榆林、延安一线,重兵把守。岳不群还联络了陕北的‘一阵风’马贼,许以重利,让他们协助搜捕。我们被堵死了。” 沈清秋心中一沉。五千人封锁,还有地头蛇马贼协助,他们五人,伤兵满营,如何闯关? “密道呢?”沈清秋问。 蓝凤凰摇头:“密道入口在榆林卫附近,但那里现在是重兵把守,根本过不去。而且,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若被堵在洞中,便是死路一条。现在这情况,走密道等于自投罗网。” 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面色沉重。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难道真要困死在这黄土高原? 蓝凤凰看着沈清秋,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决然:“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往西走,过六盘山,入河西,走丝绸之路,绕道西域,再转道漠北。”蓝凤凰道,“这条路更远,更险,要穿过沙漠、戈壁,还要面对西域马贼、各部族。但曹少钦、岳不群的势力,伸不到那里。而且,我五毒教在西域有些势力,可提供帮助。” 沈清秋沉吟。往西走,绕道西域,确实可避开东厂、天武盟的围堵。但路途遥远,环境恶劣,木灵子三人伤势未愈,能否撑到西域,是未知数。而且,西域形势复杂,马贼横行,各部族割据,危险不比中原小。 “蓝教主为何如此助我?”沈清秋忽然问,“你与曹少钦有仇,助我对付他,理所应当。但绕道西域,风险极大,甚至可能让你五毒教卷入其中。你为何要做到这一步?” 蓝凤凰沉默,碧绿的眸子盯着沈清秋,良久,轻声道:“因为,你救过我。” 沈清秋一怔:“我救过你?何时?” 蓝凤凰笑了,笑容有些苦涩:“十年前,苗疆五毒教内乱,我遭人暗算,重伤逃亡,昏倒在沅江边。是你路过,救了我,还替我疗伤。那时,你才十七岁,是华山派最年轻的弟子,下山游历。你或许忘了,但我记得。” 沈清秋努力回忆,十年前,他确曾游历苗疆,在沅江边救过一个昏迷的苗女。但那苗女满脸血污,他并未看清容貌,疗伤后便匆匆离去。没想到,竟是如今的五毒教教主蓝凤凰。 “原来是你。”沈清秋恍然,“当时举手之劳,蓝教主不必挂怀。” “对你而言是举手之劳,对我而言是救命之恩。”蓝凤凰神色认真,“我蓝凤凰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偿。曹少钦杀我妹妹,是仇,必报。你救我一命,是恩,必还。所以,我会帮你,不惜一切代价。” 沈清秋沉默片刻,抱拳:“既如此,沈某谢过蓝教主。只是,此去西域,凶险万分,蓝教主不必……” “我意已决。”蓝凤凰打断他,“不必多言。明日出发,往西走。你们养好伤,路上听我安排。西域,我熟。” 沈清秋看着蓝凤凰坚定的眼神,不再多说。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点头。事到如今,已无更好选择。 当夜,五人藏身土窑,养精蓄锐。蓝凤凰在外警戒,驱使毒虫,布下防线。沈清秋盘膝运功,疗治内伤。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各自调息。 夜深,月明星稀。沈清秋忽然睁眼,看向窑外。蓝凤凰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西方,碧绿的眸子在月光下,幽幽如鬼火。她手中把玩着那支碧玉短笛,神情有些落寞。 “蓝教主,有心事?”沈清秋走出土窑,轻声问。 蓝凤凰转头看他,笑了笑:“没什么,想起一些旧事。沈清秋,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与岳不群、曹少钦为敌,落得如此境地。”蓝凤凰道,“你若不管闲事,现在或许还是华山派大弟子,前途无量。而不是像现在,亡命天涯,朝不保夕。” 沈清秋沉默片刻,摇头:“不后悔。有些事,总要有人做。岳不群、曹少钦祸·国殃民,我既知道,便不能坐视。虽死不悔。” 蓝凤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但很快化为黯然:“你总是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十年前如此,十年后还是如此。但这样,会活得很累。” 沈清秋笑了笑:“累,但心安。” 蓝凤凰不再说话,转头望向西方。月光洒在她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这个妖异神秘的苗女,此刻却显得有几分脆弱。 “沈清秋,”蓝凤凰忽然道,“若有一天,我与你为敌,你会杀我吗?” 沈清秋一怔:“蓝教主何出此言?你于我有恩,我岂会与你为敌?” 蓝凤凰轻笑,笑声有些飘忽:“世事难料。我是苗疆妖女,你是中原大侠。你我终究不是一路人。或许有一天,你会站在我的对立面,就像岳不群站在你的对立面一样。” 沈清秋正色道:“蓝教主,正邪之分,不在出身,而在本心。你虽是苗疆人,但恩怨分明,有侠义之心,便是正道。岳不群虽是中原大侠,但勾结奸佞,祸乱朝纲,便是邪道。沈某分的清。” 蓝凤凰转头,碧绿的眸子深深看了沈清秋一眼,忽然笑了,笑容明媚如朝阳:“好,我记下了。希望有一天,你不会后悔今日之言。” 她跳下大石,赤足轻点,如蝴蝶般飘入黑暗:“我去四周看看,你们休息。” 沈清秋望着她的背影,心中闪过一丝异样。这苗女,似乎藏着许多秘密。但他无暇多想,转身回窑,继续运功。 夜还长,路还远。 第224章 曹少钦的接应 陕北,榆林卫,东厂秘密据点。 曹少钦一身绯红蟒袍,端坐太师椅上,面色阴沉。他手中把玩着一串玉珠,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下首跪着三人,分别是刘千户,以及两名东厂档头。三人皆浑身是伤,刘千户尤其狼狈,左臂缠着绷带,隐隐渗出血迹,脸色惨白。 “三千人,围捕五个伤号,折了五百,还让他们跑了。”曹少钦声音尖细,带着刺骨的寒意,“刘千户,你真是给咱家长脸。” 刘千户额头冷汗涔涔,叩头不止:“督公恕罪!是卑职无能!但那苗疆妖女蓝凤凰,蛊术诡异,驱使毒虫,防不胜防。兄弟们猝不及防,折损惨重。卑职已查明,沈清秋等人往西去了,似要绕道西域,再转漠北。卑职已传令河西、甘凉各地卫所,严加盘查,绝不让沈清秋出关!” “蓝凤凰……”曹少钦眼中杀机一闪,“五毒教……咱家还没找她算账,她倒先惹到咱家头上。杀咱家干儿子,屠咱家手下,好,好得很。” 他看向另一名档头:“河西、甘凉那边,安排得如何?” 那档头连忙道:“回督公,已传令各卫所,封锁所有通往西域的要道。尤其是嘉峪关、阳关、玉门关,加派三倍人手,许进不许出。另外,已联络河西大马贼‘一阵风’,许以重利,让他们协助搜捕。一阵风在河西势力极大,有他们协助,沈清秋插翅难飞。” 曹少钦点头,又问:“岳不群那边呢?” 另一名档头道:“岳掌门已传令天武盟各分舵,抽调精锐,前往河西。另派了华山派长老封不平、成不忧,带一百名弟子,已到延安,与刘千户会合。岳掌门说,务必将沈清秋等人截杀在河西,绝不可让他们出关,与漠北阿史那残部会合。” 曹少钦冷笑:“岳不群倒是上心。不过,他派封不平、成不忧这两个废物来,顶什么用?罢了,苍蝇再小也是肉。传令封不平、成不忧,让他们听刘千户调遣。再传令河西镇守太监王振,让他调一千边军,协助搜捕。记住,要活的。沈清秋、柳清风,还有那个苗疆妖女,咱家要亲手剥了他们的皮。” “是!”三名手下齐声应道。 曹少钦挥挥手,三人如蒙大赦,躬身退下。曹少钦独自坐在椅中,把玩着玉珠,眼神阴鸷。沈清秋……又是沈清秋。洛阳劫法场,杀他数百手下,重伤刘千户,还让他逃脱。此子不除,必成大患。还有那个苗疆妖女蓝凤凰,竟敢与他为敌,定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督公,”一名心腹小太监悄声入内,低声道,“京城有密信到。” 曹少钦接过密信,拆开一看,脸色微变。信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亲笔,内容简短,但分量极重:邹应龙已联合都察院十三道御史,联名上疏,弹劾曹少钦、岳不群勾结青龙会,图谋不轨。奏疏已递至内阁,首辅张居正留中不发,但皇上已有所耳闻,下旨彻查。冯保让曹少钦早作准备,要么尽快除掉沈清秋、柳清风,毁掉证据;要么,找人顶罪。 曹少钦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吞噬纸张,眼中寒光闪烁。邹应龙……张居正……好啊,都跳出来了。看来,得加快动作了。沈清秋必须死,柳清风必须死,所有证据必须毁掉。还有岳不群……曹少钦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这条狗,用完了,也该处理掉了。 “传令,”曹少钦对小太监道,“让河西镇守太监王振,再加派两千边军,给咱家把河西翻个底朝天。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告诉一阵风,谁拿下沈清秋,赏黄金万两,官封千户。谁走漏风声,诛九族。” “是。”小太监躬身退下。 曹少钦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上露出残忍的笑意。沈清秋,柳清风,蓝凤凰……你们逃不掉的。这河西,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 延安府,一处客栈。 封不平、成不忧坐在上房,脸色难看。他们奉岳不群之命,带一百名华山弟子,前来协助东厂捉拿沈清秋。但到了延安,刘千户对他们爱搭不理,只让他们在客栈待命,听候调遣。封不平、成不忧在华山也是长老,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 “师兄,岳师兄这是什么意思?”成不忧愤愤道,“让咱们来听一个阉人调遣,简直是羞辱!” 封不平阴沉着脸:“岳师兄有他的考量。沈清秋是华山弃徒,又勾结青龙会,罪大恶极。岳师兄身为武林盟主,自当为江湖除害。东厂势大,咱们暂时隐忍,待擒杀沈清秋,拿到证据,再与曹少钦计较不迟。” “证据?”成不忧冷笑,“岳师兄与曹少钦勾结,囤积军械,行贿朝臣,真当天下人不知?沈清秋手里的密信,便是铁证。岳师兄让咱们来,怕是借刀杀人,既要除掉沈清秋,又要灭咱们的口吧?” 封不平心中一凛。成不忧所说,正是他心中隐忧。岳不群为人,他再清楚不过,表面仁义,内里阴狠。此次派他们来,恐怕没安好心。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从命,岳不群必以门规处置。若从命,便是与东厂同流合污,事后岳不群为撇清关系,说不定会牺牲他们。 “慎言。”封不平低声道,“隔墙有耳。既来之,则安之。见机行事吧。”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刘千户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东厂番子。封不平、成不忧起身,拱手为礼。 “刘千户。” 刘千户大咧咧坐下,翘起二郎腿,尖声道:“二位长老,休息得可好?” 封不平道:“尚可。不知刘千户有何吩咐?” 刘千户道:“督公有令,沈清秋等人已逃往河西,欲绕道西域。督公已调集边军,联络马贼,在河西布下天罗地网。但沈清秋狡猾,又有苗疆妖女相助,恐生变故。督公命你二人,带华山弟子,即刻前往河西,协助搜捕。记住,要活的。尤其是沈清秋、蓝凤凰,督公要亲手处置。” 封不平皱眉:“刘千户,河西乃边陲之地,地广人稀,马贼横行。沈清秋等人既已西逃,必是走荒僻小路。我等人生地不熟,如何搜捕?” 刘千户嗤笑:“所以才让你们去。你们是江湖人,熟悉江湖手段。河西马贼‘一阵风’,已受督公招安,会协助你们。你们只需盯紧一阵风,别让他们耍花样。另外,督公已传令各地卫所,严查过往行人。你们与一阵风配合,在河西境内拉网搜捕,沈清秋插翅难飞。” 成不忧忍不住道:“刘千户,河西地广人稀,拉网搜捕,无异于大海捞针。且沈清秋武功高强,又有蓝凤凰蛊术诡异,木灵子、谢烟客、解风皆是一流高手,我等区区百人,如何是对手?” 刘千户脸色一沉:“成长老是怕了?若怕了,现在就可回华山,向岳掌门复命。只是,督公那里,咱家不好交代。” 封不平按住成不忧,沉声道:“刘千户放心,我等既奉岳掌门之命,自当竭力。只是,沈清秋等人行踪不定,还需刘千户多提供线索。” 刘千户脸色稍霁,从怀中取出一卷地图,铺在桌上:“这是河西地形图,标红了沈清秋可能逃窜的路线。他们一行五人,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解风、蓝凤凰,皆有伤在身,行路不快。最可能走的,是这条路。”他指着一条标红的路线,“从延安往西,过环县、庆阳,入宁夏,再经中卫,过黄河,入河西。这条路虽绕,但人烟稀少,关卡不严,易于隐蔽。督公已命人在环县、庆阳、中卫设伏。你们与一阵风,负责宁夏至河西这一段,尤其注意黄河渡口。沈清秋要过黄河,必走渡口。只要盯死渡口,他们便是瓮中之鳖。” 封不平、成不忧看着地图,心中暗凛。曹少钦布置周密,确是要将沈清秋等人赶尽杀绝。看来,沈清秋此次在劫难逃。 “另外,”刘千户阴恻恻道,“督公有令,若遇沈清秋等人,格杀勿论。但蓝凤凰,要活的。督公要亲手炮制她。” 封不平、成不忧对视一眼,点头:“遵命。” 刘千户起身:“既如此,二位长老尽快出发。咱家在延安等候佳音。记住,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走脱一个,督公怪罪下来,咱家不好交代,岳掌门那里,怕也不好交代。” 说完,带着番子扬长而去。 封不平、成不忧看着刘千户背影,脸色阴沉。 “师兄,咱们真要替东厂卖命?”成不忧低声道。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岳师兄之命,不可违。但行事需谨慎,莫要冲在前面。沈清秋不好对付,蓝凤凰蛊术诡异,让一阵风去打头阵。咱们见机行事,能擒则擒,不能擒则杀。总之,不能让他们落到曹少钦手里,否则,岳师兄与曹少钦勾结之事,必被逼问出来。届时,你我皆难逃一死。” 成不忧点头:“师兄说的是。那咱们何时出发?” “明日一早。”封不平收起地图,“告诉弟子们,准备好干粮、饮水,带足暗器、伤药。此去河西,必有一场恶战。” …… 环县,荒山。 沈清秋五人藏身一处山洞,蓝凤凰在外警戒。连日奔波,五人皆疲惫不堪,伤势反复。木灵子箭毒虽解,但元气大伤,功力只剩五成。谢烟客后背刀伤结痂,但内伤未愈。解风腿上火铳伤最麻烦,铅弹虽已取出,但伤口感染,高烧不退,全靠蓝凤凰的蛊药吊着。沈清秋肩头伤口愈合,但内伤未愈,功力只剩六成。唯有蓝凤凰,看似无恙,但沈清秋注意到,她脸色越来越苍白,驱使毒虫时,笛声时有断续,显然消耗极大。 “蓝教主,你伤势如何?”沈清秋低声问。 蓝凤凰盘膝坐在洞口,调息片刻,睁眼道:“无妨,只是耗神过度。此地已近环县,再往西便是庆阳。但环县、庆阳必有伏兵,需小心。” 沈清秋展开地图,这是蓝凤凰不知从何处弄来的河西地形图,虽简陋,但标明了主要道路、关卡、城镇。他们此刻在环县以东三十里处的荒山,若要西行,必须经过环县。但环县是通往宁夏的必经之路,曹少钦、岳不群必在此设伏。 “不能走环县。”沈清秋指着地图,“绕道,走山路,绕过环县、庆阳,直插宁夏。但山路难行,且需翻越六盘山,以我等伤势,恐难支撑。” 木灵子咳嗽一声,道:“绕道虽险,但比硬闯关卡安全。只是,解风兄弟的伤,拖不得了。需尽快找个郎中,否则……” 解风靠在石壁上,脸色蜡黄,勉强笑道:“木掌门不必担心,老子命硬,死不了。只是这腿,怕是废了。” 蓝凤凰看了他一眼,道:“你的伤,寻常郎中治不了。铅毒已入骨,需以金针渡穴,辅以蛊药,拔毒生肌。但我手头药材不足,需到宁夏,寻一处药铺,配齐药材,方可施治。再拖下去,这条腿真保不住了。” 解风咧嘴:“废就废了,大不了老子当个瘸子,一样能杀人。” 众人沉默。解风是丐帮帮主,若废了腿,武功大打折扣,丐帮恐生变数。但眼下,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如何到宁夏? “先下山,找些吃的。”蓝凤凰起身,“我去附近村庄看看,能否弄些干粮、药材。你们在此等候,莫要生火,莫要出声。” 沈清秋道:“我与你同去。” 蓝凤凰看他一眼,点头:“也好。” 两人出了山洞,向山下摸去。荒山野岭,不见人烟。走了约莫五六里,见到一处小村庄,约莫十几户人家,鸡犬相闻,炊烟袅袅。蓝凤凰让沈清秋在村外等候,她独自进村。约莫一炷香时间,她背着一个包袱回来,脸色有些凝重。 “村里有东厂探子。”蓝凤凰低声道,“我扮作逃荒的村妇,打听了一下。环县、庆阳已戒严,所有进出之人都要盘查,尤其是五人以上的队伍,严加盘问。东厂还悬赏捉拿我们,画像贴满大街小巷。村民说,前几日有马贼在附近出没,似在寻人。” 沈清秋心中一沉。曹少钦动作好快,竟连这偏僻山村也布下眼线。马贼,必是“一阵风”。看来,前路更艰。 “干粮、药材弄到了吗?” 蓝凤凰打开包袱,里面有些干粮、肉脯,以及几包草药。“只弄到这些,勉强够用。但解风的伤,需的几味主药,这里没有,得到宁夏城才能配齐。” 沈清秋点头:“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人返回山洞,将情况告知木灵子三人。众人皆面色凝重。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缺医少药,伤势未愈,如何到宁夏? “为今之计,唯有硬闯。”谢烟客咬牙道,“绕道山路,我等伤势,撑不到宁夏。不如拼死一搏,杀出环县。环县守军不多,以我等武功,或可杀出。” 木灵子摇头:“不可。环县守军虽不多,但必有东厂高手坐镇。且曹少钦既在此设伏,必有重兵。硬闯是送死。” “那怎么办?等死吗?”解风烦躁道。 沈清秋沉吟片刻,道:“或许,可用疑兵之计。” “何计?” “蓝教主可驱使毒虫,制造混乱,引开守军注意。我等趁机混出环县。但此计风险极大,蓝教主耗神过度,恐难支撑。” 蓝凤凰道:“我可一试。但毒虫驱策,范围有限,且需时间布置。环县守军若中有高手,或懂蛊术,此计便无效。” “总好过坐以待毙。”沈清秋道,“今夜子时,蓝教主在环县东门制造混乱,我等从西门出。出城后,在十里外土地庙会合。若失散,便往宁夏方向,各自突围,在宁夏城北的灵武寺会合。” 众人点头。眼下,别无他法。 是夜,子时。环县东门,忽然涌出无数毒虫,蜈蚣、蝎子、毒蛇、蜘蛛,密密麻麻,爬满城墙,涌入城内。守军大乱,惊呼奔走。坐镇环县的东厂档头闻讯,率番子赶到,见毒虫遍地,也吓了一跳。 “是蛊!苗疆蛊术!沈清秋他们果然在此!快,发信号,调集人手,包围东门!”档头尖声喝道。 信号箭升空,四面八方的东厂番子、锦衣卫、守军,向东门涌来。蓝凤凰藏在暗处,短笛轻吹,毒虫更狂,扑向人群。守军、番子被咬中者,惨叫倒地。东门一片混乱。 西门,沈清秋、木灵子、谢烟客搀扶着解风,趁乱混出城门。守西门的是本地卫所兵,被东门动静吸引,警惕松懈,被沈清秋四人悄无声息点倒,换上兵服,混出城去。 四人出城,不敢走大路,专挑荒僻小道,向十里外土地庙奔去。解风腿伤严重,几乎是被木灵子、谢烟客架着走。沈清秋在前探路,警惕四周。 行了约莫五里,前方忽然火把通明,一队人马拦住去路,约莫百余人,皆黑衣蒙面,手持弯刀,正是马贼“一阵风”。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独眼,脸上一条刀疤从额角划到嘴角,狰狞可怖。 “沈清秋,老子等你多时了!”独眼马贼狞笑,“曹督公有令,取你人头者,赏金万两,官封千户。兄弟们,发财的时候到了!” 沈清秋心中一沉。中计了!东门混乱是假,引他们出城是真。曹少钦早算到他们会用疑兵之计,在此设伏。 “木掌门,谢掌门,带解帮主先走,我断后。”沈清秋拔剑,低声道。 “不行!”木灵子道,“你伤势未愈,不是对手。我们一起上,或可杀出。” 谢烟客也拔剑:“沈少侠不必多说,要战便战!” 解风咬牙:“老子腿废了,手没废!跟这些龟孙子拼了!” 沈清秋心中一热,不再多言,长剑一振,杀向马贼。木灵子、谢烟客、解风也各施绝技,迎战马贼。但马贼人多势众,且凶悍善战,四人又伤势在身,很快落入下风。沈清秋肩伤未愈,剑法大打折扣,被独眼马贼一刀劈退,吐出一口鲜血。木灵子、谢烟客也被数名马贼围攻,险象环生。解风腿脚不便,被两名马贼砍中,倒在血泊中。 “解帮主!”沈清秋目眦欲裂,狂吼一声,不顾伤势,剑光暴涨,连杀三名马贼,扑到解风身边。解风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鲜血狂涌。 “沈……沈兄弟……老……老子不行了……”解风咧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们……快走……别管我……” “闭嘴!”沈清秋点穴止血,但血如泉涌,止不住。解风伤势太重,回天乏术。 “沈兄弟……答应我……照顾……照顾丐帮……”解风抓住沈清秋手臂,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手一松,气绝身亡。 “解帮主!”沈清秋狂吼,眼中血泪迸流。木灵子、谢烟客也悲愤交加,拼命厮杀,但马贼越杀越多,三人被团团围住,岌岌可危。 独眼马贼狞笑:“沈清秋,束手就擒吧!老子给你个痛快!” 沈清秋擦去嘴角血迹,握紧长剑,眼中杀气凛然:“今日,沈某便是死,也要拉你们垫背!” 他正要拼命,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笛声,如鬼哭,如狼嚎。笛声一起,四周草丛中、泥土里,钻出无数毒虫,潮水般涌向马贼。马贼猝不及防,被毒虫咬中,惨叫连连。独眼马贼大惊,挥刀砍杀毒虫,但毒虫无穷无尽,杀之不绝。 蓝凤凰的身影从黑暗中飘出,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血,显然耗神过度,已近油尽灯枯。但她眼神冰冷,短笛再吹,毒虫更狂,将马贼冲得七零八落。 “蓝教主!”沈清秋又惊又喜。 蓝凤凰看了他一眼,碧绿的眸子闪过一丝柔和,但很快被决然取代:“走!我断后!” “不行!”沈清秋急道,“你已耗神过度,再强用蛊术,会死!” 蓝凤凰轻笑:“死就死吧。十年前你救我一命,今日我还你。沈清秋,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她短笛再响,毒虫狂舞,扑向马贼。独眼马贼怒吼,一刀劈向蓝凤凰。蓝凤凰不闪不避,短笛一划,一道碧绿雾气喷出,独眼马贼吸入雾气,顿时脸色发黑,七窍流血,倒地而亡。但蓝凤凰也身形一晃,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地。 “蓝教主!”沈清秋冲过去,扶住蓝凤凰。蓝凤凰气息微弱,碧绿的眸子渐渐黯淡。 “快……走……”蓝凤凰艰难吐出两字,昏死过去。 沈清秋抱起蓝凤凰,对木灵子、谢烟客吼道:“走!” 木灵子、谢烟客含泪,背起解风尸体,跟着沈清秋,杀出重围,消失在黑暗中。马贼被毒虫所阻,追之不及。 土地庙,蓝凤凰躺在草堆上,气息奄奄。沈清秋以内力为她续命,但蓝凤凰耗神过度,蛊术反噬,已伤及心脉,回天乏术。 “沈……沈清秋……”蓝凤凰睁开眼,碧绿的眸子已无神采,“我……我要死了……” “不会的!你不会死!”沈清秋咬牙,内力源源不断输入蓝凤凰体内,但如泥牛入海,毫无作用。 蓝凤凰笑了笑,伸手抚上沈清秋的脸:“别……别浪费内力了……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沈清秋……你记住……你欠我一条命……下辈子……要还……” “蓝凤凰……”沈清秋声音哽咽。 “叫……叫我阿蓝……”蓝凤凰眼中闪过一丝温柔,“我妹妹……就是这么叫我的……” “阿蓝……”沈清秋低唤。 蓝凤凰笑了,笑容明媚,如初见时那般。但笑容很快凝固,手无力垂下,碧绿的眸子失去光彩。 沈清秋抱着蓝凤凰逐渐冰冷的身体,仰天长啸,声如孤狼。木灵子、谢烟客站在一旁,默然垂泪。 解风死了,蓝凤凰死了。为了救他们,死了。 沈清秋放下蓝凤凰,为她合上眼,低声道:“阿蓝,此仇,我必报。曹少钦,岳不群,我必杀之!” 他起身,对木灵子、谢烟客道:“木掌门,谢掌门,你们带解帮主、蓝教主遗体,找个地方安葬。我去引开追兵,你们往宁夏方向,到灵武寺会合。若我三日内未到,便不必再等。” 木灵子、谢烟客急道:“沈少侠,不可!你伤势未愈,此去是送死!” 沈清秋摇头,眼神冰冷:“我必须去。曹少钦、岳不群布下天罗地网,若不引开他们,你们走不了。放心,我命硬,死不了。” 说完,不等二人回答,转身出庙,没入黑暗。木灵子、谢烟客望着他消失的方向,长叹一声,含泪背起解风、蓝凤凰遗体,向另一方向而去。 土地庙中,只余一地血腥,与无声的誓言。 第225章 成功突围 子夜,环县以西三十里,荒原。 沈清秋伏在土沟中,屏息凝神。身后,火把如长龙,马蹄声如闷雷,追兵已至。东厂番子、锦衣卫、马贼“一阵风”残部,足有三百余人,呈扇形包抄而来。为首的是两名东厂档头,一人提刀,一人持剑,眼神凶戾,正是刘千户派来截杀的高手。 沈清秋肩头伤口崩裂,鲜血浸透衣衫,内伤未愈,功力只剩五成。但他眼神冰冷,握剑的手稳如磐石。蓝凤凰、解风的死,如烙铁烫在心口,痛入骨髓。但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要活着,为阿蓝、解风报仇,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沈清秋,出来吧!你逃不掉了!”提刀档头尖声喝道,声音在夜风中飘荡,“督公有令,束手就擒,可留全尸!负隅顽抗,碎尸万段!” 沈清秋不动。他在等,等一个机会。木灵子、谢烟客带着解风、蓝凤凰的遗体,已向西北方向去了。他留在此地,就是要引开追兵,为他们争取时间。但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去灵武寺,与木灵子他们会合。他要活下去,哪怕伤痕累累,也要活下去。 “搜!给咱家搜!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持剑档头厉喝。番子、马贼散开,举着火把,在荒原上搜寻。火光越来越近,沈清秋能听到脚步声、马蹄声,甚至呼吸声。 十丈、五丈、三丈……一名马贼举着火把,走到土沟边,伸头下望。沈清秋动了,剑光如电,刺穿马贼咽喉。马贼闷哼一声,倒下。但火把落地,惊动了其他人。 “在这里!”有人惊呼。瞬间,数十人围拢过来,刀光剑影,杀向沈清秋。 沈清秋长剑一振,杀出重围。他剑法本以灵动见长,此刻伤势在身,剑势却更显狠辣,招招夺命。但敌人太多,且皆是好手,尤其那两名档头,刀剑合击,威力惊人。沈清秋左支右绌,顷刻间身上又添数道伤口。 “沈清秋,纳命来!”提刀档头一刀劈下,势大力沉。沈清秋举剑格挡,刀剑相交,火星四溅。沈清秋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持剑档头趁机一剑刺来,直取沈清秋心口。沈清秋侧身避过,剑锋划破肋下,鲜血淋漓。 “拿下!”提刀档头狞笑。番子、马贼一拥而上。沈清秋咬牙,正要拼命,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长啸,如龙吟,如虎啸,震得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一道人影如大鸟般掠来,人在半空,双掌连环拍出,掌风呼啸,将数名番子、马贼震飞。 “柳盟主!”沈清秋惊喜。 来人正是柳清风。他一身青衣,染满风尘,但目光如电,掌风如雷,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与他同来的,还有玄慈、灭绝,以及十余名各派弟子,皆手持兵刃,杀入敌群。 “沈少侠,快走!”柳清风暴喝,一掌震退提刀档头,挡在沈清秋身前。 “柳盟主,你们怎么来了?”沈清秋急问。 “此地不宜多言,先杀出去!”柳清风双掌翻飞,逼退追兵。玄慈、灭绝也各施绝技,罗汉拳、倚天剑,所向披靡。十余名各派弟子结成剑阵,护住沈清秋。 沈清秋心中大定,长剑再振,与柳清风并肩而战。有了柳清风等人相助,压力大减。但追兵越聚越多,四面八方,火把如繁星,杀声震天。刘千户闻讯,亲率大队人马赶到,将柳清风、沈清秋等人团团围住。 “柳清风,你果然来了!”刘千户骑在马上,阴恻恻道,“督公算无遗策,就知道你会来救沈清秋。今日,便将你们一网打尽!” 柳清风冷笑:“曹阉狗算个屁!今日,柳某便先取你狗命,再杀曹阉狗!” 他纵身而起,直扑刘千户。刘千户大惊,拔刀迎战,但他武功远不及柳清风,数招之间,便险象环生。玄慈、灭绝也各展绝学,杀得番子、马贼人仰马翻。沈清秋剑光如虹,专刺要害,所过之处,鲜血飞溅。 但敌人太多,杀之不尽。柳清风带来的人虽皆是好手,但人数太少,只有十余人,很快陷入重围。沈清秋肩伤崩裂,失血过多,眼前阵阵发黑。柳清风虽勇,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被刘千户及数名高手缠住。玄慈、灭绝也被分割包围,各自为战。 “结阵!保护沈少侠!”柳清风大吼。各派弟子结圆阵,将沈清秋护在中间,但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圆阵摇摇欲坠。 沈清秋咬牙,正要拼死一搏,忽然,远处传来隆隆马蹄声,如惊雷滚过荒原。众人皆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东方尘烟滚滚,一支骑兵如狂风般卷来,约莫百余人,皆黑衣黑甲,手持弯刀,背挎强弓,正是西域骑士。 为首一人,年约四十,面容冷峻,眼神如鹰,正是阿史那的副手,名叫***。他率骑兵冲入敌阵,弯刀挥舞,如砍瓜切菜,顷刻间将东厂番子、马贼冲得七零八落。 “***!”沈清秋惊喜。 ***冲到他面前,勒住战马,沉声道:“沈兄弟,阿史那首领命我接应你。他料到曹阉狗会在此设伏,让我等暗中跟随,伺机接应。但首领他……”***眼中闪过悲痛,“他回不来了。” 沈清秋心中一痛,阿史那死了,为了救他,死在风陵渡。如今,阿史那的兄弟,又来救他。 “多谢***兄弟!”沈清秋抱拳。 ***摇头:“沈兄弟不必客气。首领遗命,让我等护你周全。今日,便杀光这些阉狗,为首领报仇!” 他弯刀一举,百余名西域骑士齐声怒吼,杀向敌群。西域骑士马术精湛,骑射无双,冲杀起来,如虎入羊群。东厂番子、马贼虽人多,但多是步卒,如何挡得住骑兵冲阵?顷刻间被杀得溃不成军。 刘千户又惊又怒,尖声喝道:“放箭!放箭!” 番子们张弓搭箭,箭如飞蝗,射向西域骑士。但西域骑士皆披轻甲,且马速极快,箭矢大多落空。***率骑士来回冲杀,将敌阵搅得天翻地覆。 柳清风趁机杀到沈清秋身边,急道:“沈少侠,上马!此地不可久留,曹阉狗必有后手!” 沈清秋点头,翻身上了一名西域骑士让出的战马。柳清风、玄慈、灭绝也各夺战马,与西域骑士会合。***率骑士断后,且战且退,向西北方向冲去。 刘千户气得暴跳如雷,但骑兵来去如风,他追之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清秋等人突围而去。 “追!给咱家追!放信号,通知王振,封锁所有道路,绝不能让他们逃出河西!”刘千户嘶声吼道。 信号箭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但沈清秋等人已消失在黑暗中。 …… 黎明,荒原深处。 沈清秋等人停下休整。西域骑士只剩八十余人,人人带伤,但战意高昂。柳清风带来的十余名各派弟子,折了四人,余者皆伤。沈清秋肩头伤口重新包扎,内伤又重一分,但总算稳住。柳清风、玄慈、灭绝也伤势不轻,但无性命之忧。 “柳盟主,你们怎会在此?”沈清秋问。 柳清风叹道:“那日险滩一别,我等到对岸,久候你们不至,知你们凶多吉少。但追兵将至,我等只得先行。后来在陕北,听闻你们被围困环县,便带人赶来接应。幸得***兄弟相助,否则今日危矣。” 沈清秋看向***,抱拳道:“***兄弟,大恩不言谢。阿史那首领的仇,沈某必报。” ***沉声道:“沈兄弟不必客气。首领遗命,让我等护你出关,前往漠北。漠北是咱们的地盘,到了那里,曹阉狗、岳不群便奈何不得你们。只是,出关之路,已被曹阉狗封锁,尤其是嘉峪关、阳关、玉门关,重兵把守。咱们需绕道,走祁连山,从羌人地盘过。但羌人与中原有仇,此路凶险。” 沈清秋道:“再凶险,也比如今被围剿强。只是,木掌门、谢掌门带着解帮主、蓝教主遗体,往灵武寺去了,需等他们会合。” 柳清风道:“我已派人去灵武寺接应。但灵武寺在宁夏城北,距此二百余里,沿途必有伏兵。我等需尽快赶去,与他们会合,再绕道祁连山。” 正说着,一骑快马奔来,是柳清风派出的探子。那探子滚鞍下马,急道:“盟主,不好了!灵武寺被东厂、锦衣卫围了,木掌门、谢掌门被困寺中,岌岌可危!” 众人皆惊。沈清秋霍然起身:“多少人?” “约五百人,带队的是东厂掌刑千户,姓王,是曹少钦的干儿子。还有华山派的封不平、成不忧,带了一百名弟子,协助围困。”探子道。 柳清风脸色一沉:“封不平、成不忧……岳不群果然派他们来了。看来,曹阉狗是铁了心要将我等一网打尽。” 沈清秋咬牙:“柳盟主,***兄弟,我等需立刻赶往灵武寺,救出木掌门、谢掌门!” ***点头:“沈兄弟说的是。但敌众我寡,硬闯是送死。需用计。” 柳清风沉吟片刻,道:“王千户、封不平、成不忧围困灵武寺,必是等我们自投罗网。我们可将计就计,分兵两路。一路佯攻,吸引敌军注意;另一路潜入寺中,救出木掌门、谢掌门,再从密道撤离。” “密道?”沈清秋问。 柳清风道:“灵武寺有一条密道,通往寺后山林,只有寺中僧人知晓。我与灵武寺方丈有旧,知此密道。只是,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且出口在悬崖之上,需用绳索。但此计可行。” ***道:“既如此,我带兄弟们佯攻,吸引敌军。柳盟主、沈兄弟带人潜入,救人撤离。” 沈清秋摇头:“不可。***兄弟已为我等死伤惨重,不能再让你们犯险。佯攻之事,我去。” 柳清风按住他:“沈少侠,你伤势未愈,不可再战。佯攻之事,我去。我武功最高,可多撑一时。你与***兄弟潜入救人,速战速决。” 沈清秋还要争,柳清风厉声道:“不必多言!我是武林盟主,听我号令!沈少侠,你与***兄弟带三十人,从后山悬崖潜入,救出木掌门、谢掌门,从密道撤离。我带其余人佯攻,一炷香后,无论成败,立刻撤退,在祁连山口会合!” 沈清秋看着柳清风坚定的眼神,知他心意已决,只能点头:“柳盟主保重。” 柳清风拍了拍他肩膀,对玄慈、灭绝道:“玄慈方丈、灭绝师太,你二人随沈少侠潜入,护他周全。” 玄慈、灭绝合十、稽首:“遵盟主令。” 计议已定,众人不再耽搁,立刻出发。柳清风带五十人,绕到灵武寺前门,准备佯攻。沈清秋、***带三十名西域骑士,以及玄慈、灭绝,绕往后山。 灵武寺坐落在山腰,寺后是悬崖峭壁,猿猴难攀。但沈清秋等人皆是高手,又有绳索相助,很快攀上悬崖,潜入寺中。寺内一片死寂,不见僧人,显然已被东厂控制。沈清秋等人小心翼翼,向大殿摸去。 大殿前,木灵子、谢烟客被数百东厂番子、锦衣卫、华山弟子围住,背靠背,浑身是血,显然已激战多时。解风、蓝凤凰的遗体,被他们护在身后。封不平、成不忧站在阵前,与一名东厂千户并立,正是王千户。 “木灵子、谢烟客,束手就擒吧!”封不平冷声道,“交出沈清秋,可留你们全尸!” 木灵子吐出一口血沫,惨笑:“封不平,成不忧,你们两个华山败类,甘为岳不群走狗,残害同道,不得好死!” 成不忧怒道:“木灵子,死到临头,还嘴硬!今日便送你上路!” 他正要动手,忽然,寺前传来喊杀声,火光冲天。王千户一惊:“怎么回事?” 一名番子来报:“千户大人,柳清风带人攻打前门,弟兄们快挡不住了!” 王千户脸色一变:“柳清风也来了?好,正好一网打尽!封长老、成长老,你二人带人守住大殿,咱家去前门会会柳清风!” 他带了一半人马,匆匆赶往前门。封不平、成不忧留下,带剩下的人围住木灵子、谢烟客。 “柳清风来了,正好,连他一起收拾!”封不平狞笑,“木灵子、谢烟客,最后给你们一次机会,降,还是死?” 木灵子、谢烟客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降是死,不降也是死,不如拼了。 “华山败类,来战!”木灵子怒吼,一掌拍出。谢烟客也剑光一闪,杀向封不平、成不忧。但二人伤势沉重,如何是封不平、成不忧的对手?数招之间,便险象环生。 就在此时,沈清秋、***等人从暗处杀出,如虎入羊群,杀得番子、华山弟子措手不及。沈清秋剑光如电,直取封不平。封不平大惊,举剑相迎,但沈清秋剑法精妙,伤势在身,却更显狠辣,数招之间,便刺中封不平肩头。封不平惨叫后退,成不忧急忙来救,被***弯刀拦住。玄慈、灭绝也杀入敌群,罗汉拳、倚天剑所向披靡。西域骑士弯刀挥舞,杀得番子、华山弟子人仰马翻。 木灵子、谢烟客精神大振,拼死反击。顷刻间,局势逆转。封不平、成不忧见势不妙,转身欲逃,被沈清秋、***追上,一剑一刀,结果了性命。余下番子、华山弟子见首领已死,一哄而散。 “沈兄弟!”木灵子、谢烟客又惊又喜。 沈清秋点头:“木掌门、谢掌门,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他背起解风遗体,***背起蓝凤凰遗体,玄慈、灭绝护着木灵子、谢烟客,向西域骑士会合,向后山密道退去。密道入口在大殿佛像后,众人鱼贯而入。密道狭窄,只容一人通过,且阴暗潮湿,但此刻顾不得许多,一路急行。 约莫一炷香时间,出得密道,已在后山悬崖之上。悬崖下,是深不见底的山谷。众人用绳索攀下,落到谷底。谷底是一条隐秘小径,通往祁连山方向。 众人不敢停留,沿小径急行。身后,灵武寺方向,喊杀声渐弱,不知柳清风他们如何了。沈清秋心中焦急,但此刻,他必须带木灵子、谢烟客等人离开。柳清风武功高强,定能脱身。 行出十里,前方传来马蹄声,柳清风带人赶到,只剩二十余人,且人人带伤,但总算突围而出。 “柳盟主!”沈清秋迎上。 柳清风浑身是血,但神色振奋:“沈少侠,你们没事就好。王千户被我一掌击毙,东厂番子溃散。但曹阉狗必不会罢休,追兵很快会到。我等需立刻进入祁连山,绕道出关。” 沈清秋点头。众人会合,向祁连山方向疾行。身后,尘烟滚滚,追兵已至。但沈清秋等人已入祁连山,山路崎岖,追兵骑兵难以行进,只能下马追赶,速度大减。 三日后,祁连山深处,一处山谷。 沈清秋等人藏身山谷,休整疗伤。连番恶战,众人皆伤痕累累,疲惫不堪。西域骑士只剩六十余人,柳清风带来的各派弟子,只剩十人。木灵子、谢烟客伤势极重,需静养。解风、蓝凤凰的遗体,被众人草草掩埋,立了木碑,待日后重归中原,再行安葬。 沈清秋肩伤未愈,内伤加重,但强撑着,为木灵子、谢烟客运功疗伤。柳清风、玄慈、灭绝也各自调息。***带西域骑士警戒,防备追兵。 “柳盟主,接下来如何打算?”沈清秋问。 柳清风道:“祁连山是羌人地盘,羌人与中原有仇,不会让东厂、锦衣卫进入。但羌人排外,我等汉人进入,也凶险万分。需找羌人头领,说明来意,或许可借道。但羌人性情彪悍,未必肯通融。” ***道:“羌人头领,我认识。名叫扎西,曾与阿史那首领有旧。我可去见他,说明情况,或可借道。” 沈清秋喜道:“有劳***兄弟。” ***点头,带两名骑士,前往羌人部落。沈清秋等人留在山谷,等待消息。 两日后,***返回,脸色凝重。 “扎西头领答应借道,但有两个条件。”***道。 “什么条件?” “第一,交出所有兵刃、马匹,徒步过境。第二,留一人为质,待我等安全出关,再行释放。”***沉声道。 众人皆皱眉。交出兵刃、马匹,等于任人宰割。留人为质,更是凶险。但眼下,别无选择。 “人质,我去。”沈清秋道。 “不可!”柳清风、木灵子、谢烟客齐声道。 沈清秋摇头:“我是曹阉狗、岳不群首要目标,留在此地,反是累赘。羌人要的是人质,我去最合适。你们速速出关,到漠北,积蓄力量,再图后计。” 柳清风还要再说,沈清秋打断他:“柳盟主,不必多言。我意已决。***兄弟,请你回复扎西头领,我愿为人质。但兵刃、马匹,只能交一半,另一半需防身。若羌人强夺,我等宁死不从。” ***点头,转身离去。柳清风等人看着沈清秋,沉默。他们知道,沈清秋决定的事,无人能改。 次日,扎西头领带三百羌人勇士到来,皆是彪悍猛士,腰挎弯刀,背挎强弓。扎西年约五十,满脸虬髯,眼神锐利,打量沈清秋等人。 “***,阿史那的兄弟,就是这些人?”扎西问,汉语生硬。 ***点头:“扎西头领,这位是沈清秋沈少侠,愿为人质。” 扎西看向沈清秋,咧嘴一笑:“汉人小子,有胆色。好,人质留下,兵刃、马匹交一半,你们可以走了。但记住,若敢耍花样,人质死,你们也死。” 沈清秋抱拳:“扎西头领放心,沈某一言九鼎。” 柳清风等人无奈,交出一半兵刃、马匹。沈清秋留下,柳清风等人由***带领,在羌人监视下,向祁连山深处走去。临别,柳清风深深看了沈清秋一眼,低声道:“沈少侠,保重。漠北见。” 沈清秋点头:“漠北见。” 柳清风等人离去,身影消失在雪山之中。沈清秋被羌人带走,关在一处帐篷中,有羌人勇士看守。但他并不担心,扎西虽彪悍,但重诺,既答应放行,便不会反悔。他只需在此等待,待柳清风等人安全出关,扎西自会放他。 帐篷外,雪山连绵,寒风呼啸。沈清秋盘膝而坐,运功疗伤。肩头伤口隐隐作痛,内伤未愈,但心中一片宁静。阿蓝、解风的仇,他记着。曹少钦、岳不群,他必杀。但此刻,他需活着,活着到漠北,活着积蓄力量,活着复仇。 祁连山的寒风,吹不灭心中的火焰。沈清秋闭目,调息。前路漫漫,但希望已在眼前。 第226章 损失惨重 漠北,敕勒川。 残阳如血,映照着无垠的草原。柳清风勒住马,望着眼前稀稀落落的队伍,胸口一阵窒闷。从祁连山至此,一路向北,穿越戈壁、荒漠,历时月余。出发时,尚有西域骑士六十余,各派弟子十人。而今,抵达敕勒川的,算上他自己,仅剩二十三人。 木灵子、谢烟客伤势过重,于三日前在穿越戈壁时相继不治。临终前,木灵子抓着柳清风的手,只说了四个字:“报仇,重振。”谢烟客更是一言未发,只将断剑交予柳清风,便咽了气。二人尸骨,连同阿史那、解风、蓝凤凰的遗物,草草埋在了荒凉的戈壁滩上,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西域骑士的副统领***,在掩护他们穿越一片流沙地时,为救一名坠马的兄弟,连人带马陷了进去,再没上来。六十名忠心耿耿的骑士,如今只剩下十八人,个个面黄肌瘦,衣甲残破,但眼神依旧桀骜,带着狼一般的凶光。 玄慈方丈和灭绝师太倒是撑了下来,但也是强弩之末。玄慈内伤反复,咳嗽不止,袈裟上常有咳出的血点。灭绝脸色蜡黄,倚天剑挂在马侧,握剑的手微微发颤。各派弟子,只余五人,皆是年轻一辈的翘楚,但此刻眼中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和深藏的悲愤。 二十三人,人人带伤,马匹倒毙大半,辎重尽失。这就是他们从河西血战突围,穿越千里绝域,抵达漠北后全部的家当。 “盟主,前面有水源,还有几顶旧帐篷,像是废弃的牧民聚居点。”一名昆仑派的年轻弟子策马回报,声音沙哑。 柳清风点点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只挥了挥手。众人催动疲惫不堪的马匹,向着那几顶在风中摇晃的破旧毡帐行去。 帐篷确是废弃的,里面空无一物,积了厚厚一层灰,但至少能遮风挡雨。不远处,有一条几乎干涸的小溪,浑浊的水流勉强可饮。众人默默下马,一部分人警戒,一部分人取水、清理帐篷,还有几人挣扎着去附近尝试寻找可食的草根或小兽。 柳清风靠坐在一顶毡帐边,看着残阳一点点沉入遥远的地平线。漠北的风,带着粗粝的沙尘和刺骨的寒意,刮在脸上生疼。他怀里,贴身放着几样东西:木灵子临终前塞给他的一枚青城掌门铁指环;谢烟客那把从中断裂、染血的佩剑;还有一张从解风身上找到的、被血浸透又风干的丐帮密令残片。每一样,都重如千钧。 玄慈在他身旁盘膝坐下,低宣一声佛号,叹道:“柳施主,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当务之急,是让活着的人活下去,从长计议。” “我知道。”柳清风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只是……代价太大了。阿史那首领、解风帮主、蓝教主、木掌门、谢掌门、***兄弟……还有那么多好汉子……”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风陵渡的混战,环县的突围,祁连山的血路。一张张鲜活的脸,最终都凝固在死亡的那一刻。 灭绝师太用剑鞘支撑着身体,冷冷道:“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曹阉狗和岳不群不会罢休,他们知道我们逃入漠北,定会想方设法赶尽杀绝。此地亦非久留之所,需尽快寻一处真正安稳的落脚点,联络漠北可能的盟友,图谋恢复。” 柳清风睁开眼,眼中疲惫与锐利交织:“师太说的是。敕勒川过于空旷,无险可守。我们需要一个既能藏身,又能徐图发展的根基之地。阿史那首领生前,可曾提及漠北有何处可供立足?”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西域骑士,名叫哈桑,是队伍中目前职位最高者,闻言躬身道:“柳盟主,首领生前确实说过,漠北广袤,部落众多,并非铁板一块。有些部落对阿史那部心存同情,有些则与中原朝廷、或是与曹……与那阉贼有勾结。要立足,需得寻一个远离王庭、水草丰美,又与各方关系都不深的地方。往北,过了阴山,有一片谷地,背靠大山,面临河流,易守难攻。那里原是一个小部落的草场,后来部落内迁,便荒废了,知道的人不多。或许是个选择。” “阴山以北……”柳清风沉吟。那意味着要更加深入漠北腹地,离中原更远,但或许也更安全。“哈桑兄弟,你认识路吗?还有,我们需要粮食、药品、衣物,还有马匹。这些如何解决?” 哈桑面露难色:“路,我大致记得,但多年未走,需摸索。至于物资……”他看了看所剩无几的干粮袋和伤病累累的同伴,“只能靠抢,或者用东西换。但我们……身无长物。” 一直沉默的玄慈忽然开口:“老衲身上,还有几粒少林秘制的大还丹,或可向附近部落换取一些急需之物。只是,杯水车薪。长久之计,必须找到稳定的物资来源。” 柳清风眉头紧锁。钱粮、落脚地、安全、复仇……千头万绪,而他们现在只有二十三个伤痕累累、饥肠辘辘的人。 “先活过今晚,明日一早,哈桑兄弟带路,我们向阴山以北那个谷地进发。”柳清风最终下定决心,“沿途尽量避开大部落和商道。至于物资……见机行事。能换则换,不能换……”他顿了顿,眼中闪过寒芒,“为了活下去,也顾不得许多了。” 夜色降临,漠北的星空格外清冷辽阔。众人挤在两顶稍微修补过的破帐篷里,围着微弱的篝火,分食着最后一点硬得硌牙的干粮和勉强抓到的两只沙鼠。无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压抑的咳嗽声和外面呼啸的风声。 柳清风没有睡,他走出帐篷,看着星空。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玄慈。 “柳施主,还在担心沈少侠?” 柳清风没有回头:“嗯。羌人反复无常,扎西虽与阿史那有旧,但时过境迁,不知是否会守诺。清秋身上有伤,孤身一人……” “沈少侠机敏果决,武功未失,当可自保。”玄慈道,“当务之急,是我们必须尽快站稳脚跟。唯有我们在此立足,沈少侠脱身后,才有可归之处。否则,他即便逃出羌地,漠北茫茫,也无处可去。” 柳清风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心头沉甸甸的,既有对逝者的愧疚,也有对生者、对远在羌地为质的沈清秋的担忧,更有对前路的迷茫。对抗东厂和岳不群把持的天武盟,仅凭眼下这二十三人,无异于以卵击石。 “方丈,你说,我们还能东山再起吗?”柳清风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玄慈沉默片刻,缓缓道:“少林藏经阁中,有一部《楞严经》,经中有云:‘理则顿悟,乘悟并销;事非顿除,因次第尽。’铲除奸佞,重振武林,是事,非一日之功。今日之败,是‘次第’中的一环。只要火种不灭,人心不死,便有燎原之日。沈少侠手中的密信,我等亲历的冤屈,便是火种。中原武林,亦非铁板一块,岳不群倒行逆施,日久必生变。我等在漠北,便是要保存这火种,等待时机。” 柳清风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郁结稍散:“方丈说得对。火种不灭,便有希望。从明日起,每一步,都要为这火种添柴,让它烧得更旺些。” 他转身,望向南方,那是中原的方向,是洛阳,是华山,是无数同道鲜血浸染的地方。目光逐渐变得坚定而冰冷。 “曹少钦,岳不群……你们等着。”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洛阳,天武盟总舵。 岳不群坐在盟主宝座上,面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下方,站着噤若寒蝉的封不平、成不忧的弟子,以及其他几个参与河西围捕行动的门派代表。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跑了?”岳不群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三千人,布下天罗地网,让柳清风、沈清秋带着一帮残兵败将,穿过河西,入了漠北?还折了王千户、刘千户,死了封不平、成不忧,连华山派一百精锐弟子也近乎全军覆没?” 一名嵩山派的长老硬着头皮道:“岳盟主息怒。实在是那苗疆妖女蓝凤凰的蛊术太过诡异,还有西域阿史那部的残兵拼死接应,柳清风、沈清秋等人又狡诈异常,这才……” “够了!”岳不群一拍扶手,檀木扶手应声而裂,“本座不要听借口!曹公公那边如何交代?朝廷那边如何交代?武林同道又如何看我天武盟?连几个丧家之犬都拿不住!” 众人低头,不敢言语。此番围剿,天武盟和东厂损失惨重,尤其是中层高手折损不少,可谓伤筋动骨。更让岳不群恼火的是,经此一役,沈清秋手中的“密信”威胁不仅没有消除,反而因为这次大动干戈的公然追杀,让更多江湖人心生疑窦。柳清风、玄慈、灭绝等人成功北遁,无疑是在武林正道这面旗帜上,又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岳盟主,”一直沉默的左冷禅忽然开口,声音冰冷,“柳清风等人逃入漠北,虽一时难以追剿,但也成了无根之萍。漠北苦寒,部落纷争,他们立足不易。当务之急,是稳住中原武林,清除内患。据我所知,五岳剑派中,恒山、衡山两派,对此次之事颇有微词。泰山天门道人虽然没说什么,但门下弟子也议论纷纷。还有丐帮,解风虽死,但帮中残余势力恐生变数。这些,都需尽快处置,以防有人借题发挥,动摇盟主威信。” 岳不群看向左冷禅,眼神微眯。左冷禅此言,看似为他着想,实则也是在提醒他,经此一败,他这武林盟主的位置,已不再那么稳固。泰山、衡山、恒山,甚至嵩山内部,都可能出现不同的声音。更麻烦的是,曹少钦那边,损失了两个得力干儿子和大批番子,定会迁怒于他。 “左掌门言之有理。”岳不群压下怒火,缓缓道,“传我命令,恒山、衡山、泰山三派掌门,请他们下月前来洛阳议事。至于丐帮……”他眼中寒光一闪,“解风勾结匪类,已然伏诛。着令刑堂,清查丐帮与沈清秋、柳清风勾结之余党,一经查实,严惩不贷!凡有求情、包庇者,以同党论处!”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传信给漠北与我们交好的部落,许以重利,悬赏柳清风、沈清秋等人首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再派人潜入漠北,打探其行踪。我不信,他们能在漠北躲一辈子!” “是!”众人齐声应诺。 岳不群挥挥手,众人躬身退下。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下他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脸色变幻不定。这次损失太大了,大到他几乎无法承受。但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和曹少钦绑在了一起,必须走下去。柳清风、沈清秋,必须死。只有他们死了,那封该死的密信才能成为废纸,他武林盟主的位置才能坐稳,和曹少钦的交易才能继续。 “漠北……”岳不群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杀机毕露。 几乎在同一时间,京城,东厂督公府。 曹少钦看着手中的密报,细长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地上,跪着刚从河西逃回来的几名档头,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很好,很好。”曹少钦轻轻放下密报,声音又尖又细,“两个千户,五百精锐,加上天武盟那些废物,连一群伤残都拿不住,还让他们跑去了漠北。刘瑾、王振这两个干儿子,死得好,死得真是时候,省得咱家亲自动手。” “督公饶命!督公饶命啊!”几名档头磕头如捣蒜。 曹少钦仿佛没听见,自顾自地说道:“沈清秋,柳清风,蓝凤凰,阿史那……还有那个不知死活的苗疆妖女。好,好的很。这是逼着咱家亲自去漠北走一趟啊。” “督公,”旁边一位心腹老太监低声道,“漠北路远,且非我大明直接管辖之地,您万金之躯,不宜轻动。不如,让岳不群再多派些人去?或者,让边军……” “边军?”曹少钦冷笑,“边军那几个总兵,听调不听宣,没有兵部的文书,咱家调得动吗?至于岳不群,哼,这次损兵折将,他比咱家还疼。指望他?不如指望一条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瑟瑟发抖的档头们:“传令给冯保,让他想办法,催催兵部,找个由头,调一支边军出塞‘巡边’。人数不用多,三五千精骑即可。再告诉岳不群,让他出人、出钱、出力,配合边军行动。他不是武林盟主吗?让他多派点高手,跟着去漠北‘剿匪’。” “是。”老太监躬身应下。 “还有,”曹少钦转过身,目光阴冷地扫过地上几人,“这几个废物,办事不力,折了咱家这么多人手,留着何用?拉出去,剁碎了喂狗。” “督公饶命啊——”凄厉的惨叫声很快远去,消失在厚重的门墙之外。 曹少钦重新拿起那份密报,手指在“沈清秋”、“柳清风”的名字上缓缓划过,仿佛在抚摸即将被碾死的虫子。 “漠北……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咱家倒要看看,在那不毛之地,你们能挣扎多久。” 而在羌人部落的帐篷里,沈清秋对外面发生的一切尚不知情。他正盘膝坐在氤氲的药桶中,赤裸的上身伤痕交错,新的旧的叠加在一起。药汤滚烫,颜色暗红,散发出浓烈刺鼻的草药和某种矿物混合的气味。 扎西头领站在桶边,手里拿着一把古怪的、像是骨头磨成的小刀,在沈清秋肩头、后背几处最深的伤口附近比划着。他不懂汉话,旁边一个懂些汉语的年轻羌人结结巴巴地翻译。 “头领说……你,身体里,有不好的东西,旧的伤毒,还有……很乱的‘气’。不弄出来,好不了,还会死。”年轻羌人费力地说着,“这个药,烫,痛,但能通你的血脉,逼出不好的东西。头领要用刀,放出毒血。会很痛,非常痛,你不能动,动了,就白费,可能死。” 沈清秋脸色苍白,额头上满是冷汗,嘴唇因为药力和痛楚而微微颤抖,但眼神依旧清醒坚定。他点了点头,用沙哑的声音说了句羌人学来的简单词汇:“谢谢。我不动。” 扎西看了他一眼,咧了咧嘴,似乎是赞许。然后,他手中的骨刀,快如闪电地刺入了沈清秋肩胛附近一处紫黑色的瘀肿。 “呃——!”沈清秋猛地绷紧了身体,牙齿深深陷入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那痛楚尖锐无比,仿佛有烧红的铁钎沿着骨头缝隙往里钻,与他强行压制的内伤逆冲的气血混在一起,几乎要将他的神智撕裂。黑色的、粘稠的血液,顺着骨刀缓缓流出,滴入药汤,迅速晕开。 这只是开始。扎西手法极快,骨刀在沈清秋后背、肋下几处关键位置连续刺入、划开、挤压。每一刀,都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剧痛和大量乌黑毒血的流出。沈清秋的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只有咬紧的牙关和死死扣住桶沿、青筋暴起的手,证明他还清醒着。 他能感觉到,随着毒血排出,体内那股淤积已久、阻碍真气运行的阴寒滞涩感,似乎真的在慢慢松动。但同时,一种更深沉的虚弱感席卷而来。他知道,这是祛除沉疴必须付出的代价——将原本勉强维持平衡的伤毒彻底引爆、清除,身体会陷入极度的虚弱,但之后,才有真正愈合、甚至重拾武功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清秋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即将被黑暗吞噬时,扎西停下了动作。他将骨刀在旁边的清水里涮了涮,又从一个皮囊里倒出些散发着奇异清香的绿色药粉,仔细撒在沈清秋的伤口上。药粉触及皮肉,带来一阵清凉,稍稍缓解了那灼人的痛楚。 年轻羌人抹了把汗,翻译道:“好了。毒血放了大半。但你的‘气’很乱,像草原上被狼群惊了的马。这个,头领没办法,要靠你自己。药汤再泡一个时辰,不能睡。明天,头领教你一套呼吸的法子,我们羌人打熬力气、治伤的,可能对你有用。” 沈清秋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用尽最后力气,微微点了点头,眼神中流露出感激。 扎西拍了拍他的肩膀(避开了伤口),说了句什么。年轻羌人翻译:“头领说,你是条硬汉子,比很多自称勇士的人强。他答应放你朋友走,就会做到。你安心养伤,等你能骑马了,想去哪儿,告诉我。” 说完,扎西带着年轻羌人离开了帐篷,留下沈清秋独自泡在渐渐变凉的药汤中。剧痛后的麻木和虚弱如潮水般涌上,他几乎立刻就要昏睡过去,但想起年轻羌人“不能睡”的叮嘱,他猛地一咬舌尖,刺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努力维持着清醒。脑海中,闪过柳清风、木灵子、谢烟客、解风、阿史那、蓝凤凰……一张张脸,最后定格在岳不群那张伪善的脸和曹少钦阴鸷的眼神上。 “不能睡……”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要活着……要恢复……要回去……” 漠北的风,穿过帐篷的缝隙,呜咽作响,像是在附和,又像是在催促。 第227章 藏身漠北 阴山以北,无名山谷。 柳清风勒马谷口,举目望去。两侧山势陡峭,岩石裸露,只有一条狭窄的裂口可供通行。进入谷中,眼前豁然开朗。谷地呈葫芦形,腹地宽阔,一条不冻的溪流蜿蜒穿过,虽然水势不大,但清澈见底。谷内背风处,竟还残留着些枯黄的牧草,在漠北的深秋,这已是难得。更妙的是,谷地深处,靠近山壁的地方,还有几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内里却颇为深邃,稍加修整,便是绝佳的栖身之所。 “哈桑兄弟,此地果然不错。”柳清风连日来紧锁的眉头,终于略略舒展。此地易守难攻,又有水源,岩洞可避风寒,确是藏身发展的好地方。 哈桑下马,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捻了捻,又看了看溪流和水边依稀可辨的兽踪,点头道:“柳盟主,这谷地荒废有些年头了,但水土尚可,养活我们这些人,勉强够用。岩洞也能住人,省了搭建帐篷。只是缺吃少穿,过冬的粮食、皮毛,还有盐、铁器,一样都没有。” 玄慈、灭绝等人也下马查看。玄慈仔细探查了几个岩洞,回来道:“岩洞干燥,可避风雪,但需清理,洞口也需做些遮挡。只是……老衲观此地气象,寒冬将至,若无足够御寒之物与存粮,恐难熬过。” 柳清风自然明白。他们现在除了随身兵刃和少量伤药,几乎一无所有。二十三人,人人带伤,马匹也只剩十几匹瘦骨嶙峋的驽马。当务之急,是活下去。 “清理岩洞,修建简易工事,派人警戒。”柳清风下令,“哈桑兄弟,你带几位熟悉漠北的兄弟,在附近查探,看看有无野物,或者可食用的植物根茎。玄慈方丈、灭绝师太,劳烦你们照看重伤员。其余能动的人,跟我一起,先搭建几个简易窝棚,把马匹安顿好。” 众人默默行动起来。求生的本能压过了疲惫与悲伤。西域骑士对野外生存更有经验,很快在哈桑带领下,用碎石和枯枝在谷口狭窄处垒起一道低矮的防护墙,并设置了绊索和简易陷阱。其他人则清理岩洞,收集枯草铺垫,用破损的帐篷布和树枝勉强搭起遮风挡雨的棚子。 沈清秋不在,柳清风便成了绝对的主心骨。他既要统筹安排,也要亲自劳作。肩膀的旧伤在搬运石块时崩裂,渗出血迹,他也只是草草包扎一下,继续忙碌。所有人都知道,没有时间哀悼,没有时间抱怨,停下,就可能意味着死亡。 三日后,谷地初具雏形。最大的岩洞被清理出来,作为议事和重伤员修养之所。其余人分住几个小岩洞。谷口工事加固,并安排了昼夜轮值的岗哨。哈桑带人打到了几只瘦弱的黄羊和沙狐,还找到了一种耐寒的块茎植物,虽然苦涩,但能果腹。食物危机暂时缓解,但依旧紧缺,尤其是盐。 这日傍晚,众人围坐在最大的岩洞里,分享着寥寥无几的烤羊肉和煮熟的块茎。气氛沉闷,只有咀嚼声和柴火的噼啪声。 柳清风放下手里寡淡的肉块,环视众人。一张张疲惫、消瘦、但眼神深处仍存不屈的脸。“诸位,”他开口,声音在岩洞里回响,“我们暂时活下来了。但只是暂时。粮食、盐、药品、御寒衣物、兵器补给……我们一样都缺。冬天就要来了,漠北的冬天,能冻死野狼。”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不是来漠北等死的。阿史那首领、解风帮主、蓝教主、木掌门、谢掌门,还有那么多死去的兄弟,他们的血不能白流。曹少钦、岳不群还在中原逍遥,武林沉沦,公道不彰。我们活着,就是火种。但现在,这火种太微弱,一阵风就能吹灭。我们要做的,是让这火种旺起来,直到有一天,能烧回中原,烧尽那些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但字字清晰,落在众人耳中。西域骑士们握紧了弯刀,幸存的各派弟子抬起了头。 “怎么旺?”灭绝师太冷冷问道,语气直接,“就凭我们这二十来个伤残,要粮没粮,要人没人,困守在这荒谷之中?” “所以,我们不能困守。”柳清风目光扫过众人,“我们要走出去。哈桑兄弟说过,漠北并非铁板一块,部落之间也有纷争,也有对王庭、对中原不满的势力。阿史那首领在此经营多年,总有些香火情分。我们需找到他们,取得联系,获得支持,哪怕只是最初步的交易——我们用中原的技艺、信息,或者将来可能的帮助,换取我们急需的粮食、盐铁。” 玄慈颔首:“柳施主所言甚是。只是,贸然接触,风险极大。若所托非人,泄露行踪,后果不堪设想。” “需要可靠的人,去试探,去接触。”柳清风看向哈桑和那几位西域骑士,“哈桑兄弟,你们是阿史那旧部,在漠北认得些人,可有人选?须得是信得过,且与我们眼下困境无直接利害冲突的。” 哈桑与同伴低声商议片刻,道:“往东三百里,有一个中型部落,叫黑石部。首领叫勃尔帖,以前受过阿史那首领的恩惠,为人还算仗义。他们部落以冶铁和交易毛皮为生,不参与王庭纷争,也讨厌中原朝廷的盘剥。或许可以一试。只是……”他面露难色,“我们如今身无长物,拿什么去交易?” 柳清风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本薄薄的册子,还有几件小巧精致的器物。“这是我随身携带的《华山剑法精要》抄本,以及几样中原精巧机关的小物件。勃尔帖若是有见识的,当知这些的价值。我们可以承诺,日后若有所成,必有厚报,或者,以中原武林的情报、特殊的锻造技艺作为交换。” 他又看向玄慈和灭绝:“方丈,师太,少林、峨眉的独门伤药配方,或许也能换取一些急需之物。当然,只给最基础、不涉及核心的方子。” 玄慈与灭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 “好,那就先接触黑石部。”柳清风拍板,“哈桑兄弟,劳烦你带两位兄弟,带上我的亲笔信和信物,去一趟黑石部。务必小心,先试探,莫要暴露我们藏身的具体位置和真实人数。只说有中原落难的朋友,需要一些帮助,愿意以技艺或情报交换。” 哈桑抱拳:“遵命!” 柳清风又看向其他人:“在哈桑兄弟回来之前,我们也不能坐等。加固防御,储备柴火,尽可能多打些猎物,腌制起来。另外……”他目光落在几个伤势较轻的年轻弟子身上,“你们几人,从明日起,由玄慈方丈和灭绝师太分别教导内功和剑术根基。我们人少,必须每一个都能独当一面。武功,是我们在漠北活下去、将来杀回去的本钱。” 众人精神一振,齐声应诺。岩洞中,低迷的气氛似乎被这具体的任务和目标驱散了些许。希望再微小,也总是希望。 几乎在柳清风等人于无名谷地挣扎求存的同时,中原与漠北的暗流并未停歇。 洛阳,天武盟总舵,密室。 岳不群与左冷禅对坐。桌上摊着一张简陋的漠北地图,上面用朱笔画了几个圈。 “漠北部落众多,但真正有实力、且可能收留柳清风等人的,不过五六部。”左冷禅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黑石部、白水部、苍狼部、金雕部,还有西北的乃蛮残部。阿史那生前与黑石部、白水部交好,与苍狼部有隙,与金雕部无甚往来。乃蛮部太远,且与世隔绝。” 岳不群面无表情:“曹公公那边,已经说动兵部,以巡边肃匪为名,调大同镇三千铁骑出塞,由他的心腹太监监军。让我们天武盟出高手随行,并负担部分粮草。你意下如何?” 左冷禅眼中寒光一闪:“岳盟主,这是驱虎吞狼,也是借刀杀人。曹阉狗是想用我们的血,去染红他的功劳簿。三千边军,在漠北草原上,若无人引导,如同盲人骑瞎马。他要我们的人,无非是当向导和替死鬼。粮草更是个无底洞。” “我知道。”岳不群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凉透,“但眼下,我们没有选择。柳清风、沈清秋不死,那封密信就如悬顶之剑。曹阉狗倒了,我们也别想好过。这笔钱粮,得出。人,也得派。但不能全是我们的人。” 左冷禅会意:“盟主的意思是……” “发英雄帖。”岳不群放下茶杯,语气转冷,“就说漠北马贼勾结中原败类,劫掠商队,危害边塞。我天武盟应朝廷征召,广邀天下豪杰,共赴国难,出塞剿匪。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想扬名立万的,贪图赏金的,自会前来。用他们的命,去填曹阉狗的胃口。我们的人,混在其中,保存实力,见机行事。” 左冷禅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此计甚妙。既可应付曹阉狗,又能消耗异己,还能借机将我们的人安插进入漠北。只是……派谁领头?又由谁,去‘见机行事’?” 岳不群看了他一眼,缓缓道:“嵩山派弟子,近年来颇有长进,左掌门以为,派哪位长老带队合适?至于‘见机行事’之人,需得绝对可靠,且熟悉漠北……” 两人压低声音,密语起来。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而庞大。 京城,东厂。 曹少钦听着心腹太监的汇报,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桌面。 “岳不群答应了出人出钱,还要发英雄帖,广召江湖人士?”曹少钦尖细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是,督公。他倒是滑头,想用别人的命来填。”老太监躬身道。 “哼,由他去。只要有人去漠北,把柳清风、沈清秋的脑袋给咱家带回来就行。至于谁死谁活,咱家不在乎。”曹少钦顿了顿,“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舒服。给冯保递个话,让兵部催紧点,粮草军械,让他岳不群多出点血。还有,随军的监军,用咱们的人,盯紧点,别让岳不群的人耍花样,也别让边军那些丘八出工不出力。” “是。还有一事,督公。宫里传来消息,皇上近日又问了邹应龙那封弹劾奏章的事,张居正还是压着,但皇上似乎有些不耐烦了。司礼监的几位公公暗示,这事,得尽快有个说法。” 曹少钦眼中戾气一闪:“说法?等漠北的人头送到,就是说法。告诉冯保,让张居正再拖一阵。拖不了,就找几个替死鬼扔出去,先把眼前糊弄过去。等咱家料理了漠北的麻烦,再跟他们算总账!” “奴才明白。” 而羌人部落中,沈清秋的日子,则在剧痛、虚弱和羌人那种粗粝而有效的疗伤方式中缓慢流逝。 扎西头领说话算话。第二天,他就开始教沈清秋一套羌人打熬筋骨、调理气息的法门。动作很简单,甚至有些笨拙,配合着一种独特的、悠长而深沉的呼吸方式。沈清秋初时不解其意,只觉得动作别扭,呼吸也难以协调,远不如华山内功精妙。但练了几天后,他隐约感觉到,这套法门似乎并不追求内力增长或招式精妙,而是在用一种缓慢而坚定的方式,梳理、抚平他体内那些因重伤和透支而紊乱、淤堵的气息和经脉。如同钝刀刮骨,缓慢,却有效。 配合着每日更换的、气味刺鼻的药浴,以及扎西用骨刀和一种灼热的石头进行的古怪“推拿”,沈清秋能清晰地感觉到,肩头、肋下那些最顽固的伤痛在一点一点松动,体内那股滞涩的寒气在慢慢消散。虽然过程伴随着持续的疼痛和深深的疲惫,但内息的运转,确实在逐渐变得顺畅。失去的功力,也有一丝丝重新凝聚的迹象,虽然缓慢得令人心焦。 扎西话不多,教导时也极为严厉,动作稍有差错,便会用藤条抽打。沈清秋默默承受,一丝不苟地练习。他能感觉到,这个看似粗豪的羌人头领,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认真履行着对阿史那的承诺,也在认可他沈清秋的“硬气”。 这日,沈清秋练完功,泡完药浴,正靠在毡垫上休息,试图缓缓运转华山心法,与羌人的法门相互印证。帐篷帘子被掀开,扎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块烤得焦黄的羊肉和一碗奶酒。 “吃。”扎西将食物放在沈清秋面前,自己盘腿坐下,拿起腰间的皮囊灌了一口酒。 沈清秋道谢,慢慢吃着羊肉。肉烤得很硬,但胜在实在。奶酒腥膻,但能暖身。他知道,在物资并不充裕的部落里,这已是优待。 扎西看着他吃,忽然用生硬的汉语,夹杂着羌语,比划着说:“你,气,好了点。但,心,不静。像有狼在追。” 沈清秋停下动作,看着扎西锐利的眼睛。这个羌人头领,有着野兽般的直觉。他点了点头,没有否认。他心确实不静。柳清风他们到了漠北吗?安全吗?曹少钦、岳不群的追兵到了哪里?血海深仇,中原局势,像巨石压在他心头。 扎西咕咚咕咚又喝了几口酒,抹了抹嘴,道:“阿史那,兄弟。他看重的,朋友,不会差。你,养好伤,才能杀狼。现在,你是受伤的羊,狼闻着味就来。” 他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回头又说了一句,这次是通过那个年轻翻译:“头领说,北边,最近不太平。有几个汉人商队,在附近被抢了,死人。不是我们羌人干的,也不是寻常马贼。让你的人,小心点。养好了伤,赶紧走。这里,很快要乱。” 说完,他掀帘出去了。 沈清秋握着奶酒碗的手,微微收紧。北边不太平,汉人商队被抢……是巧合,还是冲着柳盟主他们来的?曹少钦和岳不群的手,已经伸到漠北了吗? 他仰头,将碗中腥辣的奶酒一饮而尽。胸膛里,被酒气和未愈的伤势激起一阵灼痛,但更灼热的,是那颗急于恢复、急于归队、急于复仇的心。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尽快养好伤,尽快离开这里,尽快找到柳盟主他们。 漠北的冬天,就要来了。而在冬天来临之前,更猛烈的风暴,或许已经在酝酿。 第228章 积蓄力量 哈桑和两名骑士是在第七天傍晚回来的,马背上驮着几个鼓鼓囊囊的皮袋,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但眼神里有光。 “柳盟主,幸不辱命。”哈桑滚鞍下马,解开皮袋。里面是混杂着沙子的粗盐、十几张硝制过的羊皮、几包用干草裹着的奶疙瘩和肉干,还有两小袋黑乎乎、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药膏。“黑石部的勃尔帖头领,还记得阿史那首领的恩情。他说,汉人朋友落难,能帮一把是一把。这些东西,是见面礼,不要报酬。他还说……”哈桑顿了顿,压低声音,“他听说,南边来的商队,最近在打听有没有陌生的汉人出现在附近,出手很大方。他让我们小心。” 柳清风捻起一点粗盐,放在舌尖尝了尝,又涩又苦,但确实是盐。他点点头,神色凝重:“勃尔帖头领的情谊,我们记下了。南边来的商队……多半是岳不群和曹阉狗的探子。看来,他们果然没闲着。”他拍了拍哈桑的肩膀,“辛苦你们了。有了这些盐和皮子,至少能撑一阵。药膏也来得及时,不少兄弟伤口在溃烂。” 勃尔帖的慷慨解决了燃眉之急,但仅仅是“一阵”。二十多张嘴,每天都要消耗。打猎所得不稳定,且冬季将至,猎物会越来越少。必须找到更稳定的食物来源,以及获取铁器、布匹等必需品的途径。 “勃尔帖头领还说,”哈桑继续道,“往北再走五百里,翻过两座山,有一个大湖,叫月亮湖。湖边水草丰美,住着白水部。白水部比黑石部大,也更富裕,擅长捕鱼和鞣制皮革。他们的首领叫苏合,为人精明,重视交易。如果我们有中原的货物或者手艺,或许能从他那里换来更多东西。但苏合很谨慎,不见兔子不撒鹰。” 柳清风沉吟。与白水部交易,风险更大,但收益也可能更高。他们现在能拿得出手的“货”不多。《华山剑法精要》这类武功秘籍,是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精巧机关物件数量有限。剩下的,就是“信息”和“手艺”。 “手艺……”柳清风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玄慈和几个年轻弟子身上,“方丈,我记得少林弟子,多有擅长土木机关、辨识草药者。师太,峨眉女弟子似乎精于织补、鞣制?” 玄慈点头:“确有一些粗浅技艺。辨识草药、治疗寻常跌打损伤,老衲略知一二。寺中也有弟子学过搭桥铺路、修葺屋舍之法。” 灭绝冷冷道:“缝补、鞣革,不算什么高深技艺,我派弟子确有人会。但凭这些,想换取大量物资,怕是勉强。” “聊胜于无。”柳清风道,“更重要的是,我们掌握中原武林、朝廷,乃至江南塞北的商路、物产、人情等信息。这些东西,对漠北部落实打实的利益。我们可以做他们的眼睛,帮他们避开贸易陷阱,或者找到更好的买家。前提是,他们相信我们有这个价值,并且愿意冒险庇护我们。” 他转向哈桑:“哈桑兄弟,勃尔帖头领可信。我想劳烦你再跑一趟黑石部,带更多礼物,向他更详细地说明我们的困境和诚意。我们愿以中原信息、部分手艺,以及未来的友谊,换取一个与白水部牵线搭桥的机会。如果勃尔帖头领愿意做这个中间人,我们感激不尽。另外,打听清楚,南边来的‘商队’,到底是什么来路,有多少人,在打听什么。” 哈桑抱拳:“明白,我明日一早就出发。” “另外,”柳清风叫住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木灵子的青城铁指环和谢烟客的断剑,“将这两样东西,带给勃尔帖头领。告诉他,这是我们两位牺牲的掌门信物。我柳清风以武林盟主之名起誓,黑石部的恩情,中原武林必不相忘。他日若有所成,黑石部但有驱策,只要不违侠义,我等定义不容辞。” 哈桑郑重接过信物,用力点头。 哈桑再次出发后,谷地里的生活按部就班,却更加紧张有序。有了盐,食物可以腌制保存。几张羊皮被心灵手巧的峨眉女弟子和一位西域骑士的妻子(她也在逃亡队伍中)鞣制、缝补,做成了简陋但足以御寒的皮袄和毯子。玄慈带着懂草药的弟子,在附近山壁阳面寻找耐寒的草药,炮制后分发给伤员,伤势愈合速度明显加快。几个年轻力壮的,在玄慈指导下,开始用石头和木头加固谷口工事,并尝试在溪流下游水流较缓处,用树枝和石块搭建一个简易的鱼梁,希望能抓到鱼。 而训练,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内容。上午,由柳清风亲自传授简化版的华山剑法基础和一些实用的搏杀技巧。下午,玄慈教导内功吐纳和少林入门拳法,灭绝则指点剑术基本功和合击之术。训练极为严苛,尤其是对那些原本武功根基不深的年轻弟子和西域骑士而言,但无人叫苦。所有人都清楚,在这弱肉强食的漠北,多一分本事,就多一分活下去、为同伴报仇的希望。 柳清风自己,在督促众人训练、处理谷中事务之余,也从未放下武功。他深知,自己作为主心骨,武功绝不能落下。每日夜深人静时,他都会在岩洞深处,修炼紫霞神功。只是,接连苦战、长途奔逃、心力交瘁,让他的内力增长极为缓慢,甚至隐隐有滞涩之感。他知道,自己可能触碰到了某种瓶颈,或是暗伤未愈,但眼下无暇深究,只能每日坚持,试图用水磨工夫一点点突破。 日子在匮乏、艰辛和一丝微弱的希望中缓慢流淌。哈桑第二次从黑石部带回的消息,好坏参半。 好消息是,勃尔帖被柳清风的信物和誓言打动,答应做这个中间人。他派人去了白水部,带去了柳清风这边“中原落难朋友,掌握商路信息,愿以技易物”的口信。白水部首领苏合虽然没有立刻答应,但表示了兴趣,同意在下一次满月时,在月亮湖与黑石部交界处的一个临时集市上,与柳清风的代表“见一见,谈一谈”。勃尔帖承诺会派人陪同,并提供一些货物作为初次交易的筹码,但言明,后续如何,要看柳清风他们自己的本事。 坏消息是,关于南边来的“商队”。勃尔帖的人打听到,确实有几支陌生的商队在漠南漠北交界处活动,行踪诡秘,不像寻常商人。他们出手阔绰,用茶叶、丝绸和精铁,向一些小部落和零散牧民打听“有没有见过一群受伤的汉人”和“一个用刀的羌人武士”(显然是指阿史那),对中原武林相关的事尤其感兴趣。其中一支商队,似乎与金雕部的人有接触。金雕部是漠北大部,实力雄厚,但向来与阿史那部不和,与中原朝廷一些边将也有勾连。 “金雕部……”柳清风眉头紧锁。这可不是好消息。如果岳不群和曹少钦的触手,通过“商队”搭上了金雕部这条线,那他们在漠北的处境将更加凶险。白水部的苏合,会不会也受到压力? “勃尔帖头领还提醒,”哈桑补充道,“苏合虽然精明,但也重利。只要我们能拿出足够让他心动的东西,他未必会顾忌金雕部。但交易要快,要在金雕部或者那些‘商队’注意到我们之前,建立起联系,获得白水部的初步庇护。” 时间,变得紧迫起来。 满月之约在即。派谁去?带什么去?怎么谈?成了谷地众人面临的下一个难题。 柳清风必须亲自坐镇谷地,防备可能的袭击,也需继续操练众人。玄慈德高望重,但身为出家人,不善锱铢必较的谈判。灭绝性情刚烈,容易坏事。西域骑士忠诚勇武,但谈判非其所长。最终,人选落在了两位身上:一位是昆仑派那位年轻但心思缜密的弟子,名叫赵铭,出身商贾之家,耳濡目染,对交易之事有些了解;另一位,则是那位西域骑士的妻子,名叫阿娜尔,是西域小部落出身,通晓几种胡语,性格沉稳,且对漠北部族的风俗习惯更为了解。 “赵铭,阿娜尔,这次会面,关系我们能否在漠北立足,至关重要。”柳清风将两人叫到跟前,沉声交代,“你们代表的不只是你们自己,而是我们所有人。此去,第一要务是安全,勃尔帖头领的人会护送你们。其次,是观察。观察苏合此人,观察白水部的实力,观察集市上是否有可疑之人。最后,才是交易。” 他拿出几样东西:一件小巧的青铜机关鸟,上了发条可以短暂扑翅;一本手抄的、记载了几种中原常见但漠北可能稀有的草药图形和简单炮制方法的册子;还有一份柳清风亲笔写的、关于河西走廊至西域几处重要绿洲、关卡近期驻军和税卡变动的简要信息。 “机关鸟,是敲门砖,显示我们确有‘奇技’。草药册,是诚意,也是抛砖引玉,看他们对中原医药有无兴趣。信息,是干货,让他们看到我们的价值。第一次,不要奢求太多,能换回足够过冬的粮食、盐、铁料即可。重点是建立联系,让他们愿意继续和我们做交易,愿意在一定程度上,对我们的存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明白吗?” 赵铭和阿娜尔郑重接过物品,用力点头。 “记住,”柳清风最后叮嘱,“如果事不可为,或者有危险,立刻放弃交易,随勃尔帖的人回来。东西没了可以再找,人不能折在那里。” 就在赵铭和阿娜尔准备出发,前往黑石部与勃尔帖的人会合时,一直负责在谷地周边最高处瞭望的弟子,急匆匆跑回来报告。 “盟主!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烟尘!像是大队人马,正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速度很快!” 所有人瞬间绷紧了神经。柳清风一个箭步冲出岩洞,跃上一块巨石,手搭凉棚望去。果然,东南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滚滚烟尘正迅速蔓延扩大,在荒原上格外醒目。看那声势,绝非小股马队,至少有上百骑,甚至更多。 是敌是友?是金雕部?还是那些“南边来的商队”终于找上门了? “所有人,戒备!”柳清风厉声喝道,“熄灭所有明火!伤员进入最深处的岩洞!能战者,随我上工事!赵铭,阿娜尔,计划取消,留下!” 刺耳的骨哨声在谷地响起。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训练多日的成果此刻显现。熄灭篝火,隐藏痕迹,伤员转移,战士就位。西域骑士们熟练地检查着角弓和弯刀,各派弟子紧握手中兵器,伏在简陋的石墙和掩体后,紧张地盯着谷口的方向。谷地中,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压抑的呼吸。 柳清风按剑立于工事之后,眯眼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烟尘。是战,是躲,还是弃谷而走?瞬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他们好不容易找到这个落脚点,稍有起色,难道又要被迫放弃,在寒冬将至的漠北草原上流浪? 烟尘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是清一色的黑甲骑兵,队列严整,杀气腾腾。为首的旗帜上,绣着一只狰狞的金色大雕,在风中猎猎作响。 金雕部!果然是金雕部!而且看这架势,绝非善意。 柳清风的心沉了下去。他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漠北昏黄的阳光下,泛起冷冽的光。 “准备迎敌。”他的声音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告诉每一个兄弟,我们已无路可退。身后,是袍泽的埋骨地,是血海深仇。今日,要么杀出一条生路,要么,葬身于此!”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羌人部落。 沈清秋赤裸上身,盘膝坐在毡毯上,周身热气蒸腾。他双目紧闭,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汗水混着药油,沿着精悍的脊背和胸腹沟壑不断滑落。扎西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正用一种奇特的手法,按压、揉搓、拍打着他背上几处关键的穴位和骨骼交接处,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爆响和肌肉的剧烈抽搐,带来难以言喻的酸麻胀痛。 这是羌人传承的一种古老锻体法门,配合特制药油,旨在刺激肉身潜能,疏通深层淤堵。过程极其痛苦,但对沈清秋这种内外伤交织、经脉滞涩的情况,却有奇效。他能感觉到,那些顽固的暗伤,在这持续的高强度刺激和药力渗透下,正一点点松动、化开。体内原本如淤塞河道般的内息,开始艰难地重新流动,虽然缓慢,却比之前自行运功时顺畅了数倍。 “嘿!”扎西低吼一声,双掌猛地拍在沈清秋背心。一股灼热却又透着清凉的奇异热流,自他掌心透入沈清秋体内,循着某种特定的路径迅猛游走,最终狠狠撞在沈清秋膻中穴附近一处顽固的郁结上。 “噗——”沈清秋张口喷出一小口颜色暗红、近乎发黑的淤血,落在面前的皮垫上,散发着腥臭之气。但淤血吐出后,他顿觉胸腹间一畅,长久以来那种沉甸甸的憋闷感减轻了大半,内息的运转陡然加快了几分。 扎西收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也见了汗。他示意旁边端着清水的年轻羌人过来,自己抓起皮囊灌了几口酒,对沈清秋比划着,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神色。 年轻羌人翻译:“头领说,你身体里的‘石头’(指暗伤淤堵),又化开一块。但你的‘气’(内力)还很弱,像刚生下来的小马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每天按我教你的法子,喝药,练功,把它养壮。大概……再有一个月,你能恢复到以前六七成的样子。但要完全好,像没受过伤一样,不可能。有些伤,会跟你一辈子。” 沈清秋缓缓睁开眼,抹去嘴角的血迹,感受着体内久违的、微弱却真实流动的内力,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六七成……足够了。至少,有了自保和一战之力。他郑重地向扎西抱拳行礼:“多谢头领再造之恩。沈清秋没齿难忘。” 扎西摆摆手,示意不必。他又喝了口酒,看着沈清秋,忽然道:“你,急着走。” 不是疑问,是陈述。 沈清秋没有隐瞒,点了点头:“是。我的同伴生死未卜,仇人还在逍遥。我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扎西沉默了一下,用羌语对年轻羌人说了几句。年轻羌人翻译:“头领说,北边,月亮湖那边,最近有集市。很多部落会去交换东西,也交换消息。你要打听同伴,或者仇人,那里可能有人知道。但你一个人去,危险。集市上,什么人都有,金雕部的人,南边来的汉人,马贼,都在找像你这样的人。” 月亮湖集市?沈清秋心中一动。这或许是个机会。既能打探柳清风他们的消息,或许也能了解到岳不群、曹少钦在漠北的动向。 “头领能告诉我,月亮湖怎么去吗?还有,集市什么时候开?” 扎西看着他,眼神锐利,仿佛在权衡什么。良久,他转身从帐篷角落的一个皮箱里,翻出两样东西,扔给沈清秋。一样是一把带着鞘的弯刀,样式古朴,刀鞘磨损,但刀柄缠着的皮绳油光发亮,显然经常被使用。另一样,是一块黑沉沉的、刻着古怪图案的木牌。 “刀,防身。牌子,给一个叫老乌尔的人看,他在月亮湖东边卖马奶酒。他欠我一条命,看到牌子,会帮你。但只帮一次。”扎西说道,不再需要翻译,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一切。 沈清秋接过弯刀和木牌。弯刀入手沉甸,拔出半截,刃身泛着幽蓝的冷光,是把好刀。木牌触手冰凉,上面的图案像是一只抽象的眼睛。 “一个月,”扎西伸出两根手指,然后又是一根,“或者,你再能接我三拳,不倒。满足一个,你可以走。” 沈清秋握紧了刀和木牌,迎着扎西的目光,缓缓点头:“好。”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秋的修炼更加拼命。除了每日雷打不动的羌人锻体法、药浴和扎西的“推拿”,他将所有时间都用在打坐调息、运转内功上。华山心法的中正平和,与羌人法门的刚猛直接,在他体内缓慢磨合、交融。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内力的恢复也比扎西预计的更快。但代价是,每日修炼结束,他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虚脱,往往需要调息许久才能恢复。 他知道,扎西提出的“一个月”或“接他三拳”,既是给他设定目标,也是最后的考验和馈赠。只有拥有足够的力量,才能在危机四伏的漠北活下去,找到同伴,走向复仇之路。 他必须更快,更强。 而在无名谷地东南三十里外,烟尘滚滚,金雕部的黑甲骑兵,已然逼近。 第229章 商道 金雕部的骑兵在距离无名谷地五里外停了下来。约两百骑,披着黑毡镶铁片的简易皮甲,腰挎弯刀,背负强弓,队列虽不如中原边军严整,但剽悍之气扑面而来。为首一员将领,身材高大,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从左额斜劈至右颊,眼神凶狠如狼,正用马鞭遥指谷口方向,与身边几人说着什么。 谷口简陋的工事后,柳清风伏低身体,眯眼观察。对方没有立刻进攻,而是在原地整队,派出数骑斥候,向两侧散开,显然是在侦查谷地地形和防御。 “不是冲着我们来的。”柳清风压低声音,对身边的玄慈和灭绝道,“若是知道我们确切藏在此地,不会如此大张旗鼓,更不会在五里外停步侦查。看这架势,像是在追捕什么,或者……例行巡逻?” 玄慈低声道:“阿弥陀佛。无论为何,来者不善。看其旗帜,确是金雕部无误。哈桑兄弟说过,此部与阿史那首领有隙,且与中原边将或有勾连。被他们发现,恐难善了。” 灭绝冷哼一声,手按剑柄:“兵来将挡。这谷口狭窄,他们骑兵冲不起来。两百人,想攻进来,也没那么容易。” 柳清风摇头:“不可硬拼。我们人少,伤者又多,耗不起。看他们动向,若只是路过,或未发现我们,最好。”他回头对哈桑道,“哈桑兄弟,让所有人隐蔽,没有我的命令,不许露头,更不许放箭。熄灭所有烟火,马匹牵到最里面岩洞去。”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谷地中最后一丝人迹被小心掩盖。众人屏息凝神,伏在掩体后,目光紧盯着谷外那支黑甲骑兵。 金雕部的斥候在谷地周围游弋了片刻,似乎并未发现异常。那刀疤将领听了回报,挥了挥手,大队骑兵开始转向,并未向谷口靠近,而是沿着山谷外围,向着西北方向缓缓驰去。看方向,似乎是往月亮湖那边去了。 直到烟尘彻底消失在西北方地平线,谷地中众人才松了口气。但柳清风眉头并未舒展。 “他们往西北去了,那是月亮湖的方向。”柳清风沉声道,“勃尔帖头领说过,满月时,月亮湖边有集市。金雕部此时派出大队人马前往,所为何事?是冲着集市,还是冲着可能出现在集市的我们?或者,两者皆有?” 玄慈捻动佛珠:“柳施主的意思是,那些南边来的‘商队’,可能已经说动了金雕部,在集市附近有所布置?” “不得不防。”柳清风看向赵铭和阿娜尔,“与白水部的会面,危险增加了。但正因如此,我们更要去。必须抢在金雕部或者那些‘商队’之前,与白水部搭上线,获得他们的认可,哪怕只是一点点庇护。否则,下一次金雕部再来,可能就不是路过,而是直扑我们了。” 赵铭和阿娜尔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计划不变,但需更加小心。”柳清风道,“哈桑兄弟,你熟悉路径,可知有无更隐蔽的小路前往会面地点?还有,勃尔帖头领派来护送的人,是否可靠?能否确保赵铭和阿娜尔的安全?” 哈桑道:“小路是有,但更难走,要绕远。勃尔帖头领派来的人,是他本族的勇士,头领的儿子带队,应该可靠。只是……金雕部势大,若他们执意要查,勃尔帖头领也未必能完全护住。” “尽力而为。”柳清风拍了拍哈铭的肩膀,“你们此去,以自身安全为第一。交易能成最好,不成,也要全身而退。见到白水部苏合,除了之前商定的条件,可以再加一条:我们愿以中原的锻铁、制甲之术,换取长期稳定的粮食和铁料供应。但此法需循序渐进,先看他们的反应。” 中原的锻铁、制甲技术,相比漠北,确有优势。这是柳清风手中另一张牌,但也是双刃剑。一旦泄露,可能引来更大的觊觎。但眼下,为了生存,为了获得立足的资本,不得不冒些风险。 赵铭和阿娜尔记下,带上准备好的物品,在哈桑和两名西域骑士的陪同下,趁着夜色,从谷地另一侧更为隐秘的小道出发,前往与黑石部的人会合。 他们走后,谷地中的气氛并未轻松。金雕部骑兵的出现,像一片阴影笼罩在众人心头。训练更加刻苦,岗哨增加了一倍,柳清风亲自带人,在谷地外围更远的地方设置了几个隐蔽的瞭望点。 三天后,赵铭和阿娜尔安全返回。两人面带疲惫,但眼神中带着一丝振奋。 “盟主,幸不辱命!”赵铭从怀中小心地取出一个皮囊,打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沉、但质地均匀的铁锭,还有一小袋金沙。“这是定金。苏合头领对机关鸟和草药册很感兴趣,但他更看重我们提供的河西商路信息。他说,最近确实有几支陌生商队,用极低的价格大量收购皮货和药材,又以极高的价格出售茶叶和盐,扰乱了月亮湖集市的常价。他怀疑这些商队另有所图,但苦无证据。我们提供的信息,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 阿娜尔补充道:“苏合头领答应,可以用粮食、盐、普通铁料和毛皮,交换我们提供的持续商路信息,以及……帮他鉴别那些陌生商队的货物来源和可能的意图。他承诺,在他的地盘上,会尽量保障我们派去交易的人的安全,也会对我们的存在保密。但他也明确说了,如果金雕部或者王庭追查,他只能做到‘不知道’,不会公开庇护我们。另外,他对中原的锻铁技术很感兴趣,但希望我们先提供一小批‘样品’,证明价值。” 柳清风仔细检查了铁锭和金沙,成色都算不错,尤其是金沙,在漠北是硬通货。他点了点头:“苏合是聪明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能给出这些,已是良好开端。样品……我们手头没有铁匠,也没有工具。” “苏合头领提供了。”阿娜尔道,“他愿意先提供一批生铁和简单的工具,让我们尝试。地点就在月亮湖东边三十里,一个废弃的小铁矿坑,很隐蔽。他说,如果我们能在一个月内,用他的生铁,打出比他现在用的更好的箭头或者刀,他就愿意进行更大规模的交易,并且价格上可以优惠。” “铁矿坑……”柳清风沉吟。这既是机会,也是考验。打出更好的武器,证明价值,就能获得稳定物资渠道。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一部分力量,要固定在那个矿坑,风险增加。 “答应他。”柳清风最终决定,“哈桑兄弟,我们从西域来的兄弟里,可有懂打铁的?” 哈桑挠挠头:“打铁……不太精通,但有几个兄弟,以前在部落里帮过铁匠,见过怎么弄。” “那就够了。赵铭,你心思细,懂些机巧,你也去,帮着琢磨。阿娜尔,你熟悉部落习俗,负责与白水部的人交接、传递消息。挑五个手脚麻利、信得过的兄弟,带上工具和口粮,明天就去那个矿坑。记住,安全第一,一旦有危险,立刻放弃,退回谷地。” 任务分派下去,谷地中再次忙碌起来。打铁小组准备行装,其余人继续加固防御,训练,储备过冬物资。与白水部这条脆弱的“商道”,算是初步打通,但能走多远,能换来多少生存的资本,全看接下来这一个月的表现。 就在无名谷地为生存和未来奋力挣扎时,月亮湖畔,一年一度最大的秋季集市,正迎来最热闹的几天。来自漠北各部族,甚至从中原、西域远道而来的商队,在此汇聚。皮毛、药材、牲畜、盐铁、布匹、茶叶、香料、中原的瓷器、西域的宝石……各式各样的货物,在湖畔空地上摆开,人声鼎沸,骡马嘶鸣,混合着各种语言和气味。 在集市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搭着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几个穿着普通牧民服饰,但眼神精明、举止间透着与寻常牧人格格不入气息的汉子,守着几匹驮马,马背上驮着茶叶和盐。他们很少主动吆喝,大部分时间只是静静坐着,目光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不断扫视,尤其是对那些带着明显中原特征,或者与周围牧民格格不入的生面孔,格外留意。 帐篷里,一个面色蜡黄、留着山羊胡、作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仔细听着手下压低声音的汇报。 “……黑石部那边,勃尔帖最近确实和几个生面孔接触过,很小心,没打听到具体是谁。但勃尔帖的人,前两天带着两个陌生人去了白水部苏合的帐篷,呆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出来。那两个人,一男一女,男的像是汉人,但穿着牧民衣服,女的是胡人长相。” “白水部苏合……”山羊胡商人眯起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面前矮几,“这个老狐狸,无利不起早。勃尔帖那个莽夫,什么时候和苏合勾搭上了?还带着生面孔……有意思。那两个人,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我们的人跟了一段,但他们很警觉,出了集市就绕路,进了东边的野林子,跟丢了。不过,他们离开的方向,好像是往东边那个废弃的老矿坑去了。” “矿坑?”山羊胡商人眼中精光一闪,“苏合把那地方给生人用?打铁?还是……藏人?”他站起身,在帐篷里踱了两步,“继续盯紧勃尔帖和苏合那边。还有,去查查,最近有没有陌生的铁匠在附近出现,或者,有没有人大量采购铁料、炭火。记住,不要打草惊蛇。” “是。”手下领命而去。 山羊胡商人走到帐篷边,掀开一角帘子,望向外面喧闹的集市,目光幽深。他是东厂派驻漠北的暗桩头目之一,化名胡三,表面身份是往来漠北与张家口的皮货商人。曹督公亲自下的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出柳清风、沈清秋等“逆匪”的踪迹,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岳不群那边也传来了类似的要求,并且许诺了重赏。 几个月来,他撒出去不少人,花了大量金银,总算摸到一些蛛丝马迹。阿史那的残部可能逃入了漠北,柳清风等人很可能与之会合。金雕部那边,他已经用重礼和“协助剿灭危害商路的马贼”的名义,搭上了线,对方答应帮忙留意。现在看来,线索似乎指向了黑石部和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 “柳清风……沈清秋……”胡三低声念叨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躲在漠北,就想逃出生天?督公和岳盟主可是悬赏万金,要你们的脑袋。这漠北,很快就不会是你们的藏身之地了。” 他回到矮几旁,铺开纸笔,开始书写密报。必须将黑石部、白水部,尤其是那个废弃矿坑的线索,尽快上报。同时,要加派人手,盯死矿坑方向。如果真是柳清风等人的藏身地或据点,那这次,可是立下大功了。 而在集市另一个角落,一个卖马奶酒的摊子后面,蹲着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瞎了一只眼的老头,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酒碗。他穿着脏兮兮的皮袍,身上一股浓烈的奶酒和羊膻味,与周围嘈杂的环境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一个穿着破旧皮袄、风尘仆仆的年轻人走到摊子前,要了一碗最烈的奶酒,仰头灌下,被呛得咳嗽了几声。他放下碗,看似随意地将一枚黑沉沉的木牌,压在碗下。 独眼老头擦拭酒碗的动作微微一顿,浑浊的独眼瞥了一下那木牌,又继续擦碗,用沙哑的嗓音道:“这酒烈,后生仔慢点喝。” 年轻人正是沈清秋。他没有看老头,目光扫视着周围喧闹的人群,低声道:“扎西头领让我来的。” 老头,老乌尔,端起沈清秋的碗,又给他舀了一碗酒,递过去,同时手腕一翻,那木牌已消失不见。“往东,第三个帐篷后面,拴着一匹黄骠马,鞍袋里有干粮和水。马认得去黑石部的路。夜里走,白天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最近集市上,野狗多了不少,小心。” 沈清秋接过酒碗,再次一饮而尽,丢下几枚铜钱,转身没入人群。他没有去东边第三个帐篷,而是在集市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买了点肉干和盐,又跟几个小贩胡乱砍了砍价,才在一个卖旧皮货的摊子前蹲下,假装挑选。眼角的余光,已看到两个不起眼的牧民打扮的汉子,不远不近地辍在自己身后。 果然被盯上了。是扎西所说的“野狗”,还是金雕部的人,或者……是岳不群和曹少钦的探子? 沈清秋不动声色,继续挑拣着皮货,心中念头急转。老乌尔给的提示很明确,有危险,尽快离开。但月亮湖集市是打探消息的最佳地点,就这么走了,实在可惜。而且,他需要确认,柳清风他们是否与黑石部、白水部联系上了,那个“废弃矿坑”又是什么地方。 他拿起一张鞣制得不错的羊皮,对着光看了看,用生硬的胡语问价。摊主报了个价,沈清秋摇头,放下羊皮,起身朝着集市人最多、最拥挤的交易区走去。身后那两人,立刻跟上。 沈清秋在人群中穿梭,时而停下看看货物,时而与路人擦肩而过。他的动作看似随意,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借助地形和旁人的遮挡,巧妙地与跟踪者拉开一点距离,或者变换方位。在羌人部落养伤的日子,除了练功,他也从扎西和部落猎人那里,学到了不少追踪与反追踪的皮毛,此刻正好用上。 他来到一个卖药材的摊子前,这里人多,气味混杂。他蹲下身,假装查看一捆甘草,目光却迅速扫过周围。跟踪的两人,一个被几个大声讨价还价的牧民暂时挡住,另一个正努力挤过来。 就是现在。沈清秋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皮囊,手指一弹,一颗小石子飞出击中旁边一个卖陶罐的摊子,一个陶罐应声落地,“啪”地摔碎。摊主和周围人的注意力顿时被吸引过去,一阵骚动。 沈清秋趁机起身,如同游鱼般滑入旁边一条堆满货物、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三拐两拐,从另一头钻出,已是集市的边缘。他脚步不停,快速走进一片稀疏的桦树林,在林中疾行片刻,确认无人跟踪后,绕了一个大圈,朝着老乌尔指示的东边第三个帐篷方向潜去。 果然,在一顶破旧的帐篷后面,拴着一匹精神抖擞的黄骠马,鞍袋鼓鼓囊囊。沈清秋解下马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黄骠马轻嘶一声,小跑着离开集市区域,向着东北方向,没入逐渐降临的暮色之中。 他没有立刻前往黑石部,而是策马在荒野中绕行,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根据星斗辨认方向,朝着黑石部的大致方位驰去。老乌尔说“马认得路”,这匹黄骠马果然灵性,在黑暗中也能稳健前行。 夜风凛冽,沈清秋伏在马背上,思绪飞转。月亮湖集市上出现的“野狗”,印证了扎西的警告。岳不群和曹少钦的触角,确实已经伸到了漠北。他们的人在找自己,更在找柳盟主他们。黑石部和白水部,恐怕也已进入他们的视线。那个废弃矿坑……会不会是柳盟主他们的新据点?还是只是一个诱饵? 必须尽快找到柳盟主他们。但黑石部是否安全?勃尔帖是否可靠?他手里有扎西的信物木牌,但老乌尔只答应帮一次。这次指路,人情已用。再要借助黑石部的力量寻找柳清风,就需要付出别的代价,或者,冒更大的风险。 沈清秋摸了摸怀里,除了扎西给的弯刀,还有一小包在集市上买的粗盐,和几块干硬的肉脯。这就是他全部的行囊。内力恢复了大半,但旧伤未愈,长时间奔驰仍会隐隐作痛。前路未知,危机四伏。 但他没有犹豫,一抖缰绳,黄骠马加快了速度,向着东北方的黑暗中奔去。无论如何,他必须找到他们。只有汇聚在一起,才有力量,才能在这寒冷的漠北活下去,才能积蓄起向中原、向仇敌反击的力量。 商道已开,无论是柳清风那边以信息和技术换生存的博弈,还是沈清秋这边孤身踏上的寻友之路,都充满了未知与风险。而在他们看不见的阴影里,猎犬已然嗅到了气味,正在收紧包围。 第230章 情报网 废弃矿坑位于月亮湖东边三十里的一片丘陵地带,入口隐蔽在一处山坳里,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和低矮灌木。从外面看,不过是个寻常的废弃坑洞,但深入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矿道虽然狭窄曲折,但结构还算稳固,深处甚至有前人开采时留下的、较为宽敞的作业面和通风口。 哈桑带着五名兄弟,在阿娜尔的指引下,与白水部派来的一个小头目接上了头。小头目叫巴图,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验看了苏合头领的手令和柳清风这边提供的信物后,便指挥手下从几辆勒勒车上卸下了生铁坯、木炭、几把简陋的铁锤、铁钳、一个石制水槽,甚至还有一个半旧的皮制风箱。工具虽然粗陋,但对一穷二白的柳清风等人来说,已是雪中送炭。 “苏合头领说了,”巴图的汉语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清楚,“一个月。箭头,或者刀。要快,要硬,要能破开我们现在的皮甲。做得好,粮食、盐、铁,都好说。做不好……”他顿了顿,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 哈桑拍拍胸脯:“巴图兄弟放心,我们的人,会尽力。” 巴图没再多说,留下两个牧民看守矿坑入口,便带着其余人离开了。他们的营地扎在五里外的一个小溪边,既方便监视,也保持距离。 接下来的日子,矿坑里炉火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日夜不停。哈桑带来的几个西域汉子确实只是“见过”,但其中有个叫铁木尔的,手巧,力气大,以前给部落铁匠当过很长时间的帮手,看多了,也有些心得。赵铭则发挥他心思活络、善于琢磨的长处,结合自己见过的中原兵刃样式,和铁木尔反复试验淬火、锻打的火候和手法。 生铁质地粗劣,杂质多,炭火温度也不够稳定,一开始打出来的东西不是太脆就是太软,接连报废了好几块铁坯。但众人没有气馁,不断调整,摸索。柳清风中间悄悄来过一次,带来一些从谷地附近寻找到的、据说能增加铁器硬度的矿物粉末(玄慈辨认出的几种矿石),还口述了一些华山派打制普通长剑时淬火的要诀。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浪费了近一半的生铁后,他们终于打出了几支勉强合格的箭头。箭头呈三棱形,带有倒刺,经过反复锻打和特殊的淬火后,硬度、韧性都远超白水部普通牧民用的大路货。赵铭还别出心裁,在箭杆尾部开了一个小凹槽,用细皮绳缠绕,据说能增加箭矢飞行的稳定性。 阿娜尔带着第一批十支箭头和一把试验性的短刀,去见巴图。巴图拿起箭头仔细端详,又用随身的匕首用力刮擦箭镞,只留下淡淡白痕。他眼中闪过惊讶,又拿起那把短刀,对着废弃的铁坯用力劈砍,刀刃只崩开一个小口,并未卷刃。 “好。”巴图只说了这一个字,但紧绷的脸色明显缓和了许多。“苏合头领会满意。三天后,带五十斤盐,两袋黍米,还有十张生牛皮过来。继续做。刀,要更长一些,像我们用的弯刀。” 消息传回无名谷地,众人精神为之一振。有了稳定的盐和粮食来源,过冬的把握大了许多。更重要的是,这条“商道”初步得到了白水部的认可,意味着他们在这片区域,有了一丝微弱但实在的依仗。柳清风立刻下令,从谷地抽调几个相对健壮的伤员,补充到矿坑,扩大生产。同时,让阿娜尔在与巴图交接时,有意识地打听集市上的消息,尤其是关于那些“陌生商队”和金雕部的动向。 阿娜尔心思细腻,善于与人打交道。几次交接后,便与巴图和他手下混熟了。她从巴图那里陆陆续续听到不少消息:那些陌生商队还在集市活动,行踪不定,但似乎在刻意收购所有关于“受伤汉人”和“羌人武士”的消息,出手大方得可疑。金雕部最近在月亮湖附近活动频繁,像是在寻找什么,也像是在向白水部、黑石部这些小部落展示肌肉,逼迫他们站队。苏合头领对此很不满,但金雕部势大,暂时只能虚与委蛇。 “苏合头领说,金雕部的***(意为勇士,指那个刀疤将领)前几天又派人来,话里话外,怀疑我们白水部藏匿了不该藏的人,或者和不该来往的人做生意。”阿娜尔转述巴图的话,“苏合头领搪塞过去了,但看巴图的样子,金雕部不会善罢甘休。苏合头领让我们加紧打制武器,他需要更多好铁器,来装备自己的亲卫。” 柳清风眉头紧锁。金雕部的压力在增大,白水部的庇护也因此变得摇摆。苏合需要武器增强自身实力,这是他们目前的价值所在,但也是悬在头顶的剑。一旦金雕部施加更大压力,或者白水部觉得风险大于收益,这条脆弱的“商道”随时可能断裂。而且,那些“陌生商队”像猎犬一样在附近逡巡,迟早会嗅到气味。 不能再被动等待了。必须主动获取更准确、更及时的情报,才能提前预判危险,做出应对。他们需要自己的情报网。 “阿娜尔,你做得很好。”柳清风对阿娜尔道,“以后每次交接,除了货物,还要尽可能从巴图和他手下那里,打探所有有价值的消息,无论大小。关于金雕部的动向,那些陌生商队的身份和目的,月亮湖集市上的新鲜事,甚至周边部落的摩擦、草场水源的争夺……都要留意。这些东西,对我们至关重要。” “我明白,盟主。”阿娜尔点头。 “另外,”柳清风看向哈桑和那几个常年在漠北生活的西域骑士,“哈桑兄弟,还有几位兄弟,你们是本地人,熟悉地形,认得很多牧民。我需要你们,在不引起怀疑的前提下,尽可能接触那些小部落、零散牧民,甚至往来商队里的底层伙计、驼夫。用盐、粮食,或者我们打造的精致些的小物件(比如赵铭琢磨出来的改良马镫、更耐用的皮扣等)作为交换,从他们嘴里打听消息。重点是:有没有看到大队陌生汉人经过?有没有听说金雕部最近在追捕什么人?那些出手大方的商队,到底在找谁?” 哈桑等人互相看了看,点头应下。这任务有风险,但他们是生面孔,在漠北也不算太显眼,只要小心些,应该能有所获。 “记住,”柳清风神色凝重,“安全第一。不要主动提及我们,不要暴露谷地和矿坑的位置。只打听,不深问。如果感觉不对,立刻撤回来。” 一个简陋但初步的情报网络,开始以矿坑和无名谷地为中心,缓慢而谨慎地向外延伸。阿娜尔负责与白水部的“官方”渠道,获取相对宏观的消息;哈桑等人则利用牧民身份,从底层编织信息网络;赵铭在打铁之余,也发挥他心思细腻、善于分析的特长,将各处汇集来的零散信息进行整理、比对,试图拼凑出更完整的图景。 就在柳清风等人艰难搭建情报网的同一时间,化名胡三的东厂档头,也收到了手下从矿坑附近传回的模糊消息。 “矿坑?打铁?”胡三看着密报,手指敲着桌面,“确认是生面孔?不是白水部自己的人?” “回档头,确认过了。白水部的铁匠,我们都认识,不在那边。矿坑那边守卫很严,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但远远看到有陌生面孔出入,听到打铁声,晚上也看到火光。而且,白水部的巴图,每隔几天就会带人送生铁和炭过去,然后运走打好的铁器。运走的铁器用皮子包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看形状,像是箭头或者刀。”手下禀报。 “箭头和刀……”胡三眼中寒光闪动,“苏合这个老狐狸,偷偷摸摸找人打造兵器,想干什么?增强实力,对抗金雕部?还是……给某些人提供装备?”他越想越觉得可疑。“柳清风一伙人里,据说有西域阿史那的旧部,那些人里,未必没有会打铁的。而且,他们逃入漠北,急需立足,打造兵器武装自己,完全合理。” 他站起身,来回踱步:“金雕部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几天在整顿人马,好像准备进行一次大规模的围猎,但具体目标不清楚。他派人问过苏合,苏合推说不知道。” “围猎?哼,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胡三冷笑,“继续盯紧矿坑,还有黑石部、白水部主要头人的动向。另外,加派人手,在月亮湖到黑石部、再到那个矿坑的路径上设伏,看看有没有可疑人物往来。尤其是,注意有没有受伤的、或者明显是中原武林人士打扮的独行客。” “是!” 胡三重新坐下,铺开纸笔,开始书写给曹少钦和岳不群的密报。这一次,他的措辞更加肯定。“……疑犯柳清风、沈清秋等逆匪,极可能藏匿于漠北月亮湖以东,与白水部勾结,暗中打造兵器,图谋不轨。金雕部已有所察,或可加以利用,驱虎吞狼。恳请督公/岳盟主,加派人手,并督促金雕部尽快行动,以免逆匪坐大……” 而在前往黑石部的荒原上,沈清秋正经历着一场生死追逃。 离开月亮湖集市的第三天傍晚,他在一条季节性河流的干涸河床里歇脚,让黄骠马啃食着河床边稀疏的枯草,自己则就着皮囊里的水,啃着又冷又硬的肉脯。连日奔波,加上旧伤未愈,他感到一阵阵疲惫和隐痛。扎西的羌人锻体法虽然效果显著,但毕竟时日尚短,未能尽复旧观。 就在他闭目调息,试图缓解疲惫时,耳畔的风声中,忽然捕捉到一丝极不和谐的声响——那是马蹄铁轻轻磕碰碎石的声音,而且不止一骑。 沈清秋骤然睁眼,身体瞬间弹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到河床边缘一块巨石的阴影后,屏息凝神。片刻后,七八骑从河床下游的拐弯处出现,呈扇形散开,慢慢搜索着河床。这些人穿着杂乱的皮袄,但动作干练,眼神锐利,手中的弯刀在暮色中泛着寒光。他们不时低头查看地面,显然是在追踪。 是马贼?还是……追兵? 沈清秋目光扫过这些人,没有看到金雕部的标志,但其中两人腰间的牛皮刀鞘上,隐约有一个模糊的印记,似乎是某种商号的标记。是那些“陌生商队”的人!他们果然在追查,而且追踪技巧不弱,竟然找到了这里。 不能硬拼。对方人多,自己状态不佳。沈清秋心念电转,目光迅速扫过周围地形。河床前方是开阔地,不利于隐藏。左侧是陡峭的土崖,右侧是稀疏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远处一片起伏的丘陵。 他轻轻拍了拍黄骠马的脖子,指了指右侧的灌木丛。这匹老马颇有灵性,似乎明白了主人的意思,迈着轻缓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溜进了灌木丛的阴影里。沈清秋自己则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矮,如同狸猫般贴着河床边缘的阴影,向着上游那片乱石滩快速移动,同时故意留下几处略显仓促的痕迹。 追兵很快发现了沈清秋故意留下的痕迹,呼喝一声,策马向上游追来。马蹄声在空旷的河床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清秋伏在乱石滩一块大石后面,看着追兵从下方不远处驰过。他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就在最后一骑即将拐过前方一块巨石时,他猛地从藏身处窜出,手中扣着的几块棱角尖锐的碎石,如同强弩发出的劲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最后两骑的马腿和骑手后颈! “噗噗”几声闷响,夹杂着马匹的痛嘶和骑手的惊叫。最后两骑顿时人仰马翻,挡住了狭窄的河道。前面的追兵大惊,急忙勒马,一阵混乱。 就是现在!沈清秋身形如电,不向前也不向后,而是斜刺里冲向右侧的土崖。土崖虽陡,但并非不可攀爬,上面长着一些枯藤和灌木。他手足并用,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猿猴般迅速向上攀去。 “在上面!” “放箭!” 下面的追兵反应过来,纷纷张弓搭箭。但沈清秋攀爬速度极快,又借着凸起的岩石和灌木遮挡,大部分箭矢都落了空,只有一支擦着他的小腿飞过,带走一片皮肉,火辣辣地疼。 沈清秋咬牙忍住,脚下发力,猛地翻上土崖顶端,毫不停留,向着丘陵深处发足狂奔。身后传来追兵的怒骂和马匹试图攀登土崖的杂乱声响,但很快被甩开。 他不敢停留,在起伏的丘陵间全力奔驰,直到确认彻底摆脱了追兵,才找到一个背风的石坳,瘫坐下来,大口喘息。小腿的伤口不深,但流血不止。他撕下衣襟,紧紧扎住,又从怀里摸出扎西给的伤药,忍着痛撒上。药粉刺激伤口,带来一阵灼痛,但血很快就止住了。 追兵是东厂还是天武盟的人?他们是怎么找到自己的?是月亮湖集市上被盯梢的人引来的,还是黑石部那边出了纰漏? 沈清秋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心念急转。无论如何,行踪已经暴露。黑石部不能直接去了。老乌尔只答应指一次路,人情已了。现在去黑石部,可能自投罗网,也可能给勃尔帖头领带来麻烦。 他必须靠自己,找到柳清风他们。阿史那旧部可能知道一些线索,但阿史那旧部现在何处?哈桑他们当初带着柳清风突围,最后去了哪里? 沈清秋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着与柳清风、阿史那等人最后分别时的情景。阿史那当时说过,如果失散,可以往北,过阴山,寻找水源和废弃的牧民聚居点……他们最大的可能,是寻找一个易守难攻、又有水源的地方藏身。阴山以北,这样的地方…… 他猛地睁开眼。月亮湖!月亮湖区域水草相对丰美,又有白水部、黑石部等部落活动,既可能找到补给和掩护,地形也足够复杂。柳盟主用兵谨慎,但善于借势。如果他要与白水部接触,获取物资,月亮湖周边的可能性最大。那些“陌生商队”在月亮湖集市活动,恐怕也不仅仅是打听消息,很可能也是怀疑柳盟主他们藏身附近。 那么,那个“废弃矿坑”……会不会就是柳盟主他们的一个据点?或者,是他们与白水部交易的场所? 思路渐渐清晰。不能去黑石部,就去月亮湖周边暗中查探,重点寻找那个废弃矿坑。但前提是,必须彻底摆脱身后的尾巴。 沈清秋检查了一下小腿的伤口,已无大碍。他起身,辨明方向,没有选择平坦易行的路线,反而折向更荒僻、地形更复杂的山地。他必须绕一个大圈子,抹去所有可能被追踪的痕迹,然后从另一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接近月亮湖区域。 情报网在交织,猎手与猎物在荒原上展开无声的追逐。柳清风在编织生存的脉络,沈清秋在追寻同伴的踪迹,而胡三,则张开了更大的网,金雕部的刀锋,也在暗中磨利。漠北的寒风,愈发刺骨。 第231章 盟友 金雕部的突袭毫无征兆。 那是一个阴沉的下午,哈桑正和铁木尔、赵铭等人,在矿坑深处的临时锻炉旁,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坯,为白水部定制的一批弯刀做最后的淬火准备。阿娜尔在洞口附近整理着准备交付的箭矢,她动作忽然一顿,侧耳倾听,脸色骤变。 “马蹄声!很多!从西边来的!” 哈桑丢下铁锤,几步窜到矿坑入口的隐蔽观察孔,向外望去。只见西面丘陵线上,烟尘滚滚,黑压压的骑兵如同潮水般涌来,清一色的黑甲弯刀,正是金雕部的精锐!看人数,不下三百骑,远比上次路过的那支队伍要多得多,而且直奔矿坑方向,显然是目标明确。 “是金雕部!冲着我们来的!”哈桑低吼,“快!熄灭炉火,带上能带的,从后面的通风道撤!” 矿坑里顿时一片忙乱。众人迅速扑灭炉火,将打制好的箭矢、几把半成品弯刀,以及最重要的铁锭、工具,尽可能塞进随身皮袋。赵铭动作最快,将记载了锻造心得和几次交易记录的几张羊皮纸塞进怀里,又抓起一把新打好的、异常锋利的短刀。 “来不及了!他们已经到了!”守在另一个观察孔的铁木尔急声道。金雕部的骑兵已冲至矿坑外不足百步,开始散开队形,显然是要包围。 哈桑当机立断:“阿娜尔,你带赵铭、还有受伤的老五,从后洞走!快!铁木尔,带上两个兄弟,跟我断后!能挡多久是多久!” “不!哈桑大哥,一起走!”阿娜尔急道。 “别废话!后洞狭窄,他们一时追不上!快走!告诉盟主,金雕部动手了,这里暴露了!”哈桑一把将阿娜尔推向通往矿坑深处的狭窄通道,那里有一个被乱石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风口,通往山后。这是他们早就勘察好的逃生通道。 阿娜尔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一咬牙,拉起赵铭和那个腿部有伤的兄弟,钻进通道。哈桑和铁木尔,带着另外两名西域勇士,迅速搬动几块废弃的矿石和支撑木,堵在通往矿坑深处的岔路口,然后抓起角弓和弯刀,伏在入口附近的岩石和废料堆后。 几乎是同时,金雕部的骑兵冲到了矿坑入口外。他们没有立刻冲进来,而是散开,一部分下马,持刀执盾,小心翼翼地靠近黑漆漆的洞口,另一部分则张弓搭箭,指向洞口。 “里面的人听着!金雕部***大人有令!立刻放下武器,滚出来!否则,放火烧洞,一个不留!”一个粗豪的声音用胡语吼道。 哈桑深吸一口气,用胡语大声回应:“我们是白水部苏合头领请来的工匠,在此为白水部打造兵器!你们金雕部为何无故攻击盟友的工匠?” 外面静了片刻,随即响起那个刀疤将领***的冷笑声,声音嘶哑难听:“工匠?白水部的工匠,什么时候需要躲在这种鬼地方偷偷摸摸打铁?苏合那个老狐狸,以为能瞒得过我?你们是阿史那的余孽,还是中原逃来的耗子?乖乖出来,或许能留个全尸!” 话音未落,一支火箭“嗖”地射入洞内,钉在木架上,火苗窜起。紧接着,更多的火箭射了进来,引燃了堆放的木柴和杂物。浓烟顿时在洞内弥漫开来。 “放箭!”哈桑低吼,和铁木尔等人同时开弓,箭矢从掩体后射出,将两名试图冲进来的金雕部士兵射倒在地。但对方人数占优,箭矢如雨点般射入,压得他们抬不起头。浓烟越来越呛人,呼吸开始困难。 “哈桑大哥,挡不住了!从后洞撤吧!”铁木尔咳嗽着喊道。 “再挡一下!给阿娜尔他们多争取点时间!”哈桑眼睛被烟熏得通红,又射出一箭,将一个冒头的敌人肩膀射穿。但更多的金雕部士兵已经举着临时找来的木板、皮盾,开始向洞口逼近。 就在这时,矿坑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坍塌了,接着是隐约的惊呼和叫骂声。哈桑心里一沉,是后洞那边? “跟他们拼了!”哈桑知道退路可能已断,拔出弯刀,就要冲出去拼命。 突然,矿坑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喝声,似乎有另一支人马赶到,与金雕部的人发生了冲突。箭雨稍歇,外面传来兵器碰撞和厮杀声。 哈桑和铁木尔惊疑不定,趁着烟雾稍散,凑到观察孔看去。只见矿坑外,不知从哪里杀出一队骑兵,人数不多,约五六十骑,但装备精良,骑术精湛,正与金雕部的人混战在一起。这队骑兵打着一面陌生的旗帜,图案似乎是交叉的刀弓。 “是白水部的人?”铁木尔疑惑。 “不像……看装扮,像是更北边的……”哈桑眯着眼,忽然看到那队骑兵为首一人,是个独臂的汉子,挥舞着一柄沉重的马刀,所向披靡,接连砍翻数名金雕部士兵,勇不可当。“是他?!”哈桑失声。 “谁?” “乃蛮部的阿古拉!他怎么会在这里?”哈桑又惊又喜。乃蛮部是漠北曾经的大部,多年前在与金雕部的争斗中落败,部众离散,残部退往更北的苦寒之地,与金雕部是世仇。阿古拉是乃蛮部著名的勇士,以勇悍著称,曾在与金雕部的冲突中失去一臂,但威名不坠。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攻击金雕部? 外面战斗异常激烈。阿古拉率领的乃蛮骑兵人数虽少,但个个剽悍,又是突然袭击,金雕部措手不及,一时间阵脚大乱。***怒吼连连,指挥手下反击,双方在矿坑外杀得难解难分。 “机会!趁乱冲出去!”哈桑当机立断,和铁木尔等人抓起兵器,用湿布捂住口鼻,从藏身的掩体后冲出,向着战团边缘、敌人较少的方向杀去。 金雕部的注意力大半被乃蛮骑兵吸引,加上矿坑内浓烟滚滚,视线不清,竟被哈桑等人冲开一个缺口。哈桑等人不顾一切,夺了两匹无主的战马,翻身而上,朝着东南方向,也就是无名谷地的方向,亡命奔逃。身后传来金雕部士兵的怒骂和追赶的蹄声,但很快被乃蛮骑兵截住。 哈桑等人不敢回头,拼命打马,直到将喊杀声远远抛在身后,确认暂无追兵,才放缓速度。五人中,铁木尔肩头中了一箭,另一名兄弟腿上挨了一刀,鲜血淋漓。哈桑自己也挂了彩,背上被划开一道口子。 “阿娜尔他们……”铁木尔喘着粗气,看向矿坑方向,满脸忧虑。 “但愿他们能从后洞逃出去。”哈桑咬牙,“先回谷地,禀报盟主!金雕部动手了,矿坑暴露,此地不宜久留!” 无名谷地,议事岩洞。 柳清风听完哈桑等人的禀报,脸色阴沉如水。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金雕部果然对矿坑下手,而且出动精锐,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白水部的庇护并未能完全挡住金雕部,或者说,金雕部已经不再顾忌苏合。 “乃蛮部的阿古拉?”柳清风沉吟,“他为何会出手相助?是巧合,还是……” “阿古拉与金雕部是世仇,相遇厮杀,倒不奇怪。”哈桑处理着伤口,嘶哑道,“但他出现的时机太巧了。而且,乃蛮残部离这里很远,他怎么会带着几十骑精锐,恰好出现在矿坑附近?” “有两种可能。”玄慈缓缓道,“其一,乃蛮部一直在暗中关注金雕部动向,此次是得知金雕部精锐出动,特来寻衅报复。其二……”他顿了顿,“有人将金雕部袭击矿坑的消息,提前透露给了乃蛮部,借刀杀人,或施恩于我。” 柳清风眼中精光一闪:“无论是哪一种,乃蛮部此次出手,对我们而言,是友非敌。阿古拉此人,哈桑兄弟了解多少?” 哈桑道:“阿古拉是条汉子,勇猛,讲义气,在漠北各部中名声不坏。但乃蛮部势弱,偏居北方苦寒之地,人口稀少,物资匮乏,一直想重回漠北腹地,与金雕部仇恨极深。如果能与他结盟,对我们大有裨益。只是……我们如今自身难保,拿什么与他结盟?” “我们有金雕部这个共同的敌人。”柳清风道,“我们有中原的信息,有锻造技艺,或许,还有他需要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我们展现出了在漠北生存、甚至给金雕部制造麻烦的能力。这次矿坑遇袭,虽然损失惨重,但也证明我们并非任人宰割。阿古拉出手,或许正是看到了这一点,认为我们有利用价值。” 灭绝冷哼:“与虎谋皮。这些漠北蛮子,反复无常,岂可轻信?”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柳清风沉声道,“我们困守此谷,终究是坐以待毙。金雕部既已动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白水部态度暧昧,靠不住。我们必须寻找新的盟友,哪怕只是暂时的互相利用。乃蛮部与金雕部是死敌,敌人的敌人,至少在当前,可以是朋友。” 他看向哈桑:“哈桑兄弟,你伤势如何?能否再辛苦一趟?” 哈桑挺直脊背:“皮肉伤,不碍事。盟主请吩咐。” “我需要你,带上我的亲笔信,去找阿古拉。信要写得诚恳,感谢他今日援手之恩,表达我们与金雕部同样势不两立,愿意与乃蛮部结交,共抗强敌。同时,探探他的口风,看他需要什么,我们又有什么可以交换。注意,不要提我们具体藏身何处,人数多少。只说我们是一群被中原奸贼和漠北恶霸逼迫、无家可归的武林人士,愿以武艺、技艺,换取一块容身之地和共同对敌的机会。” 哈桑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等等。”柳清风叫住他,“带上最好的金疮药。另外,如果可能,打听一下阿娜尔、赵铭他们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娜尔是阿史那留下的旧部,赵铭是昆仑派的希望,还有那个受伤的兄弟……任何损失,都让他心头滴血。 哈桑用力点头,眼眶微红,转身出去准备。 柳清风又看向玄慈和灭绝:“方丈,师太,谷地防御需进一步加强。金雕部此次受挫,必不肯罢休,可能会加大搜索力度,甚至直接进攻我们。要加派岗哨,储备更多滚木礌石,在谷口多设陷阱。另外,粮食和盐,要重新清点,做好最坏的打算。” 玄慈和灭绝领命而去。岩洞中只剩下柳清风一人,他走到洞口,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和呼啸的北风。矿坑被毁,与白水部刚建立的脆弱联系可能中断,还损失了人手。前路似乎更加黯淡。但阿古拉的出现,又带来一丝微光。盟友……在漠北这残酷的法则下,只有展现出足够的力量和价值,才能赢得盟友。力量,他们现在最缺的,就是力量。 他握紧了拳头。必须尽快找到沈清秋。沈清秋不仅武功高强,更是主心骨。有他在,众人心中那口不屈的气,才能更足。清秋,你到底在哪里? 与此同时,在距离无名谷地百里之外的一处背风山坳里,阿娜尔、赵铭和那个受伤的西域兄弟,正躲在一个浅浅的石缝里,瑟瑟发抖。 后洞的逃生通道,在最后时刻被金雕部的人发现并破坏了一段,他们拼死冲出,但还是被几个金雕部士兵追上。一场短暂而激烈的搏杀,阿娜尔和赵铭凭借地利和拼死一搏,杀死了追兵,但那位受伤的兄弟也因为力竭和伤势过重,没能撑过来。 他们草草掩埋了同伴的尸体,不敢停留,在荒野中漫无目的地逃亡,直到摆脱追兵,找到这个临时藏身之处。赵铭手臂被划了一刀,伤口不深,但失血加上寒冷和疲惫,让他脸色苍白。阿娜尔也受了点轻伤,但更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打击。矿坑被毁,哈桑等人生死未卜,前路茫茫。 “我们必须回谷地。”阿娜尔声音沙哑,但很坚定,“盟主他们需要我们带回的消息。金雕部动手了,白水部可能靠不住。” 赵铭点点头,撕下衣襟裹紧手臂的伤口:“但怎么回去?金雕部的人肯定在四处搜捕。我们对这一带地形不熟,很容易再撞上。” 阿娜尔沉默。她对漠北地形比赵铭熟悉,但也仅限于黑石部、白水部周边。如今这片区域,恐怕已是金雕部的眼线密布。 “等等,你听。”赵铭忽然竖起耳朵。 阿娜尔凝神细听。风中,隐约传来一阵奇特的、有节奏的敲击声,像是石头敲打石头,又像是某种信号。 “是猎人,还是牧民?”赵铭低声道。 阿娜尔仔细分辨着敲击的节奏,眼睛忽然一亮:“是黑石部的联络信号!是勃尔帖头领的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希望。阿娜尔深吸一口气,捡起一块石头,按照特定的节奏,在旁边的岩壁上敲击起来。 敲击声在风中传出不远。过了一会儿,对面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这次带着询问的意味。 阿娜尔再次回应,这次加入了更复杂的节奏。 片刻后,几个穿着黑石部服饰的汉子,牵着马,从山坳另一侧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看到是阿娜尔和赵铭,明显松了口气。为首一人,正是勃尔帖头领的儿子,***(与金雕部将领同名,但并非一人)。 “阿娜尔!赵兄弟!真的是你们!”***快步上前,看到他们狼狈的样子,急问,“发生了什么事?我父亲听说金雕部的人马往矿坑方向去了,让我带人来看看,没想到正好碰到你们留下的记号。哈桑大哥他们呢?” 阿娜尔简要将矿坑遇袭、哈桑断后、他们从后洞逃生、同伴战死的事情说了一遍。***听得咬牙切齿:“金雕部的杂碎!欺人太甚!苏合头领那边刚刚派人送来消息,说金雕部的***(指那个刀疤将领)派人警告他,不许再与来历不明的汉人来往,否则就是与金雕部为敌。苏合头领很恼火,但暂时忍了。没想到他们转头就袭击了矿坑!” “苏合头领那边,是什么意思?”阿娜尔问。 ***摇头:“我父亲让我告诉你们,苏合头领很为难。金雕部势大,又得到南边那些神秘商队支持,给了不少好处。苏合头领虽然不满,但暂时不想和金雕部正面冲突。他让我父亲转告柳盟主,之前的交易……恐怕要暂停。不过,他私下说了,如果你们能渡过这次难关,证明自己的价值,将来或许还有合作的机会。” 阿娜尔心中一沉。最坏的情况出现了,白水部这条线,暂时断了。 “你们现在有什么打算?”***问,“回柳盟主那里?金雕部的人还在附近搜索,路上不安全。不如先跟我回黑石部暂避?” 阿娜尔和赵铭对视一眼。回黑石部,确实更安全,但柳盟主还在等他们的消息,谷地也可能面临危险。 “多谢***兄弟好意。”阿娜尔道,“但我们必须尽快将消息带回谷地。盟主还在等我们。而且,我们怀疑,金雕部可能已经盯上了我们的藏身地。” ***皱眉想了想:“这样,我派两个人,护送你们一段,走小路,尽量避开金雕部的哨骑。我父亲那边,我会回去禀报。另外……”他压低声音,“我父亲让我告诉柳盟主,如果实在不行,可以往北,去乃蛮部的地盘碰碰运气。乃蛮部的阿古拉,和我们黑石部有些交情,此人痛恨金雕部,或许能帮上忙。不过乃蛮部地方苦寒,生存不易,你们要有准备。” 乃蛮部,阿古拉。又是这个名字。阿娜尔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多谢勃尔帖头领,多谢你,***兄弟。这份情谊,我们记下了。” 有了黑石部向导的带领,阿娜尔和赵铭绕开大路,专走偏僻小径,虽然慢了些,但安全许多。两天后,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无名谷地。 当看到谷口熟悉的简陋工事,和工事后那些熟悉而憔悴的面孔时,阿娜尔和赵铭几乎要瘫倒在地。哈桑等人已经先一步回来,正在养伤。看到阿娜尔和赵铭平安归来,众人又悲又喜。悲的是失去的同伴,喜的是还有人活着回来。 柳清风听完阿娜尔和赵铭的详细禀报,沉默良久。白水部暂停交易,在他预料之中。勃尔帖的提醒和乃蛮部这条线索,则与哈桑带回的消息相互印证。 “阿古拉……”柳清风喃喃道,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看来,这位乃蛮部的勇士,是我们眼下唯一可能争取的盟友了。哈桑已经带着我的信去找他。但愿,他能给我们带来好消息。” 他走到岩洞口,望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乃蛮部,更北的苦寒之地,生存更加艰难。但如果阿古拉愿意结盟,他们或许能获得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机,甚至借助乃蛮部与金雕部的世仇,做一些事情。 只是,盟友的基础是利益。他们如今,还能拿出什么,来打动那位勇悍的乃蛮部首领呢? 几乎在柳清风思考如何与阿古拉结盟的同时,月亮湖以东百里,那片荒僻的山地中,沈清秋正伏在一处山脊的乱石后,眯眼观察着下方山谷中的情形。 他已经在这片区域徘徊探查了三天,小心避开了好几拨金雕部的巡逻队和疑似东厂探子的眼线。根据从零星牧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结合自己的判断,他大致锁定了几个可能藏匿人马的区域。眼前这个隐蔽的山谷,是其中之一。 山谷入口狭窄,有被人工修整过的痕迹,谷内似乎有流水声,更重要的是,他在谷口附近的乱石中,发现了一些极为隐蔽的、人类活动的新鲜痕迹——被小心掩盖的篝火灰烬,马蹄印,甚至还有一小片被折断的、形状特异的草叶,那似乎是中原某种疗伤药草。 他正想再靠近些观察,忽然耳朵一动,身形瞬间伏低,隐入岩石阴影中。只见对面山梁上,悄无声息地冒出几个黑影,同样伏低身体,向着山谷方向张望。那些人穿着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衣服,动作矫健,目光锐利,一看便是精于潜伏侦查的好手,绝非寻常牧民或金雕部士兵。 是东厂的探子!他们果然也找到了这里! 沈清秋心中一紧,呼吸放得更缓。下方的山谷,很可能就是柳盟主他们的藏身地!而这些东厂探子,已经盯上了这里。 他必须立刻示警!但如何穿过东厂探子的监视,进入山谷?强冲肯定不行,会打草惊蛇,也可能将追兵直接引到谷口。 沈清秋目光飞快扫视周围地形,大脑急速运转。忽然,他瞥见东厂探子侧后方,大约一里外,有一小片稀疏的树林。树林边缘,似乎有金雕部巡逻队的旗帜在移动。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他悄然后退,离开山脊,绕了一个大圈,如同鬼魅般向着那片树林潜去。他要制造一点混乱,将东厂探子和金雕部巡逻队的注意力,暂时从那可疑的山谷引开。然后,趁乱潜入山谷,找到柳清风。 盟友尚未缔结,新的危机已然逼近。而沈清秋,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搅动这潭浑水,为那渺茫的生机,搏得一线光明。 第232章 分化 沈清秋悄无声息地滑到那片稀疏树林边缘。一队十人左右的金雕部巡逻骑兵正在林边小憩,战马拴在一旁啃食草根。沈清秋伏在灌木丛后,观察片刻,目光锁定其中一匹看起来格外雄健的黑马。他需要制造足够大的动静,但必须一击即退,不能恋战。 他解下腰间扎西所赠的弯刀,又从地上拾起几块鸡蛋大小的坚硬石块,扣在左手。然后,他如同狸猫般从灌木丛后跃出,身形如电,直扑那匹黑马! “什么人?!” 巡逻兵被惊动,纷纷拔刀起身。但沈清秋速度太快,几步已抢到黑马旁,手中弯刀并未出鞘,只用刀鞘重重拍在马臀上!黑马吃痛,人立而起,发出高亢的嘶鸣,猛地挣断了系在树上的缰绳,朝着与山谷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惊了!快追!” “拦住他!是奸细!” 金雕部士兵一阵大乱,大部分人本能地朝着惊马方向追去,试图控制住这匹宝贵的战马。剩下两三人则挥刀扑向沈清秋。 沈清秋要的就是这混乱。他不退反进,迎着扑来的士兵冲去,身形一晃,已从两人之间的缝隙掠过,左手扣着的石块如同暗器般激·射而出,正中另一人面门,那人惨叫一声捂脸倒地。沈清秋毫不停留,脚尖一点,已掠入树林深处,同时用胡语高喊:“金雕部的蠢货在这里!白水部的兄弟们,缠住他们!” 声音在林中传出老远。对面山梁上,那几个潜伏的东厂探子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探头张望。他们看到金雕部士兵追着惊马,又听到“白水部”的呼喊,一时惊疑不定,不知是金雕部发现了他们,还是另有变故。 沈清秋在林中快速穿行,故意留下明显的足迹,将追兵和东厂探子的注意力引向树林另一侧。他自己则借助树木和地形的掩护,绕了一个弧线,如同鬼魅般折返,从山谷入口的另一侧,一处极为陡峭、几乎无人注意的崖壁,手足并用,攀援而上。 谷口工事后警戒的华山弟子发现了崖壁上的动静,立刻示警。但当他们看清是沈清秋时,顿时又惊又喜。 “是沈师叔!” “快!放绳索!” 几道绳索垂下。沈清秋抓住绳索,借力几个起落,翻入工事之内。守在此处的正是林平之,他一把扶住沈清秋,又惊又喜:“沈师叔!真的是你!你没事!太好了!” 沈清秋气息微喘,摆了摆手,急道:“快!带我去见盟主!东厂的探子就在外面山梁上,金雕部的人也就在附近!此地可能已暴露!” 林平之脸色大变,不敢耽搁,立刻带着沈清秋直奔谷地深处的议事岩洞。 岩洞中,柳清风、玄慈、灭绝等人正在议事,哈桑已带回阿古拉的初步回应,阿娜尔和赵铭也刚回来不久,正汇报矿坑被毁及白水部暂停交易的详情。气氛凝重。沈清秋的突然出现,让所有人又惊又喜。 “清秋!” “沈师弟!” 柳清风几步抢上,一把抓住沈清秋的手臂,上下打量,见他虽然风尘仆仆,衣衫破损,身上还带着血迹,但精神尚可,眼中神光湛然,显然伤势已无大碍,这才长舒一口气,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清秋无暇寒暄,语速极快地将自己逃离羌人部落、在月亮湖被盯梢、摆脱追兵、一路寻来,以及刚才发现东厂探子、制造混乱潜入山谷的经过,简明扼要说了一遍。 “东厂的探子至少有三个,就在对面山梁。金雕部的巡逻队刚刚被我引开,但很快就会察觉不对,折返回来。盟主,此地不宜久留,必须立刻准备转移!” 众人神色凛然。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金雕部的威胁近在眼前,东厂的触角也已伸到眼皮底下。这处山谷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地,一旦被大队人马围住,后果不堪设想。 柳清风当机立断:“平之,立刻传令,所有人收拾行装,准备撤离!只带必要之物,粮食物资优先,笨重器物全部舍弃!一炷香后,谷口集合!” 林平之领命飞奔而去。谷地中顿时忙碌起来,但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众人虽惊不乱,迅速行动起来。 柳清风这才看向沈清秋,沉声道:“清秋,你刚才说,东厂探子盯住了这里。他们可曾发现你潜入?” “应该没有。我制造混乱,将他们和金雕部巡逻队的注意力都引开了。但他们肯定已经怀疑这处山谷,很快会来探查。” 柳清风点头,眼中寒光一闪:“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回去。玄慈方丈,灭绝师太,沈师弟,随我出去一趟。我们趁其不备,拔掉这几颗钉子。一来剪除东厂耳目,二来,或许能从他们嘴里,撬出点有用的东西。” 玄慈、灭绝、沈清秋同时点头。四人都是当世一流高手,对付几个东厂探子,有心算无心,十拿九稳。 “哈桑兄弟,阿娜尔,你们带人,在谷口布置疑阵,做出我们慌乱撤离、仓皇逃窜的假象,脚印往北,杂乱一些。然后,所有人从南面那个隐蔽的裂口撤出,在三十里外的老狼峪汇合。记住,掩盖踪迹,分批撤离,不要留下尾巴。”柳清风继续吩咐。 “明白!”哈桑和阿娜尔领命。 “赵铭,你带几个手脚利索的兄弟,将谷内所有可能暴露我们身份、来历的痕迹,全部清除。尤其是那些锻造工具、中原文字的纸张,能带走的带走,不能带走的,就地掩埋或销毁。”柳清风看向赵铭。 “是,盟主!”赵铭肃然应道。 安排妥当,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四人,如同四道轻烟,悄无声息地掠出谷口,没入侧方的山林,向着沈清秋指明的对面山梁潜去。 那三名东厂探子确实训练有素。沈清秋制造的混乱和金雕部巡逻队的骚动,虽然让他们惊疑,但并未立刻暴露自身。他们依旧潜伏在原地,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山谷动静。当看到谷口有人影晃动,似乎是在匆忙搬运东西,制造杂乱脚印时,其中一人低声道:“头儿,他们好像要跑!” 被称为“头儿”的探子,是个面色阴沉的中年人,他眯眼看了看,又侧耳倾听山谷内隐约传来的呼喝和杂乱声响,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跑?惊弓之鸟罢了。看来金雕部那帮蠢货的袭击,确实打疼了他们。正好,等他们跑出来,我们跟上去,找到他们的新巢穴,再一网打尽。胡档头那边,可是等着咱们的消息呢。” 另一人道:“头儿,刚才那阵骚动,还有那声喊,有点蹊跷。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开我们和金雕部?” “管他蹊跷不蹊跷,咱们的任务是盯住这山谷,找出柳清风沈清秋的下落。现在他们自己露头要跑,岂不省事?盯紧了,看他们往哪边……” 他话未说完,脖颈后忽然汗毛倒竖,一股冰冷的杀机毫无征兆地从身后袭来!他骇然想要转身拔刀,但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已按在了他后颈大椎穴上,一股阴柔却霸道无匹的内力透体而入,瞬间封死了他全身经脉,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探子也遭遇了同样的情况。玄慈的般若掌无声无息印在一人背心,那人闷哼一声,瘫软下去。灭绝的倚天剑未出鞘,只用剑柄闪电般点中另一人肋下要穴,那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无声无息。三名精锐的东厂探子,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便已全军覆没。 柳清风松开手,那名探子头目软倒在地,眼中充满惊骇。沈清秋上前,迅速在三人身上搜索,除了东厂的制式腰牌、一些碎银和干粮,并无其他有价值的东西。但在那头目贴身内衣的夹层里,摸出了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密信。 柳清风展开密信,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去,脸色微变。信是东厂档头胡三写给金雕部将领***的,内容主要是催促***尽快查明“逆匪”确切藏身地,并承诺事成之后,除了之前谈好的茶叶、铁器,还会额外奉上黄金五百两,以及中原朝廷对金雕部“恭顺”的正式认可文书。信中特别提到,务必拿到柳清风、沈清秋、玄慈、灭绝等首脑的人头,死活不论。信的末尾,盖着一个鲜红的、狰狞的狴犴印——这是曹少钦直属密探的标记。 “黄金五百两,朝廷认可……”柳清风冷笑,“曹阉狗倒是舍得下本钱。看来,金雕部是铁了心要拿我们的人头,去换这场富贵了。” “此人如何处置?”玄慈指着地上昏迷的探子头目。 柳清风略一沉吟:“带回去,分开审问。或许能问出更多东厂在漠北的布置,以及金雕部接下来的动向。” 沈清秋和灭绝一人提起一个,柳清风提起那个头目,四人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山谷。谷内,众人已基本收拾停当,哈桑他们在谷口布置的疑阵也已完成。 “走!”柳清风不再犹豫,一声令下,众人牵着马匹,携带着不多的物资,从山谷南侧那条极为隐蔽、被藤蔓和乱石掩盖的裂缝,鱼贯而出,很快消失在莽莽山岭之中。 半个时辰后,那队被沈清秋引开的金雕部巡逻兵,骂骂咧咧地牵着被制服的惊马返回,与闻讯赶来的另一支金雕部小队汇合。他们发现了谷口的杂乱脚印和匆忙撤离的痕迹,立刻发信号召唤大队人马。 刀疤将领***带着两百多骑赶到,看着空荡荡、但明显有人居住痕迹的山谷,脸色铁青。他仔细查看了谷口那些指向北方的杂乱脚印,又派手下进谷搜索。手下回报,谷内已空无一人,但发现了一些匆忙掩埋的生活痕迹,以及少量未来得及带走的破损兵器、工具。 “追!”***毫不犹豫,马鞭一指北方,“他们带着伤员,跑不远!沿着脚印追!” 数百金雕部骑兵,呼啸着朝北方追去。他们不知道,这正中柳清风下怀。真正的撤离方向是南方,北方的脚印,不过是哈桑等人伪造的疑兵之计。 而在金雕部大军离开后不久,几个穿着牧民服饰、但气质精悍的汉子,悄然出现在山谷附近。他们是胡三派出的另一批探子,来接应之前那三个潜伏者的。他们找到了打斗的痕迹,以及同伴留下的、表示“已发现目标,继续追踪”的隐秘标记(这是东厂探子事先约定的标记,但被柳清风他们利用,伪造了指向北方的标记),却不见了那三名同伴的踪影。 “奇怪,老刘他们人呢?标记指向北边,他们应该是追上去了。可怎么不留下人接应我们?”一个探子疑惑道。 “或许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另一人道,“看这山谷里的痕迹,人刚走不久,金雕部也追北边去了。我们跟上去看看,或许能捡个便宜。” 这几个探子商量了一下,也沿着伪造的脚印,向北追去。他们和***一样,被成功引向了错误的方向。 无名谷地重归寂静。只有呼啸的北风,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埃,很快掩埋了所有痕迹。 三十里外的老狼峪,是一处更加荒僻、地形复杂的山沟。柳清风等人分批抵达,在背风处扎下临时营地。没有帐篷,只有简单的皮毡铺地,众人围着几堆小小的、几乎不冒烟的篝火,啃着冰冷的干粮,但神情却比在无名谷地时更加坚毅。经历过一次成功的撤离和反击,虽然损失了矿坑,但核心力量得以保存,还抓了东厂的舌头,挫败了对方的第一次围剿,士气不降反升。 临时搭建的简陋帐篷里,柳清风、玄慈、灭绝、沈清秋、哈桑、阿娜尔、赵铭等核心人物聚在一起。那三个东厂探子被分开捆在角落,尚未苏醒。 柳清风将胡三写给***的密信给众人传看,沉声道:“情况大家都清楚了。金雕部已与东厂勾结,必欲置我们于死地。白水部苏合迫于压力,暂停交易。我们现在是真正的孤军,前有狼,后有虎,脚下是茫茫漠北,无立锥之地。” 众人沉默,气氛凝重。但无人脸上露出绝望。 “但我们也并非全无机会。”柳清风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我们成功摆脱了第一次围捕,保存了力量。第二,我们抓了东厂的舌头,可以审问出更多情报。第三,”他看向哈桑,“哈桑兄弟带回了乃蛮部阿古拉的回应。阿古拉愿意见我,地点由他定,但只准我带不超过五人。这说明,他有结盟的意向,但也在试探我们的诚意和胆量。” “盟主,我跟你去!”哈桑立刻说。 “我也去!”沈清秋道。 “阿弥陀佛,老衲愿往。”玄慈道。 柳清风抬手制止:“阿古拉只准我带五人以内,人多无益,反显怯懦。沈师弟伤势初愈,还需坐镇营地。方丈德高望重,亦需在此稳定人心。哈桑兄弟熟悉漠北,通晓胡语,必须同行。另外……”他看向阿娜尔和赵铭,“阿娜尔心思细腻,赵铭善于机变,你们二人也同去。我们四人,再加一名武功最好的兄弟,足以。” 他顿了顿,继续道:“与阿古拉的会面,是我们眼下唯一的出路。但结盟,不能只靠空口白话。我们得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让他看到结盟的价值。金雕部是我们共同的敌人,但仅仅有共同的敌人还不够。我们需要一场胜利,一场能让阿古拉看到我们实力和价值的胜利。同时,我们还需要分化金雕部,至少,延缓他们追剿我们的步伐。” “盟主的意思是?”赵铭若有所思。 柳清风拿起那封密信,手指轻轻敲打着上面的“黄金五百两”和“朝廷认可”字样,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金雕部出兵围剿我们,是为了利。***是执行者,但金雕部真正的首领,是那位‘金雕王’。***是先锋大将,悍勇有余,智谋不足,且性格暴躁。如果我们能让金雕王觉得,***为了贪功,隐瞒了重要情报,或者……他得到的‘朝廷认可’,并非那么可靠,甚至可能是个陷阱呢?” 沈清秋目光一闪:“离间计?” “不错。”柳清风点头,“东厂能利用金雕部,我们为何不能利用金雕部内部的矛盾?这封密信,就是最好的工具。我们可以让这封信,用一种意外的方式,‘恰好’落到金雕部其他有分量的人物手里,比如***的副手,或者与他不和的其他头领。甚至,可以‘不小心’让白水部苏合,或者与金雕部有隙的其他部落,也知道这封信的存在。” 玄慈捻动佛珠:“此计可行。但需周密安排,确保信件能起到作用,又不至于立刻将矛头完全引向我们,招致金雕部更猛烈的报复。” “所以,需要一场胜利来配合。”柳清风道,“我们主动出击,打掉金雕部一支不那么重要的队伍,或者劫掠他们一批物资。行动要快,要狠,要干净利落。然后,在行动中,‘不慎’遗落这封信的抄本,或者让个别‘被俘又侥幸逃脱’的金雕部士兵,‘恰好’看到、听到一些关于这封信和***‘私自与汉人交易,意图独占功劳甚至有不轨之心’的传闻。” “同时,与阿古拉的会面,也要尽快进行。”柳清风看向哈桑,“哈桑兄弟,你熟悉路径,也见过阿古拉。由你带路,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阿娜尔,赵铭,你们准备一下。另外,挑选一位擅射、沉稳的兄弟随行。” “是!”哈桑、阿娜尔、赵铭齐声应道。 “沈师弟,方丈,师太,营地就交给你们了。”柳清风对沈清秋、玄慈、灭绝道,“看管好那三个东厂探子,分开审问,务必撬开他们的嘴。加强戒备,随时准备转移。若我们五日未归,或接到警讯,你们不必等待,立刻向更北方撤离,寻找新的藏身地。” 沈清秋深深看了柳清风一眼,重重点头:“师兄放心,我明白。” 分派已定,众人各自准备。柳清风走到帐篷角落,看着那三个昏迷的东厂探子,眼神冰冷。分化金雕部,结盟乃蛮部,这是他们在这漠北绝境中,为自己挣出一条生路的唯一机会。这一步,必须走,而且必须走好。 夜色渐深,老狼峪的山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每个人的心中,都燃着一团火。那是求生之火,亦是复仇之火。在绝境中,他们选择不再一味躲藏,而是主动出击,在夹缝中,寻求那一线生机。 第233章 离间计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重。老狼峪临时营地,几堆篝火只剩余烬,散发着微弱的光和热。大部分人抓紧最后的时间休息,但核心的几人已开始行动。 临时搭起的简易帐篷里,三盏牛角灯将空间照亮。那三个东厂探子被分别捆绑,堵住嘴,由林平之带着几名可靠弟子严密看管。此刻,帐篷中央,柳清风、沈清秋、玄慈、灭绝围坐,哈桑、阿娜尔、赵铭也在侧。 沈清秋手中拿着一份刚刚誊写好的文书,墨迹未干。这是胡三写给***密信的抄本,但做了细微改动——将“务必拿到柳清风、沈清秋、玄慈、灭绝等首脑的人头”中的“柳清风、沈清秋”名字抹去,改为“首要逆匪”,并隐去了“死活不论”,同时,在末尾“朝廷认可”后面,用另一种笔迹,添加了一句模糊但意味深长的附言:“事成之后,漠北商路,当以将军为首。王庭那边,自有分说。” “这添的一句,会不会画蛇添足?”赵铭仔细看着,有些不确定。 “要的就是模糊。”柳清风道,“金雕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是鹰派,主战,但金雕部里也有不愿与中原朝廷走得太近、或者不满***独揽大权的。这句话,可以理解为朝廷承诺事成后让***主导漠北商路,也可以理解为……暗示***有取代金雕王、与朝廷单独交易的野心。关键看谁看到,怎么想。” 玄慈颔首:“人心多疑,尤其是涉及权力、利益。此计虽险,但可一试。只是这信,如何‘恰好’落到该看的人手里?” “这就需要一场足够引人注目的袭击,以及一个足够机敏的执行者。”柳清风看向赵铭,“赵铭,这个任务,你来执行。你心思缜密,善于应变,武功虽非顶尖,但轻功尚可,足够自保。” 赵铭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盟主请吩咐!” “我要你带两个人,挑选最精干、最熟悉地形的,趁夜出发,往东南方向,去劫掠金雕部一支小型的辎重队,或者巡逻队。目标不要太大,二三十人即可。行动要快,下手要狠,务必全歼,或驱散,夺取他们的旗帜、衣物、兵器,尤其要找到带队头目的印信或者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然后,将这封改动过的密信抄本,塞进那头目的尸体衣服里,或者遗落在显眼但又不至于立刻被风刮走的地方。做完这些,立刻远遁,不要留下指向我们藏身地的痕迹。” “要让金雕部其他人,以为是***的手下在行动时遭遇了袭击,并且发现了这封信?”赵铭立刻明白了柳清风的意图。 “不错。但光有信还不够。”柳清风继续道,“袭击之后,你们要伪装成溃散的金雕部士兵,在附近游荡,伺机接近其他金雕部队伍,或者有牧民的聚居点。用胡语散布谣言,就说***大人得到中原朝廷的秘密许诺,要独吞剿灭逆匪的功劳和赏赐,甚至……可能有更大的图谋。记住,谣言要半真半假,含糊其辞,重点是突出***的‘私自行动’和‘与汉人秘密交易’。然后,在引起注意前,迅速脱身,返回老狼峪汇合。如果五日内未归,或遇危险,可自行向北方撤离,沿途留下我们约定的标记。” 赵铭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人选你自己挑,需要什么装备,尽管提。记住,安全第一,事若不可为,以保全自身为上。”柳清风郑重叮嘱。 赵铭领命,立刻出去挑选人手,准备装备。他选了两个机灵的西域骑士,一个叫乌恩,一个叫巴雅尔,两人都是阿史那旧部,精通骑射,熟悉漠北,而且胡语流利。 另一边,对东厂探子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由玄慈、灭绝、沈清秋分别进行。这些东厂探子都是硬骨头,寻常手段难以撬开嘴。但玄慈的佛门梵音有慑人心魄之效,灭绝的手段更显凌厉,沈清秋则擅长察言观色,攻心为上。加上三人有意无意地透露一些“已知”信息,施加压力,经过近两个时辰的轮番审讯,终于从那个探子头目口中,掏出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 东厂在漠北的据点不止月亮湖一处,在更北的苦水泊,以及西边的黑风隘,都有秘密联络点。负责漠北事务的总负责人就是胡三,直接对曹少钦负责。与金雕部的联系,主要是胡三手下另一个档头,化名“老骆驼”的汉人在居中牵线。老骆驼常年混迹漠北,精通胡语,与金雕部几个头领都有交情,尤其与***走得很近。 这次围剿柳清风等人,是胡三接到岳不群和曹少钦的严令后策划的。胡三利用老骆驼的关系,以重利说动金雕王,金雕王则派出了麾下悍将***具体执行。东厂方面,除了提供情报和资金,还派出了数批精锐探子潜入漠北,配合金雕部行动。被俘的这三个,只是其中一批。据头目交代,至少还有两批探子,分别由“老骆驼”和另一个叫“灰隼”的档头带领,在漠北活动,具体位置他也不清楚。 此外,头目还交代了一个重要信息:胡三对金雕部并非完全信任,除了明面上的合作,还暗中收买了金雕部中一个叫“秃鹫”的头领,作为眼线,监视***和金雕王的动向。“秃鹫”是金雕王的远房侄子,掌管一部分后勤和附庸小部落,对***一直不服气。 “秃鹫……”柳清风眼中光芒闪动,“这倒是个意外收获。***在前方拼命,后面却有个被东厂收买的‘自己人’盯着,金雕王那边,恐怕也未必完全放心***。这潭水,比我们想的要浑。” “那封密信,或许可以送到这位‘秃鹫’头领手里。”沈清秋道。 “不止。”柳清风摇头,“我们要让这封信,用更‘自然’的方式,被金雕部更多的人看到。赵铭的行动是关键。只要袭击成功,谣言散开,这封信的存在,就会像一根刺,扎进金雕部的肉里。***要解释,金雕王要猜疑,‘秃鹫’则会趁机兴风作浪。我们需要的,就是他们内部生出嫌隙,延缓甚至打乱他们的追剿步伐,为我们与乃蛮部结盟争取时间。” 审讯完毕,三个东厂探子被分开严密看管。柳清风将得到的情报与众人分享,并再次强调保密。 天色微明,赵铭带着乌恩、巴雅尔,以及必要的装备干粮,悄然离开营地,向着东南方向潜去。他们的任务是“离间”。 几乎同时,柳清风、哈桑、阿娜尔,以及挑选出的一名擅射沉稳的西域勇士巴图(与白水部小头目同名),也准备出发,前往与乃蛮部阿古拉约定的会面地点——位于更北方、靠近乃蛮部传统势力边缘的一处名叫“鹰嘴岩”的险地。他们的任务是“结盟”。 沈清秋、玄慈、灭绝则留守老狼峪,主持大局,看管俘虏,并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临行前,柳清风将沈清秋叫到一边,低声道:“清秋,营地和众人的安危,就交给你和方丈、师太了。此去会盟,吉凶难料。若我五日内未归,或传来不利消息,你便是主心骨。带着大家,往更北、更苦寒、人迹更罕至的地方去,活下去,总有再起之时。” 沈清秋看着柳清风清瘦但坚毅的面容,重重抱拳:“师兄,务必小心。我会守好这里,等你回来。” 柳清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身与哈桑等人汇合,四人四骑,消失在北方苍茫的晨雾中。 赵铭带着乌恩和巴雅尔,在丘陵和荒原间疾行。他们换上了从金雕部巡逻兵尸体上扒下的皮甲和服饰,虽然不太合身,但远看足以以假乱真。乌恩和巴雅尔本就是西域人面貌,与漠北人差异不大,赵铭则用草汁涂抹脸颊,遮掩过于明显的汉人特征。 根据哈桑提供的、以及从东厂探子口中拷问出的零散信息,结合他们自己的观察,赵铭判断,在东南方向,靠近金雕部一个冬季牧场附近,经常有小股的辎重队或巡逻队往来。那里地势相对平坦,视野开阔,不利于埋伏,但也正因为如此,金雕部的警戒会相对松懈。 三人昼伏夜出,小心避开大路和可能有的眼线。第二天傍晚,他们抵达了预定的区域,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潜伏下来。乌恩和巴雅尔轮流爬上沙丘顶端,用缴获的单筒望远镜(从东厂探子身上搜出)观察。 “来了!”黄昏时分,巴雅尔低声道,“东南方向,一支车队,十二辆勒勒车,三十人左右护卫,看旗帜,是金雕部的后勤辎重队,押运的像是粮食和草料。” 赵铭凑到望远镜前看了看,车队在夕阳下缓缓而行,护卫散漫,确实是个合适的目标。“就他们了。等他们再近些,到前面那片矮树林旁边动手。乌恩,巴雅尔,你们从两侧用弓箭远程狙杀护卫,制造混乱。我趁机冲进去,干掉头目,抢夺印信,放下‘信’。记住,动作要快,不要恋战,得手后立刻向西北方向撤退,沿途留下金雕部溃兵的痕迹。” 乌恩和巴雅尔点头,眼中闪烁着猎手般的寒光。他们都是马背上长大的战士,这种袭扰战术驾轻就熟。 车队渐渐靠近矮树林。护卫们大声说笑着,显然没想到在自家地盘附近会遇袭。就在车队前半部分进入树林旁相对狭窄的路段时,两侧沙丘后突然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嗖!嗖!” 两支利箭几乎同时射出,精准地没入队伍前后两名护卫的咽喉!两人一声未吭,栽下马来。 “敌袭!” 护卫们大惊,仓皇拔刀,寻找敌人。但乌恩和巴雅尔占据地利,箭术又准,弓弦连响,又有三四名护卫中箭倒地。队伍顿时大乱。 赵铭看准时机,猛地从藏身处跃出,如同猎豹般扑向队伍中央一个骑在马上、大声呼喝试图稳定队伍的络腮胡汉子,看样子像是头目。那络腮胡反应不慢,见有人扑来,拔刀就砍。赵铭不与他硬拼,脚下步法一变,使出昆仑派的轻身功夫,身形诡异地一转,已绕到络腮胡侧面,手中短刀(从矿坑带出的)如毒蛇吐信,直刺其肋下。 络腮胡大惊,扭身闪避,但赵铭这一刀是虚招,刀至半途忽然下沉,划向马腿。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络腮胡掀下马来。赵铭抢上前,不等络腮胡起身,短刀已架在他脖子上,低喝:“别动!” 络腮胡僵住,眼中露出惊恐。赵铭迅速在他怀里一摸,果然摸到一个小巧的铜印和一份羊皮文书。他看也不看,连同那封伪造的密信抄本,一起塞进络腮胡的皮袄内衬,然后低声道:“不想死,就让你的人住手!” 络腮胡犹豫,赵铭手中短刀微微用力,脖颈上已见血痕。“住手!都住手!”络腮胡嘶声大喊。 还活着的护卫们见头目被制,又见两侧沙丘后箭矢威胁仍在,一时不敢妄动。赵铭对乌恩和巴雅尔使了个眼色。乌恩用胡语大喊:“是***大人派我们来接应的!你们谁是头?出来说话!” 护卫们面面相觑,***大人派来的?接应?接应什么? 趁着护卫们愣神的功夫,赵铭一掌切在络腮胡后颈,将他打晕,然后翻身上了他的马,对乌恩、巴雅尔喊了声:“撤!” 三人打马便走,临走前,乌恩还故意回头喊了句:“东西已送到,你们自己看!***大人有令,不得外传!” 三人纵马冲入矮树林,转眼消失不见。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金雕部护卫。护卫们扶起昏迷的络腮胡头目,从他怀里摸出了铜印、羊皮文书,以及那封封着火漆、看起来十分重要的“密信”。 “这……这是什么?”一个护卫拿着信,看着上面金雕部的印记和陌生的火漆,不知所措。 “是***大人给头儿的密信?”另一个护卫猜测。 “看看不就知道了!”有人怂恿。 络腮胡头目此时悠悠转醒,看到护卫手里的信,也是一愣:“这……这不是我的……” “头儿,刚才那几个袭击我们的人,说是***大人派来接应的,还说什么‘东西已送到’。”一个护卫道。 络腮胡头目脸色变幻,接过信,看着那火漆,犹豫了一下,还是撕开了。当他看到信的内容,尤其是那句“漠北商路,当以将军为首。王庭那边,自有分说”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都哆嗦起来。 “头儿,信上说什么?”有护卫问。 “没……没什么!”络腮胡头目猛地将信纸揉成一团,塞进怀里,强作镇定,“是***大人的军令!都别问了!收拾东西,立刻回营!今天的事,谁都不许说出去,否则军法从事!” 护卫们将信将疑,但见头目脸色难看,也不敢多问,匆匆收拾同伴尸体,赶着受惊的牲畜和车辆,向着大营方向疾行而去。只是,那封被揉皱的密信,以及“***大人派人袭击自己后勤队送密信”的诡异事件,像一颗种子,已在他们心中种下。 赵铭三人并未走远,他们在远处山丘上,用望远镜目睹了金雕部护卫们的反应,看到络腮胡头目藏起密信、下令封口,知道计划已成功第一步。 “走,去下一个地方。”赵铭低声道。按照计划,他们还要伪装成溃兵,去散布谣言。 他们换上更破烂的衣服,在身上脸上涂抹尘土和血迹,伪装成经历苦战逃生的模样,朝着金雕部另一个小型哨卡的方向行去。接下来两天,他们如同鬼魅般,在几个金雕部的小型据点和牧民聚居点附近出没,故意留下踪迹,并“偶然”被牧民或巡逻队发现,然后惊慌逃窜。逃窜前,他们会用胡语留下几句语焉不详的话: “快跑!***大人要灭口!” “那封信……那封信是真的!***他……” “汉人给了***好多金子,好多茶叶!他要独吞!” “王庭……王庭不会放过他的……” 谣言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迅速在金雕部控制区域的边缘地带扩散开来。虽然大多牧民和底层士兵不明所以,但“***大人”、“密信”、“汉人金子”、“王庭”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足以引发无数的猜测和联想。尤其是一些与***不太对付的小头目,以及被东厂暗中收买的“秃鹫”手下,更是如获至宝,悄悄将消息传了回去。 当络腮胡头目带着那封要命的密信,惴惴不安地回到大营,还没想好是直接交给***,还是偷偷交给金雕王时,关于“***与汉人秘密交易、意图不轨”的流言,已经如同草原上的野火,开始悄然蔓延。 而此刻,远在北方鹰嘴岩的柳清风,对此还一无所知。他正面对着乃蛮部勇士阿古拉,以及他身后数十名杀气腾腾的乃蛮骑兵,进行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谈判。 第234章 柳清风遇刺 鹰嘴岩,名如其形。一面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另一面是陡峭的斜坡,顶部怪石嶙峋,形似鹰喙,只有一条狭窄蜿蜒的小径可通顶端,易守难攻。阿古拉将会面地点选在这里,其戒备与试探之意,不言而喻。 柳清风只带了哈桑、阿娜尔、赵铭和神箭手巴图四人,沿着那条险峻小径登上岩顶。岩顶是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约莫半个校场大小。阿古拉已然在此等候。他独自一人,拄着一柄沉重的弯刀,站在空地中央,身后十余步外,数十名乃蛮骑兵肃然伫立,人披甲,刀出鞘,杀气腾腾。阿古拉本人年约四旬,面庞黝黑粗糙,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划至右颊,鼻子也显得有些歪斜,但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独臂拄刀而立,自有一股剽悍威猛的气势。 柳清风上前三步,抱拳为礼,用略显生涩但清晰的胡语道:“在下柳清风,多谢阿古拉首领日前仗义援手,救我同伴于危难。此恩,柳某与中原武林同道,铭记于心。” 阿古拉目光在柳清风身上扫过,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哈桑等人,尤其在哈桑身上停留一瞬,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哈桑,阿史那的鹰,还没死绝?” 哈桑上前一步,右手抚胸,躬身行礼:“阿古拉首领,久违了。阿史那王子虽已回归长生天,但他的意志和仇恨,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不敢或忘。金雕部,乃蛮部的世仇,也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敌人?”阿古拉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却更显狰狞,“金雕部是狼,你们是钻到狼窝里的兔子。兔子想和猎人结盟,对付狼?” “我们不是兔子。”柳清风平静道,目光直视阿古拉,“我们是受伤的猛虎。虎落平阳,一时受困,但利爪獠牙犹在。金雕部要我们的命,东厂的阉狗也要我们的命。我们有不得不战的理由,也有让敌人流血的手段。阿古拉首领当日出手,想必也不是为了救几只兔子。” 阿古拉独眼微微眯起:“有点意思。说说看,你们有什么手段,能让我乃蛮部,跟你们这群自身难保的‘猛虎’结盟?” “情报。”柳清风缓缓道,“我们知道金雕部与东厂勾结的细节,知道他们之间的协议,知道东厂在漠北的据点和人手。我们知道金雕部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知道谁对***不满,知道谁有可能被争取。我们知道金雕部下一步可能的动向。” 阿古拉不为所动:“这些,我们自己也能打听。” “武力。”柳清风继续道,“我们人虽不多,但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我身后这位哈桑兄弟,他的箭术和刀法,首领当日想必见过。我们还有精通机关锻造的巧匠,有熟知中原局势的智者,更有不惜性命、敢与任何敌人以死相搏的勇士。我们可以帮乃蛮部袭扰金雕部的补给线,刺杀其哨探,削弱其战力。我们不需要乃蛮部的土地和牛羊,我们只需要一块能让我们暂时栖身、恢复元气的角落,以及,共同对敌的机会。” “听起来不错。”阿古拉用独臂摩挲着刀柄,“但空口白话,谁都会说。我凭什么相信你们?又凭什么相信,收留你们这群被金雕部和中原朝廷同时追杀的‘猛虎’,不会给我乃蛮部引来灭顶之灾?” 柳清风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示意哈桑递过去。阿古拉示意身后一名护卫上前接过,打开。里面是几支精铁打造的箭镞,形制与漠北常见的不同,更显细长锋利,还有一把短刀,形似中原样式,但刀身弧度带有明显的西域风格,寒光凛冽。 “这是我们自己打造的。”柳清风道,“箭头淬火之法特殊,可破寻常皮甲。这短刀,用的是我们改良的百锻法,更坚更韧。如果结盟,我们可以为乃蛮部的勇士,提供更好的武器。每月五十支这样的箭,十把这样的刀,作为见面礼。” 阿古拉拿起一支箭镞,用手指试了试锋刃,又掂了掂那把短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是识货之人,自然看得出这铁器的成色远超普通货色。“就凭这个?” “自然不止。”柳清风道,“我们还可以送给首领一份大礼——金雕部***,以及他麾下最精锐的三百亲卫,在未来一个月内,将无法全力追剿乃蛮部。” 阿古拉独眼中精光暴涨:“哦?你们有办法拖住***?” “不是拖住。”柳清风摇头,“是让他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具体如何做,请容柳某卖个关子。但请首领拭目以待。这份礼物,就算是我们结盟的诚意。若事成,希望首领能给我们一个容身之处,并允许我们与乃蛮部交换必要物资。若事不成,我们任凭处置,绝无怨言。” 阿古拉沉默,目光在柳清风脸上逡巡,似乎要看出他话语中的虚实。岩顶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呼啸。良久,阿古拉缓缓开口:“你们想要什么地方容身?” “一处靠近水源,相对隐蔽,但又能与乃蛮部保持联络的山谷或丘陵即可。我们自给自足,绝不扰民。只需首领允许我们的人在那里居住,并在我们遭受攻击时,能施以援手。作为回报,除了每月提供的兵刃,我们还可以帮助乃蛮部训练士兵,传授一些中原的合击战阵之法,并在必要时,协助乃蛮部对抗金雕部。” 条件很实在,没有漫天要价,反而主动提出了具体的交换。阿古拉脸色稍缓。他需要好武器,也需要任何能削弱金雕部的力量。眼前这群汉人,虽然落魄,但看起来不是草包,尤其是那个柳清风,沉稳有度,不卑不亢。而且,他们与金雕部、东厂都有死仇,立场一致。 “你的条件,我可以考虑。”阿古拉终于松口,“但我要先看到你所说的‘大礼’。一个月内,如果***和他那三百亲卫,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法全力对付我乃蛮部,我就答应你的条件,划一块地方给你们。但如果你们做不到,或者骗我……”他独眼中凶光一闪,“我会亲手把你们的脑袋,送给***当礼物。” “一言为定。”柳清风毫不犹豫。 “另外,”阿古拉补充道,“在我看到‘大礼’之前,你们的人,不能进入乃蛮部的传统牧场范围。哈桑可以留下,作为我们之间的联络人。你们其他人,自己找地方藏好,别被金雕部一锅端了,浪费我时间。” 柳清风看向哈桑,哈桑用力点头,表示愿意留下。有哈桑作为人质和联络人,既是阿古拉的制约,也是双方沟通的桥梁。 “可以。”柳清风同意。 “那就这样。”阿古拉似乎不喜多言,挥了挥独臂,“送客。” 柳清风拱手:“静候佳音。” 谈判至此,算是取得了初步的、有条件的成果。虽然阿古拉态度强硬,条件苛刻,但毕竟打开了一条缝隙。只要能兑现承诺,让***陷入麻烦,就能赢得在乃蛮部庇护下喘息的机会。 柳清风带着阿娜尔、赵铭、巴图,转身沿着来路下山。哈桑留在原地,对阿古拉抚胸行礼,然后站到了阿古拉身后,表明自己留下。 下山的路依旧狭窄险峻。柳清风走在最前,阿娜尔紧随其后,赵铭和巴图断后。四人心头都略微松了口气,虽然前途依旧艰险,但总算看到了一丝希望。 就在他们走到小径中段,一处特别狭窄、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涧的拐弯处时,异变陡生! 峭壁上方,毫无征兆地落下几块人头大小的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直砸柳清风头顶!与此同时,深涧下方的乱石堆中,骤然暴起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贴地掠来,手中短刃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幽蓝的光泽,直取柳清风下盘! 上下夹击,配合默契,狠辣迅疾,分明是蓄谋已久的绝杀! “盟主小心!” 阿娜尔惊呼,下意识就要扑上前推开柳清风。但柳清风反应更快,在石头落下的瞬间,他已心生警兆,听风辨位,脚下步法一变,身形如柳絮般向侧方飘出半步,同时长剑“呛啷”出鞘,划出一道匹练般的白光,迎向头顶落石。 “铛!铛!” 两声脆响,两块落石被长剑磕飞,但第三块石头角度刁钻,已到面门!柳清风不及回剑,左手并指如剑,闪电般点在石块侧面,内力吞吐,石块轰然炸裂,碎石四溅。但就在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电光石火间,下方袭来的数道幽蓝刃光,已到了他双腿! “保护盟主!” 赵铭和巴图怒吼,拔刀扑上。但距离稍远,救援不及。 柳清风临危不乱,长剑不及回转,猛地一脚踹在身侧岩壁上,借力向上拔起,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削向脚踝的利刃。但那几道黑影仿佛算准了他的应对,其中两道刃光中途变向,向上急撩,追袭柳清风腰腹!另一人则手腕一抖,三点寒星呈品字形,射向柳清风面门和胸口,竟是喂了毒的暗器! 这一切发生在刹那之间。柳清风身在空中,无处借力,眼看就要被刃光及体、毒镖穿身!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尖锐的鹰唳划破长空!一道灰影如同闪电般从更高处的崖顶俯冲而下,速度之快,肉眼难辨,直扑那发射毒镖的黑影!是海东青小玉! 那黑影显然没料到空中还有袭击,猝不及防,被小玉的铁爪狠狠抓在肩头,顿时皮开肉绽,惨叫着向后跌倒,毒镖失了准头,擦着柳清风耳边飞过。 这突如其来的干扰,让另外两名刺客动作也微微一滞。柳清风得此喘息之机,内力急转,长剑终于回防,一招“无边落木”,剑光洒下,笼罩周身。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柳清风荡开袭来的短刃,但肋下仍被一道刃光划过,衣襟破裂,鲜血瞬间渗出。对方短刃上显然淬了剧毒,伤口处传来麻痒之感。 柳清风闷哼一声,落地踉跄一步。阿娜尔、赵铭、巴图此时已冲到近前,阿娜尔扶住柳清风,赵铭和巴图挥刀拦住了那两名刺客。 “找死!” 岩顶传来阿古拉惊怒的吼声。他显然也没想到,在他的地盘上,竟然有人敢当着他的面行刺!而且刺客潜伏得如此之深,连他都没有提前察觉! 阿古拉独臂一挥,身后数十名乃蛮骑兵立刻张弓搭箭,箭矢指向下方小径,但刺客与柳清风等人混战在一起,投鼠忌器,不敢放箭。阿古拉怒吼一声,直接从数丈高的岩顶一跃而下,沉重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如同一头暴怒的熊罴,砸向那两名与赵铭、巴图缠斗的刺客! 那两名刺客见事不可为,又见阿古拉亲自杀到,不敢恋战,其中一人猛地掷出一颗黑色弹丸,砸在地上,“嘭”的一声炸开一团浓密的白烟,带着刺鼻的气味,瞬间笼罩了数丈范围。 “小心烟有毒!”赵铭急退,掩住口鼻。 阿古拉怒吼一声,不顾烟雾,挥刀猛劈,但只劈中了空气。待烟雾稍散,那两名刺客已不见踪影,连同之前被小玉抓伤肩头、倒在涧边的那人,也消失不见,只留下几滩血迹和凌乱的足迹,通向深涧下方的乱石杂草丛中,转眼没了声息。 “追!”阿古拉脸色铁青,正要下令,柳清风却急声道:“阿古拉首领,且慢!” 阿古拉回头,见柳清风在阿娜尔搀扶下站稳,脸色有些发青,呼吸略显急促,显然受了伤,且毒性在蔓延。但他眼神依旧清明,对阿古拉摇了摇头:“穷寇莫追,小心有诈。当务之急,是查清刺客来历。” 阿古拉看着柳清风肋下渗出的黑血,又看了看深涧方向,重重哼了一声,挥手制止了要追下去的手下。他走上前,仔细查看柳清风的伤口,又嗅了嗅空气中残留的刺鼻气味,独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是‘黑沙’的毒。见血封喉,你怎么还没死?” 柳清风苦笑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色的药丸吞下,又撕下衣襟,快速在伤口上方紧紧扎住。“出发前,同伴给了些解毒丹药,希望能顶一阵。这毒……确实霸道。” “黑沙……”阿古拉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得凶狠起来,“是‘沙蝎’的人!这帮只认钱不认人的沙漠鬣狗,居然跑到我的地盘来撒野!” “沙蝎?”柳清风忍着肋下阵阵袭来的麻痒和虚弱感,问道,“是漠北的杀手组织?” “一群躲在阴影里的毒虫。”阿古拉啐了一口,“只要给钱,什么都干。但他们很少接漠北本地的生意,更擅长在丝绸之路上劫杀商队。能请动他们,还摸清我们在这里会面,提前埋伏……哼,金雕部那帮杂碎,还没这个本事和闲钱。是你们中原的仇家?” 柳清风心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东厂?岳不群?还是……其他觊觎盟主之位、或者与他有私怨的武林败类?能在这么短时间内,精准掌握他们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并买通“沙蝎”这样的专业杀手埋伏……内奸?还是他们一行人的行踪早已被严密监控? “此事,柳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柳清风对阿古拉道,“今日多谢首领。看来,我们的敌人,比想象的更急于除掉我们。这份‘大礼’,柳某恐怕要提前奉上了。” 阿古拉看着柳清风苍白的脸色,但依旧挺直的脊梁和沉静的眼神,心中倒是生出一丝佩服。受了“黑沙”之毒,还能如此镇定,此人确有不凡之处。 “你能活下来再说吧。”阿古拉摆摆手,“哈桑,带他们去我的营地,我那里有对付‘黑沙’的草药。能不能救活,看长生天是否眷顾你了。”他顿了顿,又道,“至于结盟之事……如果你能活下来,并且你的‘大礼’让我满意,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多谢。”柳清风强撑着拱手,眼前已有些发黑。阿娜尔和赵铭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哈桑上前,背起柳清风,在乃蛮骑兵的护卫下,迅速向山下乃蛮部临时营地赶去。 小玉在空中盘旋几圈,发出几声急促的鸣叫,似乎在示警,又似乎在寻找刺客的踪迹,最终俯冲下来,落在阿娜尔肩头,锐利的鹰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鹰嘴岩上,只留下阿古拉和他麾下的骑兵,以及地上那几滩刺目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山风呼啸,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未散的毒烟气息。 刺杀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但留下的疑云,却如同这漠北的天空,沉甸甸地压了下来。刺客是谁派来的?是东厂,是天武盟内部的叛徒,还是其他势力?他们的行踪,是如何泄露的? 柳清风在昏迷前,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是:内忧外患,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第235章 刺客是谁 乃蛮部的临时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河谷,几十顶灰褐色的帐篷散落在稀疏的枯草间,外围是简易的木栅和拒马,巡逻的骑兵目光警惕。哈桑背着昏迷的柳清风,在阿古拉亲自带领下,直奔营地中央一顶较大的帐篷。阿娜尔、赵铭、巴图紧随其后,神色焦急。 帐篷里弥漫着草药和皮革混合的气味。一个脸上涂着油彩、头戴羽毛冠饰的干瘦老者——乃蛮部的萨满,正用骨刀刮去柳清风伤口周围发黑的皮肉,然后敷上捣烂的、气味刺鼻的墨绿色药膏。柳清风脸色青黑,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涔涔,但始终没有发出痛哼。 “黑沙的毒,很麻烦。”萨满用生硬的汉话说道,声音嘶哑,“它像沙子一样钻进血里,到处跑。我的药,能拔毒,但很慢。他能不能活,看他的命,够不够硬。” 阿古拉抱着独臂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在他的地盘上,他要见的客人被刺杀,这是对他的严重挑衅。更重要的是,如果柳清风死在这里,那他刚刚谈妥的、可能带来好处的结盟就泡汤了,还会平白得罪一批有本事、有仇恨的亡命徒,怎么看都亏大了。 “哈桑,你们来这里,都有谁知道?路线怎么定的?”阿古拉沉声问。 哈桑脸色也不好看,他单膝跪在柳清风旁边,闻言抬头:“路线是我和盟主一起商定的,知道具体地点和时间的,只有盟主、我、阿娜尔、赵铭、巴图,还有留在老狼峪的沈清秋、玄慈方丈、灭绝师太。绝对没有泄露给第六人。”他顿了顿,补充道,“出发前,我们绕了路,确认没有尾巴。” “那就是你们中间有鬼。”阿古拉独眼扫过阿娜尔、赵铭、巴图,目光锐利如刀。 “不可能!”阿娜尔立刻反驳,眼圈发红,“我们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谁会害盟主?” 赵铭也肃然道:“阿古拉首领,盟主若有不测,对我们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我等性命,皆系于盟主一身。” 巴图不善言辞,只是用力摇头,手握紧了刀柄。 阿古拉哼了一声,不置可否,目光又落回柳清风身上。他不在乎这些汉人内部的恩怨,他只在乎结果。“沙蝎那帮人,拿钱办事,嘴巴也严。但他们有个规矩,一旦失手,会立刻远遁,短时间内不会接同一目标的生意。这次他们死了人,伤了人,还暴露了身份,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来了。你们暂时安全。” “多谢首领。”哈桑抚胸致谢,但眉头紧锁。安全只是暂时的,刺客是谁派来的,这个问题不解决,永远如鲠在喉。 帐篷内气氛凝重。小玉不安地在阿娜尔肩头跳动着,不时用喙梳理羽毛,锐利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帐篷的每个角落。 与此同时,数百里外的老狼峪营地。 沈清秋、玄慈、灭绝正聚在一起,听取林平之关于营地防务和那三个东厂探子口供的汇报。忽然,盘旋在营地上空负责警戒的另一只海东青(小玉的伴侣)发出一声异常尖锐急促的长鸣,随即俯冲而下,落在沈清秋抬起的手臂上,不断用头蹭着他的手,发出“咕咕”的焦急叫声。 沈清秋脸色一变。他与这对海东青心意相通,立时知道这是小玉传来的紧急信号——柳清风出事了! “师兄那边有变!”沈清秋豁然起身,眼中寒光迸射,“立刻集合人手,准备接应!” 玄慈和灭绝也同时站起,脸色凝重。他们毫不怀疑海东青传递的信息。这灵禽极具灵性,若非主人遇到极大危险,绝不会如此示警。 “沈师叔,盟主他们不是去和乃蛮部会盟吗?难道乃蛮部有诈?”林平之惊道。 “不一定。”沈清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快速分析,“若是乃蛮部翻脸,小玉传来的信号会是遇袭和求援的具体方位。现在只是示警,说明情况有变,但可能并非乃蛮部动手。也许是遇到了其他袭击,或者……师兄伤势有变。”他想起柳清风离开时,虽然看着无恙,但连日奔波劳心,内力耗损不小。 “无论如何,必须立刻前往接应。”灭绝果断道,“此地已不安全,东厂探子失踪,金雕部随时可能搜来。不如全体拔营,向鹰嘴岩方向移动,既可接应柳盟主,也可避开此地风险。” 玄慈沉吟道:“师太所言有理。但大队人马移动,目标太大,易被发觉。不如兵分两路。老衲与沈师弟带精锐好手,轻装疾行,赶去接应。师太与平之率大队,收拾辎重,随后而行,但路线要更隐蔽,随时准备改变方向。” “好!”沈清秋立刻同意,“事不宜迟,我这就去挑选人手。方丈,营地就拜托您和师太安排,那三个东厂探子,若情况紧急……”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玄慈合十:“阿弥陀佛,老衲明白。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沈师弟放心前去,一切小心。” 半柱香后,沈清秋带着二十名精心挑选的好手——包括十名轻功卓绝的华山弟子和十名善于荒野追踪的西域骑士,只带了三日干粮和必要兵刃,骑上最好的马匹,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老狼峪,向着北方鹰嘴岩方向疾驰而去。海东青在天空中引路。 就在沈清秋北上接应的同时,执行“离间”任务的赵铭、乌恩、巴雅尔三人,刚刚完成了最后一处谣言的散布,正准备返回老狼峪。他们在一个小沙丘后暂歇,处理连日奔波的疲惫。 乌恩灌了口水,低声道:“赵哥,咱们散的那些话,真能管用吗?金雕部的人能信?” 赵铭啃着干硬的肉脯,目光望向金雕部大营的方向:“信不信,由他们自己琢磨。但只要种子埋下去,总会有人浇水。尤其是那个‘秃鹫’,他一定会让这些话,传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巴雅尔擦拭着弯刀,嘿嘿笑道:“这两天,我看到好几拨金雕部的人马,在咱们闹过事的地方转悠,脸色都不太好看。我看有戏。” 赵铭正要说话,忽然,他怀中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竹筒,微微震动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他脸色一变,立刻掏出竹筒,打开,里面是一小截仿佛死去的、干瘪的黑色多足虫。此刻,这截虫尸的尾部,正散发着几乎看不见的微弱红光,一闪,一闪。 “是同心蛊!”赵铭失声低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同心蛊?那是什么?”乌恩和巴雅尔不解。 赵铭的手有些发抖,他小心翼翼地捏起那截虫尸,声音发干:“是蓝……是蓝姑娘离开前,悄悄给我的。她说这是用特殊方法培育的子母蛊,子蛊在我这里,母蛊在……在盟主那里。平日毫无异状,但只要母蛊宿主受到重伤或剧毒侵害,濒临死亡,子蛊就会有所感应,发出红光示警……”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盟主出事了!重伤,或者……中了剧毒!” 乌恩和巴雅尔也惊呆了。他们知道蓝凤凰是五毒教圣女,用蛊手段神鬼莫测,这同心蛊的示警,恐怕不假。 “回老狼峪!不,直接去鹰嘴岩方向!盟主他们有危险!”赵铭当机立断,翻身上马,“乌恩,巴雅尔,你们立刻赶回老狼峪,通知沈师叔和方丈、师太!我先行一步,沿途会留下标记!” “赵哥,你一个人太危险!”乌恩急道。 “顾不上了!这蛊虫反应如此强烈,盟主情况恐怕万分危急!我必须尽快赶过去!你们速去报信!”赵铭说完,不再犹豫,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着北方狂飙而去。乌恩和巴雅尔对视一眼,也赶紧上马,朝着老狼峪方向疾驰。 赵铭心急如焚,拼命打马。蓝凤凰留给他的同心蛊,是她用本命精血培育的奇蛊,绝不会出错。盟主重伤或中毒,还是在与乃蛮部会盟的节骨眼上!是乃蛮部翻脸?还是遭遇了其他袭击?他脑海中闪过临行前柳清风的叮嘱,闪过那封伪造的密信,闪过金雕部***狰狞的脸,闪过东厂档头胡三阴冷的眼神……是谁?到底是谁? 就在各方因柳清风遇刺而风起云涌之时,鹰嘴岩下的乃蛮部营地,帐篷里的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变化。 萨满的草药似乎起了作用。柳清风伤口流出的血,颜色从乌黑渐渐转为暗红,脸上的青黑之气也褪去少许,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阿古拉一直没离开帐篷,抱着独臂,盯着柳清风,不知在想什么。哈桑、阿娜尔、赵铭、巴图都守在旁边,焦急等待。 忽然,一直站在阿娜尔肩头的小玉,猛地转过头,锐利的眼睛看向帐篷门口,发出短促的警告鸣叫。几乎同时,帐篷外传来乃蛮骑兵的呵斥声和急促的马蹄声。 “报——!”一名乃蛮骑兵冲进帐篷,单膝跪地,用胡语急声道,“首领!东面三十里,发现不明人马,约二十余骑,速度极快,正向营地而来!看装束,像是中原人!” 帐篷内气氛骤然紧绷。阿娜尔等人霍然起身,手按兵器。难道刺客还有同伙,或者东厂、金雕部的人杀过来了? 阿古拉独眼一眯:“多少人?距离?” “二十骑左右!全是好马,还有猎鹰引路!最多两刻钟就到!” 猎鹰引路?阿娜尔心中一动,看向小玉,小玉也正歪着头看她。是沈师叔!只有沈师叔,才能如此精确地找到这里,还有猎鹰引路! “首领!是自己人!”阿娜尔急忙用胡语对阿古拉道,“是我们留在老狼峪的同伴,沈清秋沈师叔!定是见海东青示警,赶来接应!” 阿古拉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柳清风,对那骑兵挥挥手:“放他们进来。带头的,只准他一个人进帐篷。其他人,拦在外面。” “是!” 不多时,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一道身影如同疾风般卷入,正是沈清秋。他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目光首先落在榻上昏迷的柳清风身上,看到那包扎的伤口和苍白脸色,瞳孔骤然收缩。 “师兄!”沈清秋抢到榻前,搭上柳清风脉门,内力小心翼翼地探入,脸色越发难看,“好厉害的毒!是漠北的‘黑沙’?” “你认得这毒?”阿古拉有些意外。 “听一位用毒的朋友提起过。”沈清秋没有多说,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三粒清香扑鼻的碧绿药丸,不由分说,捏开柳清风的嘴,喂了进去,又运功助他化开药力。这是临别时蓝凤凰塞给他的五毒教秘制解毒灵丹,号称可解百毒,极为珍贵。蓝凤凰当时说“也许用得上”,没想到一语成谶。 药丸入腹,柳清风身体微微一震,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随即“哇”地吐出一口腥臭发黑的血块。萨满见状,连忙上前查看伤口,只见敷着的草药颜色变深,而柳清风伤口的血色,又鲜红了几分。 “毒拔出来了!”萨满惊讶地看着沈清秋,“你的药,很厉害!” 沈清秋松了口气,这才转向阿古拉,抱拳道:“想必阁下就是阿古拉首领。在下沈清秋,多谢首领援手救治我师兄。敢问首领,我师兄是如何遇袭?刺客是何人?” 阿古拉将鹰嘴岩遇刺的经过简单说了,重点描述了刺客使用的“黑沙”之毒,以及他判断的刺客身份——“沙蝎”杀手。 “沙蝎……”沈清秋眼中寒光闪烁,“首领可知,如何能找到他们?或者,最近有谁在漠北大量收购‘黑沙’之毒?” 阿古拉摇头:“沙蝎行踪诡秘,老巢据说在更西边的死亡沙海深处,没人知道具体位置。至于‘黑沙’,是沙蝎独有的毒,从不外售。能请动沙蝎,并且让他们动用‘黑沙’的,要么出价极高,要么……雇主与沙蝎有极深的渊源。” 极高的价钱,或者极深的渊源。沈清秋心中飞快思索。东厂、岳不群,出得起高价。但“沙蝎”是漠北的杀手组织,东厂和岳不群远在中原,如何能与他们有“极深的渊源”?除非……他们在漠北有长期合作的代理人,比如那个“老骆驼”? “多谢首领告知。”沈清秋再次抱拳,“我师兄伤势未稳,还需在贵部打扰几日。沈某愿以手中长剑担保,我等绝无歹意,结盟之心,天地可鉴。待师兄伤愈,定当履行承诺,送上‘大礼’。” 阿古拉看着沈清秋,又看看榻上呼吸逐渐平稳的柳清风,再想想刚才沈清秋那神奇的解毒丹药和迅捷如风的身手,心中暗自点头。这群汉人,果然有些门道,那柳清风重伤之下,还能撑到自己营地,这沈清秋闻讯即来,解毒救人,干脆利落。或许,与他们结盟,真的有利可图。 “人,可以留下。但你们的马匹、兵器,要暂时由我的人看管。还有,你带来的那些人,不能全部进营地,只能在三里外扎营。这是我的规矩。”阿古拉道,语气不容置疑。 “可以。”沈清秋毫不犹豫地同意。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当前最要紧的是柳清风的伤势。 “另外,”阿古拉话锋一转,独眼盯着沈清秋,“你师兄说的‘大礼’,是关于***的。现在他躺下了,这事,你能做主吗?” 沈清秋看了一眼昏迷的柳清风,缓缓点头:“师兄的承诺,就是我们的承诺。一个月内,***和他的三百亲卫,必受重创,无暇他顾。请首领拭目以待。” “好!”阿古拉一拍大腿,“我就再信你们一次。人,你们安心在这里养伤。需要什么草药,找萨满。但记住,只有一个月。一个月后,我要看到结果。否则……”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沈清秋躬身:“多谢首领。” 阿古拉不再多言,转身出了帐篷。沈清秋、哈桑等人围在柳清风榻前,看着他渐渐平稳的呼吸和稍稍恢复血色的脸庞,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 “沈师叔,盟主他……”阿娜尔哽咽道。 “性命应是无碍了,但元气大伤,需静养一段时日。”沈清秋沉声道,目光扫过众人,“当务之急,是查出刺客的幕后主使。能如此精准掌握我们会面时间和地点的,范围很小。” 所有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知道确切路线和时间的,只有当时在场的五人,加上老狼峪的沈清秋、玄慈、灭绝。范围,确实很小。 是内奸?还是说,他们的行踪,从一开始就在别人的严密监控之下?如果是后者,那意味着什么? 帐篷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柳清风略显粗重的呼吸,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小玉似乎也感受到了沉重的气氛,安静地蹲在阿娜尔肩头,锐利的眼睛,却望向了帐篷外,漠北深沉无边的黑夜。 第236章 内部生疑 柳清风在乃蛮萨满的草药和蓝凤凰的解毒灵丹双重作用下,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失血过多兼毒性猛烈,元气大伤,一直昏睡不醒,时而会因伤口疼痛或噩梦而发出模糊的呓语。阿娜尔和哈桑轮流守在榻前照顾,沈清秋则与阿古拉交涉,安排自己带来的人马在营地三里外的一处背风坡扎营,并取回了部分兵刃,但马匹仍由乃蛮部暂时“保管”。 帐篷里的气氛压抑而微妙。刺客的阴影,如同无形的蛛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知道确切路线和时间的,就那么几个人。刺客的埋伏精准而致命,若非柳清风武功卓绝、应变神速,加上小玉的干扰,后果不堪设想。这意味着,泄密的可能性极高。 阿娜尔用湿布擦拭着柳清风额头的冷汗,动作轻柔,但眉头紧锁。她不时抬眼,目光扫过帐篷里的其他人——沈清秋正闭目调息,恢复连日奔波的疲惫;哈桑蹲在火盆边,默默添着牛粪,火光将他棱角分明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赵铭和巴图坐在帐篷角落,擦拭着兵器,但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帐篷内只剩下柳清风粗重的呼吸和火盆里牛粪燃烧的噼啪声。一种难以言喻的隔阂感,在这狭窄的空间里悄然滋生。 “咳……”柳清风忽然咳嗽了几声,眼皮颤动,似乎要醒来。阿娜尔连忙俯身轻唤:“盟主?盟主?” 柳清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看清是阿娜尔,又缓缓转动眼珠,看到帐篷里的沈清秋等人,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清秋……你们……来了……” 沈清秋立刻起身,来到榻边,握住柳清风的手,内力温和地渡过去:“师兄,感觉如何?别说话,先好好休息。” 柳清风微微摇头,挣扎着想坐起,但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额上又渗出冷汗。阿娜尔连忙扶住他,用皮垫垫在他身后。 “我……没事。”柳清风缓了口气,声音虽然虚弱,但已恢复了几分清醒,“刺客……是‘沙蝎’?” “阿古拉首领是这么判断的。”沈清秋点头,将阿古拉的话复述了一遍,包括“沙蝎”的特点、黑沙之毒,以及“高价”或“渊源”的推测。 柳清风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知道我们会面地点和时间的,只有我们几人,以及老狼峪的方丈、师太。”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帐篷里的每一个人,包括阿娜尔、哈桑、赵铭、巴图,最后落在沈清秋脸上,“清秋,你们来时,路上可发现有人跟踪?” 沈清秋摇头:“我与方丈、师太反复确认过,大队人马留守,我与二十名好手轻装疾行,沿途小心掩藏踪迹,又有海东青高空警戒,未曾发现跟踪者。即便有,以我们的脚程和警惕,也不可能被全程尾随而不察,更不可能提前赶到鹰嘴岩设伏。” “那就是我们出发时,或者更早之前,消息就泄露了。”柳清风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锐利起来,“知道具体路线和时间的,不过我们五人。老狼峪那边,方丈、师太和平之知道我们会盟,但不知确切地点和时间。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泄密者,很可能就在这帐篷里,或者,是留在老狼峪的极少数核心成员之一。 帐篷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哈桑添火的手停了下来。赵铭擦拭弯刀的动作僵住。阿娜尔扶着柳清风的手,微微收紧。巴图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盟主是怀疑我们中有人……”阿娜尔忍不住开口,眼圈又红了,“我们一路生死与共,怎么会……” “阿娜尔姑娘莫急。”沈清秋抬手止住她,看向柳清风,沉声道,“师兄,兹事体大,不可妄下断言。或许是我们在途中无意泄露了行踪,或许是乃蛮部这边走漏了风声,也或许是东厂或金雕部用了我们不知道的手段追踪。此事需从长计议,仔细查证。” 柳清风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肋下伤口传来阵阵刺痛。他知道沈清秋说得有理,内讧是取死之道。但刺客的精准埋伏,像一根毒刺,扎在他心里。他身为盟主,遭此大难,若不能查明真相,人心必散。 “清秋所言甚是。”柳清风重新睁开眼,眼中的锐利被疲惫取代,“此事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履行对阿古拉首领的承诺,以及……提防下一次刺杀。”他看向哈桑,“哈桑兄弟,有劳你与阿古拉首领保持联络。赵铭,你之前散播谣言、伪造密信之事,进行得如何了?” 赵铭连忙将之前的行动详细汇报,包括袭击辎重队、放置伪造密信、以及沿途散播谣言的经过,最后道:“离开前,我看到金雕部的巡逻队明显加强了,而且有几队人马行色匆匆,似乎向大营方向汇集,气氛不太对劲。我们的离间计,应该开始起作用了。” 柳清风微微点头:“很好。接下来,我们需要给这团火,再加一把柴。金雕部内部此刻必然暗流涌动,***要自辩,金雕王要查证,‘秃鹫’则会煽风点火。我们要做的,是让这把火烧得更旺,最好能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师兄有何打算?”沈清秋问。 柳清风看向沈清秋:“清秋,你带几个人,潜入金雕部大营附近,不要靠太近。设法将‘秃鹫’被东厂收买的消息,透露给***的人知道。记住,要巧妙,最好是让***‘无意中’发现‘秃鹫’与东厂探子接头的‘证据’。具体如何操作,你见机行事。” 沈清秋目光一闪:“师兄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不错。东厂能收买‘秃鹫’监视***,我们就能让***知道,他身边有内鬼。以***暴戾多疑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只要他们内部斗起来,对我们的追剿自然无力顾及,也能给乃蛮部减轻压力,算是我们提前兑现部分承诺。” “我明白了。此事交给我。”沈清秋点头。 柳清风又看向赵铭:“赵铭,你即刻返回老狼峪,与方丈、师太汇合,将这里的情况告知他们。然后,你带一队精干人手,潜入更靠近金雕部大营的地方,密切监视其动向,尤其是***和‘秃鹫’两方的异动,随时用海东青传信。记住,只监视,不行动,一切以安全为上。” “是,盟主!”赵铭肃然领命。 “阿娜尔,巴图,”柳清风最后看向两人,“你们二人留下,协助哈桑,照顾我,并与乃蛮部保持联络。另外,阿娜尔,你心思细腻,注意观察乃蛮部内,尤其是阿古拉身边,有无异常动向。我们在此养伤,虽是权宜之计,但也不可不防。” 阿娜尔和巴图齐声应诺。 分派已定,众人心头稍安。有了明确的目标和任务,总好过在猜疑中内耗。沈清秋、赵铭当即起身,准备出发。哈桑也去找阿古拉,商议接下来的联络和物资交换细节。 帐篷里只剩下柳清风、阿娜尔和巴图。柳清风疲惫地闭上眼睛,但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遇袭时的画面:那精准落下的石头,那从深涧暴起的淬毒短刃,那角度刁钻的毒镖……刺客显然对他的武功路数和应变习惯极为熟悉,才能设下如此致命的连环杀局。这种熟悉,绝非外人短时间内能掌握。 他想起出发前,与哈桑、阿娜尔、赵铭、巴图反复推敲路线的场景;想起临行前,沈清秋、玄慈、灭绝送别时凝重的眼神;想起老狼峪营地里,那些同生共死的兄弟……会是谁?是谁,要将他们置于死地? 阿娜尔看着柳清风紧锁的眉头和苍白的脸色,心中一阵酸楚。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拧干布巾,继续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巴图则像一尊石雕,抱着刀,守在帐篷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沉默中悄然生长。尽管无人说破,但一种无形的隔阂,已在这小小的帐篷里,在这生死与共的群体中,悄然弥漫开来。 沈清秋和赵铭几乎是前后脚离开乃蛮部营地。沈清秋带着两名精于潜伏的西域骑士,消失在东南方向的夜色中,目标直指金雕部大营。赵铭则单人独骑,先向西绕了个圈子,确认没有尾巴后,才折向南方,赶往老狼峪。 就在赵铭离开后大约两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乃蛮部营地外围的暗哨,发现了两个狼狈不堪、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人影,正是之前与赵铭分头行动、赶回老狼峪报信的乌恩和巴雅尔。 他们被带到阿古拉面前时,已经累得几乎虚脱,身上还带着伤,战马也口吐白沫,眼见是不行了。阿古拉认得他们是之前随赵铭一起行动的西域骑士,立刻派人通知了哈桑和阿娜尔。 “沈师叔……方丈……盟主……”乌恩灌下半皮囊水,才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赵铭通过同心蛊发现柳清风遇险、然后让他们回老狼峪报信、自己独自北上接应的事情说了一遍。 “同心蛊?”阿娜尔和哈桑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他们知道蓝凤凰擅用蛊,但这同心蛊能相隔数百里示警,实在匪夷所思。更让他们心惊的是,赵铭竟然在柳清风遇刺的几乎同时,就通过蛊虫知道了消息!这意味着什么?难道赵铭与盟主之间,有某种不为人知的紧密联系?还是说…… 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如果赵铭是内奸,他完全可以在安置了伪造密信、散播谣言后,利用这所谓的“同心蛊”示警,将自己从刺杀嫌疑中摘出去,甚至可以通过提前示警,获取更大的信任!而且,他当时是单独行动,有足够的时间和机会,将盟主一行人的路线和时间,泄露出去! 这个念头让阿娜尔和哈桑不寒而栗。赵铭一路表现忠诚,机敏能干,尤其是在洛阳擂和漠北逃亡途中,多次立下功劳。他会是内奸吗?可如果不是他,那同心蛊的示警,又如何解释?巧合? “此事,暂时不要声张,尤其不要告诉盟主,以免影响他养伤。”哈桑压低声音,用胡语对阿娜尔道,“等赵铭回来,再作计较。眼下,我们需更加小心。” 阿娜尔咬着嘴唇,点了点头,看向柳清风沉睡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如果连赵铭这样的人都不可信,那还有谁可以相信?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沈清秋带来的营地。玄慈和灭绝闻讯,也是心中震动。他们相信赵铭的忠诚,但“同心蛊”之事,确实太过蹊跷。玄慈捻动佛珠,沉默良久,道:“真真假假,扑朔迷离。当此危难之际,疑心易生,却也最是伤人。赵铭那孩子,老衲是看着他从洛阳一路过来的,不像奸邪之辈。但此事……确需查证。等赵铭回来,问个清楚。” 灭绝师太冷哼一声:“若他真是内奸,贫尼的倚天剑,第一个饶他不得!” 老狼峪营地,因乌恩和巴雅尔带回的消息,也蒙上了一层阴影。原本因成功撤离、抓获东厂探子而有所提振的士气,又低落下去。盟主遇刺重伤,内奸疑云笼罩,前途未卜,每个人都感到心头沉甸甸的。 林平之强打精神,安排营地防务,安抚众人情绪,但眉宇间的忧色,怎么也掩饰不住。他想起柳师伯对自己的信任和栽培,想起沈师叔离开前凝重的嘱托,心中又是焦急,又是自责。若是自己当时能更警醒些,或许…… 而在乃蛮部营地养伤的柳清风,对此一无所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来,也只是简单询问几句外界情况,便又沉沉睡去。阿娜尔和哈桑不敢将乌恩、巴雅尔带回的消息和心中的猜疑告诉他,只能将忧虑压在心底,更加小心地照料,也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彼此。 沈清秋的离间计在悄然进行。赵铭带着监视任务返回老狼峪。乃蛮部与天武盟之间脆弱而谨慎的合作,在金雕部和东厂的双重压力下,在内部猜疑的暗流中,艰难地维系着。而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237章 天武盟裂痕 三日过去,柳清风的伤势在萨满草药和自身内力调养下,稳定下来,已能勉强坐起,进些流食,但脸色依旧苍白,说话中气不足。阿古拉每日都会来看一眼,确认柳清风还活着,但神情冷淡,不再多言,只是催促沈清秋尽快兑现“大礼”。 沈清秋自那日领命离去,尚未有消息传回。赵铭也还没有从老狼峪返回。帐篷里只剩下柳清风、阿娜尔、哈桑、巴图,以及两名负责看守的乃蛮武士。气氛沉闷而紧绷,昔日的亲密无间,似乎被一层看不见的隔膜悄然替代。阿娜尔照顾柳清风依旧尽心,但眼神中多了些闪躲和欲言又止。哈桑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与阿娜尔、巴图之间的交流也少了许多。巴图则像个真正的哑巴守卫,除了必要的应答,几乎不开口。 乌恩和巴雅尔带来的关于“同心蛊”的消息,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阿娜尔和哈桑心里。他们无法向柳清风求证,也无法向彼此完全敞开心扉。猜疑如同毒草,在沉默中疯长。赵铭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机灵和诚恳的脸,此刻在他们脑海中反复浮现,与“内奸”两个字不断重叠、剥离,又重叠。 第四日清晨,赵铭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乃蛮部营地。他带回的消息让众人精神一振:玄慈、灭绝已率领老狼峪大队人马,安全转移到了更北方、靠近乃蛮部传统牧场边缘的一处隐蔽山谷,暂且安顿下来。林平之带着部分人手,正在按照柳清风之前的计划,尝试与更北方的一些小部落接触,开辟新的物资渠道。老狼峪的营地已被放弃,未留下明显痕迹。 “方丈和师太让我转告盟主,一切安好,请盟主安心养伤。他们还问,是否要将大队人马迁到更近些的地方,以便策应?”赵铭单膝跪在柳清风榻前禀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明亮,语气恭敬。 柳清风靠在皮垫上,仔细听着,微微点头:“告诉方丈和师太,暂不必靠得太近,以免引起乃蛮部不必要的戒备。就在那山谷驻扎,抓紧时间休整,囤积物资,训练人手。与北方小部落接触之事,让平之谨慎进行,以物易物,不要暴露我们太多底细。” “是!”赵铭应道,随即又补充,“另外,我返回途中,绕道去金雕部大营附近查探了一番。营地内守卫明显加强,巡逻队往来频繁,气氛肃杀。我还看到几队人马从不同方向匆匆赶回大营,其中一队似乎押着几个人,像是囚犯。我们的离间计,可能已经开始发酵了。” “做得好。”柳清风赞许地看了赵铭一眼,随即眉头微蹙,似乎牵动了伤口,轻轻吸了口气。阿娜尔连忙上前,想帮他调整一下姿势,但赵铭已先一步起身,动作自然地扶住柳清风的手臂,另一手去拿水囊。“盟主,小心。” 就在赵铭的手即将碰到柳清风手臂的瞬间,阿娜尔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神色,几乎是下意识地,她的手也伸了出去,看似要帮忙,指尖却状似无意地在赵铭的手腕上拂过。赵铭动作微微一顿,不解地看了阿娜尔一眼。阿娜尔垂下眼帘,低声道:“我来吧。” 赵铭松开手,退后一步,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没说什么。柳清风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目光在阿娜尔和赵铭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阿娜尔脸上,但阿娜尔低着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柳清风心中暗叹,他知道,猜忌的种子已经发芽。阿娜尔的异常,哈桑的沉默,巴图的警惕,以及赵铭那恰到好处、却又带着一丝可疑的“同心蛊”……他必须做点什么,否则不等外敌压境,内部就会先崩溃。 “赵铭,你一路辛苦,先下去休息吧。阿娜尔,你也去弄点吃的,我和哈桑兄弟说几句话。”柳清风缓缓道,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赵铭和阿娜尔应了一声,退出帐篷。阿娜尔离开前,回头看了柳清风一眼,眼神复杂。赵铭则微微躬身,转身离去,步履沉稳,看不出任何异样。 帐篷里只剩下柳清风和哈桑。巴图像往常一样,守在门口,背对帐篷,仿佛一尊石雕。 柳清风看着哈桑,开门见山:“哈桑兄弟,这几日,辛苦你了。我看你和阿娜尔,似乎有心事。是因为我遇刺的事?” 哈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直视柳清风:“盟主,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有芥蒂。”柳清风诚恳道。 哈桑深吸一口气,将乌恩和巴雅尔带回的消息,关于“同心蛊”的示警,以及他们心中的猜疑,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最后,他沉声道:“盟主,赵铭兄弟一路走来,立下不少功劳,我不愿怀疑他。但‘同心蛊’之事,太过巧合。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在盟主遇刺的同时,不在现场,却能‘感知’到盟主危险的人。阿娜尔和我,还有沈大侠他们,都……”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赵铭的嫌疑,确实最大。 柳清风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帐篷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火盆里微弱的噼啪声。 “哈桑,”柳清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觉得,如果赵铭是内奸,他图什么?” 哈桑一愣,迟疑道:“或许是东厂,或许是岳不群,许以重利……” “重利?”柳清风摇头,目光幽深,“赵铭出身昆仑,虽非大派,但也算名门之后。在洛阳擂,他力战东厂番子,险些丧命。在漠北,他出谋划策,屡立功勋。若他真是内奸,早就有无数次机会,可以置我们于死地,至少可以传递出更致命的情报,何须等到现在,用‘遇刺’这种并不致命、且极易暴露的方式?而且,刺杀失败,他立刻赶来报信,还带回老狼峪平安转移的消息,这岂不是加深他自己的嫌疑?” 哈桑皱眉,若有所思。 “还有那‘同心蛊’,”柳清风继续道,“是蓝姑娘留下的。蓝姑娘用蛊之术,神鬼莫测,或许真有感应之效,也未可知。即便没有,赵铭若真是内奸,他完全可以用更隐蔽的方式传递消息,何必用这种玄之又玄、极易引人怀疑的‘蛊虫’?这不合常理。” “那盟主的意思是……赵铭没问题?”哈桑疑惑。 “我没有这么说。”柳清风摇头,“我只是说,单凭‘同心蛊’和遇刺的巧合,就断定赵铭是内奸,过于武断。或许,是有人利用了这次巧合,故意制造疑点,让我们内部猜疑,自乱阵脚。别忘了,东厂最擅长的,就是这种鬼蜮伎俩。也可能是我们无意中泄露了行踪,被东厂或金雕部的探子盯上,与赵铭无关。” 哈桑思索着柳清风的话,觉得有理,但心中的疑团并未完全消散:“那盟主,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阿娜尔她……” “阿娜尔是关心则乱,你不必怪她。”柳清风道,“但猜疑的种子一旦种下,若不拔除,迟早会酿成大祸。此事,不宜声张,但需暗中查证。你心思缜密,又熟悉漠北,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盟主请吩咐。” “你以与乃蛮部联络、打探金雕部动向为名,设法接触乃蛮部中消息灵通之人,或者附近的游牧部落,暗中打听,最近是否有陌生汉人频繁出没,尤其是出手阔绰、打探消息的。另外,留意乃蛮部内部,特别是阿古拉身边,有无异常之人或异常动向。我们在此养伤,乃蛮部并非铁板一块,难保没有见利忘义之徒。” 哈桑眼睛一亮:“盟主是怀疑,问题出在乃蛮部这边?或者,是东厂收买了乃蛮部的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只是怀疑,一切皆有可能。”柳清风缓缓道,“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同时,你对赵铭,一切如常,该信任的信任,该委派的任务照常委派。若他真是内奸,自然会露出马脚。若不是,我们更不能寒了忠义之士的心。” “我明白了。”哈桑重重点头,心中疑云稍散,对柳清风的老练和沉稳更多了几分敬佩。 “还有,”柳清风叫住正要离去的哈桑,“阿娜尔那边,我会找机会和她谈谈。你也要多留意她的情绪,莫让她钻了牛角尖。眼下我们内忧外患,更要团结一心。” 哈桑应诺,退了出去。帐篷里,柳清风疲惫地闭上眼睛,眉头却依旧紧锁。他刚才对哈桑说的话,半是分析,半是安抚。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疑虑?只是身为盟主,他必须稳住人心,不能让猜忌蔓延。赵铭,阿娜尔,哈桑,沈清秋,玄慈,灭绝,林平之……这些人,都是他如今最可依靠的力量,也是天武盟最后的基石。这块基石,绝不能从内部碎裂。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只有他恢复,才能重新凝聚人心,才能应对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与此同时,沈清秋带着两名西域好手,已悄然潜入到金雕部大营外围。他们伪装成贩卖皮货和盐巴的漠北行商,混在一支前往金雕部交易的草原小部落商队里。沈清秋略通易容,加上一口流利的胡语(得益于阿史那麾下骑士的教导和自身天赋),倒也未被识破。 金雕部大营盘踞在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毡包连绵,人喊马嘶,规模比乃蛮部大上许多,但也显得更加混乱。营地里气氛确实有些不对,守卫森严,不时有骑兵小队呼啸而过,牧民们行色匆匆,交头接耳,隐约能听到“***大人”、“密信”、“王庭”之类的词语在低声流传。 沈清秋心中暗喜,看来赵铭的离间计确实起了作用。他不动声色,一边摆弄着皮货,一边竖起耳朵,收集零碎信息。很快,他打听到一个重要消息:***前日从外面匆匆赶回,脸色铁青,回来后就直接去了金雕王的大帐,似乎在激烈地争吵什么。随后,金雕王下令,暂时停止对乃蛮部和“汉人逆匪”的大规模搜捕,各部头领齐聚王帐议事。 “听说,***大人手下一个管后勤的小头目,前些天被袭击了,还发现了一封奇怪的密信……” “什么密信?是不是跟东边那些汉人有关?”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我听‘秃鹫’大人手下的人说,那信里的内容,啧啧,了不得……” “***大人这次,恐怕麻烦不小……” 各种流言蜚语,如同草原上的风,无孔不入。沈清秋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需要一个机会,将“秃鹫是东厂内应”这把火,烧到***面前。 机会很快来了。这天傍晚,一支从外面巡逻回来的金雕部骑兵队,在营地外围的临时集市歇脚喝酒。带队的百夫长似乎心情不佳,骂骂咧咧,抱怨着最近的差事。沈清秋注意到,这百夫长手臂上缠着绷带,上面有金雕部的图腾,但图腾旁还有一个特殊的鹰隼标记——那是***亲卫队的标志。 沈清秋对两名手下使了个眼色,三人凑到那百夫长旁边的一张矮桌坐下,也要了马奶酒,自顾自喝起来。沈清秋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旁边人听到的声音,用胡语对同伴“抱怨”:“这鬼天气,生意越来越难做了。上次在苦水泊,好不容易从一伙汉人商队手里弄到点好铁,价钱还没谈拢,就被‘老骆驼’的人截胡了,晦气!” “老骆驼?”那百夫长耳朵一动,转过头,醉眼惺忪地看着沈清秋,“你说的是那个常跟***大人喝酒的汉人老头?” 沈清秋“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军爷,小声点!那位‘老骆驼’爷,可不好惹,跟不少大人物都有交情,听说……嘿嘿,手眼通天。”他故意欲言又止。 百夫长来了兴趣,凑近些:“手眼通天?怎么说?他不就是个倒卖货物的老掮客吗?” 沈清秋左右看看,做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声音压得更低:“军爷,这话我可就跟你一个人说,你千万别外传。我有个远房侄子,在‘秃鹫’大人手下当差,他前些天喝醉了说漏嘴,说看见‘老骆驼’半夜偷偷去见‘秃鹫’大人,还塞给‘秃鹫’大人一包沉甸甸的东西,像是金子!后来没多久,就听说***大人手下出事了,还发现了什么密信……啧啧,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百夫长的酒意醒了大半,眼睛瞪大:“你说什么?‘老骆驼’去见‘秃鹫’?还送金子?你确定?” “我侄子亲眼所见!他还说,‘秃鹫’大人最近手头阔绰了不少,换了好马,添了新刀……”沈清秋煞有介事地说着,又赶紧补充,“军爷,这话你可千万别说是我说的!我就一做小买卖的,得罪不起那些大人物!” 百夫长脸色变幻,眼神闪烁不定。他虽然是***的亲信,但最近营地里的流言,还有***大人阴沉暴躁的样子,都让他心里犯嘀咕。如果“秃鹫”真的和那个跟***大人走得很近的汉人“老骆驼”有私下交易,还收了金子,而***大人恰好又因为一封信被金雕王问责……这中间的联系,细思极恐。 “你侄子,叫什么名字?在‘秃鹫’手下哪个队?”百夫长追问。 沈清秋露出为难的神色:“军爷,这……我侄子胆小,要是知道我多嘴,非打断我的腿不可。您就当听个乐子,千万别当真,千万别当真!”说着,他招呼两名同伴,匆匆结账,像是怕惹上麻烦一样,迅速离开了集市,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中。 那百夫长坐在原地,看着沈清秋等人消失的方向,又想起营地里的种种流言,以及***大人最近的暴躁,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猛地灌了一口酒,站起身,对部下吼道:“不喝了!回营!” 沈清秋三人绕了几个圈子,确认无人跟踪后,在一个背风的沙丘后碰头。 “沈大侠,您说那百夫长会信吗?”一名西域好手问。 “信不信,由他。但只要这话传到***耳朵里,以***多疑暴戾的性格,必然会去查证。哪怕查不出什么,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足够了。”沈清秋望着远处金雕部大营的点点篝火,目光冷冽,“尤其是,当***自己正因为那封伪造的密信焦头烂额时,任何关于‘秃鹫’和东厂有勾结的线索,都会被他放大十倍。接下来,就看他们自己怎么‘狗咬狗’了。” 离间计的第二步,已经悄然落下。而天武盟内部的裂痕,也在猜疑和沉默中,悄然加深。柳清风、阿娜尔、哈桑、赵铭,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石头。老狼峪营地,玄慈和灭绝也在为“同心蛊”之事忧心忡忡,对即将归来的赵铭,心情复杂。信任,正在经历最严酷的考验。 第238章 柳依依出逃 漠北局势在暗流中涌动之时,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中原,华山之巅,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洛阳擂风波、柳清风与天武盟骨干“劫法场”突围、远遁漠北之后,岳不群以“武林盟主”身份,在五岳剑派和部分附庸门派的支持下,迅速“稳定”了中原武林局势。东厂与锦衣卫明面上撤走了对各大门派的重兵监视,转为更隐蔽的渗透和控制。江湖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更深的压抑和暗流。 华山派,正气堂。 岳不群一身青色儒衫,手持书卷,正襟危坐在主位,面色沉静,气质儒雅,仿佛一位饱学鸿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君子剑”的眼神深处,偶尔闪过的幽光,比剑锋更冷。 下首坐着宁中则,她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女儿岳灵珊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再下首,是劳德诺、陆大有等华山派核心弟子,以及几位五岳剑派和其他附庸门派的代表,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两件事。”岳不群放下书卷,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其一,据可靠消息,柳清风一伙逆贼,如今已逃窜至漠北,与金雕部、乃蛮部等胡虏勾结,意图引狼入室,祸乱边关。此等行径,实乃我武林之耻,中原之祸。岳某既为武林盟主,自当以天下苍生为念,已上奏朝廷,陈明利害,并请朝廷下旨,号令天下武林同道,共讨此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 堂下一片寂静,落针可闻。讨伐柳清风?去漠北?那里是苦寒之地,胡骑凶悍,环境恶劣,且天武盟虽遭重创,但柳清风、沈清秋、玄慈、灭绝等核心人物俱在,绝非易与之辈。这分明是要借刀杀人,消耗异己。 宁中则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岳不群平静无波的眼神,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只是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发白。 岳不群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和:“当然,漠北路远,胡地凶险,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各派可先做准备,待朝廷旨意明确,粮草器械齐备,再行定夺。此为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尤其在几位依附华山不久的小门派代表脸上多停留了一瞬,继续道:“其二,近来江湖上有些不安分的传言,说什么岳某勾结东厂,陷害忠良。此等无稽之谈,荒谬绝伦,本不值一哂。但为避免有人以讹传讹,惑乱人心,岳某已请东厂的曹公公派人协助,在武林中各派遴选德才兼备、忠心可靠之人,组成‘武林巡察使’,巡视各派,清除谣诼,以正风气。还望诸位同道,予以配合。” 此言一出,堂下不少人脸色微变。武林巡察使?由东厂派人协助遴选?这分明是要将东厂的触手,正式伸进各派内部,进行监视和控制!什么清除谣诼,不过是想堵住悠悠众口,方便岳不群和东厂清除异己罢了! “岳盟主!”恒山派定逸师太终于忍不住,起身合十道,“阿弥陀佛。武林之事,武林了。引入朝廷……东厂之人,参与各派内部事务,恐有不妥。贫尼以为,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谣言止于智者,无需如此兴师动众。” “师太此言差矣。”岳不群尚未开口,坐在他左下首的劳德诺已阴阳怪气地接话,“谣言如毒,可溃人心。柳清风等人便是以谣言煽动无知之辈,方才酿成洛阳之乱。若不加以遏制,任其流传,恐有更多不明真相之人受其蛊惑,危害武林安定。东厂曹公公心系武林,派人协助,乃是一片好意。师太莫非是觉得,我华山派,或者说岳盟主,不足以辨明忠奸,需要东厂来指手画脚?” 这话夹枪带棒,既拍了岳不群和马屁,又将定逸师太置于不信任盟主、甚至暗通逆贼的嫌疑之地。定逸师太气得脸色发白,但她生性刚直,不善言辞,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泰山派的天门道人见状,打圆场道:“岳盟主,定逸师太也是一片公心。这巡察使之职,关系重大,人选需慎之又慎。不如由各派推举德高望重之前辈担任,东厂可派人从旁‘协助’,如此既能消除谣言,也不至于……惹人非议。” “天门道长所言有理。”岳不群微微颔首,似乎从善如流,“那便依道长所言,由各派推举人选,东厂派人‘协助’。具体章程,稍后再议。” 他几句话,看似让步,实则已将“东厂介入”变成了既定事实。所谓的“各派推举”,在如今的形势下,又能推出几个真正敢违逆岳不群和东厂的人?所谓的“协助”,最终必然变成主导。 定逸师太还想再争,却被身旁的定静师太悄悄拉了一下衣袖,示意她稍安勿躁。堂下其他各派代表,或低头不语,或面露忧色,或眼神闪烁,心思各异,却无人再敢公然反对。 岳不群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正要宣布散会,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华山弟子神色惊慌地跑进来,在劳德诺耳边低语了几句。劳德诺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走到岳不群身边,附耳低语。 岳不群脸上的儒雅平静瞬间消失,眉头猛地皱起,眼中寒光一闪,但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握着书卷的手指,微微收紧。 “知道了,你先下去,加强戒备,仔细搜索,不可声张。”岳不群低声对劳德诺吩咐,声音平静,但劳德诺却听出了一丝冷意。 劳德诺应声退下。岳不群转向堂下众人,脸上又挂起温和的笑容:“门中有些琐事需要处理,今日便到此为止。巡察使一事,就按方才所议,各派先行推举人选,三日后报于劳德诺处汇总。讨伐漠北逆贼之事,也请诸位早做准备。散了吧。”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告辞。定逸师太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天门道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也带着弟子离开了。很快,正气堂内只剩下岳不群、宁中则和岳灵珊。 “爹爹,出什么事了?”岳灵珊见父母脸色都不太好,小心翼翼地问。 岳不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宁中则,沉声道:“柳依依不见了。” “什么?”宁中则霍然起身,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依依不见了?什么时候的事?看守的弟子呢?” “就在半个时辰前。她借口身体不适,要休息,打发了伺候的丫鬟。等丫鬟觉得不对劲进去查看时,人已经不见了,后窗有撬动的痕迹。看守的弟子说并未见到人离开院落。”岳不群的声音很冷,“她身上应该还有伤,内力也未完全恢复,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守卫。除非……有人帮她。” “有人帮她?谁会帮她?在如今的华山,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宁中则又急又怒。柳依依是柳清风的妹妹,自洛阳擂后,一直被“保护”在华山,实则是软禁。岳不群原本想用她来牵制柳清风,或者作为日后谈判的筹码。如今柳依依失踪,不仅失去了筹码,更可能泄露华山的某些秘密。 “还能有谁?”岳不群眼中寒光闪烁,“必然是那些对我不满,或者与柳清风旧情未了之人。查!给我仔细地查!任何与她有过接触的人,任何可能藏匿她的地方,都不能放过!还有,立刻封锁下山的各条道路,她身上有伤,跑不远!” “是,我这就去安排!”宁中则深知此事关系重大,立刻转身离去。 岳灵珊脸色苍白,站在原地,不知所措。柳依依性子外柔内刚,在华山这些日子,虽然被软禁,但对她这个“师姐”还算和善。如今她突然逃走,爹爹如此震怒,难道……华山派真的做了对不起柳师伯、对不起天武盟的事情吗?她不敢想下去。 “珊儿。”岳不群的声音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惊醒。 “爹爹。”岳灵珊连忙应道。 “你也带人去找。记住,找到柳依依,要‘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如果她反抗……”岳不群顿了顿,眼中没有任何温度,“必要时,可以打断她的腿,只要留口气就行。” 岳灵珊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打断腿?爹爹他…… “还不快去!”岳不群声音转厉。 “……是,爹爹。”岳灵珊低下头,不敢再看父亲的眼睛,匆匆退出了正气堂。堂内,只剩下岳不群一人。他缓缓坐回椅中,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眼神阴沉。 柳依依的逃走,打乱了他的计划。这个女人,知道太多东西。她在华山这段时间,虽然被严密看管,但难免会看到、听到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尤其是他与东厂往来的某些蛛丝马迹,以及……那件事。绝不能让她落到外人手里,尤其是不能让她有机会联系上漠北的柳清风! “传令下去,”岳不群对空无一人的大厅说道,声音冰冷,“通知我们在各处的暗桩,严密监视通往漠北的所有道路,尤其是与柔水阁、丐帮等有关联的渠道。发现柳依依,格杀勿论。尸体,也要带回来。” “是。”阴影中,传来一个低沉沙哑的应诺声,随即一道微不可查的轻风拂过,仿佛从未有人存在。 岳不群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脸上儒雅的面具彻底卸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狰狞。柳清风还没死,柳依依又跑了。这兄妹俩,还真是他的克星。不过,没关系。柳清风在漠北,自身难保。柳依依一个受伤的女子,又能跑到哪里去?这中原,早已是他的地盘了。 然而,岳不群不知道的是,柳依依的逃走,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了周密的计划。 时间回到半个时辰前,华山后山,柳依依被“保护”居住的“听松小筑”。 柳依依坐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一支样式古朴的木簪。这是哥哥柳清风在她及笄那年送给她的礼物,她一直贴身珍藏。自从在洛阳擂被岳不群“请”回华山,名为养伤,实为软禁,这支木簪就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她知道哥哥没死,逃去了漠北。她知道岳不群和东厂勾结,陷害哥哥,害死了许多天武盟的兄弟。她更知道,自己被留在这里,就是岳不群手中的人质和棋子。她想过逃跑,但看守严密,自身伤势未愈,内力被封,一直找不到机会。 直到几天前,一个负责送饭的哑仆,在食盒底层,悄悄塞进了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四个字:三日后,亥时,窗。 柳依依心中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悄悄将纸条吞下。她不知道送纸条的是谁,是敌是友。但她别无选择,这是唯一的机会。 这三天,她积极配合治疗,按时吃饭服药,对看守的弟子和丫鬟态度温和,仿佛已经认命。暗地里,她却利用每次短暂的外出透气机会,观察地形,记下守卫换班的规律,并悄悄积攒了一点金疮药和干粮。 今夜,就是纸条上约定的时间。亥时(晚上九点)刚过,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虫鸣的叩击声。柳依依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后窗。窗外,一个穿着夜行衣的娇小身影对她招了招手,示意她跟上。 是岳灵珊身边的丫鬟,小翠?柳依依认出了那双灵动的眼睛。小翠是岳灵珊从小的玩伴,性子活泼,对她这个“柳姑娘”一直很同情,有时会偷偷给她带些外面的话本解闷。难道是小翠? 来不及多想,柳依依忍着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疼痛,费力地翻出窗外。小翠连忙扶住她,将一个包袱塞到她手里,低声道:“柳姑娘,快跟我走!小姐在那边等着!” 小姐?岳灵珊?柳依依更惊讶了。岳灵珊是岳不群的女儿,她为什么要帮自己? 小翠拉着柳依依,熟门熟路地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避开巡逻的弟子,向后山一处僻静的断崖摸去。断崖边,一道白衣身影早已等候在那里,正是岳灵珊。月光下,岳灵珊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充满紧张和不安。 “灵珊师妹?你……”柳依依看着岳灵珊,心情复杂。 “依依师姐,没时间多说了。”岳灵珊打断她,将一个更大的包袱和一个水囊塞到柳依依怀里,“这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干粮、一些散碎银两,还有……一瓶爹爹书房里偷来的‘通络丹’,应该能帮你恢复一些内力。山下有接应你的人,他们会送你离开华山,离开关中。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为什么?”柳依依忍不住问,“你爹他……” “我不知道爹爹到底做了什么。”岳灵珊的声音带着哭腔,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但我知道,他不该软禁你,不该那样对柳师伯,对天武盟的各位师叔伯。依依师姐,你是个好人,你不该被关在这里。你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下山后,一直往东,三十里外有间废弃的山神庙,那里有人等你。记住,是山神庙!” 说完,岳灵珊不等柳依依再问,推了她一把,然后拉着小翠,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夜色中。 柳依依抱着沉甸甸的包袱,看着岳灵珊消失的方向,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岳灵珊这么做,冒了多大的风险。这份情,她记住了。 不再犹豫,柳依依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伤痛,沿着岳灵珊指的小路,踉跄着向山下走去。她知道,前路必然凶险万分,岳不群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但为了见到哥哥,为了揭穿岳不群的真面目,她必须逃出去! 就在柳依依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同时,听松小筑方向,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显然,她的失踪已经被发现了。 一场针对柳依依的追捕,在华山上下,悄然展开。而她的逃亡之路,才刚刚开始。 第239章 投奔柔水阁 华山脚下,废弃的山神庙在夜色中只剩残破的轮廓。柳依依肋下的伤口因剧烈奔跑而阵阵抽痛,汗水浸湿了内衫,夜风吹来,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紧紧抱着岳灵珊给的包袱,躲在山神庙残破的门板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岳灵珊说这里有接应的人,会是谁? 轻微的破空声从头顶传来,柳依依心中一紧,下意识地缩身躲避。一道黑影如同夜枭般从庙顶飘落,轻巧地落在她身前丈许处,无声无息。来人一身黑色劲装,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精光闪闪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柳依依。 “可是柳依依姑娘?”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分辨不出男女。 “是我。你是谁?灵珊师妹让你来的?”柳依依没有放松警惕,手悄悄摸向藏在袖中的半截磨尖的木簪——这是她这些日子唯一能准备的“武器”。 黑衣人似乎看出了她的戒备,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柳依依接住,入手冰凉,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铁牌,正面刻着水流云纹,背面是一个古篆的“柔”字。 “柔水令?”柳依依一惊,抬头看向黑衣人,“你们是柔水阁的人?” 柔水阁,武林中一个颇为神秘的门派,亦正亦邪,以情报和暗杀闻名,同时也做一些护送、寻人的买卖,只要付得起价钱。阁主水如烟,武功深不可测,行事莫测,与各大门派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柳清风早年游历时,似乎与这位水阁主有过一些交情,但也谈不上深厚。柔水阁怎么会插手此事?还派人在此接应她? “水阁主有令,护送柳姑娘前往江南分舵暂避。”黑衣人简洁道,收回铁牌,“此地不宜久留,华山派的搜捕马上就到。跟我走。” 话音未落,远处山林中已隐约传来呼喝声和火把的光芒,正在向这边快速移动。显然,岳不群的人已经发现她逃下山的踪迹,追来了。 柳依依不再犹豫,她别无选择。“有劳了。” 黑衣人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向庙后掠去。柳依依咬牙跟上,伤口处的疼痛让她脚步踉跄。黑衣人似乎察觉到了,速度放慢了些,偶尔还会伸手扶她一把。两人一前一后,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很快没入更深的黑暗。 追兵的火把和呼喝声渐渐被甩在身后。黑衣人对地形极为熟悉,专挑难行的小径,时而攀岩,时而涉溪,巧妙地利用地形摆脱可能的追踪。柳依依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紧紧跟随,她知道,一旦停下,就可能万劫不复。 不知奔行了多久,天色渐渐泛起鱼肚白。两人来到一处隐蔽的山涧,涧水潺潺,雾气弥漫。黑衣人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片刻,确定没有追兵,才示意柳依依在溪边一块大石后休息。 “喝点水,处理一下伤口。追兵暂时被甩开了,但岳不群不会善罢甘休,前面恐怕还有关卡。”黑衣人从自己怀中掏出一个小皮囊扔给柳依依,又递过来一个瓷瓶,“金疮药。” 柳依依靠着石头坐下,累得几乎虚脱。她接过皮囊喝了几口水,又服下岳灵珊给的“通络丹”,感觉一股暖流在丹田化开,被封许久的内力开始缓慢流转,虽然微弱,但总算让她恢复了几分气力。她小心地解开衣襟,露出肋下被简单包扎的伤口,纱布已被血水和汗水浸透。她用溪水清洗伤口,撒上金疮药,重新包扎。整个过程,黑衣人都背对着她,默默警戒。 “多谢。”柳依依处理好伤口,低声道,“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水阁主为何要救我?” 黑衣人转过身,蒙面巾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名字不重要。阁主行事,自有道理。柳姑娘只需知道,柔水阁接下的委托,从未失手。我们会安全将你送到江南。” “委托?”柳依依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是谁委托水阁主救我?” 黑衣人沉默了一下,道:“阁主未曾明言。或许,是令兄昔日的故人。” 哥哥的故人?柳依依心中念头飞转。哥哥行走江湖多年,朋友不少,仇人也多。能在岳不群和东厂眼皮底下,请动柔水阁出手救她,这份情义和能量,绝非寻常。会是谁?丐帮?不对,丐帮如今自身难保。少林?武当?他们似乎也默认了岳不群的盟主地位。还是……其他隐藏的势力? “我们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离开关中。”黑衣人打断她的思绪,“前面三十里有个小镇,我们在那里有接应点,可以换马易容。柳姑娘,能坚持吗?”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忍着伤口的刺痛和全身的酸软,站起身:“能。” 黑衣人眼中似乎闪过一丝赞许,不再多言,辨认了一下方向,再次前行。这一次,他放慢了速度,并有意选择更平缓的路径,显然在照顾柳依依的伤势。 接下来的两天,柳依依真正见识到了柔水阁的能耐。黑衣人(后来柳依依得知他代号“癸七”)带着她,如同游鱼般穿梭在岳不群和东厂布下的天罗地网中。他们时而伪装成逃荒的父女,时而扮作走亲戚的姐弟,时而藏身于商队货车,时而又潜入人迹罕至的山林。沿途关卡盘查极严,东厂番子和华山派弟子的身影随处可见,通缉柳依依的画像也贴满了城门口。但癸七总能提前察觉危险,巧妙地避开,或者利用伪造的路引、娴熟的易容和急智蒙混过关。 柳依依也充分发挥了她的聪慧和韧性,积极配合癸七的每一次伪装,努力扮演好每一个角色。伤口在癸七提供的上好金疮药和内力缓慢恢复的作用下,逐渐愈合,虽然还未痊愈,但已不影响行动。她心中对柔水阁,对从未谋面的水阁主,充满了感激和好奇。这份滴水不漏的护送,绝非普通的“委托”能够解释。 第三天傍晚,他们终于有惊无险地穿过了潼关,离开了关中地界,进入了河南。潼关以东,虽然也有东厂和华山派的眼线,但控制力明显减弱。癸七明显松了口气,带着柳依依来到黄河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渔村,与等候在那里的一艘乌篷船接上了头。 船夫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对癸七恭敬行礼,称其为“癸七爷”,对柳依依也只是微微点头,并不多问。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浑浊的黄河,顺流而下。 船舱内,柳依依终于有机会问出心中盘旋已久的问题:“癸七……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江南分舵?” 癸七摘下蒙面巾,露出一张平凡无奇、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到的中年男子脸庞。他盘膝坐在船舱一角,低声道:“是,也不是。先去洛阳。” “洛阳?”柳依依心中一动。洛阳是天武盟曾经的总舵所在地,也是她哥哥柳清风声望最盛之处,虽然如今已被东厂和岳不群的势力控制,但那里情况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或许反而有柔水阁的隐秘据点? “洛阳有我们的暗桩,更安全。而且,阁主想见你。”癸七道。 “水阁主要见我?”柳依依更加惊讶。柔水阁主水如烟,神秘莫测,常年居于江南总舵,极少在江湖走动。她为何要亲自见自己这个“逃犯”? 癸七没有再解释,只是道:“见了阁主,你自然明白。柳姑娘,你伤势未愈,趁此机会好好休息。到洛阳还需两日水路,之后可能还有陆路奔波。” 柳依依知道问不出更多,便不再多言,靠着船舱壁闭目养神。黄河水声滔滔,乌篷船在暮色中顺流而下,驶向那座曾经充满荣耀、如今却危机四伏的古城。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是更大的陷阱,还是真正的援手?但至少,她暂时逃出了岳不群的掌控,距离哥哥,似乎又近了一步。 就在柳依依踏上前往洛阳的乌篷船时,华山正气堂内,气氛降至冰点。 “废物!一群废物!”岳不群一掌拍在紫檀木桌案上,坚硬的桌面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他向来温文儒雅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中杀机四溢,“这么多人,连一个受伤的女子都看不住!搜了三天,竟然让她逃出了潼关!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堂下,劳德诺、陆大有等弟子跪了一地,噤若寒蝉。宁中则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岳灵珊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心中又是害怕,又是为柳依依逃出生天而暗暗松了口气。 “师父息怒。”劳德诺硬着头皮道,“柳依依那妖女定然有同党接应,而且对山中密道极为熟悉,才能避开我们的搜捕。弟子已加派人手,沿各条道路追查,并通知了沿途的官府和我们的眼线,只要她还在中原,必定能将她擒回!” “同党?”岳不群冷笑,目光如刀,扫过堂下众人,“能在华山内部,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这同党,恐怕就在我们中间!”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更是心惊胆战,纷纷伏地:“弟子不敢!”“师父明鉴!” 岳灵珊身体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 宁中则忍不住开口:“师兄,现在不是追究内鬼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找到柳依依。她身上带着伤,跑不远。依我看,她最有可能去两个地方:一是向北,去漠北找她哥哥;二是向南,去投靠那些与清风有旧、又对师兄不满的势力,比如……江南的柔水阁。” 听到“柔水阁”三个字,岳不群眼神猛地一凝。柔水阁,水如烟……那个神秘莫测的女人,当年与柳清风似乎有过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如果柳依依真的投奔了柔水阁,事情就麻烦了。柔水阁势力遍布江南,情报网络无孔不入,且行事诡秘,不买东厂和武林盟主的账。柳依依一旦得到柔水阁的庇护,再想抓她,难如登天。更可怕的是,柳依依在华山这段时间,难保没有听到、看到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如果被她带到柔水阁…… “柔水阁……”岳不群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立刻传信给我们在江南的人,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柳依依是否与柔水阁接触。同时,加派人手,封锁所有通往江南的水陆要道,特别是长江沿线!发现柳依依,格杀勿论!若是柔水阁的人阻拦……”他顿了顿,声音冰冷如铁,“连柔水阁的人,一起杀!” “是!”劳德诺凛然应诺。 “还有,”岳不群补充道,“给东厂的曹公公递个话,就说逆犯柳依依可能逃往江南,意图勾结柔水阁等江湖败类,图谋不轨。请东厂协助拦截。记住,要‘客气’一点。” “弟子明白!”劳德诺心领神会,这是要借东厂的力量,向柔水阁施压,甚至必要时,让东厂去碰柔水阁这块硬骨头。 岳不群挥挥手,劳德诺等人如蒙大赦,连忙退下。堂内只剩下岳不群、宁中则和岳灵珊。 岳不群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珊儿,你这几日,就在正气堂偏殿抄写《紫霞神功》心法,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外出。你娘会监督你。” 这是变相的禁足。岳灵珊脸色一白,低声道:“是,爹爹。” 宁中则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拉着女儿退了出去。她知道,岳不群已经开始怀疑内部有人协助柳依依,而岳灵珊,无疑是重点怀疑对象之一。禁足,既是惩罚,也是某种程度的保护。 空旷的正气堂内,岳不群独自一人站在碎裂的桌案前,望着门外沉沉的夜色,脸上儒雅的面具彻底剥落,只剩下阴沉和狠戾。 柳依依跑了,这个变数,打乱了他的许多布置。漠北的柳清风还没死,中原这边又出了纰漏。柔水阁……水如烟……他想起当年那个白衣如雪、清冷如仙的女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随即被更深的忌惮和杀意取代。 “传信给漠北的‘沙蝎’,价钱翻倍。我要柳清风的人头,越快越好。”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厅,冷冷说道。 “是。”阴影中,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随即隐去。 华山的风,似乎更冷了。而千里之外,黄河上的乌篷船,正载着柳依依,驶向未知的洛阳,驶向那位神秘的水阁主,也驶向一场更大的风波。 第240章 姐妹同心 乌篷船在浑浊的黄河上顺流而下,日夜兼程。癸七和那沉默的老船夫轮流操舟,避开沿途的巡检和可疑船只,专走僻静水道。柳依依大部分时间都在船舱内调息养伤,岳灵珊给的“通络丹”效果不错,内力在缓慢恢复,肋下的伤口也渐渐收口,只是新肉生长带来的麻痒和不时牵扯的刺痛,依旧提醒着她伤势未愈。 她心中思绪纷乱。哥哥在漠北生死未卜,天武盟分崩离析,自己从华山虎口脱险,却又前路茫茫。柔水阁为何救她?那位神秘的水阁主,究竟是何用意?岳不群和东厂的追捕网,又该怎样突破?一个个问题,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两日后,船只悄然驶入一段荒凉的河汊,在一片芦苇荡深处靠岸。癸七领着柳依依上岸,穿过密密的芦苇,眼前出现一座废弃的河神庙。庙宇破败,香火早绝,但推开吱呀作响的庙门,里面却别有洞天。神像后的墙壁是一道暗门,推开后是一条向下的石阶,通往一个干燥整洁的地下密室。烛火点亮,照亮了简单的桌椅床铺,甚至还有一个小火炉和些许存粮。 “柳姑娘暂且在此休息。此地绝对安全,每日会有专人送来饮食。若无必要,请勿外出。”癸七交代道,“三日内,会有人来接姑娘前往下一个地点。请耐心等待。”说罢,他对柳依依抱拳一礼,便与那老船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暗门合拢,从外面看,与普通墙壁无异。 柳依依知道这是柔水阁的隐秘据点,既来之则安之。她放下包袱,检查了一下密室,确认无虞,便开始打坐调息,全力恢复功力。只有自身实力恢复,才有应对变数的底气。 在密室中足不出户地待了两天。每日固定的时辰,暗门会无声开启,一个面无表情的哑仆送来简单的饭食和清水,并带走秽物,全程不发一言。柳依依试图与他交流,哑仆只是摇头,指指自己的嘴巴和耳朵,示意又聋又哑。 第三天夜里,柳依依正在打坐,忽然,她敏锐地听到暗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叩击声,三长两短,重复两次。这不是哑仆送饭的信号。她心中一凛,悄然起身,手握木簪,凝神戒备。 暗门无声滑开。进来的却不是癸七,而是一个身形窈窕、身着水蓝色衣裙、面覆轻纱的女子。女子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深不见底,气质清冷出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她手中提着一个食盒,步履轻盈无声。 “柳姑娘,这两日委屈了。”女子开口,声音如清泉击石,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在下水如烟,忝为柔水阁阁主。” 水如烟!柔水阁主竟然亲自来了这隐秘的河神庙密室!柳依依心中一震,连忙敛衽施礼:“晚辈柳依依,多谢水阁主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她虽未见过水如烟,但对方的形貌气质,与江湖传言一般无二。 “不必多礼。”水如烟将食盒放在桌上,自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示意柳依依也坐,“柳姑娘伤势如何?” “已无大碍,多谢阁主挂怀,也多亏癸七大哥一路照应。”柳依依依言坐下,心中疑惑更甚。水如烟身为阁主,掌管偌大势力,日理万机,怎么会为了她一个“逃犯”,亲自来到这危险之地?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哥哥的故人”委托? 水如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隔着面纱,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缓缓道:“柳姑娘一定很奇怪,我为何要救你,又为何亲自来此。” 柳依依点头:“是。晚辈与阁主素昧平生,此番蒙阁主仗义援手,脱离险境,感激不尽。只是……晚辈身无长物,又是朝廷和岳不群追捕的要犯,实在不知何以报答阁主大恩,更不知阁主为何要冒如此风险。”她顿了顿,鼓起勇气,“阁主方才说,是受家兄故人所托,不知那位故人是……” 水如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食盒,从中取出几碟精致的小菜,一壶清茶,两个茶杯,动作优雅从容,仿佛身在江南水榭,而非这幽暗的地下密室。“先吃点东西吧,这里的伙食想必粗陋,委屈柳姑娘了。” 柳依依心中焦急,但也知急不得,只好道谢,接过水如烟递来的筷子。菜式清淡可口,显然是用了心的。 水如烟自己也端起茶杯,轻轻啜饮一口,才道:“委托我救你的,并非一人。或者说,最初让我注意到你、并决定插手的,是一个你我都认识的人。” “谁?” “蓝凤凰,蓝姑娘。”水如烟放下茶杯,清澈的目光看向柳依依。 柳依依手中的筷子差点掉在桌上。“蓝姐姐?她……她还活着?她在哪里?”蓝凤凰是五毒教圣女,与哥哥柳清风、沈清秋等人交好,洛阳擂后一同突围,后来在漠北失散,生死不明。柳依依一直以为她已遭遇不测。 “她自然活着,而且活得还不错。”水如烟语气中似乎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此刻,她应该和令兄在一起,在漠北某个地方。” 柳依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不已:“蓝姐姐没事!太好了!那哥哥他……” “令兄受了点伤,但无性命之忧,如今正在漠北休养,图谋再起。”水如烟的语气恢复了平静,“蓝姑娘在离开中原前,曾秘密找过我,托我照看你。她说,若她在漠北有变,或者你在华山有难,可持她信物,来柔水阁求助。”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小巧的银质铃铛,做工精巧,上面雕刻着奇异的花纹。柳依依认得,这是蓝凤凰从不离身的贴身物件之一,是她五毒教圣女的信物。 “原来如此……”柳依依恍然大悟,又是感动,又是愧疚。感动于蓝凤凰身在险境,还记挂着自己的安危;愧疚于自己之前对柔水阁的动机还存有猜疑。 “蓝姑娘的信物和嘱托,是其一。”水如烟继续道,声音微冷,“其二,岳不群勾结东厂,陷害忠良,把持武林,倒行逆施,我柔水阁虽非名门正派,却也看不惯这等行径。救你,既是受人之托,也是我柔水阁自己的选择。” 柳依依肃然起敬,起身再次行礼:“阁主高义,晚辈代家兄,代天武盟枉死的兄弟们,拜谢阁主!” “不必谢我。”水如烟抬手虚扶,“我柔水阁行事,自有准则。救你,也并非全无私心。” 柳依依抬头,眼中露出询问之色。 水如烟看着她,缓缓道:“柳姑娘,你在华山这些时日,虽被软禁,但以你的聪慧,想必也看到、听到了一些事情。关于岳不群,关于东厂,关于……那场洛阳擂的真相,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 柳依依心中一紧,点了点头:“是。晚辈确实听到、看到一些……不合常理之处。岳不群与东厂往来密切,许多针对家兄和天武盟的阴谋,似乎都有东厂的影子。还有……岳不群的书房,偶尔会有一些神秘人物深夜来访,我曾无意中听到只言片语,似乎与什么‘巡察使’、‘名单’有关,还有……漠北的‘沙蝎’。” “沙蝎?”水如烟眼神一凝,“漠北的杀手组织‘沙蝎’?你确定?” “是,我听到他们提起‘沙蝎’,还有‘定金’、‘柳清风的人头’之类的话。”柳依依肯定道。当时她被软禁在离书房不远的院落,一次深夜难眠,偶然听到的。 水如烟沉默了片刻,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这就对了……不久前,我阁中在漠北的探子传回密报,柳盟主在漠北遇刺,刺客用的正是‘沙蝎’独门的‘黑沙’剧毒。原来,买凶之人,果然是岳不群。” 柳依依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哥哥遇刺?他……他伤得重不重?”虽然水如烟刚才说柳清风无性命之忧,但听到是“沙蝎”的“黑沙”剧毒,她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蓝姑娘传回的消息,柳盟主虽身受重伤,但已挺过最危险的关头,正在恢复。”水如烟道,“现在看来,岳不群是铁了心要置令兄于死地,中原漠北,双管齐下。” 柳依依紧紧咬住嘴唇,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愤怒和担忧无用,她现在要做的,是将知道的一切都说出来,帮助哥哥,帮助所有被岳不群和东厂迫害的人。 “水阁主,晚辈在华山,还发现一件事。”柳依依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被软禁期间,暗中观察到的一些细节和猜测,包括岳不群与某些神秘人物的会面,华山派内部某些弟子行踪诡秘,以及岳灵珊无意中透露的、关于岳不群似乎在暗中调查各派武功秘籍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水如烟。 水如烟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也越来越冷。等柳依依说完,她缓缓站起身,在狭窄的密室内踱了几步。 “武林巡察使……名单……调查各派武功……”水如烟喃喃自语,忽然转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柳依依,“柳姑娘,你提供的这些消息,非常重要。尤其是关于‘巡察使’和‘名单’。如果我没猜错,岳不群和东厂,是想通过这个‘武林巡察使’制度,将触手正式伸入各派内部,监控、分化、甚至掌控。而那份‘名单’,很可能就是他们拟定的、需要重点监控或清除的‘不安分’名单。至于调查各派武功……其所图恐怕更大。” 柳依依虽然聪慧,但对这些江湖权谋之事了解不深,闻言心中凛然:“那……我们该怎么办?如何才能阻止他们?” “阻止?”水如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岳不群如今势大,又有东厂撑腰,明面上硬撼,非智者所为。但,他既然把手伸得太长,就别怪被人抓住把柄。” 她走回桌边坐下,看着柳依依:“柳姑娘,你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我?”柳依依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能扳倒岳不群,为哥哥和天武盟讨回公道,晚辈万死不辞!只是……晚辈武功低微,又被追捕,恐怕难当大任。” “武功高低,并非关键。你的身份,你掌握的信息,才是最重要的。”水如烟道,“岳不群对外宣称,你是被柳盟主牵连,他好心收留庇护。如今你‘私自逃走’,他必然要给你安上一个‘勾结逆匪、畏罪潜逃’的罪名,并大肆搜捕,以绝后患。我们可以将计就计。” “将计就计?” “不错。”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你不是要‘投奔’柔水阁吗?那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投奔’。不过,不是偷偷摸摸,而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柳依依,柳清风的妹妹,在天武盟蒙受不白之冤、被岳不群软禁之后,历尽艰险,逃出生天,并带来了岳不群勾结东厂、陷害忠良、意图掌控武林的铁证!你要公开指控岳不群,将他的伪善面目,彻底撕开!” 柳依依听得心潮澎湃,但旋即又有些担忧:“公开指控?岳不群如今是武林盟主,势力庞大,又有东厂支持,谁会相信我的话?而且,公开露面,岂不是自投罗网?” “所以,你需要证据,确凿的证据。而你刚才所说的,就是最好的线索。”水如烟冷静分析,“岳不群与东厂往来的密信,或许一时难以找到。但他暗中调查各派武功,意图不良,此事绝非空穴来风。还有那份‘巡察使’名单,以及他与‘沙蝎’勾结谋害令兄的证据……这些,只要我们用心去查,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柔水阁最擅长的,就是找人,找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公开露面,未必需要你亲自站到所有人面前。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让你的‘指控’和‘证据’,传遍江湖。比如,一份详尽的揭发信,附上部分确凿的证据,通过柔水阁的渠道,送到各大门派掌门的案头。又或者,在某些‘合适’的场合,‘偶然’泄露一些关键信息。岳不群能控制舆论一时,控制不了一世。当怀疑的种子在所有人心中种下,他的盟主宝座,也就不那么稳固了。” 柳依依明白了水如烟的计划。这是要用她作为***,点燃对岳不群不满的火焰,再用确凿的证据,将这火焰变成燎原大火。而她,将成为插向岳不群心脏的第一把刀。 “我该怎么做?”柳依依挺直了脊背,眼中再无迷茫和恐惧,只有坚定。 “首先,你要养好伤,恢复功力。我会安排最好的大夫和药物给你。其次,你要将你在华山看到、听到的一切,事无巨细,全部回忆、记录下来,尤其是涉及具体人物、时间、地点的细节。这将是重要的线索。最后,”水如烟看着她,语气郑重,“你需要有赴死的觉悟。一旦计划启动,岳不群和东厂绝不会放过你,你会成为他们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甚至,你可能会被某些不明真相、或者被岳不群蒙蔽的人,视为祸水,视为叛逆。这条路,九死一生,你怕吗?” 柳依依笑了,笑容中带着与她柔弱外表不符的决绝和刚烈:“自哥哥被污蔑、天武盟兄弟惨死的那一刻起,柳依依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苟且偷生,看着奸贼逍遥,不如拼死一搏,求个问心无愧!水阁主,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吩咐!” 水如烟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暖意和欣赏。她站起身,对柳依依伸出了手:“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柔水阁的客卿。你的仇,就是柔水阁的仇。岳不群和东厂欠下的血债,我们一笔一笔,跟他们算清楚!” 两只手,一只是掌控庞大情报网络、神秘莫测的柔水阁主之手,一只是身负血仇、毅然决然的将门虎女之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密室之外,黑夜沉沉。但在这地下方寸之间,一股反抗的火苗,已经悄然点燃。姐妹同心,其利断金。一场针对岳不群和东厂的反击,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悄然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漠北,乃蛮部营地。 柳清风的伤势在萨满草药和自身内力调理下,已好了七八成,能够下地行走,处理一些简单事务。哈桑按照他的吩咐,暗中在乃蛮部及附近部落打探,果然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据一个经常往来于各部之间、贩卖茶叶和盐巴的老行商说,大约在柳清风遇刺前十天,曾有几个形迹可疑的汉人,在乃蛮部西南方向的一个小绿洲出没,出手阔绰,向当地人打听乃蛮部贵人的行踪,尤其对阿古拉首领的动向颇为关注。那几个汉人说话带点关中口音,举止不像普通商旅,倒像是军伍中人。 关中口音,军伍中人……柳清风和哈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东厂?还是岳不群派来的人?他们竟然能如此精准地掌握阿古拉的行踪,并在鹰嘴岩设伏?乃蛮部内部,果然有问题。 “阿古拉首领知道这事吗?”柳清风问。 “我旁敲侧击地提过,但阿古拉首领似乎并不在意,只说乃蛮部与汉人交易频繁,有几个打听消息的汉人很正常。”哈桑低声道,“但我感觉,他可能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深究,或者……在等待我们兑现承诺,重创***。” 柳清风点点头,这符合阿古拉实用至上的性格。在没有切实利益,或者没有确凿证据指向他内部有奸细之前,他不会轻易表态,更不会为了“可能”的奸细,去大动干戈,影响与“潜在盟友”的关系。 “沈师叔那边有消息吗?”柳清风又问。沈清秋去金雕部散播“秃鹫是东厂内奸”的消息,已经去了好些天。 “还没有。不过金雕部那边的眼线传回消息,说***和‘秃鹫’最近闹得很僵,***甚至当众鞭挏了‘秃鹫’手下的一个百夫长,指责他玩忽职守。金雕王似乎也有些不满,召见了双方几次,但好像没什么结果。金雕部内部,现在暗流涌动。”哈桑说着,眼中露出一丝佩服,“沈大侠的离间计,看来生效了。” “还不够。”柳清风摇头,“***和‘秃鹫’都是老狐狸,不会因为几句流言就彻底翻脸。我们需要加一把火,一把能让他们不死不休的火。” “盟主的意思是……” 柳清风眼中寒光一闪:“赵铭那边,应该已经抵达老狼峪新的营地了吧?” “算算时间,应该到了。” “传信给赵铭,还有方丈、师太。”柳清风沉声道,“让他们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身手最好的兄弟,由赵铭率领,潜入金雕部领地。不要与金雕部正面冲突,目标是袭扰‘秃鹫’麾下最精锐、最得他信任的几支人马,比如他的亲卫队,或者他嫡系部落的营地。记住,下手要狠,要快,要不留活口,但一定要留下点东西……” “留下东西?”哈桑不解。 “留下点能证明袭击者身份的东西。”柳清风缓缓道,“比如,东厂番子惯用的制式手弩箭矢,或者……绣着特殊标记、类似***亲卫使用的巾帕、刀穗之类。具体如何操作,让赵铭见机行事。总之,要让所有人都以为,袭击是***的人干的,目的是剪除‘秃鹫’的羽翼,报复他‘勾结外敌’。” 哈桑倒吸一口凉气:“盟主,这……这是要把他们往死里挑啊!万一被识破……” “所以要快,要狠,要不留痕迹。赵铭机敏,擅长随机应变,此事交给他,我放心。”柳清风目光深邃,“***多疑暴戾,‘秃鹫’阴险记仇。只要我们做得干净,他们只会把这笔账算在对方头上。到时候,金雕部内部必然大乱,阿古拉这边的压力自然减轻,我们的承诺,也就完成了一大半。” 哈桑心悦诚服:“盟主高见!我这就去安排传信!” “另外,”柳清风叫住他,“让我们在乃蛮部内部的人,也动一动。找机会,在‘合适’的时候,向阿古拉‘不经意’地透露,那几个在绿洲打听消息的汉人,似乎和金雕部某个大人物派出的使者,有过接触。记住,是‘似乎’,是‘传闻’,不要留下把柄。” 哈桑眼睛一亮:“盟主是想让阿古拉怀疑,刺杀之事,可能与金雕部内部某些人有关,甚至可能是金雕部与东厂勾结所为?这样一来,阿古拉就更会相信,与我们结盟对抗金雕部,是正确的选择。” “一石二鸟。”柳清风点头,“去吧,小心行事。” 哈桑领命而去。帐篷里,柳清风独自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内奸的疑云,依旧笼罩在他心头。哈桑的调查,指向乃蛮部内部可能有问题,但并未完全洗清赵铭的嫌疑。而沈清秋、玄慈、灭绝他们,对赵铭恐怕也已心生芥蒂。天武盟经此大劫,本就脆弱的信任,正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解决金雕部的威胁,兑现对阿古拉的承诺,赢得喘息之机。然后,集中精力,查出内部的问题所在。无论是谁,敢背叛天武盟,敢对他和兄弟们下毒手,他柳清风,绝不放过! 漠北的风,带着血腥和权谋的味道,在草原上盘旋。而中原暗处点燃的火苗,与漠北即将燃起的战火,仿佛遥相呼应,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241章 反击第一步 夜色如墨,笼罩着金雕部边缘一片水草稀疏的洼地。这里驻扎着“秃鹫”麾下最精锐的一支百人队,由他的外甥、悍将“秃鹰”统领。营地布置得颇有章法,外围设有简易的拒马和暗哨,毡包之间留有防火通道,值夜的哨兵挎着弯刀,在火光边缘来回走动,眼神警惕。 距离营地两里外的一处背风沙丘后,十几个黑影静静潜伏。为首一人身形精悍,动作利落,正是赵铭。他身边跟着十名天武盟好手,都是玄慈和灭绝从老狼峪新营地精心挑选出来的,个个武功扎实,经验丰富,更重要的是绝对可靠。另外还有四名乃蛮部向导兼战士,是哈桑通过关系秘密找来的,对金雕部的地形和内部情况了如指掌。 赵铭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着眼观察远处的营地,低声道:“哈桑大哥传来的消息没错,‘秃鹰’这支队伍是‘秃鹫’的心头肉,也是***最想拔掉的钉子。今晚,我们就帮***一把。” 一名天武盟弟子有些担忧:“赵兄弟,就我们十几个人,对方可是上百精锐,还有防备,能行吗?” “谁说要硬拼了?”赵铭吐出草茎,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沈大侠在金雕部散播谣言,***和‘秃鹫’已经势同水火。我们今晚的任务,是火上浇油,不是拼个你死我活。看到营地西侧那几辆大车了吗?那是他们的粮草辎重。东边那片空地,是他们拴马的地方。” 他招招手,众人围拢过来。赵铭捡起一根枯枝,在沙地上简单划出营地轮廓,快速分配任务:“我和乃蛮部的三位兄弟,带四个人,去西边,目标是粮草车,用火油,烧得越旺越好,但尽量不要惊动守粮草的士兵,等火起再制造混乱。老韩,你带剩下六个兄弟,还有这位乃蛮部的兄弟,去东边马厩,用闷香和匕首,尽量多解决掉哨兵,把马匹惊散,能放跑多少放跑多少,重点是制造混乱和恐慌。记住,下手要快,要干净,得手后以响箭为号,立刻向西北方向撤离,那里有接应的马匹。乃蛮部的兄弟会带路。” “明白!”众人低声应诺。 “还有这个,”赵铭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打开,里面是几支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光泽的短小弩箭,以及几块染着暗褐色污迹、边缘绣着奇特鹰隼图案的破旧皮子。“弩箭是东厂番子暗杀用的‘破甲透骨钉’,见血封喉,淬了剧毒。皮子是***亲卫队里一个小头目惯用的汗巾碎片,我让乃蛮部的兄弟费了好大劲才‘捡’来的。老韩,你们在东边行动时,‘不小心’留下一支弩箭,就插在你们干掉的第一个哨兵身上,要显眼。我们在西边放火时,会‘遗失’一块皮子在火场附近。” 众人心领神会,这是要坐实***派人袭杀、并使用东厂武器的“罪证”。老韩接过弩箭和皮子碎片,郑重收好。 “行动!”赵铭一挥手,十几条黑影如同融入夜色,分成两股,悄无声息地向营地摸去。 赵铭带着七人,借助地形的起伏和夜色的掩护,如同鬼魅般靠近营地西侧。乃蛮部的向导对金雕部的布防习惯了如指掌,轻易指出了暗哨的位置和换岗间隙。他们屏住呼吸,在沙地上匍匐前进,绕过拒马,避开巡逻队,成功潜行到粮草车附近。 四个看守粮草的士兵抱着长矛,围着一小堆篝火打盹。赵铭打了个手势,身后两名擅长轻功和点穴的天武盟弟子如同狸猫般窜出,手中扣着石子,倏然弹出。几声轻微的闷响,四个士兵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地,被同伴迅速拖到阴影处。 赵铭和乃蛮部向导立刻行动,将带来的几个皮囊打开,把里面刺鼻的火油泼洒在粮草车上和周围的干草堆上。动作迅速而安静。完成泼洒后,赵铭取出火折子,晃亮,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浸透火油的引信。 “嗤——”火苗瞬间窜起,顺着火油蔓延,眨眼间点燃了干草,又迅速爬上一辆辆满载粮草的大车。夜风一吹,火借风势,轰然腾起,烈焰冲天! “走水了!粮草着火了!”几乎在火光冲天的瞬间,赵铭用变了调的胡语,声嘶力竭地大吼起来,同时和手下将几支燃烧的火箭射向营地中央的毡包。 营地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吼声、铜锣声乱作一团。沉睡的士兵从毡包里仓皇冲出,衣衫不整,有的去找水,有的去救火,有的茫然四顾,整个西侧营地乱成一团。 与此同时,东侧马厩方向也传来剧烈的骚动。受惊的马匹嘶鸣着冲破围栏,四处狂奔,将试图拦阻的士兵撞倒、践踏。黑暗中,隐约传来短促的惨呼和兵刃入肉的声音,随即被更大的混乱淹没。 “敌袭!是***的人!他们用了毒箭!”东侧传来一声凄厉的胡语呼喊,正是老韩手下擅长口技的兄弟模仿的。紧接着,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划破夜空,这是撤退的信号。 赵铭看到信号,毫不恋战,一挥手:“撤!” 八条黑影如同来时一样,迅速融入黑暗,向预先约定的西北方向狂奔。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惊马狂奔的烟尘、金雕部士兵气急败坏的怒吼和哭喊。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在起火粮草车附近的焦土中,半块绣着奇特鹰隼、染着“血迹”的破皮子,正静静地躺在那里。而在东侧马厩旁一具“哨兵”尸体的胸口,一枚幽蓝色的诡异弩箭,在火光下闪烁着不祥的光芒。 同样的袭击,在接下来的三天夜里,又在“秃鹫”麾下另外两支精锐队伍和一处小型物资囤积点上演。手法如出一辙:迅猛的偷袭,重点是破坏粮草、惊散马匹、制造混乱,然后迅速撤离,绝不恋战。每一次,都会“恰到好处”地留下一点“证据”——或是***亲卫的“遗物”,或是东厂风格的“凶器”,甚至有一次,袭击者“慌忙撤离”时,还“不小心”掉下了一面残破的、绣有***家族徽记的小旗。 这些袭击造成的直接损失并不算特别惨重,粮草烧了一些,马匹跑了一些,死了几十个士兵。但对士气的打击,尤其是对“秃鹫”及其部众心理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连续被袭,而且每次袭击都指向同一嫌疑人——***。再加上之前沈清秋散播的、关于“秃鹫”勾结东厂、出卖金雕部利益的谣言,以及***因为那封“密信”对“秃鹫”日益加深的猜忌和打压,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桶桶滚油,浇在双方本就紧张的关系上。 “秃鹫”的营帐内,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几个心腹部下身上带伤,脸色铁青地站在那里。“秃鹫”本人,那个干瘦阴鸷的老者,此刻面皮抽搐,眼中闪烁着怨毒至极的光芒,死死盯着桌上那几样“证据”:染血的皮子碎片、幽蓝的弩箭、残破的家族旗帜。 “***!欺人太甚!”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壮汉怒吼道,“连续袭击我们三处营地,杀了我们几十个弟兄,烧了我们的粮草,还留下这些玩意儿羞辱我们!他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什么勾结东厂,出卖部落,全是放屁!明明是他***自己想当金雕王想疯了,勾结汉人,还想把屎盆子扣在我们头上!”另一个独眼头目咬牙切齿。 “大人,不能再忍了!***这是要一点点吃掉我们!等我们的人死光了,粮草没了,他就好向金雕王告状,说我们不堪大用,甚至给我们安上临阵脱逃、私通外敌的罪名,把我们连根拔起!” “对!大人,反了吧!趁我们现在还有力气,跟他拼了!金雕王老了,糊涂了,只听***的!我们不如……” “住口!”“秃鹫”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嘶哑阴沉,帐内顿时安静下来。他缓缓站起身,干瘦的身躯里仿佛蕴含着火山般的怒火。“反?拿什么反?***手握重兵,又是金雕王的亲侄子,名正言顺。我们现在跟他硬拼,是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任由他这么欺负到死?”刀疤脸不甘道。 “当然不。”“秃鹫”眼中寒光闪烁,如同草原上盯上猎物的饿狼,“***想玩阴的,想借刀杀人,那我们就陪他玩。他不是喜欢留证据吗?好啊,我们也留。” 他走到帐边,从一个上了锁的铁箱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扔在桌上。那是一小叠书信,纸张和墨迹都有些陈旧,但封口处盖着的印章,却分明是***独有的私印!内容是用汉字写的,隐约能看到“金雕部布防”、“王庭动向”、“事成之后”等字眼。 “这是……?”几个部下瞪大了眼睛。 “几年前,***还没现在这么得势的时候,为了对付当时跟他争权的大王子,曾经秘密跟关内某个将军有过往来。这些信,是我当年费尽心机才弄到手的副本,一直藏着。”“秃鹫”阴恻恻地笑了,“本来想留着关键时候用,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不是说我们勾结东厂吗?好啊,那我们就让金雕王看看,他这位好侄子,早就跟关内的将军有勾结,出卖部落的利益!看看到时候,金雕王是信他,还是信我!” 几个部下眼睛顿时亮了:“大人高明!我们这就把信交给金雕王!” “不,”“秃鹫”摇头,“直接交,太明显。要让金雕王‘无意中’发现,或者,让其他对***不满的头领‘偶然’得到。还有,***不是派人袭击我们吗?那我们也派人,去‘问候问候’***最宝贝的那支重骑兵!记住,手脚干净点,也要留下点‘礼物’,比如……这个。” 他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轻轻放在桌上,瓶身上贴着一个红色的骷髅标记,触目惊心。 “这是……黑沙之毒?”独眼头目倒吸一口凉气。 “不错,沙蝎的独门毒药。”“秃鹫”笑容冰冷,“***不是想用东厂的毒箭陷害我们吗?那我们就用沙蝎的毒,回敬他。看看金雕王知道他的好侄儿,不但勾结关内将军,还雇佣了漠北最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沙蝎’,会是什么表情!” 帐内几人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狠厉和兴奋。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是你逼我们的! 金雕部内部,本就因为流言和猜忌而紧绷的弦,在这接连的互相袭击、互相栽赃下,终于“嘣”的一声,彻底断裂。***得知自己最精锐的重骑兵营地遇袭,数十匹良种战马被毒杀,还发现了“秃鹫”手下惯用的狼牙箭和带有“黑沙”残留的毒镖时,暴跳如雷,立刻点齐兵马,要去踏平“秃鹫”的营地。 而“秃鹫”也毫不示弱,一边将那些“***私通关内将军”的信件副本,巧妙地“泄露”给几个与***素有旧怨的中立头领,一边集结部下,摆出拼死一战的架势。 金雕王年事已高,本就对部落事务有些力不从心,被儿子(***)和重臣(秃鹫)之间的争斗搞得焦头烂额。如今双方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火并,他连下数道命令,要求双方罢兵,到王帐说清楚。但杀红了眼的***和“秃鹫”,哪里还听得进去?双方的支持者也纷纷站队,金雕部一分为二,内战一触即发。 消息传到乃蛮部,阿古拉大喜过望。他没想到柳清风等人的“离间计”效果如此之好,如此之快。金雕部内乱,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精力来逼迫乃蛮部交出柳清风?不但如此,他或许还能从中渔利,趁机吞并金雕部一些边缘的草场和人口。 “柳盟主果然信人!”阿古拉亲自来到柳清风的帐篷,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金雕部内讧,***和‘秃鹫’狗咬狗,我乃蛮部的危机算是解了。之前答应贵方的事情,我阿古拉绝不反悔。从今日起,乃蛮部便是天武盟的朋友!你们可以安心在此养伤,需要什么物资、马匹,尽管开口!” 柳清风在阿娜尔的搀扶下起身,对阿古拉拱手道:“多谢首领。此乃互利之举,金雕部内乱,对乃蛮部亦是良机。我部下袭扰金雕部,也缴获了一些战利品,稍后便让人送来,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阿古拉哈哈大笑,拍着柳清风的肩膀(小心避开了伤口):“柳盟主客气了!你们汉人有句话,叫‘雪中送炭’,我阿古拉记下了!放心,只要我在乃蛮部一天,就没人能动你们!” 送走心满意足的阿古拉,帐篷里只剩下柳清风、阿娜尔、哈桑和刚刚闻讯赶回的赵铭。 赵铭单膝跪地,抱拳道:“盟主,幸不辱命。金雕部已乱,***和‘秃鹫’麾下精锐折损不少,双方势成水火,短期内无力再对外用兵。” 柳清风亲自将赵铭扶起,仔细打量他。赵铭脸上带着风尘和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锐利,身上有几处细微的伤痕,但精神尚好。 “辛苦了,赵兄弟。此番能成功离间金雕部,你居功至伟。弟兄们可有损伤?” “托盟主洪福,袭扰任务完成顺利,弟兄们只有几人受了轻伤,无人阵亡,现已全部安全返回新营地休整。”赵铭答道。 柳清风点点头,心中稍安。他看向哈桑:“哈桑兄弟,你那边查得如何?那几名可疑的汉人,跟金雕部有联系吗?” 哈桑脸色凝重地摇头:“我按照盟主的吩咐,让人在阿古拉面前‘不经意’地提了几句。阿古拉当时没说什么,但事后,我安插在阿古拉亲卫中的一个眼线回报,阿古拉秘密派出了他最信任的侍卫长,去调查那几个汉人的来历,以及他们是否与金雕部的人接触过。看阿古拉的反应,他显然起了疑心,而且怀疑的对象,很可能指向金雕部内部,甚至是……***。” 柳清风眼中精光一闪。阿古拉起疑了,这就好。只要他怀疑金雕部与刺杀有关,那么乃蛮部与天武盟的合作基础就更加牢固。至于刺杀的真凶是谁,是金雕部,是东厂,还是内奸,可以慢慢查。 “阿娜尔,我遇刺那日,你赶到时,除了赵铭,可还看到其他可疑之人?或者,有什么异常的动静、气味?”柳清风转向阿娜尔,这是几天来,他第一次主动问起遇刺的细节。之前伤势沉重,不宜多思,如今身体好转,必须理清头绪。 阿娜尔仔细回忆,缓缓摇头:“我当时听到赵铭的示警惊呼,立刻冲过去,只看到你倒在地上,胸口插着箭,赵铭蹲在你身边,试图帮你止血。周围没有看到其他人影,也没有听到特别的动静。气味……当时我很慌乱,只闻到血腥味和你伤口处传来的焦糊味,还有……一种很淡的、有点像麝香又有点腥气的味道,很怪,但我不能确定是不是箭上的毒药味道,还是别的什么。” “麝香又腥气……”柳清风皱眉思索,这描述很模糊。他看向赵铭:“赵兄弟,你当时是如何发现异常的?又是如何判断我中毒的?” 赵铭神色坦然,答道:“回盟主,我当时正在营地外围巡视,忽然感到怀中一阵轻微的灼热和悸动。是蓝姑娘留下的同心蛊子蛊有异动。我立刻知道盟主有危险,立刻全速赶回。赶到时,正好看到一道黑影从盟主帐篷后方掠出,速度极快,向西北方向遁去。我想追,但看到盟主倒地,怕有埋伏,也担心盟主伤势,所以先出声示警,然后查看盟主伤势。我看到箭伤处流出的血颜色发黑,且有腥臭,伤口皮肉迅速发黑溃烂,便猜测是剧毒。后来阿娜尔姑娘和哈桑大哥赶到,确认是黑沙之毒。” 赵铭的叙述条理清晰,与阿娜尔、哈桑之前的说法基本吻合,看不出破绽。他提到同心蛊的示警,也解释了为何他能“感应”到柳清风的危险。 帐篷里安静下来。柳清风看着赵铭,赵铭坦然回视,目光清澈。阿娜尔看着赵铭,眼神复杂,有疑虑,也有一丝松动。哈桑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同心蛊……”柳清风缓缓开口,“蓝姑娘曾言,此蛊玄妙,确有感应之能。赵兄弟能凭此救我一命,柳某铭记于心。” “盟主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内之事。”赵铭抱拳,语气诚恳。 柳清风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转而道:“金雕部内乱,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岳不群和东厂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需要尽快恢复元气,同时,也要查清内部的问题。遇刺之事,暂且放下,但不可不防。从今日起,营地防务,由哈桑兄弟全权负责,阿娜尔协助。赵铭,你另有重任。” “请盟主吩咐!” “你立刻动身,返回老狼峪新营地,将这里的情况告知方丈和师太。然后,挑选一批绝对可靠、身手敏捷的兄弟,由你带领,分成数支小队,潜入中原。”柳清风沉声道,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你们的任务有二。其一,联系所有可能还在暗中支持我们的旧部和朋友,传递我们安好的消息,并尽可能搜集岳不群和东厂勾结、残害武林同道的证据。其二,找到我妹妹依依的下落,确保她的安全,如果可能,将她接到漠北。此事绝密,除方丈、师太和你们小队成员,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乃蛮部的人。” 赵铭神色一凛,郑重抱拳:“属下领命!必不辜负盟主所托!” 阿娜尔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柳清风坚定果断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哥哥这是要将最危险、最重要的任务交给赵铭,既是信任,也是一种……试探?或者,是调虎离山? 柳清风看着赵铭离去的背影,目光深邃。他将赵铭派去中原,一是确实需要人手去联络旧部、寻找依依,二也是想暂时将他调离权力核心,观察他离开后的反应,以及乃蛮部这边是否还会有异动。同时,让哈桑全面接管防务,也是平衡之举。信任,需要时间来检验,也需要用事实来重建。 “阿娜尔,哈桑,”柳清风看向二人,“金雕部内乱,是我们喘息和发展的良机。但岳不群和东厂,还有隐藏在我们内部的黑手,都不会让我们安稳。我们要抓紧时间,积蓄力量。训练人手,囤积物资,结交草原部落,打探中原消息,这些事情,都要尽快做起来。天武盟的血,不能白流。失去的,我们要一点一点拿回来!” 阿娜尔和哈桑感受到柳清风话语中的决心和力量,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反击的第一步,在漠北成功迈出,搅乱了金雕部,赢得了乃蛮部的暂时盟友。而更深远、更凶险的反击,随着赵铭秘密潜入中原,以及远在江南的柳依依与水如烟的联手,正在悄然酝酿。天武盟的裂痕或许仍在,但生存的压力和共同的仇恨,暂时将它们压在了心底。复仇的火焰,已在漠北和中原同时点燃,只待燎原的时机。 第242章 断其财路 洛阳,柔水阁一处隐秘的联络点,表面是家经营文房四宝的店铺,名为“墨韵轩”。后院密室中,水如烟已换下那身标志性的水蓝色衣裙,改作寻常富家夫人打扮,脸上也做了些修饰,掩去了几分清冷出尘,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气。柳依依坐在她对面,穿着一身普通丫鬟的青色布裙,脸上也做了些易容,肤色暗黄了些,眉眼也平凡了些,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 两人中间的木桌上,摊开着几份卷宗和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关中、中原乃至江南的部分山川城池,以及一些用朱笔圈出的地点和线条。 “这是过去半个月,我们动用了三处分舵、十七个暗桩,牺牲了四名好手,才初步厘清的脉络。”水如烟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几个被重点圈出的城池上——长安、洛阳、太原、开封。“岳不群之所以能迅速掌控武林盟,威逼利诱各派,除了东厂的武力支持和他自身的武功威望,还有一个关键:钱。大量的钱。” 柳依依专注地听着,她出身武林世家,虽不直接参与门派庶务,但也知道维持一个门派运转,尤其是像华山派这样的大派,以及岳不群现在掌控的庞大武林盟网络,需要海量的金钱。供养弟子,购置兵器丹药,结交官府,打点关系,收买人心,情报开销……每一项都是无底洞。 “岳不群哪来这么多钱?”柳依依问道。华山派虽是五岳剑派之一,但并非以豪富着称。岳不群接掌华山后,虽然励精图治,华山派产业有所增加,但绝不足以支撑他如今这般近乎挥霍的扩张和收买。 “问得好。”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华山派的产业,只是杯水车薪。他真正的财源,在这里。”她的手指移到地图上几条用红线标出的路线上,这些路线以华山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连接着那些被圈出的重要城池。 “盐,还有铁。”水如烟缓缓吐出两个字。 柳依依瞳孔一缩。盐铁,历朝历代都是朝廷严格控制的专卖之物,利润巨大,但私盐私铁的买卖,风险也极高,一旦被查获,就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岳不群竟然敢碰这个? “确切说,不是岳不群直接经营。出面的是一个叫‘关中商会’的商帮,明面上做的是丝绸、茶叶、药材生意,背地里,却掌控着关中到中原数条重要的私盐、私铁通道,甚至还涉及一些见不得光的矿产和人口买卖。”水如烟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这个商会的几个大掌柜,明面上是正经商人,暗地里都与华山派,或者说与岳不群本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定期向华山输送巨额银两,并通过华山派的关系网,打通沿途关卡,疏通官府关节。而岳不群,则利用武林盟主的身份和东厂的庇护,为他们的买卖保驾护航,清除障碍。各门各派中,那些迅速倒向岳不群,或者被他收买的关键人物,很多都直接或间接地从这个商会的生意中分了一杯羹。” 柳依依倒吸一口凉气。她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门派,包括一些素有清誉的门派,会在洛阳擂上那么快倒向岳不群,事后又对他唯命是从。不仅仅是武力胁迫,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捆绑!岳不群用这条见不得光的黑色财路,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络,将许多人绑上了他的战车。 “好一招利益均沾,捆绑上船!”柳依依咬牙道,“如此一来,这些人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会拼命维护岳不群的地位,帮他打压异己。难怪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掌控大半个武林!” “不错。”水如烟点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我们要动摇岳不群的根基,光靠揭露他的阴谋、指控他的罪行,或许能让一部分有良知、有远见的人清醒,但很难撼动那些已经深陷利益泥潭的人。只有切断他的财路,让那些依附他的人无利可图,甚至引火烧身,才能从根本上瓦解他的联盟。” “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这个‘关中商会’?”柳依依眼中燃起火焰。 “是,也不全是。”水如烟的手指在地图上那条最粗的红线上划过,这条线从关中出发,经洛阳,过开封,南下淮扬,直抵江南。“关中商会只是白手套,真正掌控这条财路核心的,是东厂。东厂需要岳不群这个武林盟主来控制江湖,岳不群需要东厂的权势和武力来巩固地位、扫清障碍,而这条黑色的财路,则是他们合作的基石和润滑剂。我们打击关中商会,就是打击岳不群的钱袋子,也是在打东厂的脸,逼他们做出反应。” “东厂……”柳依依握紧了拳头。哥哥柳清风,天武盟无数兄弟,都是被岳不群和东厂联手所害。对这个阉党机构,她恨之入骨。 “具体要怎么做?”柳依依问,她知道水如烟既然提出,必然已经有了计划。 水如烟从卷宗中抽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小字的纸,递给柳依依:“这是关中商会未来一个月内,几条最重要的走货路线、时间、押运人手以及接头暗号。我们的人混进去一个账房先生,花了两个月才摸清楚。” 柳依依接过来仔细观看。上面详细列出了三批重要的货物:一批是精铁,从太原附近的一处私矿启运,经潼关入关中,然后分散运往长安、洛阳等地,交割给几家有军方背景的铁匠铺,最终很可能被铸成兵器,供给岳不群掌控的某些力量,或者东厂的秘密武装。第二批是私盐,从河东盐池秘密启运,走黄河水道,在洛阳附近上岸,然后通过陆路分散到中原各地。第三批则是一些“特殊货物”,从江南苏杭等地采购的丝绸、瓷器、珠宝玉器,北上洛阳、长安,用以打点各路官员、结交权贵,维持关系网。 每一批货物的数量、价值、押运负责人、护卫力量、途经的重要节点、交接的暗号,都记载得清清楚楚。这无疑是一份极其珍贵的情报。 “我们要劫了这些货?”柳依依问。 “全部劫走,动静太大,也容易打草惊蛇,引起东厂和岳不群的疯狂反扑,以我们目前在中原的力量,难以正面抗衡。”水如烟摇头,“我们要做的,是选择其中最关键的一批,给予致命一击,同时,让其他几批出点不大不小的‘意外’,比如,货物被官府查扣,或者押运队伍‘不幸’遭遇流寇山匪,损失惨重,又或者,交接的暗号‘碰巧’泄露,导致交易失败,货物被黑吃黑……” 柳依依眼睛一亮:“让他们互相猜忌,内部分裂?” “不仅如此,”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芒,“我们还要留下点‘礼物’。比如,在劫走的货物里,放上一些能证明这批货真正主人身份的东西。比如,盖有华山派掌门私印的提货单据,或者,东厂某位档头的亲笔信。又或者,让某些‘不小心’被抓住的俘虏,‘招供’出一些有趣的内幕。” 柳依依完全明白了。这不仅是断其财路,更是要在岳不群、关中商会乃至东厂之间,埋下猜疑的种子,让他们狗咬狗。一旦这条黑色利益链上的任何一环出了问题,为了自保,其他人很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同伙。到那时,岳不群精心编织的利益网络,将从内部开始崩裂。 “那批精铁最为关键,也守卫最森严,由关中商会重金聘请的‘黑虎镖局’押运,镖头是‘开山手’雷猛,一手开山掌力刚猛无俦,据说已臻一流高手境界。而且,沿途很可能有东厂或华山派的高手暗中随行。”水如烟指着精铁那一条信息,“这批货,我们要动,但不必硬抢。我们的目标,是那批私盐。” “私盐?” “对。私盐走黄河水道,看似安全,实则不然。黄河水情复杂,多有水匪。而且,这批私盐数量巨大,价值不菲,是关中商会近期最大的一笔现银交易,一旦出事,他们的资金链会立刻绷紧。更妙的是,”水如烟嘴角微翘,“根据情报,负责这批私盐交接的,是洛阳城中一个背景复杂的中间人,此人贪婪胆小,与关中商会只是利益合作,并无忠心可言。而且,他与洛阳知府的小舅子,有些不清不楚的关系。” “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中间人?”柳依依立刻反应过来。 “不错。我们可以让这个中间人,‘偶然’发现这批私盐的藏匿地点,然后,‘好心’地通知洛阳知府的小舅子。这位小舅子是个出了名的纨绔,贪财好利,仗着姐夫的势力横行霸道。得知有这么一大批无主的私盐,你说他会怎么做?”水如烟问。 “他肯定会想办法吞下!”柳依依接口道,“要么勾结官府,以查没私盐为名,行中饱私囊之实;要么干脆找些地痞流氓,冒充水匪黑吃黑。” “无论哪种,结果都是一样——关中商会的这批私盐,会‘合法’或‘非法’地消失。关中商会吃了哑巴亏,不敢声张,因为这是私盐。他们会怀疑中间人,怀疑黑吃黑,怀疑是竞争对手捣鬼,甚至怀疑是岳不群或者东厂想黑掉他们的货。而那个中间人,为了自保,很可能会反咬一口,或者留下点‘证据’,证明是关中商会指使他贩卖私盐……总之,这潭水,会被彻底搅浑。” 柳依依听得心潮澎湃,这计划环环相扣,充分利用了人性的贪婪和猜疑,比单纯的武力劫夺高明得多,也阴险得多。这才是真正的江湖手段,不见刀光剑影,却杀人于无形。 “那批从江南北上的‘特殊货物’呢?”柳依依问。 “那批货,是岳不群和东厂用来维系关系网的润滑剂,打点的都是关键人物。我们不动货物本身,”水如烟眼中寒光一闪,“我们动护送这批货的人。准确说,是替换掉其中几个关键人物。” “替换?” “柔水阁最擅长的,除了情报,就是易容和模仿。”水如烟淡淡道,“关中商会负责这批货的管事,以及他手下两个最得力的助手,他们的喜好、习惯、口音、笔迹,甚至身上的隐秘特征,我们都已掌握。届时,会有人‘恰到好处’地顶替他们。然后,这批价值连城的‘礼物’,会‘不小心’送错对象,或者,在礼单中,夹杂一些不那么‘合适’的东西,比如,某些官员收受贿赂的证据副本,或者,一些对岳不群和东厂不太有利的‘小消息’。” 柳依依想象着那些收礼的官员,打开礼盒,看到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自己贪赃枉法的证据,或者是岳不群与东厂勾结的密信摘录……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岳不群本想用这些礼物巩固关系,结果却可能适得其反,在那些官员心中种下怀疑和恐惧的种子。 “如此一来,关中商会的三条财路,一条被官府(或者说官府的蛀虫)黑掉,一条送货的人被替换,礼物变成炸弹,剩下那条最重要的精铁运输,就算平安抵达,也会因为另外两条线出事而陷入猜疑和混乱。关中商会的资金链一旦断裂,那些依附于岳不群的利益群体,很快就会感受到切肤之痛。”柳依依总结道,眼中充满了钦佩,“水阁主算无遗策,依依拜服。” “计划虽好,执行却需万分小心,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打草惊蛇,引来东厂和岳不群的疯狂报复。”水如烟神色凝重,“执行这三项任务的,都是我柔水阁最精锐的好手,但对手是东厂和岳不群,我们不得不做好最坏的打算。柳姑娘,你的任务也很重要。” “阁主请吩咐。” “你需要将你在华山的见闻,尤其是关于岳不群暗中调查各派武功、与东厂密谋‘武林巡察使’名单、以及与关中商会往来的蛛丝马迹,整理成一份详尽的陈述。同时,我会将我们掌握的,关于关中商会与岳不群、东厂勾结的部分证据,交给你。你要将这些材料,伪装成关中商会内部某人因分赃不均或恐惧灭口,而偷偷留下的‘揭发信’和‘账本副本’。”水如烟看着柳依依,“然后,通过特定的渠道,‘泄露’给少林的方正大师,武当的冲虚道长,以及……恒山的定逸师太。” 柳依依心中一凛。少林、武当是武林泰山北斗,虽然洛阳擂后保持了沉默,但影响力仍在。定逸师太性情刚烈,对岳不群早有不满。将这足以掀翻岳不群的“证据”送到他们手中,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他们……会相信吗?会站出来反对岳不群吗?”柳依依有些不确定。少林武当态度暧昧,定逸师太势单力薄。 “不需要他们立刻站出来。”水如烟道,“只需要让他们知道,岳不群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光明磊落。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当关中商会接连出事,岳不群的钱袋子瘪了,那些依附他的人开始离心离德时,这些‘证据’就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要的,不是他们立刻揭竿而起,而是在关键时刻,他们能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站在岳不群那边。” 柳依依明白了。这是舆论战,也是心理战。在武力无法正面抗衡的时候,用事实和利益,去分化、瓦解敌人的联盟。 “我明白了。我会尽快将材料整理好。”柳依依郑重道。 “时间紧迫。关中商会的货物已经在路上,我们的行动必须同步进行。”水如烟站起身,“从今日起,你便住在这‘墨韵轩’后院,我会派人保护你。你需要什么,只管吩咐。整理好材料后,我会安排最可靠的渠道送出去。记住,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在岳不群和东厂倒台之前,你绝不能暴露。” “是,阁主。”柳依依也站起身,心中充满了使命感。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弱女子,她将成为刺向仇敌心脏的一把利刃,虽然无形,却可能致命。 水如烟离开后,柳依依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开始梳理记忆。在华山被软禁的日日夜夜,那些看似平常的细节,如今回想起来,都可能是重要的线索。岳不群书房深夜的密谈,那些陌生来客的只言片语,华山派弟子行踪的异常,岳不群对某些武功秘籍不同寻常的兴趣……她要将这些碎片,拼凑成一幅指向岳不群真实面目的图景。 与此同时,柔水阁这个庞大而隐秘的组织,如同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一道道命令从洛阳“墨韵轩”发出,通过不同的渠道,传向黄河岸边的某个小码头,传向江南繁华的苏杭,传向关中商会车队必经的险要山路。 一张无形的大网,悄然撒向岳不群和东厂赖以生存的黑色命脉。断其财路,毁其根基,裂其联盟——针对岳不群和东厂的反击,在柳依依与水如烟联手之下,迈出了实质性、也是极其阴险而致命的第一步。 黄河之上,那艘满载私盐的货船,正顺流而下,船主和押船的镖师浑然不知,一张针对他们的罗网已经张开。而前往长安、洛阳的精铁车队,以及从江南北上的“礼物”队伍,也同样被阴影笼罩。 风暴,起于青萍之末。 第243章 袭扰 黄河,风陵渡下游三十里,老龙湾。 此处河道弯曲,水流相对平缓,两岸芦苇丛生,地形复杂,素有“鬼见愁”之称,是水匪出没的险地。今夜无月,只有几颗疏星点缀在墨黑的天幕上。一艘吃水颇深的中型货船,正小心翼翼地沿着靠近南岸的缓流区下行。船头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映出“晋丰号”三个字。船上人影绰绰,约莫有二十余名精壮汉子,手持兵刃,警惕地巡视着黑黢黢的河面与两岸。船舱里堆满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麻袋,散发出淡淡的咸腥气。 这正是关中商会那批私盐船。船老大姓孙,是个跑了几十年黄河水路的老舵手,此刻眉头紧锁,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按理说,这趟活儿给的赏钱是平常的三倍,东家也打点了沿途的关卡,但要求就是快、要隐秘。可越是这种油水足的活儿,风险就越大。他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银锭,又看了一眼船舱,叹了口气,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低声道:“刘镖头,这地方可不太平,让弟兄们都打起精神来。” 刘镖头是关中商会重金聘请的“镇远镖局”副总镖头,一手五虎断门刀颇有火候,闻言撇了撇嘴:“孙老大,放宽心。咱们这船,明面上是运的棉布,有正经的盐引(虽然是伪造的),船上二十几个兄弟,都是趟惯了刀头的好手。再说了,这趟的东家背景硬得很,哪个不开眼的水匪敢来触霉头?”话虽如此,他还是握紧了刀柄,瞪大眼睛扫视着黑沉沉的水面。 船行至老龙湾最狭窄处,两岸芦苇愈发茂密,几乎遮蔽了河面。就在这时,上游忽然顺水漂来几大团黑乎乎的东西,借着微弱的水流,悄无声息地向货船靠近。 “那是什么?”一个眼尖的护卫指着水面喊道。 刘镖头凝神望去,只见是几大捆芦苇杆,用草绳胡乱扎着,在河面上载沉载浮,并不稀奇。黄河上时常有上游冲下来的杂物。“几捆烂芦苇,大惊小怪什么!”他呵斥道,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这芦苇捆也未免太整齐了些,漂得也有些快。 就在他疑惑的当口,那几大捆芦苇已然漂到货船近前。突然,异变陡生!最前面的两捆芦苇猛地炸开,数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水中窜出,手中寒光闪闪,直扑船头船尾的护卫!与此同时,另外几捆芦苇也相继裂开,更多的黑影跃出水面,抛出飞爪挠钩,勾住船舷,矫健地攀援而上! “敌袭!抄家伙!”刘镖头反应极快,大吼一声,拔刀就砍向一个刚攀上船舷的黑影。那黑影不闪不避,手中分水刺一格,竟将刘镖头势大力沉的一刀荡开,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直取刘镖头咽喉,招式狠辣迅捷,一看就是水中搏杀的好手。 “点子硬!是专门吃水上饭的!”刘镖头心头一沉,知道遇上了硬茬子。他奋力挥刀,与那黑影战在一处。船上其他护卫也纷纷与攀上船的黑衣人厮杀起来。这些黑衣人水性精熟,功夫不弱,更兼配合默契,三五成群,专门攻击护卫的要害。一时间,船头上兵刃撞击声、惨叫声、落水声响成一片。 孙老大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想往船舱里躲,却被一个黑衣人一脚踹翻,刀架在了脖子上。“好汉饶命!货都在舱里,银子在……在我怀里,都给你们!别杀我!”孙老大涕泪横流。 那黑衣人看也不看他怀里的银子,压低声音,用嘶哑的嗓音道:“想活命,就老实点!这船盐,我们黄河帮‘过江龙’要了!识相的,带着你的人,坐舢板滚!” “黄河帮?过江龙?”孙老大一愣,他跑船几十年,黄河上的大小水匪团伙都门清,什么时候冒出个“过江龙”?但他此刻保命要紧,连忙点头如捣蒜:“是是是!好汉饶命!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黑衣人一脚将他踢到船边,那里已放下一条小舢板。刘镖头等护卫虽然拼命抵抗,但黑衣人数量占优,又是有备而来,很快就被斩杀大半,剩下的见势不妙,也只好丢下兵器,在黑衣人的呵斥下,灰头土脸地爬上舢板。黑衣人将受伤未死的也扔了上去,然后砍断缆绳,任由小舢板顺流漂下。 控制住货船后,黑衣人们迅速行动。一部分人清理甲板尸体,将血迹冲入河中;一部分人进入船舱,检查货物;为首的黑衣人,则从怀中掏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取出里面的东西——几封盖有华山派掌门私印的空白提货单据,几块成色极佳的私盐样品,以及一张详细记载这批私盐数量、交接地点和暗号的纸条。他将这些东西,小心地塞进船舱底部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又故意弄乱了一些货物,做出仓促搜寻的假象。 “头儿,都妥了。”一个黑衣人过来低声禀报。 为首黑衣人点点头,吹了一声短促的口哨。很快,从芦苇荡深处摇出两条小船,靠上货船。黑衣人们迅速将部分私盐搬到小船上,数量不多,大约占总数的一成左右,然后浇上火油,点燃了货船的船舱。 大火迅速蔓延,吞噬了货船。黑衣人们驾着小船,迅速隐入芦苇荡深处,消失不见。只留下那艘燃烧的货船,在黄河上缓缓下沉,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也映亮了船身上“晋丰号”三个字。 ……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江南,苏州。 “福瑞祥”绸缎庄的后院厢房里,关中商会江南分号的二掌柜钱贵,正搂着一个新买来的扬州瘦马喝花酒。他四十多岁年纪,身材臃肿,满面油光,此刻喝得醉眼朦胧,一双肥手在那女子身上胡乱摸索。旁边作陪的,是绸缎庄的掌柜和一个当地专做“黑市”买卖的牙人。 “钱……钱二爷,这次……这次北上的货,可都备齐了?上头……上头催得紧呐。”绸缎庄掌柜大着舌头问道。他说的“货”,自然不是绸缎,而是那批要送往长安、洛阳打点关系的“特殊礼物”——珠宝、古玩、珍奇。 “放……放心!”钱贵打着酒嗝,拍着胸脯,“苏……苏州的绣品,杭……杭州的龙井,宜……宜兴的紫砂,还……还有从海外弄来的几颗夜明珠,都……都齐了!后天……后天就装船,走……走运河,保……保证误不了事!” 牙人谄笑着敬酒:“钱二爷办事,那自然是稳妥的!来,小的再敬您一杯!祝二爷一路顺风,到了长安,在岳盟主和曹公公面前,多多美言几句,也提携提携小的……” “好说!好说!”钱贵来者不拒,一饮而尽,只觉得飘飘欲仙。这次押送“礼物”北上,是他花了大价钱才揽下的美差。只要东西送到,讨得岳盟主和东厂曹公公欢心,他钱贵在关中商会里的地位,就能再上一层楼,说不定还能混个分号大掌柜当当。 几人正喝得高兴,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钱贵不耐烦地吼道:“谁啊?滚进来!” 一个青衣小帽的伙计低着头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醒酒汤。“二爷,掌柜的吩咐,给您送碗醒酒汤,解解乏。” 钱贵正觉得口干舌燥,也没多想,挥手道:“放……放桌上吧!” 伙计应了一声,将托盘放在桌上,又低着头退了出去,自始至终没看那牙人和瘦马一眼。 钱贵端起醒酒汤,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觉得味道有点怪,但也没在意,继续喝酒调笑。没过多久,他便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头也昏沉得厉害,嘟囔了几句,便一头栽倒在桌子上,鼾声如雷。 “钱二爷?钱二爷?”绸缎庄掌柜推了推他,毫无反应,不由笑道:“这醒酒汤劲头够足的,哈哈!” 牙人也笑道:“钱二爷这是累着了,让他睡吧。掌柜的,咱们接着喝?”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也觉得困意上涌,不久也相继趴在桌上睡去。只有那个扬州瘦马,怯生生地坐在一旁,不敢动弹。 厢房门再次无声打开,三条黑影闪了进来。为首一人身形与钱贵有七八分相似,迅速走到钱贵身边,将他扶起,另一人利落地剥下钱贵的外衣,给为首那人换上,又在他脸上快速涂抹揉捏一番。片刻之后,一个与钱贵几乎一模一样的“钱二爷”便出现在房中,连那醉醺醺的神态都惟妙惟肖。 假钱贵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和容貌,对另外两人点点头。一人迅速将昏睡的真钱贵和绸缎庄掌柜、牙人一起,拖到床下藏好。另一人则走到那吓傻了的扬州瘦马面前,声音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姑娘,今晚你喝多了,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明白吗?天亮之后,会有人送你离开苏州,给你一笔钱,足够你后半生衣食无忧。但如果你多嘴……”他手指轻轻一弹,桌上一个锡酒壶无声无息地瘪下去一块。 瘦马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点头,一个字也不敢说。 假钱贵不再理会她,走到桌边,拿起钱贵随身的包袱,仔细检查里面的银票、印章、信物,又翻开钱贵记录此次“礼物”清单和打点对象的账本,快速浏览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他将账本揣入怀中,对两个同伴道:“按计划行事。我去应付外面的人,你们处理这里,务必干净。” “是。”两人低声应道。 假钱贵整理了一下衣袍,模仿着钱贵走路的姿态,摇摇晃晃地打开门,走了出去,嘴里还嘟囔着:“喝……喝多了,出……出去放放水……”门外伺候的伙计不疑有他,连忙上前搀扶。 半个时辰后,真正的钱贵、绸缎庄掌柜和那个牙人,被塞进一辆遮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苏州城,不知所踪。而那个扬州瘦马,也在天亮前被一个陌生妇人带走,从此再无音讯。 “福瑞祥”绸缎庄依旧开门营业,后院厢房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仿佛昨夜只是寻常的一场酒宴。只有那个新来的、沉默寡言的“钱二爷”和他的两个“随从”,在仔细地清点着即将北上的“货物”,并在某些礼盒的夹层里,放入了一些特别的“赠品”。 …… 洛阳,“墨韵轩”后院。 柳依依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桌上是厚厚一叠写满字的纸张,详细记录了她被软禁华山期间的所有见闻、猜测和疑点。从岳不群书房夜半的密谈,到那些形迹可疑的访客,从华山派内部人事的异常调动,到岳不群对某些“偏门”武功秘籍的特殊关注……事无巨细,条理清晰。 水如烟拿起最上面几页,快速浏览着,眼中不时闪过赞许之色。柳依依不仅记忆力好,心思也缜密,许多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被她串联起来,指向了某些令人不安的结论。 “很好。”水如烟放下纸张,“这些材料,再加上我们掌握的关于关中商会与岳不群、东厂往来的部分账目和信函副本,足以拼凑出一幅清晰的画面。岳不群这个武林盟主的位子,是用阴谋、鲜血和黑钱堆起来的。” “阁主,我们何时将这些‘证据’送出去?”柳依依问,她有些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些材料在少林、武当、恒山等地掀起波澜。 “不忙。”水如烟摇摇头,“黄河上和苏州的事情,应该已经发动了。我们等那边的消息传开,等关中商会和岳不群开始焦头烂额、内部出现裂痕时,再将这些‘证据’送出去,效果最佳。雪中送炭,不如火上浇油。”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色,缓缓道:“袭扰,不仅仅是破坏他们的货物,替换他们的人。更是要搅乱他们的心神,让他们疑神疑鬼,互相猜忌。等他们自己乱起来,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柳依依点头,深以为然。她想了想,又问:“阁主,黄河上动手的,真是‘黄河帮’的人吗?” 水如烟回过头,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黄河上确实有个小水匪团伙叫‘过江龙’,不过半年前就被官府剿了,剩下的几个虾兵蟹将,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我们的人,只是借用一下他们的名头而已。关中商会和岳不群事后追查,只会查到这条早已不存在的线上,然后他们会怀疑,是有人冒充‘过江龙’,还是‘过江龙’根本没被剿干净,又或者……是别的势力在冒充‘过江龙’嫁祸?让他们猜去吧。” 柳依依心中佩服,水阁主行事,当真滴水不漏,走一步看三步。 “接下来,我们静观其变。”水如烟道,“黄河的盐船被劫,货物被烧,还留下了指向华山的‘证据’。苏州的‘钱二爷’被替换,那批打点关系的‘礼物’很快就会变成烫手山芋。关中商会很快就会接到坏消息,岳不群和东厂也会很快知道。让我们看看,这条黑色的利益链上,谁会先跳出来,谁又会先被抛弃。” 正如水如烟所料,坏消息接踵而至。 先是黄河私盐船被“过江龙”劫掠焚烧的消息,通过隐秘渠道传回了关中商会总部。商会大掌柜惊怒交加,那批私盐价值巨大,是商会近期回笼资金的关键,如今血本无归。更让他心惊的是,幸存下来的船老大孙贵和镖头刘威,信誓旦旦地说袭击者自称“黄河帮过江龙”,而且武功路数狠辣,像是专吃水上饭的悍匪,但又似乎过于训练有素。而他们在清理残骸时(虽然大部分已沉入黄河),竟然在船舱隐秘处发现了盖有华山派掌门私印的提货单据!这简直匪夷所思! 关中商会大掌柜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私盐买卖是掉脑袋的勾当,岳不群怎么可能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是有人栽赃?还是岳不群想黑吃黑?亦或是商会内部出了内鬼,勾结外贼?他疑神疑鬼,一边严令封锁消息,一边派出心腹,秘密调查“过江龙”以及商会内部可能的内鬼,同时,他犹豫着,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给岳不群。毕竟,那提货单据上的印章,怎么看都像是真的。 还没等他想清楚,第二个坏消息接踵而至——江南分号的二掌柜钱贵,在苏州“因急病暴毙”了!据江南分号传来的消息,钱贵在出发前夜,与绸缎庄掌柜等人饮酒过量,突发急症,救治不及身亡。商会派去接收“礼物”和护送的人员,只接到了钱贵的两名随从和已经打包好的货物,以及钱贵“临终前”留下的一封语焉不详、暗示此行恐有波折的密信。 关中商会大掌柜气得几乎吐血。钱贵死得蹊跷,那两名随从也面目陌生(真正的随从早已被替换),但他们手持钱贵的信物和印章,对交接事宜对答如流,江南分号的人一时不察,竟让他们蒙混过关,带着“礼物”北上了!等商会察觉不对,那两名“随从”和“礼物”早已不知所踪! 两桩大事,几乎同时发生,而且都透着诡异。私盐船被劫,留下了指向岳不群的证据;“礼物”护送人被替换,下落不明。这绝不是巧合!大掌柜冷汗直流,他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岳不群!是不是岳不群觉得商会知道得太多,想借机除掉他们,吞掉这批货和打点的银钱?或者是东厂那边过河拆桥? 他不敢再犹豫,立刻动身,秘密前往华山,要求面见岳不群。他必须问个清楚,也必须寻求庇护。如果真是岳不群或东厂要动他,他手里可也握着不少能让对方身败名裂的东西! 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面色阴沉地听着关中商会大掌柜孙富贵的哭诉。孙富贵一把鼻涕一把泪,将私盐船被劫、“礼物”失踪、以及发现华山派印记提货单据的事情说了出来,当然,他隐瞒了自己怀疑岳不群的部分,只说是可能有第三方势力在暗中捣鬼,想破坏商会与盟主的合作。 岳不群越听,脸色越是难看。私盐和“礼物”的损失固然让他肉痛,但那盖有他私印的提货单据出现在被劫的盐船上,还有江南分号掌柜离奇“暴毙”、货物被调包,这两件事背后透出的阴险算计,更让他心惊。这绝不是普通的水匪或黑吃黑能做到的!这是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他与关中商会、东厂这个利益同盟的精密阴谋! 是谁?柳清风的残党?天武盟那些漏网之鱼?不对,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在漠北苟延残喘,哪有能力在黄河、江南同时发动如此精准的袭击?是其他觊觎武林盟主之位的门派?嵩山左冷禅?他倒是有这个动机和实力,但左冷禅行事霸道,喜欢正面碾压,这种阴险诡谲、挑拨离间的手法,不像他的风格。 难道是……东厂内部有人想搞鬼?曹少钦那个老狐狸,表面与自己合作,背地里难保没有别的心思。他想过河拆桥,独吞利益?还是朝廷里其他派系,想借江湖之手,扳倒曹少钦? 一个个念头在岳不群心中飞快闪过,但他脸上依旧保持着盟主的威严和淡定。 “孙掌柜稍安勿躁。”岳不群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此事颇为蹊跷,显然是有人蓄意破坏,意图离间你我,破坏武林安定。那所谓的提货单据,必是伪造,意在嫁祸。至于钱掌柜之事,也需详查。你放心,既然贵商会与岳某合作,岳某必不会坐视不管。此事,岳某会亲自过问,定会给孙掌柜一个交代。” 孙富贵将信将疑,但见岳不群表态,心下稍安,连忙道谢。 送走孙富贵,岳不群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和怒意。 “劳德诺!” “弟子在!”劳德诺应声而入。 “立刻去查!动用一切力量,给我查清楚,黄河‘过江龙’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苏州钱贵的死,那批‘礼物’的下落,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岳不群厉声道,“还有,关中商会那边,派人盯紧了,看看孙富贵还和什么人接触,特别是东厂的人!” “是!”劳德诺领命,犹豫了一下,又道,“师父,柳依依那妖女……还没有消息。她会不会和这些事有关?” 岳不群眼中寒光一闪。柳依依?那个小丫头片子,有这么大能耐?但转念一想,柳依依能从华山逃脱,背后定然有人相助。会不会是救走她的人,在帮她报复?柔水阁?还是其他隐藏的势力? “继续追查柳依依的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岳不群冷冷道,“另外,传信给我们在各派的眼线,最近都警醒着点,看看有没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劳德诺退下后,岳不群独自站在空荡荡的正气堂中,面色阴晴不定。他隐隐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向他罩来。袭扰,已经开始了。而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后面。他必须尽快找出这只幕后黑手,在他苦心经营的联盟出现更大裂痕之前,将其扼杀。 袭扰的目的,不在于造成多大的直接损失,而在于扰乱人心,制造猜忌,破坏信任。当关中商会开始怀疑岳不群,当岳不群开始怀疑东厂,当这条黑色利益链上的每一个环节都开始互相提防、自保为先时,这个看似坚固的同盟,距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黄河的浊浪,江南的暗流,此刻,都悄然汇聚,涌向华山,涌向那个自以为掌控一切的五岳盟主。 第244章 疲敌 华山,正气堂。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岳不群高坐主位,面沉似水。下首坐着劳德诺、施戴子、高根明等心腹弟子,以及几位依附华山派的武林名宿。关中商会大掌柜孙富贵坐在客座,脸色灰败,神情惊惶,额头上冷汗涔涔。 劳德诺正在汇报调查结果,声音干涩:“……黄河劫案,那批私盐总计三万斤,按市价折算,损失超过十五万两白银。现场遗留的华山派提货单据,经几位长老和账房先生反复验看,印章形制、印泥色泽,与掌门您的私印……几乎一模一样。但纸张略有差异,是近两年才在江南流行起来的‘云纹笺’,关中少有流通。目前可以确定,单据是伪造的,但伪造者手法极为高明,若非对纸张有研究,几可乱真。” “江南方面,”劳德诺继续道,“钱贵确系中毒身亡,所中之毒名为‘醉梦散’,无色无味,能令人昏睡如醉,十二个时辰后心肺衰竭而死。凶手极为谨慎,现场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线索。替换钱贵及其随从的三人,身份不明,但易容术极为高明,且对关中商会内部事务、交接暗语了如指掌。那批‘礼物’……下落不明。我们的人查到,货物在离开苏州后,于镇江码头换船,此后便失去了踪迹。接手船只的船家,在收到尾款后,也已举家搬迁,不知所踪。” 堂内一片寂静,只有孙富贵粗重的喘息声。十五万两白银的损失,加上那批价值不菲、用来打点关系的“礼物”,几乎掏空了关中商会近半的流动资金。更可怕的是,这两件事背后透出的精准、狠辣和诡异,让他不寒而栗。 “查!继续查!”岳不群的声音冰冷,听不出喜怒,“伪造印章的源头,‘云纹笺’的流通渠道,钱贵中毒前接触过什么人,‘醉梦散’的来源,那三个冒充者的来历,货物可能的去向……一条线索都不能放过!动用在官府、江湖、三教九流的所有眼线,我就不信,他们能飞天遁地!” “是!”劳德诺躬身应道,面露难色,“师父,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相距数千里,却配合默契,直指我华山和关中商会的要害,绝非寻常势力可为。会不会是……柳清风残党,与某个擅长易容、用毒、情报的隐秘组织联手了?比如,一直与我们作对的那个‘柔水阁’?” “柔水阁……”岳不群眼神一凛。这个神秘组织,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孔不入,却又难以捉摸。他早就怀疑柳依依的逃脱与柔水阁有关。如果真是柔水阁在背后捣鬼,那事情就麻烦了。这个组织行事诡秘,情报网络庞大,最擅长这种暗地里的阴损手段。 孙富贵闻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岳盟主!一定是柔水阁!只有他们才有这样的本事!盟主,您可要为我们商会做主啊!那批私盐的货款,好些是收了定金要交货的,如今血本无归,好些债主已经上门逼债了!还有那批‘礼物’……曹公公那边,还等着……” “够了!”岳不群冷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厌恶。这个孙富贵,平日里仗着有钱,对他这个盟主也未必多恭敬,如今出了事,就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来哭诉。但他也知道,关中商会现在还不能倒,至少在东厂找到新的“钱袋子”之前,还不能倒。 “孙掌柜稍安勿躁。”岳不群语气稍稍缓和,“损失固然惨重,但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稳住局面,找出真凶,挽回损失。贵商会的难处,岳某知晓。这样,岳某以个人名义,作保向‘通源钱庄’借贷五万两,助贵商会暂渡难关。另外,丢失的那批‘礼物’,岳某也会设法从别处筹措弥补,必不会让曹公公那边难做。” 孙富贵一愣,没想到岳不群会如此“慷慨”,连忙起身作揖:“多谢盟主!多谢盟主援手!孙某感激不尽!日后盟主但有差遣,关中商会上下,必效犬马之劳!” 岳不群摆摆手,示意他坐下,心中却在冷笑。五万两,不过是安抚孙富贵的权宜之计。通源钱庄幕后的大股东,与他本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笔钱,左手倒右手而已。至于补上“礼物”,无非是从华山派自己的库藏里拿出些东西顶数。眼下稳住关中商会,维持与东厂的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岳不群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富贵,“此次事件,也暴露出贵商会内部管理颇有疏漏。私盐路线、交接暗号、钱贵行踪,如此机密之事,竟被外人掌握得一清二楚。孙掌柜,贵商会内部,恐怕需要好好清理一番了。” 孙富贵冷汗又冒了出来,连声称是。他此刻也怀疑,是不是商会内部出了叛徒,勾结外贼。 “德诺,”岳不群吩咐道,“派一队得力弟子,协助孙掌柜清查商会内部,特别是接触过这两批货物核心信息的人员,一个都不要放过。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是!”劳德诺心中一凛,知道师父这是要借机清洗关中商会,安插自己的人手了。 孙富贵张了张嘴,最终没敢反对。如今他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另外,”岳不群继续道,“传我盟主令,通传各派,近期江湖不靖,有宵小之徒假冒我华山派名义,行劫掠、下毒之事,败坏我华山及武林盟清誉。着各派提高警惕,加强戒备,若有发现可疑人物或线索,立即上报。凡能提供线索、擒获贼人者,我华山派重重有赏!” 他这是要将水搅浑,将针对他的袭击,定性为“宵小之徒假冒”,混淆视听,同时发动整个武林盟的力量来追查。不管是不是柔水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就要做好承受他岳不群怒火的准备。 然而,岳不群的“怒火”还没来得及找到目标发泄,新的麻烦又接踵而至。 首先是关中商会在洛阳、开封等地的几处重要商铺和仓库,接连遭遇盗窃和纵火。失窃的并非贵重财物,而是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账本、往来书信和货品清单。纵火的火势也不大,往往只烧毁一两间库房,但造成的混乱和恐慌却极大。作案者来去如风,身手敏捷,现场几乎不留痕迹,偶有目击者,也只能描述出几个蒙面黑衣人的模糊身影。 紧接着,华山派设在潼关、洛阳、南阳等地的几处分舵和外院,也频频出事。不是夜里被扔进死猫死狗,涂抹污言秽语,就是白天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门口聚众闹事,散播华山派勾结阉党、残害武林同道的谣言。更有甚者,华山派弟子外出办事时,屡遭“意外”,或是坐骑突然受惊,或是饮食中被下了泻药,或是夜宿客栈时遭贼光顾,丢失随身财物和兵器。虽无人员死亡,但搞得华山派弟子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劳德诺疲于奔命,四处灭火,却收效甚微。对方像是泥鳅一样滑不留手,从不与华山派正面冲突,专门搞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但累积起来,却让华山派和关中商会焦头烂额,疲于应付。 “师父,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劳德诺一脸疲惫地向岳不群禀报,“对方明显是在骚扰、疲敌,让我们不得安宁。弟子带人查了又查,那些闹事的、盗窃的、下药的,要么是地痞无赖,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要么就是些轻功不错的飞贼,得手就跑,追之不及。我们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岳不群面色铁青,他何尝看不出这是对方的疲敌之计?用这种下三滥却又有效的手段,不断消耗华山派的精力和声望。他华山派堂堂五岳剑派之首,武林盟主所在,如今却被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搞得如此狼狈,传出去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东厂那边有什么消息?”岳不群问。出了这么大的事,东厂不可能不知道。曹少钦那个老狐狸,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劳德诺摇头:“曹公公那边……只说会派人协助调查,但至今未见动静。倒是东厂派驻在洛阳的档头私下透露,曹公公对私盐被劫和‘礼物’丢失颇为不悦,认为我们……办事不力。” 岳不群心中更怒。曹少钦这是坐山观虎斗,想看他的笑话,还是想趁机敲打他,让他更加依附东厂? “继续查!加派人手,日夜巡视各分舵和商铺!悬赏捉拿那些捣乱分子!我就不信,他们能一直躲下去!”岳不群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还有,柔水阁那边,加大追查力度!特别是江南和河南一带,他们活动频繁,必有蛛丝马迹可循!找到他们的巢穴,我要将他们连根拔起!” 然而,岳不群的强硬应对,似乎并未吓退暗中的对手。骚扰依旧在继续,而且花样翻新。今天是你华山派某长老的私宅被人扔了臭鸡蛋,明天是关中商会某掌柜的小妾收到匿名信,揭露其在外养外室。流言蜚语更是愈演愈烈,从岳不群勾结阉党,到华山派暗练邪功,再到关中商会贩卖人口、逼良为娼……各种真真假假的消息满天飞,搞得华山派和关中商会声名狼藉,许多原本与他们有生意往来的商家和门派,都开始犹豫观望,甚至暗中切断联系。 岳不群被这些层出不穷的阴招搞得心力交瘁,怒火中烧,却又无处发泄。他就像一头被困在网中的雄狮,空有利爪尖牙,却抓不到那织网的蜘蛛。他知道,对方的目的就是激怒他,让他失去理智,犯错。他越是暴跳如雷,大动干戈,对方就越是得意。 “师父,这样下去,弟子们士气低迷,许多江湖朋友也开始说闲话了。”劳德诺忧心忡忡,“而且,我们的精力被这些琐事牵扯,许多正事都耽搁了。各派要求增派‘巡察使’的呼声越来越高,嵩山左冷禅那边,也似乎有些不安分……” 岳不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不能再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了。对方在暗,他在明,被动防御只会越来越被动。必须改变策略。 “传令,”岳不群沉声道,“各分舵、外院,收缩防御,重点保护核心人员和物资。那些无关紧要的商铺、产业,暂时关闭,人员撤回华山。对外宣布,我华山派近期要闭关整理武学典籍,暂不接外客。所有弟子,无令不得随意外出。” “师父,这……”劳德诺一愣,这岂不是示弱? “示弱,是为了麻痹敌人。”岳不群眼中寒光闪烁,“他们不是想让我们疲于奔命吗?好,我们就如他们所愿,摆出疲于应付、龟缩不出的姿态。然后,集中我们最精锐的力量,像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 “师父的意思是?” “柔水阁。”岳不群缓缓吐出三个字,“所有这些事,背后都有柔水阁的影子。他们擅长隐匿,我们就逼他们现身。关中商会的生意遍布南北,人脉复杂,让他们动用所有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查清柔水阁在江南、河南一带的核心据点。东厂那边,我也会亲自去信,请曹公公动用官府的力量,严查各地客栈、车行、码头,凡是形迹可疑、身份不明者,一律盘查!” 岳不群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阴沉的天空:“他们想玩阴的,我就陪他们玩阴的。但他们忘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是徒劳。等我找到他们的老巢,定要将这群藏头露尾的鼠辈,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劳德诺精神一振,抱拳道:“弟子明白!这就去安排!” 岳不群点点头,补充道:“另外,派人去一趟嵩山,给左冷禅送一份厚礼,就说岳某近期俗务缠身,对嵩山派多有怠慢,特此致歉,并邀请左掌门得暇来华山论剑。还有,恒山定逸师太、泰山天门道长那里,也备一份礼物送去,言辞要恳切。我们不能自乱阵脚,给外人可乘之机。” 劳德诺领命而去。岳不群独自站在窗前,面色阴沉。他知道,示弱和送礼,只能暂时稳住局面。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对方用这种阴损的疲敌战术,说明他们在正面力量上不足以抗衡华山派和东厂,只能采用这种骚扰、拖延的策略。这既是对方的弱点,也说明对方所图非小,绝不仅仅是为了给柳清风报仇,或者打击关中商会那么简单。 “柔水阁……柳依依……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岳不群喃喃自语,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关键的东西。对方的目标,或许不仅仅是让他疲于奔命,而是在为更大的图谋争取时间。 就在岳不群收缩防御、暗中蓄力,准备给柔水阁致命一击时,他并不知道,他派往嵩山给左冷禅送礼的弟子,在半路上“意外”地丢失了礼单。而这份详尽的礼单,连同岳不群那封措辞谦卑、甚至有些讨好的亲笔信,在几天后,被“恰好”送到了少林方正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的案头。 同时,另一份关于关中商会与岳不群、东厂利益往来的“部分证据”,以及柳依依那份详尽的“揭发材料”,也通过不同的渠道,悄然摆在了恒山定逸师太、丐帮解风帮主,以及几位在武林中素有清誉、对岳不群上位心存疑虑的名宿面前。 疲敌,不仅仅是在行动上骚扰、消耗对方。更是在心理上,不断施加压力,播撒怀疑的种子,瓦解其同盟,孤立其自身。当岳不群以为对手只会鬼蜮伎俩时,真正的杀招,或许早已悄然布局,只待时机成熟,便会给予他致命一击。 华山之巅,山雨欲来风满楼。而暗中织网的人,依旧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猎物在疲惫和焦虑中,露出更大的破绽。 第245章 奇袭分舵 南阳,卧龙岗。华山派南阳分舵便设于此,依托一处前朝废弃的庄园改建而成,占地颇广,高墙深院,易守难攻。此处乃连通豫鄂的要冲,既是华山派势力向中原延伸的重要支点,也承担着为华山派在南方采购药材、搜集情报、联络依附势力的职能。分舵主是岳不群的师弟,人称“南阳剑”的刘正风,一手“养吾剑法”颇得岳不群真传,已臻一流境界,是岳不群的铁杆心腹。 连日来,华山派各处产业和分舵频遭骚扰,南阳分舵也不例外。先是门口被泼了污物,接着夜间时有砖石砸入院墙,虽未造成实质损伤,却也搅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刘正风遵照岳不群收缩防御的指令,将分散在城中的部分人手和重要物资都撤回了分舵,加强戒备,日夜巡逻,弟子们枕戈待旦,神经紧绷。 然而,骚扰似乎突然停止了。连续三天,分舵外风平浪静,连只可疑的野猫都没有。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些,连续值守的弟子难免露出疲态。刘正风不敢大意,但心中也难免思忖,或许那些宵小之徒见无机可乘,已经转向别处了? 第四天夜里,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分舵后墙外的一片小林子里,十几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聚拢。为首一人身形窈窕,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正是柳依依。她身旁,是柔水阁在南阳地区的负责人,一个精悍的中年汉子,代号“癸七”。身后,则是十余名精挑细选的柔水阁好手,个个黑衣劲装,携带弓弩、短刃、飞爪、迷香等物,沉默肃杀。 “都确认了?”柳依依压低声音问,她的手心微微出汗,这是她第一次参与实际的袭击行动,心中既有紧张,更有为兄复仇的决绝。 癸七点头,声音短促清晰:“确认。刘正风及其亲信弟子共二十八人,今夜均在分舵内。前门、后门、两侧角楼各有两名弟子值守,一个时辰换班一次。内院有明暗哨六处,刘正风本人住在正堂东侧厢房。库房位于西跨院,有四人把守。马厩在南侧,有两人。其余弟子分散在各处厢房。换岗时间在丑时初刻,还有一刻钟。巡逻队每半个时辰绕行内院一周,刚过去不久。” 柳依依仔细听着,将分舵的布局、人手、换岗时间在脑中又过了一遍。行动计划是水如烟亲自制定的,目标明确:速战速决,焚烧库房,带走有价值的文件,尽可能杀伤华山派有生力量,但若遇强力抵抗,则以撤离为优先。行动代号“惊雷”。 “按计划,甲组负责解决后门守卫,控制后门;乙组解决两侧角楼;丙组潜入内院,清理暗哨,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力;丁组随我直取库房。得手后,以火箭为号,丙组在内院纵火,全员从后门撤离。记住,动作要快,一击即走,不得恋战!”柳依依复述着计划,目光扫过众人。 众人无声点头,眼神锐利。 癸七补充道:“刘正风武功不弱,若他出手,由我和丁三、丁四联手拖住,柳姑娘你带人尽快搬运文件和点火。切记,库房内可能有机关,小心行事。” 柳依依点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低喝道:“行动!” 十几条黑影如同离弦之箭,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 后门处,两名华山弟子抱着剑,靠墙打着哈欠。连续几日的紧张让他们疲惫不堪,此刻夜深人静,困意上涌。忽然,墙头悄无声息地垂下两条绳索,两名黑衣人如蝙蝠般滑下,未等两名弟子反应过来,寒光闪过,两柄淬毒的短匕已精准地刺入他们的咽喉。两名弟子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瞪大眼睛,软软倒地。甲组两人迅速将尸体拖到暗处,换上华山弟子的外衣,站在了后门两侧,模仿着之前守卫的姿态。 几乎同时,两侧角楼传来极其轻微的闷响,那是弩箭射穿皮肉和人体倒地的声音。乙组的四名弩手,在最佳射程内,用淬了麻药的强弩,解决了角楼上的瞭望哨。 丙组的四人,是轻功和潜踪的好手,他们利用飞爪和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落入内院,如同暗夜的狸猫,迅速贴近那几处暗哨。迷香、闷棍、短刃割喉,干净利落。不到一盏茶功夫,内院的六个暗哨被悄然清除。 柳依依带着丁组的五人,从已控制的后门潜入。丁组中有两人是开锁破门的好手,一人是机关能手,还有两人是力气最大的,负责搬运。癸七亲自带领丙组剩下的人,在暗处警戒策应。 分舵内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巡夜弟子隐约的脚步声和更夫的梆子声。库房位于西跨院,独立成院,铁门紧锁。柳依依打了个手势,开锁高手上前,掏出一串奇形怪状的工具,在锁孔里捣鼓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铁锁应声而开。机关能手小心翼翼推开铁门,仔细检查门槛和门轴,确认没有机关,才示意安全。 库房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笼,分门别类。有采购来的药材、矿石,有成箱的银锭和铜钱,有封存的卷宗文件,还有一些刀剑兵器和杂物。 “快!丁五丁六,搬运西边架子上那些标有‘密’字的卷宗箱!丁七,泼火油!丁八,警戒门口!”柳依依快速下令,自己则和癸七迅速翻查那些未上锁的箱子和桌案上的文件。 丁五丁六立刻动手,两人力气颇大,各自扛起一个沉重的木箱。丁七从背上解下皮囊,将里面的火油泼洒在库房的木质货架和干燥的药材堆上。柳依依快速翻阅着桌上的信件和账本,忽然,她眼睛一亮,抽出几封信件塞入怀中。那是几封岳不群写给刘正风的亲笔信,内容涉及指示刘正风通过南阳分舵,与某些地方官员和江湖势力进行“利益交换”,以及催促刘正风加快收集各派武功特点的记录。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记录了南阳分舵与关中商会南阳分号之间的秘密资金往来。 “找到了!撤!”柳依依低喝一声。 丁七已泼完火油,掏出火折子。癸七却拦住他,指了指库房角落几个不起眼的陶罐:“等等,那是火雷子!小心,别碰!” 柳依依心中一凛,华山派果然在此存放了危险品。她心思电转,对丁七道:“把火油引到那几个罐子旁边,我们退出去再点火,给华山派留个‘大礼’!” 丁七会意,小心地将火油引线布置好。众人迅速退出库房。柳依依对丁七点头,丁七晃燃火折子,点燃了门口的引线,然后迅速关上铁门。 “走!”柳依依一挥手,众人扛着卷宗箱,迅速向后门撤离。 火舌顺着火油,迅速窜入库房深处,很快引燃了木质货架和干燥的药材,浓烟从门缝窗隙冒出。就在柳依依等人即将撤到后门时,库房方向猛地传来“轰”、“轰”几声沉闷的巨响,地皮都震了一下!火光冲天而起,夹杂着砖石碎裂和瓦片横飞的声音!那几个火雷子被引爆了! 巨大的爆炸声和冲天的火光,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走水了!库房炸了!”惊呼声、锣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响彻整个分舵。 “敌袭!有敌人!”刘正风惊怒交加的吼声从正堂方向传来。 柳依依等人毫不迟疑,加快脚步冲向已控制的后门。丙组的四人也从藏身处窜出,他们按照计划,将随身携带的火油罐扔向几处主要建筑,并用火箭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整个南阳分舵多处起火,一片大乱。 “拦住他们!”刘正风衣衫不整地提剑冲出,身后跟着七八个闻讯赶来的亲信弟子,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夺门而出的柳依依等人。 癸七冷哼一声:“丙组断后!丁组保护柳姑娘先走!”说罢,与丙组四人转身迎上,刀光剑影瞬间交织在一起。 柳依依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咬牙道:“走!”带着丁组扛着卷宗箱,冲出了后门,门外早有接应的马匹等候。 癸七与丙组四人且战且退,他们武功不弱,又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刘正风等人挡住。刘正风眼见敌人要跑,又见分舵火光四起,心中大急,剑法骤紧,养吾剑法施展开来,中正平和却又凌厉无比,顿时将癸七逼得连连后退。 “贼子休走!”刘正风怒吼,一剑荡开癸七的短刀,直刺其心口。癸七危急中侧身闪避,左肩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直流。但他悍勇异常,不退反进,揉身扑上,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死死缠住刘正风。 丙组一人见癸七受伤,猛地掷出三枚铁蒺藜,逼退两名华山弟子,对癸七喊道:“头儿!撤!” 癸七虚晃一招,逼开刘正风,与丙组四人同时向后门退去。刘正风哪里肯放,提气急追。眼看就要追出后门,忽然脚下一软,地面竟塌陷下去!刘正风大惊,急忙提气纵身,但脚下淤泥阻滞,身形一滞。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墙头“嗖嗖嗖”射下七八支弩箭,正是先前解决角楼守卫的乙组弩手去而复返,在此设伏! 刘正风挥剑格挡,拨开大部分弩箭,但仍有一支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起一溜血珠。他惊怒交加,再想追时,癸七等人已冲出后门,与接应的柳依依等人汇合,翻身上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只留下南阳分舵内冲天的火光、惊慌的呼喊,以及刘正风暴怒的吼声。 马匹狂奔出十余里,确认后方没有追兵,众人才在一处预定的林间空地停下稍作休息。 柳依依跳下马,急忙查看癸七的伤势。伤口不深,但流血不少,已有人拿出金疮药为他包扎。 “癸七大哥,你怎么样?”柳依依关切地问。 癸七脸色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摇头道:“皮肉伤,不碍事。柳姑娘,东西可曾到手?” 柳依依拍了拍马背上绑着的两个木箱,又指了指怀中:“拿到了!岳不群与刘正风的密信,还有南阳分舵与关中商会往来的账册,都在这里。库房里的火雷子也被引爆,够他们喝一壶的。” 癸七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笑意:“干得漂亮!刘正风此刻怕是肺都要气炸了。” 众人也都露出轻松之色。这次奇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行动迅速,目标明确。烧了库房,引爆火雷,造成巨大破坏和混乱;拿到了关键的书信和账册;杀伤华山弟子不下十人(多为哨兵和最初遭遇的弟子),己方仅癸七一人受伤,堪称一场完美的突袭。 “此地不宜久留,华山派很快就会追来。我们按计划,分头撤离,到第二汇合点集合。”癸七包扎好伤口,下令道。 众人应诺,迅速清理现场痕迹,然后分成三队,朝着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柳依依与癸七以及两名丁组队员一队。骑在马上,夜风拂面,她心中激荡难平。亲手袭击华山派分舵,夺取机密·文件,这在以前是她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但今晚,她做到了。虽然紧张,虽然危险,但那种为兄报仇、打击仇敌的快意,以及行动成功的成就感,让她浑身血液都似乎在沸腾。 “这只是开始,岳不群,东厂……你们加诸在天武盟、加诸在我哥哥身上的,我会一点点讨回来!”柳依依握紧了缰绳,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南阳分舵遇袭,库房被焚,火雷子爆炸,死伤弟子十余人的消息,在第二天中午就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了华山正气堂。 岳不群看着手中那份染着烟熏火燎痕迹的急报,脸色铁青,手背青筋暴起。急报是刘正风亲笔所写,字迹潦草,充满了惊怒和惶恐,详细描述了昨夜被袭的经过,贼人如何训练有素、行动果决、手段狠辣,最后还提到,库房中存放的、岳不群命令搜集的各派武功特点记录副本,以及一些与地方官员往来的密信,很可能已被贼人趁乱夺走! “砰!”岳不群一掌拍在檀木桌上,坚实的桌面瞬间出现数道裂痕。 “柔水阁!又是柔水阁!欺人太甚!”岳不群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南阳分舵遇袭的手法,与之前骚扰、疲敌的作风一脉相承,但更加凌厉,更加致命!这已经不是骚扰,而是赤裸裸的宣战和打击! 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竟然知道他命令刘正风搜集各派武功记录之事!这本是他为了完善“辟邪剑法”(或者说他暗中修炼的某种速成功法)而暗中进行的,极为隐秘。如今此事泄露,若被其他门派知晓,后果不堪设想!还有那些与地方官员的密信,虽然措辞隐晦,但也足以成为攻讦他的把柄。 “他们拿走那些东西,想干什么?”岳不群心中涌起强烈的不安。柔水阁这次不再是骚扰,而是直击他的要害!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仅仅是报复?还是想借此要挟他?或者,有更深的图谋? “师父!”劳德诺急匆匆走进来,脸色同样难看,“刚接到消息,关中商会在洛阳的一处秘密银库,昨夜也遭了贼,损失现银超过五万两!看守银库的八名好手,全部被杀,都是一击毙命!现场……留下了这个。”他递上一枚细小的、泛着幽蓝光泽的菱形镖。 岳不群接过那枚菱形镖,瞳孔骤缩。“淬毒透骨镖……这是川西‘唐门’的外门弟子喜欢用的暗器,但做工更精细,毒性更烈……是柔水阁!他们连关中商会的银库也动了!” 劳德诺低声道:“孙富贵已经快疯了,在洛阳大发雷霆,说要我们华山派给个交代,否则就……就把一些事情捅出去。” 岳不群眼中杀机毕露:“他敢!”但随即,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中商会现在还不能彻底撕破脸。他压下怒火,对劳德诺道:“告诉孙富贵,损失华山派会补偿他一部分。让他管好自己的嘴,否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关中商会!还有,加派人手,保护我们在各处的核心分舵和重要人物!特别是存放机密·文件和账簿的地方,给我里三层外三层地看好!” “是!”劳德诺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道:“师父,柔水阁如此嚣张,接连对南阳分舵和关中商会银库下手,显然是蓄谋已久。我们一味防守,恐怕……” “我知道。”岳不群打断他,声音冰冷,“他们在逼我,逼我露出破绽,逼我自乱阵脚。传令下去,华山派即日起封山,外松内紧。所有在外弟子,若无急事,全部召回。同时……”他眼中寒光闪烁,“启动‘猎影’计划。是该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老鼠,知道知道疼了。” “猎影计划?”劳德诺一怔,随即想起,这是岳不群早在接任武林盟主之初,就秘密制定的一项针对潜在敌对势力和情报组织的清洗计划,动用的是华山派和东厂暗中培养的最精锐、最隐秘的力量。此计划一旦启动,便是不死不休。 “不错。”岳不群走到墙边,看着墙上悬挂的中原地图,手指重点在南阳、洛阳等地划过,“柔水阁不是喜欢藏在暗处吗?那我就把水搅浑,把躲在暗处的,都揪出来!传信给曹公公,就说,猎影,可以开始了。” 劳德诺心中一凛,知道师父这是要动真格的了,一场更加残酷、更加隐秘的暗战,即将在中原大地展开。他躬身道:“弟子明白,这就去安排。” 岳不群独自站在地图前,看着南阳、洛阳等地,眼中寒意森森。柔水阁的奇袭,确实打痛了他,也激怒了他。但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人失去理智。他要反击,要用更凶猛、更凌厉的手段,将这只敢捋虎须的“水耗子”,从阴暗的洞穴里挖出来,彻底碾死! 而此刻,带着缴获的密信和账本,已安全转移到新据点的柳依依和水如烟,正在仔细翻阅着那些从南阳分舵带出的文件。她们知道,奇袭成功只是第一步,如何利用这些“战利品”,在岳不群和他的同盟之间制造更大的裂痕,才是接下来的关键。 奇袭分舵,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涟漪正在扩散。而更深、更急的暗流,已在湖底汹涌酝酿。 第246章 攻心为上 洛阳,“墨韵轩”后院密室。 烛火摇曳,映照着水如烟和柳依依凝重的脸庞。桌上摊开放着从南阳分舵带回的木箱,里面是厚厚一叠卷宗、账册和信件。柳依依正在仔细分类整理,水如烟则快速翻阅着几封岳不群写给刘正风的亲笔信,以及那本记录南阳分舵与关中商会资金往来的账册。 “岳不群果然在暗中搜集各派武功特点,尤其是剑法。”水如烟放下手中的信,语气冰冷,“你们看这封信,他让刘正风‘留意嵩山派大嵩阳手、寒冰真气的运劲法门,泰山派岱宗如何的测算诀窍,衡山派百变千幻云雾十三式的虚实变化,恒山派万花剑法的绵密守势……务求详尽,可暗中重金收买其门人弟子,或于切磋、较技时细心观察记录’。哼,好一个‘君子剑’,真是处心积虑!” 柳依依拿起另一封信,念道:“……洛阳王通判处,需打点纹银三千两,着其压下城南械斗致死案,勿使牵连‘福来赌坊’……‘福来赌坊’是关中商会名下的产业,涉及人命官司,岳不群竟指示刘正风行贿官员,为其遮掩!还有这本账册,清楚记录了华山派南阳分舵每月从关中商会南阳分号收取的‘常例银’,以及代为采购、转运某些违禁物资的抽成。桩桩件件,都是铁证!” 水如烟点了点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岳不群表里不一,伪善阴狠,暗中与关中商会勾结,行贿官员,操纵诉讼,搜集各派武功,图谋不轨。若公之于众,他这‘君子剑’的名声,武林盟主的位子,恐怕就坐不稳了。” “那我们立刻将这些证据散布出去?”柳依依急切道,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岳不群身败名裂的样子。 “不急。”水如烟却摇了摇头,“将这些证据一股脑抛出去,固然能引起轩然大波,但效果未必最好。岳不群和东厂势力庞大,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咬一口,说这些证据是我们伪造,意图诬陷。而且,证据太过集中,反而容易让人怀疑其真实性,也给了岳不群集中辩解、销毁其他证据的时间。” 柳依依冷静下来,问道:“那阁主的意思是?” “攻心为上。”水如烟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将这些证据化整为零,分批次、分渠道、用不同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泄露’出去。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岳不群和东厂疲于应付,让他们内部互相猜忌,让武林各派和朝廷官员心中疑窦丛生。等到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流言四起,人心惶惶之时,我们再抛出最致命的一击,效果会好得多。” 柳依依若有所思:“就像之前骚扰、疲敌一样,这次是攻心?” “不错。”水如烟赞许地看了她一眼,“而且,我们不能只针对岳不群。关中商会,东厂,甚至那些依附于岳不群的墙头草,都要成为我们攻心的目标。让他们从内部乱起来,才是上策。” 水如烟铺开一张纸,开始布置:“首先,关于岳不群搜集各派武功之事。这份证据最为敏感,也最能挑动各派的神经。我们不能直接拿出岳不群的信件原件,那样太明显。我们可以仿照岳不群的笔迹和口吻,写几封类似的、但内容更露骨的信,比如指示心腹‘不惜任何代价,务求获取xx派镇派武功心法’,然后通过‘意外’的方式,让这些信‘恰好’被某些小门派得到,或者‘不小心’流传到市井之中。真的信件,我们留作后手。” 柳依依眼睛一亮:“真真假假,让人难以分辨。就算岳不群否认,各派心中也会留下芥蒂,尤其是嵩山、泰山、衡山、恒山这几派,本就对岳不群心存疑虑。” “正是。”水如烟继续道,“其次,关于岳不群与关中商会勾结、行贿官员之事。账册和部分信件,我们可以摘抄关键部分,伪装成关中商会内部某位‘良心未泯’的账房先生,因不满岳不群与东厂压榨、恐惧灭口,而偷偷抄录留存,准备‘告发’的账本和密信。然后,将这些抄录的副本,‘遗失’在洛阳知府衙门的后巷,或者,送到几位与曹少钦不太对付的朝廷御史家中。” “妙!”柳依依击掌道,“如此一来,压力就给到了关中商会和东厂内部。岳不群会怀疑商会内部出了叛徒,关中商会会怀疑岳不群或东厂要过河拆桥,而东厂内部,曹少钦的政敌也会抓住把柄攻击他。他们自己就会先斗起来!” 水如烟点头,继续道:“第三,关于柳姑娘你在华山所见所闻的那份陈述。这不需要伪造,你的亲身经历就是最好的武器。但这份陈述,不能以你的名义发出,那会暴露你,也会被岳不群说成是‘复仇心切的妖女污蔑’。我们可以将其拆解,融入一些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岳不群与东厂密谋‘武林巡察使’名单、打压异己的零散情报,然后通过江湖上那些专门贩卖消息的‘风媒’、说书先生、甚至青楼酒肆的闲谈,以‘小道消息’、‘江湖秘闻’的方式,慢慢散布出去。说得有鼻子有眼,但又似是而非,让人无从查证,却又忍不住相信。” 柳依依完全明白了水如烟的意图。这不是一次性的猛烈攻击,而是一场持续的心理战、舆论战。用流言、暗示、真假难辨的“证据”,一点点瓦解岳不群的威信,离间他的同盟,在江湖和朝堂中营造出一种“岳不群有问题”的普遍认知。当这种认知成为共识时,岳不群就离众叛亲离不远了。 “另外,”水如烟补充道,“我们还可以给岳不群和东厂制造点‘意外之喜’。比如,将关中商会在洛阳银库被劫、南阳分舵遇袭的事情,稍微改动一下细节,比如在现场‘发现’东厂番子专用的制式箭镞,或者岳不群门下某位弟子的私人信物,然后‘不经意’地让关中商会的人知道。又或者,模仿东厂某位档头的笔迹,写一封‘指示’关中商会将部分利润‘孝敬’给某位与曹少钦不和的朝中大佬的信,然后让这封信‘意外’落到曹少钦手中。” 柳依依听得背后发凉,水如烟这些计策,当真是一环扣一环,阴险毒辣,直指人心最阴暗的猜忌之处。可以想见,当这些真真假假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散布出去后,岳不群、关中商会、东厂之间原本就因利益而结成的脆弱同盟,将会出现怎样可怕的裂痕。 “此事需周密安排,确保消息来源难以追查,传播渠道多样且隐蔽。”水如烟最后叮嘱道,“柔水阁在各处的暗桩都会动起来。柳姑娘,你也需准备一下,将你那份陈述中,关于岳不群与东厂太监密谈、以及他暗中调查各派武功的部分,用更隐晦、更口语化的方式重新编写几份,我会安排人将其融入市井流言之中。” “是,阁主,我这就去办。”柳依依郑重应下,心中充满了紧迫感和使命感。她知道,真正的反击,现在才真正开始。刀光剑影固然凌厉,但杀人诛心,往往更为致命。 就在水如烟和柳依依紧锣密鼓布置“攻心”策略的同时,华山之上的岳不群,也并未坐以待毙。 “猎影计划”已经启动。岳不群动用了自己手中最隐秘的力量——一支由他亲自挑选、秘密训练多年的死士队伍,代号“影卫”,以及东厂曹少钦拨给他调遣的一批精锐番子。这些人不归属于华山派明面上的任何编制,行事狠辣诡秘,只对岳不群和曹少钦负责。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找出柔水阁在中原的核心据点,铲除其首脑人物,不惜一切代价。 劳德诺亲自指挥这次行动。他根据之前骚扰事件和南阳奇袭中俘虏的个别地痞、眼线提供的零星线索(这些线索大多指向一些无关紧要的替罪羊,但劳德诺凭借经验和直觉,抽丝剥茧),将重点搜查区域锁定在洛阳、开封、南阳三角地带,尤其是那些水陆交通便利、鱼龙混杂的城镇码头。 影卫和东厂番子化整为零,扮作商旅、江湖客、乞丐,渗透到目标区域的各个角落。他们手段酷烈,对任何疑似柔水阁的据点或人员,宁杀错,不放过。短短数日,就有好几个与柔水阁有间接联系的外围情报点被拔除,十几名低层线人或被杀,或失踪。江湖上风声鹤唳,许多小帮派和消息灵通人士都感到了无形的压力,纷纷收敛行迹,噤若寒蝉。 然而,柔水阁仿佛真的化成了水,无影无踪。核心成员和重要据点隐藏得极深,影卫和东厂番子虽然造成了一些损失,却始终未能触及柔水阁的根本。反而因为手段过于酷烈,误伤了不少无辜,引得怨声载道,一些原本中立或对岳不群观感尚可的江湖人士,也心生不满。 岳不群收到劳德诺的回报,脸色阴沉。他知道“猎影”行动效果有限,柔水阁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缠。但他并不打算收手,反而命令劳德诺加大力度,同时,他也开始动用自己在武林盟中的权力,以“清查内奸、肃清江湖败类”为名,对几个疑似与柔水阁有牵连、或者平时对他阳奉阴违的小帮派进行打压,借机铲除异己,巩固权威。 一时间,华山派势力所及之处,颇有些风声鹤唳、人人自危的气氛。许多门派和江湖客对岳不群的强势和霸道心生寒意,但慑于华山派和武林盟的威势,敢怒不敢言。 就在这时,水如烟策划的“攻心”行动,开始悄然发酵。 最先起波澜的是关中商会内部。商会大掌柜孙富贵先是接到了洛阳银库被劫的噩耗,紧接着,又陆续收到一些“热心朋友”的匿名示警,暗示他岳不群可能因为私盐船和“礼物”丢失之事,对他和关中商会起了杀心,想吞掉商会的产业,甚至提到了东厂曹公公对商会近期的“失误”也极为不满。更有甚者,孙富贵安插在华山派的一个眼线(早已被柔水阁策反)偷偷传来消息,说岳不群正暗中调查商会内部,似乎怀疑商会出了内鬼,与柔水阁勾结。 孙富贵本就因为巨额损失和对岳不群的怀疑而惶惶不安,这些消息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对岳不群和东厂的猜忌达到了顶点。他开始秘密转移商会资产,将一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和往来信件藏匿或销毁,并暗中联系自己在朝中的其他靠山,寻求庇护,甚至做好了必要时抛弃岳不群、反咬一口的准备。 几乎同时,东厂内部也泛起了微澜。几位与曹少钦不睦的太监和朝官,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关中商会行贿朝廷命官、为岳不群谋取私利”的部分账目抄本,如获至宝,开始在朝会上含沙射影地攻击曹少钦“结交外臣、纵容爪牙、祸乱朝纲”。虽然证据还不充分,但已足够让曹少钦焦头烂额,对岳不群和关中商会也生出了极大的不满和怀疑——是不是岳不群和孙富贵办事不力,还留下了把柄?或者是他们翅膀硬了,想甩开东厂单干? 曹少钦一方面在朝中极力辩解,弹压政敌,一方面也密令东厂在江湖上的力量,加强对岳不群和关中商会的监视和控制。他甚至开始考虑,是否有必要换一个更听话、办事更稳妥的“合作伙伴”。 而在江湖上,关于岳不群的种种流言,也开始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 在洛阳最大的酒楼“醉仙居”,几个江湖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正高声谈论。 “听说了吗?华山派岳掌门,暗地里在搜集各派的武功秘籍呢!连嵩山左掌门的寒冰真气,他都有兴趣!” “真的假的?岳掌门不是号称‘君子剑’吗?怎么会做这种事?”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我有个远房表亲在华山脚下开茶铺,他说经常看到一些形迹可疑的人出入华山,还看到过华山弟子偷偷记录别派高手比武的招式呢!” “我也听说了!好像南阳那边有个小门派,就是因为不肯交出祖传的剑谱,结果没多久就被人灭了门,怀疑就是华山派干的!” “还有啊,听说岳掌门跟关中商会勾结,放印子钱,逼得多少人家破人亡!洛阳城南那个王通判,收了他的黑钱,帮他压下了好几条人命官司!” “怪不得他能当上武林盟主,原来是用钱砸出来的!还跟东厂那些没卵子的太监勾勾搭搭,真是丢尽了咱们武林的脸!” 流言越传越广,细节也越来越丰富,越来越“真实”。虽然岳不群很快下令追查流言源头,抓捕了几个散布“谣言”的说书先生和地痞,但堵不住悠悠众口。许多门派,尤其是嵩山、泰山、衡山、恒山等派,本就对岳不群心存芥蒂,如今听到这些流言,心中更是疑窦丛生。左冷禅、天门道人、莫大先生、定逸师太等人,虽然表面上不动声色,但私下里都加强了对本派武功的管控,对华山派弟子也多了几分戒备。 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甚至为此特意召集门下长老,严令不得随意与华山派弟子切磋武艺,尤其不得显露本派高深武功。恒山定逸师太则对弟子们训诫:“江湖风波恶,人心险于山川。尔等日后行走江湖,需谨言慎行,莫要轻易信人,尤其是那些道貌岸然之辈!”矛头所指,不言而喻。 岳不群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微妙的变化。各派掌门对他虽然依旧客气,但那种客气中透出的疏离和审视,让他如芒在背。江湖上的流言蜚语,他也有所耳闻,气得他砸碎了好几个茶杯。他知道,这一定是柔水阁在搞鬼!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败坏他的名声! 他下令劳德诺和影卫加紧追查柔水阁,同时亲自写信给各派掌门,言辞恳切地解释,声称那些都是无耻小人捏造的谣言,意在离间五岳剑派,破坏武林团结,他岳不群行事光明磊落,绝无此等龌龊之事,并邀请各派掌门来华山一聚,以澄清误会。 然而,回应者寥寥。左冷禅推说闭关修炼,天门道人言道派中事务繁忙,莫大先生干脆没了回音,只有定逸师太回了一封不冷不热的信,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岳盟主何必在意宵小之言”,婉拒了邀请。 岳不群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怒极,却无可奈何。他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不是他几句话就能消除的。他现在就像站在一个缓缓开裂的冰面上,看似坚固,实则危机四伏。柔水阁的袭扰只是让他疲于奔命,而现在的“攻心”,才是真正在动摇他的根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岳不群在正气堂中踱步,眼中杀机越来越浓,“必须尽快找到柔水阁的巢穴,将他们彻底铲除!还有柳依依那个小贱人,必须死!” 他唤来劳德诺,厉声道:“告诉孙富贵,让他把他知道的、关于柔水阁的所有线索,不管真假,全部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不顾情面!还有,给东厂曹公公去信,就说江湖流言汹汹,皆因柔水阁妖人作祟,此獠不除,武林不宁,亦恐危及朝廷。请曹公公加大支持,调动官府力量,全力协查!特别是洛阳、开封、南阳等地,给我掘地三尺,也要把柔水阁挖出来!” 劳德诺感受到师父身上散发出的森冷杀意,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攻心之战,暗流汹涌。岳不群感受到了压力,开始收缩防线,寻求与东厂更紧密的捆绑,并对关中商会施加更大压力。而水如烟和柳依依,则如同最有耐心的猎手,继续编织着罗网,等待着猎物在恐慌和猜忌中,露出更多的破绽,犯下更大的错误。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真正的风暴,正在无声的猜忌和汹涌的暗流中,加速酝酿。 第247章 武林哗然 “攻心”的毒饵已悄然布下,江湖这片看似平静的湖泊下,暗流愈发汹涌。起初只是几处不起眼的涟漪——酒肆茶楼的闲谈,说书人口中的“秘闻”,匿名流传的手抄本,某位“偶然”捡到账册的落魄书生,或是“不慎”泄露只言片语的江湖风媒。这些零星的信息,混杂在真真假假的流言中,并未立刻掀起巨浪,却如同缓慢渗透的毒药,不断侵蚀着岳不群“君子剑”的金身,瓦解着华山派武林盟主的权威。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看似偶然的公开场合。 洛阳,牡丹花会。这是洛阳城每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名花荟萃,游人如织,也是江湖人物、文人墨客、富商巨贾云集交流之时。今年的花会,由洛阳知府牵头,关中商会出巨资承办,广发请帖,场面较往年更为盛大。岳不群虽未亲至,但也派了得意弟子劳德诺携礼前来,以示华山派与民同乐、与地方交好之意。洛阳本地有头有脸的武林人物,如金刀门门主、神拳门掌门等,也皆在受邀之列。 花会当日,洛阳最大的园林“锦苑”内,人头攒动,花香袭人。劳德诺代表华山派,与洛阳知府、关中商会大掌柜孙富贵等人坐在主宾席上,谈笑风生,接受着各方人士的恭维。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正酣。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在园内维持秩序的金刀门弟子,匆匆来到金刀门门主王元霸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递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物事。王元霸起初不以为意,随手打开油布,里面是几封书信和一本账册的抄本。他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脸色骤变,猛地坐直了身体,仔细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难看,握着信纸的手都有些发抖。 同桌的神拳门掌门见他神色有异,凑过来问道:“王兄,何事如此惊慌?” 王元霸嘴唇哆嗦了几下,欲言又止,下意识地将手中信件往怀里藏。他这个动作反而引起了旁边几人的注意。洛阳知府也看了过来,问道:“王门主,可是有何不妥?” 王元霸额头见汗,支吾道:“没……没什么,一些家务事……”但他慌乱的神色,哪里瞒得过在场这些老江湖? 劳德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觉得不妙,正要开口询问,却见王元霸旁边坐着的一位本地颇有名望的乡绅,也“恰好”捡起了地上不知何时掉落的一页信纸,看了一眼,惊呼出声:“这……这是……” 乡绅的声音不大,但在场不少人都听到了,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那乡绅像是拿着烫手山芋,忙不迭地将信纸递给旁边的洛阳通判(副知府),结结巴巴道:“大、大人,您看这……这上面写的……” 那通判接过信纸,扫了一眼,脸色也是一变,下意识地看向主座上的洛阳知府和孙富贵,眼神惊疑不定。信纸上的内容,正是岳不群指示刘正风打点洛阳王通判(已因贪腐下狱),压下“福来赌坊”人命官司的亲笔信抄件的一部分,言辞直白,甚至有“三千两纹银,务使其封口”等句。 洛阳知府见通判神色有异,沉声道:“何事惊慌?呈上来!” 通判不敢怠慢,连忙将信纸呈上。洛阳知府一看,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他身为地方官,自然知道“福来赌坊”的案子,也知道前任王通判因此落马。但这封信却显示,背后指使者竟是堂堂华山派掌门、武林盟主岳不群!这还了得?勾结官员,干涉司法,乃是朝廷大忌! “孙掌柜!”洛阳知府将信纸拍在桌上,目光锐利地看向孙富贵,“这信中所言‘福来赌坊’,可是贵商会名下的产业?” 孙富贵心里早已慌成一团,他当然认得那信上的笔迹和内容,正是岳不群与刘正风密信的一部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被当众翻出来?他强作镇定,干笑道:“知府大人明鉴,这……这定是有人伪造,意图诬陷岳盟主和我关中商会!岳盟主**亮节,岂会做此等事?” “伪造?”那捡到信纸的乡绅哆哆嗦嗦地从怀里又掏出一本小册子,正是那本记录南阳分舵与关中商会资金往来的账册抄本的关键几页,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某年某月某日,“华山派南阳分舵收关中商会南阳分号常例银五百两”、“代购西域火油三十桶,抽水五十两”等条目。“这……这账册,是小老儿今早在园子外边捡到的,一起的还有这几封信……小老儿起初以为是废纸,方才王门主看信,小老儿才想起,拿出来一对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如果说一封信可能是伪造,那这账册与信件内容相互印证,可信度就大大增加了!更何况,在场不少人都知道“福来赌坊”的案子,也知道关中商会与华山派往来密切。一时间,席间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孙富贵和劳德诺的眼神都变了。 劳德诺如坐针毡,他知道事情要糟!这些东西怎么会流出来?还偏偏在花会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翻出?这绝对是有人精心设计的阴谋!他急中生智,猛地站起,厉声道:“诸位!这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不知是从哪里找来些似是而非的东西,在此妖言惑众,破坏花会,离间我华山派与各位朋友、与官府的关系!孙掌柜,你说是不是?” 孙富贵早已汗流浃背,连声道:“是是是!劳少侠说得对!定是奸人陷害!” 然而,他们的辩解在此刻显得苍白无力。证据就在眼前,而且是以这种“意外”的方式,在公开场合,被多位有头有脸的人物“亲眼见证”。怀疑的种子一旦获得“证据”的浇灌,便会迅速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金刀门门主王元霸脸色铁青,他是洛阳地头蛇,与官府、商会、各派都有往来,最是圆滑。此刻眼见事情闹大,岳不群勾结官员、商会行贿的证据似乎确凿,他立刻打定主意,绝不能掺和进去。他猛地起身,对洛阳知府拱手道:“知府大人,王某突感身体不适,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知府回应,带着弟子匆匆离去,竟是连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神拳门掌门见状,也连忙起身告辞。其他一些本地的武林人物、乡绅富商,也纷纷寻借口离席,生怕沾上是非。转眼间,原本热闹的主宾席,变得冷冷清清,只剩下洛阳知府、通判、脸色惨白的孙富贵,以及强作镇定的劳德诺。 洛阳知府面沉如水,他宦海沉浮多年,深知此事可大可小。证据指向岳不群和关中商会,但岳不群是武林盟主,背后似乎还有东厂的影子,牵涉甚广。他沉吟片刻,对孙富贵道:“孙掌柜,此事关系重大,本府需详加查证。这几日,还请孙掌柜暂留洛阳,配合调查。至于岳盟主那边……”他看了一眼劳德诺,“劳少侠,也请转告岳盟主,此事本府会据实上奏朝廷,请朝廷定夺。在查明真相之前,还望岳盟主……自重。”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劳德诺心中恼怒,却知此时不宜争辩,只得咬牙道:“知府大人明鉴,我师父定然是被人陷害!晚辈这就返回华山,禀明师父,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还师父清白!” 说完,劳德诺也顾不上礼节,狠狠瞪了孙富贵一眼,拂袖而去。他知道,花会上的这一幕,很快就会传遍洛阳,传遍江湖。岳不群“君子剑”的名声,完了。 劳德诺的判断没有错。洛阳花会事件,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在江湖上传播开来。 “听说了吗?岳不群指使手下行贿官员,帮关中商会压下人命官司!证据确凿,在洛阳花会上被当众揭穿了!” “何止啊!还有账本呢!华山派和关中商会勾结,一个出权,一个出钱,垄断了好几桩见不得光的买卖!” “怪不得他能当上武林盟主,原来是权钱交易!还‘君子剑’?我呸!伪君子!” “我就说嘛,当年五岳并派,左冷禅掌门武功声望都不在岳不群之下,怎么偏偏是他当了盟主?原来暗地里使了银子,走了太监的门路!”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以后可得离华山派远点!” 流言有了“实据”,立刻从捕风捉影变成了“确凿事实”。江湖中人谈论起来,言之凿凿,仿佛亲眼所见。岳不群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君子剑”人设,在短短数日间,轰然倒塌。无数鄙夷、愤怒、幸灾乐祸的目光,投向了华山。 第一个做出正式反应的,是嵩山派。左冷禅在得知消息后,“震怒不已”,立即以嵩山派掌门的身份,向武林各派发出公开信,痛斥岳不群“表面仁义道德,实则男盗女娼,勾结奸商,贿赂官员,败坏武林风气,玷污五岳剑派清誉”,要求岳不群立即就洛阳花会揭露之事,向天下武林做出交代,并辞去武林盟主之位,以谢天下。左冷禅的公开信措辞严厉,正气凛然,迅速赢得了不少对岳不群不满的门派和江湖散人的支持。 紧接着,泰山派天门道人也发表声明,对岳不群的行为表示“深感痛心和遗憾”,认为岳不群已不配担任五岳剑派盟主,更不配领袖群伦,要求召开五岳大会,重新推选盟主。衡山派莫大先生没有公开表态,但衡山派弟子行走江湖时,对华山派弟子明显冷淡疏远了许多。恒山派定逸师太则沉默以对,但据传,她在庵中对着菩萨像长叹了许久。 就连少林、武当这两大泰山北斗,也罕见地表示了关注。少林方证大师派人送信给岳不群,语气平和,但言辞中带着询问之意,希望岳不群“澄净心神,明辨是非,勿使清誉蒙尘”。武当冲虚道长则更为直接一些,在给岳不群的回信中写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然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岳掌门宜早做区处,以安众心。”虽然没有明确指责,但不满和劝诫之意,溢于言表。 岳不群坐在华山正气堂中,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各派来信、江湖传言抄本,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终于忍不住,“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苦心经营数十年,不惜自宫练剑,忍辱负重,机关算尽,才得来这武林盟主的宝座和“君子剑”的美名,如今竟在短短时间内,被这些真真假假的“证据”和流言,毁于一旦!他如何能不怒,如何能不恨? “师父!”劳德诺大惊,连忙上前搀扶。 “滚开!”岳不群一把推开劳德诺,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狂,“查!给我查!到底是谁!是谁在害我!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劳德诺跪倒在地,颤声道:“弟子无能!那些证据散播极广,源头难以追溯。洛阳花会之事,是金刀门一个弟子‘捡到’的,那弟子随后就失踪了。散播流言的,多是些市井之徒、江湖风媒,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雇主是谁。背后……定然是柔水阁在搞鬼!还有……关中商会孙富贵那个废物,在洛阳被知府扣下问话,吓得魂不附体,据说……据说吐露了不少东西,虽然还没牵扯到师父您,但……” “废物!都是废物!”岳不群咬牙切齿,他知道,孙富贵靠不住,在压力之下,为了自保,什么都有可能说出来。东厂那边,曹少钦最近对他的态度也明显冷淡了许多,几次传信都石沉大海。墙倒众人推,他如今算是深切体会到了。 “师父,现在各派都要求您给个说法,左冷禅更是步步紧逼,要您辞去盟主之位……我们该如何应对?”劳德诺忧心忡忡。 岳不群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寒光闪烁:“辞去盟主之位?休想!这是我辛辛苦苦挣来的,谁也别想夺走!左冷禅这个小人,不过是趁机发难,落井下石罢了!” 他深吸几口气,平复翻腾的气血,沉声道:“传我命令,第一,华山派即日起封山,所有弟子不得随意下山,违令者逐出师门!第二,以我的名义,向各派掌门发出亲笔信,重申洛阳之事纯属栽赃陷害,是柔水阁妖人和某些别有用心之辈的阴谋,意图颠覆武林盟,破坏江湖安定。信中语气要诚恳,要示弱,甚至可以……提及我因操劳过度,旧伤复发,卧病在床。” 劳德诺一愣:“师父,这……” “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我岳不群已无还手之力,放松警惕。”岳不群冷笑,“第三,动用我们隐藏的力量,还有东厂的关系,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柔水阁的老巢,找到柳依依那个贱人!只要拿下她们,拿到她们伪造证据、散布谣言的铁证,我就能翻盘!第四,左冷禅不是想开五岳大会吗?好!我答应他!但不是现在。回复左冷禅和各派,就说岳某遭奸人诬陷,心力交瘁,需闭关静养,澄清谣言,待三个月后,在嵩山召开五岳大会,岳某自当亲赴,向天下英雄说明一切!” 劳德诺明白了,师父这是要以退为进,争取时间。封山是避免弟子外出再生事端,也避免与各派直接冲突。示弱写信是麻痹对手。全力追查柔水阁是解决问题的根本。答应召开五岳大会,但将时间定在三个月后,是缓兵之计,给自己争取扭转局面的时间。 “弟子明白!这就去办!”劳德诺精神一振,只要师父还有斗志,就有希望。 岳不群点点头,又补充道:“还有,给曹公公去一封密信,言辞要谦卑,陈述利害。就说岳某若倒,柔水阁下一个目标必是东厂。他们手中掌握的,恐怕不止是岳某与商会往来的证据。请曹公公看在往日情分和共同利益的份上,施以援手。东厂在官府和江湖的眼线,必须全力发动,找出柔水阁!” “是!” 劳德诺退下后,岳不群独自站在空旷的正气堂中,望着墙上“正气浩然”的匾额,眼神阴鸷。他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上。一招不慎,便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但他岳不群能从剑气二宗之争中活下来,能从左冷禅的压制下崛起,能登上武林盟主的宝座,靠的绝不仅仅是运气。柔水阁,柳依依,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你们想扳倒我?没那么容易! 武林哗然,岳不群声名扫地,看似柔水阁大获全胜。然而,水如烟和柳依依在得知岳不群的反应后,却并未放松警惕。 “岳不群封山,写信示弱,答应召开五岳大会,却将时间定在三个月后。”水如烟看着最新的情报,对柳依依道,“他这是在争取时间,准备反扑。狗急跳墙,困兽犹斗。接下来的三个月,才是最危险的时候。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不惜一切代价找到我们。” 柳依依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继续散播消息,施压?” “不。”水如烟摇头,“流言和证据已经够了。过犹不及,逼得太紧,反而可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门派,因为同情弱者而倒向岳不群。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巩固成果,扩大战果。” “巩固成果?扩大战果?” “不错。”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岳不群声名狼藉,许多原本依附于他,或者对他敢怒不敢言的门派、江湖散人,现在开始动摇了。我们要趁此机会,暗中接触他们,吸纳他们,壮大我们自己的力量。尤其是那些被华山派和东厂打压、与岳不群有仇怨的势力,比如天武盟的旧部,各地被关中商会欺压的小商号,还有那些对岳不群伪善面目看清了的正道人士。” 柳依依明白了:“阁主是想,将柔水阁从暗处转向明处?至少,是半公开地吸纳力量,扩大影响?” “至少是让‘反岳联盟’的旗帜更鲜明一些。”水如烟道,“岳不群和东厂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我们必须在他反扑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洛阳花会只是开始,三个月后的嵩山五岳大会,才是真正的决战之地。我们要在大会上,给予岳不群致命一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柳依依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沉甸甸的责任,也感受到熊熊燃烧的战意:“我明白了,阁主。我会全力协助您。” 武林哗然,只是风暴的前奏。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头。而柔水阁这艘悄然浮出水面的小船,即将迎来最猛烈的风浪考验。 第248章 柔水阁壮大 华山封山,岳不群“卧病”,洛阳花会事件的余波却如同投入湖心的巨石,涟漪仍在不断扩散。江湖之上,人心浮动。岳不群“君子剑”的金身破裂,连带华山派和以其为核心的武林盟也威信大损。许多原本慑于华山派威势、敢怒不敢言的门派和江湖散人,心思开始活络起来。而柔水阁,这个之前只在暗处活动、名声不显的神秘组织,则因其精准打击岳不群、揭露其伪善面目的行动,在特定圈子里获得了不少或明或暗的赞誉与好奇。 水如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时机。洛阳“墨韵轩”后院,已不仅仅是临时的藏身之所,更像一个初具雏形的指挥中枢。她召集了柔水阁在中原地区的几位核心负责人,以及柳依依,商讨下一步行动。 “岳不群以退为进,封山示弱,争取三个月时间,必定在谋划反扑。”水如烟的声音冷静而清晰,“东厂那边虽然暂时态度暧昧,但曹少钦与岳不群利益捆绑太深,绝不会坐视岳不群倒台。他们一定会加大搜捕我们的力度。这三个月,是危机,也是机遇。危机在于我们要面对岳不群和东厂更疯狂的报复;机遇在于,岳不群失势,人心离散,正是我们吸纳力量、扩大影响的最佳时机。” 一位代号“癸三”、负责情报汇总的中年文士道:“阁主所言极是。据各地暗桩回报,自洛阳花会后,前来打探、甚至主动表示愿意投效的门派和个人,明显增多。主要是以下几类:其一,原天武盟的旧部。柳盟主遇害后,天武盟树倒猢狲散,大部分弟子或被华山派收编、打压,或隐匿江湖。如今得知柳姑娘尚在,且柔水阁在对抗岳不群,不少旧部心思复燃。以原天武盟左护法‘断魂刀’韩猛为首的一批人,已在暗中联系我们,表示愿效犬马之劳。” 柳依依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激动和复杂。天武盟是她兄长的心血,如今旧部来投,让她既感欣慰,又觉责任重大。 癸三继续道:“其二,与关中商会有宿怨,或被其巧取豪夺、打压排挤的地方商号、中小门派。他们苦关中商会久矣,如今见关中商会靠山岳不群摇摇欲坠,便想借我等之力出口气,甚至夺回被侵吞的利益。这部分人数量最多,但心思也最杂,不乏想浑水摸鱼、借刀杀人之辈。” “其三,一些对岳不群上位不满,或曾遭其打压的正道人士。如青城派的余沧海,虽与岳不群同流合污,但其门下亦有弟子不满其作为。再如浙南‘一字慧剑门’,因其祖传剑法被岳不群觊觎,曾遭打压,门人离散,如今也透露出联手的意向。还有各地一些独行侠客、镖师、乃至官府中不得志的小吏,或因义愤,或为私利,均有接触。” 水如烟静静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来者不拒,但需甄别。韩猛等天武盟旧部,忠义可嘉,可纳为骨干,但需考察其心性是否依旧,是否已被岳不群或东厂渗透。与关中有怨者,可利用,但需警惕,不可尽信,尤其要防止他们借我之名行私掠之事,败坏我阁声誉。那些对岳不群不满的正道人士,是争取的对象,但接触需隐秘,方式需委婉,不可强求,以免授人以柄,反被诬为‘勾结妖邪’。” 她转向柳依依:“柳姑娘,联络、接纳天武盟旧部之事,由你主导最为合适。你以柳盟主妹妹的身份出面,更能凝聚人心。但需记住,吸纳他们,并非为了重建天武盟,而是为了共同对抗岳不群和东厂。需明确规矩,统一号令,绝不可各行其是。” 柳依依郑重点头:“我明白,阁主。我会与他们说清楚,柔水阁是水阁主所创,旨在对抗奸邪,并非天武盟复生。愿留下共抗岳不群的,我们欢迎;只想打着兄长旗号另立山头的,请自便。” 水如烟点头,又道:“癸三,你负责统筹接纳、甄别各方来投势力。原则是:守密为上,宁缺毋滥。所有新加入者,皆以代号相称,分级管理。核心机密,非经考验,不得与闻。设立观察期,在此期间,只安排外围事务,暗中考察其忠诚与能力。对于那些心思不纯、或可能带来风险者,可虚与委蛇,提供有限帮助,但不纳入核心。” 癸三肃然应道:“属下明白。” “癸七,”水如烟看向肩膀伤势已无大碍的癸七,“你负责整合现有武力,对新加入的可信战力进行整编、训练。以老带新,传授配合、隐匿、刺杀、袭扰之法。不必追求正面硬撼,要发挥我们灵活、隐秘的优势。同时,在洛阳、南阳、开封等要地,增设秘密据点,互为犄角,便于人员转移、物资储备和情报传递。据点选址要隐秘,人员要精干,联络方式要定期更换。” 癸七抱拳:“是!” “另外,”水如烟眼中寒光一闪,“岳不群和东厂必然疯狂反扑,我们要做好准备。加强各地暗桩的隐蔽和反侦察能力,设立备用联络点和逃生通道。对已知的、可能被东厂或华山派盯上的外围人员,视情况转移或切断联系。同时,主动出击,不能一味防守。继续针对华山派和关中商会相对薄弱的分舵、据点、商铺进行袭扰、破坏,劫掠其钱粮物资,补充我之所需,持续对其施压。目标要小,行动要快,得手即走,绝不可恋战。” 癸七眼中露出兴奋之色:“属下早就想再干几票了!岳不群封山,正是其各地分舵群龙无首、人心惶惶之时!” 水如烟却摇摇头:“不可大意。岳不群老奸巨猾,东厂势力庞大。他们明处搜索不到,很可能会动用更隐蔽、更阴毒的手段。比如,收买内奸,安插卧底,或者,雇佣其他见钱眼开的杀手组织、黑道势力来对付我们。对新加入者,尤其是背景复杂、来路不明者,必须严加甄别,宁可不收,也绝不能混入奸细。” 众人心中一凛,齐声称是。 会议结束,众人分头行动。柔水阁这个原本隐藏在暗处的组织,如同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开始泛起越来越大的涟漪,悄然吸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水流,逐渐壮大。 柳依依在癸三的协助下,开始秘密联络天武盟旧部。她首先接触的,便是“断魂刀”韩猛。韩猛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色黝黑,原是柳清风麾下得力干将,擅使一口厚背砍山刀,悍勇无比。天武盟覆灭时,他正奉命在外押送一批货物,得以幸免,后遭华山派和东厂追杀,东躲西藏,日子颇为艰难。 在洛阳城外一处偏僻的农庄,柳依依见到了韩猛。韩猛见到柳依依,这位铁打的汉子竟也虎目含泪,单膝跪地:“小姐!属下……属下无能,未能保护好盟主,愧对盟主知遇之恩!如今能再见小姐,韩猛……死而无憾!” 柳依依连忙将他扶起,亦是眼眶发红:“韩大哥快请起!是岳不群和东厂奸贼害了我哥哥,与韩大哥何干?韩大哥能安然无恙,已是万幸。” 韩猛起身,抹了把脸,急切问道:“小姐,如今江湖传言,是您和柔水阁在对付岳不群那个伪君子,可是真的?” 柳依依点头,将兄长遇害真相、自己逃亡被救、加入柔水阁、以及近期一系列针对岳不群和关中商会的行动,简要说了一遍,只是略去了柔水阁核心机密和自己修炼“冰心诀”的细节。 韩猛听得血脉贲张,拍案而起:“岳不群狗贼!东厂阉党!我韩猛与你们不共戴天!小姐,没说的,我韩猛这条命,从今往后就交给您了!还有当年跟我一起逃出来的几十个弟兄,也都是铁了心要给盟主报仇的!我们都听您的!” 柳依依心中感动,但牢记水如烟的叮嘱,正色道:“韩大哥和诸位兄弟的义气,依依感激不尽。但如今我们并非要重建天武盟,而是加入了柔水阁,在水阁主的带领下,共同对抗岳不群和东厂。柔水阁有柔水阁的规矩,若是韩大哥和兄弟们愿意加入,我们自然欢迎,但需遵守阁中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韩猛略一迟疑,随即重重点头:“只要能给盟主报仇,杀了岳不群那狗贼,我韩猛和兄弟们,愿意听从柔水阁调遣!” “好!”柳依依心中一定,“既如此,就请韩大哥联络可信的旧部,分批前来,我会安排人接应。但要切记,保密第一,万不可走漏风声。岳不群和东厂此刻必定像疯狗一样到处搜寻我们。” “小姐放心!”韩猛拍着胸脯,“我晓得厉害!” 在柳依依和癸三的努力下,一批批对岳不群和东厂心怀怨恨、又经过初步筛选的天武盟旧部、被关中商会欺压的商贾护院、对岳不群不满的江湖散人,被秘密吸纳进柔水阁的外围组织。他们被分散安置在不同的秘密据点,接受简单的训练,执行一些诸如传递消息、监视目标、制造小规模混乱等外围任务。柔水阁的核心骨干,则在癸七的整合下,力量得到补充,行动更加灵活高效。 与此同时,针对华山派和关中商会的袭扰并未停止,反而因为人手的补充,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防范。今天华山派某处分舵的粮仓被烧,明天关中商会某条商路被劫,后天岳不群某个远方亲戚的田庄遭了“山贼”……虽然单次损失不大,但积少成多,且持续不断,让华山派和关中商会疲于奔命,损失惨重,声望更是跌入谷底。 关中商会大掌柜孙富贵,在洛阳被知府“暂留”问话数日后,花了大笔银子疏通,总算被“保释”出来,但已是惊弓之鸟。商会内部人心惶惶,不少掌柜、伙计见势不妙,或卷款潜逃,或另谋高就。曾经不可一世的关中商会,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孙富贵对岳不群恨之入骨,认为是岳不群连累了自己,但又不敢真的与岳不群撕破脸,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一边拼命维持商会运转,一边暗中变卖产业,准备后路。 岳不群的日子更加难过。封山令下,华山派看似稳如泰山,实则内部暗流涌动。一些原本就对他统治心怀不满、或被近日流言影响的弟子,开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串联。劳德诺虽然竭力弹压,但收效甚微。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东厂曹少钦对他的求助信反应冷淡,只是回信敷衍,说“正在全力追查”,却未再提供实质性的支持。显然,岳不群声名狼藉,让曹少钦觉得这枚棋子已经有些烫手,甚至成了累赘。 而江湖上,要求岳不群给出交代、甚至要求他退位让贤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以嵩山左冷禅为首,联合了泰山、衡山(莫大先生虽未公开表态,但其弟子态度已明显偏向嵩山),不断向华山派施压。恒山定逸师太虽然依旧沉默,但其门下弟子对华山派的敌意也日益明显。少林、武当虽未明确表态支持左冷禅,但对其“召开五岳大会,澄清是非,重选盟主”的提议,也未加反对,实际上是一种默许。 岳不群困坐华山,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越收越紧。他知道,三个月后的嵩山五岳大会,将是他最后的决战。要么彻底翻身,重新掌控大局;要么身败名裂,万劫不复。他不能输,也输不起。 “柔水阁……柳依依……”岳不群在密室中,对着墙上挂着的一幅中原地图,眼神阴冷如毒蛇,“你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岳不群?做梦!” 他唤来劳德诺,声音嘶哑:“我们的人,打入柔水阁内部,有进展了吗?” 劳德诺脸色难看地摇摇头:“师父,柔水阁吸纳新人极为谨慎,有一套严密的甄别和观察流程。我们先后派了三批人,伪装成天武盟旧部和被关中商会迫害的商人,试图混入,但前两批在初步接触后便断了联系,很可能已被识破处置。第三批刚刚接上头,还在外围打杂,接触不到核心。” 岳不群眼中厉色一闪:“废物!继续派!不惜代价!还有,收买!柔水阁扩张如此之快,人员必定良莠不齐,总有见钱眼开、贪生怕死之辈!给我暗中悬赏,重金收买柔水阁的中下层头目,或者知晓其据点位置、水如烟、柳依依行踪的人!黄金万两,官爵田宅,只要他们开口,我岳不群都给得起!” “是!”劳德诺应道,犹豫了一下,又问:“师父,那左冷禅那边……” “左冷禅?”岳不群冷笑,“他想当武林盟主,想疯了。他以为趁我病,就能要我命?哼,他想召开五岳大会,无非是想在天下英雄面前逼我退位,他好顺势上位。可惜,他打错了算盘。这三个月,就是我的机会。只要找到柔水阁,拿到他们‘伪造证据、构陷于我’的铁证,我就能在五岳大会上反戈一击,彻底洗清污名!到时候,左冷禅就是跳梁小丑!” 劳德诺看着师父眼中疯狂的光芒,心中不安,但不敢多言,只能躬身退下。 岳不群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洛阳、开封、南阳这几个地方。柔水阁的活动中心,必然在这一带。他还有最后一张牌,一张他原本不想轻易动用,但如今已顾不得了的牌。 “是时候,让‘他们’出手了。”岳不群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和残忍。 柔水阁在悄然壮大,如同一株在阴影中蔓延的藤蔓。而岳不群,这条受伤的毒蛇,也盘起了身子,露出了更致命的毒牙。三个月的时间,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杀机四伏。双方都在积蓄力量,等待着最终对决时刻的到来。而江湖这潭水,在表面的喧嚣之下,更深处,似乎还有别的阴影,在悄然窥视。 第249章 新的危机 华山,密室。岳不群脸色苍白,但眼神中的阴鸷与疯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浓烈。短短月余,他仿佛苍老了十岁。封山令下,看似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实则将华山变成了一座压抑的囚笼。派内弟子人心浮动,外界流言一日甚过一日,左冷禅步步紧逼,东厂态度暧昧,柔水阁如同鬼魅,袭扰不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正在分崩离析。 “还没有找到柔水阁的巢穴?”岳不群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渗人的平静。 劳德诺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弟子无能。柔水阁行事极为隐秘,新吸纳的人员皆用代号,分散安置,单线联系。我们派出的眼线,混进去的最高只到外围的‘丁’字号,接触不到核心。收买……倒是收买了一个柔水阁洛阳地区外围的线人,但他说只负责传递消息,从未见过水如烟或柳依依本人,连他们的据点具体在哪里都不知道,每次都是通过死信箱和暗号联络。” “废物!”岳不群猛地将手边一个茶杯掼在地上,瓷片四溅。他胸膛起伏,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自那日气急攻心吐血后,他修炼那门从“辟邪剑谱”中悟出的、被他称为“紫霞神功”(实为速成邪功)的功夫,就时常感到经脉滞涩,心烦意乱,他知道这是强行催谷、根基不稳的反噬,但已骑虎难下。 “三个月,只剩下不到两个月了。”岳不群喘着气,眼神阴冷,“五岳大会一开,若我还拿不出翻盘的手段,左冷禅必定会发难。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就真的一败涂地了。” 劳德诺不敢接话,他知道师父此刻已濒临疯狂边缘。 岳不群沉默良久,忽然问道:“那个‘影杀楼’,联络得如何了?” 劳德诺浑身一震,眼中露出恐惧之色,低声道:“回师父,已经通过中间人联系上了。但……他们要价极高,而且要事成之后才收全款。他们只问目标,不问缘由,但要求提供尽可能详细的情报,尤其是目标的武功特点、惯常活动范围、身边护卫力量等。” “告诉他们,钱不是问题。目标有两个,”岳不群一字一顿道,“柔水阁阁主,水如烟。柳清风之妹,柳依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能生擒,酬金加倍!” “师父,”劳德诺忍不住道,“影杀楼是江湖上最神秘、最昂贵的杀手组织,传说与百年前臭名昭著的‘地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出手,从不留活口,而且……而且据说与某些禁忌的邪术有关,我们与他们合作,万一……” “万一什么?”岳不群猛地转头,盯着劳德诺,眼神如同毒蛇,“我们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水如烟、柳依依不除,我岳不群就永无宁日!只要能杀了她们,拿到她们伪造证据、构陷于我的‘罪证’,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至于影杀楼是正是邪,与我何干?成王败寇,历史从来只由胜者书写!” 劳德诺被岳不群眼中那不顾一切的疯狂所慑,不敢再言,只能低头应道:“是,弟子这就去安排。” “等等,”岳不群叫住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是雇佣外人还不够。我们自己的力量,也要动起来。传令下去,启动‘蜂巢’计划。” “‘蜂巢’?”劳德诺一愣,随即想起,这是岳不群秘密制定的另一项绝密计划,连他也只知晓名字,不知具体内容。 “不错。”岳不群走到密室角落,打开一个隐蔽的暗格,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扔给劳德诺。“这里面是名单和联络方式。名单上的人,有些是我们早年秘密培养、从未在江湖上露过面的死士,有些是重金收买、潜伏在各门各派甚至柔水阁外围的暗桩,还有些……是修炼了特殊功法,可以短时间内激发潜力、但事后会武功全废甚至毙命的‘药人’。” 劳德诺接过册子,只觉得入手冰凉,仿佛有血腥气扑面而来。他翻开一看,上面是一个个冰冷的名字、代号和简短的描述,后面跟着联络暗语和执行任务的指令。其中几条指令,让他毛骨悚然:在人口稠密的城镇水源中下毒,制造混乱,嫁祸柔水阁;刺杀对岳不群公开表示过不满的江湖名宿,同样留下指向柔水阁的“证据”;甚至,对少林、武当等大派在外行走的重要弟子进行袭击,尽量抓活的,用以要挟其门派在五岳大会上保持中立,或者…… “师父,这……”劳德诺声音发颤,“刺杀、下毒、绑架……这,这若是泄露出去,华山派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万劫不复?”岳不群冷笑,“你以为我们现在离万劫不复还远吗?柔水阁用流言蜚语就能毁我名声,我用点手段自保,有何不可?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这些事,都由‘蜂巢’的人去做,与我们华山派明面上毫无关系。即便暴露,也是那些杀手、药人、死士的个人行为,或者是柔水阁的又一桩罪行。我们要的,就是在五岳大会之前,把水彻底搅浑!让江湖大乱,让所有人都自顾不暇,让柔水阁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谁还关心我岳不群是不是‘君子剑’?谁还敢在五岳大会上逼我退位?” 他看着劳德诺苍白的脸,语气稍缓,但更显阴森:“德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无毒不丈夫。等为师渡过此劫,重掌大权,今日所做一切,都会被遗忘。历史,永远属于胜利者。去办吧,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点泄露,你该知道后果。” 劳德诺浑身冰冷,他知道师父已经彻底疯了,为了权力和地位,不惜将整个江湖拖入血海,不惜让华山派坠入魔道。但他早已和岳不群绑在同一条船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咬了咬牙,收起名册,躬身道:“弟子明白,定不负师父所托。” 看着劳德诺退出密室,岳不群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水如烟,柳依依,你们想玩?我就陪你们玩一场大的!看看这江湖,最终是谁说了算! 数日后,洛阳。 柔水阁的秘密联络点之一,位于城西一处不起眼的绸缎庄后院。柳依依正在翻阅各地送来的情报汇总。得益于“攻心”策略的成功和持续不断的袭扰,越来越多的江湖人士或明或暗地投靠柔水阁,或提供情报,或请求庇护,或直接加入外围组织。癸三忙得不可开交,柳依依也在协助他进行人员的初步筛选和安置。韩猛带来的天武盟旧部,经过考察,大部分被吸收进来,成为一股可靠的力量。 局势看似一片大好。但柳依依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这种不安,来自近期情报中一些不协调的杂音。 “癸三先生,”柳依依指着几份情报,“你看,这几日,洛阳城内及周边,失踪的乞丐、流民突然增多了。官府只当作寻常人口走失,并未深究。还有,城西黑市上,近期出现了一些来路不明、但品质极高的金疮药和解毒散,价格却低得离谱。另外,我们在开封的一处外围联络点回报,说发现有几个行踪诡秘、身上有淡淡药味的人在附近出没,不像是寻常江湖客,倒像是……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人。” 癸三接过情报,仔细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乞丐流民失踪,可能是被拐卖,也可能是……被某些邪道人物抓去试药或练功。黑市的廉价好药,来源可疑。至于开封出现的那些人……”他沉吟道,“柳姑娘怀疑,是岳不群在搞鬼?” “除了他,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用这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柳依依语气肯定,“他正面找不到我们,名声又臭了,定然会狗急跳墙,动用一些阴毒的手段。我哥哥以前说过,岳不群此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连自宫练剑都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癸三点头:“柳姑娘提醒的是。我这就加派人手,重点调查这些异常情况,特别是那些失踪人口最后出现的地点,以及黑市上那些药物的来源。另外,通知各处的弟兄,提高警惕,尤其注意陌生面孔和可疑的药材商人、江湖郎中。” 柳依依补充道:“还有,加强对我们新吸收人员的审查。非常时期,难免会有鱼龙混杂,甚至……是岳不门派来的奸细。” 癸三神色一凛:“明白,我会让‘癸字组’的兄弟暗中核查。” 然而,危机来得比他们想象的更快,也更猛烈。 三日后,深夜。南阳附近一处柔水阁用来安置新人的秘密农庄,突然遭到袭击。袭击者人数不多,约二十余人,但个个黑衣蒙面,武功诡异狠辣,配合默契,行动无声无息。他们不像寻常江湖客,倒更像训练有素的杀手。农庄内的柔水阁外围成员虽有三十余人,但大多武功平平,且缺乏协同作战的经验,在黑衣杀手的突袭下,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战斗,或者说屠杀,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内就结束了。二十余名柔水阁外围成员被杀,尸体横陈,鲜血染红了农庄的土地。杀手临走前,在农庄最显眼的墙壁上,用鲜血画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一座滴血的阁楼,阁楼下方,是水波纹理。图案旁边,用血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柔水阁。” 与此同时,洛阳城中一家与关中商会有竞争关系、曾暗中向柔水阁提供过一笔捐款的粮行东主,一家七口,被灭门。现场同样留下了滴血阁楼和水波的图案,以及“柔水阁替天行道,诛杀奸商”的血字。 次日,开封城外,两名结伴游历的衡山派年轻弟子遇袭,一死一重伤。幸存者昏迷前,断断续续说出“黑衣人……用奇怪的武器……好像……是女人……”等字眼。现场附近,发现了半块刻有水纹的令牌,经辨认,与之前柔水阁在袭扰关中商会时,有意无意“遗落”的令牌样式极为相似。 短短数日,数起血案,现场皆留下指向柔水阁的“证据”。消息传出,江湖震动! 此前柔水阁虽然行事神秘,针对华山派和关中商会,但手段多限于袭扰、破坏、散布消息,虽有杀伤,但多限于武装人员,且从未如此明目张胆地屠戮平民、灭人满门,更未对五岳剑派弟子下过死手(华山派除外)。如今这几起血案,手段残忍,滥杀无辜,还公然留下名号,与之前柔水阁的行事风格大相径庭。 然而,血迹未干,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一时间,江湖上对柔水阁的观感急转直下。原本一些同情柔水阁、对岳不群不满的中间派人士,也开始动摇、怀疑甚至愤怒。 “柔水阁竟然是如此滥杀无辜的邪魔外道!” “连无辜商贾家小都不放过,与岳不群何异?” “竟敢对衡山派弟子下手,这是要与整个五岳剑派为敌吗?” “之前揭露岳不群,说不定也是贼喊捉贼,别有用心!” 流言再次转向,这一次,矛头直指柔水阁。 消息传到“墨韵轩”密室,水如烟、柳依依、癸三、癸七等人齐聚,气氛凝重。 “是嫁祸!”癸七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绝对是岳不群那个伪君子干的!用如此歹毒的手段,屠戮无辜,还想栽赃给我们!” 癸三脸色铁青:“手法专业,行动果决,现场布置巧妙,绝非寻常江湖势力所为。很像……很像传说中的‘影杀楼’的手法。但他们从不留活口,这次留下活口和指向我们的证据,显然是故意为之,就是为了嫁祸。” 柳依依又惊又怒,惊的是岳不群手段如此狠毒,为了抹黑柔水阁,不惜滥杀无辜;怒的是那么多新投靠的兄弟和无辜百姓惨死。“我们必须立刻澄清!揭露岳不群的阴谋!” 水如烟一直沉默着,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冰冷:“澄清?如何澄清?血迹未干的现场,指向我们的‘证据’,还有那个‘幸存’的衡山派弟子。岳不群既然敢这么做,就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不会留下让我们翻盘的把柄。我们现在跳出去说不是我们干的,是岳不群嫁祸,有谁会信?只会让人觉得我们做贼心虚,欲盖弥彰。” “那难道就任由他污蔑,看着兄弟们白白惨死?”柳依依急道。 “当然不。”水如烟眼中寒光闪烁,“血债必须血偿。岳不群以为用这种卑劣手段就能逼我们现身,搞臭我们,他打错了算盘。他越是想把我们逼到江湖的对立面,我们越要冷静。” 她看向癸三:“立刻传令所有明暗据点,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收缩防御,非必要不外出。对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近期新加入的,进行彻底排查,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我怀疑,岳不群的‘蜂巢’计划,恐怕已经开始,不仅有外部的杀手,也可能有内部的钉子。” 癸三心中一凛:“是!” “癸七,”水如烟继续道,“挑选最精锐、最可靠的兄弟,组成暗杀小队。目标:华山派秘密派往各地执行‘蜂巢’计划的负责人、联络人,以及……那些收钱办事、为虎作伥的‘影杀楼’外围杀手。不必留活口,但要留下指向岳不群和东厂的‘证据’。比如,华山派的独门暗器,东厂番子的腰牌,或者……岳不群与影杀楼往来的书信‘副本’。” 癸七眼中凶光一闪:“以牙还牙!属下明白!” “另外,”水如烟对柳依依道,“柳姑娘,你以个人名义,联系你能信得过的、有影响力的江湖前辈或门派,比如恒山定逸师太,将岳不群可能雇佣‘影杀楼’、启动‘蜂巢’计划(用我们推测的方式)的猜测,委婉地告知。不必说死,只提供线索,让他们自己去查,去判断。特别是衡山派,他们弟子遇袭,是苦主,让他们去查,比我们更有说服力。” 柳依依眼睛一亮:“离间计?让他们内部生疑?” “不错。”水如烟点头,“岳不群能嫁祸给我们,我们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且,我们说的是‘猜测’,是‘可能’,留下余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只要衡山派,或者其他门派起了疑心,开始调查,以岳不群现在如惊弓之鸟的状态,难免会露出马脚。到时候,真的假的一起爆出来,够他喝一壶的。” “我这就去办!”柳依依精神一振。 “记住,”水如烟环视众人,语气凝重,“岳不群已经疯了,他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来。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更加血腥和黑暗。我们不仅要应对明处的敌人,还要提防暗处的冷箭,甚至内部的蛀虫。但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住阵脚,不能被愤怒冲昏头脑,也不能被恐惧吓倒。柔水阁的根基,在于人心,在于道义。岳不群用屠刀和谎言,或许能一时得逞,但邪不胜正,只要我们坚持本心,揭露真相,最终胜利的,一定会是我们。” 众人凛然受教,各自领命而去。 水如烟独自留在密室中,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新的危机已然降临,比之前更加凶险,更加诡谲。岳不群撕下了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开始用最血腥、最卑劣的手段反扑。这场斗争,已经从暗处的袭扰、舆论的攻心,升级到了赤裸裸的刺杀、嫁祸、灭门。 江湖,这潭水被彻底搅浑了。而隐藏在更深处的阴影,似乎也因这浑水,而开始悄然蠕动。水如烟有一种预感,岳不群背后,恐怕不止是东厂。那个神秘的“影杀楼”,还有那些行踪诡秘、身带药味的人,似乎预示着,有更强大、更诡异的势力,正在幕后注视着这一切,甚至……推波助澜。 “不管你们是谁,”水如烟低声自语,眼神坚定而冰冷,“想把这江湖变成修罗场,先问问我水如烟答不答应。” 第250章 神秘势力介入 血案嫁祸的阴云尚未散去,岳不群的疯狂反击已然拉开更血腥的帷幕。柔水阁的应对不可谓不迅速,癸七率领的精锐暗杀小队如同黑夜中的毒蛇,接连拔除了几个华山派“蜂巢”计划的外围联络点,击杀了数名身份可疑、疑似“影杀楼”低级杀手的黑衣人,并依照水如烟的指示,在现场巧妙留下了指向岳不群和东厂的“证据”——一枚华山派制式但磨损严重的飞镖,半块被刻意“遗落”的、带有东厂特殊标记的碎银,甚至还有一封模仿岳不群口吻、字迹粗糙的密信残片,提及“灭口”、“不留活口”等字样。 然而,这些反击并未能阻止嫁祸事件的继续发生,也未能完全扭转江湖上对柔水阁的负面看法。岳不群的反扑狠辣而周密,他不再局限于制造几起血案,而是将“蜂巢”计划的毒刺,更深地扎入江湖的肌体。 数日间,又有几起耸人听闻的事件发生。 洛阳城外三十里,一个依附于金刀门的小型家族“周家庄”,上下四十三口,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现场同样留下了滴血阁楼和水波纹的图案,血书“勾结岳贼,助纣为虐,柔水阁替天行道”。周家庄庄主周老爷子,曾在一次酒后公开表示不信岳不群是伪君子,认为其中或有误会,此事江湖皆知。如今周家庄被灭门,矛头直指“报复杀人”的柔水阁,其凶残令人发指,其“睚眦必报”更让许多原本同情柔水阁的江湖人心生寒意。 更令人不安的是,开封附近,三名结伴而行的青城派弟子遇袭,两死一伤。幸存者声称袭击者武功诡异,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且似乎不惧普通刀剑,中剑后仍能行动,最终是其中一人用出类似“摧心掌”的阴毒掌力,才将其重伤逼退。现场再次发现了水纹令牌的碎片。青城派掌门余沧海本就与岳不群沆瀣一气,此事一出,立刻跳出来大肆抨击柔水阁是“滥杀无辜的魔教余孽”,并扬言要联络各派,共剿“妖人”,为弟子报仇。虽然他动机不纯,但青城派弟子遇袭是事实,进一步坐实了柔水阁“与整个武林为敌”的恶名。 衡山派那边,在柳依依暗中传递消息后,莫大先生并未公开表态,但派内加强了戒备,对当日遇袭事件的调查也转向了更隐秘的方向。然而,这并不能阻止流言的发酵。 一时间,柔水阁从“揭露岳不群伪善面目的义士”,变成了“行事诡秘、滥杀无辜、手段残忍的邪魔外道”。许多原本打算投靠或暗中提供帮助的江湖人士,开始观望甚至疏远。柔水阁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再次变得严峻。 癸三的情报汇总显示,袭击周家庄和青城派弟子的黑衣人,与之前袭击柔水阁农庄的杀手,在行事风格、武功路数上如出一辙,很可能是同一批人或同一组织。而且,这些人似乎对痛觉反应迟钝,受伤后战力不减,极为难缠。 “是‘药人’。”水如烟听完癸三的汇报,冷然道,“或者说,是被某种药物或邪术控制了心神、激发了潜力的死士。不惧疼痛,不畏死亡,只听命令行事。岳不群为了对付我们,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药人?”柳依依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嗯。”癸三接口解释道,“江湖传闻,一些隐秘的邪派或杀手组织,会搜罗根骨特殊的孤儿、流民,或者用药物、秘术控制俘虏,以特殊法门和药物喂养、训练,泯灭其神智,激发其身体潜能,使之成为只知杀戮的工具。这类人被称为‘药人’或‘毒人’,力大无穷,悍不畏死,但寿命极短,且状若疯狂。看这几起袭击的描述,很像‘药人’的特征。而能批量制造、操控‘药人’的势力……” 癸三和水如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是‘地府’?”柳依依想起劳德诺提过的那个名字,那个与“影杀楼”可能有渊源的、百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雨的恐怖组织。 “未必是‘地府’本尊,”水如烟缓缓道,“但很可能与它有关,或者是继承了其部分传承的余孽。影杀楼,可能就是其摆在明面上的触手之一。岳不群居然和这样的势力勾结……” 这个消息让密室中的气氛更加沉重。一个岳不群,一个东厂,已经让柔水阁疲于应付,如今又牵扯出“影杀楼”甚至可能是“地府”这样的神秘恐怖势力,前景顿时变得更加莫测。 “阁主,那我们现在……”癸七眼中闪过一丝焦躁,连日的反击虽有小胜,但局势似乎正在向更不利的方向滑去。 水如烟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癸三,我们派去调查黑市廉价药物和那些身带药味之人的兄弟,有结果了吗?” 癸三精神一振,连忙道:“正要禀报阁主。有线索了。我们的人顺藤摸瓜,发现那些廉价金疮药和解毒散,最终源头指向洛阳城西南八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的矿山。那里表面上已被官府封禁多年,人迹罕至。但我们的人在外围发现了一些隐蔽的足迹和车辙,还有丢弃的、沾有药渣的纱布。更奇怪的是,附近山民传说,那里夜晚时常听到怪声,偶尔还能看到鬼火,被称为‘鬼矿’。” “鬼矿?”柳依依皱眉。 “对。我们的人不敢打草惊蛇,没有深入,但从地形和痕迹判断,那里很可能是一个隐秘的据点,而且规模不小。”癸三肯定道。 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岳不群的‘蜂巢’计划,需要大量训练有素的杀手和‘药人’。这样的人,不可能凭空变出来,也不可能长期养在华山上,必须有一个隐蔽的基地进行训练、改造和藏匿。这处‘鬼矿’,很可能就是‘蜂巢’计划的核心,或者至少是一个重要的据点,甚至可能是‘影杀楼’的一个巢穴。” 癸七立刻道:“属下带人去端了它!” “不急。”水如烟摆摆手,“如果那里真是‘蜂巢’或影杀楼的据点,必然守卫森严,机关重重,甚至有大量‘药人’驻守。贸然强攻,损失必大,而且打草惊蛇。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制定周密的计划。” 她看向癸三:“加派人手,以‘鬼矿’为中心,方圆二十里内布下暗哨,严密监视进出人员、物资,摸清其活动规律、换防时间、可能的密道出口。特别注意是否有特殊的药材、矿石,或者……活人被运送进去。” 癸三心中一凛,明白水如烟的意思——那些失踪的乞丐和流民,很可能就被送到了那里。“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癸七,”水如烟又道,“暗杀行动继续,但目标要变一变。暂时停止对华山派和东厂外围人员的袭击,容易暴露我们的意图。集中力量,追踪那些执行了嫁祸任务后返回的黑衣杀手。他们完成任务后,总要回去复命,或者去某个据点休整、领赏。想办法盯住他们,找到他们的老巢。但要切记,只可远距离监视,不可轻易动手,这些杀手和‘药人’感知敏锐,且很可能留有后手。” “是!” “柳姑娘,”水如烟转向柳依依,“恒山派那边,可有回音?” 柳依依点头:“定逸师太私下回了信,措辞谨慎,但表示感谢我的提醒,说她会留意,并让我自己保重。从信上看,师太对岳不群已生疑窦,但恒山派素来谨慎,没有确凿证据,不会轻易表态。至于衡山派,莫大先生那边还没有明确消息,但我们的人发现,衡山派近期暗中加派了人手,似乎在调查什么,方向似乎也指向洛阳西南一带。” 水如烟若有所思:“莫大先生是个明白人,他恐怕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是好事。敌人的敌人,即便不是朋友,也可以暂时成为助力。继续暗中关注各派动向,特别是那些对岳不群不满、又对近期血案心存疑虑的门派。” 布置完毕,众人各自领命而去。水如烟独自留在室内,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阴霾。岳不群的疯狂反扑在意料之中,但“影杀楼”和“药人”的出现,以及背后可能隐藏的“地府”阴影,却让她感到深深的不安。这潭水,比她预想的还要深,还要浑。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轻轻叩响,一个柔水阁弟子在门外低声道:“阁主,有客到访,持‘玄’字令牌。” “玄”字令牌?水如烟微微一怔。这是柔水阁最高级别的信物,只有寥寥数人持有,且非关乎组织存亡或极端紧急之事,绝不会动用。是谁?所为何事? “请进来。”水如烟收敛心神,沉声道。 门开了,一个披着黑色斗篷、身形佝偻的老者,在弟子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老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但双眼却异常清亮的脸。 “易老?”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连忙起身,“您怎么来了?可是阁中有变?” 这位易老,乃是柔水阁中资格最老、学识最渊博的元老之一,常年隐居在江南某处,负责保管、研究柔水阁历代收集的典籍秘录,极少外出。他此刻突然持最高令牌来访,必有惊天动地的大事。 易老没有寒暄,直接走到水如烟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狭长木盒,放在桌上。他的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惧? “阁主,老朽本不该擅离职守,但此事关系重大,不得不亲来禀报。”易老的声音沙哑而急促,“您可还记得,当年老阁主仙逝前,曾交给您半块残破的青铜兵符,并嘱咐您,除非柔水阁面临灭顶之灾,或江湖出现‘地涌黑莲,血月凌空’之异象,否则绝不可追查其来历,更不可尝试拼合?” 水如烟心中一震,点了点头。那半块青铜兵符,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之一,非金非铁,造型古拙,刻有她看不懂的奇异纹路,似图非图,似文非文。母亲临终前确实郑重叮嘱,不可深究。她一直妥善收藏,几乎快要忘记。 “老朽近日整理阁中故纸,无意中发现一卷残破的古羊皮卷,似是前朝一位精通风水星象、奇门遁甲的异人所留。上面记载了一些光怪陆离的传说,其中一则,提到了类似的青铜兵符。”易老打开木盒,里面正是那半块兵符,以及一卷色泽暗黄、边缘残破的羊皮卷。 他指着羊皮卷上一处模糊的图案和文字,声音有些发颤:“您看,这图案,与您这半块兵符上的纹路,是否有些相似?” 水如烟凝神看去,羊皮卷上的图案残缺不全,但依稀可辨,是某种繁复的、类似星图又像符咒的纹路,其中一部分,与她手中兵符上的纹路,在走势和节点上,竟有七八分相似! “这……这上面记载了什么?”水如烟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加快。 易老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据这残卷记载,此类青铜兵符,并非寻常调兵之物,而是上古之时,一个名为‘九幽’的隐秘宗门,用来开启某处秘藏,或者……镇压某物的‘钥匙’碎片。兵符共有四块,分散四方。其上纹路,实为一种失传的‘封灵阵纹’。” “九幽?封灵阵纹?”水如烟从未听过这些名字。 “老朽也是第一次在这残卷上看到。”易老脸色发白,“卷中语焉不详,但提到,若四块兵符重聚,以特定仪式催动,可开启‘九幽之门’,释放出被封印的‘上古之力’。但此力至邪至恶,一旦现世,必引‘地涌黑莲,血月凌空’,人间化为修罗鬼域。而‘九幽’宗门,据传在数百年前就已销声匿迹,但其部分传承,可能被后世一些邪道宗门所得,比如……百年前掀起浩劫的‘地府’!” 水如烟如遭雷击,猛地看向桌上的半块兵符。母亲临终前的叮嘱,易老带来的残卷,岳不群勾结的“影杀楼”,诡异的“药人”,还有那“地涌黑莲,血月凌空”的警示……这一切,难道并非巧合? “易老,您的意思是,岳不群,或者说他背后的‘影杀楼’甚至‘地府’,可能在寻找其他的兵符碎片?他们想开启那个‘九幽之门’?”水如烟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老朽不敢断言。”易老摇头,但眼神充满了忧虑,“但近期江湖动荡,岳不群行事诡异,竟与疑似‘地府’余孽的‘影杀楼’勾结,又弄出‘药人’这等邪物。而阁主您手中,偏偏有这半块可能关系重大的兵符……老朽担心,这并非简单的江湖仇杀、权力争斗,背后恐有更大的阴谋。或许,岳不群也只是被人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那些躲在更深处,觊觎‘上古之力’的魑魅魍魉!” 水如烟沉默良久,拿起那半块冰凉的青铜兵符,触手之处,仿佛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她想起母亲临终前那凝重的眼神,想起她反复的叮嘱。 “母亲,您是否早就知道什么?”水如烟心中喃喃。 她将兵符紧紧握在手心,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不管这兵符背后隐藏着什么,不管岳不群背后是否还有更深的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柔水阁既已卷入,便没有退路。易老,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除老朽外,再无他人。残卷和兵符,老朽一路贴身保管,未让第三人经手。”易老肃然道。 “好。此事列为阁中最高机密,绝不可外泄。”水如烟沉声道,“易老,烦请您回去后,继续查阅阁中所有古籍秘录,尤其是关于‘九幽’、‘青铜兵符’、‘封灵阵纹’、‘地府’的记载,一有发现,立刻密报于我。另外,请您设法,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暗中查访另外三块兵符碎片的下落,但切记,只可查访,绝不可尝试接触或获取,以免打草惊蛇。” “老朽明白。”易老郑重应下,重新披上斗篷,悄然而去。 水如烟独自留在室内,握着那半块青铜兵符,心潮起伏。本以为只是对抗岳不群和东厂的江湖恩怨,如今却似乎卷入了更古老、更神秘的漩涡。岳不群的疯狂,是否也与这兵符有关?他是否也在寻找其他碎片?还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兵符的存在,只是被背后更深层的势力推动? “鬼矿”,“影杀楼”,“药人”,“九幽”,“青铜兵符”……这些看似不相关的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被一条无形的线隐隐串联。水如烟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着柔水阁,向着整个江湖,悄然笼罩下来。 新的敌人,或许比岳不群更加可怕,更加诡异。而她的手中,竟握着一把可能开启灾祸,也可能是唯一钥匙的碎片。 危机,从未如此迫近,也从未如此……深不可测。 第251章 更深的黑手 “鬼矿”的线索像一根刺,扎在水如烟心头。易老带来的关于“青铜兵符”和“九幽”的秘闻,更让这潭浑水变得深不可测。但眼前最迫切的危机,仍然是岳不群借助“蜂巢”计划和“影杀楼”掀起的血雨腥风。嫁祸并未停止,江湖上对柔水阁的骂声与恐惧与日俱增,许多原本的中立者开始倒向“剿灭魔道”的呼声,尽管这呼声大多被左冷禅、余沧海等人所引导。 柔水阁的压力陡增。新吸纳的外围人员开始出现动摇,甚至有人暗中脱离。几个不太隐秘的联络点遭到了不明身份者的骚扰和试探。癸三和癸七忙得焦头烂额,一方面要加强内部甄别和防御,另一方面要继续追查“鬼矿”和黑衣杀手的踪迹,还要应对越来越频繁的、来自各方的窥探。 然而,就在这紧张关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夜,洛阳“墨韵轩”后院。一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汉子,被柔水阁的暗哨发现并抬了进来。此人竟是“断魂刀”韩猛麾下的一名天武盟旧部,名叫赵五,被韩猛派去执行一项秘密的监视任务。 柳依依闻讯匆匆赶来,见到赵五的惨状,心中一紧。赵五胸腹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几乎开膛破肚,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他见到柳依依,涣散的眼神亮了一下,挣扎着想要说话,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别急,慢慢说,发生了什么?”柳依依连忙俯身,输入一丝内力护住他心脉。 赵五艰难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道:“柳……柳姑娘……鬼矿……我们……盯梢……被发现了……他们……不是人……”他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恐惧,“……好多……药人……还有……穿红衣服的……怪物……韩大哥……被困……地宫……” “地宫?红衣怪物?”柳依依心中一沉,“韩大哥他们在‘鬼矿’?到底怎么回事?说清楚!” 赵五剧烈咳嗽起来,鲜血从嘴角溢出,他死死抓住柳依依的衣袖,用尽最后力气道:“矿洞……下面……有地宫……很大……他们在炼药……炼人……红衣的……是头领……武功……邪门……韩大哥……带弟兄们……摸进去……被发现……让我……报信……”话未说完,他手一松,气绝身亡。 柳依依脸色铁青。韩猛竟然带着几个弟兄,擅自去探查“鬼矿”?还被困在了地宫里?水如烟曾严令,只可远距离监视,不可深入!韩猛这是违抗命令! 但此刻不是追究的时候。韩猛是兄长的旧部,对自己忠心耿耿,更是目前柔水阁中一股重要的助力,绝不能见死不救。而且,赵五临死前透露的信息极为重要——“鬼矿”之下有地宫,规模宏大,对方不仅在炼药,还在“炼人”(很可能就是制造“药人”),并且有身穿红衣、武功邪门的头领!这绝不仅仅是岳不群的“蜂巢”据点那么简单! 柳依依立刻去见水如烟,将赵五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一遍。 水如烟听完,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红衣头领……炼药炼人……”她眼中寒光闪烁,“看来,我们猜得没错。‘鬼矿’不仅是岳不群的杀手训练基地,更可能是‘影杀楼’,或者说,是‘影杀楼’背后那个势力的一个重要据点,甚至是他们进行某种邪恶试验的场所。韩猛鲁莽了,但他带来的消息,证实了我们的猜测,也让我们对敌人的了解更深了一层。” “阁主,我们必须去救韩大哥他们!”柳依依急道。 “救,当然要救。”水如烟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目光落在“鬼矿”所在的位置,“但绝不能像韩猛那样莽撞。敌人实力不明,地宫情况不明,贸然闯入,不仅救不了人,还可能把我们自己也搭进去。” 她转过身,对侍立一旁的癸七道:“癸七,立刻点齐阁中最精锐的好手,要擅长隐匿、追踪、机关破解和近身搏杀的,人数不必多,二十人以内,但要绝对可靠。准备好应对毒烟、暗器、‘药人’的特殊装备和药物。一个时辰后集合。” “是!”癸七领命,快步离去。 “癸三,”水如烟又道,“你坐镇此处,协调全局。加派暗桩,严密监控‘鬼矿’外围所有通道,尤其是我们尚未发现的隐秘出口。若有异常人马进出,立刻记录并上报。同时,传讯给我们在衡山、恒山等派的内线,将‘鬼矿’可能存在地宫、进行邪恶人体试验的消息,以匿名方式,透露给莫大先生和定逸师太。注意,只透露地点和疑似行为,不要提及韩猛等人被困,也不要提及柔水阁。” 癸三略一思索,明白了水如烟的用意:这是要将水搅得更浑,将正道的目光也引向“鬼矿”,给岳不群和其背后的势力施加压力,也为柔水阁的行动创造机会,甚至可能借刀杀人。“属下明白。” “柳姑娘,你随我一起去。”水如烟看向柳依依,“你对韩猛等人更为熟悉,或许能派上用场。但切记,一切行动听我指挥,绝不可擅自行动。” 柳依依用力点头:“是,阁主!” 一个时辰后,包括水如烟、柳依依、癸七在内的十八名柔水阁精锐,换上一身利于夜行的黑色劲装,携带兵刃、暗器、解毒药物、火折、绳索、飞爪等物,悄无声息地离开洛阳,借着夜色掩护,向西南方向的“鬼矿”疾行而去。 与此同时,华山,密室。 岳不群的状态看起来很不好。他盘坐在蒲团上,脸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气息时粗时细,头顶隐隐有白气蒸腾,显然是在强行运功压制体内躁动的真气。修炼那邪门功夫的反噬越来越明显,他感觉自己的经脉如同被无数细针穿刺,时而又像有火焰灼烧,心魔丛生,脾气也越发暴戾。 劳德诺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影杀楼那边,有什么消息?”岳不群闭着眼睛,声音嘶哑地问。 “回师父,影杀楼的中间人传话,说第一批‘货’已经送到‘鬼矿’,由‘赤魇’大人验收。‘赤魇’大人对质量很满意,答应在五岳大会之前,再帮我们出手三次,目标是……”劳德诺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少林寺达摩院首座玄苦大师的关门弟子慧明,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师侄清风子,以及……恒山派掌门定逸师太。” 岳不群猛地睁开眼睛,眼中血丝密布,厉声道:“谁让他们对少林、武当、恒山的人下手?混账!我只让他们对付那些散兵游勇和不听号令的小门派,制造混乱,嫁祸柔水阁!谁给他们的胆子,去动少林、武当、恒山?!” 劳德诺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弟子……弟子也是原话转达。那中间人说,这是‘赤魇’大人的意思。‘赤魇’大人说,既然要搅乱江湖,让岳掌门您坐收渔利,自然要动就动有分量的人物。杀几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起不了太大作用。杀了这三派的弟子,既能震慑武林,让他们无暇他顾,又能彻底坐实柔水阁‘丧心病狂、与整个武林为敌’的罪名。而且……而且‘赤魇’大人还说,这是他们楼主的意思,算是……附赠的‘厚礼’。” “厚礼?”岳不群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掌拍在身旁的石桌上,石桌应声裂开数道缝隙,“他们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杀了这三派的弟子,少林、武当、恒山岂能善罢甘休?到时候追查起来,万一露出马脚,我岳不群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影杀楼……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劳德诺噤若寒蝉,不敢接话。他心中也充满了不安,影杀楼的行事越来越肆无忌惮,似乎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把岳不群暴露出去,甚至……有意在将岳不群推向整个武林的对面。 岳不群喘着粗气,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初,他雇佣影杀楼,只是想用他们的杀手和“药人”来对付柔水阁,制造混乱,嫁祸于人。但影杀楼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和控制。他们不仅派来了精锐的杀手和诡异的“药人”,还主动提出了“蜂巢”计划,提供了训练“药人”的法子和那处隐秘的“鬼矿”作为基地。现在,更是自作主张,要动少林、武当、恒山的人! 岳不群不是傻子,他隐隐感觉到,影杀楼,或者说影杀楼背后的势力,目的绝不单纯。他们似乎不仅仅是为了钱,更像是在利用自己,达成某种更深远、更可怕的目的。那个所谓的“赤魇”大人,他从未见过真容,只通过中间人传话,声音嘶哑诡异,不似常人。还有“鬼矿”地宫里的那些所谓“试验”……岳不群虽然默许,但内心深处也感到一阵寒意。 “师父,那……我们是否要阻止他们?”劳德诺小心翼翼地问。 “阻止?怎么阻止?”岳不群惨笑一声,“现在我们和影杀楼,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他们若将我们之间的交易捅出去,我立刻就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他们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他站起身,在密室内烦躁地踱步。“五岳大会……只剩下一个多月了。只要撑过五岳大会,等我重新掌控大局,再来收拾这些鬼魅魍魉不迟!”他像是在说服自己,眼中重新燃起疯狂的光芒,“对,只要我能当众揭穿柔水阁的‘真面目’,洗刷我的冤屈,重登盟主宝座,到时候,整合五岳剑派,联合东厂,就算影杀楼再神秘,再厉害,又能奈我何?说不定,还能反过来将他们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劳德诺看着师父那近乎癫狂的眼神,心中寒意更甚,但不敢表露,只能附和道:“师父英明。那……影杀楼那边的行动……” 岳不群停下脚步,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化为一片阴冷:“让他们去!既然他们想闹大,那就闹得越大越好!少林、武当、恒山的弟子被杀,江湖必定大乱,柔水阁成为众矢之的,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聚焦在柔水阁身上,谁还会在意我岳不群那点‘陈年旧事’?说不定,我还能以武林盟主的身份,号召各派共剿‘魔教’,重新树立威望!” 他越想越觉得此计可行,脸上的青灰色都仿佛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对,就这样!告诉影杀楼的中间人,他们的计划,我同意了!但行动必须隐秘,务必做成是柔水阁所为!还有,让他们加快‘蜂巢’计划的进度,我要在五岳大会之前,看到至少三百名可用的‘药人’!” 劳德诺心中凛然,三百“药人”?那意味着至少又有三百条性命,甚至更多,将被填入那个无底洞。但他只能躬身应道:“是,弟子这就去传话。” 看着劳德诺退出密室,岳不群脸上的潮红渐渐退去,重新被青灰色覆盖。他走到墙边,看着墙上那把装饰华丽的长剑,伸手轻轻抚摸着剑柄。为了权力,为了地位,他已经付出了太多,不能回头,也回不了头了。影杀楼是虎,是狼,与虎谋皮,与狼共舞,固然危险,但只要能达成目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只是,内心深处那一丝隐隐的不安,如同毒蛇,始终盘踞不散。影杀楼,还有那个神秘的“赤魇”,他们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为了钱,或者帮自己这个“盟友”扫清障碍吗? “鬼矿”地宫深处,一间完全由黑色巨石砌成的宽阔石室内。 石室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刻满诡异符文的血池,池中粘稠的暗红色液体不断翻滚,冒着气泡,散发出浓郁刺鼻的血腥味和药味。血池四周,连接着数十条粗大的铜管,铜管的另一端,没入石室墙壁上的一个个小门内,门后隐约传来压抑的、非人的嘶吼声。 血池旁,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绣有金色骷髅图案的黑色长袍,脸上戴着一个表情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幽深如寒潭的眼睛。他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翻滚的血池,仿佛在欣赏什么美景。 另一人,则是一身鲜艳如血的红袍,连头发都是赤红色,面容妖异俊美,但眼神却冰冷无情,如同毒蛇。他正是影杀楼派来此地的主事者,被手下称为“赤魇”大人。 “楼主,岳不群已经同意了我们的计划。”赤魇微微躬身,对着黑袍人说道,语气恭敬中带着一丝狂热,“他已经被逼到绝路,别无选择,只能按照我们的步调走。五岳大会,将是他最后的舞台,也是他和他所代表的一切,彻底覆灭的时刻。” 黑袍人,也就是影杀楼的楼主,缓缓开口,声音如同金属摩擦,沙哑而冰冷:“很好。棋子,就该有棋子的觉悟。他以为他在利用我们,殊不知,他才是我们手中最锋利,也最可笑的一把刀。等他替我们扫清障碍,吸引所有目光,我们的大事,也就该开始了。” “地宫里的‘血傀’炼制,进展如何?”楼主问道。 “回楼主,非常顺利。”赤魇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有岳不群源源不断送来的‘材料’(指被掳掠的流民乞丐),加上楼主赐下的‘九幽炼血大法’,三百具拥有铜皮铁骨、不惧疼痛、力大无穷的‘血傀’,在五岳大会之前,必定能够完成。届时,这支‘血傀’大军,将成为我们横扫江湖,打开‘九幽之门’的先驱!” 楼主微微点头,青铜面具下的目光,投向血池深处,仿佛透过那粘稠的血水,看到了更遥远、更黑暗的存在。“四块‘封灵兵符’,已有三块下落。岳不群手中的半块,曹少钦那里偷来的一块,以及我们费尽心机从苗疆找到的一块。只差最后一块……据上古残卷记载,最后一块兵符,很可能藏在昆仑山深处,某处被遗忘的遗迹之中。等此间事了,你亲自带人去一趟昆仑。” “是!”赤魇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属下必定不负楼主所托,将最后一块兵符带回!集齐四块兵符,开启‘九幽之门’,获得上古魔神之力,我圣教复兴,指日可待!届时,楼主您必将一统江湖,君临天下!” 楼主没有回应赤魇的恭维,只是淡淡道:“江湖?不过是一隅之地。我们的目标,是更广阔的天地,是那被尘封的力量……去吧,看好岳不群这枚棋子,也看好我们的‘血傀’。五岳大会,将是一场好戏。” “是!”赤魇躬身领命,缓缓退出了石室。 石室内,只剩下黑袍楼主一人。他走到血池边,伸出手,蘸了一点池中粘稠的血浆,放在鼻尖轻轻一嗅,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发出低沉而满足的叹息。 “力量……永恒的力量……很快,就都是我的了……”嘶哑的声音在空旷的石室内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贪婪与邪异。 更深、更黑的手,已悄然从幕后伸出,攫住了棋子,也笼罩了整个江湖。柔水阁、岳不群、乃至少林、武当,都不过是这盘巨大棋局中,挣扎的棋子。而执棋者真正的目标,却远非江湖权势那么简单。 水如烟带着柳依依、癸七等人,正在夜色中逼近“鬼矿”。她不知道,地宫深处,等待她的,不仅仅是韩猛等人,还有更恐怖的存在,以及一个关乎天下命运的、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第252章 易水寒的猜测 夜色如墨,群山沉默。水如烟一行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靠近“鬼矿”所在的山坳。远远望去,废弃的矿洞口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黑黢黢的,透着一股不祥的死寂。四周山林静谧得反常,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山风吹过树梢的呜咽,更添几分阴森。 按照之前外围暗桩的监视情报,矿洞入口附近有暗哨,地宫内情况不明,但守卫必然森严。水如烟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散,呈扇形向矿洞入口包抄过去。 癸七带着两名擅长潜行和刺杀的好手,如同壁虎般贴着岩壁,无声无息地摸掉了隐藏在矿洞两侧乱石堆后的两个暗哨。手法干净利落,一击致命,甚至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暗哨身上,穿着与之前袭击者类似的黑色劲装,但材质似乎更粗糙,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呆滞无神,口鼻间隐约有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药味。 “是‘药人’。”癸七检查了尸体,对悄然靠拢的水如烟低声道,“但似乎是比较低等的,神智几乎完全被控制,只剩本能反应,比之前遇到的袭击者要弱。” 水如烟点点头,示意众人提高警惕。看来这“鬼矿”内部等级分明,越往里,遇到的敌人可能越强。 清理掉入口暗哨,众人鱼贯进入矿洞。洞内一片漆黑,空气浑浊,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尘土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的血气和药味。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矿道,散落着腐朽的矿车和工具。水如烟示意点燃特制的、光线微弱且无烟的磷火棒,勉强照亮前方数丈范围。 矿道蜿蜒向下,岔路众多,如同迷宫。水如烟仔细辨认着地上几乎被尘埃覆盖的、极其细微的痕迹——那是赵五和其他天武盟旧部留下的、柔水阁特有的联络暗记。韩猛虽然鲁莽,但毕竟是老江湖,在深入险地时,还是下意识地留下了追踪的线索。 顺着暗记指引,队伍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穿行。越往深处,空气中的药味和血腥味就越发浓重,还隐隐能听到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重物敲击的声音,以及偶尔几声非人的、痛苦的嘶嚎,令人毛骨悚然。 柳依依握紧了手中的剑,手心微微出汗。她不是没见过血腥,但此地的氛围,让她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和不适。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道厚重的、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微弱的、昏黄跳动的光芒。那令人作呕的气味和沉闷的声响,正是从门后传来。 水如烟做了个手势,癸七和另一名好手悄无声息地贴近门缝,向内窥视。只看了一眼,癸七的脸色就变得极为难看,他退回水如烟身边,用极低的声音道:“阁主,里面……是个巨大的洞穴,被改造成了……像是作坊,又像是牢笼。有很多铁笼子,里面关着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骨瘦如柴,眼神麻木。中间有几个大池子,泡着不知名的药材和……血肉。有些穿黑衣的人在巡逻,还有几个穿灰袍的,像是在调配药物。没看到韩猛他们,但那边有个向下的石阶,有血迹延伸下去,暗记也指向那里。” 水如烟眼神一冷。炼药,炼人。这里果然是制造“药人”的巢穴。那些被关在笼子里的人,恐怕就是失踪的乞丐和流民。 “那些守卫,是活人还是‘药人’?”水如烟问。 “巡逻的黑衣人眼神呆滞,动作略显僵硬,像是被药物控制的低级‘药人’。那几个穿灰袍调配药物的,是活人,但气息阴冷,不似善类。”癸七回答。 “灰袍人可能是药师或监管者,留活口。低级‘药人’和无辜囚犯,尽量避开,若遇阻拦,格杀勿论。我们的目标是找到韩猛,探查地宫核心,不是来剿灭此地的。动作要快,不要惊动更多人。”水如烟迅速下令。 众人点头。癸七轻轻推开铁门,门轴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昏黄的光线透出,映出洞穴内如同地狱般的景象。 洞穴极为宽敞,有数丈高,被人为开凿平整。数十个锈蚀的铁笼靠墙摆放,每个笼子里都关押着数名至十数名不等的囚犯,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大多神情麻木,如同待宰的牲畜。洞穴中央,是几个以粗糙石条砌成的大池,池中翻滚着墨绿色或暗红色的粘稠液体,散发着刺鼻的药味和血腥味。几个灰袍人正拿着长柄木勺,在池中搅拌,或将一些不知名的药材、甚至是切割下来的、疑似人体组织的块状物投入池中。 七八个眼神呆滞、动作略显僵硬的黑衣“药人”,手持刀剑,在洞穴内机械地巡逻。 眼前的景象,让见惯风浪的柔水阁精锐也感到一阵反胃和愤怒。柳依依更是目眦欲裂,几乎要控制不住冲出去。 水如烟按住柳依依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眼神冰冷而坚定。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癸七打了个手势,十八人如同鬼魅般散开,两人一组,利用洞穴内的阴影、废弃的矿车和杂物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向那些巡逻的“药人”和灰袍药师摸去。 惨叫声被压低在喉咙里,刀光在昏黄的光线下闪过,带起一蓬蓬血花。柔水阁精锐的身手和默契远非这些低级“药人”可比,加上是偷袭,战斗在极短时间内就结束了。五个巡逻的“药人”和三个灰袍药师几乎没来得及做出有效反应就被解决,只剩下一个离得较远的灰袍药师,被癸七闪电般欺近,扣住喉咙,按倒在地。 “说!今天被抓进来的那几个外人,关在哪里?”癸七的匕首抵在灰袍药师的咽喉,声音冰冷。 灰袍药师吓得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结结巴巴道:“在……在下层……地宫……赤魇大人……正在审问……” “下层入口在哪儿?” “那边……石阶下去……”灰袍药师指着一个方向。 癸七看向水如烟,水如烟点头。癸七手腕一用力,灰袍药师闷哼一声,晕了过去,并未取他性命,水阁主说了要留活口。 水如烟走到那些铁笼前,笼中的囚犯们惊恐地看着她,向后退缩。水如烟用剑劈开几个笼子的锁链,低声道:“我们是来救人的,不想死就趁现在,从原路逃出去,外面有人接应。能跑多远跑多远。” 囚犯们愣了片刻,随即反应过来,争先恐后地冲出笼子,向矿洞出口方向涌去。水如烟示意两名手下暗中护送引导,避免他们在迷宫般的矿道中迷失。 处理完这些,水如烟不再停留,带着剩下的人,迅速沿着灰袍药师指的石阶,向地宫下层潜去。石阶陡峭,盘旋向下,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插着火把,光线昏暗,空气更加污浊,血腥味和药味浓得化不开,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味。 越往下,温度似乎越高,隐约能听到下方传来金铁交击声、怒吼声,以及一个尖利刺耳、如同夜枭般的笑声。 是韩猛他们的声音!柳依依心中一紧,加快了脚步。 穿过一段狭窄的甬道,眼前豁然开朗,又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这里比上层洞穴更为规整,显然是经过精心开凿修筑。空间中央,是一个比上层血池更大数倍的池子,池中翻滚的液体呈现暗红色,粘稠如浆,冒着气泡,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浓郁血腥和药味。池子周围,矗立着十几根粗大的石柱,上面镌刻着与易老所展示的羊皮卷上类似的、繁复诡异的纹路,隐隐有暗红色的微光在纹路中流转。 池边,一场战斗正在进行。被围在中间的,正是“断魂刀”韩猛和另外四名天武盟旧部。他们个个带伤,背靠背结成圆阵,拼命抵挡着周围敌人的进攻。 围攻他们的,是七八个身穿暗红色紧身衣、皮肤呈现不健康灰白色、双眼赤红、口中发出嗬嗬怪声的“药人”。这些“药人”的动作比上层那些灵活迅猛得多,力量也更大,悍不畏死,甚至以伤换伤。韩猛一刀砍在一个“药人”肩头,深可见骨,但那“药人”只是身体晃了晃,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来。另一名天武盟旧部被一个“药人”抓中手臂,伤口立刻变得乌黑,流出腥臭的黑血,显然带有剧毒。 而在战圈之外,一个身穿鲜艳红袍、头发赤红、面容妖异的男子,正负手而立,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围杀,脸上带着残忍的笑意。正是“赤魇”! “韩大哥!”柳依依见状,就要冲出去。 “别急!”水如烟一把拉住她,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除了赤魇和那些“药人”,池子另一边,还站着两个身穿黑袍、戴着兜帽、看不清面目的人,气息阴冷,如同鬼魅。其中一人手中,似乎还拿着一个类似罗盘的物件,正对着中央的血池,口中念念有词。 “癸七,你带五人,去解决那几个红衣服的‘药人’,小心他们的毒。柳姑娘,你带三人,去救韩猛他们,注意解毒。剩下的,跟我对付那红毛和黑袍人!”水如烟迅速下令。 话音未落,水如烟已率先掠出,身法如电,直取赤魇!癸七和柳依依也同时行动,分头扑向自己的目标。 赤魇早就发现了闯入者,见水如烟攻来,不惊反笑,尖声道:“又来几只小虫子?正好,给本座的宝贝们加加餐!”他身形不动,红袍一展,数道细如牛毛的赤红色针影,带着腥风,迎面向水如烟射来! 水如烟长剑出鞘,化作一团凛冽的剑光,将赤色针影尽数绞碎。针影破碎,竟化为一片赤红色毒雾,弥漫开来。水如烟屏住呼吸,剑势不停,人随剑走,直刺赤魇咽喉。 另一边,癸七等人已与那些暗红色“药人”交上手。这些“药人”果然更难缠,不仅力大无穷,不惧伤痛,而且爪牙带有剧毒,动作迅猛。癸七等人不敢硬接,只能依靠精妙的身法和配合,游斗周旋,寻找破绽。 柳依依带着三人冲入战圈,接应韩猛。“韩大哥,坚持住!” 韩猛见到柳依依,精神一振,吼道:“柳姑娘小心!这些怪物不怕疼,爪子有毒!”他挥刀逼退一个“药人”,与柳依依等人汇合。 有了生力军加入,韩猛等人压力大减,开始配合反击。柳依依剑法轻灵迅捷,专攻“药人”关节、眼睛等薄弱之处,虽不能立刻击杀,却能有效迟滞其行动。她发现,这些“药人”并非完全无敌,头部似乎是其要害,而且对火焰似乎有些畏惧。 “攻他们头部!用火!”柳依依喊道。 一名柔水阁精锐闻言,掏出随身携带的、装有火油和磷粉的皮囊,点燃后掷向一个“药人”。“药人”身上沾上火油,顿时燃烧起来,发出凄厉的怪叫,行动大乱,被韩猛趁机一刀砍下了头颅。头颅落地,那“药人”才扑倒在地,不再动弹。 找到了方法,众人精神大振,纷纷用火攻配合要害攻击,很快将那几个暗红色“药人”解决。但韩猛带来的四人中,又有一人因中毒过深,倒地不起,眼看是不活了。韩猛虎目含泪,怒吼连连。 水如烟与赤魇的战斗,已进入白热化。赤魇武功诡异,身法飘忽,如同鬼魅,一双赤红色的手掌,蕴含着炽热而歹毒的掌力,且掌风中带着一股甜腥之气,显然带有剧毒。水如烟剑法精妙,内力悠长,但一时也难以拿下对方。两人以快打快,剑气掌风四溢,在血池边激斗。 另外两个黑袍人,见“药人”被解决,赤魇也被缠住,对望一眼,似乎不打算参战,其中拿着罗盘那人,口中咒语加快,另一人则从怀中取出一个黑色的小瓶,将一些黑色的粉末倒入血池之中。 血池仿佛被投入滚油的沸水,剧烈翻腾起来,暗红色的血浆翻滚咆哮,中央形成一个漩涡,一股狂暴、邪恶、充满毁灭气息的力量,开始从池底缓缓升起。池边石柱上的诡异纹路,红光骤然变亮,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他们在催动血池!阻止他们!”水如烟百忙中瞥见,心中警铃大作,厉声喝道。 癸七和两名柔水阁好手立刻扑向那两个黑袍人。但两个黑袍人身法奇诡,如同滑不留手的游鱼,轻易避开攻击,继续他们的仪式。拿罗盘的黑袍人甚至抽空向癸七等人弹出一蓬黑色粉末,粉末沾地即燃,冒出绿油油的鬼火,阻隔了癸七等人的去路。 “哈哈哈!晚了!”赤魇狂笑一声,硬接了水如烟一剑,借力向后飘飞,落在血池边,双手结出一个古怪的手印,对着翻腾的血池,喷出一口精血。精血落入池中,血池的翻腾更加剧烈,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弥漫开来。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九幽之门,开!”赤魇尖利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 血池中央的漩涡猛然扩大,一道暗红色的、粗大的光柱,混合着粘稠的血浆和刺鼻的血气,冲天而起,撞在石室穹顶!整个地宫剧烈震动起来,碎石簌簌落下。 “不好!快退!”水如烟脸色大变,她能感觉到,那光柱之中,蕴含着一种极其邪恶、混乱、强大的力量,正在苏醒! 但已经晚了。光柱之中,传出一声低沉、沙哑,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咆哮。紧接着,一个庞大的、由粘稠血浆和黑色雾气构成的、模糊不清的巨手,从光柱中猛地探出,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和令人作呕的腥风,朝着水如烟等人所在的方向,狠狠拍下! 巨手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众人气血翻腾,呼吸不畅,行动迟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水如烟怀中那半块一直贴身收藏的青铜兵符,突然变得滚烫!一股清凉却又磅礴的气息,从兵符中涌出,瞬间流遍她全身,驱散了那令人窒息的邪恶威压。与此同时,兵符上那些古拙的纹路,竟自动亮起了微弱的、柔和的青色光芒。 那由血浆和黑雾构成的巨手,在感应到青铜兵符气息的瞬间,似乎微微顿了一下,拍下的势头也减缓了半分。 “封……灵……兵符?!”赤魇的狂笑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呼,他死死盯着水如烟怀中透出的青色微光,眼中爆发出无比贪婪和炽热的光芒,“你竟然有封灵兵符?!交出来!” 水如烟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意识到怀中兵符是关键。她来不及细想,趁着巨手被兵符气息所阻、赤魇分神的刹那,厉喝一声:“撤!” 话音未落,她已一把拉住最近的柳依依,身形如电,向进来的甬道疾退。癸七、韩猛等人也反应过来,毫不恋战,紧随其后,向甬道冲去。 “想跑?留下兵符!”赤魇从震惊中回过神,尖叫着追来,双手连挥,无数赤红色针影如同暴雨般射向众人后背。那两个黑袍人也同时出手,一道道黑气如同毒蛇,缠向众人脚踝。 水如烟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剑气如虹,将大部分针影和黑气斩灭。癸七等人也各施手段,抵挡追兵。一行人且战且退,冲入狭窄的甬道。 身后,血池光柱中的咆哮声更加愤怒,那巨手似乎还想追击,但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束缚在血池范围之内,只能徒劳地挥舞,拍打得石室地动山摇,碎石如雨。 “封锁入口!”冲进甬道后,水如烟厉声道。癸七和两名好手立刻掏出随身携带的、柔水阁特制的霹雳弹,向身后甬道顶部掷去。 轰隆!轰隆! 几声巨响,烟尘弥漫,甬道顶部坍塌,将追兵暂时阻隔在外。 众人不敢停留,沿着来路,以最快速度向外狂奔。身后,隐约传来赤魇气急败坏的尖叫声和地宫持续的震动轰鸣。 一路狂奔,直到冲出矿洞,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众人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的震撼和恐惧,却久久无法平息。刚才那从血池中伸出的巨手,那恐怖的威压,还有兵符的异动,都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水如烟强压住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辨明方向,带着众人迅速撤离,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地宫深处,血池的光柱缓缓平息,巨手缩回,池水平复,但那股邪恶的气息并未完全消散。赤魇站在池边,脸色铁青,看着被堵死的甬道,眼中闪烁着怨毒和狂热的光芒。 “封灵兵符……竟然在她手里……”赤魇喃喃自语,随即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好啊,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楼主若是知道,必定大喜!水如烟……柔水阁……你们跑不掉!兵符,注定是我圣教的!” 他转身,对那两个黑袍人道:“立刻禀报楼主,发现‘阳’字碎片下落,在柔水阁阁主水如烟手中。同时,加快‘血傀’炼制,五岳大会之前,必须完成!另外,岳不群这枚棋子,可以让他动一动了,给他找点事做,把水搅得更浑些,方便我们夺取兵符!”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赤魇望着水如烟等人逃离的方向,舔了舔猩红的嘴唇,眼中尽是贪婪和残忍。“封灵兵符……九幽之门……上古之力……很快,就是我们的了……” 水如烟带着众人撤回预先约定的隐蔽地点,清点人数,去时十八人,回来十五人,折了三人,韩猛带来的四名天武盟旧部,也只剩下他和另一人,且都带伤中毒。柳依依正在为他们处理伤口,喂服解毒丹药。 水如烟独自走到一边,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青铜兵符。兵符已经恢复了冰冷,上面的青色微光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她能清晰地记得那股清凉磅礴的气息,以及赤魇见到兵符时那贪婪的惊呼。 “封灵兵符……‘阳’字碎片……”水如烟摩挲着兵符上冰凉的纹路,回想起易老带来的羊皮卷记载,以及赤魇的话。看来,这半块兵符,就是四块“封灵兵符”之一的“阳”字碎片。而“鬼矿”地宫中的血池、石柱、黑袍人的仪式、赤魇的咒语,还有那恐怖的巨手……一切迹象都表明,影杀楼背后的势力,正在进行的,绝非寻常的“药人”炼制,而是与那所谓的“九幽之门”、“上古之力”有关! 自己手中的这半块兵符,竟是开启(或封印)那恐怖之物的关键之一!难怪母亲临终前如此郑重叮嘱,难怪岳不群和影杀楼如此疯狂!他们不仅要权势,还要那足以毁灭一切的上古邪力! “易老的猜测,恐怕是真的。”水如烟心中一片冰寒,“岳不群恐怕也只是被利用的棋子,真正的黑手,是影杀楼背后那个神秘的‘圣教’,他们的目标,是集齐四块兵符,开启‘九幽之门’,释放上古邪力,祸乱天下!” 必须尽快通知易老,查阅更多关于“封灵兵符”和“九幽”的古籍!也必须立刻调整柔水阁的策略!敌人,比想象中更可怕!而她们手中的这半块兵符,既是灾祸之源,也可能是……唯一阻止这场灾劫的希望! 水如烟握紧兵符,眼神重新变得坚定锐利。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九幽深渊,她都别无退路。为了母亲,为了柔水阁,也为了这天下苍生,她必须走下去! 第253章 上古秘术 撤退的过程并不平静。赤魇并未放弃追击,坍塌的甬道只是暂时阻隔,很快就被“药人”和影杀楼的杀手从其他方向绕道追来。水如烟一行人且战且走,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预先布置的接应,又付出了两人负伤的代价,才彻底摆脱追兵,于黎明前返回洛阳城外一处极为隐秘的安全屋。 众人筋疲力尽,韩猛和另一名天武盟旧部伤势不轻,尤其是所中之毒颇为诡异,虽经柳依依紧急处理,暂时压制,但毒性顽固,反复发作,两人脸色发青,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水如烟立刻下令,动用柔水阁最好的伤药和解毒丹,并由精通医理的弟子专门看护。 安排妥当,水如烟屏退左右,只留下柳依依,在密室中打开了从“鬼矿”地宫中带回的一样东西——并非刻意取得,而是在混乱中,癸七从一名被击倒的灰袍药师身上顺手摸来的。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颜色暗沉、触手温润的骨片,上面用极为古老的篆文,刻着几行小字和一幅简单的、类似祭祀场面的图画。骨片边缘有烧灼和破损的痕迹,似乎是从某件更大的器物上碎裂下来的。 “这是……人骨?”柳依依看着骨片,微微蹙眉。 “而且是年代极为久远的人骨,经过特殊处理。”水如烟仔细端详着骨片上的文字和图案。文字古老晦涩,她只能勉强认出几个字,如“祭”、“血”、“门”、“封”等。图案则描绘着许多人跪拜在地,向着一个巨大的、有漩涡状纹路的门状物叩首,门中似乎有扭曲的身影想要挣扎而出,门周围则散布着四块形状不一的物体。 “这图案……门边的四块东西,有点像……”柳依依指着骨片上那四块散布的物体,其轮廓虽然模糊,但大致能看出是某种不规则的片状物。 “像兵符碎片。”水如烟沉声道,从怀中取出那半块青铜兵符,与骨片图案比对。虽然图案简陋,但兵符的大致形状和上面主要的纹路走向,竟有几分相似。“这骨片上记载的,很可能就是与‘封灵兵符’和‘九幽之门’相关的古老仪式或禁忌。” 柳依依倒吸一口凉气:“那地宫里的血池、石柱,还有那个红毛妖怪(赤魇)的咒语,就是在进行这种仪式?他们想用活人血肉和魂魄,打开那个‘九幽之门’?” “恐怕不止。”水如烟摇头,指着骨片上“祭”、“血”等字,“如果只是简单的杀戮献祭,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建那么大的地宫,抓那么多人,炼制‘药人’和‘血傀’。易老说过,兵符是‘钥匙’,但需要特定仪式催动。地宫中的布置,血池,石柱上的符文,恐怕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他们要打开的,恐怕不仅仅是‘门’,而是想释放,或者……引导出某种被封印的、极其可怕的东西。赤魇称呼那血池中伸出的巨手为‘宝贝’,他们是在‘炼制’。” 想起那巨手蕴含的恐怖威压和邪恶气息,柳依依不寒而栗。“那东西要是真的被放出来……” “生灵涂炭。”水如烟语气冰冷,“我们必须阻止他们。这块骨片是关键线索,但上面的文字太过古老,我需要易老的帮助。” 她当即写下密信,用最高级别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南易老处,信中详细描述了“鬼矿”地宫所见,血池、巨手、赤魇的言行,尤其是这块古老骨片的发现,恳请易老尽快解读骨片文字,并查阅所有相关古籍,寻找破解或阻止仪式的方法。 信使派出后,水如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处理眼前更紧迫的事务。 癸三带来了最新的情报汇总,脸色极为凝重。 “阁主,情况不妙。就在我们探查‘鬼矿’的同一夜,少林寺慧明和尚、武当派清风子、恒山派定闲师太(定逸师妹)三人,分别在嵩山脚下、武当山附近和恒山别院遭遇袭击。袭击者皆是黑衣蒙面,武功诡异,不惧伤痛,与‘药人’特征吻合。慧明和尚重伤,清风子轻伤,定闲师太因事发时与几位师姐妹在一处,联手抗敌,仅受轻伤,但随行的两名恒山弟子身亡。” 水如烟瞳孔一缩:“又是嫁祸?” “现场留下了柔水阁的标记,以及……一些指向我们之前某些秘密联络点的‘证据’。”癸三咬牙道,“手法与之前如出一辙,但更加狠辣,针对的都是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如今少林、武当震怒,已公开遣责柔水阁为‘魔道’,誓要讨还公道。恒山派虽然暂时没有公开表态,但门内群情激愤。许多原本中立的门派和江湖人士,现在也纷纷倒向少林、武当一边,要求剿灭柔水阁的呼声越来越高。岳不群和左冷禅更是上蹿下跳,以五岳盟主和副盟主的名义,号召召开武林大会,共商剿魔大计。时间,就定在二十天后,地点是嵩山少林寺!” “好一招驱虎吞狼,借刀杀人!”柳依依气得脸色发白,“影杀楼和岳不群,这是要把我们逼到整个武林的对立面!” 水如烟却相对冷静:“这也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他们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直接对少林、武当的核心弟子下手。看来,赤魇所说的‘让岳不群这枚棋子动一动’,指的就是这个。他们不仅要搅乱江湖,更要让岳不群以‘正义’之名,整合武林力量来对付我们,他们好躲在背后,继续进行那邪恶的仪式,并图谋我手中的兵符。”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癸七急道,“二十天后武林大会一开,我们就是武林公敌!” “当然不能坐以待毙。”水如烟眼中寒光闪烁,“他们想借武林正道之力除掉我们,我们也可以借力打力。癸三,我们掌握的关于岳不群勾结东厂、修炼邪功、残害同门的证据,还有他雇佣影杀楼、制造‘药人’、进行邪恶仪式的线索,整理得怎么样了?” “早已准备妥当,包括部分人证的口供副本、物证的图样描述、以及我们根据情报推测的‘鬼矿’地宫位置和内部情况。只是……这些证据大多是我们暗中查访所得,有些人证不便公开露面,物证也难以在天下英雄面前直接展示,特别是关于‘鬼矿’和邪恶仪式,我们缺乏直接的、无可辩驳的证据。岳不群完全可以矢口否认,反咬我们诬陷。”癸三回答。 “无妨。”水如烟道,“本就不指望一次揭穿就能将他扳倒。我们要做的,是在武林大会上,把这些疑点,这些线索,当众抛出来!让天下英雄都知道,岳不群并非表面那么光明磊落,他与东厂有染,与臭名昭著的杀手组织勾结,他所做的一切,包括针对柔水阁的指控,都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只要种子种下,怀疑产生,就足够了。少林、武当的高僧道长们,不是傻子,他们自会去查证。” 她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将‘影杀楼’和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地府’余孽炼制‘药人’、进行邪恶仪式、图谋不轨的事情,公之于众!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柔水阁身上,部分转移到那个更隐蔽、更可怕的敌人身上!‘鬼矿’地宫,就是最好的证据!虽然我们无法带天下英雄去看,但我们可以提供确切的位置,详细的描述,甚至可以‘引导’某些有分量的门派,‘偶然’发现那里!” 柳依依眼睛一亮:“祸水东引?让少林、武当他们去查‘鬼矿’?” “不错。”水如烟点头,“影杀楼和岳不群想让我们成为众矢之的,我们就反过来,把水搅得更浑,把真正的危险指给他们看。柔水阁是揭露者,是警示者,而不是他们口中的魔道。当然,这很难,岳不群经营多年的‘君子剑’形象不是那么容易打破的,但我们必须一试。这是目前唯一能破局的方法。” 癸三沉吟道:“阁主此计可行,但极为凶险。武林大会高手云集,岳不群、左冷禅等人必定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我们。我们前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所以,我们不能所有人都去,也不能明着去。”水如烟早已想好,“我和柳姑娘,易容改扮,混入参加大会的人群中,见机行事。癸三,你坐镇后方,统筹全局,联络我们在各派的暗线,伺机散播消息,引导舆论。癸七,你带领精锐,在外围策应,同时密切监视‘鬼矿’和影杀楼其他可能据点的动向。一旦武林大会上有变,或者影杀楼、岳不群有异动,你们可以便宜行事。” “不行!太危险了!”柳依依和癸七几乎同时反对。 “阁主,您身份特殊,岂可亲身犯险?让属下去!”癸七急道。 “正因为身份特殊,我才必须去。”水如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有些话,只有我这个柔水阁阁主当众说出来,才最有分量。有些证据,只有我亲自展示,才最能取信于人。而且,我对兵符和上古秘术的了解最多,万一在大会上有什么变故,我也能应对。此事不必再议。” 她看向柳依依:“柳姑娘,你随我去。你对岳不群和华山派最为了解,到时或可派上用场。而且,你是柳清风的妹妹,这个身份,在某些时候,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柳依依知道自己武功、智谋均不及水如烟,此行危险重重,但让她眼睁睁看着水如烟独自涉险,她也做不到。而且,为哥哥复仇,揭露岳不群真面目,本就是她的执念。她重重点头:“好,我陪阁主去!” “阁主……”癸三还想再劝。 “我意已决。”水如烟摆手制止,“癸三,你肩上的担子同样不轻。稳住后方,调度资源,联络盟友,散播消息,引导正道去查‘鬼矿’,这些事,一样关乎生死存亡。我相信你能做好。” 癸三知道水如烟一旦决定,便不会更改,只得躬身道:“属下遵命,定不负阁主所托!” “好了,各自去准备吧。易老那边一有消息,立刻报我。在去嵩山之前,我们还需要做很多事。” 众人领命散去。水如烟独自留在密室,再次拿出那半块青铜兵符和古老骨片,仔细端详。兵符冰凉,骨片温润,但其中蕴含的秘密,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她轻轻摩挲着兵符上的纹路,低声道:“母亲,您留给我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重任……” 三天后,易老的加急密信到了。信很长,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在极度震惊和急切中写就。 “阁主亲启:老朽接信,惊骇无已。连日遍查阁中秘藏古籍,对照阁主送来之骨片拓纹,终有所获。骨片上文字,乃上古‘巫文’变体,所载内容,触目惊心!” “据古籍残卷与骨片对照印证,上古时期,确有‘九幽’一族,擅御鬼神,通晓阴阳秘术,其力可通幽冥,甚为可怖。后因其术太过阴邪,有伤天和,遭中原武林与玄门正道联手围剿,传承几近断绝。其宗门圣地‘九幽之门’,亦被上古大能以莫大法力,辅以‘四象封灵大阵’封印。封印之关键,便是四块‘封灵兵符’,分以‘天、地、阳、阴’为名,对应四方星宿之力。阁主手中所有,即为‘阳’符碎片。” “然封印历经千年,有所松动。‘九幽’余孽未曾死心,历代皆有尝试以邪法血祭,沟通‘门’后幽冥之力,甚至企图重开‘九幽之门’。骨片所载,即为一种名为‘血魄唤灵’的禁忌邪术!以大量生魂精血为祭,于特定地脉节点(如阴煞汇聚之矿脉深处)布下‘逆四象炼血阵’,可短暂冲淡封印,引动‘门’后一丝幽冥邪力透出,以此邪力淬炼生人,可成‘血傀’。” “‘血傀’者,非人非鬼,力大无穷,不惧寻常刀兵,唯惧至阳至刚之火与雷法,且需击碎其颅内‘血核’方能彻底灭杀。然炼制‘血傀’过程惨无人道,需以活人投入血池,以秘药及幽冥邪力侵蚀其神魂肉体,痛苦万分,十不存一。成者亦神智尽丧,沦为只知杀戮之怪物。此术有违天和,为一切正道所不容!” “鬼矿地宫之血池、石柱,正与‘逆四象炼血阵’描述相符!池中所现巨手,即为被引动之幽冥邪力显化,凶戾无比。影杀楼及其背后势力,所图非小,绝非寻常江湖争霸,实乃欲重现‘九幽’邪术,祸乱天下!其所炼制‘血傀’,恐不止用于江湖厮杀,更可能是为冲击‘九幽之门’封印积蓄力量!” “尤为可虑者,‘封灵兵符’既是封印之钥,亦可能是加强或彻底开启封印之关键。据残卷隐晦提及,若能集齐四块兵符,并以正统‘四象封灵’之法催动,或可加固封印,甚至永久封绝‘九幽之门’。然若落入邪徒之手,以其邪法催动兵符,则可能加速破坏封印,导致不可测之后果!阁主手中‘阳’符,已成彼等必夺之目标,万望谨慎,切不可令其落入敌手!” “另,老朽于另一卷源自昆仑的古老游记中,觅得一丝线索。游记提及,昆仑山深处,有上古遗迹,疑似与‘地’字兵符有关。然记载模糊,且昆仑山广袤险峻,遗迹渺茫,寻之不易。然此或为阻止邪徒集齐兵符之关键。是否前往查探,请阁主定夺。” “事态紧急,邪术现世,浩劫将起。望阁主速做决断,联络正道,共抗邪魔。老朽将继续查阅古籍,寻觅克制‘血魄唤灵’及‘血傀’之法。一有所得,即刻来报。” 信末,易老的笔迹愈发凝重:“阁主,此非一阁一派之劫,实乃天下苍生之劫。万望珍重,以大局为重。” 水如烟看完密信,久久无言。信中内容,印证并大大超出了她的猜测。影杀楼背后的势力,果然是“九幽”余孽,他们不仅在炼制“血傀”,更是在图谋以邪法重开“九幽之门”,释放被封印的幽冥邪力!而自己手中的“阳”字符,竟是关键之一! “四象封灵大阵……天、地、阳、阴四符……昆仑遗迹可能藏有‘地’字符……”水如烟脑中飞速转动。阻止对方集齐兵符,是当务之急。但嵩山武林大会在即,她必须亲自前往,揭露阴谋,转移正道视线,为柔水阁争取生机。寻找“地”字符之事,刻不容缓,却又分身乏术。 “癸三!”水如烟唤道。 癸三应声而入。 “立刻挑选阁中身手最好、最机警可靠、且精通堪舆寻踪之术的弟子,人数不必多,三到五人即可,由你亲自带队,携带易老信中关于昆仑遗迹线索的抄本,以及足够的资财,即刻秘密出发,前往昆仑山,寻找可能与‘地’字兵符相关的上古遗迹!”水如烟下令,语气斩钉截铁。 癸三一惊:“阁主,属下若去昆仑,此处……” “此处有我,有癸七,有柳姑娘,还有众多兄弟。寻找‘地’字符事关重大,甚至可能关乎天下气运,非你亲自去,我不放心。记住,你们的任务是寻找线索,确认‘地’字符是否存在及其可能位置,绝不可轻举妄动,更不可与可能存在的守护者或敌人发生冲突。一旦有所发现,立刻传讯回来,等待下一步指示。安全第一!” 癸三见水如烟意已决,深知此事重大,抱拳沉声道:“属下领命!定不负所托!” “此事列为最高机密,除执行任务人员外,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阁中兄弟。”水如烟补充道。 “是!” 癸三领命而去,着手挑选人手,准备行装。他知道,此去昆仑,山高路远,前途未卜,但阁主将如此重任托付,他唯有竭尽全力。 水如烟走到窗边,望着北方。嵩山在北,昆仑在西。一边是唇枪舌剑、危机四伏的武林大会,是柔水阁的生死存亡;一边是渺茫难寻、吉凶未测的上古遗迹,是可能关乎天下安危的“地”字符。两边都至关重要,两边都迫在眉睫。 “必须分头行动了。”水如烟低声自语。她将易老的密信小心收起,又将那半块“阳”字符贴身藏好。这兵符如今已成烫手山芋,但也是重要筹码和线索,绝不能有失。 “传令下去,按照原计划,加紧准备赴嵩山之事。三日后,我与柳姑娘出发。” “是!” 属下领命而去。水如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思绪。前路艰险,迷雾重重,但她已无退路。为了柔水阁,为了揭露真相,也为了阻止那可能降临的浩劫,她必须走下去。 与此同时,华山思过崖密室。 岳不群盘坐在冰冷的石床上,周身气息起伏不定,脸上青灰与潮红交替闪现,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他正在强行压制修炼那邪门功法的反噬,每一次运功,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痛苦万分,但那种力量增长的快感,又让他欲罢不能。 劳德诺侍立一旁,满脸忧色,却又不敢打扰。 良久,岳不群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稍微平稳了些,但眼中的血色却并未完全退去。他沙哑着嗓子问道:“武林大会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师父,左盟主(左冷禅)已联络好少林、武当,定于二十天后在嵩山少林寺召开武林大会,共商剿灭柔水阁妖人之事。各派回响积极,看来柔水阁此次是犯了众怒。我们的人也已在嵩山附近布置妥当,只等大会召开,便可当众揭穿柔水阁的‘累累罪行’,将其钉死在魔道耻辱柱上。届时,师父您振臂一呼,领导群雄共诛魔道,必定威望更上一层楼,重登盟主宝座,顺理成章。”劳德诺恭敬回答。 “嗯。”岳不群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意,“水如烟,柳依依,还有柔水阁那些余孽,这次我要让你们死无葬身之地!还有那些敢在背后议论我、质疑我的人,都要付出代价!”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影杀楼那边有什么新消息?‘赤魇’大人答应我的‘厚礼’,准备好了吗?” 劳德诺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影杀楼中间人传话,‘赤魇’大人说,‘厚礼’已在筹备中,必定让师父您在武林大会上一鸣惊人,掌控全局。只是……他们再次催促,要我们加快搜集‘材料’送到‘鬼矿’,尤其是阴年阴月阴日生的童男童女,说是有大用。另外……他们似乎对柔水阁阁主水如烟身上的一样东西,非常感兴趣。” “什么东西?”岳不群皱眉。 “具体不知,但‘赤魇’大人暗示,那样东西对您的大业也至关重要,若能取得,献给楼主,影杀楼愿倾力助您,不仅扫平柔水阁,更可助您一统五岳,乃至……问鼎武林至尊。”劳德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岳不群眼中精光一闪:“哦?水如烟身上,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如此在意?”他沉思片刻,忽然想起之前“赤魇”曾隐约提过,影杀楼在寻找几样古老的东西,似乎与某种上古秘术或宝藏有关。难道水如烟手里有其中一件? “不管是什么,既然是影杀楼看重的东西,必定不凡。”岳不群脸上露出贪婪之色,“传话给‘赤魇’,东西,我可以帮他弄到手,但条件是,在武林大会上,他们必须全力配合我,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告诉他,童男童女我会尽快想办法,但此事需极为隐秘,不可走漏风声。” “是,师父。”劳德诺应下,心中却愈发不安。搜集童男童女?这是伤天害理、人神共愤之事!师父为了权力,真的已经什么都不顾了吗?还有影杀楼,他们对水如烟身上的东西如此势在必得,那究竟是什么?会不会给师父,甚至给整个华山派,带来更大的灾祸? 岳不群没有注意到劳德诺的异样,他沉浸在自己即将掌控一切、获得无上权力和力量的幻想中。水如烟身上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最后都会是他的!武林盟主?不,那只是开始!有了影杀楼的助力,有了那可能存在的上古宝物,天下至尊,也未尝不可一争!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站在嵩山之巅,接受天下群雄朝拜的景象。至于过程中的血腥和罪恶?成王败寇,历史只会记住胜利者! 密室中,回荡起岳不群低沉而扭曲的笑声。劳德诺低下头,掩盖住眼中深深的忧虑和恐惧。 地宫深处,血池翻涌。 赤魇听着属下的汇报,猩红的舌头舔过嘴唇,露出残忍的笑意。 “岳不群那条老狗,倒是上道。童男童女?呵呵,楼主神功将成,正需要这些纯净的生魂做药引。至于水如烟身上的‘阳’字符……楼主势在必得。告诉岳不群,只要他拿到兵符,影杀楼便是他最忠诚的盟友。至于武林大会……就让这群所谓的正道人士,先狗咬狗吧。等他们两败俱伤,便是我们‘圣教’重现天日之时!” 他转身,望向那翻滚的血池,池底隐隐传来沉闷的咆哮,仿佛有什么恐怖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快了……就快了……‘血傀’大军将成,‘九幽之门’的封印,也将越来越弱……楼主,属下一定为您取回所有兵符,助您完成这千古伟业!” 疯狂的低语,在血腥弥漫的地宫中幽幽回荡。 第254章 兵符的真正用途 出发前夜,水如烟收到了易老的第二封密信。信使风尘仆仆,显然是不眠不休疾驰而来。水如烟屏退左右,独自在灯下展开信笺。 “阁主亲鉴:前信仓促,未尽其详。今有要事相禀,关乎兵符之真正用途及上古秘辛,或为破局之关键,万望慎思。” “老朽连日穷搜故纸,于阁中最隐秘之‘琅嬛秘库’底层,寻得一以玄铁密封、以密文写就之铜匣。费尽周折开启后,内藏数卷以‘金篆文’书写于冰蚕丝绢之上之古卷。此文字更为古老晦涩,幸赖先代阁主留有一部残缺译注,老朽昼夜研读,方得窥一二,所载内容,石破天惊!” “据古卷所述,‘九幽’确为上古巨擘,其道诡异,擅通幽冥,驭使阴煞,曾盛极一时,为祸甚烈。然其所谓‘九幽之门’,非是门户,实乃一处联通此界与‘幽冥血海’之脆弱界点缝隙!‘幽冥血海’乃无边秽恶、至阴至邪之力汇聚之所,充斥着混乱、毁灭与无尽贪嗔痴怨念。‘九幽’先人以诡异秘法,于此处构建通道,汲引血海之力修炼,威力无穷,然亦渐被邪力侵蚀心智,终致宗门上下,尽化只知杀戮毁灭之邪魔。” “上古正道大能合力,付出惨重代价,方将‘九幽’山门攻破,邪徒诛杀殆尽。然那‘界点缝隙’(即‘九幽之门’)无法彻底弥合,只能以‘四象封灵大阵’将其封印镇锁。四块‘封灵兵符’,正是此阵之四枚核心阵眼枢纽,分蕴‘天、地、阳、阴’四象本源之力,彼此呼应,构成稳固封印,隔绝血海邪力渗透。” “然兵符之用,并非唯一。古卷又载,此四符,亦可被视为四把‘钥匙’。若以正统玄门‘四象归元’之法催动,可引动四象本源之力,反哺封印,使其固若金汤,甚至缓慢净化缝隙周围淤积之邪力,有望将来彻底弥合界点。然若以‘九幽’遗留之‘逆四象炼血’邪法催动,则可扰乱阵眼,削弱封印,乃至最终开启缝隙,引‘幽冥血海’之力倒灌入此界!届时,血海污秽侵蚀天地,邪力魔化众生,人间或将化为鬼域!” “阁主手中‘阳’字符,主‘少阳生发、至阳破邪’之力,恰是克制阴邪秽物之关键。影杀楼等‘九幽’余孽,必欲得之而后快,非但为集齐四符开启缝隙,更为消除此克制之力!” “另,古卷残页提及,四符非仅死物,似与上古某位陨落之大能有关。那位大能于封印完成后,恐后世邪徒寻得四符破封,或将部分传承或警示,藏于四符之中。然具体为何,如何触发,卷中语焉不详,只模糊提及‘心诚则灵,符印相感’,‘非其主,不可得’。” “此外,卷中警告,‘幽冥血海’之力诡异莫测,侵蚀性极强。凡长期接触或试图汲引其力者,无论正邪,心智魂魄皆会逐渐受其污染。轻者性情大变,偏执暴戾;重者神魂俱丧,化为只知毁灭之怪物。‘九幽’宗门之覆灭,自身沉沦邪道为主因,然长期接触血海之力,亦是关键。影杀楼炼制‘血傀’,以活人精血魂魄献祭,沟通血海邪力,实乃饮鸩止渴,纵使得逞一时,施术者与受术者,最终恐皆难逃被邪力彻底吞噬之下场!” “而今,‘鬼矿’地宫以‘逆四象炼血阵’强引血海邪力,虽只得一丝,然邪力已显,假以时日,若被其集齐四符,彻底破封,后果不堪设想!彼等所求,绝非寻常江湖霸业,实乃灭世之祸!” “阁主,事急矣!柔水阁恐已置身于旋涡中心。‘阳’字符在手,既是护身符,亦是催命符。老朽以为,当务之急有二:其一,务必将此惊天阴谋,择机透露于真正心怀天下、且有担当之正道魁首,如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等,合众人之力,共抗邪魔。单凭柔水阁,恐独木难支。其二,昆仑之行,必须尽快!‘地’字符至关重要,绝不可落于邪徒之手!若有可能,寻得‘地’符,或可触发古卷所载之传承警示,获悉彻底解决此患之法。” “然嵩山武林大会在即,彼等必设陷阱,阁主亲往,无异龙潭虎穴。是否可将部分证据及古卷抄本,交由可靠之人,秘密送往少林、武当?或可暂缓武林大会之围,争取时间。” “老朽才疏学浅,仅能解读至此。所涉之事,关乎天下气运,老朽心实惴惴。万望阁主权衡利弊,早做决断。老朽将继续钻研古卷,若有新得,即刻来报。阁主珍重!” 信末,易老的笔迹透露出深深的疲惫与忧虑。 水如烟放下信笺,久久沉默。灯火摇曳,映照着她凝重的脸庞。易老的信,揭开了更可怕的真相。“九幽之门”背后,竟是联通“幽冥血海”的界点缝隙!影杀楼等余孽,不仅仅是要获得力量,竟是要引那足以污染、毁灭世界的血海邪力降临!这已非江湖恩怨,而是关乎此界存亡的浩劫! 而她手中的“阳”字符,竟是封印的关键阵眼,还可能是上古大能留下的传承载体?这分量,太重了。 易老的建议很中肯,但操作起来困难重重。少林、武当会相信柔水阁这个“魔道”的一面之词吗?在岳不群精心策划的污蔑和影杀楼制造的铁证(嫁祸)面前,柔水阁的指控很容易被反咬是挑拨离间、垂死挣扎。更何况,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若非亲眼见过“鬼矿”地宫那诡异景象,谁会相信什么“九幽之门”、“幽冥血海”? 将证据秘密送去?岳不群和影杀楼必定严密监控各派动向,尤其是与柔水阁可能的接触。一旦被发现,不仅证据可能被截,送信之人也必死无疑,反而可能坐实柔水阁“阴谋诬陷”的罪名。 “看来,武林大会,非去不可了。”水如烟低声自语。只有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抛出足够的疑点,展示部分无可辩驳的线索(比如那块古老骨片的部分信息,当然要小心处理),将所有人的目光引向岳不群和“鬼矿”,才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届时,只要有一两个有分量的门派(比如与华山素有嫌隙的恒山,或者一直对岳不群有所怀疑的个别人)产生怀疑,愿意去查证,事情就有转机。 至于自身安危……水如烟摸了摸怀中的“阳”字符。既然这兵符可能是上古大能所留传承的载体,或许在关键时刻,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易老提到“心诚则灵,符印相感”,“非其主,不可得”。自己能被母亲托付此符,又恰在“鬼矿”地宫引动其异象,是否意味着,自己与这兵符有缘?甚至是那冥冥中的“其主”?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水如烟并未深想。当务之急,是应对眼前的危机。 她提笔给易老回信,只写了短短几句:“信已阅,事已知。嵩山必往,昆仑已行。兵符在身,自会小心。前辈继续钻研古卷,寻觅克制‘血傀’及血海邪力之法,尤为重要。柔水阁存亡,天下气运,在此一举。珍重。” 封好信,交给心腹以绝密渠道送出。水如烟吹熄灯火,盘膝坐下,将那半块“阳”字符置于掌心,尝试以内力缓缓探入。之前在地宫,兵符是自行反应。如今静心感应,她能感到兵符内似乎蕴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暖而磅礴的气息,与地宫那邪恶、阴冷的力量截然不同。她的内力流入,如同泥牛入海,兵符并无特殊反应,但那温润的气息似乎让她因连日操劳而有些焦躁的心绪,渐渐平复下来。 “非其主,不可得……”水如烟喃喃重复着易老信中的话。或许,时机未到,或许,方法不对。 她不再强求,将兵符贴身收好,开始调息,为即将到来的嵩山之行养精蓄锐。 与此同时,华山,岳不群接到了“赤魇”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回信。 信很短,只有两行字:“兵符务必取得,童男童女速办。武林大会,自有厚礼相赠,助君一举定鼎。事成之后,兵符归我,江湖归你。” 岳不群看着这嚣张而直白的言辞,心中一阵恼火,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拿捏的不甘和隐隐的恐惧。影杀楼对他了如指掌,而他对影杀楼的底细却知之甚少。这种不对等的感觉很糟。但“江湖归你”这四个字,又让他心头一片灼热。 “师父,童男童女之事……是否再斟酌?此事若泄露,华山派数百年清誉将毁于一旦,您也将成为武林公敌啊!”劳德诺忍不住再次劝谏,声音发颤。 “斟酌?还有什么可斟酌的!”岳不群厉声道,眼中血丝隐现,“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清誉?等我成为武林至尊,谁敢非议?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至于泄露?”他盯着劳德诺,眼神阴冷,“德诺,你知道该怎么做的,对吗?此事,就交给你去办。要干净,要隐秘。若走漏半点风声……” 劳德诺如坠冰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弟子……弟子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绝不留任何痕迹!” “嗯,去吧。”岳不群挥挥手,语气缓和了些,“德诺,你是为师最信任的弟子。待为师成就大业,你就是华山派未来的掌门。些许污名,算得了什么?待我们掌控一切,自然有办法洗刷。” 劳德诺唯唯诺诺地退下,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辆无法回头的疯狂马车,前方是万丈深渊,但下车的代价,是立刻粉身碎骨。 岳不群看着劳德诺退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很快被疯狂取代。他取出“赤魇”之前秘密送来的一小瓶猩红色药液,拔开塞子,一股甜腻中带着腥气的味道飘出。这是“赤魇”所说的,能暂时压制他体内功法反噬,并小幅提升功力的“血元丹液”,但警告他不可多用,有损根基。 岳不群看着那诱人的红色,喉结滚动了一下。最近反噬越来越厉害,心魔日盛,他需要力量,需要尽快突破,需要在武林大会上以绝对的实力碾压一切反对声音!他不再犹豫,仰头将丹液一饮而尽。 一股灼热的气流瞬间从腹中升起,流向四肢百骸,带来阵阵刺痛,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力量充盈的快感,暂时压下了经脉的刺痛和心头的烦躁。岳不群舒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病态的红晕。 “力量……这才是最重要的……”他喃喃道,将空瓶捏碎。 “鬼矿”地宫深处。 赤魇听着属下的汇报,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楼主神机妙算,岳不群这条老狗,果然上钩了。童男童女一到,楼主的神功便可更进一层。至于那‘阳’字符……武林大会,便是最好的机会。水如烟那女人,必定会去。她手中握有我们梦寐以求的东西,这就是她最大的取死之道!” 他走到血池边,池中血浆翻涌,比之前更加粘稠,颜色也更深,几乎成了暗黑色。池底那沉闷的咆哮声,似乎也更清晰了些。十几具浑身赤裸、皮肤呈现暗红色、肌肉虬结、双目赤红无神的“血傀”,如同雕塑般矗立在池边,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凶煞之气。 “三百‘血傀’,已成大半。”赤魇抚摸着最近一具“血傀”冰冷坚硬的手臂,如同在欣赏艺术品,“等到岳不群那条老狗,在武林大会上,用他所谓的‘正义’,将水如烟和柔水阁逼入绝境时,我们便将这些宝贝放出去……呵呵呵,那场面,一定很精彩。届时,天下大乱,谁还有心思去管什么‘鬼矿’,什么兵符?我们便可趁机,拿下水如烟,取得‘阳’符,再前往昆仑,夺取‘地’符!四符齐聚,指日可待!” 他转身,对着一直侍立在一旁、沉默不语的两个黑袍人道:“楼主那边,准备得如何了?” 其中一个黑袍人,用嘶哑的声音回道:“回大人,楼主已至关键阶段,不容打扰。楼主有令,武林大会之前,务必完成所有‘血傀’炼制,并确保‘阳’符万无一失。昆仑那边,也已派出‘幽影’小队,由‘魍’长老亲自带队,前往探查。一旦确认‘地’符位置,便会不惜一切代价夺取。” “魍长老亲自出马?”赤魇挑了挑眉,“楼主对此事果然重视。也好,有魍长老出手,昆仑之事,当可无忧。我们只需专心应付嵩山这边便是。传令下去,加快炼制速度,五岳大会前,三百‘血傀’,必须全部完成!我要给那些正道伪君子们,送上一份永生难忘的‘厚礼’!” “是!”黑袍人躬身领命。 赤魇望着血池,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嵩山少林寺前,血傀大军肆虐,群雄溃败,岳不群惊愕恐惧,水如烟绝望被擒,兵符到手的美好景象。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江湖,这天下,很快就要换主人了!九幽圣教,必将重现世间!楼主神威,必将君临天下!哈哈哈……”疯狂的笑声在地宫中回荡,与血池的翻滚声、隐约的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千里之外的昆仑山,万载冰封,人迹罕至。 癸三带着四名柔水阁最精锐的好手,正冒着凛冽的寒风和稀薄的空气,在茫茫雪山和深谷中艰难跋涉。他们根据易老提供的、那份古老游记中极其模糊的线索——诸如“西极之地,有巨渊如眼,寒气彻骨,夜有青光冲霄,疑似古祭坛”之类的描述,在这片广袤而危险的土地上,寻找着那可能存在的、与“地”字符相关的上古遗迹。 寒风如刀,积雪没膝,远处不时传来雪崩的轰隆声和不知名猛兽的嚎叫。每前进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们没有退缩,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可能是阻止一场浩劫的希望。 “癸三头领,这边有发现!”一名擅长追踪的队员,在一块被冰雪半覆盖的巨石下,发现了人工凿刻的痕迹,虽然风化严重,但隐约能看出是某种古老的纹路,与易老提供的、羊皮卷和骨片上纹路的风格,有几分神似。 癸三精神一振,立刻上前仔细查看。“分散警戒,仔细搜索周围,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痕迹,或者洞穴入口!” 希望,如同这冰天雪地中的一丝微光,虽然渺茫,却顽强地亮起。寻找“地”字符的征程,才刚刚开始。而他们并不知道,另一支同样为兵符而来的、更加危险和诡异的队伍——“幽影”小队,也在“魍”长老的带领下,悄然进入了昆仑山脉。一场围绕“地”字符的争夺,已在这人迹罕至的绝地,悄然拉开了序幕。 水如烟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也是她与柳依依踏上嵩山之路的时刻。怀中的“阳”字符传来温润的触感,仿佛在无声地给予她力量。 “母亲,易老,癸三,还有柔水阁的姐妹们……”水如烟握紧了拳头,眼神坚定如铁,“无论前方是刀山火海,还是鬼蜮阴谋,我都会走下去。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也为了……这人间。” 她转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行囊和佩剑,推开房门。柳依依已等在门外,同样一身利落的劲装,眼神中虽有忐忑,但更多的是决绝。 两人相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语,迎着初升的朝阳,踏上了前往嵩山的、吉凶未卜的征途。 第255章 抢先一步 嵩山道上,车马渐稠。武林大会在即,各门各派,三教九流,或为公义,或为私利,或为看热闹,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通往少林寺的山路上,随处可见携带兵器的江湖人士,气氛肃杀中透着一股诡异的喧嚣。 水如烟和柳依依易容成一对相貌普通的江湖姐妹,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前行。水如烟扮作姐姐,面容蜡黄,带着病容,柳依依则是肤色微黑的憨厚小妹。两人衣着朴素,背着简单的行囊,兵器用布包裹,混在人群中毫不显眼。这是柔水阁高明的易容术,不仅改变容貌肤色,连身形、步态、眼神乃至呼吸节奏都做了调整,若非极为亲近熟悉之人,绝难看破。 即便如此,水如烟依然保持着高度的警惕。她能感觉到,沿途有不少目光在各色人等身上梭巡,其中几道格外阴冷锐利,带着审视的意味。那是岳不群和影杀楼布下的眼线,他们在筛查所有可疑之人。 “姐姐,你看那边,那几个乞丐,眼神不对。”柳依依压低声音,用传音入密对水如烟道。她武功虽不及水如烟,但行走江湖的经验不少,观察力敏锐。 水如烟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路旁树荫下,靠着三个衣衫褴褛的乞丐,看似在晒太阳捉虱子,但眼神却不时扫过过往行人,尤其是独行的、或看起来不起眼的女子。他们的手掌虎口有老茧,呼吸绵长,绝非普通乞丐。 “是嵩山派的暗桩,或者岳不群的人。别对视,自然点。”水如烟传音回道,挽着柳依依的胳膊,微微咳嗽了两声,显得身体虚弱,加快了脚步,很快混入前方一个结伴而行的小门派队伍后面。 “水……姐姐,你说,岳不群和影杀楼,会不会已经在少林寺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露面?”柳依依有些紧张。虽然决心已下,但真到了嵩山地界,感受着这山雨欲来的气氛,还是难免心头发紧。 “天罗地网是肯定的。”水如烟语气平静,“但我们的目标,不是去闯那网,而是去撕开那网的一角,让所有人都看到网后面的蜘蛛。岳不群越是严防死守,越是说明他心虚。我们要做的,是找到合适的时机,说出该说的话,抛出该抛的证据,然后,在网收紧之前,安全脱身。” “可少林寺是龙潭虎穴,高手如云,我们怎么脱身?”柳依依问。 “所以,我们不能等他们动手。要在他们准备好之前,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把水搅浑,然后趁乱离开。”水如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癸七他们已经在少室山外围隐蔽待命,接应路线和撤退方案也规划了三条。关键在于,我们抛出的东西,要足够震撼,足够让少林、武当等大派不得不当场追查,无暇他顾。” 柳依依点点头,心中稍安。她对水如烟有种近乎盲目的信任,既然阁主说有办法,那就一定有办法。 两人随着人流,渐渐靠近少林寺山门。远远望去,少林寺巍峨的殿宇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古朴的钟声在群山间回荡,庄严肃穆。寺前广场上,已聚集了数百上千的武林人士,各据一方,人声鼎沸。僧兵和知客僧在维持秩序,引导各派代表前往指定区域。 水如烟和柳依依没有靠近广场中心,而是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观察着场中情形。很快,她看到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身披大红袈裟,面容慈悲,带着几位首座,坐在主位。武当冲虚道长仙风道骨,与方证大师低声交谈。恒山派定闲师太脸色铁青,身后站着几位面带悲愤的恒山弟子,显然是为遇袭身亡的师妹讨公道而来。泰山派天门道人、衡山派莫大先生、青城派余沧海等也都在座。五岳剑派中,华山派岳不群和嵩山派左冷禅坐在一处,岳不群面带忧色,正与左冷禅说着什么,一副忧心武林的正派君子模样。左冷禅则神情倨傲,顾盼自雄。 还有许多其他门派的掌门、名宿,以及无门无派的成名高手,将广场挤得满满当当。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广场中央一个临时搭起的高台上,那里将是大会主事者发言的地方。 “看,岳不群那伪君子!”柳依依咬牙低声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水如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冷静。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看到了几个柔水阁安插的暗桩,也看到了更多神色不善、目光闪烁的陌生面孔。影杀楼的杀手,很可能就混在其中。 时辰快到,方证大师起身,走到高台前,喧闹的广场渐渐安静下来。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口诵佛号,声如洪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老衲方证,与武当冲虚道长,及诸位武林同道,今日齐聚嵩山,乃因近来江湖多事,魔道猖獗,屡有正道同门惨遭毒手。柔水阁水如烟,及其麾下一众,手段残忍,倒行逆施,更兼勾结邪魔外道,意图颠覆武林。我少林慧明,武当清风,恒山定逸师太,皆遭其暗算,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今日召开此武林大会,便是要汇集天下英雄之力,共商除魔卫道之大计,还武林一个朗朗乾坤!” 方证大师话音刚落,左冷禅便霍然站起,朗声道:“方证大师所言极是!柔水阁妖人,先杀我五岳剑派盟主岳师兄之子,又袭杀恒山、少林、武当同门,罪大恶极,天人共愤!我五岳剑派,愿为先锋,誓诛此獠,以慰诸位同道在天之灵!”他说得慷慨激昂,目光扫视全场,仿佛自己便是那正义的化身。 岳不群也站起身来,一脸悲愤沉痛:“犬子惨死,岳某心痛如绞。本以为是私人恩怨,不欲牵连武林。岂料这水如烟变本加厉,竟对少林、武当、恒山等同道下此毒手!其心可诛,其行可灭!岳某不才,蒙左师兄与诸位同道抬爱,暂摄五岳盟主之位,在此立誓,必与柔水阁势不两立,不诛此魔,岳不群誓不为人!”他说到动情处,眼眶泛红,声音哽咽,引得不少江湖豪客为之动容,纷纷出言附和。 “岳先生高义!” “左盟主说得好!” “诛灭柔水阁,为死难同道报仇!” 群情激愤,讨伐之声此起彼伏。 水如烟和柳依依在角落冷眼旁观。岳不群的表演堪称完美,将一个丧子之痛、又以武林公义为重的君子形象刻画得淋漓尽致。若非深知其底细,连水如烟都要被他骗过。 “诸位,肃静。”冲虚道长抬手虚按,声音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广场渐渐安静下来,“柔水阁所为,人神共愤,自当讨伐。然讨伐之前,老道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岳先生和左盟主。” 岳不群和左冷禅对视一眼,岳不群拱手道:“冲虚道长请讲。” “据闻,柔水阁崛起不过数年,虽有天武盟柳清风旧部加入,但根基尚浅。其何以敢同时得罪少林、武当、五岳剑派?其所图究竟为何?又为何每次行事,都留下如此明显之破绽,仿佛生怕旁人不知是其所为?此中是否有蹊跷?”冲虚道长目光平和,但问题却直指要害。 此言一出,不少人露出思索之色。确实,柔水阁的行事风格,与其说是嚣张,不如说是愚蠢,处处留痕,生怕别人不知道是她们干的。这不符合常理。 岳不群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叹息道:“道长所虑,岳某也曾疑惑。然事实俱在,证据确凿,由不得人不信。至于其所图为何,岳某·大胆猜测,或许是得了某些邪魔外道的支持,自以为有恃无恐,想要在武林中掀起腥风血雨,乱中取利。其行事看似愚蠢,或许正是其狂妄自大,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里之表现。” 左冷禅接口道:“岳师兄所言甚是。魔道妖人,行事岂可以常理度之?他们越是疯狂,我等越是要同心协力,将其一举剿灭,永绝后患!” 冲虚道长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但眼中若有所思。 定闲师太忍不住站起身,冷声道:“无论有何蹊跷,我恒山派两名弟子惨死,此仇必报!柔水阁水如烟,必须交出凶手,偿命!” 就在场中气氛再次被导向对柔水阁同仇敌忾之时,一个清冷的女声忽然在人群中响起,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一个‘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好一个‘乱中取利’!岳先生,左盟主,你们口口声声柔水阁是魔道,罪该万死。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勾结东厂,残害武林同道,修炼邪功,以活人炼制‘药人’,又该当何罪?!”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人群后方,一个相貌普通、脸色蜡黄的女子,正缓缓摘下头上斗笠,露出一张平凡却眼神锐利的脸。她身边,另一个肤色微黑的女子也除去了伪装,警惕地扫视四周。 “什么人?在此大放厥词,污蔑岳先生和左盟主!”立刻有嵩山派弟子厉声喝道,拔出兵刃。 岳不群瞳孔骤缩,心中警铃大作!他死死盯着那说话的“蜡黄脸”女子,虽然容貌陌生,但那眼神,那气质,还有刚才那手精妙的传音功夫……是水如烟!她竟然真的敢来!还当众揭穿他的秘密! 左冷禅也是脸色一沉,眼中杀机毕露。他没想到水如烟如此大胆,竟敢混入武林大会,还当众发难! “妖女!你是何人?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污蔑岳师兄和左某!”左冷禅厉声喝道,身形一晃,就欲出手。 “左盟主何必着急动手?是心虚了吗?”水如烟夷然不惧,朗声道,“我是否胡言乱语,何不听我把话说完,让天下英雄评评理?还是说,左盟主和岳先生,连让人说话的胆量都没有?”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开口,声音带着一股禅定的力量,让有些骚动的广场再次安静下来,“女施主,你方才所言,事关重大,可有凭证?” “自然有!”水如烟从怀中取出几页纸张,高高举起,“此乃岳不群与东厂曹少钦来往密信之抄本,上有岳不群亲笔签名及华山掌门印鉴!信中提及,岳不群向东厂提供武林各派情报,换取东厂支持其铲除异己,谋夺五岳盟主之位!此外,还有岳不群暗中修炼源自‘地府’余孽之邪功‘化元夺魄大法’之线索,此功需以活人精血魂魄为引,歹毒无比!岳不群为练此功,暗中掳掠流民乞丐,送至某处秘密据点炼制‘药人’!那处据点,就在洛阳城外废弃的‘鬼矿’之中!” 水如烟语速极快,但字字清晰,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广场上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指控惊呆了。勾结东厂?修炼邪功?炼制“药人”?这任何一条,都是武林大忌,足以让岳不群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胡说八道!妖女!你血口喷人!”岳不群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指着水如烟,手指都在颤抖,“你伪造信件,诬陷于我!诸位英雄,切莫听信这妖女胡言!她是柔水阁妖人,最擅蛊惑人心!她这是眼见阴谋败露,想要倒打一耙,混淆视听!” 左冷禅也反应过来,厉声道:“妖女!拿几页不知从何处伪造的纸张,就想诬陷德高望重的岳先生?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诸位,这妖女便是柔水阁阁主水如烟!她残杀同道,证据确凿,如今又在此妖言惑众,其心可诛!大家一起上,拿下这妖女,为死难同道报仇!” 说着,左冷禅便要带头冲上。嵩山派弟子和其他一些与华山、嵩山交好的门派,也纷纷鼓噪,就要动手。 “且慢!”冲虚道长再次开口,身形一晃,已拦在左冷禅与水如烟之间,拂尘一摆,一股柔和而浑厚的气劲将双方隔开,“左盟主,稍安勿躁。是非曲直,总要让人把话说完。若她所言是假,自有公论;若其所言……哪怕有一分是真,此事也非同小可,关乎整个武林正道之清誉,不可不查。” 方证大师也沉声道:“冲虚道长所言甚是。水阁主,你指控岳先生之事,关系重大。仅凭几页抄本,恐难取信于人。你可有其他证据?那‘鬼矿’炼制‘药人’之事,又从何得知?” 水如烟知道,仅凭抄本难以彻底扳倒岳不群,但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将怀疑的种子种下。她镇定自若,继续道:“抄本真伪,可请精通笔迹鉴定之前辈查验。至于‘鬼矿’之事,乃我柔水阁弟子偶然发现,内有大量被掳百姓,被以邪法炼制,生不如死!我手中,还有从‘鬼矿’中带出的一物,或许诸位高人,能识得此物来历!” 说着,水如烟取出那块从灰袍药师身上得来的古老骨片,内力一吐,骨片平平飞向方证大师。“此物,便是在‘鬼矿’核心之处所得,其上所载,乃是一种名为‘血魄唤灵’的邪恶祭祀之术!与那地宫中所见之血池、石柱,以及岳不群所练邪功,皆出自同源!皆是上古邪宗‘九幽’余孽之手段!岳不群,你与影杀楼勾结,行此伤天害理之事,还敢在此大言不惭,妄称正道?你才是真正的魔头!” 骨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方证大师伸手接住,入手温润,确是人骨,年代极为古老。他凝目看去,骨片上古老的文字和图案,让他这等高僧也眉头紧锁。他虽然不识全部文字,但那图案中描绘的祭祀场面,那门状物中扭曲的身影,以及“血”、“祭”、“门”等几个勉强可辨的古字,都透着一股邪异不详的气息。他将骨片递给身旁的冲虚道长,冲虚道长看后,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岳先生,此事,你作何解释?”方证大师看向岳不群,声音依旧平和,但目光已带上了审视。 岳不群心念电转,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承认!他做出一副悲愤欲绝、深受诬陷的模样,痛心疾首道:“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诸位英雄!岳某一生行得正坐得直,天地可鉴!此妖女不知从何处寻来这邪异骨片,编造出如此荒诞不经之言,诬陷于我!什么‘九幽’,什么‘血魄唤灵’,岳某闻所未闻!这分明是柔水阁与那影杀楼勾结,做下无数血案,又怕东窗事发,便想将脏水泼到岳某身上!其心可诛,其行可诛啊!” 他转向水如烟,眼中含泪,声音颤抖:“水阁主!岳某与你何仇何怨?你杀我爱子,岳某尚未与你清算,你竟又用如此卑劣手段,毁我清誉,诬我入魔!你……你才是真正的魔头!今日,岳某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要与你做个了断,以证清白!” 说着,岳不群“锵”的一声拔出长剑,剑指水如烟,身上气势陡然攀升,竟隐隐透出一股阴冷邪异之感,虽然一闪而逝,但离得近的方证、冲虚等人,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 左冷禅也立刻拔剑,站在岳不群身边,厉声道:“岳师兄何必与这妖女多言?拿下她,一切自然水落石出!诸位英雄,难道要坐视这妖女在此污蔑正道领袖吗?随我一起,诛杀此獠!” 场面再次变得剑拔弩张。支持岳不群和左冷禅的人纷纷鼓噪,拔出兵刃。而一些原本中立的门派和高手,则面露犹疑,看看悲愤的岳不群,又看看镇定自若、抛出惊天指控的水如烟,一时不知该信谁。 水如烟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她今日来,本就不是为了当场扳倒岳不群,那几乎不可能。她的目的,是抛出疑点,是撕开一道口子,是将“鬼矿”和“九幽”的事情公之于众,将水搅浑! “证据我已给出,信与不信,诸位自行判断!”水如烟朗声道,声音传遍全场,“但我柔水阁可以立誓,我所说之言,句句属实!岳不群勾结东厂、修炼邪功、炼制‘药人’,与影杀楼这等上古邪宗余孽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行可灭!那‘鬼矿’便在洛阳城外三十里黑风山,内有血池邪阵,囚禁无数无辜百姓!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前往查探!看看那里面,到底是柔水阁的魔窟,还是他岳不群和影杀楼的罪恶巢穴!” 说完,水如烟对柳依依使了个眼色,两人身形同时向后急退! “妖女休走!”岳不群和左冷禅岂容她离开,同时厉喝,身形如电,扑向水如烟。嵩山派和华山派的弟子也纷纷呼喝着围堵上来。 “拦住他们!”方证大师忽然开口。数名少林达摩院武僧身影闪动,结成阵势,拦在了岳不群、左冷禅等人面前。 “方证大师!你这是何意?”左冷禅怒道。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双手合十,“是非未明,不宜妄动刀兵。水阁主所言‘鬼矿’,事关重大,老衲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派人前往查证。若水阁主所言是实,则岳先生清白自可证实,我武林正道亦需清理门户,铲除邪魔;若水阁主所言是虚,再行追捕不迟。此刻若混战起来,伤了和气,反倒让真正的幕后黑手看了笑话。” 冲虚道长也捻须道:“方证大师所言有理。岳先生,左盟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既然水阁主指证了地点,何不派人一探究竟?若真是诬陷,届时天下英雄面前,岳先生之冤屈自可昭雪,柔水阁亦将成过街老鼠,人人得而诛之。此刻急于动手,反倒落人口实。” 方证和冲虚德高望重,他们一开口,许多原本打算动手的人也迟疑了。是啊,如果岳不群真是清白的,何必怕人去查“鬼矿”?水如烟指证了具体地点,去查一下不就清楚了? 岳不群心中大急!他当然怕人去查!“鬼矿”地宫虽然隐秘,但若真被少林、武当这等大派盯上,仔细搜查,难保不会发现端倪!更何况,地宫里现在还有“赤魇”和那些“血傀”在,万一被撞破…… 但此刻,他若强行阻止,无异于不打自招。他只能咬牙道:“方证大师,冲虚道长,非是岳某不愿让人去查,实在是此妖女诡计多端,那‘鬼矿’说不定早已被她布下陷阱,就等着我等前去,好一网打尽!此乃调虎离山,兼借刀杀人之计啊!” “是不是陷阱,一看便知。”定闲师太忽然冷冷开口,“我恒山派,愿与少林、武当同道,一同前往‘鬼矿’查探!若真是柔水阁污蔑,我恒山派第一个不答应!若真有蹊跷……”她没说完,但冰冷的目光扫过岳不群,意思不言而喻。 恒山派接连遭袭,定闲师太本就对岳不群有所怀疑,此刻水如烟抛出如此具体的指控,她自然要弄个清楚。 “我泰山派也愿往!” “算我青城派一个!” 几个与华山、嵩山素有嫌隙,或本就对岳不群有所不满的门派,也纷纷出声。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不是简单的柔水阁与五岳剑派的恩怨了,而是牵扯到勾结东厂、修炼邪功、炼制“药人”这等骇人听闻的指控,关乎整个武林正道的声誉和底线,谁都不敢轻易下结论,都想去亲眼看看。 岳不群额头见汗,他知道,事情已经脱离了他的掌控。水如烟这一手,太狠了!当众抛出“鬼矿”这个具体地点,逼得他无法回避!现在,他只能寄希望于“赤魇”那边已经处理干净,或者……能在查探队伍到达之前,将那里彻底毁灭! “既然诸位同道坚持,岳某问心无愧,自然同意前往查证!”岳不群强作镇定,朗声道,“但为了公允起见,查证队伍需有各派代表,且需即刻出发,以免有人做手脚!岳某愿亲自带队前往,以证清白!” 他必须亲自去,才能“及时”发现“柔水阁布置的陷阱”,或者“意外”引发地宫自毁之类的“意外”! “如此甚好。”方证大师点头,“便由老衲、冲虚道长、定闲师太,及岳先生、左盟主,各带三五名弟子,一同前往‘鬼矿’查探。其余诸位英雄,还请在少林寺稍候,我等快去快回。” 这是最稳妥的办法,由几大派首脑亲自带队,互相监督,避免任何一方做手脚。 水如烟和柳依依,早已趁众人争论、少林武僧拦阻之机,退到了人群边缘。见计划初步成功,水如烟不再停留,对柳依依低喝一声:“走!” 两人身形展开,如同两只轻燕,向山下疾掠而去。 “妖女休走!”左冷禅和岳不群岂肯甘休,就要追赶。 “左盟主,岳先生,查证‘鬼矿’要紧。”方证大师身形一晃,再次拦住去路,“若水阁主所言是虚,她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若其所言是实……二位还是先想想,如何向天下英雄解释吧。” 方证大师的话语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左冷禅和岳不群脸色铁青,却不敢硬闯。他们知道,今天这事,已经被水如烟搅乱了。当务之急,不是追杀水如烟,而是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鬼矿”查探。 水如烟和柳依依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少室山茂密的林木之中。按照预定路线,与接应的癸七等人汇合,迅速撤离。 马车上,柳依依拍着胸口,心有余悸:“刚才真是太险了!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若是偏袒岳不群,我们恐怕难以脱身。” 水如烟卸去易容,露出本来清冷的面容,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是真正的有道之士,他们或许不会完全相信我们,但岳不群的疑点太多,他们必须查证。这是我们的机会,也是唯一的生机。现在,种子已经种下,就看‘鬼矿’那边,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惊喜了。” “阁主,您说岳不群会不会在查证队伍到达前,毁掉‘鬼矿’证据?”柳依依问。 “他一定会尝试。”水如烟冷笑,“但那么大一个地宫,那么多血池、‘药人’,岂是说毁就能毁得干干净净的?只要留下一丝痕迹,就够他喝一壶的。更何况,影杀楼的人还在里面,他们会乖乖听话,任由岳不群毁掉他们的心血吗?我倒是期待,查证队伍和影杀楼的人撞个正着,那才有趣。” 柳依依想到那个场面,也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但随即又担忧道:“那癸三他们呢?昆仑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 水如烟望向西方,目光悠远:“癸三办事稳妥,应该已有进展。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立刻赶回洛阳附近,密切关注‘鬼矿’那边的动静,同时准备好下一步。岳不群和影杀楼,不会善罢甘休的。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马车疾驰,扬起一路烟尘。嵩山少林寺前的喧嚣和猜疑,才刚刚发酵。而一场针对“鬼矿”的查证,即将拉开序幕,将更多的黑暗和阴谋,暴露在阳光之下。 水如烟知道,她抢先一步,在武林大会上撕开了口子。但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更加凶险。岳不群和影杀楼的反扑,必将更加疯狂。 第256章 昆仑之墟 寒风如刀,卷起千层雪。入眼处,是无边无际的银白,和沉默矗立的巍峨群山。这里是被称作“万山之祖”、“龙脉之源”的昆仑山深处,亘古的寒冷与孤寂是永恒的主题。 癸三搓了搓几乎冻僵的手,哈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他身后,四名柔水阁精锐同样裹紧了身上的御寒皮裘,但刺骨的寒意依旧无孔不入。他们已经在这片被称为“冰渊之眼”的区域内搜索了整整七天。 根据易水寒提供的、那份古老游记上极其模糊的线索——“西极之地,有巨渊如眼,寒气彻骨,夜有青光冲霄,疑似古祭坛”,他们找到了这片区域。这里的确有一个巨大的、宛如眼睛般的深邃冰谷,谷中寒气之重,远超外界,寻常江湖高手至此,恐也支撑不了一时三刻。更奇异的是,连续几夜,他们都观察到了那所谓的“青光”——并非夜夜都有,而是在子夜时分,从冰谷深处某个位置,偶尔会有一道微弱的、若有若无的青色光晕透出,一闪即逝,若非刻意守候,极难察觉。 这证实了游记所述非虚,但也仅此而已。冰谷范围极大,地形复杂,到处都是冰川裂隙、冰洞和陡峭的冰壁,那青光出现的位置也飘忽不定。七日来,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冰谷边缘探查,发现了一些人工痕迹——风化严重的石阶残段、嵌在冰层中依稀可辨的古怪纹路、甚至还有几处疑似坍塌的古老建筑基座,被厚厚的冰层覆盖。这些痕迹的风格,与易水寒提供的、关于“九幽”和上古封印的羊皮卷、骨片上的纹饰,确有几分神似,透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但他们始终没有找到明确的入口,或者任何与“地”字符直接相关的线索。那青光似乎只是某种自然现象,或是遗迹残存能量的偶然泄露,无法指明具体方向。 “头儿,这鬼地方,除了冰就是石头,那青光又没个准信,再找下去,兄弟们怕是撑不住了。”一名队员踩着脚下厚厚的积雪,声音有些发闷。他叫丁七,是队伍里最年轻但追踪术最好的。 另一名年纪稍长的队员,赵四,咳嗽了两声,脸色有些发青,他之前探路时不小心吸入了一丝冰谷底部逸散的极寒阴气,伤了肺脉,虽然服了药,但在这苦寒之地,恢复极慢。“是啊,癸三头领,食物和炭火也不多了。而且……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邪性,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看着我们。”赵四压低声音,不安地环顾四周白茫茫的冰原。 癸三没有立刻回答。他何尝不知道处境艰难。昆仑的严寒和恶劣环境超出预期,补给消耗很快,更重要的是,那种无形的压力——不是来自寒冷和饥饿,而是一种仿佛源自这片天地本身的、沉甸甸的荒古威压,以及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他相信赵四的直觉,他自己也有类似的感觉,尤其在夜里,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再找三天。”癸三开口,声音因为干冷而有些沙哑,但语气坚定,“以发现最后那处有纹路的冰壁为中心,扩大范围,重点搜索可能存在的、被冰雪掩埋的洞口或裂隙。注意安全,两人一组,不要分散太开。丁七,你和我一组,再去看看昨晚青光出现的大致方位。” “是!”众人领命。尽管疲惫、寒冷,还带着不安,但他们没有抱怨。能被癸三挑选来执行这次任务,都是柔水阁最忠诚、最坚韧的骨干,他们深知此行的意义。 就在癸三带着丁七,再次下到冰谷,靠近昨夜青光闪现的大致区域时,异变突生。 那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冰面,周围散落着几块巨大的、被冰包裹的黝黑岩石。丁七正在用特制的探棍小心敲击冰面,倾听回声,试图寻找冰层下的空洞。癸三则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突然,丁七脚下的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一小块,露出一个漆黑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刺骨的寒风瞬间从洞中倒灌而出,比冰谷中的寒风更加凛冽,其中还夹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古老尘埃和某种奇异金属气息的味道。 “头儿!”丁七反应极快,在塌陷的瞬间向后跃开,险险没有掉下去。 癸三一个箭步上前,将丁七拉后,两人伏在冰洞边缘,向下望去。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只有呜呜的风声从深处传来。然而,就在癸三凝神细看时,他怀中的某物,忽然微微一热。 是临行前,水如烟交给他的一个薄薄的、以特殊金属和丝绸制成的袋子,里面装着那半块“阳”字符的精确拓印图形,以及易水寒根据古籍描述绘制的、推测的“地”字符可能的纹样。水如烟将“阳”符图形交给癸三,是希望万一“地”符真与“阳”符有感应,或许能提供线索。此刻,那装着拓印的袋子,正散发着微弱但清晰可辨的温热。 “有反应!”癸三低呼一声,眼中爆发出精光。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个金属丝绸袋,握在手中。袋子的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与怀中拓印上“阳”符纹路有些呼应的脉动。 几乎同时,那漆黑的冰洞深处,极遥远的地方,似乎也有一缕极其微弱的、同样频率的脉动,一闪而过。若非癸三全神贯注,几乎无法察觉。 “是这里!入口很可能就在下面!”癸三压抑着激动,沉声道。这微弱的脉动和温热,是七天来最明确的信号! “可是头儿,这洞深不见底,寒气逼人,下面情况不明,太危险了!”丁七看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感受着其中涌出的、几乎能将人灵魂冻僵的寒意,有些犹豫。 “再危险也要下去。”癸三斩钉截铁,“这是我们唯一的线索。你立刻发信号,让其他三人过来汇合。我们准备绳索和工具,下去看看。” 丁七不再多说,从怀中取出一支特制的哨箭,朝天空发射。尖锐的哨音响彻寂静的冰谷。很快,另外三名队员从不同方向赶来。 看到冰洞和癸三手中微热的袋子,众人都是精神一振,多日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赵四虽然伤势未愈,也坚持要一起下去。 癸三仔细检查了冰洞边缘,发现洞口边缘虽然看似自然塌陷,但内壁却异常光滑,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只是因为年代久远,又被冰层覆盖,之前难以发现。他安排两人在上面留守接应,自己和丁七、赵四,以及另一名身手最好的队员孙十二,四人结成绳索,由癸三打头,点燃特制的、防风耐寒的牛油火炬,缓缓向冰洞深处降下。 洞壁起初是厚厚的冰层,光滑如镜,反射着火炬昏黄跳动的光芒。下降了约十余丈后,冰壁逐渐被一种青黑色的、非金非石的坚硬材质取代,触手冰凉,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线条粗犷古老的纹路,与之前发现的那些纹饰风格一致,但更加完整、清晰。这些纹路似乎构成了某种连续的图案或文字,但癸三等人完全看不懂。 越往下,寒气越重,那并非单纯的低温,而是一种仿佛能冻结气血、凝固神魂的阴寒。癸三不得不运转内力抵抗,丁七和孙十二也面色发白,唯有受伤的赵四,脸色更加难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但他咬牙坚持着。 又下降了约三十丈,下方终于出现了实地。四人落地,火炬的光芒照亮了周围。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后又经人工修整的冰窟,约有数丈见方。地面是坚冰,四周的洞壁依旧是那种青黑色材质,上面的古老纹路更加密集。正对着他们的冰壁上,赫然有一道紧闭的巨大石门! 石门高约两丈,宽一丈有余,通体呈现暗沉的青铜色,但表面覆盖着一层晶莹的冰霜。石门之上,雕刻着复杂的图案: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漩涡状的纹路,仿佛是一只凝视深渊的眼睛,又像是一个通往未知的洞口。漩涡周围,环绕着四块形态各异、但轮廓与兵符碎片极为相似的图案。而在石门两侧,还雕刻着许多跪拜、祭祀的人形,以及一些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影子。整个图案,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蛮荒和邪异感,与“鬼矿”地宫那血池石柱上的气息,竟有几分隐隐的相似,但又似乎更加……正统和威严?癸三也说不好,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就是这里!”癸三看着石门上的四块图案,尤其是其中一块,其轮廓与他怀中拓印图形上推测的“地”字符纹样,有七八分相似!他怀中的袋子,此刻温热感更加明显,甚至微微颤动起来。 “这石门……怎么打开?”丁七上前,试图推动石门,但石门纹丝不动,入手冰冷刺骨,重若千钧。他又检查了石门周围,没有发现明显的机关枢纽。 癸三走近石门,仔细打量。他发现,在石门中央漩涡图案的正下方,有一个不起眼的、巴掌大小的凹陷,形状很不规则。他心中一动,取出怀中那个金属丝绸袋,但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拿出里面的拓印——那只是图形,并非实物。他尝试将袋子按向那个凹陷。 什么都没有发生。 “看来,需要真正的‘钥匙’。”癸三收回袋子,眉头紧锁。易水寒的信中提到,“兵符”是封印之钥,也是可能触发传承的关键。眼前这扇门,显然需要真正的“地”字符,或者至少是与之相关的信物才能开启。他们只有图形,显然不行。 “头儿,你看这里。”孙十二在石门一侧的冰壁底部,发现了一些痕迹。那是几道很新的、利器划过的痕迹,还有一点几乎被冰霜覆盖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不久的血迹。 “有人先我们一步来过!”癸三心中一沉。痕迹很新,绝不会超过两三天。在这人迹罕至的昆仑绝地,除了他们,还会有谁?答案几乎呼之欲出——影杀楼!或者,是其他也在寻找兵符的势力! “小心戒备!”癸三低喝,手按上了刀柄。丁七、孙十二也立刻拔出兵器,将受伤的赵四护在中间。 火炬的光芒在空旷的冰窟中摇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冰壁和青铜巨门上,拉得老长。除了风声和彼此的呼吸声,一片死寂。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却骤然变得强烈起来,仿佛黑暗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癸三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冰窟的每一个角落,最后定格在青铜巨门上那些扭曲的影子上。是错觉吗?那些雕刻的影子,在晃动的火光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他们来时的冰洞上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是重物坠落的闷响和兵刃交击的声音!是上面留守的两名兄弟! “上面出事了!”丁七脸色大变。 几乎同时,冰窟四周的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数道黑影!这些黑影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贴着冰壁滑行,速度快得惊人,手中短刃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直扑癸三四人! 是杀手!而且是擅长隐匿和突击的顶尖杀手!看其身法路数,与影杀楼如出一辙! “结阵!迎敌!”癸三厉喝,长刀出鞘,带起一片雪亮刀光,迎向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丁七和孙十二也怒吼着挥动兵器,与黑影战在一处。 这些黑影武功极高,招式狠辣刁钻,配合默契,而且似乎不惧此地的严寒,动作没有丝毫滞涩。更诡异的是,他们的身法飘忽,仿佛能融入阴影,几次攻击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袭来。癸三四人虽都是柔水阁精锐,但身处这极端环境,赵四又有伤在身,顿时落了下风。 “嗤啦”一声,孙十二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涌出,瞬间在低温下凝结。丁七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不能硬拼!向洞口撤退!”癸三当机立断,一刀逼退正面的敌人,对丁七和孙十二喊道。必须回到地面,与留守的兄弟汇合,或者利用冰谷复杂地形周旋。 然而,他们刚向冰洞方向移动几步,上方的冰洞口,忽然传来“咔嚓咔嚓”的巨响,大块大块的坚冰坍塌下来,瞬间将洞口堵死!与此同时,几道同样鬼魅般的黑影,从坍塌的冰堆后闪出,堵住了他们的退路。 前后夹击,退路被断! 癸三的心沉了下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不仅人数占优,而且对这冰窟环境似乎比他们更熟悉。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 “你们是影杀楼的人?”癸三一边挥刀格挡,一边冷声问道。 回答他的,是更凌厉的攻击。为首一名黑衣人,身形尤其瘦高,动作快如鬼魅,手中一对分水刺,直取癸三咽喉,招式阴毒狠辣,内力带着一股阴寒刺骨的劲道,远超其余杀手。 癸三心中凛然,此人绝对是影杀楼中的高层高手,恐怕不在之前遇到的“赤魇”之下!看来对方对“地”字符,或者说对这处遗迹,势在必得,竟然派出了如此级别的人物。 “赵四,丁七,向我靠拢!孙十二,保护侧翼!”癸三知道今日难以善了,必须拼死一搏,至少要把发现遗迹和遭遇影杀楼伏击的消息传出去!他一边奋力抵挡那瘦高黑衣人的猛攻,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冰窟,寻找可能的生机。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扇巨大的青铜门上。门上的漩涡图案,在激烈打斗带动的气流和晃动的火光映照下,似乎微微流转了一下。是错觉吗?不!癸三确信自己没看错!那图案,真的在动!而且,他怀中的那个袋子,骤然变得滚烫! 瘦高黑衣人显然也察觉到了癸三的分神和青铜门的异样,他眼中厉色一闪,攻势更急,分水刺带起凄厉的尖啸,直刺癸三心口,同时喝道:“速战速决!拿下他们,尤其是那个领头的手里的东西!” 他指的是癸三怀中的袋子。显然,对方也感应到了“阳”符图形与这青铜门的微弱呼应,误以为癸三身上带有真正的兵符或相关信物! 癸三险之又险地避开要害,肩头却被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淋漓。他闷哼一声,借力向后急退,撞在了冰冷的青铜巨门上。 就在他后背接触到青铜门的瞬间,异变陡生! 怀中的金属丝绸袋,仿佛被点燃一般,爆发出惊人的热量!而那青铜巨门中央的漩涡图案,骤然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深沉内敛的、仿佛来自远古的青色幽光!光芒以漩涡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笼罩了整个冰窟!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一滞。那光芒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压,仿佛亘古存在的目光扫过,让所有人的灵魂都为之战栗。影杀楼的杀手们,包括那瘦高黑衣人,眼中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动作明显迟缓了。 更令人惊骇的是,青铜巨门发出了“咔哒”一声轻响,虽然轻微,但在寂静的冰窟中却清晰可闻。紧接着,那扇重若千钧、之前无论癸三如何尝试都纹丝不动的巨门,竟然……缓缓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冰窟中更加古老、更加苍凉、仿佛沉睡了千万年的气息,从门缝中汹涌而出!其中夹杂着浓郁的灵气,但也混合着一种令人极度不安的、阴冷而混乱的意味。 门,开了? 是因为癸三怀中的“阳”符图形与门的感应?还是因为他撞击门扉的巧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癸三来不及细想,这是唯一的生机!他强忍肩膀剧痛,对着还在发愣的丁七三人大吼:“进石门!” 话音未落,他率先侧身,从那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中,挤了进去! 丁七、孙十二反应也快,拖着受伤的赵四,紧随癸三之后,冲向门缝。 “拦住他们!夺下东西!跟着进去!”瘦高黑衣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厉声下令,自己也化作一道黑影,疾扑向即将关闭的门缝! 然而,就在影杀楼杀手即将冲入门缝的刹那,青铜巨门上的青色幽光猛然一盛,一股无形的巨力轰然爆发,如同怒涛般向门外冲去! “砰!砰!砰!” 数名冲在最前面的影杀楼杀手,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铜墙铁壁,惨叫着倒飞出去,口喷鲜血,撞在冰壁上,生死不知。就连那瘦高黑衣人,也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腾,踉跄后退,眼睁睁看着青铜巨门“轰隆”一声,重新闭合,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门上的青色幽光也随之迅速暗淡,最终消失,只剩下冰冷的青铜和覆盖的冰霜。 冰窟内,恢复了死寂,只剩下火炬即将燃尽发出的噼啪声,和几名受伤杀手痛苦的**。 瘦高黑衣人——影杀楼“幽影”小队首领,“魍”长老,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重新关闭的青铜巨门,眼中充满了惊怒、不甘,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长老,现在怎么办?”一名未受伤的杀手上前,低声询问。 “魍”长老没有回答,他走到青铜门前,伸手触摸。门冰冷刺骨,纹丝不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他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属下,和那扇紧闭的、仿佛吞噬了一切秘密的巨门。 “守在这里。”“魍”长老的声音嘶哑而冰冷,“调动所有人手,封锁这片区域。这扇门既然能开第一次,就能开第二次。他们进去,未必是好事。等!等他们出来,或者……死在里面。那东西,必须拿到手!还有,立刻传讯给楼主和‘赤魇’,告知此处情况。昆仑遗迹已现,然有诡异守护,需‘钥匙’方能开启。癸三等人携疑似信物闯入。建议加派人手,并设法取得水如烟手中那半块‘阳’符!” “是!” 手下领命而去。“魍”长老独自站在青铜门前,阴影笼罩着他的脸庞。门后,是未知的古老遗迹,是可能存在的“地”字符,也是无法预料的危险。癸三他们进去,是找到了生路,还是踏入了更可怕的绝地?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楼主对兵符势在必得。无论门后是什么,他都必须得到“地”字符,还有癸三身上那件能引动青铜门反应的东西! 冰窟重归寂静,只有寒风从坍塌的冰洞缝隙中灌入的呜咽声,如同鬼哭。青铜巨门沉默矗立,门上的漩涡图案在阴影中若隐若现,仿佛一只冷漠的眼睛,注视着门外的觊觎者,也注视着门内闯入的不速之客。 门内,癸三四人背靠着重新关闭的冰冷青铜门,剧烈地喘息着。门外杀手的气息和杀意被隔绝,但门内,并非安全之地。 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无比宽阔幽深的青石甬道。甬道两旁,每隔数丈,便有一盏嵌在壁上的青铜灯盏,灯盏中并无灯油灯芯,却自行散发着微弱而恒定的青色光芒,正是他们在冰谷外夜间看到的“青光”来源。光芒勉强照亮了前方一小段路程,更深处则隐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仿佛通往地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陈腐的灰尘气息,混合着一种淡淡的、类似金属和岩石的味道,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冷感。这阴冷与门外的酷寒不同,更像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精神上的寒意,带着荒古、死寂,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咳咳……”赵四伤势最重,又经历剧烈运动和刚才的惊变,此刻忍不住咳出血来,脸色惨白如纸。 “赵四!”丁七和孙十二连忙扶住他。 癸三撕下衣襟,快速为赵四和自己肩头的伤口做了简单包扎。他警惕地打量着这条诡异的青石甬道。脚下是打磨平整的巨大青石板,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依稀能看出一些模糊的纹路。两旁的墙壁和头顶,也都是同样的青石材质,上面雕刻着更加庞大、复杂的图案,与青铜门上的风格一脉相承,描绘着日月星辰、山河湖海,以及许多难以理解的、仿佛祭祀或仪式的场景。其中,那漩涡状图案和四块兵符状图案反复出现。 “我们……这是进来了?”丁七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身后紧闭的青铜巨门,又看看前方深不见底的甬道。 “进来了,但未必是好事。”癸三沉声道,握紧了手中的刀。怀中的金属丝绸袋已经不再发热,恢复了冰冷。“这地方,给我的感觉很不好。都打起精神,跟紧我,小心脚下和墙壁,可能有机关。” 他不知道这青铜门为何会突然开启,又为何会突然关闭,将影杀楼的人挡在外面。是怀中拓印图形的缘故?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但既来之,则安之。他们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向前,探索这未知的古老遗迹,寻找那可能存在的“地”字符,以及……生路。 四人稍作休整,由癸三打头,丁七、孙十二搀扶着赵四,小心翼翼地踏入了青石甬道。微弱的青光映照着他们凝重的脸庞,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中回荡,传得很远,又消失在深沉的黑暗里。 这条倾斜向下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他们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周围的景象几乎没有变化,依旧是青石墙壁,青铜灯盏,无尽的黑暗在前方等待。只有那种精神上的阴冷压迫感,似乎在逐渐增强。 “头儿,你看!”走在稍微靠后的孙十二忽然低呼一声,指向侧前方的墙壁。 癸三凝神看去,只见那里的墙壁上,雕刻着一副相对完整的壁画。画面中,无数身穿古老服饰的人,跪拜在一座高大的祭坛前,祭坛上方,悬浮着四块光芒各异的物体,看形状,正是四块兵符!而在祭坛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青色漩涡,漩涡中,隐约有一只巨大的、冷漠的眼眸。 而在壁画的下方,青石地面上,散落着几具……白骨。 骨架已经呈现灰败之色,身上的衣物也早已腐朽成灰,但从旁边散落的、锈蚀严重的兵器形制来看,年代已经极为久远。这不是最近才死在这里的人。 “是……以前进来的人?”丁七声音有些发干。 癸三蹲下身,仔细查看。白骨共有三具,姿态各异,一具靠在墙边,一具匍匐在地,还有一具蜷缩成一团。骨骼完整,没有明显外伤,但骨头上隐隐有一层不正常的青黑色,仿佛被某种力量侵蚀过。 “小心,这里有古怪,别碰这些骨头。”癸三站起身,神色更加凝重。这些人死在这里,死因不明。是机关?是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示意队伍继续前进,但更加小心。然而,没走多远,前方甬道的地面上,再次出现了散乱的白骨,而且数量更多,足足有七八具!死状与之前类似。 不仅如此,两侧墙壁上的壁画内容也开始变化。不再仅仅是祭祀场景,出现了战争、杀戮、巨大的怪物、天崩地裂的景象……而那个漩涡和巨大的眼眸,几乎出现在每一幅壁画的中心或背景中,冷漠地注视着一切。 “这地方……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四虚弱的声音中带着恐惧。 癸三没有回答,他的心也在往下沉。这遗迹,绝不简单。绝不仅仅是存放“地”字符的地方。这里充斥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宏大而又邪异的氛围,那些壁画描绘的内容,似乎诉说着某个古老而可怕的秘密。 就在这时,走在最前面的癸三,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眼前景象一阵模糊,耳边仿佛响起了无数细碎的、充满痛苦和疯狂的呢喃低语!与此同时,他怀中的金属丝绸袋,再次变得滚烫! “呃……”癸三闷哼一声,扶住墙壁,才没有倒下。身后的丁七、孙十二也同时面露痛苦之色,显然也受到了影响。赵四更是直接软倒在地,意识模糊。 “守住心神!别看那些壁画!”癸三大喝,强行运转内力,抵抗那股直冲脑海的眩晕感和诡异低语。他意识到,是这些壁画,或者说是壁画中蕴含的某种意念残留,在影响着他们的精神! 丁七和孙十二连忙闭眼,运转内功。赵四也咬破舌尖,强行让自己保持清醒。 低语声渐渐减弱,但并未完全消失,如同附骨之疽,萦绕在耳边。而那青铜灯盏散发的青光,似乎也变得更加幽暗、诡谲。 癸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他知道,他们踏入的,可能不是一个简单的藏宝地,而是一个被时光遗忘的、充满诡异和危险的古老禁地。寻找“地”字符的路,恐怕比想象中,要艰难和凶险百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互相搀扶、脸色苍白的同伴,又看了看前方那似乎永无尽头的、被幽幽青光映照的青石甬道,咬了咬牙。 “继续走。我们没有回头路了。” 第257章 寻踪 青石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倾斜向下,通往地心。青铜灯盏的幽光勉强照亮前路,在墙壁上投下摇曳不定、扭曲怪诞的影子。那萦绕耳畔的低语并未完全消失,如同冰冷的潮水,时涨时落,不断冲击着四人的心神,带来阵阵眩晕和莫名的恐惧。壁画上那些天崩地裂、交战的景象,在幽光下更显诡异,仿佛随时会活过来。 “坚持住,不要被这些鬼东西影响!”癸三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走在最前,内力运转,抵抗着精神侵袭,同时警惕地观察着脚下和两侧。脚下的青石板厚重平整,但积了厚厚的灰尘,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模糊的脚印,有新鲜的,也有极其古老、几乎被尘埃填平的。显然,在他们之前,不止一批人来过这里。 丁七和孙十二一左一右搀扶着几乎虚脱的赵四,脸色都不好看。赵四的伤势在恶劣环境和精神冲击下愈发严重,气息微弱,嘴角又渗出血丝,只是靠着一股意志力强撑着。 “头儿,这条路到底通向哪里?我们走了快半个时辰了,除了这些该死的壁画和骨头,什么都没有。”丁七喘息着,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那无处不在的低语让他心浮气躁,恨不得堵住耳朵。 “不知道,但一定有尽头。”癸三沉声道,目光扫过墙边一具斜靠着的白骨。这具白骨与之前的不同,骨骼粗大,骨质呈暗金色,显然生前是位横练功夫登峰造极的高手。但即便如此,他也死在了这里,胸口肋骨处有一个拳头大小的洞,边缘光滑,仿佛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瞬间贯穿。致命伤,一击毙命。 是什么杀了他?癸三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创口。不像是刀剑,也不像拳脚,创口边缘的骨头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焦黑色,像是被极高温瞬间灼烧过,又像是被某种腐蚀性极强的力量侵蚀。 他抬起头,看向这具白骨面对的墙壁。那里的壁画,描绘的是一片熔岩火海,无数扭曲的身影在火海中挣扎,而中央,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由岩浆构成的眼睛轮廓,与青铜门上和之前壁画中的漩涡、眼眸图案,隐隐呼应。 是巧合,还是暗示? 癸三站起身,心中警惕更甚。他注意到,越往前走,墙壁上的壁画内容就越发暴烈和混乱,充满了毁灭与疯狂的气息。而散落的白骨也越来越多,姿态各异,死法千奇百怪,有的被利刃分尸,有的浑身骨骼发黑似是中毒,有的蜷缩成一团仿佛在极度恐惧中死去,还有的……骨头碎成了齑粉。 这里不像是一个简单的遗迹,更像是一个巨大的坟场,一个上古的杀戮场。 “停!”癸三忽然举手,示意队伍停下。前方甬道出现了岔路,三条几乎一模一样的青石通道,延伸向不同的黑暗深处。三条通道入口的上方,各自雕刻着一个模糊的符号,在幽光下难以辨认。 “走哪条?”孙十二问道,声音有些发干。在这种诡异的地方,选错路可能就是死路一条。 癸三皱眉,走到岔路口,仔细辨认那三个符号。符号极其古老抽象,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又取出怀中的金属丝绸袋,期望“阳”符拓印能再次产生感应,指引方向。但袋子只是微微温热,并无明确指向。 “头儿,你看这些脚印。”丁七指着地面。积灰的地面上,脚印凌乱,但大致可以看出,大部分脚印走向了中间那条通道,少数走向左边,而右边那条通道口,积灰最厚,几乎看不到新鲜脚印。 “走的人多的,未必是生路,也可能是死路。”癸三沉吟,“右边看似无人走,要么是绝路,要么是更危险的路。左边……” 他话音未落,左侧通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咔哒”声,像是机括转动,又像是……冰块碎裂的声音。 四人瞬间屏住呼吸,兵器出鞘,凝神戒备。 然而,声音只响了一下,便再无动静。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只有那恼人的低语依旧在耳边萦绕。 癸三盯着左侧幽深的通道,心中权衡。中间人多,可能是之前探索者的选择,但也可能是陷阱。右边无人,未知风险太大。左边有异响,或许是机关,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至少……是变数。在这种完全未知的环境,变数有时候意味着机会,有时候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赵四忽然虚弱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左……左为青龙,主生发……我……我感觉……那边……有风……很微弱的……风……” 癸三和丁七、孙十二都是一愣。风?在这深入地下的封闭甬道里?他们凝神感知,果然,从左侧通道深处,隐隐约约,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带来一丝与甬道中陈腐气息不同的、极其淡薄的……清新寒意?不,更像是……水汽? 癸三不再犹豫:“走左边!丁七,孙十二,保护好赵四,跟紧我!” 他率先踏入左侧通道。通道比主甬道狭窄一些,但依旧高阔。墙壁上的壁画风格也略有变化,少了那些狂暴的战争和毁灭场景,多了些山川河流、日月星辰的图案,虽然依旧有那漩涡和眼眸的符号点缀,但整体氛围似乎平和了一些。那种精神低语的侵扰,似乎也减弱了一分。 这让癸三稍微松了口气,看来选左边或许是对的。 然而,没走多远,新的危机出现了。 前方的青石地面上,出现了大片大片湿滑的、暗绿色的苔藓类植物。这些苔藓在幽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腥气。更诡异的是,苔藓丛中,散落着一些细小的、亮晶晶的颗粒,像是冰晶,又像是某种矿石碎片。 “小心脚下,这些苔藓和颗粒可能有古怪。”癸三提醒,小心地避开苔藓,贴着墙根走。 但苔藓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广,几乎铺满了整个通道地面。避无可避。 “啊!”搀扶着赵四的孙十二,脚下一滑,踩中了一片苔藓。那苔藓竟然如同活物般,猛地卷曲起来,缠向他的脚踝!同时,被踩碎的苔藓中,溅射出几滴墨绿色的粘液,落在孙十二的裤脚上,立刻发出“嗤嗤”的声响,腐蚀出几个小洞! “小心!”癸三反应极快,刀光一闪,斩断了缠向孙十二脚踝的苔藓触须。那断掉的触须落在地上,还在兀自扭动。更多的苔藓仿佛被惊醒,从地面、甚至墙壁上蠕动着,向四人包围过来! “是妖苔!快走!”癸三大喝,挥刀在前面开路,刀光过处,蠕动的苔藓被斩断,溅射出更多腐蚀性粘液。丁七和孙十二也顾不得许多,架起赵四,踩着尚未完全“活化”的苔藓区域,向前猛冲。 通道内顿时一片混乱。苔藓的蠕动、粘液的飞溅、兵器的破空声、急促的喘息和脚步声混杂在一起。那些亮晶晶的颗粒被踩碎,爆开一团团冰冷的、带着麻痹效果的寒气,让他们的动作都迟缓了几分。 癸三冲在最前,长刀舞成一团光幕,硬生生在蠕动的苔藓海洋中劈开一条路。他的内力消耗极快,手臂、衣襟上也不可避免地溅上了粘液,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和麻痹感。 “前面有光!是出口!”丁七忽然喊道。 癸三抬头望去,果然,在通道尽头,隐约可见不同于青铜灯盏的、更为清冷明亮的光芒透出。他精神一振,鼓足余力,向前冲去。 终于,四人狼狈不堪地冲出了布满妖苔的通道,扑进了一个相对开阔的空间。 一股清新而凛冽的寒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通道中的腐朽和腥气。四人剧烈喘息着,检查伤势。所幸都是皮外伤和轻微的腐蚀、麻痹,赵四被保护得很好,没有增添新伤。 癸三这才有时间打量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冰窟,约有十丈见方,高达数丈。冰窟的顶部和四壁,都是万载不化的玄冰,晶莹剔透,折射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清冷如同月光的光芒,将整个冰窟映照得一片幽蓝透亮。冰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但深不见底的寒潭,潭水漆黑如墨,水面平静无波,却散发着惊人的寒意,比冰谷中的寒气更甚。 而在寒潭对面,冰壁之上,赫然有一扇门! 不是青铜巨门,而是一扇由某种白玉般的石材雕琢而成的门,高约一丈,宽六尺,造型古朴简约,与周围玄冰的粗犷形成鲜明对比。玉门紧闭,门上没有任何纹饰,光滑如镜,倒映着冰窟的幽蓝光芒。 “是这里吗?”丁七看向癸三,眼中带着希望。 癸三没有立刻回答。他怀中的金属丝绸袋,在进入这个冰窟后,再次变得温热,而且热度明显高于之前在甬道中时,甚至微微有些发烫。他取出袋子,握在手中。那温热感更加清晰,而且隐隐指向……寒潭对面的那扇白玉门。 “应该就是这里了。”癸三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那扇门后,很可能就是存放‘地’字符的地方,或者至少是关键的下一处。” “可是,怎么过去?”孙十二指着寒潭。潭水漆黑,深不见底,寒意逼人,不知其中隐藏着什么。而且潭水对面距离这边约有四五丈宽,轻功再好,没有借力点也难以直接跃过。冰壁光滑如镜,根本无法攀爬。 癸三走到寒潭边,仔细观察。潭水冰冷刺骨,水面平静得诡异。他拾起一小块冰凌,投入潭中。冰凌无声无息地沉没,没有溅起一丝水花,甚至连涟漪都微不可察。 “这潭水有古怪,不能碰。”癸三断言。他又看向四周,冰窟空旷,除了玄冰、寒潭、玉门,别无他物。难道有机关?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扇光滑的玉门上。玉门紧闭,没有任何把手或锁孔,仿佛就是一块完整的玉石嵌在冰壁里。他试着将内力注入手中的金属丝绸袋,看看能否像之前触动青铜门那样,引起玉门的反应。 这一次,袋子只是微微发亮,玉门却毫无动静。 就在癸三凝神思索之时,异变突生! 冰窟中央那平静的漆黑寒潭,水面忽然毫无征兆地波动起来,不是涟漪,而是一个个细小的漩涡!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死寂、却又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气息,从寒潭深处弥漫开来! “戒备!”癸三低喝,四人立刻背靠背,面向寒潭,兵器出鞘,紧张地盯着那开始旋转的潭水。 潭水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中心形成了一个越来越大的漩涡。漩涡中心,漆黑如墨,仿佛连通着九幽。那股古老威严的气息也越发强烈,还夹杂着一丝……愤怒?或者说,是冰冷的审视? 癸三握紧了刀,心跳加速。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寒潭深处苏醒,或者说,被他们的闯入惊动了。 是遗迹的守护者?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哗啦! 一声轻微的水响,并非从漩涡中心,而是从他们身后的玉门方向传来! 癸三猛地回头,只见那扇光滑的玉门上,不知何时,竟然浮现出了淡淡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雕刻,而是从玉石内部自行显现,闪烁着幽幽的、与冰窟光芒同源的清冷光泽。纹路迅速延伸、组合,最终在玉门中央,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图案——那是一个古朴的、由复杂线条构成的符文,形态与癸三怀中拓印图形上推测的“地”字符,有八九分相似!而在符文下方,还浮现出一行古老的文字,癸三一个也不认识,但那文字的结构,竟与易水寒在羊皮卷和骨片上破译出的“金篆文”,有几分神似! 癸三心中一震,难道这才是真正的机关?需要识别或者触动这个符文,才能打开玉门? 然而,没等他细看,寒潭中的异变达到了顶点! 漩涡中心,漆黑的水面猛地向两边分开,一个巨大的、模糊的影子,缓缓从潭底升了起来!那影子似乎是由纯粹的寒气和黑暗凝聚而成,轮廓不断变换,时而像人,时而像兽,时而又化作一团翻滚的迷雾,唯有两点冰蓝色的光芒,如同眼睛,在影子头部的位置亮起,冷漠地注视着冰窟中的四个不速之客。 冰窟内的温度骤然又下降了许多,呼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冰霜。那冰冷、死寂、威严的气息如同实质,压得四人喘不过气,连运转内力都变得滞涩。 “擅闯……禁地……惊扰……沉眠……死……”一个断断续续、仿佛来自万载玄冰之下的意念,直接在他们脑海中响起,并非声音,而是冰冷的信息流。 癸三心中骇然。这绝非人力所能及!是遗迹的守护灵?还是被封印在此地的某种古老存在? “前辈息怒!”癸三强忍着灵魂层面的颤栗,抱拳朗声道,尽管他知道对方可能根本听不懂,“我等无意冒犯,只为寻找‘地’字符,以阻止邪魔外道开启‘九幽之门’,祸乱天下!还请前辈行个方便!” 他不知道这守护灵是否知晓外界之事,是否明白“九幽之门”和兵符的意义,但此刻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试图沟通。 “兵符……九幽……”那冰冷的意念似乎波动了一下,两点冰蓝光芒闪烁,落在了癸三手中的金属丝绸袋上,更准确地说,是感应着袋中“阳”符拓印图形散发出的微弱气息。“阳……的气息……不纯……非本体……” 守护灵能感应到“阳”符的气息!癸三精神一振,连忙道:“晚辈手中只有‘阳’字符的部分拓印图形,并非完整兵符。但晚辈受人之托,务必寻得‘地’字符,以补全封印,阻止邪魔阴谋!还请前辈明鉴!” “地……符……”守护灵的意念再次波动,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或判断。它那由寒气和黑暗构成的巨大身躯在潭水中缓缓起伏,冰蓝的目光扫过癸三四人,尤其在受伤的赵四身上停留了一瞬。 “试炼……通过……可得入门……之机……”冰冷的意念再次传来,这次更加清晰,“失败……化为玄冰……永镇于此……” 试炼? 癸三心中一凛,果然没这么简单。 “敢问前辈,是何试炼?”癸三沉声问道。 守护灵没有直接回答。那两点冰蓝光芒骤然亮起,化作两道凝实的冰蓝色光线,照射在癸三和丁七、孙十二身上。赵四因为伤势过重,气息微弱,反而被忽略了。 冰蓝色光线及体,癸三三人顿时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直透灵魂的力量涌入体内,并非攻击,更像是一种探查。他们体内的真气、经脉、甚至精神意念,都在这冰蓝光芒下无所遁形。 片刻,光芒收敛。 “尔等三人……根基尚可……意志尚坚……可受试炼……”守护灵的意念指向癸三、丁七、孙十二,“伤者……留此……” “什么试炼?如何才算通过?”癸三追问。 “心性……意志……对‘道’之理解……”守护灵的意念变得飘忽起来,同时,冰窟的景象开始扭曲、变化。四周晶莹的玄冰墙壁仿佛融化、流淌,重新组合。那扇浮现符文的玉门也隐没在变幻的光影中。 眨眼间,他们已不在那个寒潭冰窟。癸三发现自己独自一人,置身于一片白茫茫的虚无之中,上下左右,皆是无尽的空无。丁七和孙十二不见了,寒潭、守护灵也消失了。 “第一关,问心。”守护灵冰冷的声音直接在癸三意识中响起,“直视汝之过往,直面汝之本心。心若蒙尘,道基不固,则永堕虚无,神魂消散。” 话音落下,癸三面前的白茫茫虚空中,忽然浮现出无数光影交织的画面。 那是他尘封已久的记忆。 幼时家贫,父母早逝,他流落街头,与野狗争食……为了一口吃的,他曾偷过馒头,被打得头破血流……后来被一个老乞丐收留,学了些粗浅拳脚,混迹市井,为了活下去,也做过些见不得光的事……直到加入天武盟,被柳清风看重,传授武艺,委以重任,才算是有了安身立命之所,也找到了值得效忠和守护的人…… 画面快速闪动,有艰辛,有屈辱,有挣扎,也有后来的忠诚、热血、并肩作战……最终,画面定格在柳清风重伤濒死,将柔水阁和水如烟托付给他的那一刻,以及水如烟将那半块“阳”符拓印图形交给他,郑重嘱托他去昆仑寻找“地”符的场景…… “汝为何习武?为何效忠?为何来此?”守护灵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在癸三灵魂深处震响。 癸三的意识一阵恍惚,过往的种种在眼前飞速流转,那些卑微、那些挣扎、那些见不得光的过往,如同潮水般涌来,冲击着他的心神。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夜,蜷缩在街角,饥寒交迫,看着别人手中的热馒头……仿佛又感受到了偷窃被发现时,那雨点般落下的拳脚和周围人鄙夷的目光…… 痛苦、羞愧、自我怀疑的情绪几乎要将他淹没。这就是问心?要将自己最不堪的过去赤裸裸地剖开,承受灵魂的鞭挞? 不!癸三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清醒过来。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痛苦的光影,看向记忆的深处。 是,他出身卑微,曾为生存不择手段。但他从未主动害人性命,从未泯灭良知。是柳清风给了他新生,是柔水阁给了他归属,是水如烟给了他信任和托付。他习武,最初是为了自保,为了不再挨饿受冻;后来是为了报恩,为了守护那些给予他温暖和尊严的人;现在,他来昆仑,是为了完成阁主的嘱托,是为了阻止那可能祸乱天下的“九幽之门”开启! 他的过去或许不够光彩,但他的现在和未来,有值得用生命去捍卫的东西! “我为守护而来!”癸三对着虚无,对着那些翻涌的记忆光影,朗声说道,声音在空无一物的空间中回荡,“我为报恩,为尽责,为阻止更大的灾难而来!过往已矣,我无法改变出身,无法抹去污点,但我可把握当下,可抉择未来!我心有愧,但亦有坚持!此心此志,天地可鉴!” 话音落下,那些翻涌的记忆光影仿佛被定格,然后如同镜面般片片碎裂,消散在虚无之中。白茫茫的空间再次恢复平静。 “心性尚可,通过。”守护灵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 癸三只觉得精神一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对自身武道的理解,竟隐隐有了一丝明悟。原来,直面本心,承认过往,坚定道心,也是一种修炼。 眼前光影再变,白茫茫的虚无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边缘,炙热的高温几乎要将他烤焦。而在火海中央,一块巨大的、散发着温润黄光的玉符,正悬浮在半空,看形状,正是“地”字符! “第二关,炼意。”守护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穿过火海,取得‘地’符。火海乃心火所化,焚身更焚神。意志不坚,神魂俱灭。” 癸三看着眼前滔天的烈焰,皮肤传来灼痛,呼吸都带着火焰的气息。他知道,这火海是幻象,是考验,但若通不过,幻象中的死亡可能就是真实的魂飞魄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本能恐惧,目光紧紧锁定火海中央那块悬浮的“地”符。守护之道,在于坚持,在于无畏。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再难的关,也要闯! 癸三没有犹豫,一步踏入了火海。 第258章 守护者 火。无穷无尽、焚烧一切的火。 癸三踏入火海的瞬间,灼痛感并非仅仅来自肌肤,而是从灵魂深处燃起。这不是凡火,是心火,是意念所化的考验。火焰灼烧着他的身体,更舔舐着他的意志,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犹豫、疲惫、甚至那些被理智压下的阴暗念头,全部点燃,化为燃料,让这火海更加炽烈。 他看到柳清风浑身浴血,倒在他面前,眼中带着失望:“癸三,我托付于你,你就如此回报?” 他看到水如烟身陷重围,影杀楼的杀手狞笑着举起刀剑,而他却动弹不得。 他看到柔水阁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丁七、孙十二、赵四,还有那些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兄弟,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他听到自己心底有个声音在嘶吼:你做不到的!你只是一个市井出身的混混,侥幸爬到这个位置,你真以为你能担此大任?昆仑绝地,上古遗迹,守护者,九幽之门……这些是你该掺和的事吗?你会死在这里,像那些白骨一样,无人知晓!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连日奔波,与影杀楼周旋,深入冰谷,遭遇伏击,同伴受伤,遗迹诡谲……他真的累了。或许放弃,沉入这温暖的火焰中,也是一种解脱? 不! 癸三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更加炽烈的火焰——那是属于他自己的意志之火!守护之道,岂能因疲惫而止步?报恩之心,岂能因恐惧而退缩?他确实出身微末,确实能力有限,但他有必须完成的承诺,有必须守护的人! “幻象而已,给我破!”癸三低吼,不再抗拒火焰的灼烧,反而主动运转内力,将那些由恐惧、犹豫、疲惫滋生的“心火”强行纳入经脉,按照平日修习的内功心法,引导、炼化!他曾在最底层挣扎求生,意志早已被磨砺得如同顽铁。此刻,他将这焚身炼魂的火焰,也当成了磨刀石! 每一步迈出,都重若千钧。火焰舔舐着他的身躯,带来真实的痛楚,仿佛要将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经脉都烧成灰烬。但他不管不顾,目光死死盯着火海中央那块温润的、散发着黄光的“地”字符。那光芒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厚重、承载、孕育万物的气息,与周围狂暴的火焰形成鲜明对比。 “地者,厚德载物。火者,文明之光,亦是毁灭之炎。心火炼意,若能以厚德承载,以意志驾驭,则火可锻体,可明心,可成道。”守护灵那冰冷的意念再次响起,仿佛在阐述某种道理。 癸三似懂非懂,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不能倒。他回忆着自己修习的刀法,回忆着柳清风的教诲,回忆着水如烟的信任,回忆着与兄弟们并肩作战的点点滴滴。这些记忆,如同清泉,滋润着他被火焰灼烧得几欲干涸的心神。守护的信念,如同磐石,镇压着翻腾的心火。 一步,两步,三步……火焰越来越盛,痛苦越来越烈,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蒸发掉。但癸三的眼神却越来越亮,他的步伐虽然缓慢,却无比坚定。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熔炉中锻造,杂质被焚烧,意志被淬炼,变得愈发纯粹、坚韧。 不知走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万年。当他终于触及到那块悬浮的、温润的黄色玉符时,周围的滔天火海骤然消失。他依旧站在那个冰窟之中,面前是漆黑的寒潭,身后是那扇浮现符文的玉门,丁七和孙十二分别站在他两侧不远处,双目紧闭,脸色变幻,显然也陷入了各自的试炼幻境。赵四则靠坐在不远处的冰壁下,气息微弱,但还活着。守护灵那由寒气和黑暗构成的巨大身影,依旧悬浮在寒潭漩涡之上,两点冰蓝光芒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癸三浑身大汗淋漓,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精神却异常清明通透,之前连日奔波的疲惫、精神低语带来的烦躁,似乎都被那“心火”焚烧一空,内力运转也顺畅了几分,对自身武道的理解,又深了一层。他看向手中,空空如也,并没有真正的“地”字符。显然,刚才火海中的玉符,只是试炼的具象化。 “意志尚可,通过。”守护灵冰冷的意念传来,对癸三的评价似乎高了一分。 就在这时,左侧的丁七忽然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身体晃了晃,但终究没有倒下,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中残留着一丝惊悸,但更多的是坚定和释然。他看向癸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通过了。 而右侧的孙十二,情况却不太妙。他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剧烈颤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突然,他“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仰面就倒! “孙十二!”癸三和丁七同时惊呼,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冰冷力场阻隔,无法靠近。 守护灵的冰蓝光芒落在孙十二身上,片刻,那冰冷的意念传来:“心魔丛生,意志崩溃,试炼失败。” 话音未落,只见孙十二的身体表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晶莹剔透的玄冰!玄冰迅速蔓延,几个呼吸间,就将孙十二彻底冰封,化作了一座栩栩如生的冰雕,脸上还残留着痛苦和恐惧的神色。 “不!”丁七目眦欲裂,就要冲上去。 “失败者,化为玄冰,永镇于此,此为定数。”守护灵的声音毫无波澜,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那冰雕缓缓沉入漆黑的寒潭之中,无声无息,消失不见。 癸三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眼睁睁看着同伴在自己面前被冰封、沉没,却无能为力。这就是试炼失败的代价?永镇于此? 愤怒、悲痛、无力感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警醒。这遗迹的试炼,绝非儿戏,失败,就是死亡,甚至比死亡更可怕。 “孙十二……”丁七虎目含泪,身体因为愤怒和悲伤而颤抖。 “冷静!”癸三低喝,声音嘶哑,“记住他的牺牲!我们还有任务!” 丁七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心中悲恸,重重点头,眼中只剩下决绝。 守护灵的目光转向癸三和丁七:“二人通过问心、炼意二关。可有资格,接受最终传承考验。” “最终传承考验?”癸三稳住心神,沉声问道,“前辈,我等只为寻找‘地’字符,阻止‘九幽之门’开启,并非为传承而来。” “兵符乃钥匙,亦为传承之引。”守护灵道,“得‘地’符认可,方可获传承,明此地因果,晓守护之责。若仅取符,不知其用,不解其秘,与小儿持利刃何异?徒增祸患耳。” 癸三心中一震。原来如此。兵符不仅是钥匙,还关联着某种传承。这遗迹的守护者,并非仅仅守护兵符本身,更是在挑选有资格继承某种力量或知识的人?而继承的同时,也意味着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敢问前辈,是何传承?又需承担何等责任?”癸三追问。 “上古之秘,封禁之法,守护之责。”守护灵的意念浩大而沧桑,“此地,非藏宝之地,乃镇封之所,亦为传承之地。汝等所见之符文、壁画、尸骨,皆为往昔守护者或觊觎者所留。‘九幽’之祸,由来已久。四象兵符,乃上古先贤所铸,分镇四方,合则可启亦可封。然人心叵测,兵符流散,封禁渐弛。吾受命镇守此地,待有缘之人,得‘地’符,承吾道,续封印,阻浩劫。” 守护灵的声音直接在癸三和丁七脑海中回响,带着一种跨越了无尽时光的沉重。癸三和丁七听得心神激荡。原来这遗迹背后,隐藏着如此久远的秘密和使命。四象兵符,镇封“九幽”,而此地,就是“地”符的镇守与传承之地!这守护灵,竟是上古遗留的存在,奉命挑选传承者! “晚辈二人,愿受考验!”癸三不再犹豫,抱拳躬身。事已至此,为了得到“地”符,为了解“九幽”之秘,也为了孙十二的死,他们没有退路。 “善。”守护灵道,“第三关,验道。道之所在,心之所向。展现汝等之道,若能引动‘地’符共鸣,便可入门。” 展现己道?引动“地”符共鸣?这听起来比前两关更加虚无缥缈。道是什么?是武功路数?是内力属性?还是精神信念? 癸三看向丁七,丁七也看向他,两人眼中都有疑惑。 “道无形,亦有形。于武者,乃其武学根本,精神内核,毕生追求。”守护灵似在指点,“‘地’符,主厚重,载万物,蕴生机,亦藏杀伐。契合者,可感之。” 癸三心中若有所思。他看向那扇玉门,门上那个古朴的、与“地”字符相似的符文,正散发着幽幽清光。他深吸一口气,排除杂念,脑海中回想自己走过的路,修习的武功,秉持的信念。 他出身市井,习武初始只为求生,招式狠辣直接,讲究实效。后被柳清风收入天武盟,得传更为系统的刀法,讲究稳扎稳打,攻守兼备。他性格坚韧,重情重义,认定的路,便会坚持走下去。他的“道”,或许便是“守护”与“坚持”,如同大地,承载万物,默默守护,亦如磐石,坚定不移。 癸三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刻意去想,而是将心神沉入自身。他回忆起过往的点点滴滴,回忆起那些需要守护的人和事,回忆起在火海中坚守的信念。他体内的内力,自然而然开始按照最熟悉的路径运转,那是柳清风传授给他的、最中正平和的混元功。他并没有摆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架势,只是缓缓抬起手,虚握成拳,仿佛握住了刀柄,又仿佛只是握住了自己的坚持。 一股沉稳、凝实、并不张扬却绵绵不绝的气息,从他身上缓缓散发出来。这气息并不凌厉,却给人一种可靠、坚定的感觉,如同脚下的大地。 玉门上的符文,似乎微微亮了一丝,但变化极其微弱。 另一边,丁七也陷入了沉思。他年轻,性格机敏,擅长追踪和探查,武功路数以轻灵迅捷见长。他的“道”是什么?是“探索”与“机变”?是如风般无孔不入,如水般随形就势?他也闭上了眼,回想自己追踪猎物时的专注,回想面对危机时的应变,回想对未知的好奇与探索欲。他身上的气息变得轻灵、跳脱,带着一种敏锐的感知力。 玉门符文,同样只是微不可察地亮了一丝。 守护灵悬浮在寒潭之上,冰蓝的光芒注视着两人,没有任何表示,仿佛在等待。 时间一点点过去。癸三和丁七都沉浸在自身的“道”的展现中,但玉门上的符文,始终只是微微发亮,并未有更强烈的反应。显然,他们展现的“道”,与“地”符的契合度还不够,或者说,他们还未能真正触及到“地”之道的精髓。 难道要失败了吗?像孙十二一样?癸三心中升起一丝焦虑,但他立刻将这丝焦虑压了下去。不能急,不能乱。守护之道,在于坚持,在于包容,在于承载。他回想起“地”符的特性,厚重,承载,孕育。自己的守护之心,是否足够厚重?是否足以承载重任?自己的坚持,是否足够纯粹,不掺杂其他? 他不再刻意去“展现”,而是将心神彻底放空,去感受脚下这冰窟的大地,去感受那玉门之后可能存在的、属于“地”的力量。他想象自己化为大地,承载山川河流,孕育草木生灵,默默承受一切,又默默给予一切。他的气息,渐渐变得更加内敛,更加深沉,不再是刻意散发的“稳”,而是一种自然而然、与周遭环境隐隐契合的“静”与“厚”。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那个金属丝绸袋,再次变得温热,甚至开始微微震动。袋中的“阳”符拓印图形,似乎与他此刻的心境,与那玉门上的“地”符符文,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 玉门上的符文,光芒忽然变得明亮了一些,不再只是微光,而是散发出稳定的、温润的黄色光泽,如同大地般厚重。虽然依旧不强烈,但比之前要明显得多。 而丁七那边,玉门符文的光芒变化依旧不大。 守护灵的意念传来:“一人之道,与‘地’符略有共鸣,可得入门机缘。另一人,道不相契,无缘传承。” 丁七脸色一白,睁开了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被坚毅取代。他看向癸三,沉声道:“头儿,看你的了!一定要拿到‘地’符!” 癸三也睁开了眼,对丁七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守护灵:“前辈,我该怎么做?” “以共鸣之道,触及玉门。门自会开。”守护灵道,“然,入门之后,方是真正传承考验之始。得符易,承道难。汝可愿入?” 癸三没有犹豫,斩钉截铁:“晚辈愿入!” 他再次凝聚心神,将那份与“地”符产生的微弱共鸣感放大,缓步走向那扇白玉门。随着他靠近,玉门上的黄色光芒似乎更加温润。癸三伸出手,没有去推门,而是将手掌,轻轻贴在了那浮现的、散发着黄光的“地”字符符文之上。 触手冰凉,但下一刻,一股温厚、醇和、仿佛承载了无尽岁月与生机的力量,顺着他的手掌,涌入他的体内。这股力量并不霸道,却浩瀚无边,让癸三瞬间生出一种错觉,仿佛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与这亘古的昆仑山脉,连接在了一起。 玉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仿佛只是推开了一扇轻若无物的纱帘。门后,并非预想中的密室或殿堂,而是一片柔和、温润的黄色光芒,光芒之中,隐约可见一个古朴的石台轮廓。 “入门,接受传承考验。时限,一炷香。过时未成,或考验失败,将永闭于此。”守护灵的声音在癸三脑海中响起,带着最后的告诫。 癸三回头,看了一眼满脸期盼和担忧的丁七,又看了一眼靠在冰壁下、气息微弱的赵四,最后看向那漆黑如墨、吞噬了孙十二的寒潭。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了那片黄色的光芒之中,身影瞬间被光芒吞没。 白玉门在癸三进入后,缓缓关闭,门上的符文光芒也逐渐暗淡,最终恢复成光滑如镜的模样,仿佛从未开启过。 冰窟中,只剩下丁七、重伤的赵四,以及悬浮在寒潭上、沉默不语的守护灵。 丁七握紧了拳头,走到玉门前,背对着门,面向守护灵和寒潭,盘膝坐下,长刀横于膝上。他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守在这里,等癸三出来,或者……面对可能从青铜巨门外再次闯入的影杀楼杀手。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又看了一眼恢复平静的寒潭,眼中悲伤与决绝交织。 守护灵那冰蓝的光芒扫过丁七,并未再有任何表示,庞大的身影缓缓沉入寒潭漩涡之中,消失不见。冰窟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那不知来源的清冷幽光,永恒地照耀着玄冰、寒潭,和那扇紧闭的玉门。 门内,癸三的传承考验,刚刚开始。门外,丁七的守护与等待,同样漫长。 第259章 通过试炼 踏入黄色光芒的瞬间,癸三感到一阵轻微的失重和恍惚,仿佛穿过了某种无形的屏障。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不再是冰窟,也非刚才问心、炼意的幻境。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奇异的、难以用言语描述的空间之中。四周并非实体,而是流动的、如同大地般厚重沉凝的黄色光晕,光晕缓缓旋转,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柔和而温暖的光之海洋。在这光海的中心,悬浮着一个古朴的石台。石台通体呈暗黄色,非金非玉,表面布满天然形成的、如同大地脉络般的纹路,散发着苍茫古老的气息。 石台之上,空无一物。 但癸三的目光立刻就被石台吸引。并非因为石台本身,而是在他踏入这片空间的瞬间,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石台,或者说与这整片黄色光海,产生了某种奇特的联系。他怀中的金属丝绸袋不再温热,反而彻底平静下来,仿佛完成了某种指引的使命。而他自身,则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温和而浩大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缓缓浸润着他的身体,安抚着他之前经历试炼的疲惫和心绪波动。 这就是传承考验之地?没有敌人,没有幻象,只有这石台和无尽的光。 癸三没有轻举妄动,他站在原地,警惕地观察着。守护灵说过,入门之后,方是真正传承考验之始。得符易,承道难。真正的考验,是什么? 他尝试向石台走去。脚步落在光晕之上,仿佛踩在坚实的大地上,荡开一圈圈柔和的光之涟漪。这感觉很奇异,也很……舒适。仿佛回到了母体,被一种博大、温暖、包容的力量所环绕。 随着他走近石台,那种联系感越发清晰。他甚至能“听”到这片光海中,回荡着一种低沉而悠远的、仿佛大地脉动般的“声音”。这声音并非实际声响,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心灵的韵律,蕴含着承载、孕育、稳固、厚重,也蕴含着沉寂、压力、甚至……毁灭。 “地”之道,并非一味温和。大地承载万物,孕育生机,亦可震动、崩裂、吞噬一切。这便是“地”符所蕴含的力量吗?癸三若有所悟。 他走到石台前,石台高及腰际。他伸出手,想要触摸石台,却又停在半空。该怎么做?展现己道?如何展现?像在门外那样运转内力,散发气息吗? 就在他犹豫的刹那,石台忽然有了变化。 石台表面,那些如同大地脉络般的天然纹路,开始亮起温润的黄色光芒。光芒流动,仿佛地脉中奔涌的能量。紧接着,在石台正中央,一个古朴的符文,由无到有,缓缓浮现、凝聚。 正是“地”字符!但与之前壁画、玉门上的图案都不同,这个符文更加复杂,更加立体,仿佛由无数细小的、代表山岳、河流、平原、地脉的纹理所构成,它并非静止,而是在缓缓流转、变化,仿佛一片微缩的、活着的山川大地。 癸三的目光一接触这个符文,心神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其中。刹那间,他感觉自己仿佛化为了这片流动的、微缩的大地。他“看”到了高山隆起,河流奔涌,草木生长,城池建立,又“看”到地动山摇,江河改道,文明覆灭,一切重归尘土,而后又有新的生机从尘埃中萌发……无穷的循环,无尽的承载与更迭。 一股浩瀚、古老、蕴含着无尽信息的意念洪流,顺着他的目光,冲入他的脑海! 这不是文字,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近乎本源的传承!关于“地”之道,关于四象封印,关于“九幽”,关于这处遗迹的来历,关于无数被岁月掩埋的秘密,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 “啊——!”癸三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这信息量太庞大了,远远超出了他精神所能承受的极限。他感觉自己的脑袋仿佛要炸开,无数画面、声音、意念碎片在颅内疯狂冲撞,灵魂像是被撕裂、被重塑。 这就是真正的传承考验?不是战斗,不是幻象,而是直接承受这浩瀚传承信息的冲击?若心志不坚,神识不够稳固,便会在这信息的洪流中迷失自我,神魂崩溃! 癸三咬紧牙关,牙龈都渗出血来。他强迫自己保持最后一丝清明,死死守住本心。我是癸三,我要拿到“地”符,我要阻止“九幽”之祸,我要完成阁主的嘱托,我要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守护!坚持!承载! 他将自己对“守护之道”的领悟运转到极致,将心神想象成一块顽石,任凭信息洪流如何冲刷,我自岿然不动!他将那涌入的、关于大地承载、孕育、稳固的意念,与自己的“守护之心”相印证、相融合。 渐渐地,那狂暴的信息洪流,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和承载的“容器”,冲击的力度开始减弱,变得有序了一些。无数支离破碎的意念开始自行组合、拼接,形成相对完整的、可以被理解的信息片段。 他“看到”了远古的片段:天地混沌,有先贤观天察地,划分四象,铸“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枚兵符,对应四方天地之力,布下“四象封天印”,镇压一处连接着至阴至邪之地的裂隙,那裂隙之后,便是所谓的“九幽”。四符分镇四方,以四方地脉为基,维系封印,阻绝“九幽”气息侵蚀现世。 他“看到”了岁月的变迁:沧海桑田,地脉变动,四方封印节点因各种原因(天灾、人祸、地壳变动)先后出现松动或损毁,四枚兵符也因此流散世间。其中,“地”字符(对应“玄武”,主北方,镇守“地”脉节点)连同其镇守的封印节点,被上古大能以移山倒海之能,整体挪移、封存于这昆仑山深处的“墟”中,并留下守护之灵,以待后世有缘之人,继承守护之责,或在必要时,重启或加固封印。 他“看到”了这处“墟”的秘密:这里不仅是封印节点和“地”字符的封存地,更是一处传承之地。那玉门,那冰窟,那问心、炼意、验道的三重试炼,都是为了筛选出心性、意志、道心能与“地”之道共鸣的继承者。唯有通过者,方能真正接触传承核心,知晓前因后果,并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他还“看到”了无数失败的“有缘人”:那些散落在甬道和冰窟的白骨,有些是上古之后,无意或有意闯入此地的探索者,死于各种机关、陷阱或遗迹本身的禁制;有些则是试图接受传承,却未能通过试炼,或是在这最后的传承信息冲击中神魂崩溃,化为飞灰。其中,甚至包括一些气息强大、显然曾是当世顶尖高手的存在。 信息依旧在涌入,但冲击力已经减弱,更像是将庞大的知识库,一点点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癸三的意识,在这信息的海洋中沉浮,痛苦依旧,但已能勉强承受。他开始“听”到一些更加具体的东西。 那是一种功法,或者说,是一种运用“地”之力的法门。并非具体的招式套路,而是一种调动、引动、操控“大地之力”的“势”与“理”。厚重如山,可镇万物;脉动如潮,可撼八方;承载如母,可纳万钧;沉寂如渊,可葬诸邪…… 同时,他也“看”到了“地”字符的本体所在——就在这石台内部,或者说,这整个传承空间,这无尽的黄色光海,这古朴的石台,就是“地”字符部分力量的显化。真正的符体,无形无质,已与这方“墟”的空间,与地脉节点,与传承核心融为一体。所谓“得到”地字符,并非取走一个实物,而是获得它的“认可”,获得调动此地“地”之力,乃至未来调动与“地”字符相关封印节点力量的“权限”和“法门”。 而要获得这种认可,除了通过前面的试炼,承受住传承信息的冲击,还需要最后一步——以自身的“道”,去呼应、去沟通、去融入这浩瀚的“地”之意志,与之建立联系,打下属于自身的烙印。 这最后一步,看似简单,实则最难。因为“地”之意志,浩瀚、古老、沉默,又蕴含着狂暴的一面。个人的意志、信念,在其面前,如同沧海一粟,稍有不慎,便会被同化、吞噬,彻底失去自我,成为这古老意志的一部分,或者说,成为一具承载“地”之力量的空壳。 癸三明白了。这就是最后的考验。融合,而非被吞噬。 他不再抗拒那不断烙印而来的信息,也不再刻意去“守护”自己的心神,而是尝试着,将自己那颗“守护”、“坚持”、“承载”的道心,如同种子一般,主动投入到这片浩瀚的、代表“地”之意志的黄色光海之中。 他想象自己是一粒尘埃,落入广袤的大地,被包容,被承载,最终成为大地的一部分,却依然保持着尘埃的本我。 他想象自己是一棵幼苗,根系深入大地,汲取养分,茁壮成长,与大地共生,却依然向着天空伸展自己的枝叶。 他想象自己是一座小小的石碑,立在大地之上,刻下自己的印记,任凭风吹雨打,岁月侵蚀,碑文或许会模糊,但石碑本身,与大地相连,承载着那段记忆,岿然不动。 这是一种极其微妙的状态。他要保持自我意识的独立和清醒,又要主动去融合、去理解、去承载那浩瀚的“地”之意志。如同在惊涛骇浪中行舟,既要随波逐流,避免被巨浪打翻,又要牢牢把握船舵,坚守航向。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了意义。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癸三的意识在浩瀚的黄色光海中沉浮,时而仿佛化为巍峨山岳,感受着亘古的厚重与孤寂;时而仿佛化为奔腾的地下暗河,体会着力量的涌动与执着;时而又仿佛化为广袤平原,体验着包容与孕育的喜悦…… 他的“守护之道”,在这不断的体验与融合中,悄然发生着变化。不再是简单的守护某个人、某个组织的信念,而是有了一种更宏大、更深沉的意味——守护脚下的大地,守护这片大地所承载的生机与文明,如同大地本身默默守护着万物。他的坚持,也变得更加纯粹,如同地壳运动,缓慢而坚定,不可阻挡。 就在他的道心与“地”之意志的某个频率达到奇妙共鸣的刹那—— 嗡! 整个黄色光海空间,轻轻一震。 悬浮在石台上的那个流动的、立体的“地”字符,骤然光芒大放!它脱离了石台,缓缓飞起,悬浮在癸三的面前。紧接着,符文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黄色流光,一闪而没,直接印入了癸三的眉心! 癸三浑身剧震,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浩瀚、厚重、温润而又蕴含着无匹力量的气息,自眉心涌入,瞬间流遍四肢百骸,与他自身的真气、血肉、骨骼,乃至灵魂,开始缓慢而坚定地融合。这并非直接灌输功力,而是一种本质层面的改造和烙印,一种“权限”的授予,一种“共鸣”的建立。 他“看”到了更多:昆仑山脉的地气走向,脚下“墟”的空间结构,与远方其他三个封印节点若有若无的感应,甚至,模糊地感知到了“九幽”裂隙那令人心悸的、混乱而邪异的气息……庞大的信息流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建立了联系,变得更加清晰、有序,但已不再对他造成冲击,而是如同涓涓细流,自然融入他的意识。 成功了?我获得了“地”字符的认可? 癸三心中明悟升起。他缓缓睁开眼。眼中,似乎有山川虚影一闪而过,整个人的气质,在刹那间似乎变得更加沉稳、内敛,仿佛多了一份大地的厚重感,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沧桑与坚定。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下似乎有淡淡的黄色光泽流转,又迅速隐没。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这片空间,与脚下的大地,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心念微动,便能引动一丝若有若无的、厚重沉凝的力量。这力量并非他自身修炼的真气,而是来自外界,来自“地”,是“地”之力。 “道心初成,烙印已留。汝可为‘地’符暂主,得承此地部分权柄,获基础御使之法。”守护灵那宏大而沧桑的意念,直接在癸三的意识海中响起,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仿佛就在他脑海中说话,“然,此非终点,而是起点。力量伴随责任。汝需谨记此地之秘,履行守护之责,维系封印,阻‘九幽’之祸。若以符力为非作歹,或懈怠职责,烙印自毁,反噬加身,神魂俱灭。” 随着守护灵的话语,一段关于如何初步调动、运用此地“地”之力(仅限于这“墟”的范围内,且威力有限),以及一些关于四象封印、兵符感应的基本信息,清晰地烙印在癸三的记忆中。其中,也包括了如何“带走”地字符——并非取走实物,而是以自身为引,将代表“地”符认可和权柄的“核心烙印”与一部分本源力量随身携带,从而能在外界一定范围内感应其他兵符,并在特定条件下,引动微弱的“地”之力。要发挥更大力量,或者开启封印节点,则需要四符合一,并在对应节点处。 与此同时,癸三也明白了这“墟”的真相。这整个冰窟、通道、包括外面的青铜巨门,都是上古大能以“地”字符为核心,结合昆仑地脉构建的一处特殊空间,既是封印节点的一部分,也是传承和守护之地。守护灵是依托此地和“地”符力量而生的特殊存在,并非生灵,而是某种古老的阵法之灵或意念集合体,它的职责就是守护此地,挑选传承者。 “一炷香时间将尽。”守护灵的声音将癸三从感悟中拉回现实。 癸三心中一凛,看向周围。黄色的光海开始缓缓退去,石台也变得虚幻,那个立体的“地”字符已消失不见,或者说,已与他融为一体。他感觉自己的眉心深处,多了一点温润的、与“地”符同源的烙印。 眼前光影流转,他发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个冰窟之中,面前是那扇光滑的白玉门,门上的符文已经消失。丁七正满脸焦急地守在门口,看到他出现,顿时露出狂喜之色。 “头儿!你出来了!怎么样?”丁七急忙问道,同时警惕地看了一眼寒潭。守护灵并未现身,寒潭平静无波,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癸三感受着体内多出的那点温润烙印,以及脑海中多出的庞大信息和初步运用“地”之力的法门,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一言难尽。我得到了部分传承和‘地’符的认可,但并未拿到实物符体。具体情况出去再说。赵四怎么样?” 丁七神色一黯:“气息很弱,一直昏迷,怕是撑不了多久了。我们必须立刻带他出去救治!” 癸三走到赵四身边,蹲下检查。赵四脸色灰败,气若游丝,内伤外伤加上寒气侵入肺腑,已是危在旦夕。癸三心中一沉。他尝试调动刚刚获得的那一丝“地”之力,掌心泛起微不可察的淡黄色光晕,按在赵四心口。温厚醇和的力量缓缓渡入,护住赵四心脉,驱散了一丝侵入的阴寒之气。赵四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昏迷,伤势太重,这点力量只是杯水车薪。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癸三沉声道,看向那扇紧闭的青铜巨门。门外,影杀楼的杀手“魍”长老等人,很可能还在守株待兔。 “怎么出去?原路返回?”丁七问。 癸三摇头。原路返回,必然要再次面对“魍”长老和那些影杀楼杀手。他们现在有伤在身,赵四更是急需救治,硬闯绝无胜算。 他闭上眼,心神沉入眉心的“烙印”,尝试沟通这片“墟”的空间。既然他获得了此地的部分“权柄”,或许有别的出路。 果然,一段信息自烙印中浮现:此“墟”有主、次两个出入口。主入口即他们进来的青铜巨门,有强大禁制守护,非传承者或特殊方法无法从内轻易开启(这也是为了防止获得传承者被困死)。次出口则在……寒潭之底? 癸三睁开眼,目光投向那看似平静、实则深不可测的漆黑寒潭。守护灵就是从这寒潭中出现的。信息显示,寒潭底部有一处隐秘水道,连接着昆仑山深处的一条地下暗河,可通往外界的某处冰裂隙。但水道极寒,且需以特定的“地”之力护体,方能通过。 “从寒潭走。”癸三指了指那漆黑的潭水,“底下有路通向外面的地下暗河。但水极寒,需以特殊方法抵御。我刚刚获得传承,可勉强一试,但带着赵四和你,恐怕……” “头儿,你能行吗?”丁七看着癸三,眼中满是担忧。癸三的脸色也有些苍白,显然刚才的传承考验消耗巨大。 “不行也得行。这是唯一的生路。”癸三深吸一口气,开始按照烙印中的法门,调动那微弱的“地”之力。淡黄色的光晕从他身上浮现,并不明亮,却给人一种沉稳可靠的感觉。他将大部分力量用于护住自身和昏迷的赵四,分出一丝覆盖了七。“我初得传承,力量有限,此法只能维持很短时间。我们必须尽快通过水道。下水后,跟紧我,无论如何不要松手!” 丁七重重点头,将赵四背在背上,用衣带牢牢捆好。 癸三再次看向那平静的寒潭,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来到潭边,那守护灵并未再出现,似乎默认了他的选择。他调动“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淡黄色光膜,然后对丁七示意,纵身跃入漆黑的潭水之中。 刺骨的寒意瞬间袭来,即使有“地”之力护体,癸三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冻僵。他不敢耽搁,看准烙印信息指示的方向,向着潭底潜去。丁七紧随其后,咬牙忍受着那几乎要将血液都冻结的寒意。 潭水漆黑,深不见底。癸三凭着烙印的感应和“地”之力对水流的细微感知,在黑暗中摸索。下潜了约五六丈,果然在潭底一侧的岩壁上,发现了一个被水草和冰凌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通过。洞口内水流湍急,显然是通往地下暗河。 癸三毫不犹豫,率先钻入洞口。丁七背着赵四,也紧随而入。 水道狭窄曲折,水流冰冷刺骨,且充满乱流。癸三全力维持着“地”之力的护罩,但消耗极大,他感觉自己的力量在飞速流逝,淡黄色的光膜也开始明灭不定。丁七和赵四的情况更糟,即便有光膜阻隔,那透骨的寒意也让他们血液几乎凝固。 不知在黑暗冰冷的水道中挣扎前行了多久,就在癸三感觉力量即将耗尽,意识都开始模糊时,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微光,并且水流的速度明显加快! 是出口! 癸三精神一振,鼓足最后力气,顺着湍急的水流向前冲去。 哗啦! 三人被汹涌的水流冲出一个洞口,重重地摔在一片冰冷坚硬的岩石上。刺骨的寒风瞬间包裹了他们,但比起水道中的极致阴寒,这外界的寒风反而显得“温暖”了一些。 癸三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冰水,挣扎着坐起,打量四周。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冰裂隙底部,头顶是高耸的、被冰雪覆盖的岩壁,一道狭窄的天光从裂隙顶端透下。旁边是一条奔流的地下暗河,河水漆黑冰冷,正是他们出来的地方。他们此刻就躺在河边裸露的黑色岩石上。 丁七也艰难地爬起,解开衣带,将赵四放下。赵四脸色青紫,气息微弱,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 癸三强撑着查看赵四的情况,渡入一丝微弱的“地”之力护住其心脉。他自己也已是强弩之末,传承消耗、伤势、加上最后催动“地”之力抵御寒潭,让他几乎虚脱。 “我们……出来了?”丁七喘息着,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但看到癸三和赵四的样子,心又沉了下去。 癸三点点头,感受着眉心那点温润的烙印,以及脑海中多出的、关于“地”符、封印、传承的庞大信息。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算是完成了一半。他得到了“地”符的认可和部分传承,知晓了至关重要的秘密。但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孙十二永远留在了那寒潭之下,赵四生死未卜,自己也耗尽了心力。 更重要的是,影杀楼还在外面虎视眈眈,武林大会那边,阁主水如烟的计划不知进展如何,岳不群和左冷禅又会如何反扑……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生火取暖,处理伤势。”癸三强打精神,观察着四周地形,“我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然后想办法离开昆仑,返回中原。消息,必须带回去!” 他抬头看向裂隙顶端那一线天空,目光坚毅。得到“地”符传承只是开始,真正的战斗,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260章 秘典 冰裂隙底部,寒风呼啸。癸三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和血腥味。体内真气近乎枯竭,眉心的“地”符烙印传来阵阵空虚的悸动,强行调动本就不多的“地”之力抵御寒潭,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心力。肩膀的伤口在冰冷河水的浸泡和剧烈活动下再次崩裂,鲜血渗出,将破烂的衣物染成暗红。 丁七的状况稍好,但也是面色青白,嘴唇发紫,抱着双臂不停颤抖。他先挣扎着从行囊中找出仅剩的、用油布包裹的几根火折子,又搜集了一些岩壁缝隙中干燥的苔藓和枯死的低矮灌木枝条,在背风处哆哆嗦嗦地生起一小堆火。微弱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却带来了至关重要的光和一点可怜的热量。 癸三顾不上自己,先将昏迷的赵四挪到火堆旁。赵四气息微弱,面色灰败中透着一股死气,内腑的震荡、外伤失血,加上寒潭阴寒之气侵入心脉,已是命悬一线。寻常金创药和内力疗伤,对这等伤势效果甚微。 “头儿,赵四他……”丁七看着赵四的模样,声音发哽。孙十二已永远留在那诡异的寒潭之下,难道赵四也要…… “还有救。”癸三的声音沙哑但坚定。他盘膝坐在赵四身边,闭上双眼,心神沉入那浩瀚的传承信息之中。 获得“地”符认可时涌入脑海的信息太过庞大驳杂,之前只是被动接收,勉强承受。此刻静下心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梳理、查找。关于“地”之力的运用,关于四象封印的细节,关于“九幽”裂隙的记载,关于这处“墟”的构造……信息如同汪洋大海。癸三强忍着精神的疲惫和刺痛,如同在海底摸索珍珠,快速搜寻着与“疗伤”、“驱寒”、“固本培元”相关的内容。 “地”之道,厚德载物,蕴藏生机。既然能引动地脉之力,或许也有疗伤之法? 果然,在无数关于“地”之特性、封印阵法、山川地脉的记载中,他找到了一些零散的、关于运用“地”之力温养自身、调理伤势的粗浅法门。这些法门并非系统的医术或功法,更像是一种本能般的运用,如同大地滋养万物。其中有一种最简单的,便是引导一丝温和醇厚的“地”之力,注入伤者体内,护住心脉,驱散异种寒气,并缓慢激发伤者自身的生机,辅以外药,可达固本培元之效。 癸三心念一动,尝试按照法门,调动眉心那点微弱的烙印。一丝比头发丝还细的、温润平和的淡黄色气息,自眉心流出,顺着他的手臂经脉,缓缓渡入赵四心口膻中穴。 这气息与他自身修炼的内力截然不同,更加醇厚、包容,带着一种孕育生机的特质。气息入体,赵四惨白的脸上,似乎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紧皱的眉头也略微松开,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平稳了一丝。 有效!癸三精神一振,但随即心中一沉。这法门有效,但消耗的是“地”符烙印中储存的本源力量,或者说,是这片“墟”的地脉节点赋予他的、极其有限的“权限”力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渡入一丝“地”之力,眉心的烙印就黯淡一分,自身与这片天地的微弱联系也模糊一分。这点力量本就稀薄,用一分少一分,在离开昆仑,远离“地”符本体所在的这片特殊地脉节点后,更是难以快速恢复。用一点,便永久消耗一点,直到力量耗尽,烙印消散,他也就失去了对“地”符的感应和初步运用之能。 但此刻,救命要紧。癸三没有犹豫,持续而缓慢地将这宝贵的“地”之力渡入赵四体内,护住其心脉,驱散侵入的阴寒。同时,他示意丁七取出金创药,为赵四和自己重新包扎伤口。 处理完最紧急的伤势,癸三又沉浸入传承信息中。他必须尽快找到关于“地”符本身的、更确切的信息。水如烟阁主给他的任务,是找到“地”字符。他虽然获得了认可和部分权柄,但这“权柄”如何体现?难道只是在这“墟”的范围内调动一点地气?那如何阻止“九幽之门”开启?四符合一又该如何操作? 随着他心念专注,关于“地”符本身的信息逐渐清晰。 真正的“地”字符,是无形无质、与昆仑此处地脉节点、与这“墟”的空间、与那传承核心融为一体的存在,无法被“拿走”。他眉心的烙印,便是得到认可的标记,也是调用“地”符部分力量的“钥匙”。在外界,凭借此烙印,他能在一定范围内(视距离“地”符本体远近和个人能力而定),微弱地引动、借用大地之力,感应其他三枚兵符的大致方位和状态,并且在靠近其他封印节点时,能更清晰地感知到节点状况。 最关键的信息出现了:要彻底稳固或重新激活“四象封天印”,阻止“九幽之门”完全开启,并非简单地将四块兵符合在一起。而是需要四枚兵符的当代“持符者”(或认可者),分别前往对应的东南西北四大封印节点,在特定时刻(通常与天象、地气运转有关),以特定法门,同时引动兵符之力,沟通地脉天象,才能完成封印的加固或重启。若缺少任何一枚兵符,或持符者未能就位,或法门有误,或时机不对,都无法成功,甚至可能引发反噬,加剧封印崩溃。 “青龙”镇东,“白虎”镇西,“朱雀”镇南,“玄武”(地)镇北。四象对应四方,缺一不可。而“九幽之门”的具体位置、开启条件、所需“钥匙”(显然不只是四枚兵符那么简单),传承信息中语焉不详,似乎这部分知识被有意隐藏或损毁了,只提及“九幽”连接着至阴至邪之地,封印一旦完全破除,将有大恐怖、大灾祸降临世间。 至于癸三在“墟”中经历的问心、炼意、验道三重试炼,以及最后的传承冲击,是上古大能设下的筛选和传承机制。唯有心性、意志、道心得到“地”之意志认可,并能承受住信息冲击、成功融合烙印者,才有资格成为“地”符的临时“执掌者”,并知晓这些上古秘辛,肩负起守护封印、阻遏“九幽”的责任。那些失败的,要么死于试炼,要么在传承冲击中魂飞魄散,化为“墟”中枯骨。 癸三感到一阵沉重的压力。这责任,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不仅仅是要找到“地”符,还要找到其他三枚兵符的持有者(目前已知“阳”符在影杀楼或神秘势力手中,疑似是“白虎”?“青龙”和“朱雀”下落不明),还要确保他们站在同一阵营,还要在正确的时间,前往正确的、可能危险重重的封印节点,完成复杂的封印仪式……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没有时间沮丧。传承信息继续流淌,一段特殊的、被单独标记、散发着古老晦涩波动的信息片段,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段信息似乎与“地”符的运用,以及那所谓的“四象封天印”有着更深的联系,其内容更加艰深,似乎涉及到某种……禁忌的领域。 癸三集中精神,尝试解读。 这不是具体的功法口诀,更像是一篇残缺的、用古老“金篆文”混合着某种意念烙印记载的“秘典”总纲。其内容支离破碎,许多关键处似乎被故意抹去或损毁了,但透露出的只言片语,已让癸三心惊肉跳。 秘典无名,似乎与“地”符传承同源,但更加深奥,也……更加危险。开篇便提到“夺天地之机,逆生死之常”,涉及对地脉、龙气、乃至某种更深层“本源”力量的极端运用和转化。其中有关于临时大幅度激发地脉之力,形成绝强防御或攻击的法门(但需以自身精血寿元为引);有关于引导地煞阴气侵蚀敌手魂魄的邪异之术(然极易反噬己身);甚至还有只言片语提到,在四象封印彻底崩溃、九幽气息泄露时,一种可能的、代价巨大的“补天”之法,似乎需要牺牲四符执掌者的全部修为、精血、乃至魂魄,强行弥合裂隙,但成功率极低,且施术者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癸三看得冷汗涔涔。这“秘典”中记载的东西,绝非正道,充满了不祥与牺牲。难怪被单独标记,语焉不详。这恐怕就是所谓的“禁忌之术”!是上古先贤留下,作为最后不得已手段的、与敌携亡的毁灭之道。 他迅速移开“目光”,不再深入探究那些禁忌内容。这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好。除非真的到了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绝境,否则绝不能触碰。 然而,秘典中并非全是禁忌。在那些破碎的记载中,也夹杂着一些相对“温和”的、关于如何更有效引动和运用“地”之力,如何通过“地”符烙印感应地气、辨识地脉、甚至短距离、小范围内影响地形的技巧。这些技巧虽然也消耗烙印力量,但比起那些禁忌之术,显然要“安全”和“实用”得多,可以作为他新获得能力的补充。 癸三如饥似渴地记下这些实用技巧。在眼下被追杀的处境中,任何一点增强实力的手段都至关重要。 他还注意到,在关于“地”符烙印的记载中,提到这种烙印并非永久固定。随着他对“地”之道的理解加深,对烙印力量的运用纯熟,以及自身修为境界的提升,烙印会缓慢成长,能储存和调动的“地”之力也会增多。甚至,如果他未来能找到并进入其他与“地”相关的特殊地脉节点(不一定是封印节点),或许还能补充或加强烙印的力量。当然,这都需要时间和机缘。 时间在癸三梳理传承信息和丁七照顾伤员、警戒四周中缓缓流逝。火堆添了几次枯枝,勉强维持着不灭。赵四在癸三持续输入“地”之力护持下,气息终于稳定下来,虽然依旧昏迷,但脸上死气褪去不少,脉象也趋于平稳,算是暂时吊住了性命。癸三眉心的烙印,也因此黯淡了接近三分之一,与这片天地的联系感明显减弱,让他心中微沉。 “头儿,接下来怎么办?”丁七见癸三睁开眼睛,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沉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邃,连忙低声问道,“影杀楼的人肯定还在外面守着,甚至可能加派了人手。赵四这样子,我们带着他,很难突围。” 癸三点头,看了看依旧昏迷的赵四,又感受了一下自身状态。真气恢复了一两成,肩伤包扎后不再流血,但隐患仍在。“地”之力消耗颇大,短期内不宜再大量动用。丁七也带着轻伤,状态不佳。硬闯,无异于送死。 他再次沉入传承信息,这次是寻找关于这处冰裂隙和周围昆仑山地形、路径的记载。“墟”的传承信息包罗万象,其中或许有关于附近隐秘通道、或可供藏身之处的信息。 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有办法。”癸三低声道,指向冰裂隙上方,“这裂隙并非绝地。传承信息中提到,此地深处昆仑支脉,人迹罕至。沿此裂隙向北,大约十里,有一处上古遗留的、几乎被冰雪掩埋的废弃祭坛,祭坛下方有天然冰窟,可暂时藏身,且那里似乎有一丝微弱的地脉暖流经过,比此处暖和。我们先去那里,让赵四和你我恢复些元气,再做打算。” “废弃祭坛?会不会有危险?”丁七担心。 “传承信息中标记为已废弃,无禁制守护,只是寻常遗迹。比留在这里安全,这里离暗河出口太近,若影杀楼的人找到水道,顺流而下,我们就是瓮中之鳖。”癸三分析道。 丁七点头:“听你的,头儿。” 两人稍作休息,将火堆彻底熄灭掩埋痕迹。癸三背起依旧昏迷的赵四,丁七在前探路,按照癸三从传承信息中“看”到的大致方向和地形特征,沿着崎岖冰冷的裂隙底部,小心翼翼地向北行进。 行路艰难。裂隙底部怪石嶙峋,覆盖着滑溜的冰层,寒风如同刀子般从裂隙顶端灌入。癸三重伤未愈,又背着人,走得极为吃力。丁七也是勉力支撑。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 约莫走了一个多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地带。一片被厚厚冰雪覆盖的、倒塌了半边的古老石制建筑废墟,依稀能看出祭坛的轮廓。废墟一侧,有一个被积雪和冰凌半掩的洞口,仅容一人弯腰进入。 癸三对照传承信息,确认无误。两人清理掉洞口的积雪冰凌,钻了进去。洞穴初入狭窄,内里却颇为宽敞,是一个天然的冰窟,约有半间屋子大小。令人惊喜的是,冰窟一角的地面,并非坚冰,而是裸露的黑色岩石,岩石缝隙中,果然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透出,虽然不足以让冰窟温暖如春,但比外面凛冽的寒风好了太多,至少不至于将人冻僵。 两人将赵四安置在靠近岩石缝隙的干燥处。癸三再次渡入一丝“地”之力,稳住其伤势。丁七则摸索着,在冰窟内找到一些不知何时留下的、早已干枯的苔藓和朽木,重新生起一小堆火。火光驱散了部分黑暗和寒冷,也带来了些许安心。 癸三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长舒一口气。暂时安全了。他必须抓紧时间恢复真气,并尽快消化传承中那些实用的、关于引动地气和短距影响地形的技巧。影杀楼的人迟早会找到这里,他们需要力量,需要任何能增加生存几率和突围可能的手段。 他闭上眼,一边运转混元功恢复内力,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揣摩那些技巧。如何更精准地感应地脉走向,如何以最小消耗引动脚下岩石或土壤产生轻微震动、制造小范围塌陷或隆起,如何利用“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增强防御的“土铠”(极为消耗力量,且持续时间很短)…… 每领悟一分,他对眉心那黯淡的烙印的掌控,就精细一分。虽然力量总量在减少,但运用的效率却在缓慢提升。这或许就是传承信息中所说的,对“道”的理解加深带来的好处。 丁七默默地擦拭着长刀,警惕地听着洞外的风声。他知道,暂时的安全只是假象。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酝酿。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又看了一眼闭目调息、眉头微蹙、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压力的癸三,握紧了刀柄。无论如何,他都要跟着头儿,活下去,把消息和希望带回去。 冰窟内,只剩下火苗噼啪的轻响,和三人压抑的呼吸声。而在他们看不见的冰谷之外,影杀楼的“魍”长老,已经等得不耐烦了。他派出的精锐小队,正带着特殊的探测工具和驯养的异种雪獒,沿着冰谷外围,一寸寸地搜索着可能存在的、未被发现的出入口。 癸三他们获得的喘息时间,不多了。 第261章 禁忌之术 废弃祭坛下的冰窟内,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癸三盘膝而坐,双目微闭,看似在调息,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了眉心那点黯淡的“地”符烙印,以及烙印所连接的那片浩瀚传承信息之中。 他在寻找生路。影杀楼“魍”长老,先天境界的高手,带着众多精锐杀手,必然封锁了冰谷主要出口,甚至可能正在搜寻其他隐秘通道。他们三人,一重伤昏迷,两轻伤疲敝,实力悬殊。常规手段,绝无逃脱可能。 传承信息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癸三的意识在其中艰难下潜。那些相对“温和”的运用技巧——感应地气、制造小范围震动、形成薄弱“土铠”——他都已初步掌握,但深知这些在“魍”长老那样的先天高手面前,最多只能起到一点出其不意或阻碍的作用,无法改变战局。 他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再次触碰到了那片被单独标记、散发着不祥与古老波动的区域——关于“禁忌之术”的残缺记载。 之前只是惊鸿一瞥,便觉心惊肉跳。此刻,为了求生,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深入探究。 信息更加破碎,如同被暴力撕扯过的古老卷轴,许多关键处是空白或无法理解的乱码。但仅从那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中透露出的内容,已足以令人胆寒。 “地煞引”:以自身精血为引,心神为桥,强行接引地脉深处淤积的“地煞阴气”。此气至阴至寒,可侵蚀万物生机,污损真气神魂,中者如坠冰狱,经脉冻结,魂魄受损。然引煞入体,施术者首当其冲,需承受阴气反噬,轻则经脉受损,功力倒退,重则生机枯竭,化作煞尸。法门残缺,提及需配合特殊印诀及心神观想,但具体印诀已缺失大半,观想之法亦模糊不清。 “燃血遁地术”:燃烧自身精血,瞬间激发潜能,引动“地”符烙印之力,使身躯短暂“化入”大地,实现短距离的土遁。速度极快,且可穿透寻常土石障碍,实乃绝境逃遁之无上法门。然燃血之痛,非常人所能忍,且消耗巨大,每施展一次,必损数年寿元,并大伤元气,非生死关头不可用。法门相对完整,但关于如何“化入”大地、如何规避地脉中可能存在的天然凶险(如地火、毒气、坚硬岩层)的细节,多有缺失。 “地脉共鸣·崩解”:以自身为引,强行与特定区域的地脉产生高强度共鸣,引动地气暴走,造成小范围地动山摇、岩层崩裂。威力视引动地脉规模及施术者付出代价而定。此法凶险至极,对地脉感知、操控要求极高,稍有不慎,施术者未伤人先自毁。且强行扰乱地脉,必遭地气反噬,轻则经脉尽断,重则当场身殒,魂飞魄散。此法记载最为残缺,只有零星口诀和警告,具体施行步骤几乎全无。 “补天诀”残篇:此法并非直接攻伐或遁逃之术,而是针对“四象封天印”崩溃、九幽气息泄露时的终极补救措施。需四象兵符执掌者,于特定方位,以自身全部修为、精血、魂魄为祭,引动兵符本源,沟通四方地脉天象,强行弥合封印裂隙。成功率渺茫,施术者必死,且魂飞魄散,永不超生。此诀只有开篇总纲和零星描述,具体仪式、咒文、方位等关键信息,几乎全部失落。 癸三的意识从这些充满血腥、痛苦与毁灭气息的记载中抽离,额角已渗出冷汗,背心一片冰凉。这些所谓的“禁忌之术”,无一不是饮鸩止渴,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甚至自损一千二。尤其是那“补天诀”,更是同归于尽、形神俱灭的下下之策。 但是……他有选择吗? 冰窟外,寒风呼啸,但癸三远超常人的感知(部分得益于“地”符烙印带来的微弱地气感应)告诉他,这风中,开始夹杂着一些不和谐的声音——极远处,似乎有踩踏积雪的细微响动,有金属物件偶尔碰撞的轻鸣,甚至……有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喘。 追兵,近了。而且,对方很可能有追踪的好手,甚至驯养了追踪用的猛兽。这处废弃祭坛虽然隐蔽,但并非绝对安全。以他们现在的状态,一旦被发现,就是死路一条。 癸三睁开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传承信息的冲击,禁忌之术的可怕,前路的绝望,让他心神俱疲。但看到旁边依旧昏迷、气息微弱的赵四,看到强打精神守在洞口附近、满脸戒备却难掩疲惫的丁七,他必须做出决定。 “丁七。”癸三的声音沙哑。 丁七立刻回头:“头儿?” “我们可能被发现了。”癸三压低声音,将刚才感知到的异动简单说了一遍,“影杀楼有追踪高手,还有獒犬之类的畜生。这里不能久留。” 丁七脸色一变:“那怎么办?赵四这样子,根本走不快。硬拼的话……” “不能硬拼。”癸三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在传承中得到了一些法门,或许能让我们暂时摆脱追兵,争取一线生机。但……代价很大。” “什么法门?什么代价?”丁七追问,他从癸三的眼神中看到了不祥。 癸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燃血遁地术”的大致原理和后果说了出来,隐去了其他更可怕的禁忌之术。 “燃烧精血?折损寿元?”丁七倒吸一口凉气,连连摇头,“不行!头儿,这绝对不行!用了这法子,就算逃出去,你也废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了。”癸三摇头,语气平静得可怕,“‘魍’长老是先天高手,我们现在的状态,在他手下走不过十招。这遁地术,是唯一可能出其不意、摆脱锁定的方法。只要能拉开距离,逃入更复杂的山岭,我们就有机会。” “可是你的身体……” “总比死在这里强。”癸三看着丁七,眼神锐利,“听着,这是我作为头儿的命令。等下如果追兵真的找到这里,我会用此法带你和赵四遁走。你负责保护好赵四,并在我施术后,立刻带我离开,不要有任何犹豫。这遁地术距离有限,且我施术后必定虚弱,甚至昏迷,剩下就靠你了。” 丁七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癸三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昏迷的赵四,最终只能咬牙点头,眼圈发红:“是!头儿,你……一定要撑住!” 癸三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去翻阅那些禁忌之术,而是开始全力恢复内力,同时仔细揣摩“燃血遁地术”中尚且完整的部分。 如何燃烧精血?如何以心神引动烙印之力?如何让自身与大地产生短暂“共鸣”从而实现“化入”?每一个细节,他都反复推敲,在脑海中模拟。这法门残缺,许多关键处缺失,充满了未知的风险。但事到如今,只能冒险一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冰窟内只剩下柴火细微的噼啪声和三人压抑的呼吸。洞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但那种被窥视、被追踪的危机感,却越来越强烈。 突然! “嗷呜——!” 一声低沉而凶戾的嚎叫,从不算太远的地方传来,穿透寒风,清晰传入冰窟! 是雪獒!而且不止一只! 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踩踏冰雪的咯吱声,迅速由远及近! “找到了!这边有痕迹!” “小心!目标可能就在里面!” 影杀楼杀手的声音,冰冷而带着杀意,已然近在咫尺! 丁七猛地握紧刀柄,看向癸三,眼中满是焦急和决绝。 癸三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对丁七沉声道:“准备!” 他不再犹豫,双手快速结出一个古怪的印诀——这是他从残缺法门中自行推演、结合烙印感应模拟出的手印,未必完全正确,但此刻只能赌一把!同时,他凝聚全部心神,沟通眉心的“地”符烙印。 “燃血,启!” 癸三心中低喝,按照法门所述,毫不犹豫地引动了体内潜藏的精血!不是普通的血液,而是蕴含着生命本源、武道根基的“精血”! “噗!”癸三张口喷出一小口鲜血,这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暗金之色,落在地上,竟发出嗤嗤轻响,仿佛带着灼热的气息。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走了一半,一股难以形容的虚弱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仿佛有无数把刀子在体内搅动! 但与此同时,一股狂暴的、远超他平时极限的力量,也从燃烧的精血中被强行激发出来!这股力量炽热、霸道,却又充满毁灭性,疯狂冲击着他的经脉,带来更剧烈的痛苦! “地脉,引!” 癸三强忍剧痛,以燃烧精血换来的狂暴力量为引,全力催动眉心那黯淡的“地”符烙印!烙印受到刺激,猛地亮起微弱的黄光,一股厚重沉凝的力量被引动,与他体内狂暴的精血之力混合在一起。 刹那间,癸三感觉到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一种奇特的联系。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的感应,而是一种更深入、更紧密,仿佛自己即将“融入”其中的错觉! “遁!” 癸三低吼一声,双手印诀猛地按向地面,同时将那股混合了精血之力和“地”之力的狂暴能量,狠狠灌入脚下! 轰! 冰窟地面微微一震,覆盖的冰层和岩石并未碎裂,但在癸三、丁七、赵四三人脚下的区域,泥土和岩石仿佛变成了粘稠的液体,又像是张开了无形的门户。一股强大的、向下拉扯的力量传来! 丁七早有准备,一把背起赵四,另一只手紧紧抓住癸三的胳膊。 癸三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仿佛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四周不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无边无际的、沉重的、黑暗的“大地”。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泥土的海洋,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裹挟着,向前、向下、向着某个方向急速穿梭! 窒息!无与伦比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仿佛要将他碾碎!更有无数杂乱的地气、微弱的地脉波动、甚至是一些阴冷污秽的气息,试图侵入他的身体,侵蚀他的神智!这就是“化入”大地的感觉?这就是地脉中隐藏的凶险?残缺的法门果然不靠谱,根本没有提及如何抵御这些! 癸三只能拼命鼓荡所剩无几的内力,结合眉心烙印散发出的一点微弱黄光,勉强护住自己和紧紧抓住他的丁七、赵四。狂暴的精血之力在飞速消耗,身体的剧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知道这遁地术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会遁向何方。他只能凭着一股顽强的求生意志,死死维持着那脆弱的、与脚下大地的联系,向着远离废弃祭坛、远离追兵的方向,拼命“挤”过去! 就在癸三感觉自己即将被大地的压力碾碎、被狂暴的力量撕扯成碎片、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哗啦! 周身压力骤然一轻,刺骨的寒风和冰冷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他们从一片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坡侧面,如同被呕吐出来一般,狼狈不堪地摔了出来,在雪地里滚出老远。 癸三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肺部火辣辣的疼痛。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掏空了,经脉如同火烧般刺痛,眉心烙印更是黯淡得几乎消失,与这片天地的联系变得微不可察。更可怕的是,他清晰无比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自己的“寿元”,仿佛被硬生生剜去了一块,一种从骨髓深处透出的虚弱和苍老感,笼罩了他。 “头儿!头儿你怎么样?”丁七的呼喊声仿佛从极远处传来。 癸三勉强抬起头,视线模糊。他看到丁七嘴角溢血,脸色惨白,但似乎受伤不重,赵四还被他牢牢背在背上。他们似乎在一处陌生的、被冰雪覆盖的山坳里,四周是陡峭的山壁,头顶是铅灰色的天空,废弃祭坛早已不见踪影,连追兵的声音也听不到了。 成功了?暂时逃出来了? 癸三想要回答,却只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又咳出几口带着暗金色泽的鲜血。他想站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如同灌了铅,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无比。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那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和虚弱,几乎要将他吞噬。 这就是禁忌之术的代价吗?癸三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他知道,自己虽然逃出来了,但付出的代价,恐怕远超想象。折损的寿元,损伤的根基,黯淡的烙印……未来的路,更难了。 “走……快走……别停……他们……很快会追来……”癸三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说道,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头儿!”丁七的惊呼声,是他坠入黑暗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本章完,约4000字) 第262章 力量与代价 意识沉入无边的黑暗,冰冷,沉重。癸三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在不断下坠。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不,是血液在耳中奔流、咆哮,伴随着骨骼碎裂般的剧痛,和一种从骨髓最深处渗透出来的、无法言喻的虚弱与空洞。仿佛有什么最宝贵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体内剥离、燃烧、化为了灰烬。 是寿元。是生命的本源。是武者赖以强大的根基。 他“看到”自己体内,原本应该温润流淌的内力变得狂暴而紊乱,在燃烧精血后留下的经脉“废墟”中横冲直撞,每一次运转都带来刀割般的痛楚。眉心深处,那代表着“地”符认可、曾给予他微弱力量与感应的烙印,此刻黯淡得如同风中的残烛,只剩下一点微不可察的温热,证明其尚未彻底熄灭。与这片昆仑山大地、与那冥冥中“地”字符本体的联系,也变得极其微弱、飘渺,几乎难以感知。 “头儿!头儿你醒醒!” 焦急的呼唤仿佛隔着厚厚的毛玻璃传来,遥远而模糊。癸三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里是一片模糊的白色和晃动的黑影。好一会儿,视野才逐渐清晰。丁七那张沾着血污和雪屑、写满担忧的脸,占据了大部分视线。他们似乎在一个背风的、狭窄的岩石缝隙里,外面是铅灰色的天光,和呼啸的风雪。 癸三想动,却发现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稍微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痛,尤其是胸口和经脉,火烧火燎。他喉咙一甜,又是一口带着暗金色的淤血涌了上来,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但嘴角依旧溢出了一丝。 “别动!”丁七连忙按住他,声音发颤,“你……你的脸……” 癸三看到丁七眼中难以掩饰的震惊和恐惧。他努力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触手冰凉,皮肤似乎变得异常粗糙、干枯,失去了原有的弹性。他想看看自己的手,手臂却沉重得抬不起来。 “水……”癸三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 丁七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将所剩不多的清水喂给癸三。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癸三用尽力气,微微侧头,看向水囊那并不清晰的金属表面。 模糊的倒影中,他看到了一个几乎不敢认的面孔。脸色灰败,眼眶深陷,颧骨突出,嘴唇干裂毫无血色。更重要的是,他两鬓的头发,原本是乌黑的,此刻竟变得一片灰白!不,不止两鬓,他额前的发根,也显出了明显的灰白之色!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骤然间苍老了十几岁,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 癸三的心沉了下去。这就是代价。“燃血遁地术”不仅燃烧了精血,更直接折损了寿元,伤及了本源。对于一个武者而言,精血亏损尚可慢慢调养,但寿元损耗、根基受损,几乎是不可逆的重创,意味着武道之路可能就此断绝,甚至性命都会大大缩短。 “我……昏迷了多久?”癸三喘着气问,声音依旧虚弱。 “不到半个时辰。”丁七低声道,眼中满是血丝和悲痛,“头儿,你……你的头发……” “没事。”癸三扯了扯嘴角,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却比哭还难看,“还活着,就……不算亏。赵四……怎么样?” 丁七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昏迷、但气息还算平稳的赵四,道:“我用内力帮他护住了心脉,又喂了点伤药。外伤包扎过了,寒气好像被你之前的力量驱散了不少,暂时没有恶化。但内伤很重,一直没醒。” 癸三微微点头。赵四的伤势,只能等离开昆仑,找到可靠的医师才有希望。当务之急,是他们自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燃血遁地术”虽然残缺,效果也大打折扣(他原本以为能遁出更远,结果只是勉强脱离了废弃祭坛附近,来到了这处陌生的山坳),但动静肯定不小,影杀楼的人不是傻子,很快就能追踪过来。 “这里……不能久留。”癸三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内伤,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嘴角溢出鲜血。 “头儿!你别动!”丁七急忙扶住他,声音带着哭腔,“你现在这样,怎么走?我去引开他们!” “胡闹!”癸三厉声喝止,却又引得咳嗽不止,“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扶我起来,我们……必须走。” 丁七看着癸三灰败的脸色和灰白的鬓角,又看了看昏迷的赵四,一咬牙,将癸三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用力将他搀扶起来。癸三几乎将全身重量都压在丁七身上,双腿发软,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体内经脉的剧痛和空虚感,让他额头冷汗涔涔。 “往……往东。”癸三喘息着,凭借脑海中残留的、对昆仑外围地形的模糊记忆(部分来自“地”符传承中对周边山脉的粗浅印象),以及最基本的方向感判断,“东边……地势复杂,冰川裂隙多……容易藏身。不能……走直线,绕路。” 丁七重重点头,一手搀着癸三,另一只手用衣带将昏迷的赵四绑在自己背上,艰难地迈开步子,向着山坳东侧,那片看起来更加崎岖、被风雪笼罩的乱石坡走去。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丁七背着一个人,扶着一个几乎无法行走的人,在深可及膝的积雪和裸露的嶙峋怪石中跋涉。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生疼。癸三的意识时昏时醒,全靠一股顽强的意志力支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迷过去。他尝试运转内力疗伤,但稍一调动,经脉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内力运行滞涩无比,效果微乎其微。眉心的烙印更是沉寂,几乎无法引动任何“地”之力。 力量。他前所未有地渴望力量。不是那种取巧的、燃烧生命换来的短暂爆发,而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掌控的力量。传承信息中那些浩瀚的知识,那些关于“地”之力的运用法门,此刻在他脑海中缓缓流淌。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拼命吸收、理解着。 “地”之力,厚重、承载、孕育、稳固。其运用,绝非仅仅是蛮横地引动地气冲击。它可以是感知,是防御,是束缚,是滋养。癸三回忆起在传承空间中,那种与大地相连、感知脉动的感觉。虽然此刻烙印黯淡,联系微弱,但他还是尝试着,将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心神,沉入脚下的大地。 没有力量引动,只是单纯的感知。 起初,一片混沌。只有冰冷的岩石,厚重的积雪。渐渐地,当他摒弃杂念,将心神与那“承载”、“稳固”的意念相合时,模糊的感应出现了。他“感觉”到脚下岩层的起伏,感觉到不远处一条被冰雪覆盖的狭窄裂缝,感觉到更远处,有数道充满暴戾、冰冷气息的“存在”,正在快速移动,方向……正是他们之前所在的废弃祭坛,并且,有向这边扩散搜索的趋势! 是影杀楼的人,还有那些雪獒!他们果然追来了,而且速度很快! 癸三猛地睁开眼,低喝道:“快!西南方向,三百步外,有一处冰裂缝,很窄,可以暂时躲藏!他们从西北方过来了!” 丁七一惊,但毫不怀疑癸三的判断。他立刻调转方向,用尽力气向着癸三所指的方向蹒跚行去。果然,在绕过一片乱石后,一条被积雪半掩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狭窄冰裂缝出现在眼前。 两人(严格说是丁七拖着两人)勉强挤进裂缝。裂缝内部曲折向下,空间狭窄,但足够隐蔽,且能有效阻挡寒风。丁七将癸三和赵四小心放下,自己则守在裂缝入口最窄处,屏息凝神,长刀出鞘半寸,死死盯着外面。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杂乱的脚步声、雪獒的低吼声、以及影杀楼杀手们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从他们刚才停留的山坳方向传来,并迅速向四周扩散搜索。 “……血迹到这里就淡了,被雪盖住了。” “雪獒很躁动,应该就在附近!” “分头搜!他们有人重伤,跑不远!长老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癸三’可能得到了遗迹里的东西,务必擒拿!” …… 声音渐渐逼近,最近的一次,脚步声和雪獒的喘息声就在裂缝外不到十丈的地方响起。丁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握刀柄的手心满是汗水。癸三靠坐在冰冷的岩壁上,脸色惨白,闭目凝神,极力收敛自身气息,连呼吸都放到最缓。眉心的烙印虽然黯淡,但在这种极度专注的收敛下,似乎也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弱的、与周围岩石冰雪近乎一体的“沉寂”感,或许能帮助他们避开雪獒敏锐的嗅觉。 好在,裂缝入口狭窄隐蔽,且被积雪覆盖大半,搜索的杀手和雪獒并未发现此处。脚步声和低语声逐渐远去,向着其他方向去了。 丁七长长松了口气,几乎虚脱。癸三也睁开了眼睛,眼中却并无多少轻松。刚才那种对地形的模糊感知,虽然帮他们躲过一劫,但也极其消耗心神,让他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而且,他能感觉到,影杀楼的搜索网正在收紧,他们只是暂时躲过,并未脱离危险。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癸三低声对丁七说。他再次尝试调动内力,剧痛依旧。他想起传承中那些关于“地”之力温养己身的零散法门。虽然烙印黯淡,难以引动外界“地”之力,但烙印本身与他身体融合,或许能激发一丝内在的、微薄的生机? 他不再试图运转内力冲关疗伤,而是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上,尝试引导那点温热,沿着受损最轻的经脉,缓缓游走。这过程极其缓慢,如同滴水穿石,且带来的缓解微乎其微。但癸三能感觉到,那一丝微薄却醇厚的温热所过之处,火烧火燎的经脉似乎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滋润,不再那么剧痛难忍。更重要的是,这种引导,似乎并未过度消耗烙印本身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被动的、缓慢的激发和自我修复。 “地”之力,果然玄妙。不仅仅是对敌的手段,更是滋养自身的源泉。只是他如今对“道”的理解太浅,烙印的力量也太弱,效果有限。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搜索的声音并未完全消失,偶尔还有雪獒的吠叫声从远处传来,显示追兵并未放弃。 癸三一边以那微弱的温热气息缓慢温养经脉,一边在脑海中反复推演传承中那些相对实用的技巧。“燃血遁地术”是不能再用了,那是在自杀。但像短距离、小范围地引动脚下地面震动,制造小塌陷或障碍;或者更精细地控制“地”之力在体表形成一层薄薄的、增强防御的“石肤”(虽然消耗大,持续时间短);甚至尝试以“地”之力轻微改变自身气息,模拟岩石或冰雪的特性,以更好地潜伏……这些技巧,在眼下或许能用得上。 他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分出一丝微弱的心神,引动眉心的烙印。烙印微微一亮,一股比发丝还细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厚重气息流出。癸三将其导向脚底,试图按照法门,让脚下的一片积雪微微震动。 毫无反应。力量太弱,操控也太生疏。 癸三不气馁,继续尝试。一次,两次,三次……他像是一个刚刚学步的孩童,笨拙地练习着对这股全新力量的操控。每一次尝试,都极其消耗精神,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疲惫,但那种对力量逐渐熟悉、掌控的感觉,却让他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癸三感觉精神即将耗尽,不得不停下来休息时,他忽然心念一动。烙印的温热,似乎与这冰裂缝深处的某处,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共鸣?那共鸣很模糊,断断续续,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地”符烙印遥相呼应。 癸三心中一动。传承信息中提到,“地”符本体与昆仑此处地脉节点融为一体。这烙印是他获得认可的标记,在一定范围内,能感应到与“地”符力量同源,或与地脉相关的特殊事物。难道这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 他勉强集中精神,仔细感应。那共鸣非常微弱,时隐时现,似乎来自裂缝下方很深的地方。而且,伴随着那共鸣,似乎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 这冰天雪地的昆仑山深处,怎么会有暖意?除非……是地热?温泉?或者……其他与“地”相关的特殊存在? 癸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如果下面真有地热温泉,不仅可以让他们取暖,驱散寒气,或许温热的泉水还能对赵四的伤势有些许好处,甚至能让自己借助那地热环境,更好地恢复。 “丁七。”癸三低声呼唤守在入口的丁七。 丁七立刻回头,眼中布满血丝,但依旧警惕。 “这裂缝下面……可能有东西。我感觉到一丝暖意,还有……某种呼应。”癸三喘息着说,“我们必须下去看看。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找到。下面,或许有一线生机。” 丁七看着癸三惨白灰败的脸色和期盼的眼神,又看了看外面依旧呼啸的风雪和不知何时会再次出现的追兵,一咬牙:“好!我背你们下去!头儿,你指路!” 癸三点点头,闭上眼睛,全力感应着那丝微弱的共鸣和暖意,为丁七指引方向。裂缝曲折向下,越来越狭窄,有时需要侧身甚至爬行通过。丁七背着赵四,搀扶着癸三,行进得更加艰难。 但他们没有退路。向下,或许有未知的危险,但也可能有一线生机。向上,回到地面,面对的是影杀楼精锐杀手的围捕和绝境。 癸三感受着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以及脚下深处那隐隐的呼唤。力量伴随着代价,而他为了活下去,为了将消息带回去,必须承受这代价,并抓住任何可能增强力量、获取生机的一丝机会。 第263章 追兵又至 冰裂缝深处,黑暗、狭窄、湿滑。丁七背着昏迷的赵四,搀扶着几乎虚脱的癸三,在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石缝隙中艰难下行。癸三眉心那点微弱的“地”符烙印,与下方深处传来的模糊共鸣及暖意,是他们唯一的指引。 每一步都伴随着碎石滑落和压抑的喘息。癸三的状况极糟,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的剧痛,经脉中内力运行滞涩,如同干涸的河床塞满了粗糙的砂石。眉心的烙印虽然能提供一丝微弱的温暖,勉强滋养着他残破的身体,但这点效果与“燃血遁地术”造成的本源损伤相比,不过是杯水车薪。两鬓和额前的灰白,在黑暗中也难以遮掩,显出一种病态的衰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如同指间沙,正在不断流逝。 丁七的情况稍好,但背着赵四,搀着癸三,在这恶劣的环境下长时间跋涉,也已是强弩之末。他全凭一股意志力在支撑,嘴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迹,握着刀柄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头儿,还有多远?这暖意……好像没什么变化。”丁七喘着粗气,低声问道。他们已经向下爬了快半个时辰,裂隙越来越陡峭,有时近乎垂直,需要手脚并用。那丝微弱的暖意和共鸣始终存在,却似乎遥不可及。 “就在……下面。不远了。”癸三勉强回应,声音嘶哑。他的感应其实也很模糊,只能确定方向,无法判断具体距离。但他必须给丁七,也给自己一个希望。“坚持住,下面……可能有地热,能让我们……缓口气。” 又向下挪动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裂隙忽然变得开阔了一些,并且出现了岔路。一条继续向下,深邃黑暗;另一条斜向左下方,隐约有微弱的气流涌动,那股暖意似乎就是从这条岔路传来的。 癸三仔细感应片刻,指向左侧岔路:“走这边。小心。” 丁七调整了一下背负赵四的姿势,率先挤入左侧岔路。这条岔路起初依旧狭窄,但走了约莫十几丈后,前方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约有半间屋子大小的洞穴。洞穴一侧的岩壁底部,有一处不大的凹陷,里面蓄着一汪乳白色的、冒着腾腾热气的泉水!泉水汩汩涌出,散发着硫磺的气味和明显的暖意,将洞穴内的温度提升了不少,至少不再像外面那样冰寒刺骨。 是温泉!虽然很小,但对于他们三个几乎冻僵、重伤濒死的人来说,不啻于救命稻草! “太好了!”丁七几乎要喜极而泣,小心翼翼地将癸三和赵四安置在靠近温泉的干燥岩石上。温热的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部分寒意,让人精神一振。 癸三也松了口气,靠着岩壁,贪婪地呼吸着带着硫磺味的温暖空气。他示意丁七先检查一下赵四的情况,然后自己挣扎着,掬起一捧温泉水。泉水温度适中,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他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水流滑过干涸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和暖意。他不敢多喝,只是润了润喉咙,便开始尝试用这温泉水清洗肩头的伤口。温泉水似乎有些许活血的功效,伤口传来的刺痛感似乎减轻了一丝。 丁七也检查了赵四,外伤没有恶化,内息依旧微弱但平稳。他也喝了些水,用湿布给赵四擦了擦脸和手,希望能借助这地热环境,让赵四的身体暖和过来。 暂时脱离了刺骨寒风,又有温泉暖意,三人的状态似乎有了一丝好转的迹象。癸三盘膝坐下,不顾经脉刺痛,再次尝试运转内力疗伤,同时引导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缓慢滋润身体。在这相对温暖的环境中,那点温热似乎活跃了一丝,疗伤效果也稍微好了一点点。 丁七不敢松懈,简单处理了一下自己的皮外伤,便持刀守在洞口方向,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洞穴只有一个入口,就是他们进来的那条狭窄岔路,易守难攻,但也意味着一旦被堵住,就是绝地。 时间在寂静和温泉汩汩的水声中流逝。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癸三体内紊乱的内力终于被梳理顺了一丝,虽然距离恢复战力还差得远,但至少行动无碍的虚弱感减轻了一些。赵四的脸色似乎也红润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昏迷。 然而,就在癸三稍稍松口气,准备尝试更深入地感知这处洞穴,看看那微弱的共鸣到底来自何处时—— “呜——!” 一声极其轻微、但充满警惕和威胁意味的低吼,从洞穴入口外的岔路深处传来!不是雪獒那种凶戾的嚎叫,更像是某种体型稍小、但更加机敏迅捷的犬科动物发出的警告。 丁七和癸三的脸色同时大变!影杀楼!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下来了?而且,听这声音,似乎不止一只追踪兽! 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几乎被温泉水流声掩盖的脚步声,正在从岔路那头快速靠近!来人显然训练有素,刻意控制了脚步声,但在癸三集中精神感应下,依旧如同落在心头。 “被发现了!”丁七低吼一声,长刀出鞘,横在狭窄的入口处,眼神决绝。他知道,一旦被堵在这洞穴里,以他们现在的状态,绝无幸理。 癸三的心沉到谷底。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硬拼是死路一条,丁七或许能抵挡片刻,但对方既然能追到这里,必然有高手,甚至“魍”长老本人可能就在附近。再用“燃血遁地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恐怕还没遁出多远,自己就先精血枯竭而亡了。而且,这洞穴深处是否还有路?那微弱的共鸣…… 他再次集中精神,感应眉心烙印与洞穴深处的共鸣。这一次,或许是因为身处洞穴内部,距离更近,那共鸣似乎清晰了一丝。不仅仅有暖意,似乎还夹杂着一种……厚重、稳固,与脚下大地紧密相连的气息?难道这温泉附近,有与“地”符相关的东西?或者,这温泉本身就是一处微弱的地脉节点? 癸三来不及细想,脚步声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听到金属兵刃擦过岩壁的轻微刮擦声,以及追踪兽喷着粗气的鼻息。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阴冷的声音从岔路口传来,带着内力震荡,在狭窄的洞穴内回荡,“乖乖束手就擒,交出在遗迹中得到的东西,或许还能留个全尸!负隅顽抗,死无葬身之地!” 是影杀楼的杀手!听声音,至少有三人,或许更多。 丁七回头看了癸三一眼,眼中是询问,更是决绝。只要癸三一个眼神,他便会毫不犹豫地冲出去,拼死一搏,为癸三争取哪怕一线生机。 癸三摇了摇头,示意丁七不要冲动。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将声音凝聚一线,传向洞口,故意显得中气不足,带着惊惶:“别……别动手!我们投降!我……我受伤很重,动不了,东西……东西在我怀里,你们进来拿!”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眼神示意丁七,手指悄悄指向洞穴深处,那温泉涌出的岩壁方向。刚才的感应告诉他,那共鸣的核心,似乎就在岩壁后面!虽然不知道后面是什么,但总比坐以待毙强。 丁七瞬间明白了癸三的意思——诈降,拖延时间,寻找可能的生路。他微微点头,将长刀藏在身后,身体微微侧开,做出一副放弃抵抗的样子,但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暴起。 外面的杀手显然没那么容易上当。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少耍花样!把东西扔出来!然后慢慢走出来!别想玩什么手段!” 癸三咳嗽几声,声音更加虚弱:“东……东西有点大,是……是一块玉牌,卡在我怀里了,我……我拿不出来……你们不信,可以……可以派一个人进来看看,我真的动不了……”他一边说,一边悄悄从怀里摸出那枚柔水阁的普通身份令牌(金属丝绸袋和里面与“地”符相关的杂物早已在之前的搏杀和遁地中遗失,只剩下这枚贴身携带的令牌),握在手中。 外面沉默了片刻。显然,杀手们在犹豫。癸三的虚弱不似作伪,但遗迹中的凶险和癸三之前的难缠,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 终于,脚步声再次响起,只有一个人,小心谨慎地向着洞穴入口靠近。从脚步声判断,此人轻功不弱,下盘很稳,是个好手。 癸三对丁七使了个眼色,手指再次指向岩壁深处。丁七会意,微微挪动脚步,挡在癸三和赵四身前,看似保护,实则调整了角度,背对着温泉岩壁。 那名杀手终于出现在了入口处。他身形瘦高,一身灰白色劲装,与冰雪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脸上蒙着面巾,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右手反握着一把短剑,左手则扣着几枚泛着蓝光的淬毒飞镖,显然是个经验丰富、擅长偷袭刺杀的好手。 杀手目光如鹰隼,迅速扫过洞穴。看到靠在岩壁、脸色灰败、气息奄奄的癸三,看到被丁七挡在身后、昏迷不醒的赵四,又看到丁七那副紧张但似乎放弃了抵抗的姿态,以及癸三手中那枚看似古朴的玉牌(柔水阁令牌),眼神微微一闪。 “东西扔过来!”杀手停在入口内三步处,不再靠近,警惕地盯着丁七,对癸三喝道。 癸三似乎用尽力气,颤抖着手,将令牌“艰难”地向前抛去,令牌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那杀手脚前三尺处。 杀手下意识低头看向令牌。就在这视线转移的刹那! “动手!”癸三用尽力气低喝! 早已蓄势待发的丁七,如同扑食的猎豹,猛然前冲!但他冲的方向,并非入口处的杀手,而是向着洞穴内侧,温泉涌出的岩壁!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并非劈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向岩壁底部、温泉涌出的缝隙旁一处看似寻常的凸起岩石! 这是癸三在刚才感应共鸣时,脑海中莫名闪过的一个画面——传承信息中关于地脉节点、地气薄弱处的一些零星记载,结合此地的特殊感应,让他隐约觉得,那里可能是这处岩壁最薄弱、或者与地气连接最紧密的点!他赌的就是,丁七这全力一刀,能制造出一些变故! “找死!”入口处的杀手反应极快,见丁七没有冲向自己,反而攻击岩壁,虽然不明所以,但立刻意识到不对,手中淬毒飞镖就要射出! 然而,丁七的长刀已经狠狠刺中了那块凸起的岩石! “铛!”一声脆响,火星四溅!岩石异常坚硬,并未被刺穿。但就在刀尖与岩石碰撞的瞬间,癸三眉心那黯淡的烙印,似乎与岩壁后的某种存在产生了更强的共鸣!他福至心灵,不顾经脉剧痛,强行凝聚起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内力,混合着烙印中最后一点可调动的力量,化作一道无声的意念冲击,狠狠“撞”向了岩壁后的那点共鸣核心! “嗡——!” 整个洞穴,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不是巨响,而是一种低沉的、源自地底的闷响!温泉的水面漾起剧烈的涟漪!那杀手射出的几枚淬毒飞镖,被这突如其来的震动影响,轨迹微偏,擦着丁七的身侧飞过,钉在了对面的岩壁上,发出“夺夺”的声响。 更惊人的变化发生了!被丁七长刀刺中的那块凸起岩石,表面竟然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紧接着,裂纹迅速蔓延,伴随着“咔嚓咔嚓”的轻响,以那块岩石为中心,周围的岩壁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和尘土! “不好!洞穴要塌!”入口处的杀手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一步。洞穴塌方,谁都跑不了! 但预想中的大规模塌方并未发生。那块凸起岩石周围的岩壁,在碎裂剥落后,竟然露出了后面——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爬行通过的洞口!一股比温泉更明显、更精纯的暖流,夹杂着淡淡的硫磺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厚重沉凝的气息,从洞口中涌出! 癸三心中狂跳!赌对了!这岩壁后面果然另有乾坤!这气息……与“地”符烙印的共鸣更清晰了!这洞口,或许通向另一处与地脉相连的隐秘空间! “快!进去!”癸三嘶声喊道,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一把抓住丁七的胳膊,就要往那新出现的洞口钻。 丁七也反应过来,反手将癸三推向洞口,自己则快速回身,一把将昏迷的赵四抱起。 “拦住他们!”入口处的杀手也反应过来,知道这新出现的洞口可能是对方的生路,厉喝一声,不再顾忌可能的塌方,揉身扑上,手中短剑化作一道寒光,直刺正抱着赵四、背对着他的丁七后心! 与此同时,洞穴入口外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显然是其他杀手听到动静,正在赶来! 生死,只在刹那! 第264章 以术退敌 短剑的寒光,映着温泉蒸腾的水汽,带着淬毒的幽蓝,直刺丁七后心!快、准、狠,杀手显然深谙一击毙命之道,这一剑若是刺中,丁七绝无生还可能。 丁七正弯腰抱着赵四,背对杀手,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无法闪避。他只能拼尽全力,将身体向侧面一扭,试图用肩背非致命处硬抗这一剑,同时将怀中的赵四向前方的癸三推去! 然而,有人比他更快。 就在杀手短剑递出、丁七侧身闪避的瞬间,癸三动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格挡那快如闪电的短剑——以他现在的状态,根本来不及。他做的,是将自己剩余的全部精神、意志,连同眉心那黯淡烙印中最后一丝可调动的、微乎其微的“地”之力,以及刚刚恢复的那点可怜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到双脚之下,狠狠踏在地面上!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沟通! 传承信息中,那些关于“地”之力基础运用的片段,特别是关于“地脉感应”、“地气微操”的部分,在他脑海中闪电般流过。他此刻要做的,不是引动多么狂暴的力量,而是以一种极其精微、又极其粗暴的方式,强行“扰动”脚下这一小片区域的地气平衡! “地气,震!” 癸三心中爆喝,双脚踏地之处,那混合了他残余内力、心神意念以及“地”符烙印最后一点力量的无形波动,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骤然扩散开去,与脚下岩石、土壤、乃至更深处的微弱地脉,产生了刹那的共鸣! 这不是“燃血遁地术”那种消耗本源、强行融入大地的禁忌之法,而是更基础、更取巧,但也更考验掌控力和时机的技巧。在正常状态下,以癸三对“地”之力的粗浅理解,绝难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精准地扰动如此小范围的地气。但此刻,生死关头,潜能被逼到极致,加上身处这疑似与地脉相连的温泉洞穴,地气相对活跃,竟让他成功了! “嗡!” 一声沉闷的、源自地底的震动,以癸三双脚为中心,猛然爆发!这震动范围极小,仅仅覆盖了洞口附近丈许之地,强度也有限,远不足以造成塌方。但其效果,却立竿见影! 地面,那覆盖着一层湿滑水汽和细碎砂石的岩石地面,猛地向上、不规则地剧烈一颤!不是整个洞穴摇晃,而是癸三脚下及其前方、杀手所站位置的那一小片地面,如同活过来一般,毫无征兆地向上颠簸、错动! “什么?!”杀手刺出的短剑顿时失去了准头,脚下更是踉跄,身形不稳。他毕竟轻功不俗,应变极快,瞬间提气,想要稳住身形。但癸三要的就是这刹那的干扰! 丁七借着癸三制造出的这短暂空隙和地面的颠簸,成功完成侧身,淬毒短剑擦着他的肋下衣物掠过,划开一道口子,险之又险。他毫不迟疑,借着侧身之势,将怀中的赵四猛地推向癸三,自己则就势一个翻滚,避开了杀手可能接踵而至的攻击,同时长刀出鞘,护在身前。 癸三接住被推过来的赵四,巨大的冲力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再次踉跄,但他咬紧牙关,借着地面那一颤未消的力道,拖着赵四,连滚带爬,扑向岩壁上新出现的那个黑黝黝洞口! “拦住他!”稳住身形的杀手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再次扑上,短剑直指癸三后背。洞穴入口外,另外两名听到动静的杀手也恰好赶到,封住了入口,看到洞内情景,毫不犹豫地抽出兵刃,加入战团! 丁七怒吼一声,长刀挥出,试图拦住最先那名杀手。但他以一敌三,又是仓促应战,瞬间落入下风,刀光剑影中,身上瞬间添了几道血口。 癸三已扑到洞口边缘。洞口狭窄,仅容一人爬行,他必须先将自己和赵四塞进去。他先将昏迷的赵四上半身推入洞口,自己也弯腰欲钻。 “留下吧!”最先的杀手身形如鬼魅,避开丁七拼死的一刀,手中短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蓝汪汪的寒光,直射癸三后心!同时,另外两名杀手也逼开丁七,一人持剑刺向癸三,另一人则甩出数枚暗器,笼罩癸三全身! 生死一线!癸三若闪避或格挡,势必延误钻入洞口的时机,被三人合围,必死无疑。若不闪不避,那淬毒短剑和暗器,足以让他瞬间毙命! 癸三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他不能死在这里!消息必须带回去!赵四和丁七也不能死!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闪避。就在短剑及体、暗器临身的刹那,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猛地张开嘴,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剧痛伴随着咸腥的血液涌入口腔。但癸三要的不是疼痛,而是精血!是蕴含生命本源的、最精纯的那一点血气!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逼出精血,无异于雪上加霜,但此刻,他已别无选择! “噗!”癸三将混合着精血的唾沫,连同最后一点心神力量,狠狠喷在了洞口的岩石上!同时,他左手五指如钩,猛地插入洞口边缘的岩缝,指尖瞬间血肉模糊,但他毫不在意,将那一口蕴含精血和残余力量的气息,通过指尖,强行灌注到岩石之中! 这一次,他沟通的不是脚下大地,而是这洞口、这岩壁本身!这里是温泉涌出之地,是地气活跃之处,更是与他眉心烙印产生共鸣的核心区域!他以自身精血为引,以最后的心神为桥,强行刺激、引爆这一小片区域地气中蕴藏的、与“地”符同源的、那一点“厚重”、“稳固”的特性! 不是震动,不是攻击,而是——固化!封锁! “地脉,锁!” 癸三心中嘶吼,眼前阵阵发黑,感觉自己的生命随着那口精血和最后的力量,一起喷涌了出去。 “嗡——!” 一声远比刚才低沉的轰鸣,自洞口岩壁内部响起!那被癸三精血喷溅、手指插入的岩石,骤然亮起一层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土黄色光晕!光晕一闪即逝,但就在这一闪之间,洞口附近的岩石结构,似乎发生了某种奇异的变化。 杀手脱手射出的淬毒短剑,最先撞上那层微光笼罩的洞口边缘。 铛!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看似普通的岩石,此刻竟坚硬得不可思议!淬毒短剑被生生弹开,斜斜飞向一旁,剑尖甚至崩出一个小缺口!而射向癸三身体的那些暗器,在进入洞口附近尺许范围时,速度骤然减缓,仿佛撞入了一层无形而粘稠的泥沼,去势大减,最后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两名杀手刺来的长剑,也遭遇了同样的阻力。剑尖刺入洞口范围,如同刺中了坚韧无比的牛皮,又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不仅速度骤降,剑身上传来的反震之力,更是让他们手臂发麻。 “地脉之力?怎么可能?!”为首那名杀手惊骇出声。他听说过一些上古传闻,知晓某些特殊传承能引动地脉之力,但那都是传说中的手段,眼前这个气息奄奄、明显重伤垂死的小子,怎么可能做到? 癸三没有理会他们的惊骇。在喷出那口精血、强行引动“地脉锁”的瞬间,他就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搅碎了一般,喉咙一甜,又是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出,其中隐隐带着脏腑的碎片。他知道,自己已到极限,强行催动精血和最后的心神力量,引动这并非他现在能掌控的“地脉锁”,反噬已严重伤及本源,甚至可能动摇了根基。 但他成功了!洞口被那短暂的、奇异的“固化”力量封锁,三名杀手的攻击被阻,丁七也趁机摆脱纠缠,踉跄着退到洞口附近。 “丁七……进来!”癸三嘶哑地喊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他拼尽最后力气,拖着赵四,完全钻入了那狭窄漆黑的洞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丁七毫不迟疑,在“地脉锁”效果尚未完全消失、三名杀手被阻的瞬间,也一个矮身,钻入了洞口。 “追!”为首杀手又惊又怒,眼见“地脉锁”的微光迅速黯淡,洞口岩石似乎恢复了正常,他立刻挺剑欲追。 然而,就在他剑尖再次触及洞口岩石的刹那—— “咔嚓……轰隆!” 以癸三之前喷血和手指插入的位置为中心,洞口上方的岩壁,突然毫无征兆地坍塌了一大片!大大小小的石块混合着泥土轰然落下,瞬间就将狭窄的洞口堵死了大半,只剩下一些碗口大小的缝隙,根本无法容人通过! 原来,癸三那口精血和最后的力量,不仅短暂固化了洞口,更因为力量运用粗陋狂暴,且他自身状态极差,未能完全控制,反而过度激发了局部地气,导致了小范围岩层结构失稳,引发了这次坍塌!这并非他本意,却阴差阳错,彻底堵死了追兵的道路! “该死!”杀手头领脸色铁青,挥剑猛劈堵住洞口的石块。石块坚硬,且堆积杂乱,一时难以清理。更麻烦的是,坍塌似乎引发了连锁反应,洞穴顶部也开始簌簌落下碎石尘土,整个洞穴都摇晃起来。 “长老!洞穴不稳,可能要塌!”一名杀手急声道。 杀手头领看了看被彻底堵死的洞口,又看了看摇摇欲坠的洞穴顶部,脸色变幻不定。他知道,目标三人(尤其那个癸三)已是强弩之末,重伤垂死,钻进那未知黑洞,生死难料。但这洞穴若真的塌了,他们也得陪葬。 “撤!”杀手头领当机立断,恨恨地看了一眼被乱石堵死的洞口,带着两名手下,迅速退出了温泉洞穴,沿着来路返回。 洞穴内,尘埃落定,只剩下温泉汩汩的水声,和一片狼藉。癸三三人,生死不明,消失在幽深的地穴之中。而堵死的洞口,似乎也断绝了影杀楼即刻追击的可能。 …… 狭窄、漆黑、向下倾斜的通道。癸三拖着赵四,几乎是用爬的,在黑暗中向前挪动。身后传来石块坍塌的闷响,他知道追兵暂时被阻,但不敢有丝毫停留。他不知道这条通道通向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剧烈的疼痛和虚弱感如潮水般涌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内脏碎片的灼痛。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已经开始模糊。 丁七紧随其后,同样狼狈不堪,身上多处伤口流血,但此刻也顾不上了。他只能紧紧跟着前方癸三那模糊的、挣扎前行的身影。 通道似乎没有尽头,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向下倾斜的坡度。空气潮湿闷热,带着浓烈的硫磺味和一种奇异的、类似金属的气息。不知爬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微弱的光亮,以及……水流的声音? 癸三精神一振,用尽最后力气,向着光亮处爬去。终于,他们爬出了狭窄的通道,进入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空间。 这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窟顶端,倒悬着无数发出淡蓝色、幽绿色微光的奇异钟乳石,将整个洞窟照亮得如同朦胧的月夜。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并非寻常颜色,而是泛着乳白和淡金交织的光泽,热气腾腾,硫磺味和那种奇异的金属气息正是从中散发出来。水潭周围,生长着一些从未见过的、散发着微光的低矮蕨类植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水潭正上方,洞窟穹顶的最高处,垂下一根极其粗大、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水晶构成的巨大钟乳石。钟乳石的尖端,正对着下方水潭的中心,一滴乳白色、散发着浓郁灵气和厚重气息的液体,正在缓缓凝聚,欲滴未滴。 而癸三眉心那几乎彻底黯淡的烙印,在进入这个洞窟的瞬间,竟然猛地一跳,传来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渴望与共鸣!目标,直指那水潭,以及水潭上方那根奇异的钟乳石! 癸三瘫倒在地,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最后的意识,是看到丁七震惊地打量这处神奇的地下空间,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在昏迷前,他只有一个模糊的念头:这里……就是那共鸣的来源?这水潭……这钟乳石液……能救赵四吗?能……修复我这破损的根基和耗损的寿元吗? 他不知道答案。无尽的黑暗和冰冷,吞噬了他。 第265章 折寿 黑暗。粘稠、冰冷、令人窒息的黑暗。癸三感觉自己像一块沉入海底的石头,不断下坠,被无边的压力和寒冷包裹。意识是破碎的,只有一些零散的画面和尖锐的感受在黑暗中闪现、炸裂—— 燃烧精血时,那种生命本源被强行剥离、投入火焰的剧痛与空虚。 强行引动“地脉锁”时,心神透支、经脉寸寸欲裂的撕裂感。 喷出那口混合着脏腑碎片和本源精气的鲜血时,喉咙和胸腔火烧火燎的灼痛。 还有,最后看到那奇异洞窟、发光钟乳石和水潭时,眉心烙印传来的、微弱却清晰的渴望…… 然后,是无边无际的疲惫,仿佛灵魂都被抽空,只想就此沉沦,再不醒来。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又或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一丝微弱的、带着硫磺味和奇异甜香的暖流,缓缓渗入他干涸的唇齿间。那暖流并不炽热,反而带着一种温润厚重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所过之处,如同久旱逢甘霖,带来一丝细微的清凉与舒缓。紧接着,是第二丝,第三丝…… 是丁七。癸三模糊的意识中划过这个念头。他在给自己喂水。是那潭水吗?那泛着乳白淡金光泽、热气腾腾的潭水? 意识如同沉船,艰难地试图浮出黑暗的水面。剧痛率先回归,提醒着他身体糟糕到极点的状况。经脉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细针穿插、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难以言喻的钝痛。丹田空空荡荡,内力涣散,难以凝聚。最可怕的是那种从骨髓深处、从灵魂本源透出的虚弱和空洞感,仿佛身体被掏空了一大块,生命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这就是寿元折损、根基受损的感觉吗? 他试图运转内力,哪怕只是最简单的周天循环。但内力甫一调动,就在破损淤塞的经脉中激起更剧烈的刺痛,险些让他再次昏厥。他不得不放弃,将全部心神集中在眉心。 眉心的烙印,那与“地”符相连的凭证,此刻黯淡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温热,证明其尚未完全消散。癸三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去“触碰”那点温热。没有力量可以调用,他只是单纯地感应着。 然后,他“感觉”到了。那温热的源头,似乎不仅仅在他眉心深处,更与外界相连。他“感觉”到身下是温暖的、坚实的岩石,岩石深处,似乎有某种厚重、沉凝、充满生机的力量在缓缓流淌。是地脉?是这处特殊洞窟蕴含的某种地气? 他还“感觉”到,离他很近的地方,有一股温和、纯净,带着浓郁生机和“地”之厚重气息的能量源。是那潭水?还是那钟乳石尖端的乳白液滴? 癸三努力集中精神,引导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尝试着去“呼吸”,去“汲取”外界那温和的能量。如同久旱的幼苗,本能地伸展根系,去触碰土壤中的水分。 一丝极其微弱,但远比之前温泉水精纯、温和、充满生机的能量,被他眉心的烙印“捕捉”到,缓缓地、自发地吸纳进来。这能量并非普通的内力或天地元气,它更接近于“地”之力的本源,或者说,是经过这处特殊地脉节点、与“地”符同源的某种“地灵精华”? 这丝能量进入体内,并未像内力那样横冲直撞,而是如同春雨,无声地浸润着他干涸破裂的经脉,抚慰着燃烧精血留下的创伤,甚至……极其微弱地,补充着那被强行损耗的生命本源。 虽然效果微乎其微,如同用一杯水去浇灌一片龟裂的田地,但确确实实,癸三感觉到身体的剧痛减轻了一丝,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也似乎被这丝温润的能量稍稍遏制。 有效!癸三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这洞窟,这潭水,这钟乳石液,或许真的能救他,至少能暂时稳住他的伤势,不至于立刻油尽灯枯。 他艰难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洞窟顶部那些发出淡蓝、幽绿微光的奇异钟乳石,柔和的光线并不刺眼。丁七那张写满疲惫、担忧和血污的脸,正凑在近前,手里拿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用某种大型叶片卷成的简陋“杯子”,里面盛着乳白色泛着淡金光泽的潭水,正小心翼翼地往他嘴边送。 “头儿!你醒了!”丁七看到癸三睁开眼睛,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声音嘶哑,带着哽咽。 癸三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疼痛,发不出清晰的声音,只能微微动了动嘴唇。 “别说话,先喝水。”丁七连忙将叶杯凑近,将里面温热的潭水慢慢喂给癸三。癸三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每一口下去,都感觉那温润厚重的能量顺着喉咙流淌,滋养着灼痛的脏腑和经脉。虽然比不上眉心烙印直接汲取的那一丝精纯,但也远超寻常药物和泉水。 喝了几口,癸三感觉恢复了些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四周。他们此刻就躺在水潭边干燥的岩石上,旁边是昏迷的赵四,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整个洞窟大约有十几丈方圆,除了发光的钟乳石、奇异的蕨类植物和中央的水潭,并无其他明显出口。他们进来的那个狭窄通道,在不远处的岩壁上,黑黝黝的,不知通往何处。 “这里……安全吗?”癸三用极其微弱的气声问道。 丁七点点头,又摇摇头:“暂时安全。我检查过了,除了我们进来的通道,没发现其他明显的出口,也没有野兽或其他人的痕迹。这潭水很神奇,我喝了一些,感觉内伤都好了一些,赵四我也喂了点,他气息稳了一些。但是……”他顿了一下,脸上露出沉重和恐惧,“头儿,你……你的头发……” 癸三的心一沉。他勉强抬起手臂,手指颤抖着,摸向自己的鬓角和额头。入手处,触感粗糙干枯,不再是记忆中乌黑顺滑的发质。他看不到自己的样子,但从丁七的眼神和触感中,他已经能想象到。 “拿水……给我看看。”癸三低声道。 丁七犹豫了一下,还是用叶杯盛了点水,小心地倾斜,让水面勉强映出癸三模糊的倒影。 水面晃动,倒影模糊,但足以看清。那是一个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脸色灰败的中年人(或者说,看起来像是中年人),两鬓和额前的头发,已是刺眼的花白,甚至能看到根部新长出的、同样是灰白的发茬。这哪里是二十多岁的青年,分明像是骤然衰老了二十岁! 癸三的手指微微颤抖。他知道施展“燃血遁地术”和强行催动“地脉锁”代价巨大,但亲眼“看到”自己这副未老先衰、生机大损的模样,那种冲击,依旧让他心头发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恐惧涌上心头。折损的寿元,损伤的根基,真的还能恢复吗?这神秘的潭水和钟乳石液,又能弥补多少? “没事。”癸三放下手臂,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强行压下。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昏迷了多久?” “大概……两个时辰。”丁七估算道,语气中带着后怕,“你一直没醒,气息弱得几乎感觉不到,我……我以为你……” “死不了。”癸三打断他,声音依旧虚弱,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这潭水……和上面的东西,”他抬眼看向洞窟穹顶那根巨大的、尖端凝聚着乳白液滴的钟乳石,“可能对我们有用。赵四情况怎么样?” “我给他清洗包扎了伤口,喂了潭水。外伤没有恶化,内息还是弱,但比之前平稳了些,寒气好像被这洞里的暖意驱散了一些,但还是没醒。”丁七汇报道。 癸三微微点头。赵四伤势太重,能稳住已是万幸,醒来需要时间,也需要更好的条件。眼下,必须先解决他们自己的问题。 “扶我……靠近水潭。”癸三对丁七说。 丁七小心地将癸三扶起,让他半靠在水潭边的岩石上。靠近水潭,那股温润厚重的气息更加明显,癸三眉心的烙印也传来更清晰的渴望和舒适感。 癸三将手伸入潭水中。水温适宜,触感奇特,不似普通泉水滑腻,反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感觉。他闭上眼,尝试更主动地运转眉心烙印,去汲取潭水中蕴含的、那种与“地”相关的特殊能量。 这一次,效果比被动吸收明显了许多。一丝丝精纯温和的能量,如同涓涓细流,顺着他的手掌、手臂,流入体内,滋润着破损的经脉,缓解着剧痛,甚至开始缓慢修复那些因燃烧精血而留下的、近乎干涸的“生命本源”的创伤。虽然速度依旧缓慢,但这确确实实是在修复,而不仅仅是缓解痛苦。 有效!癸三精神一振。这潭水,以及那钟乳石尖端凝聚的、气息更加精纯的液滴,或许真的是某种天地生成的、蕴含地脉精华的灵物!对修复根基、补充元气,甚至可能对弥补折损的寿元,都有奇效! “丁七,你也多喝点这水,处理下伤口,运功调息。”癸三对丁七说道,“这水对我们有好处。然后,我们需要弄清楚这里的情况,找到出路。影杀楼的人可能还在外面搜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丁七点头,他也感觉到这潭水的不凡,喝下后不仅解渴,内息似乎也活跃了一丝。他先帮癸三调整了一个更舒适的姿势,让他能将手长时间浸在潭水中,然后自己也喝了不少水,清洗了伤口,坐在一旁开始运功疗伤。 癸三则一边借助潭水缓慢恢复,一边仔细感应着这个洞窟。眉心烙印虽然黯淡,但在此地似乎格外活跃,与周围环境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他“感觉”到,这洞窟并非天然形成那么简单。洞壁的纹理,水潭的形状,甚至那些发光钟乳石的分布,似乎都暗合某种规律,隐隐构成一个……简陋的、天然的聚灵阵势?或者说,是地脉节点自然形成的、汇聚地气精华的“窍穴”? 那根最粗大、凝聚乳白液滴的钟乳石,正好位于这“窍穴”的核心,如同阵眼。它凝聚的,恐怕是此地地脉精华的结晶,效用远比潭水要强得多。 但癸三也感应到,这洞窟与“地”字符本体所在的“墟”不同。这里的“地”气虽然精纯温和,但似乎缺乏“墟”中那种古老、浩瀚、蕴含传承意志的“灵性”。这里更像是一个天然的、高品质的“地气泉眼”,而非传承之地。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借助潭水的滋养和眉心烙印的缓慢汲取,癸三感觉身体的剧痛缓解了许多,经脉的损伤似乎停止了恶化,甚至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修复迹象。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也被遏制住,不再加剧。但折损的寿元和受损的根基,并未有实质性的好转,只是暂时稳住了崩坏的趋势。灰白的头发,也未有转黑的迹象。 几个时辰后,丁七率先结束调息,他伤势较轻,潭水效果显著,内力恢复了三四成,外伤也好了大半,精神明显振作起来。 癸三也感觉恢复了一些力气,至少说话不再那么费力。他示意丁七将自己扶到那根巨大的钟乳石下方。离得近了,更能感受到那乳白色液滴散发出的浓郁生机和厚重气息。仅仅是在下方呼吸,都感觉精神一振。 “这液滴……是宝贝。”癸三对丁七说,“但它凝聚太慢,不知何时才能滴落。我们不能在这里干等。丁七,你仔细检查一下洞窟各处,看看有没有其他隐秘的出口,或者……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文字之类的东西。” 丁七领命,开始仔细搜索洞窟的每一寸岩壁、地面。癸三则继续靠在钟乳石下方的岩石上,一边借助此处更浓郁的气息疗伤,一边尝试更深入地感应这洞窟的地脉走向,试图寻找可能的薄弱点或通道。 又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丁七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传来:“头儿!这里有发现!” 癸三精神一振,在丁七的搀扶下,走到洞窟一侧的岩壁前。只见在几株发光蕨类植物的掩映下,岩壁上隐约有一些模糊的、非天然的刻痕。丁七拨开植物,用衣角擦去上面的苔藓,露出了一些残缺的、古老的符号和文字。 这些符号和文字,与癸三在“墟”的传承空间中看到的、记载禁忌之术的“金篆文”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简化,且残缺不全。癸三集中精神,调动眉心烙印,尝试去“理解”这些文字。 烙印微微发热,传递出一些断断续续的信息碎片。癸三结合自己对“地”之道的粗浅理解,艰难地解读着: “……地脉……凝……华……” “……甲子……一滴……” “……凡人……饮之……延年……武者……固本……” “……然……地气……暴烈……不可……多服……” “……另有……甬道……通……外……” 信息残缺,但关键点抓住了:这钟乳石凝聚的乳白液滴,名为“地脉凝华”或类似的东西,是此处地脉精华所聚,需一甲子(六十年)才能凝聚一滴!凡人服用可延年益寿,武者服用可固本培元,对修复根基、补充元气大有裨益!但地气精华过于“暴烈”(可能是相对凡人经脉而言),不可多服。另外,这洞窟果然还有其他通道通向外面! 癸三心中大喜。这“地脉凝华”正是他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尤其是对于他和赵四这种根基受损、元气大伤的人,简直是救命稻草!虽然需要六十年才能凝聚一滴,但看那钟乳石尖端,液滴已然成形,似乎即将滴落! “看那里!”丁七忽然指着钟乳石尖端,低呼一声。 癸三抬头看去,只见那乳白色的液滴,在尖端颤颤巍巍,又凝实了一丝,似乎真的到了滴落的边缘! 两人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在又过了约莫一刻钟后,那凝聚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脉精华,轻轻一颤,脱离了钟乳石的尖端,向下滴落! 丁七眼疾手快,早已准备好一个干净的、同样用叶片临时卷成的小杯,稳稳地接住了那滴珍贵的“地脉凝华”。 液滴落入叶杯,并未散开,反而聚成一滴圆润的、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泽和浓郁清香的珠液,在叶杯中微微滚动,氤氲着肉眼可见的灵气。 癸三和丁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激动和期盼。有了这滴“地脉凝华”,赵四或许有救了,癸三折损的根基和寿元,或许也能得到弥补! 但癸三没有立刻服用。他强压住心中的渴望,对丁七道:“先给赵四服下。他伤势最重,生机微弱,急需此物吊命。我……还能撑一段时间。” 丁七看着癸三灰白的鬓角和枯槁的面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重重点头。他知道癸三的决定是对的,赵四命悬一线,更需要这滴灵液。 丁七小心翼翼地将叶杯凑到赵四唇边,将那一滴“地脉凝华”喂入他口中。灵液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下。刹那间,昏迷中的赵四,脸上骤然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癸三心中一紧,立刻想起岩壁文字中“地气暴烈,不可多服”的警告。赵四重伤垂死,经脉脆弱,能否承受这地脉精华? 但紧接着,赵四身体的颤抖缓缓平复,脸上的潮红也渐渐转为正常的红润。一股温和而厚重的气息,自他体内缓缓散发出来。他原本微弱断续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胸口被癸三“地”之力护住的心脉,跳动也明显有力起来。虽然依旧昏迷,但任谁都看得出,他的伤势,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好转!这“地脉凝华”果然神效! 癸三松了口气,心中大定。赵四的命,算是暂时保住了。 丁七也面露喜色,但随即看向癸三,眼中又露出担忧:“头儿,赵四用了灵液,那你……” 癸三摇摇头,目光重新投向那根巨大的钟乳石。尖端,又有一滴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乳白色光点,正在重新开始凝聚。但要等到下一滴成形滴落,恐怕真的要再等一甲子了。 “我暂时无碍,靠这潭水,能稳住伤势。”癸三平静道,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沉重。折损的寿元,破损的根基,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没有“地脉凝华”这等灵物,仅靠潭水,只能延缓,无法根治。他的武道之路,他的寿命,都可能因此断绝。 他再次看向岩壁上那些残缺的文字。“另有……甬道……通……外……”出路,必须尽快找到。影杀楼不会放弃,他们必须离开昆仑,将消息和“地”符的传承带回柔水阁。 “丁七,继续找。重点看岩壁文字提到‘甬道’的地方,还有水潭底部,或者那些发光植物特别茂盛的地方,可能藏着机关或通道。”癸三吩咐道,自己则重新坐下,一边借助潭水和钟乳石下的气息疗伤,一边更仔细地感应整个洞窟的地脉流动。或许,出路就隐藏在地脉的走向之中。 活下去,把消息带回去。癸三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前路多么艰难,他都必须做到。折损的寿元,破损的根基,可以慢慢想办法。但若死在这里,或者让“地”符的秘密、让“九幽之门”的危机被影杀楼及其背后的神秘势力得逞,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第266章 白发 “地脉凝华”的效果,堪称神异。赵四服下后,不过半个时辰,脸上已不见濒死的灰败,转为一种失血过多后的苍白,但呼吸平稳有力,胸口起伏均匀。丁七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势,发现外伤处的淤血在快速化开,内腑的震荡似乎也被一股温和厚重的力量稳住、修复。虽然仍未苏醒,但显然已脱离生命危险,只需时间调养。 癸三将赵四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稍定。他拒绝了丁七让他也靠近钟乳石、多吸收些逸散气息的建议,坚持让丁七仔细探索洞窟,寻找岩壁文字中提到的“甬道”。 丁七知道癸三心意已决,不再多言,开始一寸一寸地检查洞窟岩壁。他先查看了那些发光蕨类植物最茂盛的区域,用刀鞘小心拨开,敲打岩壁,皆是实心,并无空洞回响。他又潜入水潭底部探查,潭水不深,清澈见底,除了几块温润的卵石,别无他物。 最后,他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些刻有古文字的岩壁附近。文字残缺模糊,丁七不通其意,但他心思细腻,发现这些文字并非随意镌刻,其排列走向,似乎隐隐指向洞窟一角,那里岩壁颜色略深,且有水流常年浸润的细微痕迹。 “头儿,你看这里。”丁七招呼癸三。 癸三在丁七搀扶下走近。他眉心烙印黯淡,感应模糊,但凝神细看,也察觉到此处的不同。岩壁纹理与周边略有差异,水流痕迹也更明显。他伸手触摸岩壁,触手冰凉,但隐隐能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 “后面可能是空的,或者有缝隙。”癸三判断,随即皱眉,“但岩壁很厚实,没有机关痕迹,我们现在的状态,恐怕难以强行破开。” 丁七握紧刀柄:“我试试!” 癸三摇头:“别浪费力气。这岩壁能被地脉凝华滋养,又处在地气节点,必然坚固异常。硬来不是办法。”他闭目凝神,再次将心神沉入眉心那点微弱的温热,尝试更细致地感应此地的地脉流动。 这一次,他有了新发现。整个洞窟的地脉气息,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中心正是那根凝聚“地脉凝华”的巨大钟乳石和水潭。而漩涡的边缘,地气流转的轨迹,在靠近这面颜色略深的岩壁时,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不自然的“滞涩”和“折转”。就像是水流遇到了暗礁,虽不明显,但在癸三全神贯注的感应下,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常。 “地气在此处……有细微的阻塞和转向。”癸三睁开眼,指着岩壁上一处看似平常的凸起,“那里,地气流转不畅,似乎被什么东西……人为地,或者天然地,改变了走向?” 丁七立刻上前,仔细检查那块凸起。他用手指按压,用刀鞘轻敲,甚至尝试左右旋转、向内推动,皆无反应。凸起与岩壁浑然一体,仿佛天生如此。 癸三也凑近观察。凸起形状并不规则,表面粗糙,布满与岩壁同色的苔藓。他心中一动,再次将手按在凸起上,这一次,不是用蛮力,也不是寻找机关,而是尝试着,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将眉心烙印中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一丝“地”之力,混合着自己刚刚恢复的一点内力,注入其中。 没有反应。就在癸三即将放弃时,他忽然想到传承信息中,关于“地”之力运用的一个最基本理念——“共鸣”。地脉、地气、乃至山石土木,皆有自身“频率”或“特质”。若能调整自身力量,模拟、契合其“频率”,或许能引发共鸣,开启门户? 他不再试图“灌注”力量,而是收敛心神,仔细感知着从掌心传来的、岩壁本身的“质感”。厚重、沉凝、冰冷,带着历经岁月的地气沉淀。他尝试调整自己输出的那微弱力量,不再具有攻击性或穿透性,而是模拟这种“厚重沉凝”的感觉,并试图与岩壁深处,那地气流转“滞涩”处的“频率”产生一丝同步。 这过程极其艰难,对心神和控制力的要求极高。癸三本就虚弱,此刻更是额头见汗,脸色愈发苍白。但他咬牙坚持,眉心烙印似乎也感应到他的努力,微微发热,提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引导。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癸三感觉心神即将耗尽,眼前发黑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从岩壁内部传来。不是声音,更像是脚下大地深处传来的一次轻微脉搏。紧接着,癸三手掌按着的那块凸起岩石,表面突然亮起一层极其黯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土黄色光晕,一闪而逝。 “咔哒。”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括转动的脆响,从岩壁内部传出。 在癸三和丁七紧张的注视下,那块凸起的岩石,竟然缓缓向内凹陷了进去,露出一个巴掌大小、深不见底的孔洞。孔洞内漆黑一片,但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气流,带着地底特有的阴凉和淡淡的硫磺味,从孔洞中涌出。 “是通道!”丁七低呼,眼中露出喜色。 癸三也松了口气,撤回手掌,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刚才的尝试,看似简单,实则耗尽了他最后的心力。丁七连忙扶住他。 “洞口太小,需要扩大。”癸三喘息道,看向孔洞。孔洞仅巴掌大小,显然是某种机关或天然缝隙的入口,无法容人通过。 丁七点头,抽出长刀,灌注内力,小心地沿着孔洞边缘切入。岩石比预想的要坚硬得多,长刀切割上去,火星四溅,进展缓慢。但有了明确的入口,总比盲人摸象强。丁七耐着性子,一点点扩大洞口。 癸三则靠着岩壁坐下,再次将手浸入潭水中,汲取着那温润厚重的地气精华,恢复着消耗的心神。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又看了看那根重新开始凝聚、但微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钟乳石尖端,心中默默计算。赵四伤势稳定,暂无性命之忧,但需要静养。他和丁七也急需休整恢复。这洞窟隐蔽安全,又有潭水滋养,本是绝佳的藏身疗伤之所。但影杀楼的人很可能还在外面搜寻,甚至可能找到了温泉洞穴坍塌的入口,正在设法挖掘。他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 一个时辰后,丁七终于将洞口扩大到足以容一人弯腰通过。通道倾斜向下,深邃黑暗,不知通向何方,但气流确实是从通道深处吹来,说明并非死路。 “头儿,洞口开了,我们现在走吗?”丁七抹了把汗,问道。他内力消耗不少,但精神尚可。 癸三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检查了赵四的情况,脉搏有力了许多,脸色也好了些,但依旧昏迷。然后,他走到水潭边,用丁七制作的几个大叶片,小心地卷成水囊状,尽可能多地装满了那乳白色的温泉水。这水蕴含地气精华,虽远不如“地脉凝华”,但对疗伤恢复仍有好处,必须带上。 做完这些,他才对丁七道:“走。我开路,你背着赵四,跟紧。这通道不知多长,小心为上。” 丁七背起赵四,癸三则深吸一口气,强打精神,弯腰钻入了那新开辟的狭窄通道。丁七紧随其后。 通道起初狭窄逼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且不断向下倾斜。脚下湿滑,岩壁冰凉。癸三打起十二分精神,眉心烙印全力感应着前方和脚下的地脉气息,以防有陷阱或岔路。丁七则一手扶着背上的赵四,一手持刀,警惕后方。 大约向下行进了百余丈,通道开始变得宽阔,坡度也渐缓。空气中的硫磺味越来越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岩壁上开始出现水珠,脚下也出现了浅浅的积水。 又前行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隐隐传来水声,不是温泉的汩汩声,而是更响亮的、水流冲刷的声音。转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地下暗河出现在他们面前。河水湍急,不知从何而来,流向何处。河岸边是粗糙的砂石地,空间比之前的洞窟还要大上许多,但顶部很低,压抑感十足。 暗河!癸三和丁七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希望。有地下河,很可能就有通往地面的出口! 两人沿着河岸小心前行。暗河两侧的岩壁陡峭,并无明显路径。他们只能蹚着浅水,在及膝的河水中艰难跋涉。河水冰冷刺骨,让本就虚弱的癸三和昏迷的赵四都忍不住颤抖。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岔口,暗河在此分成了两条支流。一条水流较缓,通向黑暗深处;另一条水流较急,水声轰鸣,且隐约有微弱的天光从极远处透入! “那边!”癸三指向有光的那条支流。丁七精神一振,加快脚步。 水流越来越急,水位渐深,从及膝到了腰间。癸三和丁七都成了落汤鸡,冰冷刺骨的河水不断带走体温,两人都冻得嘴唇发紫,但求生的欲望支撑着他们。 天光越来越明显,甚至能听到隐约的风声。终于,在转过一个巨大的礁石后,一个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的洞口出现在前方!洞口外,是铅灰色的天空和茫茫雪原!他们出来了! 癸三和丁七几乎要喜极而泣。但癸三立刻示意丁七噤声,两人躲在洞口附近的岩石后,小心地向外观察。 洞口位于一处陡峭的山崖中下部,离地面约有十余丈高。下方是一条结冰的河谷,两侧是覆盖着厚厚积雪的山岭。寒风呼啸,雪花飘洒,正是他们熟悉的昆仑山外围景象。远处,能看到巍峨的雪山轮廓。 最重要的是,附近没有发现人影,也没有追踪兽的痕迹。影杀楼的人,似乎并未找到这里,或者已经撤离了这片区域。 “走,下去,离开这里。”癸三低声道,声音因寒冷和虚弱而颤抖。 丁七观察了一下地形,找到一处相对平缓、有岩石凸起可供攀爬的地方。他将赵四用衣带牢牢绑在背上,然后搀扶着癸三,两人小心翼翼地从陡峭的崖壁向下攀爬。 每下一步,都异常艰难。癸三手脚发软,几次险些滑落,全靠丁七死死拉住。冰冷的岩石冻得手指麻木,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但逃离绝境的希望,支撑着他们。 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两人才有惊无险地落到下方的冰河河床上。双脚踩在坚实的冰面上,癸三几乎虚脱,靠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喘息,脸色比雪还白。 丁七放下赵四,自己也累得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成冰霜。 暂时安全了。但危机并未解除。他们依旧身处昆仑山深处,饥寒交迫,伤痕累累,前有茫茫雪原,后有未知追兵。 癸三喘息稍定,挣扎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用油纸仔细包裹、贴身收藏的小巧罗盘——这是他们进入昆仑前准备的指南针,所幸没有在之前的搏杀和遁地中丢失。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又抬头看了看铅灰色的天空和远处模糊的山势。 “我们……在昆仑外围的西北方向,离我们来时的路线……偏离很远。”癸三声音沙哑,“影杀楼的人,很可能还在东边、南边的主要区域搜寻。我们……向北,绕行,避开可能的主要搜索路线。目标是……最近的、有人的地方,补充给养,然后……想办法联系阁里。” 丁七点头,没有异议。癸三的判断一向准确。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许体力,丁七重新背起赵四,搀扶起癸三,两人踏着没膝的积雪,向着北方,艰难前行。 风雪依旧,前路茫茫。癸三回头看了一眼那隐藏着地脉凝华洞窟的山崖方向,又摸了摸自己灰白的鬓角,眼神沉静而坚定。白发已生,寿元已损,前路艰险。但只要还活着,只要能把“地”符的秘密和“九幽之门”的危机带回去,一切代价,都值得。 他转回头,迎着风雪,一步一个脚印,向着北方,向着希望,走去。 第267章 柳清风称尊 距离癸三、丁七、赵三人在昆仑山深处死里逃生、踏上北归之路,已过去月余。这一个月,中原武林,风起云涌,格局剧变。 天武盟总坛,坐落在中原腹地,毗邻洛水之畔的“擎天峰”。此峰孤高险峻,易守难攻,自天武盟成立、柳清风出任盟主后,便大兴土木,将总坛修建得气象万千,殿宇连绵,俨然有号令江湖、唯我独尊之势。 这一日,擎天峰顶,最大的“聚义厅”前,巨大的演武广场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广场正中,搭起了一座三丈高台,以汉白玉为基,雕龙画凤,气势恢宏。高台之上,设一主位,宽大厚重,铺着雪白熊皮,椅背雕饰云纹,隐有龙形,气象非凡。主位两侧,稍低处,各有数席,此刻尚空。 高台之下,广场之上,按东南西北方位,设下了数百席位,此刻已是黑压压坐满了人。放眼望去,几乎囊括了当今武林叫得上名号的各门各派、世家豪强。少林、武当、峨眉、昆仑、崆峒、青城、点苍、华山、天山、唐门、南宫世家、慕容世家、公孙世家……林林总总,不下百家。各大门派掌门、长老,世家家主、耆宿,或神色肃穆,或面带忧色,或隐含期待,或目光闪烁,心思各异。 更多的,则是天武盟自身的核心弟子、各分舵舵主、执事,以及依附于天武盟的中小门派代表,他们的人数占据了广场大半,个个精神抖擞,昂首挺胸,看向高台的目光充满了狂热与敬畏。 广场四周,更有无数天武盟精锐弟子持刀佩剑,肃立警戒,一股肃杀威严之气弥漫开来,压得许多前来观礼的小门派、独行侠客喘不过气。 辰时三刻,吉时已到。 “铛——铛——铛——” 三声悠长洪亮的钟鸣,自擎天峰顶的钟楼响起,声震四野,余音袅袅,将广场上所有的嘈杂人声尽数压下。 钟声余韵中,一队身着天武盟制式服饰、气息沉凝的精悍弟子,自聚义厅内鱼贯而出,分列高台两侧。紧接着,数十名身着各色服饰、气质各异,但无一不是气息悠长、目蕴精光的人物,缓缓步出,依次登上高台,在两侧的席位上落座。 这些人,正是如今天武盟内,除盟主柳清风之外,权柄最重、武功最高的核心人物——各殿殿主、各堂堂主、长老会成员,以及几位实力强大、地位超然的外姓客卿。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目光如电的老者,有气质阴鸷、面无表情的中年,也有锋芒毕露、顾盼自雄的壮年。此刻,他们端坐高台,俯视下方群雄,自有一股睥睨之气。 最后,在所有人瞩目之下,一位青衫儒巾、面容清癯、气质出尘的中年文士,在两名气息渊深、太阳穴高高鼓起的老者陪同下,缓步走出聚义厅,登上高台。 正是当今武林盟主,天武盟魁首——柳清风。 与数月前相比,柳清风的容貌并无太大变化,依旧是那副温文儒雅、仙风道骨的模样。但细心之人却能发现,他眉宇之间,少了几分往日的谦和与超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威严与深沉。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开阖之间,偶有精光闪过,令人不敢逼视。他身上并未佩戴兵器,只一袭简单青衫,但站在那里,便仿佛成了整个天武盟总坛、乃至整个广场的中心,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他吸引。 柳清风走到高台中央,面向台下济济一堂的天下群雄,微微一笑,双手虚按。 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广场,瞬间鸦雀无声。 “诸位武林同道,远来辛苦。柳某,有礼了。”柳清风声音清朗平和,却清晰地传遍了广场每个角落,显露出精纯深厚的内功修为。 台下众人纷纷起身还礼,口称“不敢”、“盟主客气”。 待众人重新落座,柳清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诸派,在少林、武当、峨眉、唐门等几个底蕴深厚的大派席位处,略微停顿,随即开口道:“自柳某蒙诸位抬爱,忝居武林盟主之位,已有数载。这数年来,柳某夙兴夜寐,不敢有丝毫懈怠,唯愿能统合武林之力,匡扶正义,消弭纷争,使我中原武林,重现昔日荣光,齐心对外,不使外虏蛮夷,窥伺我神州沃土。” 他语气诚挚,目光恳切,台下不少人,尤其是那些依附天武盟、或本就对柳清风心存敬仰的武林人士,纷纷点头,面露赞同之色。 “然,”柳清风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带上了几分沉痛与肃杀,“树欲静而风不止!近年来,魔道余孽死灰复燃,屡屡兴风作浪,为祸江湖。更兼塞外异族虎视眈眈,关外群雄割据,西南蛮荒不稳,域外邪教渗透……我中原武林,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内忧外患,隐患重重!”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究其根本,便在于我武林各派,虽奉盟约,却仍各行其是,散沙一盘!号令不一,调度不灵,遇事互相推诿,甚至暗中掣肘!长此以往,何以抗外敌?何以安内乱?何以护我武林传承、保我神州安宁?!”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直指要害。台下不少有识之士,尤其是曾亲身经历过魔道之乱、或与域外势力打过交道的门派宿老,都面色凝重,微微颔首。少林方丈玄苦大师低诵佛号,武当掌门冲虚道长手捋长须,沉默不语。峨眉掌门静逸师太眉头微蹙,唐门家主唐天绝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柳清风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故而,经盟内诸位长老、各殿殿主、各堂堂主商议,并征询了多位武林前辈、德高望重的宿老意见,柳某深思熟虑,痛下决心——”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全场:“自今日起,改组天武盟!整合武林之力,设立‘天武至尊’之位,统辖武林一切大小事务!各门各派,凡我武林同道,无论大小,皆需遵从天武至尊号令,一体同心,共抗外侮,肃清内患!” “哗——!”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虽然早有风声,柳清风此番召集天下英雄,必有重大图谋,许多人也有所猜测。但“天武至尊”四字一出,还是让无数人心中剧震!这已不仅仅是武林盟主“协调”、“共商”的性质,而是要集权于一身,号令天下,莫敢不从!这“至尊”二字,分量太重了! “柳盟主!此事……是否操之过急?”崆峒派掌门苍松子第一个忍不住,起身拱手,语气带着质疑,“武林盟主之位,已是众望所归,足以号令群雄。这‘至尊’之称,前所未有,恐有不妥!” “苍松掌门此言差矣!”柳清风尚未开口,高台之上,一位身着紫袍、面白无须的老者已冷冷开口。此人乃是天武盟执法殿殿主,“铁面判官”崔判。他目光如电,扫向苍松子:“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内忧外患,若再拘泥于陈规旧俗,各自为政,岂不是坐以待毙?设立至尊之位,统一号令,方能整合武林之力,应对大劫!此乃为天下武林计,为神州安宁计!” “崔殿主所言极是!”另一位天武盟长老,以脾气火爆著称的“霹雳手”雷震天声如洪钟,“磨磨唧唧,能成什么大事?柳盟主武功盖世,德行兼备,这些年带领咱们天武盟,铲除魔道余孽,抵御外侮,功勋卓著!如今出任天武至尊,统领武林,正是众望所归!谁敢不服?” 雷震天话音未落,台下依附天武盟的众多门派代表已纷纷鼓噪起来: “柳盟主出任至尊,实至名归!” “我等愿奉柳至尊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唯有柳至尊,方能带领我中原武林,渡过劫难,再创辉煌!” 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显然是早有准备。那些中立或心存疑虑的门派,见天武盟声势如此浩大,不少人面露犹豫,敢怒不敢言。 少林方丈玄苦大师缓缓起身,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柳盟主心怀天下,老衲感佩。然则,武林传承千载,各门各派,自有法度传承。至尊之号,权柄过重,恐非江湖之福。不若仍以盟主之位,与各派共商大计,方是长久之道。”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亦道:“玄苦大师所言有理。柳盟主,统合武林之力,确有必要。然则,‘至尊’之名,是否可再斟酌?或可设立‘长老联席会议’、‘武林总舵’等,共议大事,以免一人独断,有失偏颇。” 这两位武林泰斗发话,分量极重。台下不少原本被天武盟声势所慑的门派,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柳清风神色不变,依旧面带微笑,看向玄苦和冲虚,语气平和:“两位前辈所言,不无道理。柳某亦知,此议或有唐突之处。然则,江湖险恶,危机四伏,时不我待!设立至尊,并非为柳某一己之私,实乃为天下武林安危计!” 他踏前一步,声音陡然变得激昂:“值此危难之际,若再瞻前顾后,争论不休,岂不正中那些魑魅魍魉之下怀?柳某不才,愿担此重任,统合武林之力,攘外安内!若有一日,江湖靖平,外患消弭,柳某自当卸去至尊之位,还武林一个清平!” “说得好!”高台之上,天武盟众人齐声喝彩。 柳清风抬手,压下喧哗,目光扫过台下诸派,缓缓道:“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观礼,见证‘天武至尊’之位确立;二,也是与诸位共商武林未来大计。柳某在此承诺,凡愿遵从天武至尊号令,共襄盛举者,天武盟自当视为兄弟,荣辱与共,共享武林太平!” 他语气转冷,目光如电:“若有心怀叵测,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勾结外敌、祸乱武林者……”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中未尽之意,配合着台下无数天武盟弟子按向兵刃的手,以及高台上诸位天武盟高手陡然凌厉的气势,已让所有人心中一寒。 这是**,也是威胁。 广场上一时寂静无声,落针可闻。所有人都明白,柳清风今日,是铁了心要坐实这“天武至尊”之位,整合武林,顺者昌,逆者亡! 少林玄苦大师与武当冲虚道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与无奈。天武盟势大,柳清风武功深不可测,更挟“大义”之名,此刻翻脸,绝非明智之举。两人沉默片刻,玄苦大师低诵一声佛号,缓缓坐下,闭目不语。冲虚道长亦是长叹一声,不再多言。 峨眉静逸师太、唐门唐天绝等人,亦是面色变幻,最终归于沉默。他们或实力不及,或有所顾忌,或另有所图,此刻都选择了暂不表态,静观其变。 而那些本就依附天武盟,或实力较弱、寻求庇护的门派,则纷纷起身,向高台上的柳清风躬身行礼,高呼:“参见柳至尊!愿遵至尊号令!” 一时间,山呼海啸,声震云霄。 柳清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微微抬手,接受众人的朝拜。目光掠过台下那些沉默的门派,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 “好!”柳清风朗声道,“既然诸位同道抬爱,柳某便当仁不让,暂居此位,为我武林,鞠躬尽瘁!” 他转过身,走向高台上那铺着雪白熊皮的至尊主位,缓缓坐下。 就在他坐下的瞬间,高台之下,所有天武盟弟子、依附门派代表,齐声高呼: “参见至尊!” “天武至尊,威震江湖!” “天武盟,一统武林!” 声浪如潮,席卷整个擎天峰,也昭示着,中原武林的格局,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一个以“天武至尊”柳清风为尊,以天武盟为核心,强力整合、号令天下的新时代,正式拉开序幕。 江湖,从此多事。 …… 就在柳清风于擎天峰上登临“天武至尊”之位,接受万众朝拜之时。 距离昆仑山千里之外,中原西北边陲,一处偏僻小镇的破旧客栈里。 癸三靠坐在冰冷的土炕上,身上盖着丁七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打着补丁的旧棉被。他脸色依旧苍白,两鬓和额前的白发在昏暗的油灯下格外刺眼,但比起刚从昆仑出来时那副油尽灯枯的模样,已好了许多。至少,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静,只是深处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沧桑。 赵四躺在另一张炕上,呼吸平稳,脸色也红润了不少,但依旧昏迷不醒。丁七则坐在桌边,就着一碟咸菜,默默啃着硬邦邦的杂粮饼,警惕地听着窗外的动静。 他们已经在这小镇躲藏了三天。当日从地下暗河逃出后,三人一路向北,跋山涉水,昼伏夜出,靠着癸三对危险的敏锐感知和丁七的机警,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疑似影杀楼的搜捕和关卡的盘查。赵四一直昏迷,全靠癸三和丁七轮流背负,加上那“地脉凝华”的残余药效和癸三不时用潭水(已所剩不多)为他调理,才保住了性命。 三天前,他们终于抵达这处靠近边境、鱼龙混杂的小镇。丁七用身上仅存的一点碎银,租下了这间最偏僻的客栈房间,又买了些粗劣的食物和伤药。癸三的伤势在潭水和自身调养下,勉强稳住了根基不再恶化,但要恢复功力,弥补折损的寿元,却遥遥无期。丁七的外伤已无大碍,内力恢复了六七成。 他们需要尽快联系柔水阁,将昆仑所得的情报和“地”符传承送回去。但这小镇地处偏远,消息闭塞,他们又不敢轻易暴露身份,怕引来影杀楼甚至可能已经扩张势力的天武盟眼线。 “咳咳……”癸三咳嗽两声,牵动内腑,脸色又白了一分。他看向丁七,声音低哑:“打听消息,要小心。重点是近期江湖上的大事,特别是关于天武盟和柳清风的。还有,留意有没有柔水阁的暗记,或者……可以信任的、与阁里有旧的门派、商路。” 丁七点头,咽下最后一口饼:“明白,头儿。你好好休息,赵四交给我。我晚上再去镇上的酒馆和车马行转转,那里消息最杂。” 癸三点点头,闭上眼,继续运功调息。眉心那点烙印依旧黯淡,但与地脉凝华和潭水的滋养,让它没有彻底熄灭,反而在极其缓慢地自我修复,与他的身体融合得更深。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地”之力的理解和运用,虽然还很粗浅,但比之前清晰了不少。只是每次尝试感应或调动,都会牵动受损的根基,带来剧痛和虚弱。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找到彻底修复根基、弥补寿元的办法,否则不仅武道之路断绝,恐怕也活不了几年了。 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消息送回去。柳清风……天武盟……“天武至尊”……癸三心中默念着这些词,一股浓重的不安萦绕心头。柔水阁,易水寒,苏璃,还有阁中那些兄弟姐妹,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否已察觉到柳清风和其背后黑手的真正意图? 夜幕降临,丁七悄然离开了客栈。癸三守着昏迷的赵四,心神不宁。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丁七才带着一身寒气回来,脸色异常凝重。 “头儿,出大事了。”丁七关好房门,压低声音,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沉重。 癸三心中一紧:“说。” “柳清风……就在几天前,在擎天峰天武盟总坛,召集天下各派,正式登位,自号——‘天武至尊’!”丁七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听说场面极大,少林、武当、峨眉等大派都去了,虽然好像不太情愿,但也没敢公然反对。现在,江湖上已经传开了,都说柳清风要整合整个武林,顺者昌,逆者亡!天武盟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一个可怕的地步,到处都在传,很多小门派已经主动投靠,不投靠的,日子很难过……” 癸三瞳孔骤然收缩。虽然早有预料柳清风野心不小,但没想到他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天武至尊”……这已不是武林盟主,这是要当武林皇帝! “还有……”丁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恐惧,“江湖上……开始有传言,说咱们柔水阁……是魔道余孽,暗中勾结塞外异族,意图颠覆中原武林……还说,之前几起江湖血案,还有几个小门派被灭门,都可能是柔水阁做的……现在,柔水阁的名声……很不好。很多原本与我们交好的门派,都开始疏远,甚至划清界限……” 癸三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柳清风,这是要动手了。整合武林,铲除异己。而柔水阁,显然被他选为了第一个开刀、用来立威和整合人心的目标!所谓的“魔道余孽”、“勾结外敌”,不过是欲加之罪!结合昆仑“墟”中得到的关于柳清风可能修炼上古魔功、与神秘势力勾结、图谋“九幽之门”的情报……这一切,都串联了起来。 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动作! 癸三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不仅仅是身体的虚弱,更是对柔水阁、对易水寒、苏璃,对所有同伴处境的担忧。柳清风如今挟“天武至尊”之威,统合大半个武林之力,柔水阁如何能挡?阁主他们,是否已陷入危局? “必须尽快回去!”癸三猛地坐直身体,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咳嗽,但他眼神锐利如刀,“立刻想办法联系阁里!把我们知道的一切,都传回去!快!” 丁七重重点头:“我打听到,镇子东头有个老车夫,常跑中原到西北的线路,似乎和咱们阁里以前有过接触,人还算可靠。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看看能不能搭上线,或者至少把消息递出去。” “小心,别暴露身份。”癸三叮嘱,“柳清风既然对柔水阁动手,必然在各地布下了眼线。这小镇看似偏僻,未必安全。” “我明白。”丁七沉声道。 癸三重新靠回墙壁,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波涛汹涌。白发早生,根基受损,前路未卜。而江湖,已是山雨欲来风满楼。柔水阁,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幸存下来吗? 他握紧了拳头,指尖刺入掌心。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将情报带回去,与阁主,与苏璃,与所有同伴,并肩作战。 擎天峰上,柳清风登临至尊,意气风发。 千里之外,小镇客栈中,癸三白发如霜,心焦如焚。 江湖的画卷,正缓缓展开最血腥、最残酷的一页。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268章 天武盟独大 柳清风登临“天武至尊”之位,绝非仅仅一个名号的变化。紧随其后的,是一系列迅雷不及掩耳的动作,其手段之果决,布局之深远,让整个中原武林为之侧目,也让那些原本心存观望、甚至暗怀抵触的势力,感到了刺骨的寒意。 首先,是“正名”与“建制”。 擎天峰大会后第三天,天武盟便以“天武至尊府”的名义,向天下各门各派、武林世家发出了第一道“至尊令”。令文以古雅骈文写就,盖有“天武至尊”金印,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限期一月,各门各派需派遣至少一名长老或核心弟子,常驻擎天峰“天武总舵”,参与“武林共商”,实则为人质与联络官。同时,各派需将本门武学名录(非核心秘传)、人员编制、产业分布等基本情况,造册上报总舵备案,美其名曰“统筹调度,共抗外侮”。 此令一出,武林哗然。派遣人质,上交家底,这已不是“盟约”,近乎“收编”与“臣服”。少林、武当、峨眉等大派尚能自持,保持沉默,暗中联络,但许多中小门派却陷入了恐慌与挣扎。 不遵号令?天武盟如今声势如日中天,柳清风“至尊”之名已立,麾下高手如云,更有传言其本人武功已臻化境,深不可测。公然抗命,无异于以卵击石。 遵命?则门派自主权荡然无存,生死操于人手,千年基业,恐将毁于一旦。 就在各派犹豫之际,天武盟的第二步棋落下——分化瓦解,拉拢打压。 对于那些实力较弱、立场摇摆,或本就与天武盟有旧、利益相关的门派,如黄河帮、漕帮、长江水寨等,天武盟派出了说客,许以重利:纳入天武盟体系,可保留部分自主权,其掌门、帮主可入“天武长老会”挂名,享受供奉,门下弟子可优先获得天武盟提供的武学指点、丹药资源,其生意产业也将得到天武盟的“庇护”与“协调”,免遭江湖纷扰。甚至暗示,若表现忠诚,未来“开疆拓土”(指向塞外、西南、海外等地),可优先分得利益。 威逼在前,利诱在后。不少本就如履薄冰的小门派、地方势力,很快便选择了归附。一时间,投靠天武盟的文书如雪片般飞向擎天峰。天武盟的势力范围,以惊人的速度,从核心的中原腹地,向四面八方辐射蔓延。 而对于那些明确表示不满、或消极应对的门派,天武盟展现了其冷酷无情的一面。 青城派,川中名门,素以剑法轻灵著称,掌门余沧海性格刚直,对柳清风“至尊”之称颇不以为然,在接到“至尊令”后,公开表示“青城派事务,自有法度,不劳外人置喙”,仅派了一名普通执事前往擎天峰应付了事。 七日之后,青城派位于蜀中的三处重要产业(药材铺、镖局、酒楼)接连遭“不明身份匪徒”袭击,损失惨重,看守弟子死伤十余人。几乎同时,青城派在江南采购一批珍贵炼剑材料时,货船于长江水道神秘沉没,押运长老与数名精锐弟子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余沧海报官,官府敷衍了事。江湖上流言四起,有说是仇家报复,有说是水匪劫掠,但更多人心里清楚,这是天武盟的警告。 余沧海又惊又怒,亲上擎天峰,欲向柳清风讨个说法。却被“铁面判官”崔判以“至尊事务繁忙”为由,挡在总舵之外三日。最后,只得到柳清风一句轻飘飘的“江湖风波恶,余掌门还需多加小心”的“关怀”,以及一份新的、措辞更严厉的“催办文书”,要求青城派必须由一名实权长老常驻,并补交详细名录。 余沧海铁青着脸回到青城山,闭门三日。出来时,仿佛苍老了十岁。不久,青城派大长老“松风剑”陈清平,带着三名核心弟子,“自愿”启程前往擎天峰“共商大计”。青城派上下,一片死寂。 点苍派,滇南大派,地处偏远,与中原武林素来若即若离。掌门点苍子以“地处边陲,俗务缠身,难以抽派长老”为由,婉拒了“至尊令”。 半月之后,点苍派与中原最重要的贸易通道——经由巴蜀的商路,被数个“新近归附”天武盟的川中帮派联合“建议”,需缴纳“过路协理费”,并接受“统一调度”,否则“恐有匪患之忧”。同时,点苍派在滇南的几个对头势力,突然得到了来历不明的兵刃、资金支持,开始频频挑衅。 点苍派派人交涉,对方抬出“天武至尊府”名头,声称一切乃“为维护商路安宁,符合至尊整合武林、共御外侮之精神”。点苍子又气又急,发函向少林、武当求助,却只得到“顾全大局”、“酌情处理”等含糊回复。 一月之期将至,点苍派无奈,最终由掌门师弟、一位不甚管事的闲散长老,带着名录,北上擎天峰。点苍派虽未完全归附,但其在滇南的话语权和独立性,已大打折扣。 类似的事情,在各地不断上演。或产业受损,或弟子遇袭,或商路被断,或旧敌得助……手段不一而足,但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且往往不留下直接证据指向天武盟,让受害门派有苦说不出,有冤无处诉。江湖上聪明人都明白,这背后必然有着一只庞大的、组织严密的手在操控一切。除了如今如日中天的天武盟,还有谁有如此能量和胆量? 天武盟的第三步棋,则是内部整合与权力重构。 柳清风在擎天峰设立“天武至尊府”,下设“天、地、人”三殿,以及“刑、武、财、谍、工、礼、医、学”八堂。 “天殿”主征伐、对外,殿主由柳清风心腹、“铁掌”郭开山担任,麾下多为天武盟原精锐战部及新近归附的各派高手,负责“讨伐不臣”、“抵御外侮”。 “地殿”主内务、监察,殿主正是“铁面判官”崔判,执掌盟规戒律,监察各派动向,权力极大,令人闻之色变。 “人殿”主协调、安抚,殿主由一位德高望重、长袖善舞的原武林名宿担任,负责调和各派关系,处理日常事务,拉拢人心。 八堂各司其职:“刑堂”掌刑罚,“武堂”掌武学传承与考核,“财堂”掌钱粮度用,“谍堂”掌情报刺探,“工堂”掌营造器械,“礼堂”掌仪典外交,“医堂”掌丹药救治,“学堂”掌培养新血。各堂主、副堂主,均由柳清风亲自任命,多为其嫡系或表现出色的归附者。 原天武盟的各分舵、香堂,也进行了大规模改组,纳入新的体系,权力被进一步收归总舵。柳清风通过这套严密的组织架构,将原本松散联盟性质的天武盟,迅速转变为一个高度集权、等级森严、令行禁止的庞然大物。 与此同时,针对柔水阁的舆论攻势和实际打压,也全面升级。 “谍堂”全力开动,各种不利于柔水阁的“证据”和“传闻”甚嚣尘上。从勾结魔道余孽、与塞外异族秘密交易、暗中研制歹毒暗器,到为争夺利益暗杀江湖同道、私吞前朝宝藏、修炼邪功采补……真真假假,虚虚实实,通过酒楼茶馆、江湖闲汉、说书先生之口,迅速传遍大江南北。 更有数起新近发生的、手段残忍的灭门惨案和高手离奇死亡事件,被有意无意地“引导”指向柔水阁。虽然缺乏铁证,但在天武盟操控的舆论下,柔水阁已然成了“阴险狡诈”、“图谋不轨”、“危害武林”的代名词。 许多原本与柔水阁有生意往来、或关系尚可的门派、商家,在天武盟或明或暗的压力下,纷纷与柔水阁划清界限,断绝往来。柔水阁在中原各地的产业、情报点,或遭到不明势力骚扰,或被当地官府以各种理由查抄、刁难,损失惨重。一些依附柔水阁的小势力,或被天武盟拉拢分化,或被直接铲除。 一时间,柔水阁在中原武林,竟有成为“武林公敌”、人人喊打之势。虽有易水寒、苏璃等人竭力周旋,澄清谣言,收缩力量,坚守基本盘,但面对天武盟全方位的打压和污名化,依然左支右绌,处境日益艰难。 …… 西北边陲,那偏僻小镇的破旧客栈里。 丁七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糕。 “青城派服软了,派了大长老去擎天峰。” “点苍派也低了头,商路被人掐着脖子。” “江南‘长风镖局’、蜀中‘唐家堡’的几个外围势力,已经公开宣布加入天武盟了。” “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我们柔水阁是魔道奸细,勾结外敌,上次崆峒派长老遇袭,还有陇西马帮被灭门,都说是我们干的……说得有鼻子有眼。” 丁七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愤怒和焦虑。他这几天多方打探,接触了几个看似可靠的旧关系,但都反馈回令人窒息的消息。天武盟的触角,似乎无处不在。 癸三靠坐在炕上,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更加苍白,两鬓的白发刺眼。他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藏在怀中贴身收藏的那块、记载着“地”字符初步传承信息的薄玉片(得自昆仑“墟”)。赵四依旧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偶尔会发出无意识的**,似乎距离醒来不远了。 “那个老车夫,可靠吗?联系上了吗?”癸三问,声音嘶哑。 丁七摇头,脸色难看:“人不见了。我按照打听的地址找去,他家里人说,几天前突然来了几个外乡人,把他‘请’走了,说是去‘谈大生意’,再没回来。邻居偷偷告诉我,那几个人看着不像善类,像是……江湖人,而且功夫不弱。” 癸三眼神一凝。被“请”走了?是天武盟?还是影杀楼?或者只是巧合?无论如何,这条线断了。 “镇子里的其他消息渠道呢?”癸三又问。 “风声很紧。”丁七低声道,“镇口多了几个生面孔,像是在盘查什么。酒馆里也有人在打听‘从西边来的、受伤的陌生人’。我估计,咱们的行踪可能已经暴露了,至少引起了怀疑。这地方不能久留。” 癸三点头。影杀楼在昆仑失利,绝不会轻易放弃。天武盟现在势大,对柔水阁的打压无孔不入,在边境关卡、交通要道布下眼线,再正常不过。他们三人特征明显(癸三重伤未愈、头发灰白,赵四昏迷不醒),很容易被盯上。 “必须尽快离开,直接回总阁。”癸三做出决定,“走山路,绕开城镇和主要关卡。虽然慢,但安全。” “可你的伤,还有赵四……”丁七担忧道。 “死不了。”癸三打断他,语气坚决,“留在这里更危险。准备一下,我们半夜就走。尽量多备些干粮和伤药。另外……”他沉吟了一下,“我们不能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回去。得想办法,把消息先传出去一部分,至少让阁主知道我们活着,并且带回了重要情报,还有……柳清风的动作和野心。” 丁七眼睛一亮:“头儿,你有办法?” 癸三从怀中掏出那薄玉片,摩挲着。这里面记载的“地”字符初步传承信息,以及关于“九幽之门”、“兵符”关联的上古秘闻,太过重要,绝不能有失,必须亲手交到易水寒手中。但关于柳清风称尊、天武盟动作、江湖形势等情报,可以先设法传递。 他想到了柔水阁一种极为隐秘、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的紧急传讯方式——“流水痕”。这是易水寒独创的一种密语,可以借助水流、特定标记等方式,在不起眼的地方留下信息,只有懂得对应解码规则的本阁高层才能识别。这种方式传递的信息量有限,且速度慢,但胜在隐蔽,不易被截获破解。 “用‘流水痕’。”癸三对丁七道,“我记得,从这小镇往东三十里,有一条‘黑水河’,是洛水支流的支流,最终汇入洛水。洛水上游,有我们一处极隐秘的联络点。我们在黑水河边,留下标记和信息,指明方向。只要阁里还有人留意这条线,就有机会收到。” 丁七点头:“我认得‘流水痕’的暗记写法。写什么?” 癸三略一思索,低声道:“就写——‘癸、丁、赵生还,西行有获,地动山摇,至尊出,武林危,速接应,东行黑水源头等。’” “癸、丁、赵生还”表明三人存活。“西行有获”暗示昆仑之行有所得。“地动山摇”暗指“地”字符和“九幽之门”的关联与危机。“至尊出,武林危”点明柳清风称尊的威胁。“速接应,东行黑水源头等”则是请求支援和约定大致接应地点。 信息简洁,但足够引起阁里重视。 “明白。”丁七记下,“我今晚就去黑水河边留记号。然后我们连夜离开,往东,进山,绕道回阁。” 是夜,风雪稍歇。丁七悄然离开客栈,前往镇外黑水河。癸三留在客栈,一边警戒,一边最后一次尝试以内力为赵四梳理经脉,并喂他服下最后一点温泉水。赵四的脸色又红润了一丝,脉搏也更有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子夜时分,丁七返回,示意标记已留好。两人不再耽搁,丁七背起赵四,癸三强撑病体,三人悄然离开客栈,融入镇外漆黑的夜色与山林之中。 他们不知道,就在他们离开后不到一个时辰,一队黑衣劲装的汉子便闯入了那间破旧客栈,径直扑向他们租住的房间。扑空之后,为首者检查了房间,在炕边摸到一点未完全干涸的水渍(癸三喂赵四喝水时洒落),又看了看简单的行李痕迹,脸色阴沉。 “刚走不久。追!分头搜,他们跑不远!主上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那个癸三,身上可能带着从昆仑得到的东西,绝不能让他回到柔水阁!” 黑衣人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其中几人,朝着黑水河的方向追去。 山林之中,癸三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艰难前行。癸三回头望了一眼小镇方向,眉心那黯淡的烙印,似乎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悸动,仿佛预示着危机的迫近。 天武盟独大,江湖肃杀。归途漫漫,步步杀机。 第269章 顺者昌逆者亡 黑水河是一条不起眼的山间溪流,在夜色中蜿蜒流淌,水声潺潺,掩盖了大部分声响。丁七在岸边一处被水常年冲刷、略显光滑的巨石背面,用匕首尖划下了特定的、看似天然水流侵蚀痕迹的符号,并将癸三交代的密语信息,按照“流水痕”的规则,隐入旁边几块鹅卵石的特定摆放顺序和几处看似随意的刮痕中。做完这一切,他仔细清理了痕迹,迅速撤离,返回与癸三约定的会合点。 会合点在山林更深处,一个背风的岩石凹陷处。癸三将依旧昏迷的赵四安顿好,自己则背靠岩壁,闭目调息,眉心烙印微微发热,努力感应着周围大地的脉动,警惕着可能的危险。丁七返回,简单点头示意标记已留,癸三没有多言,两人稍作休整,便由丁七背负赵四,癸三勉强支撑,继续向东,朝着山脉深处潜行。 他们选择了一条极为偏僻、几乎无人行走的兽道。时值寒冬,山林萧瑟,积雪未化,道路难行。癸三内伤未愈,根基受损,每走一步都牵动伤势,气息紊乱。丁七背负一人,又要时刻警惕四周,同样辛苦。但两人都清楚,这是唯一相对安全的路径。官道、城镇必然布满眼线,只有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才能最大限度避开追兵。 然而,他们还是低估了对手的决心和效率。 第二天晌午,他们刚刚翻过一道山梁,正准备找地方休息片刻,癸三眉心的烙印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但清晰的悸动。几乎同时,他捕捉到侧后方山林中,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属于自然风雪的声响——那是衣袂快速掠过枯枝、又被迅速掩住的声音。 “有人!东北方,约百步,至少三人,轻功不弱。”癸三立刻压低声音示警,同时拉着丁七迅速躲到一块巨大的山石之后,屏住呼吸。 丁七神色一凛,轻轻放下赵四,手握刀柄,侧耳倾听。果然,片刻之后,几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在远处林木间一闪而过,迅速向他们之前停留过的方向掠去,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正是追踪搜捕的好手。看其衣着和身法,不似普通江湖客,更像是训练有素的杀手或探子。 “是影杀楼,还是天武盟‘谍堂’的人?”丁七用极低的气声问。 “都有可能,或者……两者皆有。”癸三脸色凝重。对方能如此快追到这里,说明他们的行踪很可能在离开小镇时就已暴露,黑水河边的标记是否安全,也成了未知数。而且,追兵不止一队,刚才过去的只是其中一股,这意味着搜索网正在收紧。 “不能停,继续走,加快速度,尽量掩盖痕迹。”癸三果断道。休息的打算落空,两人再次踏上艰难的路程。癸三强忍伤痛,将眉心烙印的感应催发到极限,如同一个迟钝但范围更广的预警雷达,努力捕捉着来自大地的细微震动、远处雪地踩踏的异响、甚至是空气中残留的陌生气息。 这一天,他们遭遇了三波疑似搜索者。其中一波甚至从他们头顶的崖壁上掠过,幸好癸三提前感应到上方有人,及时拉着丁七和赵四躲入一道狭窄的石缝,才堪堪避过。追兵的数量和密度,超出了他们的预估。显然,对手投入了相当大的力量,誓要将他们截杀在归途之中。 入夜,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岩洞,生了一小堆火,烤干湿冷的衣物,就着冰冷的雪水,啃了几口硬邦邦的干粮。赵四依旧昏迷,但身体温热,脉搏稳定,似乎“地脉凝华”的药力仍在持续发挥作用,只是不知何时能醒。 “这样下去不行。”丁七看着火苗,眉头紧锁,“追兵越来越近,我们速度太慢。头儿你的伤也撑不住长途跋涉和频繁躲避。得想办法甩掉他们,或者……找地方暂避。” 癸三沉默地拨弄着火堆,火星噼啪作响。他何尝不知情况危急。他的伤势如同一个无底洞,不断吞噬着他的体力和精力,仅靠意志和潭水残余的滋养支撑。眉心烙印虽然能提供一定的危机预警,但也时灵时不灵,且每次使用都加剧他的负担。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上。 “不能停,停下就是等死。”癸三声音沙哑,“追兵熟悉地形,又有后援,我们一旦停下,很容易被合围。唯一的生路,就是尽快进入柔水阁的传统势力范围,或者找到阁里设立的隐秘接应点。” 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赵四,又摸了摸怀中那枚温润的薄玉片,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且,消息必须送回去。柳清风已经动手,江湖即将大乱,阁主他们需要时间准备。” 丁七不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水囊灌满雪,放在火边融化。他知道癸三说得对,他们已无退路。 然而,命运似乎并未打算给他们喘息之机。第三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们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边缘,与一队搜索者迎面撞上。 对方有五人,皆作劲装打扮,蒙着面,但从其迅疾的身法和彼此间默契的站位来看,绝非寻常江湖客,更似军中斥候或杀手。双方在薄雾中对视的瞬间,都愣了一刹,随即杀机迸发! “在那里!”对方为首者一声低喝,五人身形暴起,刀剑出鞘,从不同角度扑杀而来,封死了癸三三人所有退路。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废话,显然是训练有素、专司杀伐的角色。 丁七反应极快,在对方动的瞬间,已将背上的赵四推向一旁积雪较厚的灌木丛,同时长刀出鞘,化作一道匹练,迎向正面两人。“头儿小心!” 癸三在对方现身的刹那,心头警铃已狂响。他伤势沉重,内力十不存一,硬拼绝无胜算。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最直接也是最无奈的选择——再次强行催动眉心那黯淡的烙印,沟通脚下大地! 没有时间施展复杂的“地脉锁”或消耗生命的“燃血遁地术”,他所能做的,仅仅是调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地”之力,猛地灌注于双脚之下,然后狠狠一踏! “轰!” 一声闷响,并非来自他的脚下,而是来自那五名杀手即将落足的地面。那片看似坚实的林间土地,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塌陷!如同沸水翻滚,又像地龙翻身,泥土、碎石、积雪猛地炸开、塌落,形成了一个直径丈许、深达数尺的陷坑!更有一股混乱的地气逆冲而上,搅动气流,形成一股不大不小的冲击。 这突发的变故完全出乎五名杀手的预料。他们身在半空,无处借力,虽然武功不俗,应变极快,或扭身,或挥掌下击试图借力,但脚下土地的突然“背叛”让他们阵脚大乱。其中两人收势不及,惊骇中直接跌入坑中,被翻滚的土石掩埋了半身。另外三人虽勉强稳住身形,落在坑边,却也狼狈不堪,气息为之一滞。 丁七岂会放过这绝佳的机会?癸三动手的瞬间,他已心领神会,刀光如电,直取那落在坑边、身形未稳的为首者。那人仓促举刀格挡,“铛”一声巨响,被丁七蓄势一击震得踉跄后退,手臂发麻。丁七得势不饶人,刀光连绵,将其死死缠住。 癸三在踏出那一步后,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鲜血涌到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眉心烙印传来针扎般的剧痛,体内刚刚勉强修复一丝的经脉再次传来撕裂感,眼前阵阵发黑。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倒下,强提一口气,身形如鬼魅般飘出,并非攻向敌人,而是扑向那跌入坑中、正在挣扎的两人。 他手中无刀,但五指成爪,指甲边缘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土黄色微光,带着一股沉重、凝滞的气息,迅疾无比地拂过其中一人的咽喉和另一人的心口。动作看似不快,却精准狠辣,与周围翻滚的地气隐隐相合。 “噗嗤!”“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和闷响几乎同时响起。那两人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眼中生机迅速消散。癸三用的并非高深武功,而是结合了对“地”之力的粗浅运用,将力量凝于指尖,瞬间震碎了对方的喉骨和心脉,简单,致命。 与此同时,丁七也爆发出全部实力,刀光如瀑,将那名首领笼罩。那人武功本不弱于丁七,但先被癸三的“地动”扰乱了节奏,失了先机,此刻在丁七拼命的猛攻下,左支右绌,险象环生。另外两名落在坑边的杀手见状,怒喝一声,挥刀想要援救。 癸三强忍眩晕,猛地转身,双手虚按地面,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的闷哼。那两名杀手脚下地面突然变得异常松软粘稠,仿佛陷入泥沼,身形一滞。虽然这影响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但对于丁七来说,已经足够。 刀光一闪,如同惊鸿掠影,从那首领的刀网缝隙中切入,掠过他的脖颈。首领身形陡然僵住,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喉间鲜血狂喷,缓缓软倒。 剩下的两名杀手见状,心胆俱裂。他们奉命搜捕,本以为目标已是重伤垂死、狼狈逃窜的丧家之犬,却没想到一个照面,己方五人便三死两伤(坑里还有一个被癸三所杀,另一个被土石所伤)。那白发青年手段诡异莫测,竟能操控地面;这使刀汉子武功也高得出奇,悍勇异常。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再无战意,虚晃一招,转身就向山林深处逃窜,连同伴的尸体也顾不上了。 丁七作势欲追,癸三急忙低喝:“别追!我们走!” 丁七立刻收刀,毫不犹豫地背起赵四,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癸三,朝着与杀手逃窜相反的方向,一头扎进了密林深处。 一口气奔出十余里,直到确认身后再无追兵,三人才在一处隐蔽的溪谷停下。癸三再也支撑不住,靠着一块岩石剧烈咳嗽起来,咳出的痰液中带着暗红的血丝,脸色灰败得吓人,两鬓的白发在晨光中更显刺眼。强行催动“地”之力,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也让他本就糟糕的身体雪上加霜。 丁七快速处理了一下现场痕迹,又仔细检查了赵四的情况,还好,颠簸并未加重其伤势。他担忧地看着癸三:“头儿,你……” “没事,还死不了。”癸三喘息着,抹去嘴角血迹,眼中却无半分轻松,“刚才那几人,不像是影杀楼的专业杀手,倒更像是……训练有素的军士或者某个大势力的私兵。动作干脆,配合默契,但少了影杀楼那种阴狠诡谲的气质。” 丁七点头:“我也觉得。而且他们看到你操控地面时的反应,是惊骇,但并非完全陌生,似乎……听说过类似的手段?” 癸三心头一沉。听说过?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柳清风或者其背后的势力,对“地”字符或者类似的上古秘术,可能并非一无所知!联想到昆仑“墟”中,那疑似与柳清风有关的神秘势力对“地”字符的觊觎,以及柳清风自身可能修炼的上古魔功……癸三感到一阵寒意。 “快走,这里不能久留。”癸三挣扎着起身,“刚才动静不小,可能会引来更多人。我们必须更快!” 然而,更坏的消息,在几天后,以一种意外的方式,传到了他们耳中。 那时,他们已更加深入山脉,试图彻底摆脱追兵。在一处猎人遗弃的临时窝棚里休息时,丁七外出寻找食物和探查路径,回来时脸色异常难看,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粗劣纸页。 “头儿,你看这个。”丁七将纸页递给癸三。 那是一张类似江湖邸报的简陋传单,纸质粗糙,印刷模糊,显然是在极短时间内大量印制散发的。上面的内容,却让癸三瞳孔骤缩。 标题是触目惊心的血红色大字——“点苍逆乱,勾结外魔,天武至尊府代天行诛!” 内容大致是:点苍派掌门点苍子,不思报效武林,罔顾天武至尊整合武林、共抗外侮之大义,阳奉阴违,暗中与塞外魔道勾结,意图颠覆中原武林。更在其门派禁地,查获与域外邪教往来密信、炼制邪道毒物之证据。天武至尊府屡次劝诫无效,点苍子反而变本加厉,聚众抗命,袭击天武盟使者,罪大恶极,人神共愤。故,天武至尊柳清风,为维护武林正义,铲除奸佞,已于三日前,派遣“天殿”精锐,在滇南武林同道协助下,攻破点苍派山门。点苍子负隅顽抗,已被当场格杀。点苍派上下,凡冥顽不灵、参与叛乱者,均已伏诛。其余弟子,经审查无罪、且愿悔过者,可入天武盟,戴罪立功。点苍派千年基业,因其掌门一人之私,毁于一旦,令人扼腕。望天下武林同道,引以为戒,共尊至尊号令,勿蹈覆辙云云。 传单下方,还罗列了“点苍子十大罪状”,以及几位“反正”的点苍派长老、弟子的“泣血证词”。 癸三捏着传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点苍派,滇南大派,传承久远,虽偏安一隅,但在西南武林颇有声望。其掌门点苍子,虽有些守旧固执,但绝非勾结外魔、大奸大恶之徒。这一切,不过是柳清风杀鸡儆猴的借口!所谓的“证据”、“证词”,不过是栽赃陷害!攻破山门,掌门被杀,弟子或死或降……这是赤裸裸的灭门!是“顺者昌,逆者亡”最血腥的注解! “还有……”丁七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他又拿出一张更破旧的纸片,似乎是某张传单的碎片,“这是我在另一个地方捡到的,好像说的是……青城派……” 癸三接过碎片,上面字迹残缺,但关键信息尚在:“……青城派余沧海,闭关走火入魔,暴毙而亡……长老会公推‘松风剑’陈清平暂代掌门……陈掌门深明大义,率青城派全体,誓死效忠天武至尊……” 余沧海,暴毙?闭关走火入魔?癸三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一个“暴毙”,好一个“走火入魔”!不久前还公开质疑柳清风,派遣长老敷衍了事的青城掌门,转眼就“暴毙”了,而接任的,正是那位被派去擎天峰“常驻”的大长老陈清平,并且立刻就“深明大义”、“誓死效忠”了。 这其中的龌龊与血腥,令人不寒而栗。 点苍派被灭,青城派易主。一南一北,两大颇具影响力的门派,一个被血腥铲除,一个被内部瓦解,彻底纳入了天武盟的体系。柳清风这是在用最残酷、最直接的方式,向整个武林宣告他的意志——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任何不服从、不合作的声音,都将被无情碾碎! 江湖,真的变天了。不再是过去的武林盟主协调,不再是名门大派互相制衡。这是一个新的、以柳清风为至尊、以天武盟为核心、顺之者生、逆之者死的铁血时代。 癸三将传单碎片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弥漫的血腥味。柔水阁,会是下一个吗?阁主他们,现在又面临着怎样的压力? 他看向东方,那是柔水阁总阁所在的大致方向。归途,似乎更加漫长,也更加凶险了。但无论如何,他必须回去。带着玉片,带着情报,回去与同伴们,共抗这席卷江湖的腥风血雨。 “走。”癸三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绝。 丁七背起赵四,两人再次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身后,似乎有隐约的呼哨声和犬吠声传来,追兵,又近了。 第270章 江湖血雨 点苍灭门,青城易主,这两件事如同两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江湖,激起了滔天巨浪。如果说之前柳清风登临“天武至尊”之位,颁布“至尊令”,还带着几分“整合武林、共御外侮”的冠冕堂皇,那么这两起血淋淋的事件,则彻底撕下了最后一块遮羞布,将其“顺者昌,逆者亡”的冷酷本质,赤裸裸地展现在所有武林中人面前。 恐惧,如同瘟疫般在江湖上蔓延。然后是分化,激烈的、无可挽回的分化。 擎天峰,天武至尊府。 “地殿”殿主,“铁面判官”崔判的案头,堆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文书。其中,表示“效忠”、“归附”、“愿遵号令”的投诚信、效忠书,占据了绝大多数。黄河帮、漕帮、长江十二连环坞、江南霹雳堂、河北神拳门、关东马帮……一个接一个曾经雄踞一方、或大或小的势力,以最快的速度,用最谦卑的措辞,表达了臣服。他们或主动,或被迫,但都清楚,若不低头,点苍派和青城派的今日,就是他们的明日。 “天殿”殿主,“铁掌”郭开山麾下的战部,以及新近收编的诸多高手,开始频繁调动,以“协防”、“巡阅”、“调解纷争”的名义,进驻那些已经明确表示归附的门派,名为协助,实为监控,并逐步接管其部分防务和对外事务。同时,源源不断的资源——金银、矿产、药材、人手名录,也以“供奉”、“统筹物资”的名义,从各地运往擎天峰。 少数实力较强、底蕴较深,或地处偏远、态度暧昧的门派,如华山派、天山派、南宫世家等,虽然尚未明确表态归附,但也相继派出了规格更高、更有分量的使者,携带重礼,前往擎天峰“祝贺柳至尊统合武林”,言辞恭谨,态度模糊,既不敢得罪,又似乎还在观望。 而如蜀中唐门、云南五毒教、西域昆仑派等,本身实力不弱,且偏安一隅,与中原联系相对松散,则选择了暂时封闭山门,收紧势力,对外宣称“闭关封山,不理外事”,摆出了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但这能否躲过即将到来的风暴,无人知晓。 至于少林、武当、峨眉这三大武林泰斗,则陷入了巨大的尴尬与压力之中。三派传承久远,地位超然,门人弟子众多,影响力巨大。他们若明确反对柳清风,无疑会成为反抗“天武至尊”的最大旗帜,但也必将迎来天武盟最猛烈的打击。他们若彻底归顺,则千年清誉毁于一旦,更将彻底丧失在江湖中的独立地位和话语权。 擎天峰大会后,三派高层频繁密会,信使往来不绝。最终,在巨大的压力下,三派做出了相似却又有所区别的选择。 少林方丈玄苦大师对外宣布,少林乃方外之地,僧众以修佛为本,不愿过多介入江湖纷争。但为“天下苍生计,武林安宁计”,少林愿派出“罗汉堂”首座玄悲大师,携十八罗汉,常驻擎天峰“天武总舵”,参与“武林共商”,并“酌情”提供部分武学心得(非核心绝技)及丹药资源,以示“支持柳至尊匡扶武林之宏愿”。同时,少林自身,则开始“闭寺清修”,减少与外界往来。 这实际上是一种有限度的妥协与绥靖。派出首座与罗汉,既给了柳清风面子,显示了合作态度,又保留了少林大部分的独立性和实力。闭寺清修,则是收缩自保,避免直接冲突。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则亲上擎天峰,与柳清风闭门长谈一日。之后,武当派宣布,认可柳清风整合武林、共御外侮的“大方向”,愿在“天武至尊府”框架下,为“维护武林正道”贡献力量。武当将派遣数位精通阵法、医术的长老,加入“天武至尊府”下属的相应堂口。同时,武当自身将加强山门防御,并“应至尊府所请”,协助“督导”附近几州的中小门派,“共遵号令”。 武当的选择更为灵活务实。既承认了柳清风的“大义名分”,派出人员参与以示合作,又通过“督导”周边门派,变相保持了一定区域影响力,没有完全放弃自身的话语权。 峨眉掌门静逸师太,态度则更为强硬一些。峨眉派以“弟子皆为女流,不便参与外界纷争”为由,婉拒了派遣人员常驻擎天峰的要求,但也表示“若武林有难,邪魔入侵,峨眉弟子自当仗剑出山,护佑苍生”。同时,峨眉派大幅缩减了在外产业,召回大部分在外历练的弟子,一副“紧闭山门,自扫门前雪”的姿态。这实际上是一种不合作、不反对、但划清界限的沉默抵抗。 三派的态度,虽然未能满足柳清风“彻底臣服”的期望,但也未公开反对,在一定程度上稳住了那些仍在观望的中立派,避免了武林全面、立即的分裂和对抗。柳清风对此似乎并未表现出太多不满,至少表面上,对三派给予了相当的“礼遇”和“尊重”。但“天殿”和“地殿”的触角,已开始若有若无地伸向三派周边。 然而,并非所有门派都有少林、武当、峨眉这样的底蕴和资本。更多的,是在恐惧与压力下,内部先一步崩解。 崆峒派,便是典型。 崆峒派掌门苍松子,性格刚烈,在擎天峰大会上就曾公开质疑柳清风。点苍、青城之事后,他更是忧心忡忡,多次在派内会议上痛斥柳清风“狼子野心,戕害同道”,主张联络少林、武当等派,共商对策,甚至暗中与一些对天武盟不满的势力有所接触。 然而,崆峒派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以副掌门“流云手”周鹤为首的一批人,则认为掌门过于激进,会为崆峒派招来灭门之祸。他们主张虚与委蛇,暂时顺从柳清风,保存实力,徐图后计。双方争执不下,派内气氛日益紧张。 天武盟“地殿”的密探,无孔不入。苍松子的言行,以及他与外界接触的蛛丝马迹,很快便被整理成文,送到了崔判的案头。不久之后,崆峒派位于陇西的几处重要镖局和矿山,接连遭到“马贼”袭击,损失惨重。派中几名在外历练的核心弟子,也相继“意外”身亡或失踪。同时,副掌门周鹤的独子,在江南游学时,被卷入一场“江湖仇杀”,身负重伤,性命垂危,行凶者不知所踪,但现场留下了疑似与苍松子有旧的某位独行侠客的信物。 压力从四面八方而来。苍松子又惊又怒,却查无实据,只能加强戒备,严令弟子不得随意外出。派内,周鹤一系则开始公开指责苍松子“刚愎自用”、“招惹强敌”、“将门派带入绝境”,要求苍松子为了门派存续,向天武盟服软请罪。 矛盾终于爆发。在一次激烈的长老会议后,两派支持者从口角迅速演变为械斗。混乱中,苍松子被数名蒙面高手突袭,重伤垂死。副掌门周鹤“及时”出现,“平定”了叛乱,“击退”了“潜入的奸细”,但苍松子终因伤重不治身亡。周鹤“临危受命”,接任掌门,第一时间向擎天峰发出“请罪疏”,声称前任掌门苍松子“受奸人蒙蔽,误入歧途”,幸得柳至尊“威德感召”,门中忠义之士拨乱反正。周鹤表示,崆峒派上下,自此唯天武至尊马首是瞻,并将派其子(恰好重伤未愈)亲往擎天峰“侍奉至尊左右,聆听教诲”。 一场内乱,掌门身死,新任掌门迅速效忠。崆峒派,这个也曾显赫一时的名门大派,以一种近乎闹剧又充满血腥的方式,完成了“改旗易帜”。而“地殿”的卷宗中,关于崆峒派的档案,被盖上了“已处置,归附”的朱红大印。 类似的事情,在各地以或明或暗、或激烈或温和的方式,不断上演。有的门派,强硬的长老或掌门“突然暴毙”或“走火入魔”,温和·派上台,迅速归附。有的门派,内部早有对现状不满、或野心勃勃之人,在天武盟暗中支持下,发动叛乱,弑主上位。有的小门派、小世家,则直接被邻近归附天武盟的大派,以“清理门户”、“调解纷争”为名,强行吞并或剿灭。 归附者,得以苟全,甚至能从天武盟手指缝中漏出的一点利益里分一杯羹,但代价是丧失独立,仰人鼻息。反抗者,则迅速被从天武盟这台庞大机器上延伸出的触角——或是“天殿”战部,或是“地殿”密探,或是新近归附、急于表忠心的鹰犬——以各种名义,无情碾碎。 江湖,彻底失去了过去的秩序和规则。弱肉强食,成为了唯一法则。而制定并维护这法则的,是擎天峰上的那位“天武至尊”,以及他麾下那台日益庞大、高效而冷酷的暴力机器。 血雨腥风,弥漫了整个武林。每一天,都有新的杀戮、背叛、吞并在上演。恐惧和猜忌,在每个人心中滋生。昔日把酒言欢的同道,可能转眼就成为了监视你的眼线;曾经歃血为盟的兄弟,或许下一刻就会为了利益或活命,将刀剑对准你的后背。 …… 中原西北,荒僻的山岭深处。 癸三、丁七、赵四三人的逃亡之路,越来越艰难。天武盟的触角,似乎随着其势力的急剧扩张,延伸到了意想不到的角落。追兵的数量和频率在增加,搜捕的范围在扩大,甚至一些原本人迹罕至的山道、隘口,也开始出现疑似盘查的岗哨。 癸三的身体状况持续恶化。那日强行催动“地”之力击退追兵,虽然短暂退敌,但也让他本就破损的根基再次受创。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脸色灰败,两鬓的白发已蔓延至额前,整个人透着一种近乎油尽灯枯的衰败气息。若非眉心那点烙印始终维持着一丝微弱的温热,不断从脚下大地汲取着极其稀薄的地气滋养,他恐怕早已倒下。 丁七的负担越来越重。他不仅要背负昏迷的赵四,还要搀扶步履日渐蹒跚的癸三,更要时刻警惕,应付越来越多的追踪和拦截。他身上的衣衫多处破损,沾满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狠厉和疲惫。 唯一的好消息是,赵四在三天前,终于苏醒了。虽然极度虚弱,无法行走,甚至连说话都困难,但终究是醒了。他认出了癸三和丁七,也大致明白了自身的处境。这个沉默寡言的汉子,醒来后没有多问一句,只是用眼神表达着感激和坚定,并努力配合丁七的照顾,尽可能减少负担。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涧旁休息。丁七用破陶罐烧了点热水,掰碎干粮,喂给赵四。癸三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目调息,眉宇间凝聚着化不开的沉重。他怀中,那枚薄玉片紧紧贴着心口,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也带来沉甸甸的责任。 “头儿,”丁七喂完赵四,走到癸三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我们不能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在山里乱转了。你的身体撑不住,追兵也越来越近。而且……”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忧虑,“我昨天在那边山头,好像看到了炊烟,不止一处。这深山老林,本不该有这么多人烟。” 癸三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是天武盟的搜山队,还是……影杀楼?” “不像普通的搜山队。”丁七摇头,“更像是在建立固定的哨卡或者据点。我怀疑,天武盟可能已经将势力推进到了这一带,正在有系统地封锁进出柔水阁方向的通道。” 癸三的心沉了下去。如果丁七的猜测属实,那意味着柔水阁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天武盟不仅是在舆论上打压、经济上封锁柔水阁,更是在实质上,开始构建对柔水阁的包围圈!柳清风这是要彻底铲除柔水阁,不留任何余地!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阁里的人,或者突破封锁线。”癸三挣扎着坐直身体,看向丁七,“你之前说的,那个可能和阁里有旧的猎人村落,还有多远?” 在几天前的一次躲避追兵时,丁七曾听两个猎户打扮的人交谈,提到山那边有个“老沟村”,村里人祖辈打猎为生,似乎多年前曾受过柔水阁的恩惠,对柔水阁颇有好感。当时丁七就记在心里,作为一条可能的求助路径。 “翻过前面两座山,大概还有一天半的路程。但那里是否可靠,是否还在,都不好说。而且,如果天武盟的触角真的伸到了这里,那种偏僻村落,很可能也被监视甚至控制了。”丁七语气并不乐观。 癸三沉默。确实,风险很大。但眼下,他们如同困兽,缺医少药,后有追兵,前路不明。癸三的伤势不能再拖,赵四也需要更稳定的环境休养。那个猎人村落,是目前唯一可能获得帮助、或者至少能打探到确切消息的地方。 “去老沟村。”癸三最终做出了决定,“但要万分小心。先远远观察,确定安全再接触。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丁七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休息的赵四,忽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癸三和丁七立刻看去,只见赵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丁七连忙俯身凑近:“赵四?你想说什么?” 赵四努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神有些涣散,但死死盯着癸三,用尽全身力气,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玉……小心……感应……” 癸三心头一震,立刻凑过去:“玉?小心什么?感应?你说清楚!” 赵四似乎用尽了力气,急促地喘息了几下,眼神重新涣散,再次昏迷过去。但他的手,却艰难地抬了抬,指向癸三怀中放玉片的位置。 癸三连忙掏出那枚贴身收藏的薄玉片。玉片温润,并无异样。但他忽然想起,在昆仑“墟”中得到这玉片传承时,似乎有一段模糊的信息提到,这传承玉片之间,或者与“地”字符的本体之间,在一定距离内,可能会有微弱的感应。赵四当时也在场,或许听到了,或许只是模糊记得? “小心感应?”癸三喃喃重复,猛然警醒!是了,这玉片是传承信物,既然自己能得到,那觊觎“地”字符的柳清风或其背后势力,是否也有类似的手段,能够在一定范围内,感应到这玉片的存在?所以追兵总能大致把握他们的方向?并非仅仅是追踪技巧高明,还可能是因为这玉片本身,就像一个不断散发微弱信号的灯塔?! 这个念头让癸三浑身发冷。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无论躲到哪里,只要玉片在身,就随时可能被定位! “这玉片……”癸三握紧玉片,指节发白。丢掉?绝不可能!这是用命换来的传承,关系到对抗“九幽之门”和柳清风的关键。藏起来?埋在某处?也不行,他们现在自身难保,随时可能被抓住或杀死,玉片一旦离身,很可能就此遗失。 “丁七,用油布,多层,再包上铅片,如果有的话。”癸三迅速吩咐。油布防水,铅能隔绝部分能量或信号,这是他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他们身上没有铅片,但一些猎户用的箭矢,箭头有时会掺铅。 丁七立刻会意,在山涧边仔细搜寻,还真找到了几支被丢弃的、锈迹斑斑的猎箭,箭头沉重,似是铅锡合金。他小心地将箭头剥下,用石头砸扁,又撕下内衬衣相对干净的布料,将玉片层层包裹,最后把那砸扁的铅片裹在最外层,用细藤紧紧捆扎,做成一个不起眼的小包裹。 “只能这样了,希望能有点用。”丁七将包裹递给癸三。 癸三接过,感觉玉片那微弱的温热感似乎被隔绝了大半。他将其重新贴身藏好,心中稍定。希望这临时措施,能干扰可能的感应,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能为他们争取一些时间。 “走,去老沟村。加快速度。”癸三站起身,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重新变得锐利。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有多少腥风血雨,他们都必须活下去,回到柔水阁。 夜色渐浓,山林寂寂,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仿佛在为这血雨腥风的江湖,奏响悲凉的挽歌。 第271章 柔水阁收容 老沟村,藏在两座险峻山峰夹缝中的一片谷地,仅有几十户人家,世代以狩猎、采集为生,几乎与世隔绝。当癸三、丁七、赵四三人历经艰险,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看到下方谷地中那零星散布的简陋木屋和袅袅炊烟时,紧绷的心弦并未放松,反而更加警惕。 丁七将赵四安置在一处隐蔽的灌木丛后,自己如同灵猫般潜下山梁,摸向村子外围,仔细探查。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返回,脸色并不好看。 “村子周围有暗哨,不止一个。看装扮和警惕性,不像是普通猎户,更像是……江湖人。村口有两个人看似闲聊,实则一直在观察进出的路径。村里似乎还有几处制高点,视野很好。”丁七压低声音,语气凝重,“而且,我在村子西头那片废弃的猎屋附近,发现了这个。” 丁七摊开手掌,掌心躺着半截被踩扁的竹哨,样式普通,但断口很新。更重要的是,竹哨的末端,用极细的刀刻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扭曲的水波纹图案。 癸三眼神一凝。柔水阁的暗记!而且是代表“警戒”、“危险”的次级暗记!这说明村子里有柔水阁的人,而且他们正处于危险或监视之中,这个暗记是留给可能到来的自己人的警告。 “能看出是阁里哪一队的人留下的吗?”癸三问。 丁七仔细看了看竹哨的纹路和刻痕,摇头:“很仓促,手法也普通,像是外围警戒人员,或者……是故意留下的简化标记,避免暴露核心身份。” 情况复杂了。村子显然已被不明势力(很可能是天武盟或其附属)控制或监视,但柔水阁的人也在,而且处于隐蔽或被困状态。他们留下的暗记是警告后来者不要贸然进村。 癸三迅速权衡。进村,风险极大,可能自投罗网。不进村,他们现在缺医少药,癸三伤势持续恶化,赵四也急需稳定环境休养,而且他们需要了解柔水阁的确切情况和联系渠道。 “等天黑。”癸三做出决定,“丁七,你再摸近一点,重点观察村子西头废弃猎屋和东头那棵最大的老槐树附近。如果村里有我们的人,又处于被监控状态,可能会在入夜后,利用熟悉地形的优势,尝试向外传递消息或制造混乱。我们看准机会,尝试接触。” 丁七点头,再次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林木间。 夜色降临,山谷中的村落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山风呼啸,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响。癸三将赵四安置在更安全隐蔽的石缝中,自己则强打精神,依靠眉心烙印对大地微弱的感应,和远超常人的目力,紧盯着下方村庄。 亥时前后,村子西头那几间废弃的猎屋方向,传来几声极轻微的、类似夜枭啼叫的声音,间隔长短不一。癸三精神一振,这是柔水阁外围人员使用的另一种简易联络暗号,意思是“有眼线,暂勿靠近,可于子时三刻,在村东乱石坡第三棵歪脖松树下等候,以‘流水绕石’为号”。 癸三默默记下,耐心等待。子时将近,他看到几条黑影从不同方向悄然摸向村东乱石坡,动作轻捷,显然对地形极为熟悉,巧妙地避开了几处可能的监视点。其中两人在歪脖松树下略作停留,似乎在放置什么,然后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中。 又过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再无异常,癸三对丁七打了个手势。丁七会意,悄然潜向乱石坡。癸三则留在原地,保持警戒,并随时准备接应。 约莫一刻钟后,丁七返回,身边还跟着一个身材矮壮、猎户打扮的汉子。那汉子脸上涂着灰泥,眼神锐利,见到癸三,尤其是看到他两鬓刺眼的白发和灰败的脸色时,明显愣了一下,但随即单膝跪地,压低声音道:“癸三爷?真的是您?属下是外堂‘西山道’第三哨陈石头!您……您怎么……”他显然认出了癸三,但对癸三的模样大感震惊。 “起来说话,陈哨长。”癸三虚扶一下,声音嘶哑,“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村里什么情况?阁里怎么样了?” 陈石头起身,语速极快:“回癸三爷,村里三天前来了一队人,自称是‘陇西盟’的,有二十几个,带头的姓刘,使一对判官笔,功夫不弱。他们说追捕几个逃犯到了附近,要在这里借宿盘查,实际是控制了村子,挨家挨户搜查盘问,像是在找什么人,也像是在等什么人。我们哨所有五个人在这附近活动,发现不对,提前藏进了后山一个隐秘的山洞,只留了两个兄弟扮作猎户在村里打探。刚才发信号的,是留在村里的兄弟。” “陇西盟?”丁七皱眉,“是陇西那个原本依附金刀门,后来金刀门被天武盟吞并,他们就转投了天武盟的小帮派?” “就是他们。”陈石头点头,“现在就是天武盟的狗腿子。看他们的架势,不光是搜捕逃犯那么简单,更像是要在这里设卡,封锁进山的路。这老沟村是通往咱们总阁外围几处隐秘据点的岔路口之一。我们怀疑,天武盟可能察觉到了总阁的大致方位,正在从外围逐步建立封锁线。” 癸三心下一沉,果然如此。柳清风对柔水阁的围剿,已经从舆论打压、经济封锁,升级到了实质性的军事包围。 “总阁现在情况如何?阁主、苏璃他们可好?”癸三最关心这个。 陈石头脸上露出忧色:“总阁……压力很大。天武盟在外面把咱们说成了魔道奸细、武林公敌,很多以前有往来的朋友、商家都断了联系,咱们在中原的产业、据点,被拔掉了一大半。各地的兄弟损失不小,不少人都撤回来了。现在总阁里,除了本阁弟兄,还收容了很多被天武盟迫害、无家可归的江湖朋友,还有他们的家眷……粮食、药材、武器,都很紧张。阁主和苏璃姑娘,还有各位首领,都忙得焦头烂额。但大家心很齐,没人说要投降。” 他顿了顿,看着癸三,眼中带着期盼:“癸三爷,您回来了就好!阁主他们一直很担心您和丁七爷、赵四爷。江湖上都传说你们在昆仑出事了……您这次回来,是不是带回了重要的消息?” 癸三点头,没有细说:“是,很重要。我们必须尽快回总阁。村里那两个兄弟,能撤出来吗?” “能!”陈石头肯定道,“他们熟悉地形,等后半夜那些‘陇西盟’的人换岗松懈时,就能溜出来。我们已经约好了汇合地点。癸三爷,您和丁七爷、赵四爷先跟我去后山的山洞暂避,那里还算安全,也有些草药。等兄弟们都撤出来,我们就带您抄小路回总阁。这条路很隐秘,只有我们这些常年在外的老哨探知道,应该能避开天武盟的耳目。” “好。”癸三没有犹豫,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全回到总阁。 在陈石头的带领下,他们避开可能被监视的路径,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后山一处极其隐蔽、被藤蔓遮蔽的山洞。山洞不大,但足以容纳十余人,里面已经有三名柔水阁的哨探,还储备着一些清水、肉干和草药。 看到癸三三人的惨状,尤其是癸三那副形销骨立、白发早生的模样,几名哨探都红了眼眶,但纪律严明,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拿出最好的伤药和清水,帮癸三处理伤口,给昏迷的赵四喂水喂药。 子时过后,留在村里的两名暗哨也安全撤回。据他们说,“陇西盟”那伙人似乎在等什么“大人物”或者“确切消息”,只是控制村子,盘查过往,尚未进行大规模搜山,但也加派了人手在几个路口设了暗哨。 不能再等了。癸三的伤势拖不起,天武盟的封锁线只会越来越严密。稍作休整,补充了少量食水和伤药后,在陈石头等五名熟悉地形的哨探带领下,癸三一行人,抬着依旧昏迷但情况稍稳的赵四,悄然离开了老沟村范围,踏上了返回柔水阁总阁最隐秘、也最艰难的一条小路。 这条路与其说是路,不如说是兽径、峭壁、密林的组合。很多时候需要攀爬近乎垂直的崖壁,或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或从茂密的荆棘丛中强行穿过。陈石头等人不愧是最精锐的哨探,对这片山区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隐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径,并提前预警可能的危险。 即便如此,这段路程对重伤的癸三和昏迷的赵四而言,依然如同炼狱。癸三几乎全靠意志和丁七、陈石头等人的轮流搀扶、背负,才勉强跟上。他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但他始终紧握着怀中那个包裹着铅片的玉片,眼神中的火焰未曾熄灭。 三天后,他们终于穿过最后一道隐蔽的山隘,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群山环抱、地势险要的谷地出现在眼前。谷地中,屋舍俨然,依山而建,错落有致,隐约可见人影走动,戒备森严。更远处,有瀑布飞泻,水声隆隆,形成天然的屏障和水利。 这里,便是柔水阁的总阁所在——隐波谷。 看到熟悉的景象,无论是癸三、丁七,还是陈石头等哨探,都长长松了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但紧接着,他们又绷紧了神经,因为靠近谷口的明哨暗卡,比他们离开时,多了数倍不止,气氛凝重肃杀。 “什么人?站住!”一声低喝从前方树丛中传出,紧接着,数道劲弩的寒光,锁定了他们。几名身着柔水阁服饰、但面生的守卫闪身而出,眼神警惕。 陈石头连忙上前一步,亮出一枚特制的竹符,低声道:“外堂‘西山道’第三哨陈石头,奉命接应癸三执事、丁七执事、赵四执事回阁!速速通报!” 守卫中为首一人仔细查验了竹符,又看了看被丁七背着的赵四,以及被搀扶着、形如枯槁、白发刺眼的癸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并未放松警惕,沉声道:“癸三执事?可有凭证?” 癸三勉强抬起手,从怀中摸出自己的执事令牌,递了过去。令牌入手冰凉,上面镌刻的水波纹路,在阳光下泛着特殊的光泽。 守卫验看无误,脸色立刻变得恭敬,还带着一丝激动:“真是癸三执事!您……您终于回来了!阁主和各位首领都急坏了!快,快随我进谷!丁七执事,这位兄弟交给我们!”他连忙招呼手下,小心地接过昏迷的赵四,用担架抬起,又分出两人一左一右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癸三。 穿过层层明岗暗哨,进入隐波谷内部。谷中的景象,让久别归来的癸三和丁七,既感亲切,又心情沉重。 亲切的是,这里依旧是柔水阁,熟悉的建筑布局,熟悉的流水环绕,熟悉的同袍面孔。虽然许多人都面带疲惫、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坚毅,见到癸三和丁七,都投来激动、关切的目光,纷纷行礼让路。 沉重的是,谷中的人,太多了。原本规划整齐的屋舍间,搭起了许多临时帐篷、简易窝棚。随处可见受伤的江湖人,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神色或悲愤,或茫然。还有许多妇孺老弱,挤在帐篷里,眼神惊恐不安。空气中弥漫着草药味、烟火气,以及一种压抑、紧张的氛围。 “这些都是……”丁七忍不住问带路的守卫。 守卫低声叹道:“都是被天武盟逼得走投无路的江湖朋友,还有他们的家眷。有的是小门派被灭后逃出来的残部,有的是不愿归附天武盟、被追杀的门派弟子,还有的是与咱们阁有旧、受了牵连的……唉,阁主和苏璃姑娘下令,凡是来投奔的,只要不是大奸大恶之徒,一概收容。只是,人越来越多,粮食、药材、住处,都成问题。天武盟的狗腿子还在外面虎视眈眈,不时有兄弟在外出采购或打探消息时遭遇不测……” 癸三默默听着,目光扫过那些陌生的、带着伤痛和期盼的面孔。这就是柔水阁,这就是易水寒。在柳清风高举“顺者昌,逆者亡”的大旗,以铁血手段整肃武林时,柔水阁却张开臂膀,收容着这些“逆亡”之人,成为了这片血雨腥风江湖中,为数不多的庇护所。但这庇护,又能持续多久?柔水阁自身,又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们被径直带往山谷中央,那座依山傍水、最为坚固宽阔的主阁楼——“听涛阁”。阁楼前,守卫更加森严。通报之后,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当先一人,正是柔水阁阁主,易水寒。他依旧是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矍,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但眼神依旧清澈而坚定。看到被搀扶着的、白发苍苍、气息奄奄的癸三,易水寒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一把抓住癸三的手腕,一丝精纯柔和的内力探入。 随即,易水寒的脸色变了。他能感觉到,癸三体内经脉破损严重,生机黯淡,更有一种奇异的、仿佛生命本源被透支的枯竭感。这绝不仅仅是重伤那么简单。 “癸三……”易水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 “阁主……”癸三看到易水寒,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一丝,他想挤出一个笑容,却只是牵动了嘴角,“幸不辱命……东西……带回来了……”他艰难地抬手,想去怀中掏那玉片,却被易水寒轻轻按住。 “不急,先进去再说。”易水寒沉声道,亲自搀扶住癸三,“丁七,你也辛苦了。快,扶他们进去!苏璃,去请孙老先生!立刻!” 苏璃一直站在易水寒身后,她似乎清减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锐利,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看到癸三的模样,她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落泪,闻言立刻转身,施展轻功,如一道青烟般掠向谷中神医孙老的住处。 癸三和赵四被安置在听涛阁后院的静室中。很快,白发苍苍、医术通神的孙老被苏璃几乎是“拖”了过来。孙老看到癸三的样子,也是吃了一惊,立刻上前把脉,又翻开癸三的眼皮看了看,眉头越皱越紧。 “透支本源,伤了根基……这,这不仅仅是内伤,更像是……用了某种禁忌的秘法,以寿元为代价,强行激发潜力……”孙老捻着胡须,脸色凝重,“还有一股极其精纯、却又带着死气的异种能量残留体内,不断侵蚀生机……奇怪,奇怪……”他又检查了赵四,脸色稍缓,“这位小友倒是无大碍,只是之前似乎耗尽了精神,又受了不轻的内外伤,但体内有一股磅礴温和的生机在滋养修复,性命无虞,只是需要时间静养恢复。” 听到癸三“透支本源”、“伤了根基”,易水寒和苏璃的脸色都变得异常难看。苏璃更是紧紧咬住了嘴唇。 癸三却似乎对自己的伤势并不在意,他挣扎着,在丁七的帮助下坐起身,从贴身处,取出那个用油布和铅片包裹的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那枚温润的薄玉片,双手递给易水寒。 “阁主……昆仑所得……‘地’字符的部分传承,还有……关于‘九幽之门’、上古兵符、以及……柳清风的秘密……”癸三每说一句,都喘息几下,但眼神却异常明亮,“柳清风……已成‘天武至尊’……点苍灭门,青城易主……顺者昌,逆者亡……江湖……已是他囊中之物……下一个……就是柔水阁……” 易水寒接过那枚看似平平无奇、却重逾千斤的玉片,没有立刻查看,而是紧紧握住,手背青筋隐现。他听着癸三断断续续的诉说,听着丁七在一旁的补充,脸色越来越沉,眼神中风暴凝聚。 当听到癸三讲述柳清风在擎天峰大会上的强势,听到点苍派被血腥镇压、青城派内乱易主,听到天武盟如何编织罪名、打压异己,听到癸三等人一路被追杀、目睹江湖血雨时,苏璃再也忍不住,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木屑纷飞。 “柳清风!欺人太甚!”她眼中杀意凛然。 易水寒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拍了拍癸三的肩膀,沉声道:“你们做的很好,辛苦了。好好养伤,剩下的事,交给我。” 他转向孙老,郑重一礼:“孙老先生,癸三和赵四,就拜托您了。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他们的性命。” 孙老捋着胡须,肃然点头:“阁主放心,老朽自当尽力。只是癸三小友的伤势……伤及本源,非寻常药物可医,需得徐徐图之,更要寻到固本培元、弥补生机的天材地宝,方有根治之望。” “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柔水阁上下,必倾力寻来。”易水寒毫不犹豫。 癸三还想说什么,易水寒却摆摆手:“不必多说,先疗伤。丁七,你也去休息,处理一下伤势。其他的,等你们好一些再说。” 癸三知道易水寒是担心他的身体,也不再坚持,在孙老的示意下,服下一颗安神护心的药丸,沉沉睡去。他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已濒临极限。 看着昏睡过去的癸三,和他那刺眼的白发,易水寒握着玉片的手,更紧了几分。他转身,对苏璃和闻讯赶来的几位柔水阁高层——包括主管情报的“暗流”首领墨鸦,主管内务的“清漪”首领兰姨,以及几位重要的长老、执事——沉声道:“所有人,议事厅集合。丁七,你也来,把你们一路所见所闻,详细说一遍。” 柔水阁,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大船,在收容了无数逃亡者、自身也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刻,终于等来了关乎未来的关键情报。风暴,即将正面袭来。 第272章 百姓何辜 癸三的回归,带回了至关重要的情报,也印证了易水寒最坏的猜测。听涛阁议事厅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易水寒端坐主位,手中摩挲着那枚温润的薄玉片,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在座的每一位柔水阁核心成员。苏璃俏脸含霜,坐在他左下首,手指无意识地叩击着椅背,发出沉闷的轻响。主管情报的“暗流”首领墨鸦,一身灰衣,面容隐在阴影中,只有一双眼睛偶尔闪动着幽光。主管内务的“清漪”首领兰姨,是一位面容慈和、眼神却异常干练的中年妇人,此刻眉宇间也锁着深深的忧虑。此外,还有几位在阁中德高望重的长老,以及从外撤回、伤痕累累的几位分舵主、执事。丁七也在场,他换上了干净衣物,但脸上的疲惫和伤痕依旧清晰可见。 议事厅中间,放着一副简陋的沙盘,粗略勾勒出隐波谷周边数百里的山川地形。代表天武盟势力的小黑旗,已经如同毒藤蔓般,从几个方向,向着代表隐波谷的区域延伸、合拢。 “……事情就是这样。”丁七刚刚叙述完他们从昆仑返回,一路被追杀,直至回到总阁的经过,声音嘶哑,“柳清风已成至尊,天武盟独大,顺之者昌,逆之者亡。点苍、青城前车之鉴。如今,其兵锋已指向我柔水阁,外围封锁线正在构筑。那老沟村的‘陇西盟’,不过是其先头爪牙。” 议事厅内一片死寂。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血淋淋的事实和残酷的形势被如此清晰地摆在面前时,压抑的愤怒和沉重的压力,还是让众人几乎窒息。 “点苍派上下四百余口,除少数归降者,几乎被屠戮殆尽……”一位来自点苍派附近、侥幸逃出的分舵主,红着眼睛,声音哽咽,“苍云师兄、明玉师侄……他们都……柳清风,他不得好死!” “青城余沧海掌门,一世英名,刚正不阿,竟落得‘走火入魔暴毙’的下场……嘿,好一个走火入魔!”另一位与青城派有旧的执事,咬牙冷笑,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我江南三处分舵,七处产业,半月之内,或被‘不明匪徒’袭击,或被官府查封,弟兄们死伤过半,剩下的……”负责江南事务的长老,痛苦地闭上眼睛,“不得不撤回,但回来的,十不存三。” “粮道被截了三条,药材、盐铁进不来,库存在锐减。谷里现在有近两千人,每日消耗巨大,再这样下去,不出两月,就得断粮。”兰姨的声音很平静,但说出的内容却让所有人心中一沉。 “柳清风这竖子,是铁了心要灭我柔水阁,一统江湖,做他的武林皇帝!”一位脾气火爆的长老拍案而起,“阁主,我们跟他拼了!大不了鱼死网破!” “拼?拿什么拼?”墨鸦的声音冰冷而理智,他从阴影中抬起头,看向沙盘,“天武盟如今势大,依附其的大小门派不下百家,可战之兵数以万计,高手如云,更有柳清风本人深不可测。我柔水阁如今能战者不过千余,还要分心保护谷中收容的近千老弱妇孺。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难道就坐以待毙?等着柳清风把刀架到我们脖子上?”火爆长老怒道。 “自然不是。”易水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将玉片轻轻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众人,“癸三用命换回的情报,至关重要。这玉片中记载的,不仅是‘地’字符的部分传承,更有关于‘九幽之门’、上古兵符的秘辛,以及……柳清风所图谋的真正可怕之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深邃:“柳清风要的,不仅仅是武林至尊的虚名,也不仅仅是统一江湖。他所谋者甚大,所行者甚邪。昆仑之事,癸三他们亲身经历,那绝非寻常武林纷争。点苍、青城之变,手法酷烈,不留余地,这也不是寻常的争霸手段。顺者昌,逆者亡,这背后,恐怕有着更深的、我们尚未完全知晓的图谋。” “阁主的意思是……”苏璃若有所思。 “柳清风的背后,恐怕还有势力,或者,他本人修炼的武功,就有大问题。”易水寒沉声道,“癸三伤势奇特,伤及本源,绝非寻常功法所能为。昆仑守护者提及的‘九幽之门’、‘上古兵符’,也绝非空穴来风。柳清风如此急于铲除异己,整合天下武林之力,或许正是为了达成某个更可怕的目的。这目的,可能危及的不只是江湖,而是天下苍生。” 议事厅内,众人神色变幻。他们之前更多的愤怒,是源于门派存亡、同道被害,但易水寒的话,将问题提升到了另一个层面。 “所以,我们更不能坐以待毙。”易水寒继续道,“但也不能盲目硬拼。柳清风挟大势而来,我们需避其锋芒,固守根基,积蓄力量,同时……” 他看向墨鸦:“墨鸦,你‘暗流’所属,从今日起,全部撒出去。不求杀伤,不争地盘,只做两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查明柳清风及其核心势力的真正底细,他与上古秘闻、与可能存在的‘九幽之门’到底有何关联。第二,联络一切可以联络的力量,那些对天武盟不满、但迫于压力暂时屈服的,那些被天武盟迫害、家破人亡的,那些还在犹豫观望的……告诉他们,柔水阁还在,反抗的火种未熄。我们需要朋友,哪怕他们暂时不敢公开站出来。” 墨鸦肃然领命:“属下明白。‘暗流’已启动最高警戒,所有暗子都已激活。只是……柳清风那边似乎也有极厉害的情报组织,我们的人损失很大,许多线路被破坏。” “尽力而为,安全第一。”易水寒道,又看向兰姨,“兰姨,内务方面,开源节流。清点所有物资,统一调配,优先保障伤者、孩童和可战之士。组织谷中老弱,开辟梯田,采集山货,打猎捕鱼,能自给一分,便多一分底气。同时,设法打通新的、更隐秘的物资通道,不惜代价。” 兰姨点头:“已在安排。只是谷中空地有限,产出也有限,恐怕……” “能撑多久是多久。”易水寒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另外,谷中收容的江湖朋友,愿与我柔水阁共抗强敌的,登记造册,妥善安置,一视同仁。有异心者,或只想避祸、不愿出力的,可赠予盘缠,礼送出境,但需言明,出了隐波谷,生死各安天命。” “是。”兰姨应下。 “苏璃,”易水寒看向自己的女儿,眼神复杂,“你负责整训战部。以我柔水阁精锐为骨干,整合愿意并肩作战的各方朋友。不要求立刻形成强大战力,但要尽快熟悉配合,熟悉谷中地形,熟悉防御部署。天武盟的进攻,不会等我们准备好。” “爹,我明白。”苏璃起身,眼中战意燃起,“我会让他们知道,隐波谷不是点苍山,更不是青城派!” 易水寒点点头,最后看向沙盘,手指点向几个关键隘口:“几位长老,分守各处要道,加固工事,广布陷阱机关。柳清风若来攻,必是雷霆之势,我们要做的,就是依托地利,将他们拖入泥潭,消耗其锐气,挫败其锋芒。” “谨遵阁主之命!”众人齐声应诺,虽然压力巨大,但易水寒有条不紊的安排,多少驱散了一些人心头的阴霾。 “阁主,”丁七忽然开口,脸上带着忧色,“我们回来时,路过老沟村,那里已被‘陇西盟’控制。据陈石头他们说,‘陇西盟’似乎在等什么命令,暂时只是封锁路口,盘查过往。但……我怕他们会对老沟村的普通百姓不利。那些猎户,世代居住在那里,与世无争,不该被卷入这场江湖纷争。” 丁七的话,让议事厅内再次安静下来。江湖仇杀,门派倾轧,往往殃及池鱼。普通百姓,在武林豪强眼中,如同草芥。天武盟行事狠辣,为了逼出可能藏匿的“逃犯”或打击柔水阁威信,屠灭一两个不合作的村庄,并非不可能。点苍山下,据说就有几个村庄被“误伤”,死伤惨重。 易水寒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老沟村村民,世代居住于此,与我柔水阁也算有些香火情。当年若非他们先祖指引,我柔水阁也难在此地立足。更遑论,百姓何辜?” 他看向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我柔水阁立身之本,是‘上善若水,利万物而不争’,是庇护一方,是守心持正。若今日我等为求自保,坐视庇护过我们的无辜百姓遭难,那我柔水阁,与那些恃强凌弱、戕害生灵的邪魔外道,又有何异?我易水寒,又有何面目,自称武林正道,收容天下避难之人?” 苏璃动容:“爹,您的意思是……” “派一队精锐,由熟悉地形的陈石头带领,潜入老沟村附近。”易水寒决然道,“若‘陇西盟’只是盘查监视,不必打草惊蛇。若他们敢对村民下手……杀无赦,救出村民,带回谷中安置。同时,传讯给我们在外的所有兄弟,凡遇天武盟及其爪牙欺凌无辜百姓,在力所能及范围内,尽力周旋庇护。我柔水阁力量有限,或许救不了天下人,但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阁主!”那位火爆长老急道,“如今我们自身难保,强敌环伺,再分兵去管那些百姓,是否……” “陈长老,”易水寒打断他,目光清澈而坚定,“你可还记得,我柔水阁祖训第一条是什么?” 陈长老一怔,下意识答道:“是……‘水润万物,泽被苍生,武者之力,当护佑弱小,而非欺凌。’” “不错。”易水寒环视众人,“力量,是用来守护的,不是用来掠夺和彰显的。若因强敌压境,便失了本心,畏首畏尾,见死不救,那我们即便守住这隐波谷,守住柔水阁的基业,又有什么意义?不过是另一座孤岛,另一群只顾自身的懦夫罢了。那样的柔水阁,不值得我们用性命去守护。”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却更加有力:“况且,民心所向,方为根本。今日我们救一村百姓,他日或可得一村之助。天下受天武盟荼毒者,岂止老沟村?岂止江湖中人?柳清风倒行逆施,顺者未必昌,逆者必亡,其暴虐终将失尽人心。我们守护的,不仅是柔水阁,更是这乱世之中,最后的一点道义和人心。” 议事厅内,众人神色各异,有敬佩,有担忧,有不以为然,但更多的,是被易水寒话语中那股坦荡与坚定所触动。的确,若柔水阁也沦为只顾自身存亡、漠视无辜的势力,那与天武盟,又有何本质区别? “我同意阁主之言。”苏璃第一个表态,她眼神明亮,“武者持刀,当问心无愧。救该救之人,杀该杀之辈。老沟村村民,该救。” 墨鸦在角落里,微微点头:“‘暗流’可提供情报支持,并协助村民撤离后的隐匿行踪。” 兰姨也道:“谷中虽挤,但再安置几十口人,挤一挤,总能安排。粮食……再想法子就是。” 见几位核心首领都表了态,其他长老和执事虽有顾虑,也不再反对。那位陈长老叹了口气,抱拳道:“阁主大义,是属下狭隘了。既如此,我这把老骨头,也愿带人去接应。” “陈长老坐镇谷中要地,不可轻动。”易水寒摇头,“此事,就交给苏璃去办。苏璃,你选二十名精锐,由陈石头带路,务必小心谨慎,以救人为主,不到万不得已,避免与‘陇西盟’正面冲突。若事不可为,以保全自身和弟兄们为先,不可强求。” “是!”苏璃抱拳领命,眼中闪过锐芒。 “都去准备吧。”易水寒挥挥手,略显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山雨欲来,各自珍重。” 众人行礼退下,各自忙碌。偌大的议事厅,只剩下易水寒一人。他拿起桌上的薄玉片,凝视着上面古朴的纹路,眼神深邃。 “百姓何辜……江湖何辜……”他低声自语,“柳清风,你究竟想要什么?这天下,又能否承受得起你的野心?” 窗外,阴云密布,山风呜咽,仿佛预示着更猛烈的风暴即将来临。而在风暴之中,柔水阁这叶扁舟,是倾覆,还是成为那盏指引方向的微光,尚未可知。 但至少,在此刻,它选择了坚守道义,哪怕代价沉重。这选择本身,或许就是黑暗中,最珍贵的一缕光。 第273章 救民十万 苏璃的行动迅速而果断。她挑选了二十名柔水阁精锐,其中大半是熟悉山林地形的老哨探,由陈石头带路,另有数名擅长潜行、暗杀、医术的好手。没有大张旗鼓,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如同暗夜中的水流,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隐波谷,沿着隐秘小径,再次扑向老沟村方向。 他们出发后的第三天傍晚,易水寒正在静室中,试图以自身温和醇厚的内力,辅助癸三梳理体内枯竭紊乱的气机。癸三依旧昏迷,但脸色似乎比之前好了些许,呼吸也平稳了一些。孙老说,癸三根基受损太重,又透支了本源,能保住性命已是侥幸,想要恢复功力乃至寿元,非有逆天机缘不可。易水寒只能每日以自身精纯内力为其温养经脉,延缓生机流逝。 突然,急促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墨鸦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波动:“阁主,有紧急情报。” 易水寒收功,轻轻为癸三掖好被角,走出静室。门外,墨鸦脸色凝重,手里捏着一卷小小的纸条,看材质和墨迹,是最高级别的加密传书。 “苏璃那边有消息了?”易水寒问。 墨鸦摇头,将纸条递给易水寒:“不是小姐。是‘暗流’在陇西道的兄弟,冒死传来的。消息……很糟。” 易水寒接过纸条,快速浏览。纸条上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仓促和紧张的情况下写成,但内容却触目惊心: “天武盟‘地殿’副殿主,‘血手’屠刚,率‘地殿’战部三百,‘陇西盟’、‘河西会’等附庸近千人,已于三日前秘密抵达陇西道与秦川道交界之黑石镇。借口追捕柔水阁余孽、剿灭不服王化之山匪,实则血洗沿途不肯归附、或与柔水阁曾有往来之村镇。黑石镇、白石村、青木坳三处已遭屠戮,鸡犬不留,死者逾两千,多为无辜百姓。屠部现分兵数路,正向西、南、东三个方向清剿推进,所过之处,以通匪、藏匿为名,烧杀抢掠,男子充作苦役,女子……惨不忍睹。其兵锋所向,疑似有合围我阁外围、并切断所有民间补给线之意。另,屠刚似有驱使被俘百姓为前驱,冲击我各处哨卡、隘口之企图。事急,万望早做防备!” 寥寥数语,却透着冲天的血腥与暴戾。易水寒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色铁青,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和怒火,从心底直冲顶门。 “屠刚……‘血手’屠刚……”易水寒的声音低沉,仿佛从牙缝中挤出,“此人原是陇西大盗,以残暴好杀闻名,后被柳清风收服,纳入‘地殿’,专司镇压、屠戮等血腥勾当。没想到,柳清风竟派他来做这等事!” 墨鸦沉声道:“阁主,此事非同小可。屠刚此举,一为立威,震慑陇西、秦川一带尚在观望的势力,二为断绝我柔水阁与外界民间可能的联系和补给,三……恐怕真是想驱赶百姓为前驱,消耗我等,甚至乱我等心志。此计甚毒!” 驱民攻城,古来有之,是最残忍,也最有效的战术之一。面对手无寸铁的百姓,守军是放箭,还是开门?放箭,则屠杀无辜,军心必乱,道义尽失。开门,则敌军混迹其中,城池危矣。如今屠刚将此法用在山地攻防,同样恶毒。柔水阁各哨卡、隘口的守卫,面对被刀枪驱赶着冲上来的乡亲父老,如何能下得去手? “屠部现在何处?具体兵力部署如何?被掳百姓有多少?”易水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连续发问。 “传信兄弟送出消息时,屠刚主力应在黑石镇以西三十里的野狼峪。分出的三路,一路往西,已逼近老沟村方向;一路往南,目标是通往我总阁西南侧翼的几个山口村落;一路往东,似要清剿秦川道边缘的几个镇子,切断我们与东面可能的联系。每路兵力约在二百到三百之间,加上胁从的附庸和驱赶的百姓,人数恐都近千。被掳百姓具体数目不详,但三处被屠村镇加上沿途裹挟,怕是……不下万人。”墨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 “万人……”易水寒闭了闭眼,脑海中仿佛已经浮现出那尸横遍野、哭嚎震天的惨状。柳清风,为了铲除异己,为了他所谓的“一统”,竟真的如此丧心病狂,视人命如草芥! “苏璃他们现在到哪了?”易水寒猛地睁开眼,眼中寒光迸射。 “按行程推算,应该已接近老沟村外围。但他们目标是暗中救人,恐怕还未与屠刚所部遭遇,也未必知晓屠部血洗村镇之事。”墨鸦回答。 “立刻动用最高级别信鸽,联系苏璃,将屠部动向告知,命她相机行事,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绝不可逞强!”易水寒果断下令,随即又问,“谷中可战之兵,还有多少?能立刻调动的精锐有多少?” 墨鸦快速回答:“剔除必须守卫各处要隘、维持谷内秩序、以及伤势未愈者,可随时调动的战兵约八百。其中,可称精锐、能快速机动的,约三百人。” “三百……”易水寒眉头紧锁。敌人分兵三路,每路都有数百战兵加上近千被驱百姓,自己手中能机动的只有三百精锐。兵力悬殊,且敌在暗,我在明,敌有百姓为盾,我则投鼠忌器。硬拼,毫无胜算。 “阁主,是否……暂避锋芒?收缩所有外围哨卡,固守隐波谷天险?屠刚再凶残,想要强攻我总阁,也没那么容易。”一位闻讯赶来的长老建议道,语气中带着不忍,但更多的是对柔水阁自身存亡的担忧。 “暂避锋芒?”易水寒望向西北,仿佛能穿透群山,看到那正在发生的惨剧,“然后呢?任由屠刚屠尽黑石、白石、青木坳之后,再将屠刀挥向老沟村,挥向野牛沟、桃花寨?任由上万百姓,因我柔水阁之故,惨死于屠刀之下,或被驱赶着,死在我柔水阁弟兄的箭矢刀兵之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聚集过来的几位长老和墨鸦,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诸位,我且问你们,柔水阁因何而立?我等习武,所为何来?” 众人沉默。 “我柔水阁,非为称霸江湖,非为苟全性命于乱世。”易水寒一字一句道,“祖师立阁之本,在于‘水之德’,在于庇护弱小,在于持心守正。昔日我阁势微,受点苍、青城同道帮扶,方有立足之地。今日我阁稍聚,收容江湖落难同道,是为义。而今,无辜百姓因我阁遭劫,若我阁畏首畏尾,闭关自守,坐视屠戮,那我柔水阁,与那助纣为虐之辈,有何区别?与那柳清风、屠刚之流,又有何异?” “今日我等救一人,明日或可多一友。今日我等救一村,他日或可得一城之心。柳清风倒行逆施,以杀立威,其暴必不长久。而我柔水阁,若能在此时,于这血雨腥风之中,擎起一面道义之旗,救民于水火,则·民心所向,即为吾等最强之盾,最深之根!”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决绝:“我知道,敌强我弱,此去凶险万分。我知道,谷中弟兄的性命同样珍贵。但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亦当为之!因为那是我们立足的根基,是我们心中不容践踏的底线!若底线可破,则柔水阁存与不存,又有何意义?” 议事厅内,一片寂静。几位长老面露惭色,又带着决然。墨鸦深深一礼:“阁主之言,振聋发聩。属下愿率‘暗流’精锐,先行刺探,狙杀屠部斥候、向导,扰其部署,为救援争取时间。” “不。”易水寒摇头,“‘暗流’擅长情报、刺杀,正面战场非你所长。你另有重任。” 他走回桌案前,铺开陇西、秦川一带的简要地图,手指在上面快速划过:“屠刚分兵三路,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兵力分散,且驱民为前驱,行动必然迟缓,各部之间联络亦不会太紧密。此为其弱点。” “我们兵力虽少,但胜在精锐,熟悉地形,更兼有救援百姓之大义,士气可用。敌虽有百姓为盾,但百姓非其兵,心向何处,尚未可知。此为我之机会。” 他目光如电,看向众人:“我意,兵分三路,不,准确说,是两实一虚。” “第一路,由我亲自率领,带一百五十精锐,出谷后,直插野狼峪与老沟村之间,利用地形,袭扰、迟滞屠刚派往老沟村方向的这一路敌军。不求全歼,只求拖住他们,为苏璃救援老沟村百姓争取时间,并伺机解救被驱赶的百姓。” “第二路,由苏璃负责。墨鸦,你立刻传讯给她,改变计划。老沟村必须救,但救了之后,不能回谷,目标太大,易被追击围堵。让她联络陈石头等熟悉地形之人,将老沟村百姓,以及沿途能救下的百姓,就近带入西面‘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且有隐秘溶洞可藏身。我会派人在‘鬼见愁’接应,并提供部分物资。” “第三路,为虚。由陈长老坐镇谷中,多竖旌旗,广布疑兵,做出我阁主力仍在谷中严阵以待的假象,迷惑屠刚。同时,派出小股精锐,多带旗号,在隐波谷外围几个方向出没,制造我军四处出击、兵力分散的假象,让屠刚摸不清我方虚实,不敢轻易合兵一处,猛攻隐波谷。” “可是阁主,您亲自带兵出击,太危险了!”一位长老急道,“谷中需要您坐镇指挥!不如由老夫……” “我意已决。”易水寒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身为阁主,值此危难之际,岂能安坐后方,任由弟兄们在前方搏命?更何况,对付屠刚这等凶人,寻常将领恐难应对。我亲自去,方能随机应变。谷中事务,有诸位长老和兰姨,我放心。” 他看向墨鸦:“墨鸦,你的‘暗流’不必参与正面作战。我要你动用所有能动用的力量,不惜代价,将屠刚在陇西、秦川的暴行,以及我柔水阁奋起救民之事,以最快的速度,传遍江湖,传向四方!尤其是那些还在摇摆的门派,那些尚有良知的武林人士,那些被天武盟压制的势力!我们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柳清风治下,是何等血腥暴虐!而我柔水阁,在为何而战!” “属下明白!”墨鸦眼中精光一闪,躬身领命。这是攻心之战,舆论之争,其重要性,不亚于正面战场。 “兰姨,立刻清点库中存粮、药品、御寒之物,分出三成,不,四成!准备好,随时运往‘鬼见愁’峡谷。百姓无辜遭难,流离失所,我柔水阁既伸出援手,便需负责到底。” “是,阁主,我这就去办。”兰姨毫不犹豫地应下。 “其余诸位,各司其职,守好隐波谷,安抚好谷中兄弟和收容的江湖朋友。告诉他们,柔水阁未倒,也绝不会倒!我们不仅要守好自己的家,还要去救那些无家可归之人!” “谨遵阁主号令!”众人齐声应诺,虽然前路艰险,但易水寒的决断和担当,如同一剂强心针,让众人重新燃起了斗志。 计划已定,众人立刻分头行动。易水寒回到静室,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癸三,低声道:“癸三,好好养伤。柔水阁,不会倒。那些无辜百姓,也不会白死。”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离去。 半个时辰后,隐波谷中,战鼓擂响,号角长鸣。易水寒一袭青衫,外罩软甲,手持长剑,立于点将台上。台下,一百五十名柔水阁精锐,肃然而立,甲胄分明,刀枪如林,眼中没有畏惧,只有慷慨赴死的决然。谷中其他弟子、收容的江湖人,皆立于道旁,默默送行,眼神复杂,有敬佩,有担忧,也有热血沸腾。 “弟兄们!”易水寒声音清越,传遍山谷,“此去,不为攻城略地,不为争霸称雄,只为救那些被天武盟屠刀逼迫、无辜受苦的百姓!敌强我弱,前路艰险,或许有人,会永远留在山外。但,我问你们,惧否?” “不惧!”一百五十人,同声怒吼,声震山谷。 “好!”易水寒长剑出鞘,指向谷外,“那便随我,去告诉那‘血手’屠刚,告诉那柳清风,这江湖,这人间,并非他们可以肆意妄为、顺昌逆亡的屠场!柔水阁在此,道义在此!出发!” “出发!” 一百五十名死士,在易水寒的带领下,如同利剑出鞘,冲出隐波谷,没入茫茫群山之中。他们的目标,是那正在燃烧的村镇,是那哭嚎的百姓,是那高高举起的屠刀。 一场力量悬殊,却关乎道义与人心、决定柔水阁未来根基的救援之战,就此拉开序幕。救一村是救,救十万人,也是救!易水寒要救的,不仅是那被屠刀威胁的性命,更是这江湖中,尚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与血性。 第274章 根基 野狼峪往老沟村方向的山道上,烟尘滚滚,哭喊声、喝骂声、鞭打声、牲畜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心悸的声浪。长长的队伍在崎岖的山路上艰难蠕动,队伍前方和两侧,是挥舞着刀枪、面目狰狞的天武盟附庸武装和部分“地殿”战兵,他们如同驱赶牲口一般,用皮鞭和刀背,驱赶着中间密密麻麻、足有七八百人的百姓。这些百姓大多是老沟村及附近几个小村寨的猎户、山民,男女老幼皆有,个个面如土色,眼中充满了恐惧和绝望,许多人身上带着伤,步履蹒跚。队伍末尾,还跟着数十辆简陋的牛车、驴车,上面堆放着从各村抢掠来的粮食、皮货等财物,以及一些实在走不动的老弱病残。 队伍中段,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披着血色大氅的壮汉,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正是“地殿”副殿主,“血手”屠刚。他左手拎着一条浸满血污的皮鞭,右手随意搭在腰间的厚背砍刀刀柄上,目光残忍地扫视着眼前如同蝼蚁般被驱赶的百姓,嘴角咧开一个嗜血的笑容。 “快点!都他妈给老子快点!天黑之前到不了老沟村,耽搁了军爷们的大事,男的统统宰了喂狼,女的先让弟兄们乐呵乐呵,再卖到窑子里去!”屠刚身旁,一个“陇西盟”的小头目狐假虎威地叫嚣着,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一个脚步稍慢的老者背上,顿时皮开肉绽,老者惨叫一声扑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生死不知。 屠刚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只是碾死了一只蚂蚁。他抬头望了望前方险峻的山道,皱了皱眉:“这破路,真他娘的难走。柔水阁那帮缩头乌龟,就躲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旁边一个“地殿”的小头目谄媚地笑道:“副殿主说得是。不过,用这些泥腿子开路,就算柔水阁的人真在前面埋伏,看到这么多百姓,他们也得掂量掂量,敢不敢放箭。等他们犹豫的功夫,咱们的人就能冲上去,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屠刚哼了一声,不置可否。他并非有勇无谋之辈,柳清风派他来,看中的就是他够狠,够绝,能办成别人办不了也下不去手的脏活。驱民为前驱,这主意还是他主动向柳清风提出的。对付柔水阁这种讲究“道义”、“仁心”的所谓名门正派,这招最好用。 “前面就是一线天了,都给我打起精神!”屠刚扬鞭指着前方两山夹峙、仅容数人通过的狭窄山口,“过了那里,离老沟村就不远了。探路的斥候回来了吗?” “回副殿主,斥候还没回来。不过之前派出去的两批,都没发现柔水阁大队人马的踪迹,只抓到几个落单的猎户,说看到有可疑人影在山里活动,人数不多。”小头目回答。 屠刚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柔水阁不可能对他们这支队伍的行动毫无察觉。是龟缩在隐波谷不敢出来?还是另有图谋? 就在他思索间,队伍前锋已经接近一线天那狭窄的入口。百姓们被鞭挞着,哭嚎着,拥挤着向里涌去。突然,冲在最前面的几个百姓脚下似乎绊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摔倒在地。紧接着,两旁陡峭的山壁上,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无数大小不一的石块,砸入拥挤的人群中,顿时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有埋伏!”“山上有人!”队伍顿时大乱,百姓惊恐地四散奔逃,却被后面的兵丁挥刀砍倒,强行驱赶。天武盟的兵丁也纷纷举起盾牌,挥舞刀枪,警惕地望向两侧山壁。 然而,山壁上静悄悄的,只有滚落的石块,不见一个人影。滚石过后,又恢复了死寂。 “怎么回事?是落石,还是有人捣鬼?”屠刚脸色一沉,策马上前查看。只见狭窄的入口处,倒毙了十余名百姓,伤者更多,哭喊声震天。山壁上看不出明显的人为痕迹。 “副殿主,可能……可能只是山石松动?”小头目小心翼翼道。 屠刚盯着陡峭的山壁看了片刻,没发现弓箭手或伏兵的迹象,脸色稍缓,但眼中疑色更浓。“他娘的,晦气!清开道路,继续前进!派人到两边山上看看!” 队伍重新开始蠕动,只是速度更慢,气氛更加压抑。百姓们瑟瑟发抖,兵丁们也提心吊胆。好不容易,前锋百余人带着部分百姓,心惊胆战地通过了一线天,并未再遇袭击。 屠刚带着中军,也缓缓进入一线天。这山口长约百步,宽仅丈余,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峭壁,光线昏暗,地势险要至极。屠刚久经战阵,深知此地是绝佳的伏击地点,不由得握紧了刀柄,内力灌注全身,凝神戒备。 眼看中军也已过半,一切如常。屠刚心中稍定,或许刚才真是意外。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出一线天另一端出口的刹那,异变陡生! “放!” 一声清越的断喝,不知从何处传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紧接着,两侧峭壁上,数十个黑点呼啸着落下,不是箭矢,不是滚石,而是一捆捆点燃的、冒着浓烟的枯枝败叶!浓烟瞬间在山谷中弥漫开来,辛辣刺鼻,还夹杂着某种令人眩晕的气味。 “咳咳!是毒烟!闭气!”屠刚厉声大喝,但为时已晚。烟雾弥漫极快,狭窄的谷道中无处可避,兵丁和百姓顿时乱作一团,咳嗽声、惊呼声、哭喊声再次响成一片,视线严重受阻。 与此同时,峭壁上方,弓弦震动之声密集响起,但射出的并非夺命箭矢,而是一根根尾端系着绳索的弩箭!这些弩箭精准地钉在对面峭壁或谷道中的巨石、树干上,瞬间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绊索。紧接着,数十道矫健的身影,如同猿猴般,顺着这些绳索,从峭壁上方飞速滑降而下,落入混乱的人群之中。 这些人皆着灰褐色紧身衣,脸上蒙着防烟面巾,动作迅捷如风,手中兵刃寒光闪闪,却不与天武盟兵丁过多纠缠,目标明确——砍断捆绑百姓的绳索,驱散试图控制百姓的兵丁,同时用短促有力的声音高喊: “柔水阁来救乡亲们了!往西边跑!进林子!别回头!” “快跑!往西!柔水阁的义士来救我们了!” 百姓们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在烟雾和混乱中,哭喊着,互相搀扶着,本能地朝着灰衣人指引的方向——一线天西侧的密林深处涌去。天武盟兵丁被烟雾所困,视线不清,又被突然从天而降的柔水阁精锐打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竟无法有效阻拦。 “柔水阁!是柔水阁的杂碎!结阵!拦住他们!别让那些泥腿子跑了!”屠刚怒吼,挥刀劈开一团浓烟,内力勃发,试图驱散烟雾,看清局势。他看清了那些灰衣人的人数并不多,不过数十,但其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专挑薄弱处下手,绝不恋战,一击即走,不断制造混乱,为百姓制造逃跑机会。 “想跑?没那么容易!”屠刚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理会混乱的兵丁,双腿一夹马腹,竟逆着人流,朝着一线天出口冲去。他看得清楚,只要堵住出口,那些百姓和柔水阁的人就都是瓮中之鳖。 然而,他刚冲出烟雾笼罩的范围,前方一道青色身影,如同青松般立在出口正中,挡住了去路。来人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清矍,手中一柄长剑斜指地面,正是易水寒。 “屠刚,你的对手是我。”易水寒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易水寒!”屠刚瞳孔一缩,随即狞笑起来,“好啊!正主出来了!省得老子去找!今天就拿你的人头,向柳至尊请功!” 话音未落,屠刚已从马背上暴起,厚背砍刀带起一片血色刀光,如同匹练般斩向易水寒,刀风凌厉,充满了血腥暴戾的气息,正是其成名绝技“血煞十三刀”的起手式。 易水寒不闪不避,手中长剑嗡鸣一声,剑身泛起柔和的青色水光,看似轻飘飘地迎上。刀剑相交,却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轻响。屠刚那狂暴的刀劲,仿佛砍入了一团深不见底的流水之中,力道被层层消解、引导,竟有种无处着力的憋闷感。 “柔水剑意?有点意思!”屠刚怒喝,刀法一变,更加狂猛暴烈,刀光如血色风暴,将易水寒笼罩其中。他内功走的是刚猛霸道路子,招式大开大合,力求以力破巧。 易水寒身形飘忽,剑势圆转,如溪流潺潺,又如深潭无波,将屠刚凌厉的攻势一一化解。他的剑法看似温和,却绵绵不绝,后劲悠长,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寻隙而入,逼得屠刚不得不回防。两人以快打快,瞬间交手数十招,劲气四溢,将周围的地面都刮去一层。 屠刚越打越心惊,他自忖内力雄浑,刀法凶狠,同辈中罕逢敌手,这才被柳清风看重,委以重任。可眼前这易水寒,剑法修为竟如此精深,内力虽不如自己刚猛,却醇厚绵长,韧性十足,更兼剑意圆融,隐隐克制自己的血煞刀意。短时间内,竟拿他不下。 而就在他们交手的同时,峭壁上滑降的柔水阁精锐,在几位头领的指挥下,已成功将大部分百姓从一线天混乱区域导向西侧密林,并开始交替掩护后撤。峭壁上方,也传来了喊杀声,显然留守上方的柔水阁弓弩手,正在与试图攀爬上去的天武盟兵丁交战。 “副殿主!西边!那些泥腿子要跑进林子了!”有手下急声呼喊。 屠刚余光一扫,果然看到黑压压的百姓人群,正在柔水阁的人引导下,涌入西边的密林。一旦进了林子,再想追捕,就难了。他此次的任务,一是清剿柔水阁外围,二是驱民为质,若让百姓跑了,还损失了抓来的劳力财物,回去如何向柳清风交代? “易水寒!你找死!”屠刚暴怒,猛地虚晃一刀,逼退易水寒半步,随即从怀中掏出一物,用力掷向天空。那是一枚血红色的信号弹,尖锐的啸音中,在空中炸开一团醒目的血光。 “发信号?想求援,还是想召唤你另一路的同伙?”易水寒剑势不停,淡淡说道,似乎对屠刚的信号弹毫不在意。 屠刚心中咯噔一下,易水寒怎知他分兵之事?难道…… 不等他细想,东面、南面远处,几乎同时传来了隐约的喊杀声和号角声!屠刚脸色骤变,那是他派往另外两个方向清剿的部队所在的大致方位! “你……你们……”屠刚又惊又怒。 “你以为,我柔水阁只会固守待毙?”易水寒剑光陡然一盛,如江河奔涌,将屠刚卷入其中,“分兵合击,本是兵法常道。你既能分兵清剿,驱民为质,我为何不能分兵袭扰,各个击破?” 原来,易水寒此次带来的,并非全部一百五十人。他亲自率领五十精锐,在此一线天设伏,利用地形和烟雾,制造混乱,解救百姓,拖住屠刚主力。同时,另外五十人,由两位经验丰富的长老带领,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分头袭扰屠刚派往南面和东面的那两路偏师。不求歼敌,只求制造混乱,迟缓其行动,若能救下部分百姓,更是最好。剩下五十人,则埋伏在通往“鬼见愁”峡谷的必经之路上,准备接应苏璃和被救百姓。 屠刚的三路兵马,彼此间隔数十里,山路难行,联络不便。易水寒正是看准这一点,集中有限兵力,打了一个漂亮的时间差和情报差。 “就算你拖住我又如何?我三路人马加起来近千,你区区百人,能救得了几个?”屠刚咬牙,刀势更狂,试图强行突破。 “救人,不在多少,而在心意,在道义。”易水寒剑势如封似闭,牢牢缠住屠刚,“更何况,谁说我只有百人?” 他话音未落,西侧密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尖锐的竹哨声,此起彼伏,仿佛有无数人马正在快速穿行接近。紧接着,林中隐约有旗帜晃动,人影幢幢,似乎有大队人马正从林中杀出。 屠刚惊疑不定,难道柔水阁主力尽出,埋伏在此?他带来的“地殿”战兵虽悍勇,但在这崎岖山地,面对熟悉地形、以逸待劳的敌人,又中了埋伏,失了先机,百姓溃散,军心已乱。若真有柔水阁主力埋伏,今日恐怕讨不了好。 “柔水阁的弟兄们!随我杀!救乡亲,诛邪魔!”林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娇叱,紧接着,数十道矫健的身影率先冲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劲装、手持短剑的年轻女子,正是苏璃!她身后,跟着的不仅是柔水阁精锐,还有不少手持猎叉、柴刀、甚至石块的老沟村青壮猎户!他们人数虽不多,但气势如虹,喊杀声震天。 苏璃在收到易水寒传信后,当机立断,不再隐藏,以雷霆之势解决了老沟村内留守的少量“陇西盟”匪徒,救出被关押的村民,并说服了村中青壮,一同前来接应。陈石头等哨探熟悉地形,带他们抄了近路,正好在此刻赶到,配合易水寒,形成了内外夹击之势。 看到苏璃和猎户们出现,天武盟兵丁更是慌乱。他们本就中了埋伏,烟雾未散,百姓溃逃,主将被缠,如今又有“援军”从侧翼杀出,顿时士气大跌,不少人开始向后退缩。 “撤!先撤出去!重整阵型!”屠刚见势不妙,知道今日已难竟全功,再纠缠下去,恐有全军覆没之危。他奋力劈出三刀,逼退易水寒,厉声下令,同时拔转马头,朝着来路冲去。他虽凶残,但并非无脑莽夫,懂得审时度势。 主将一退,本就混乱的天武盟兵丁更无战心,纷纷掉头,跟着屠刚向一线天外溃退,甚至丢下了不少抢来的财物和伤员。 易水寒并未追击,只是挥剑清除了几名试图顽抗的小头目。苏璃带人冲杀一阵,也适时收兵,与易水寒汇合。 “爹!”苏璃冲到易水寒身边,见他气息平稳,衣衫整洁,显然未受损伤,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切道,“老沟村百姓已救出,按您的吩咐,正由陈石头他们带着,撤往‘鬼见愁’方向。这边……” “做得好。”易水寒赞许地点点头,看着溃退的天武盟兵丁和正在柔水阁弟子引导下、向西边密林深处疏散的百姓,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坚定,“我们人手有限,不宜追击。速速清理战场,救助受伤百姓,带上能带的财物粮食,我们也撤,与陈石头他们汇合。” “是!” 此战,易水寒以一百五十人(实际投入一线天伏击的仅五十人,另五十人分袭两路偏师,五十人接应),利用地形、天时(烟雾)、人和(百姓求生欲、猎户相助),成功击退屠刚所率三百余“地殿”战兵及近千附庸,救出被掳百姓七百余人,自身仅轻伤数人,可谓大获全胜。 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柔水阁义救百姓,击退天武盟屠夫”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随着被救百姓的口口相传,随着墨鸦“暗流”的有意推动,迅速在陇西、秦川一带,乃至更广阔的江湖底层传开。无数饱受天武盟及其爪牙欺凌的普通百姓、小门小派、江湖散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那座敢于对抗暴虐、庇护弱小的隐波谷。 柔水阁,这个名字,不再仅仅是一个江湖门派。在许多人心中,它开始成为黑暗中的一缕微光,绝望中的一丝希望。这,便是人心,便是易水寒不惜冒险出击,所要守护和争取的——根基。 而此刻的隐波谷内,昏迷多日的癸三,在孙老的悉心治疗和易水寒每日以内力温养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屋顶,和守在一旁、眼眶通红的丁七。 “丁……七……”癸三的声音沙哑干涩。 “头儿!你醒了!”丁七惊喜万分,连忙端来温水。 癸三缓缓摇头,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感到浑身剧痛,虚弱无力。他看向丁七,眼中满是急切:“玉片……阁主……看了吗?” 丁七用力点头:“看了!阁主看了!头儿,你和赵四用命带回来的东西,太重要了!阁主说,里面记载的东西,关乎整个武林的存亡!” 癸三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地问:“外面……怎么样了?我睡了多久?天武盟……” 丁七脸色一黯,快速将癸三昏迷后发生的事情,拣重要的说了一遍:柳清风称尊,天武盟独大,点苍灭门,青城易主,江湖血雨,柔水阁收容逃亡者,天武盟派“血手”屠刚清剿外围、驱民为质,阁主亲自带兵出击救援…… 听到易水寒亲自带少量精锐去阻击屠刚,癸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阁主他……” “刚传来消息,阁主他们在‘一线天’设伏,成功击退屠刚,救下七百多百姓,自身损失极小!”丁七连忙道,眼中满是崇敬,“现在阁主和苏璃姑娘,正带着百姓和队伍,赶往‘鬼见愁’峡谷汇合安置。阁主说了,救民,就是救我柔水阁的根基!” 癸三默默听着,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敬佩,也有一丝更深沉的忧虑。阁主还是那个阁主,柔水阁也还是那个柔水阁。但是,面对如今如日中天、手段狠辣无情的天武盟和柳清风,这样的道义坚守,这样的根基争夺,又能坚持多久? 他想到了昆仑之墟,想到了那块玉片中记载的可怕秘辛,想到了柳清风那深不可测的实力和更加深不可测的图谋。 “丁七,”癸三喘了口气,艰难地说道,“扶我起来……我要见孙老,还有……把玉片相关的事情,把我和赵四在昆仑的推测,原原本本地,再说一遍……必须让阁主,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 根基固然重要,但若不知敌人真正的可怕之处,再深厚的根基,也可能在未知的风暴面前,轰然倒塌。 第275章 三方鼎立 癸三的苏醒,以及他要传达的关于昆仑之墟和玉片的完整信息,在隐波谷高层引起了前所未有的重视。尽管易水寒尚未回谷,但在兰姨的主持下,癸三被严密保护起来,由孙老亲自调理,丁七日夜守候。同时,墨鸦调动“暗流”最可靠的力量,加强了隐波谷内外的警戒,特别是癸三养伤所在的院落,更是被划为禁区,严防任何消息走漏。 癸三的身体依旧极其虚弱,说话都费力。在孙老的许可下,他分几次,断断续续地将昆仑之墟的经历、擎天峰上柳清风展现的“天武至尊”之威、昆仑守护者告知的关于“九幽之门”和上古兵符的传说、以及玉片中那部分艰涩玄奥的“地”字符传承信息,尽可能地复述出来。丁七从旁补充细节,特别是关于柳清风功法诡异、癸三为传递情报不惜透支生命本源的部分。 每一次讲述,都让在场的兰姨、墨鸦以及几位核心长老脸色凝重数分。当听到“九幽之门”可能关联上古大劫,上古兵符拥有莫测威能,而柳清风很可能在图谋此物,甚至其本身功法就可能与“九幽”有关时,议事厅内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难怪……难怪柳清风的武功进境如此诡异,性情也变得越发霸道酷烈。”墨鸦声音低沉,眼中幽光闪烁,“若癸三所言不虚,那他追求的,恐怕远非一统江湖那么简单。掌控上古兵符,开启或利用‘九幽之门’……他想干什么?颠覆天下?还是寻求某种……禁忌的力量?” “玉片中的‘地’字符传承,残缺不全,深奥无比,我参详数日,也只略懂皮毛,似乎是关于大地脉动、生机流转的某种运用法门,与柔水心法隐隐有相通之处,但层次更高,更接近本源。”一位精通古籍、负责阁内武学典籍管理的白发长老抚须沉吟,眼中既有震撼,也有困惑,“但其中似乎也提到了对‘九幽之气’的警示与封镇之法,语焉不详。这‘地’字符,莫非是某种……钥匙,或者克制之法?” “无论是什么,此物关系重大,绝不能让柳清风得全。”兰姨斩钉截铁道,“癸三拼死带回此物,是我柔水阁,乃至整个武林的一线生机。阁主不惜亲身犯险,救民于水火,争的是人心,是道义根基。而这玉片,或许争的,就是对抗柳清风那未知野心的力量根本。两者缺一不可。” 众人默然,深感肩头压力之巨。前有强敌虎视眈眈,步步紧逼;后有关乎上古秘辛、天地存亡的重担。柔水阁这艘船,似乎正驶向一片前所未见的、更加幽深可怕的怒海狂涛。 就在癸三艰难地传递信息、谷内高层消化这惊人秘闻的同时,易水寒和苏璃也带着被救的百姓和出击的队伍,历经艰难,终于安全抵达了“鬼见愁”峡谷,与接应的人马汇合。 “鬼见愁”峡谷,名不虚传。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万仞绝壁,猿猴难攀,只有一条蜿蜒曲折、时宽时窄的隐秘小道通向深处。峡谷内地形复杂,岔道众多,更有天然溶洞相连,易守难攻,是一处绝佳的隐蔽据点。柔水阁早年曾在此经营过一段时间,留有部分隐蔽的营地和储存物资的山洞。 被救出的七百多百姓,加上原本老沟村的部分村民,总计近千人,被妥善安置在峡谷深处几个相连的、较为干燥宽敞的溶洞和搭建起的简易窝棚中。兰姨提前运来的部分粮食、药品、御寒之物,解了燃眉之急。柔水阁的弟子和一同前来的猎户青壮,则负责维持秩序,分配物资,救治伤者,并在峡谷关键处设立岗哨,布置陷阱。 百姓们惊魂未定,但总算暂时脱离了虎口,对柔水阁众人千恩万谢,尤其是对易水寒,几乎视若神明。许多青壮主动要求加入护卫队,帮助巡逻、搭建,妇孺老弱也尽力做些缝补、采集的活计。一种在绝境中形成的、朴素而坚韧的凝聚力,正在这险峻的峡谷中悄然滋生。 易水寒没有停留太久,将峡谷内的事务交给一位沉稳的长老和苏璃共同负责,自己仅带了少数亲随,悄然返回了隐波谷。他需要立刻了解癸三带来的完整情报,并根据新的形势,调整柔水阁的应对策略。 回到隐波谷,听完癸三(在丁七补充下)的完整叙述,以及几位长老对玉片传承的初步解读,易水寒沉默了许久。他站在窗前,望着谷中袅袅的炊烟和井然有序中透着一丝紧绷的气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温润的玉片。 “九幽之门……上古兵符……柳清风……”易水寒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眼神深邃如海,“看来,我们所面对的,不仅仅是江湖霸权的争夺,更可能是一场……浩劫的前奏。” “阁主,那我们……”兰姨忧心忡忡。 “局势虽然凶险,但并非全无转机。”易水寒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癸三带回的信息,至少让我们看清了柳清风的真正目标,也让我们知道,这世间或许还存在克制他的力量或方法。这‘地’字符传承,无论如何艰深,必须全力参悟。” 他顿了顿,继续道:“眼下,我们有两件大事必须做。第一,固守根本,收拢人心。‘鬼见愁’峡谷的百姓要安置好,他们是信任我们才跟随至此,不能辜负。同时,墨鸦,你‘暗流’的宣传要继续加大力度,不仅要揭露天武盟的暴行,宣扬我柔水阁救民之义举,更要将柳清风可能图谋不轨、危害天下的消息,以适当的方式,隐秘地传递给那些尚有良知、有影响力的江湖势力和朝堂人物。我们要让更多人知道,柳清风要的,可能不只是武林盟主的位置。” “第二,寻找盟友,积蓄力量。柳清风势大,单凭我柔水阁,即便加上收容的江湖朋友,也难与之长久抗衡。我们必须寻找潜在的盟友。”易水寒走到简陋的沙盘前,手指在几个区域点了点,“陇西、秦川本地,被天武盟压迫的小门小派、江湖豪杰,可暗中联络,许以庇护,结为松散同盟,互为奥援。中原、江南等地,对天武盟不满却敢怒不敢言的势力,也可尝试接触。甚至……朝廷方面。” “朝廷?”墨鸦眉头一挑,“阁主,朝廷历来对江湖事务持观望甚至压制态度,且如今阉党当道,朝政混乱,恐怕……” “正因朝政混乱,阉党与清流、与各地藩镇矛盾重重,才可能有隙可乘。”易水寒目光锐利,“柳清风野心勃勃,若其真与上古邪物有关,所谋者大,未必不会触及朝廷根本利益。东西两厂、锦衣卫,乃至某些边镇大将,未必乐见一个统一且不受控制的江湖出现,更何况是一个可能危及天下的‘至尊’。我们可以通过某些渠道,将消息递上去,未必求其相助,只求能稍作牵制,让柳清风不敢肆无忌惮地调动全部力量对付我们。” 众人闻言,若有所思。这确是一步险棋,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必要尝试。 “此外,”易水寒的目光投向沙盘上另一个方向,那是西北苦寒之地,“还有一方势力,我们或许可以尝试接触。” “阁主是指……关外‘听风楼’?”兰姨问道。 “不错。”易水寒点头,“听风楼,前朝遗族所建,神秘莫测,以情报和暗杀闻名,与中原武林素无往来,甚至多有摩擦。但其势力盘踞关外,独立于中原武林体系之外,实力深不可测。更重要的是,他们与当朝有灭国之仇,与意图掌控天下、可能危及各方的柳清风,天然对立。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但至少可以是暂时的盟友,或者……相互利用的对象。” “可是阁主,听风楼亦正亦邪,行事诡秘,且与我中原武林素有旧怨,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位长老担心道。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易水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与虎谋皮,总好过被狼一口吞掉。柳清风是眼前最大的威胁,听风楼至少目前与我们的核心利益没有直接冲突。若能说动听风楼在关外牵制天武盟部分力量,或者提供一些关于柳清风、关于上古秘闻的情报,对我柔水阁而言,便是喘息之机,便是莫大助力。此事,需从长计议,寻找合适的契机和中间人。” 就在易水寒与众人商讨联合听风楼的可能性时,一名“暗流”的暗哨匆匆入内,呈上一封加密急件。 墨鸦接过,快速译读,脸色顿时变得极为古怪,震惊、疑惑、难以置信,种种情绪交织。 “何事?”易水寒问。 墨鸦将译好的纸条双手呈上,声音有些干涩:“阁主,江南……传来消息。三日前,金陵城外三十里,栖霞山,天武盟江南分舵,被人连根拔起!分舵主‘裂江手’费彬,及麾下精锐一百二十七人,无一生还,分舵被焚为白地。现场留有一枚玄铁令牌,上刻……血色残月与流云纹。” “血色残月与流云纹?”易水寒眼神一凝,“前朝‘玄月卫’的标记?” “正是!”墨鸦点头,继续道,“不仅如此,几乎在同一时间,天武盟设在九江、芜湖、镇江的几处重要据点,也接连遭遇神秘袭击,死伤惨重,袭击者手法狠辣,行动迅捷,事后皆留下‘玄月卫’或相关标记。江南震动,天武盟江南势力遭受重创,柳清风已紧急抽调高手南下镇压。另外……” 墨鸦顿了顿,声音更低:“据我们在江南的兄弟冒死传回的消息,袭击者中,似乎有……曹少钦的身影。” “曹少钦?”易水寒霍然起身,“前朝御林军统领,‘铁胆神侯’曹少钦?他不是在二十年前皇城破时,就战死了吗?” “传闻如此。但兄弟描述的那人形貌特征,尤其是所使用的‘惊涛戟法’,与当年曹少钦一般无二。而且,袭击者组织严密,行动果决,绝非寻常江湖仇杀,更像是一次精心策划的军事行动。”墨鸦道。 议事厅内,一片哗然。曹少钦,前朝最后一位悍将,武功高强,用兵如神,对前朝忠心耿耿。若他未死,还重现江湖,并且主动袭击天武盟……这背后的意味,实在耐人寻味。 “听风楼……玄月卫……曹少钦……”易水寒缓缓坐下,手指轻叩桌面,眼中光芒闪烁,“看来,这第三方,不用我们去找,已经自己跳出来了。而且,一出手,便是如此石破天惊!” “阁主,您的意思是,袭击天武盟江南分舵的,是听风楼,或者说,是前朝复国势力?”兰姨问道。 “十有八九。”易水寒点头,“血色残月与流云纹,是前朝皇室暗卫‘玄月卫’的标志,等闲人绝不敢冒充,也冒充不了。曹少钦若真未死,以其对前朝的忠诚,出现在复国势力中,合情合理。他们选择在这个时机,对天武盟动手,用意颇深。” “其一,天武盟近年来大肆扩张,吞并江南大小势力,触角已深入前朝故地,威胁到了听风楼或者说前朝势力的利益和潜在布局。其二,柳清风称尊,天武盟独大,已成气候,听风楼必须出手遏制,否则等柳清风彻底整合中原武林,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些关外、江南的‘不服王化’者。其三,”易水寒目光扫过众人,“他们此举,也是在向天下展示肌肉,宣告自己的存在和力量。前朝虽亡,遗志未消,他们,是足以与天武盟抗衡的第三方力量!” 众人听得心潮起伏。原本柔水阁独抗天武盟的局面,因为听风楼(前朝势力)的突然介入,瞬间变得复杂而微妙起来。三方势力,天武盟如日中天,欲一统江湖;柔水阁坚守道义,收拢人心,偏居一隅;听风楼神秘莫测,蛰伏多年,突然亮剑,所图非小。中原武林,正式进入了一个更加诡谲、更加危险的三方鼎立时代。 “这对我们而言,是危机,也是转机。”易水寒沉吟道,“听风楼出手,必会吸引柳清风大量注意力,尤其是江南乃财赋重地,天武盟绝不会坐视不理。这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我柔水阁正面压力。但同时,与听风楼接触,也需更加谨慎。他们与朝廷是死敌,与我们中原武林也非一路,所求者,无非复国。与他们合作,利弊参半,稍有不慎,便可能引火烧身,甚至被天下人视为勾结前朝余孽,得不偿失。” “那阁主,我们该如何应对?”墨鸦问。 “静观其变,暗中接触。”易水寒做出决断,“墨鸦,动用我们在江南的所有暗线,不惜代价,查明听风楼此次行动的更多细节,尤其是曹少钦是否真的活着,以及听风楼下一步的动向。同时,设法寻找与听风楼沟通的渠道,不必正式结盟,只需传递一个信息:柔水阁无意与前朝为敌,当前共同敌人是天武盟与柳清风。在某些不涉及根本立场的事情上,或有合作空间。” “另外,”易水寒补充道,“加大对玉片传承的参悟力度,集中阁中所有智慧长者,务必尽快弄懂其中关窍。力量,永远是自己手中最可靠的东西。癸三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寻,不惜代价,一定要稳住他的伤势。他带回来的信息,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 “是!”众人齐声应诺。 随着易水寒一道道命令下达,柔水阁这架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固守、救人、联络、打探、钻研……柔水阁在强敌环伺、前路未卜的迷雾中,努力寻找着那一线生机。而江湖的格局,也因江南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袭击,发生了剧烈的动荡。天武盟、柔水阁、听风楼(前朝势力),三方鼎立之势,初现端倪。更大的风暴,正在天际酝酿。 几乎就在柔水阁收到江南消息的同时,远在数千里外的天武盟总坛,那座新建的、宏伟而压抑的“至尊殿”内。 柳清风高踞在白玉雕成的至尊宝座上,闭目养神。殿下,左右分立着“天、地、人”三殿的殿主、副殿主,以及一众归附门派的首脑,人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一名黑衣探子跪在殿中,正在颤声汇报江南的惨状。 柳清风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深邃如渊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血色残月与流云纹……曹少钦……”柳清风低声重复,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本座还没去找你们这些前朝余孽的麻烦,你们倒先跳出来了。也好,省得本座日后一个个去清理。” 他目光扫过殿下众人,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江南之事,交由‘人殿’处理。皇甫殿主,本座给你一个月时间,肃清江南所有叛逆,提曹少钦人头来见。若做不到,你这‘人殿’殿主之位,就让给有能者吧。” 殿下,一名面容阴鸷、气息深沉的中年男子——人殿殿主皇甫敬,躬身出列,沉声道:“属下领命!定不负至尊所托!” 柳清风微微颔首,目光却又投向西北方向,仿佛能穿透殿宇,看到那隐藏在群山之中的隐波谷。 “至于柔水阁,易水寒……倒是一只会躲会藏、还会咬人的老鼠。”柳清风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殿中温度却仿佛骤然降低,“地殿在陇西的差事,办得不漂亮。屠刚,你可知罪?” 站在下首的屠刚,脸色一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属下无能,中了易水寒奸计,损兵折将,还让那些泥腿子跑了……求至尊恕罪!” “损兵折将是小,堕了我天武盟声威是大。”柳清风语气转冷,“自去‘刑堂’领三百鞭,戴罪立功。陇西之事,暂由地殿左使接手。告诉左使,本座不想再听到柔水阁还有余力收容难民、蛊惑人心的消息。怎么做,让他自己掂量。” “谢至尊不杀之恩!”屠刚冷汗涔涔,连连叩首。 “都退下吧。”柳清风挥挥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两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众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大殿。 空荡荡的大殿中,只剩下柳清风一人。他缓缓抬起手,掌心之中,一丝诡异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气缓缓萦绕。 “柔水阁……听风楼……易水寒……曹少钦……”他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猩红的光芒,“跳梁小丑,也敢阻我大道?待本座神功大成,尽得兵符,开启天门,尔等皆为蝼蚁尘埃……” 黑气没入掌心,柳清风的气息,似乎又深邃晦涩了一分。三方鼎立?在他眼中,这江湖,这天下,终将只有一方存在——那就是他柳清风,和他所创立的新秩序。 第276章 曹少钦的抉择 金陵城外五十里,栖霞山深处,一处早已荒废、被藤蔓遮掩的前朝皇家别院旧址。地下,别有洞天。 曲折的石阶蜿蜒向下,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便嵌着一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冷的光芒,照亮了潮湿的甬道。空气阴冷,带着陈腐的土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甬道尽头,是一间宽阔的石室,石室陈设简单,只有一张粗糙的石桌,几张石凳,墙壁上挂着几盏长明灯,火光摇曳,将人影投射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显得光怪陆离。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轮廓分明,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条刚硬,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冷峻与威严。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寒潭,偶尔闪过的精光,却锐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暗青色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普通的牛皮腰带,手边放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形兵器,从形状看,似枪非枪,似戟非戟,正是他曾经的成名兵刃——“惊涛戟”的部件。他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山岳,即便是在这幽暗的地下,也自然流露出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此人,正是二十年前,于皇城陷落之夜,浴血奋战,力竭“身亡”,尸骨无存的前朝御林军统领,曾被先帝亲封为“铁胆神侯”的曹少钦。 石室中并非只有他一人。下首还站着三人,皆是劲装结束,气息沉稳,眼中精光内敛,显然都是高手。他们看向曹少钦的目光,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敬畏与忠诚。 “侯爷,‘玄月’三组已安全撤回,分散隐蔽。‘地煞’组负责清理现场痕迹,确认没有活口,也没有留下指向我们真实藏身地的线索。‘天伤’组在撤退途中遭遇小股天武盟巡哨,已处理干净。”站在最前面的一名面容普通、丢入人海便难以辨认的中年男子沉声汇报,他是曹少钦麾下“玄月卫”现任统领之一,代号“幽影”。 曹少钦微微颔首,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石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伤亡如何?”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略显沙哑,却异常清晰。 “回侯爷,突袭栖霞山分舵,阵亡七人,重伤三人,轻伤十一人。拔除其余三处据点,共计阵亡五人,重伤两人,轻伤九人。重伤者已妥善安置医治,但……”幽影顿了顿,“有两人伤势过重,恐难痊愈。” 曹少钦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惜,随即被更深的冷硬所取代。“抚恤加倍,家人务必照料好。伤者,不惜代价救治。” “是。”幽影躬身。 “收获如何?”曹少钦问。 另一名身材精瘦、目光锐利的汉子出列,他是负责情报和分析的“玄机”,恭敬道:“回侯爷,从栖霞山分舵及几处据点,共缴获金银珠宝、珍贵药材、精良兵甲若干,具体数目已造册。最重要的是,我们找到了天武盟在江南的部分人员名册、秘密联络点分布图,以及……几封柳清风与朝中某些官员往来的密信副本,虽不涉及核心,但足以让朝廷对柳清风心生警惕。此外,还发现了一些关于‘上古兵符’搜寻进度的零散记录,指向苗疆和西域。” “苗疆……西域……”曹少钦低声重复,眼中精光一闪,“柳清风的触角,伸得够长。那些密信,抄录副本,原件妥善保管。名册和联络点,立刻分析,寻找可乘之机。至于兵符线索,交给‘天听’组研判。” “是!”玄机领命。 第三名汉子,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负责行动和刺杀的“断岳”,他瓮声瓮气道:“侯爷,这一仗打得痛快!天武盟那帮杂碎,在江南作威作福,真当没人治得了他们了!咱们这一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柳清风那老小子,怕是鼻子都气歪了!” 曹少钦看了断岳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断岳激昂的神色为之一敛,讪讪地低下头。曹少钦缓缓道:“痛快?断岳,你觉得,我们此举,是为了痛快?” 断岳一愣,挠了挠头:“属下……属下只是觉得,杀了天武盟的狗腿子,为死在他们手里的兄弟,还有那些被他们祸害的百姓出了口恶气,也……也扬了我‘玄月卫’的威名!” “威名?”曹少钦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峭的弧度,“二十年前,皇城陷落,陛下殉国,八十万御林军、禁军、边军灰飞烟灭,‘玄月卫’十不存一,你我如同丧家之犬,隐姓埋名,藏身这暗无天日之地。那时候,威名何在?” 石室内的气氛,因他这番话,陡然变得沉重压抑。幽影、玄机、断岳三人,皆垂下头,双拳紧握,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悲愤与屈辱。 “我们潜伏二十年,积蓄力量,联络旧部,暗中发展,不是为了逞一时之快,更不是为了那早已随风飘散的虚名。”曹少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石室中,也砸在三人心里,“我们是为了复国,为了光复大燕,为了迎回太子遗脉,为了那面在金陵城头被砍倒的龙旗,重新飘扬在这片土地之上!”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墙壁上挂着的一幅陈旧泛黄的地图前。地图上山川脉络依稀可辨,中心是已被朱笔圈去、标注着“金陵”二字的旧都。 “柳清风,天武盟,看似是我大燕复国的阻碍,是潜在的敌人。但,他们又何尝不是我们的机会?”曹少钦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代表中原武林、朝堂各方势力的杂乱标记上,“当今天下,朝堂之上,阉党乱政,文官倾轧,边将拥兵。江湖之中,天武盟一家独大,顺者昌逆者亡,点苍、青城等老牌正派或灭或降,柔水阁独木难支,苟延残喘。看似铁板一块,实则危机四伏,人心离散。”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柳清风武功绝顶,野心勃勃,欲效仿古人,以武犯禁,一统江湖,甚至染指天下。此等狂徒,必不容于朝廷,亦不容于江湖正道。他越是嚣张,树敌越多,天下这潭水,就会被搅得越浑。水浑了,我们这些潜藏在水底的鱼,才有机会。” 幽影若有所思:“侯爷的意思是,我们袭击天武盟,不仅是报复,更是为了……搅局?将柳清风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从关外,引向江南,引向与其他势力的对抗?” “不错。”曹少钦点头,“柳清风如今如日中天,气势正盛,首要目标乃是扫平中原武林不服者,柔水阁首当其冲。若任由他吞并柔水阁,整合中原武林之力,其势大成,下一个目标,很可能就是我听风楼,是我大燕遗族。届时,我们面对的就是一个整合了中原武林的庞然大物,再想有所作为,难如登天。” “所以,我们必须在他尚未彻底整合中原之前,主动出击,打乱他的部署。袭击江南,断其一臂,让他知道,这天下,并非无人敢撄其锋。同时,将水搅浑,让朝廷,让那些对天武盟又恨又怕的江湖势力看到,除了俯首称臣,还有另一条路——反抗。而我听风楼,就是那面可以聚集反抗力量的旗帜。” 玄机接口道:“侯爷高见。经此一事,柳清风必会调集力量南下镇压,柔水阁压力骤减,得以喘息。朝廷也会对柳清风更加猜忌,或许会暗中掣肘。那些被天武盟压迫的江湖势力,也会心思浮动。我们则隐于暗处,伺机而动。” “正是此理。”曹少钦走回石桌旁坐下,“此次袭击,既是表态,也是试探。试探柳清风的反应,试探朝廷的态度,也试探……那易水寒的成色。”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断岳疑惑。 “不错。”曹少钦眼中闪过一丝欣赏,“据我所知,此人武功高强,德行厚重,在江湖中威望颇高。此次天武盟以‘血手’屠刚率部清剿,驱民为质,手段酷烈。易水寒竟敢亲率少量精锐出击,于一线天设伏,击退屠刚,救下数百百姓。此举,不仅大涨柔水阁声威,更聚拢了陇西、秦川一带的民心。能在天武盟高压之下,行此险招,且能功成身退,此人胆略、武功、谋略,皆属上乘,更难得的是,他心中尚存道义,非唯利是图之辈。” 幽影皱眉道:“侯爷是想……联合柔水阁?可他们毕竟是江湖正派,与我等前朝遗族,身份敏感,恐难同心。且他们如今自身难保,与我等结盟,能有何助益?” “并非正式结盟。”曹少钦摇头,“至少在目前,我们与柔水阁,是两条道上的人。他们为江湖道义,为门派存续;我们为复国大业,为光复河山。目标不同,立场亦有别。但,在对抗柳清风这一点上,我们的利益暂时一致。敌人的敌人,可以成为朋友,至少,可以是互相利用的棋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易水寒是聪明人,他应该能看出,单凭柔水阁,绝难抵挡天武盟的兵锋。他需要外力,需要喘息之机。而我听风楼此次出手,便是给了他这个机会,也递出了一根橄榄枝。他若想接下,自会设法与我们接触。他若冥顽不灵,或心存顾忌,那也无妨。我们只需让他知道,这世上还有一股力量,在与天武盟为敌,便可。这本身,就是对柔水阁的支持,也是对我听风楼有利的局面。” “那……我们接下来该如何?”玄机问。 曹少钦的手指再次敲击桌面,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片刻后,他沉声道:“第一,江南之事未完。柳清风派了‘人殿’殿主皇甫敬南下,此人阴狠毒辣,武功高强,需小心应对。传令江南各部,转入更深层次的潜伏,暂停一切大规模行动,以保存实力,收集情报为主。重点探查柳清风与朝廷官员勾结的证据,以及……关于‘上古兵符’的线索。此物,柳清风在意,我们也不能放过。” “第二,加强对关外、塞北各部的联系与掌控。复国非一朝一夕,我们需要稳固的根基,需要兵源,需要粮草。关外苦寒之地,民风彪悍,又远离中原是非,是我等积蓄力量的最佳所在。楼主那边,近来可有何指示?” 幽影回道:“楼主仍在闭关,参悟‘听风秘录’最后一重。闭关前曾传令,关外一应事务,由侯爷全权决断。楼主只交代,万事以复国为重,遇事不决,可问‘天机’先生。” “天机先生……”曹少钦微微颔首。天机先生,是听风楼中最为神秘的人物之一,据说精通易理术数,善于推演天机,是楼主的智囊,亦是他们这些前朝遗族的精神领袖之一,地位超然。“既如此,关外之事,按既定方略推进。与鞑靼、瓦剌各部的关系,需小心维系,既借其力,亦要防范其反复。” “第三,”曹少钦的语气变得格外严肃,“尝试与柔水阁接触。不必大张旗鼓,不必暴露我们太多底细。可通过可靠渠道,向柔水阁传递一个信息:听风楼无意与中原武林正道为敌,当前大敌乃是柳清风及其背后的天武盟。在某些特定事务上,或可互通有无,甚至……有限度的合作。比如,关于柳清风的动向,关于‘上古兵符’的情报。此事,由玄机负责,务必隐秘,宁缓勿急。” “属下明白。”玄机躬身应道。 “第四,”曹少钦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穿透了厚重的石壁,看到了遥远的北方,“是时候,让‘她’回来了。江南一乱,中原局势变幻,正是她归来之时。有些事,有些人,也该见见了。” 幽影、玄机、断岳三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侯爷,您是说……大小姐?”幽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错。”曹少钦眼中难得地流露出一丝温情,但很快又被坚毅取代,“二十年了,她在关外,学艺,历练,也该回来了。这浑浊的江湖,这破碎的山河,需要新的血液,也需要……旧的传承。她身上,流着我曹家,也流着大燕皇室最尊贵的血脉。有些责任,她必须承担。” 石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曹少钦的抉择,清晰而坚定:继续潜伏,积蓄力量;搅乱中原,牵制天武盟;尝试接触柔水阁,寻找潜在盟友;以及,迎接那位流落关外、承载着复国希望的关键人物归来。 前路依旧荆棘密布,强敌环伺,内忧外患。但曹少钦的眼神,却如同磐石,没有丝毫动摇。二十年忍辱负重,二十年卧薪尝胆,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重见天日,能光复故国。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与虎谋皮,可以背负一切骂名。 “都去准备吧。”曹少钦挥挥手,“记住,我们身在暗处,每一分力量,都来之不易,不容有失。复国之路,道阻且长,但吾等,矢志不渝。” “矢志不渝!光复大燕!”三人单膝跪地,低声嘶吼,眼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石室中,灯火摇曳,将曹少钦挺直如松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孤独,却又仿佛蕴含着千军万马的力量。他的抉择,不仅关乎听风楼的未来,也必将在这已然动荡的江湖与天下,掀起新的波澜。 第277章 听风楼主 关外,大雪山深处。 这里的严寒,足以冻结骨髓。狂风裹挟着雪粒,永无止息地呼啸,在连绵不绝的、如同利剑般直插灰暗天穹的雪峰之间横冲直撞。目之所及,尽是单调而残酷的银白,不见飞鸟,不见走兽,仿佛一片被时间遗忘的绝地。 然而,就在这片生命禁区的最深处,一座最为高峻、陡峭的雪峰之巅,背风的一面,竟依着山势,开凿、搭建着一片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的建筑群。没有金碧辉煌,没有飞檐斗拱,只有最粗粝、最坚硬的黑石,以最原始、最稳固的方式堆砌、嵌合,形成一座座棱角分明、如同巨兽匍匐的殿宇和碉楼。建筑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永不融化的冰层,在偶尔穿透浓云的惨淡天光下,反射出冰冷坚硬的光泽。 这里,便是“听风楼”总坛——听风崖。一个不为绝大多数中原武林所知,甚至不为关外诸多部落所明了的隐秘所在。二十年前,大燕皇朝轰然倒塌,最后一支效忠皇室、由“铁胆神侯”曹少钦率领的“玄月卫”精锐,护送着部分皇室遗孤和核心人员,浴血突围,一路向北,最终在这片连最剽悍的蛮族都不愿深入的绝地,扎下了根,建立了这处复国的最后堡垒。 听风崖最高处,是一座通体由玄黑色巨石垒成的方形大殿,风格古朴,甚至可以说是粗犷,与中原殿宇的精致华丽截然不同,却自有一股历经风霜、巍然不动的雄浑气势。大殿没有匾额,只在正门上方,以古老的篆体,刻着两个深入石骨的殷红大字——听风。 殿内空旷,光线昏暗。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两侧墙壁上插着的数十支粗大牛油火把,跳动的火焰将殿内映照得明暗不定,也将投在墙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光怪陆离。大殿尽头,是一整块未经雕琢的黑色山岩形成的天然高台,高台上,摆放着一张同样由整块黑石打磨而成的宽大座椅。座椅上,铺着一张完整的、毛色雪白的巨熊皮。 此刻,石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素白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子绾起,面覆轻纱的女子。轻纱很薄,却奇异地阻隔了光线和视线,让人无法看清她的具体容貌,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柔和的轮廓。她静静地坐在那里,身形有些单薄,与这粗犷、冰冷、充满雄性力量感的大殿,甚至与身下那张巨大的熊皮,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但殿中肃立的数人,无论是气息沉凝如渊的老者,还是精悍逼人的壮年,看向她的目光,都充满了发自内心的恭敬,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她只是静静地坐着,没有散发任何迫人的气势,却仿佛是整个大殿,乃至整个听风崖的中心,所有的光线、声音,乃至空气的流动,都似乎以她为原点,变得缓慢而凝重。 她,便是听风楼主。一个神秘,甚至有些传奇的名字。二十年前,皇城陷落时,她还只是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曹少钦等人拼死救出。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听风楼内部,也只以“楼主”或“少主”称之。但她身上,流淌着大燕皇室最嫡系、最尊贵的血脉,是先帝仅存于世的嫡亲血脉。这,便是她天然的法统,是凝聚所有前朝遗民、志士的最高旗帜。 然而,她并非一个纯粹的象征。十年前,年仅十岁的她,便开始接触听风楼的核心事务。十三岁,正式继任楼主之位,以稚龄之身,统领曹少钦、天机先生等一干桀骜不驯的前朝遗老、江湖巨擘。起初,自然有人不服,暗流涌动。但仅仅三年,所有不服的声音,所有暗中的动作,都悄无声息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服从,和深藏的敬畏。没人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只知道,这位极少露面、极少发声的年轻楼主,每一次开口,每一个决定,都精准地切中了听风楼发展的要害,或化解了潜在的危机。她的智慧,如同她的身世一样,笼罩在迷雾中,深不可测。 此刻,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风雪呼啸。 一名身着灰袍、面容清癯、眼神睿智的老者,手持一份密封的卷轴,立于石阶之下,正是听风楼首席智囊,地位超然的“天机先生”。他将卷轴双手呈上,声音平和:“楼主,江南急报,及曹侯爷的密函。” 一名侍立在一旁、同样身着白衣、面无表情的少女上前,接过卷轴,转身登上石阶,轻轻放在楼主身前的石案上。 楼主伸出素白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卷轴的封蜡,并未立刻打开,只是抬起了头。虽然隔着轻纱,但天机先生能感觉到,两道平静无波、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天机先生,”楼主开口了,声音清冷,如同山巅融化的雪水,悦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距离感,“曹叔江南一行,先生以为如何?” 她没有问结果,显然对曹少钦的能力有绝对的信心。她问的是“以为如何”,问的是此举背后的得失、影响,以及天机先生的判断。 天机先生微微躬身,沉吟片刻,缓缓道:“侯爷雷霆一击,拔除天武盟江南数处据点,斩其分舵主,扬我‘玄月’之威,震慑宵小,更将柳清风之目光引向江南,确为一招妙棋,暂解柔水阁之危,亦乱中原之局,于我楼当下处境,利大于弊。” 楼主静默,等待下文。 “然,”天机先生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举亦有两虑。其一,打草惊蛇。柳清风非易与之辈,江南受创,其必全力反扑,皇甫敬南下,江南暗桩恐遭清洗,多年经营,损耗难免。其二,过早暴露实力,引人瞩目。朝廷东西两厂、锦衣卫,乃至江湖其余势力,必将目光投向我楼。暗处之利,或因此损。” “曹叔信中,想必也提及了这两点,以及后续应对之策。”楼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侯爷已命江南各部转入深度潜伏,暂避锋芒,以保存实力、收集情报为主。同时,侯爷建议,尝试与柔水阁接触,传递善意,暗示合作可能。”天机先生道。 “柔水阁,易水寒……”楼主轻声重复这个名字,手指在石案上无意识地划动,“此人风评颇佳,有仁侠之名,能于天武盟高压下救民抗暴,可见其胆魄与担当。然,其终究是江湖正道魁首之一,与我等前朝遗族,身份有别,所求亦异。曹叔欲与之接触,先生以为,可乎?” 天机先生抚须,眼中闪过智慧的光芒:“回楼主,老朽以为,侯爷之议,可行,但需谨慎。易水寒所求,乃门派存续,江湖道义,百姓安宁。我楼所求,乃复国大业,光复河山。二者目标迥异,根本立场或有冲突。然,在对抗柳清风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更大图谋上,确有共同利益。眼下柳清风势大,乃双方共同之敌。有限接触,互通消息,甚至在某些无关根本之事上默契配合,于我楼而言,可牵制天武盟,可得江湖正道些许好感,为日后行事留有余地;于柔水阁而言,则是喘息之机,是外援希望。此乃合则两利之事。关键在于,接触之尺度,需牢牢把控,不可过早暴露我楼核心意图,亦不可让易水寒等人,抓住我楼把柄,反受其制。” 楼主微微颔首,似乎认可天机先生的分析。她终于拿起那份卷轴,拆开封蜡,展开细看。卷轴上是曹少钦亲笔所书的密函,详细汇报了江南之行的战果、伤亡、缴获,以及对后续局势的判断、与柔水阁接触的建议,以及……迎接“大小姐”归来的请求。 看到最后,楼主覆着轻纱的脸,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情绪波动,若非天机先生修为精深、观察入微,几乎难以察觉。 “曹叔想让她回来了。”楼主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天机先生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意味,有关切,有怅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隔阂。 “是。侯爷信中言,中原局势已变,风云将起,正是大小姐归来历练、承担使命之时。”天机先生小心翼翼地说道。他知道,楼主与那位流落在外、被曹少钦寄予厚望的“大小姐”之间,关系微妙。 “她……在关外,可好?”楼主沉默片刻,问道。 “据‘孤狼’所报,大小姐天资卓绝,于武学一道进展神速,已尽得‘塞北神尼’真传,更兼性情坚毅,智勇双全,在漠北历练时,曾独力化解部落纷争,收服数支马贼,于年轻一辈中,威望甚高。”天机先生如实回禀,语气中带着赞赏。 “塞北神尼的传人……曹叔倒是为她寻了个好师父。”楼主轻轻叹了口气,这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是,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中原更非漠北可比。她身上所系甚重,此番归来,恐再无宁日。” “楼主是担心……” “我非担心她的能力,亦非怀疑曹叔的安排。”楼主打断天机先生的话,重新恢复了那种绝对的平静,“只是,复国之路,尸山血海,白骨铺就。曹叔隐忍二十年,心中所藏,唯有‘复国’二字,为此可不计代价,不择手段。我怕她……被这份重担,被曹叔的执念,压垮了本性,迷失了方向。我大燕遗族,挣扎求存至今,所求者,究竟是光复那面龙旗,还是让追随我们的子民,能有一片安居乐业、不再颠沛流离的土地?” 天机先生闻言,身躯微微一震,抬头看向石座上那单薄的身影,眼中露出深深的感慨与一丝忧虑。楼主所思所想,似乎与曹侯爷,甚至与楼中许多元老,渐有不同。曹侯爷是铁血的军人,是忠诚的臣子,他心中复国的信念坚如钢铁,为此可以牺牲一切,包括他自己。而楼主,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却似乎更多地在思考“复国”之后的事情,在思考这条血腥之路的尽头,究竟是什么样的景象。 “楼主,侯爷之心,可昭日月。大小姐乃我大燕复兴之望,侯爷必会倾力教导辅佐。至于日后道路如何,有楼主掌舵,有老朽等从旁参详,大小姐亦非寻常女子,当可权衡把握。”天机先生斟酌着词句,他知道,有些分歧,只能暂时搁置,不能深究。 楼主不置可否,将密函轻轻放在石案上,目光似乎穿透大殿,望向殿外那无尽的风雪。“曹叔的计划,大体可行。江南之事,依曹叔所定方略,以潜伏探查为主。与柔水阁接触之事,准。由玄机负责,务必隐秘,尺度由曹叔自行把握。至于她……” 楼主停顿了一下,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传信给‘孤狼’,让她结束漠北历练,即刻启程,秘密返回听风崖。路线、接应,由曹叔亲自安排。她回来之后,先不见任何人,直接带来见我。” “是,老朽即刻去办。”天机先生躬身。 “还有,”楼主的声音陡然转冷,虽然依旧平静,但殿中的温度仿佛都降低了几分,“告诉曹叔,也告诉楼中所有人。复国大业,关乎无数袍泽性命,关乎我大燕最后气运。任何行动,任何抉择,都需慎之又慎。为达目的,可用非常手段,但……有些底线,不容触碰。若有人为求复国,行天怒人怨、人神共愤之事,即便功成,我大燕旗帜,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我宁可这旗帜永不升起,也绝不容它沾染无辜者的鲜血,沦为某些人满足私欲的工具!” 这番话,她说得并不激昂,但字字千钧,如同冰锥,敲击在殿中每个人的心头。天机先生神色一凛,深深低头:“楼主教诲,老朽铭记,必当转达侯爷及楼中诸位。” 他知道,楼主这番话,既是说给所有人听,更是说给远在江南、或许正谋划着下一步更激烈行动的曹少钦听。理念的微澜,已然在这绝巅雪殿中泛起。楼主心中所系,除了复国,似乎还有别的东西。而那即将归来的“大小姐”,又会在这微澜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下去吧。”楼主挥了挥手,重新恢复了那副静坐的姿态,仿佛与身下的石座、背后冰冷的山岩融为一体。 “老朽告退。”天机先生再次躬身,缓缓退出了大殿。 空旷的大殿中,又只剩下楼主一人,和那永不停息的、来自殿外的风雪呜咽声。她静静地坐着,覆面的轻纱无风自动。许久,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融化在跳动的火光与呼啸的风声里。 “姐姐……你终于,要回来了吗?这条路,太冷,太黑,我真希望,你能走得与我……有些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石案一角,那里,用指尖的内力,刻着两个娟秀却力透石背的小字——安民。 复国,与安民。在曹少钦,在大多数前朝遗老心中,前者是毋庸置疑的最高目标,后者是前者实现后自然而然的结果。但在她心中,这两个词的重量,或许正在悄然发生着倾斜。而这细微的倾斜,或许将在未来,引发难以预料的风暴。 第278章 姐弟 漠北的风雪,比大雪山更添了几分苍茫与肃杀。天地一色,尽是灰白,狂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切割着裸露的皮肤,能见度不过数丈。在这片生命的禁区边缘,一支约莫百人的骑兵队伍,正顶风冒雪,艰难地向东南方向行进。 队伍前方,是一匹异常神骏的乌云踏雪。马背上,端坐着一名骑士,身披厚重的银灰色狼皮大氅,头戴遮面风帽,全身上下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明亮锐利,如同雪原上空的鹰隼,即便在如此恶劣的天气里,依旧沉稳地观察着前方的路径和四周的风吹草动。她身后跟着的骑士,个个剽悍精壮,眼神警觉,马术娴熟,显然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虽然人数不多,但行止间自有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与寻常商队、马帮截然不同。 这支队伍,正是从漠北深处返回,前往听风崖的曹雪薇一行。曹雪薇,曹少钦的义女,亦是其倾注心血培养的继承人,听风楼未来的核心人物,前朝皇室血脉的另一位承载者,同时也是听风楼主口中即将归来的“姐姐”。 二十年前,皇城陷落之夜,曹少钦浴血厮杀,最后在亲卫死士的拼死掩护下,带着尚在襁褓中的太子遗孤(即后来的听风楼主)和另一名身份特殊的女婴(曹雪薇,实为某位殉国亲王的嫡女,被曹少钦秘密收养,对外宣称其与楼主为姐弟,以混淆视听,分散风险),杀出重围,逃至关外。为保险起见,也为让两位遗孤得到最好的培养,曹少钦将尚在襁褓的太子遗孤(弟弟)托付给心腹死士和忠于前朝的老臣,秘密送至大雪山深处,建立听风楼根基。而曹雪薇(姐姐)则被他亲自带在身边,在漠北苦寒之地,一边联络旧部,积蓄力量,一边延请名师,严加教导。他请来的师父,便是退隐江湖多年、性情孤僻却武功通玄的“塞北神尼”。 曹雪薇自幼在苦寒与厮杀中长大,跟随曹少钦和塞北神尼,学的是最上乘的武功,练的是最狠辣的招式,经历的是最残酷的磨砺。她见识过部落之间的血腥仇杀,参与过对马贼的剿灭,也曾在暴风雪中独行数百里,与狼群搏杀。她的身上,没有半分深闺娇女的柔弱,只有属于塞北风雪和刀光剑影的坚韧与锐利。曹少钦将她视如己出,更将她视为复国大业中最锋利的一把刀,最值得信赖的臂膀。在他心中,曹雪薇与那深居听风崖的太子遗孤(弟弟),一文一武,一明一暗,将是未来光复大燕的双璧。 队伍在风雪中跋涉了十余日,终于抵达了大雪山外围。按照约定,曹雪薇命令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谷中扎营休整,她只带了四名最亲信的护卫,改换装扮,扮作入山采药的猎户,循着一条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的隐秘小径,向听风崖进发。 又经过两日曲折艰险的穿行,翻越数道绝壁冰川,五人终于抵达了听风崖下。仰望着那几乎与灰暗天穹融为一体的黑色建筑群,即便是曹雪薇,眼中也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这里,是她名义上的“家”,是她血脉相连的“弟弟”所在的地方,却也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真正踏入。陌生,疏离,却又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沉重引力。 接应的人早已等候在隐秘入口。没有过多的寒暄,只有无声的点头致意。在接应者的引领下,曹雪薇穿过错综复杂、遍布机关陷阱的甬道,终于踏入了那座象征听风楼最高权力的黑色大殿。 殿内的光线比外面更暗,只有火把跳跃的光芒。空旷,冰冷,肃穆。与漠北帐篷的粗犷豪放、与塞外风雪的肆无忌惮,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内敛的、压抑的力量感。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了大殿尽头,高台石座上,那个素白的身影上。隔着薄纱,她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单薄的轮廓。这就是她的弟弟,大燕皇室最后的嫡系血脉,听风楼主。二十年来,她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闻,天资聪颖,深不可测,以稚龄统御群雄……但直到此刻真正面对,她才感受到那种无形的、静默的压力。那压力并非来自武学修为的压迫,而是一种源于身份、源于地位的、难以言喻的疏离与威严。 她解下厚重的狼皮大氅,交给身后的护卫,露出里面一身便于行动的靛蓝色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挂着短剑。她的身材高挑匀称,长期习武和漠北风沙的磨砺,让她皮肤呈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明艳中带着英气,与石座上那朦胧的身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开口。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终于,石座上的身影动了动,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如同冰泉滴落玉盘:“姐姐,一路辛苦了。” 曹雪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陌生与微妙的情绪,按照曹少钦曾经教导过的礼仪,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越而干脆:“曹雪薇,参见楼主。”她没有称弟弟,而是以属下之礼,称呼楼主。这是曹少钦的叮嘱,亦是此刻最恰当的选择。在听风楼,在复国大业面前,血脉亲情,必须让位于上下尊卑,让位于“君臣”名分。 “起来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楼主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他(从声音判断,偏向男性,但轻纱覆面,难以绝对确定,暂以“他”指代)抬了抬手,示意曹雪薇起身,又对侍立一旁的侍女道,“看座,上茶。” 一张石凳被搬来,放在石阶之下,与高高在上的石座,保持着一段清晰的距离。曹雪薇没有矫情,道谢后坐下,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坦然(虽然隔着轻纱,但感觉上)迎向石座方向。 侍女奉上两杯热茶,茶香在冰冷的大殿中袅袅升起,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漠北苦寒,姐姐多年历练,想必吃了不少苦。”楼主开口,语气似乎温和了一些,但那份距离感依旧存在。 “为复国大业,些许苦楚,算不得什么。”曹雪薇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诉苦,也没有表功,仿佛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义父常教导,宝剑锋从磨砺出。漠北的风雪,正是最好的磨刀石。” “义父……他老人家,可好?”楼主问道,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义父安好,只是心中牵挂楼主,牵挂复国大业,夙兴夜寐,不敢有片刻懈怠。”曹雪薇如实回答,“江南之事,义父已向楼主详细禀报。临行前,义父叮嘱雪薇,一切听从楼主安排,为楼主分忧,为复国尽力。” “江南之事,我已知晓。义父做得很好,打出了我‘玄月卫’的威风,也搅乱了中原的局势。”楼主缓缓道,“姐姐对江南之事,如何看待?” 曹雪薇略一思索,沉声道:“雷霆手段,震慑宵小,暂解柔水阁之围,乱柳清风部署,一举数得。然,亦暴露实力,引朝廷与江湖侧目,江南暗线或有损失。总体而言,利大于弊。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策。若一味隐忍,待柳清风整合中原,我楼将更为被动。” 楼主微微颔首,似乎对曹雪薇的分析表示认可。“那,与柔水阁接触之事呢?” “柔水阁阁主易水寒,素有侠名,能于危难中挺身救民,可见其品性武功,皆属上乘。其与柳清风已成死敌,我楼与其有共同之敌。有限接触,互通声气,可相互借力,牵制天武盟。然,柔水阁终究是江湖正派,与我等身份有别,所求亦异。合作可行,但需谨慎,不可交浅言深,更不可让其知晓我楼核心机密与最终图谋。眼下,利用为主。”曹雪薇的回答条理清晰,冷静务实,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也与曹少钦的想法基本一致。 “利用为主……”楼主轻声重复了一句,不置可否,话锋却是一转,“姐姐在漠北多年,统领部众,剿灭马贼,化解纷争,可见姐姐不仅武功高强,亦通统御之道。不知姐姐眼中,我大燕若能光复,当是如何景象?这天下百姓,又当如何?” 这个问题,有些出乎曹雪薇的预料。她微微一愣,随即毫不犹豫地回答:“自然是还于旧都,重立朝纲,复我大燕典章制度,一扫前朝弊政,涤荡阉党奸佞,恢复朗朗乾坤,让我大燕子民,不再受流离之苦,能安居乐业,重现昔日荣光!” 她说得斩钉截铁,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这是曹少钦二十年来反复灌输给她的信念,早已融入她的骨血。 楼主沉默了片刻,手指在石案上轻轻划动,隔着轻纱,曹雪薇感觉他似乎看了自己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安居乐业,重现荣光……说得好。”楼主的声音依旧平静,“只是,姐姐可知,要重立朝纲,涤荡奸佞,需要经历多少战火?多少白骨?要恢复昔日荣光,又需要多少赋税徭役?多少血泪牺牲?昔年皇城陷落,八十万将士血染疆场,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二十年来,为保存复国火种,又有多少忠勇之士,埋骨异乡,隐姓埋名,甚至……行那不得已的阴暗之事?” 曹雪薇眉头微蹙,她感觉楼主话中有话:“楼主,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复国之路,必然荆棘遍布,流血牺牲在所难免。但为光复河山,为天下正统,为追随我们的万千忠勇,这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若无破釜沉舟之决心,何来光复大燕之希望?义父常说,我辈生于末世,肩负复国重任,便要有牺牲一切、包括牺牲自身之觉悟!”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战士般的决绝,这是她在漠北多年厮杀中养成的信念,简单,直接,目标明确。 “牺牲一切……包括自身……”楼主低声重复,忽然问道,“姐姐,若有一日,为了复国大业,需要牺牲一部分无辜者的性命,需要行那有违道义、有悖良知之事,比如,利用甚至牺牲那些信任我们、投靠我们的江湖朋友,比如柔水阁,比如那些被柳清风迫害、转而求助我们的普通百姓……姐姐,你会如何选择?” 曹雪薇身躯一震,眼中闪过挣扎之色。这个问题,触及了她信念中某些尚未深入思考的角落。她自幼被教导以复国为最高目标,为达目的,可以忍受艰苦,可以面对死亡,可以不择手段。但“有违道义”、“有悖良知”、“牺牲无辜”,这些字眼,依然让她本能地感到不适。 她沉默良久,石座上的人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曹雪薇抬起头,眼中恢复了坚定,但那坚定之中,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楼主,雪薇以为,复国大业,高于一切。若能光复大燕,结束乱世,让天下重归正统,让百姓长久安居,那么,一些必要的……代价,或许……难以避免。只要最终的结果是好的,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至于柔水阁,或那些百姓,若他们能为我大燕复国贡献力量,是他们的荣幸。若他们阻碍大业……当有所取舍。” 她说得有些艰难,但最终还是说出了口。这是她权衡之后的选择,是曹少钦多年教导在她心中留下的烙印。 石座上,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轻得如同幻觉。 “我明白了。”楼主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清冷和平静,“姐姐一路劳顿,先下去休息吧。住处已安排好。义父信中提及,姐姐归来,当以楼中‘玄月使’之位相待,暂领一部‘玄月卫’,参与楼中机要。具体事务,稍后会有人与姐姐交接。” “玄月使?”曹雪薇眼中闪过一丝激动。玄月使,在听风楼中地位尊崇,仅在楼主和少数几位元老之下,且有独立统兵之权。这不仅是地位,更是信任和重托。 “谢楼主信任!雪薇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楼主与义父所托!”曹雪薇再次行礼,这次,带着几分由衷的振奋。 “嗯。去吧。”楼主挥了挥手。 曹雪薇起身,再次看了一眼高台上那朦胧的身影,心中那股陌生的疏离感依旧存在,但似乎也多了一丝复杂。她行礼退出大殿,在侍女的引领下,前往安排好的住处。 空旷的大殿,再次只剩下楼主一人。他静静地坐着,许久未动。 “必要的代价……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当有所取舍……”他低声呢喃着曹雪薇的话,覆面的薄纱下,似乎浮现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义父……这就是你教给她的吗?复国,便可以不择手段,可以牺牲一切吗?”他像是在问远在江南的曹少钦,又像是在问自己。 “可是,若复国之路,是用无数无辜者的尸骨铺就,是用背叛与阴谋堆砌,那最终竖起的龙旗,还能代表正统与光明吗?那样的国家,与如今这腐朽的朝廷,与柳清风欲建立的新秩序,又有何本质区别?”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一侧的窗边(虽然是石壁开凿的观察孔,姑且称为窗),望着窗外永远灰暗、风雪呼啸的天空。 “姐姐,你带着塞北的风雪和义父的信念归来,锐利,坚定,目标明确。而我,在这雪山之巅,看到的却是更多的迷雾,更多的两难。复国与安民,道义与权谋,光明与黑暗……这条路,究竟该如何走?” 他伸出手,接住一片从观察孔飘入的、瞬间融化的雪花。 “或许,是时候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了。或许,你的锐利,能劈开一些我看不透的迷雾。也或许……我们会走向不同的方向。” 夜色渐深,风雪依旧。听风崖的最高处,那座黑色大殿的灯火,久久未熄。而刚刚抵达的曹雪薇,在她新的住处,抚摸着“玄月使”的令牌,心潮起伏。有对未来的憧憬,有肩负重任的激动,也有对那位神秘“弟弟”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 姐弟的第一次正式会面,在平静甚至略显疏离的对话中结束。理念的种子,已然在平静的水面下,悄然埋下。只是此刻,无论是锐意进取的姐姐,还是深沉莫测的弟弟,都未曾意识到,这细微的分歧,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第279章 理念之争 曹雪薇正式以“玄月使”的身份,入驻听风楼核心层。曹少钦的威望与支持,加上她自身在漠北历练出的能力和展现出的果决,使得楼中大部分元老、将领对她的到来持欢迎态度,至少表面如此。毕竟,她是曹侯爷的义女,是“玄月卫”未来的领袖之一,更是前朝皇室血脉(外界如此认为),她的归来,象征着听风楼新生力量的注入,也让许多沉浸在复国梦想中的老臣看到了更清晰的未来。 楼主亲自下令,为曹雪薇配备了独立的院落、亲卫,并拨付了一队精锐的“玄月卫”归其直接统辖。同时,楼中情报、行动、内务等各项机要,也逐步对曹雪薇开放权限。短短数日,曹雪薇便展现出惊人的适应能力和雷厉风行的作风,她迅速熟悉听风崖的运作,与各部主管沟通,查阅卷宗,听取汇报,很快便对听风楼二十年来的积累、现状、以及面临的诸多挑战,有了清晰的认知。 她的干练和效率,赢得了不少实干派的好感。但与此同时,她与楼主之间那层微妙的、因理念差异而产生的隔阂,并未因时间而消弭,反而在具体事务的讨论和决策中,逐渐显现,并开始引发一些不大不小的波澜。 第一次明显的分歧,发生在她参与的一次高层战略会议上。会议由天机先生主持,楼主并未直接出席,但会议结果需呈报楼主定夺。议题是关于如何进一步扩大听风楼在关外的影响力,并筹措更多物资,以应对可能到来的、与天武盟甚至朝廷的长期对抗。 几位负责关外部落联络和贸易的长老,提出了一系列方案:加大与某些桀骜不驯但战力强悍的部落的“合作”力度,包括默许甚至支持他们劫掠其他弱小部落或商队,听风楼从中抽成并提供庇护;加强对几条走私要道的控制,提高过往商队的“保护费”;甚至有人隐晦提出,可以仿效中原一些门派,暗中扶植马贼势力,专挑与朝廷关系密切的商队下手,掠夺的财物与听风楼分成。 这些提议,得到了部分激进的、急于看到“成果”的长老和将领的附和。在他们看来,复国需要海量的金钱、物资、人力,关外苦寒,资源有限,必须用“非常手段”快速积累。至于这些手段是否会祸及无辜,是否会败坏听风楼的名声(尽管他们在关外多以其他化名活动),在他们看来,都是“必要的代价”,是“成大事不拘小节”。 曹雪薇初时并未发言,只是冷静地听着。但当一位长老再次强调“复国大业高于一切,些许骂名何足挂齿”时,她眉头微蹙,终于开口:“刘长老所言,确有道理。然,雪薇有一事不明,还请诸位解惑。” 众人目光看向她。曹雪薇环视一周,声音清晰:“我大燕若欲光复,除了金钱兵马,最需要的是什么?” “自然是人心!是天下百姓的归附!”一位姓赵的老将军脱口而出。 “不错,是人心。”曹雪薇点头,“那敢问,若我楼行事,与劫掠无异的马贼何异?与盘剥商旅的酷吏何异?纵使我们打着前朝的旗号,纵使我们最终成功了,在那些被我们掠夺、被我们伤害的部落和百姓眼中,我们与当今朝廷那些贪官污吏,与柳清风的天武盟,又有何区别?他们为何要拥戴一个同样视他们如草芥、予取予求的新朝?” 她的话,让方才主张激进手段的几人脸色微变。刘长老咳嗽一声,道:“雪薇小姐此言差矣。成大事者,岂能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待我大燕龙旗重立,自然会轻徭薄赋,善待百姓,届时他们自然会明白我们的苦心。眼下,是积累力量的非常时期,若处处讲仁义道德,我们如何在关外立足?如何与那些虎狼部落周旋?”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雪薇明白。”曹雪薇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中的锋芒却未减弱,“但‘非常之事’,亦有底线。劫掠弱小部落,是自绝于关外部落之心。盘剥商旅,是断我楼长久财路,更会引来各方势力,包括朝廷的联合围剿。扶植马贼,更是授人以柄,一旦暴露,我楼名声扫地,何以号令天下仁人志士?刘长老说要与虎狼部落周旋,雪薇在漠北多年,深知与虎狼周旋,靠的不仅是利益交换,更是实力与信誉!无信不立,无义不行。若我们自身先成了最大的马贼,最大的虎狼,还有何信誉可言?届时,恐怕不是我们利用部落,而是部落联合起来,将我们视作肥羊,分而食之!” 她的话有理有据,结合自身在漠北的见闻,更有说服力。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长老,不由微微颔首。 “那依雪薇小姐之见,该当如何?”另一位主事贸易的孙长老问道,语气中带着考较。 曹雪薇显然早有准备,沉声道:“雪薇以为,我楼在关外,当行‘王道’,而非‘霸道’。具体而言,其一,与各部贸易,当公平买卖,甚至可稍让利益,换取其好感与必要物资。其二,可派出精通医、工、农事之人,帮助弱小部落改善生存,传播技艺,收拢其心。其三,对为祸一方的真正马贼、流寇,我‘玄月卫’可主动出击清剿,既可练兵,又可获得部落拥戴,更可缴获物资。其四,严格控制走私通道,但非为盘剥,而是建立秩序,抽取合理商税,保护商队安全,使其自愿来此贸易。如此,虽见效稍缓,但根基牢固,得道多助,可源源不断获取物资与人力支持,更能在关外树立‘义师’之名,为日后挥师南下,奠定人心基础。” 她的方案,更加注重长远和道义,但投入更大,见效更慢,且需要投入更多人力物力去经营,而非简单的巧取豪夺。 会议室内出现了短暂的沉默,众人各怀心思。支持激进方案的人,觉得曹雪薇过于理想化,缓不济急。支持稳健方案的人,则暗暗点头,觉得此女确有见地。天机先生抚须不语,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最终,会议没有形成统一决议,将两种方案的利弊整理成文,呈报楼主定夺。 数日后,楼主的批复下来,只有短短几句:“雪薇所言,甚合吾意。关外经营,当以收心为上,立足长远。具体方略,可着其详拟条陈,与天机先生、曹侯爷(江南)商议后施行。刘长老所部,近期以肃清商道匪患、维护贸易秩序为主,不得擅启边衅,不得滋扰部落、商旅。” 批复明确支持了曹雪薇的主张,并赋予了她在关外经营方面更大的话语权。刘长老等人虽心有不甘,但楼主之命,无人敢违。这一次理念之争,曹雪薇凭借其有理有据的分析和楼主支持,小胜一局。 然而,分歧并未结束,反而在另一件事上,引发了更大的波澜。 此事源于江南。曹少钦在密信中,除了汇报江南行动的成果和后续计划,还提及了一件“小事”:在拔除天武盟某处秘密据点时,为防消息走漏,“玄月卫”行动组在撤离前,不得不“处理”了该据点附近一个可能目睹了他们行踪的小村庄,约三十余口人,无论老幼,皆被灭口。信中,曹少钦将此称为“必要的、regrettablebutinevitablesacrifice”(必要的、令人遗憾但不可避免的牺牲),并强调,此事已处理干净,绝无后患。 这份密信,按惯例,曹雪薇作为新晋的玄月使,有权查阅。当她看到这一段时,握着信纸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泛白。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三十余口人,老幼妇孺,只因为可能看到了不该看的,就被全部灭口。这在她接受的教导中,属于“非常手段”的一部分,是为了大局,为了保密,是“必要的牺牲”。在漠北,她不是没见过生死,不是没下过狠手,对敌人,她从不留情。但这次不同。那些村民,不是敌人,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是恰好住在那里。他们,是无辜的。 “必要的牺牲……”曹雪薇喃喃自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楼主那日问她的问题:“若有一日,为了复国大业,需要牺牲一部分无辜者的性命……姐姐,你会如何选择?” 她当时的回答是,为了最终的目标,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当有所取舍。但当这“取舍”具体化为三十多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村民,化为冰冷的“处理”二字时,她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定。 她拿着密信,找到了天机先生。天机先生看完,沉默良久,叹了口气:“此事……侯爷在信中也与我提过。确属无奈。江南之地,天武盟与朝廷耳目众多,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那村庄位置特殊,若走漏风声,不仅参与行动的兄弟性命难保,更会暴露我楼在江南的更多布置。侯爷此举,虽有伤天和,但……确是当时最稳妥的选择。雪薇小姐,成大事者,有时……不得不心狠。” 曹雪薇看着天机先生,这位睿智的老者眼中,也带着无奈和一丝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和“接受”。她忽然明白,在楼中许多核心人物心中,这种“必要的牺牲”,或许是常态,是默认的规则。义父如此,天机先生如此,或许……大多数人都是如此。 “可是先生,那些村民何辜?”曹雪薇的声音有些发涩,“他们或许一辈子都不知道什么是天武盟,什么是听风楼,他们只是想过自己的日子。就为了一个‘可能’,就全部杀掉……这……这真是唯一的选择吗?难道不能将他们控制起来,暂时关押,或者……用其他方法吗?” 天机先生摇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她:“雪薇小姐,你心地仁善,这是好事。但江湖险恶,复国之路,更是步步杀机。控制关押,需要人手,有泄密风险,且江南非我楼根基所在,难以长期维持。其他方法?除非将他们全部带走,但那更不现实。侯爷的选择,或许残酷,但却是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安全。很多时候,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能在两害相权中,取其轻者。” 曹雪薇默然。她知道天机先生说的是实情,是理智而冷酷的现实。但情感上,她无法轻易接受。那些无辜村民临死前的恐惧与绝望,如同梦魇,萦绕在她心头。她开始有些理解,楼主那日的问题,以及他语气中那份沉重的忧虑。 她最终没有再去质问或反驳什么,只是将那份密信默默交还,转身离开。但这件事,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心里。 随后,在关于是否要加大力度,利用、甚至策反一些与天武盟有仇、但又与柔水阁等正道门派关系密切的江湖势力,让他们在前方冲锋陷阵、消耗天武盟力量的讨论中,曹雪薇再次提出了不同意见。她认为,利用可以,但应有底线,不能将这些人纯粹当作炮灰,更不能在利用完后过河拆桥,否则必将失去人心,为日后埋下祸根。而以刘长老为首的一部分激进派则认为,成王败寇,只要能达到削弱天武盟的目的,手段不必顾忌,那些江湖势力能为大燕复国牺牲,是他们的荣幸,事成之后,给予追封赏赐即可。 这一次的争论更加激烈,甚至带上了火药味。曹雪薇据理力争,强调人心向背和长远信誉的重要性。而刘长老等人则指责她“妇人之仁”、“优柔寡断”,会贻误复国大业。 就在争论不下之时,楼主的声音,透过传声的机关,直接在大殿中响起,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够了。” 大殿瞬间安静下来。 “刘长老,雪薇所言,不无道理。我大燕即便复国,亦需立足天下,取信于民。若行不义,纵然一时得利,终将自食恶果。江湖势力,可用,但不可尽信,亦不可尽欺。尺度如何把握,由天机先生与雪薇共同斟酌,报我知晓。今后,凡涉及滥杀无辜、背信弃义之议,不必再提。我大燕,不当以无辜者的尸骨,铺就复国之路。” 楼主的话,一锤定音,明确支持了曹雪薇的底线原则,也敲打了激进派。刘长老等人脸色难看,但不敢反驳,只得躬身称是。 然而,表面的服从,不代表内心的认同。理念之争的暗流,已然在听风楼内部涌动。曹少钦代表的、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激进务实派,与楼主代表的、更加注重道义底线和长远民心的稳健派(或者说理想派),之间的裂痕,因为曹雪薇的归来和她所持的、某种程度上偏向楼主的中间立场,而变得日益清晰。 曹雪薇夹在中间,一边是抚养教导她、赋予她使命、她视若亲父的义父曹少钦,以及他所代表的、她曾深信不疑的铁血复国理念;另一边是血缘相连、神秘莫测、却又似乎怀有更深沉忧虑和更高追求的弟弟(楼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撕裂和迷茫。 她知道复国需要力量,需要手段,甚至需要牺牲。但牺牲的底线在哪里?为了一个崇高的目标,是否真的可以践踏一切,包括最基本的道义和良知?如果复国成功,建立的新朝,是建立在无数无辜者的血泪和冤魂之上,那这样的成功,意义何在? 这些问题,没有简单的答案。而江南那三十余口村民的亡魂,如同一个沉重的砝码,压在了她心中天平的某一端。她开始更加认真地思考楼主的话,也开始更加审慎地看待义父的每一次决策和命令。 听风楼内部的理念之争,并未因楼主的一锤定音而平息,只是暂时潜藏水下。而这场争论,不仅关乎听风楼未来的道路,也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其与柔水阁,乃至整个天下格局的互动。当理想遭遇现实,当道义碰撞生存,抉择,从来都不容易。 第280章 复国与安民 江南屠村事件,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曹雪薇心中激起的涟漪尚未平复,另一件事,将听风楼内部“复国”与“安民”的理念之争,推向了更加尖锐、更加无法回避的境地。 事情源于一份来自“玄机”情报组,通过秘密渠道送至听风崖的绝密情报。情报内容关乎“上古兵符”的最新线索——或者说,是关于另一块可能存在的、与“上古兵符”密切相关的“山河鼎”的传闻。 据情报称,有迹象表明,前朝覆灭时,宫中一件传承久远、据说与“上古兵符”同源,能感应兵符气息,甚至可能揭示兵符最终隐藏之地的秘宝“山河鼎”,并未毁于战火,而是被一名忠心耿耿的老太监拼死带出皇宫。这名老太监带着“山河鼎”东躲西藏,最后似乎隐居于巴蜀一带的群山之中,化名隐居,了此残生。老太监死后,“山河鼎”不知所踪,但有流言称,其可能被当地某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青霞观”所得,视为寻常古物,束之高阁。 这份情报,立刻在听风楼高层引发了震动。“上古兵符”的传说,在高层中并非秘密。传闻若能集齐上古兵符,便可开启传说中的“天门”,获得无上力量,甚至掌控天下兵戈。柳清风之所以如此疯狂地搜寻兵符碎片,其野心昭然若揭。听风楼虽然主要目标是复国,但对于这种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宝,自然也是势在必得。若能得到“山河鼎”,即便不能立刻找到兵符,也意味着在未来的争夺中占据了先机,甚至可能借此设局,对付柳清风。 曹少钦在接到“玄机”的密报后,立刻加急发回了指令,措辞简洁而决绝:“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山河鼎’。青霞观若配合,可许以重利,将其纳入我楼外围,加以控制。若其抗拒,或走漏风声……为防兵符之秘泄露,为绝后患,可效江南之事,务必干净利落,确保山河鼎到手,消息永不外泄。” “效江南之事”这五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曹雪薇的心上。她几乎能想象出,如果青霞观稍有迟疑,或者消息有泄露的风险,等待那个与世无争的小门派的,将会是什么——是如同江南那个小村庄一样的命运,满门屠戮,鸡犬不留。 这一次,她没有沉默,也无法沉默。在得知义父指令的当天晚上,她直接求见了楼主。 依旧是在那空旷冰冷的黑色大殿。曹雪薇没有像往常一样恭敬行礼后等待吩咐,而是直接走到石阶下,仰头看着高台上那朦胧的身影,开门见山:“楼主,关于巴蜀青霞观之事,属下有不同看法。” 楼主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声音透过轻纱传来,平静无波:“讲。” “山河鼎事关重大,必须拿到,这点属下绝无异议。”曹雪薇深吸一口气,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然,义父‘不惜一切代价’、‘效江南之事’的指令,属下认为,不妥,甚至……有害!” “哦?”楼主的声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为何不妥?江南之事,虽有伤天和,但确为保密所需,已成定论。青霞观虽是小派,但山河鼎关系兵符,若消息走漏,被柳清风或朝廷得知,后果不堪设想。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看似酷毒,实为稳妥。这,也是楼中多数人的看法。” “稳妥?楼主,那是以数十条,甚至上百条无辜性命换来的‘稳妥’!”曹雪薇情绪有些激动,但努力控制着,“青霞观,据情报所示,不过是一处清修小道观,观主年迈,弟子寥寥,与世无争,从未参与江湖纷争,更与天武盟、朝廷无涉。他们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山河鼎为何物!只因为一件他们可能拥有的、自己都不明用途的古物,就要面临灭门之祸?这……这与强盗何异?与柳清风之流,又有何区别?” 她向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那层轻纱:“楼主,您当日问我,若为复国需牺牲无辜,当如何选择。我的回答是,为了最终目标,过程的黑暗可以被原谅。但恕我直言,如今再看,这个答案,何其冰冷,何其……傲慢!那些被牺牲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子女,有他们的生活和期望!我们凭什么,以一句‘为了复国’,就轻易决定他们的生死?这样的复国,即便成功了,建立在无数无辜者鲜血和白骨之上的大燕,真的值得天下人拥戴吗?我们与我们要推翻的暴政,本质区别又在哪里?仅仅是因为,我们姓‘燕’吗?” 这番话,说得极为尖锐,甚至有些刺耳。但曹雪薇胸膛起伏,显然是将压抑了许久的困惑、挣扎和愤怒,一股脑地倾泻了出来。江南三十余条人命,如同梦魇,让她夜不能寐。她无法再自欺欺人,无法再轻易接受“必要的牺牲”这个说法。 大殿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侍立在角落的侍女,早已将头深深低下,大气不敢出。 良久,楼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蕴含着一丝疲惫,一丝欣慰,还有一丝更深的复杂情绪。 “姐姐,你能说出这番话,我很高兴。”楼主的声音,第一次在曹雪薇面前,露出了些许属于“弟弟”的温和,而非绝对的楼主威严,“这说明,你没有被仇恨和使命完全蒙蔽双眼,你的心中,还留存着对生命的敬畏,对道义的坚持。这,很珍贵。” 曹雪薇微微一怔,没想到楼主会是这样的反应。 “但是,姐姐,”楼主的语气重新变得冷静而深邃,“你只看到了‘不该’,看到了道义。你可曾想过‘不能’?想过现实?” “现实就是,山河鼎绝不能落入柳清风或朝廷之手!否则,我大燕复国,将再无希望!”曹雪薇急切道,“可夺取山河鼎,未必只有杀戮一条路!我们可以暗中查探,确认其是否在青霞观。若在,我们可以设法盗取,可以交易,可以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甚至可以将其全观秘密迁至安全之处!为何非要首选最极端、最血腥的手段?义父常说,为将者,当知兵凶战危,爱惜士卒。那么,为君者,为复国者,难道不应该爱惜子民,珍惜每一条无辜的生命吗?青霞观众人,即便现在不是大燕子民,难道未来就不能是?为何非要将其推向对立面,甚至斩尽杀绝?” “暗中查探,耗时太久,变数太多。交易?我们有多少钱财宝物,能与可能涉及‘上古兵符’的秘宝等价?晓之以理?我们以何身份?前朝余孽吗?秘密迁移?上百人的迁徙,如何能做到绝对隐秘?巴蜀乃天武盟势力渗透之地,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楼主一条条反驳,语气依旧平静,“姐姐,你的想法很好,很善良,充满了光明。但现实往往是残酷的,是灰色的。我们身处黑暗,与虎狼为伍,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曹叔的选择,或许残忍,但却是基于当前局势、基于最小风险、最大效率的考量。他是军人,他的思维是战争的思维,是‘慈不掌兵’。在他,在楼中许多人看来,为了确保山河鼎不泄密,为了复国大业不被破坏,牺牲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小门派,是值得的,甚至是……划算的。” “划算……”曹雪薇咀嚼着这个词,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所以,在义父,在你们许多人看来,人命,是可以这样衡量的?是可以放在天平上,与所谓的‘大业’进行权衡比较的?那请问楼主,这个天平,由谁来执掌?标准又是什么?今天可以为了山河鼎牺牲青霞观,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某个战略要地,牺牲一个城镇?后天是不是可以为了所谓的‘大局’,牺牲任何被视为阻碍的人?如果复国之路,注定要用无辜者的尸骨铺就,那这条路的尽头,真的是我们想要的乐土吗?还是一个更加冰冷、更加残酷,只是换了一面旗帜的……修罗场?” 她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空旷的大殿中。这一次,楼主沉默了更久。 “姐姐,你说得对。”楼主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人命,本不该被衡量,更不该被放在天平上。每一个生命,都理应被尊重。这,是我心中所愿,亦是我大燕若得重光,当奉行的准则。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一丝锐利和痛苦:“但是,我们如今有什么资格谈这些?我们自身,便是苟活于暗处的‘余孽’,是朝廷和天武盟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我们没有光明正大的身份,没有稳固的根基,没有堂堂正正的力量。我们要复国,是在逆天而行,是在虎口夺食!我们走的,本就是一条遍布荆棘、充满血腥的不归路!讲道义?守底线?谁跟我们讲道义?柳清风会吗?朝廷会吗?他们只会用更卑鄙、更凶残的手段,将我们碾碎!如果我们自己还束手束脚,顾虑这个,顾虑那个,我们凭什么去复国?凭什么去实现你所说的‘乐土’?” 楼主的声音提高了少许,带着一种压抑的激动:“我也想堂堂正正,我也想光明磊落,我也想不伤及无辜!但现实允许吗?我们有选择吗?曹叔在江南杀人,是为了保全更多兄弟的命,是为了保住我们在江南的根基!现在,为了山河鼎,为了对抗柳清风,为了那渺茫的复国希望,我们可能不得不做出更多类似的选择!这是无奈,是痛苦,但或许……也是我们必须背负的罪孽!如果一定要在‘干净的失败’和‘染血的、可能成功的希望’之间选择,姐姐,你会选哪个?” “我……”曹雪薇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发干。是啊,如果必须二选一,她会怎么选?是坚守道义,眼睁睁看着复国无望,看着追随他们的人希望破灭,甚至可能被敌人剿灭?还是背负罪孽,用一些人的血,去换一个可能的未来? 她发现自己无法立刻给出答案。道义与生存,理想与现实,此刻在她心中激烈交战,让她痛苦不堪。 “我知道,这很残酷,很不公平。”楼主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但这就是我们面临的处境。复国与安民,本就是一体两面。没有复国,何谈安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但若复国之路,走得太过血腥,失了民心,即便成功,也不过是空中楼阁,镜花水月,难逃倾覆。这其中的平衡,何其艰难。”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决心:“青霞观之事,我会亲自给曹叔回信。山河鼎,必须拿到,此事不容有失。但手段……可以斟酌。命令‘玄机’和负责此事的‘断岳’,先行秘密探查,确认山河鼎是否在观中,以及观中众人底细。若有机会,以盗取或交易为先,尽量不伤及无辜。若事不可为,或确有泄露风险……再行决断。同时,做好将观中核心人员秘密转移控制的准备。总之,杀戮,只能是最后的手段,非不得已,不得妄用。” 这个折中的方案,显然是对曹雪薇意见的部分采纳,也是对曹少钦指令的一种修正和限制。 曹雪薇听罢,心中五味杂陈。她知道,这或许已经是楼主能做到的最大让步,在现实的巨大压力下,争取到的一线可能。但这并未解决根本的矛盾。杀戮作为“最后手段”,依然是选项之一。而谁来判断“事不可为”?谁来定义“不得已”?标准依然模糊,悲剧依然可能发生。 “谢……楼主。”她最终,只能涩声说出这两个字。她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只有深深的疲惫和更深的迷茫。 “姐姐,”楼主的声音再次传来,这一次,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我知道你很痛苦,很挣扎。这证明你的心,还没有被仇恨和使命完全吞噬。记住这份痛苦,记住这份挣扎。它们或许会让你在未来的抉择中,多一分犹豫,多一分不忍,但正是这份犹豫和不忍,才让我们与柳清风之流,有所不同。复国很重要,但如何复国,复一个什么样的国,同样重要。这条路很难,很黑,我们需要并肩前行,也需要……互相提醒,不要迷失在黑暗里。” 曹雪薇浑身一震,抬头望向高台。轻纱之后的身影,依旧朦胧,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感——理解,期望,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孤寂。 “是,雪薇……谨记楼主教诲。”她深深躬身,这一次,少了几分属下对上的恭谨,多了几分源自血脉的触动。 她退出大殿,走在冰冷漆黑的甬道中,脑海中依旧回响着楼主最后的话语。复国与安民,理想与现实,道义与生存……这不仅仅是听风楼内部的分歧,或许也是她,是每一个心怀理想却又身处乱世之人,必须面对和思考的永恒命题。而她的答案,她的路,又在哪里? 第281章 无法调和的矛盾 楼主关于“青霞观”事务处理原则的回信,以最高等级的加密渠道,传回了江南曹少钦手中。信中,楼主肯定了曹少钦获取“山河鼎”的决心,但明确指示:必须以秘密探查、交易、诱取、秘密控制为首选方案,尽可能避免流血。非到万不得已,确认消息已泄露、且无法通过其他手段控制局面时,方可考虑极端手段,且需楼主另行授权。 这封信,如同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曹少钦心中激起的,绝非涟漪,而是汹涌的暗流。 江南,听风楼秘密据点,密室之中。 曹少钦面色阴沉地看着手中这份来自听风崖的命令。火把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动,映照出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与深深的不解。他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坚韧的特制纸张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妇人之仁!迂腐之见!”曹少钦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极度的失望,“兵者,诡道也!谋国者,岂能拘泥于这些细枝末节?那青霞观再小,也是一个门派,是活口!只要有一个活口泄露风声,引得柳清风或朝廷鹰犬警觉,前功尽弃不说,更可能招致灭顶之灾!楼主……楼主他久居雪山,高高在上,难道就看不到这其中的凶险吗?还是说,二十年蛰伏,已经磨平了他的棱角,消磨了他的决断?!” 密室中,只有他的心腹“幽影”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他能感受到曹少钦身上散发出的寒意和怒火,远比这江南冬季的湿冷更甚。 曹少钦在密室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他并非嗜杀之人,身为曾经的“铁胆神侯”,他治军严谨,爱兵如子。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清楚,在敌强我弱、身处绝境的形势下,任何一丝不必要的仁慈和犹豫,都可能葬送整个大局,葬送无数兄弟用性命换来的微薄基业。 “江南那三十几条人命,是血淋淋的教训,也是不得不付的代价!”曹少钦猛地停步,盯着幽影,“你可知道,若非当日当机立断,处置干净,我‘玄月卫’在江南的暗线,至少要暴露三成!多少兄弟的人头将要落地?多少年的苦心经营将付诸东流?楼主他……他难道以为,复国大业,是可以不流血、不牺牲、不染尘埃,就能轻轻松松完成的吗?他难道忘了,二十年前金陵城下,八十万将士是如何血流成河,先帝、太子、诸王是如何殉国的吗?!” 幽影低声道:“侯爷息怒。楼主……或许有楼主的考量。毕竟,楼主心怀仁念,不欲多造杀孽,亦是明君之相……” “明君之相?”曹少钦冷笑一声,打断了幽影的话,“那是坐稳了江山之后才该考虑的事情!是天下平定、四海升平之后才该讲的仁义!我们现在是什么?是丧家之犬!是前朝余孽!是躲在阴暗角落里,苟延残喘,伺机而动的叛逆!柳清风虎视眈眈,朝廷鹰犬无孔不入!我们自身尚且如履薄冰,朝不保夕,有什么资格去讲那些堂而皇之的仁义道德?有什么本钱去顾虑那些不相干之人的死活?!”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狭小的密室中回荡:“楼主年幼,心思单纯,被那些儒家典籍、仁义说教迷了心窍,尚可理解。可天机先生呢?他为何不劝谏?难道他也老糊涂了,看不清眼前的危局?!还是说……是雪薇那丫头?是她从旁进言,影响了楼主的判断?” 幽影迟疑了一下,道:“据崖上传来的消息,雪薇小姐归楼后,确与楼主多次长谈。关于关外部落经营、江南之事,乃至此次青霞观,雪薇小姐似乎……都与楼主意见更为相近。尤其是江南之事后,雪薇小姐似有心结。此次关于青霞观的处理,据说……雪薇小姐曾深夜求见楼主,言辞颇为激烈。” “果然是她!”曹少钦一拳捶在石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石粉簌簌落下,“我让她去漠北,是让她历练心性,增长才干,是让她明白世道艰险,明白成大事者,当有铁血手腕!不是让她去学那些腐儒的迁阔之见,更不是让她去动摇楼主的心志!” 曹少钦痛心疾首,他视曹雪薇如己出,倾注了全部心血培养,是希望她能成为自己最得力的臂膀,是复国大业最锋利的剑。可如今,这柄剑,似乎还没有完全出鞘,剑锋所指,就已经开始与自己产生了偏差。 “侯爷,事已至此,楼主之命,不可违逆。”幽影小心翼翼地提醒,“是否……按楼主之意,先命‘玄机’与‘断岳’谨慎探查?” 曹少钦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毕竟是历经大风大浪的“铁胆神侯”,深知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楼主的命令,自然要遵从。”曹少钦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传令给‘玄机’和‘断岳’,按楼主指令,先行秘密探查,确认山河鼎所在及青霞观虚实,以智取为上。但是——” 他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闪烁:“告诉他们,行动务必果断!一旦确认山河鼎在观中,而观中之人冥顽不灵,或走漏风声的风险超过三成,不必再请示,可临机专断,以雷霆手段,永绝后患!所有后果,由我一力承担!事后,我自会向楼主请罪!” 这就是曹少钦的应对。表面上遵从楼主的“仁政”,实则给一线执行者留下了“临机专断”的口子,而这个“专断”的标准——“风险超过三成”,解释权完全在曹少钦及其心腹手中。这几乎等同于将楼主的限制架空了大半。 “侯爷,这……若是楼主日后追究……”幽影有些担忧。 “追究?”曹少钦眼中闪过决绝,“若是山河鼎到手,复国大业因此增添一分胜算,楼主即便要追究,我曹少钦也认了!若是瞻前顾后,错失良机,甚至因妇人之仁导致行动失败,消息泄露,引来柳清风或朝廷,那才是万死莫赎之罪!到那时,追究与否,还有何意义?我曹少钦隐忍二十年,为的不是苟活于世,为的是有朝一日,能将大燕龙旗,重新插在金陵城头!为此,我不惜此身,不惜此名,更不惜背负任何骂名!” 他看着幽影,一字一句道:“你记住,也告诉‘玄机’和‘断岳’。我们是前朝最后的利刃,是暗夜中的复仇者。我们脚下,是无数袍泽的尸骨;我们身后,是万千遗民的期望。我们没有退路,没有选择,只有一条道走到黑。这条路上,注定沾满血腥,注定背负罪孽。但只要能光复大燕,这一切,都值得!若天不佑大燕,我曹少钦甘愿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幽影心神剧震,单膝跪地,沉声道:“属下明白!愿追随侯爷,万死不辞!” 密令,以更隐秘的方式,从江南发出,飞向巴蜀。而几乎与此同时,听风崖上,曹雪薇也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了曹少钦对“青霞观”事务的最终安排——或者说,是他对楼主命令的“修正”。 她独自站在自己院落中,仰望灰暗的雪山天空,手中握着一份简短的情报,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情报是“玄机”手下一位与她私交甚笃、同样对滥杀无辜心存不忍的成员,冒险传递给她的,透露了曹少钦“临机专断”、“风险三成”的密令。 尽管早有所料,但当这冰冷残酷的现实摆在面前时,曹雪薇依然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冰冷和愤怒。她以为,至少这一次,楼主的态度,能稍微约束一下义父的“铁血手腕”。但没想到,义父依然故我,甚至变本加厉,用“临机专断”这样的模糊指令,绕过了楼主的明确要求。 “风险超过三成……”曹雪薇低声重复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这个标准,太模糊,太主观了。在“断岳”那样的激进派将领看来,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是“风险超过三成”的理由。青霞观那些道士的性命,依然悬于一线,甚至比之前更加危险——因为现在,执行者有了“便宜行事”的尚方宝剑。 她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一边是抚养她、教导她、赋予她生命意义的义父,是她曾深信不疑的复国道路的领路人。另一边,是她心中越来越难以忽视的对道义的坚持,是对无辜生命的怜悯,是楼主那看似迂阔、却隐隐触动她内心的诘问。 她该怎么办?去向楼主告发义父阳奉阴违?且不说楼主是否已有察觉,即便楼主知道,又能如何?严厉申饬?收回成命?那只会加剧楼内本已存在的裂痕,甚至可能引发更严重的对抗。曹少钦在听风楼,尤其是“玄月卫”旧部中,威望极高,根基深厚。楼主虽有法统之名,但毕竟年轻,又久居崖上,与中下层接触有限。若与曹少钦公开决裂,听风楼顷刻间便有分裂之危。 更何况,她能理解义父的急切和无奈。复国之路,希望渺茫,任何一点可能增加胜算的机会,都值得用尽全力,甚至不择手段去抓住。义父肩上背负的压力,远比她想象的更重。他所做的一切,从根本上说,也是为了复国,为了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大燕子民。 可是……理解,不代表认同,更不代表能眼睁睁看着悲剧再次发生。江南那三十多个亡魂,每晚都在她梦中萦绕。她无法想象,青霞观那些可能对山河鼎一无所知的道士,再因为类似的原因,倒在血泊之中。 矛盾,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着她的心,越收越紧,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一边是恩义与责任,一边是良知与底线。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她想起楼主那日的话:“复国与安民,本就是一体两面……这其中的平衡,何其艰难。” 现在,她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种“艰难”,感受到了那“无法调和的矛盾”。这不是书本上的争论,不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血淋淋的现实,是关乎生死、关乎信念的抉择。 她走到院中石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石面。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要不要亲自去巴蜀?要不要暗中警告青霞观?要不要再次向楼主进言,请求更严格的约束命令?但每一个念头,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和不妥。 最终,她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凛冽的山风吹拂着她的发丝,仿佛要吹散她心头的迷雾,却又带来更深的寒意。 她知道,关于“山河鼎”,关于如何对待青霞观,她和义父之间,和楼中许多激进派之间,已经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几乎无法逾越的鸿沟。这道鸿沟,关乎手段,更关乎根本的理念。而这,仅仅是开始。随着复国大业的推进,随着与天武盟、与朝廷的对抗愈发激烈,类似的矛盾,类似的抉择,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尖锐。 到那一天,她该如何自处?听风楼,又将走向何方? 巴蜀的密林深处,青霞观依旧宁静,晨钟暮鼓,道观清幽。他们不知道,一场可能降临的灭顶之灾,已然在千里之外,因为理念的冲突,因为对“代价”的不同认知,而悬在了他们头顶。而听风楼内部的裂痕,也因这远在巴蜀的、小小的道观,而悄然扩大。理想与现实,道义与生存,复国与安民,这无法调和的矛盾,如同潜伏的火山,在平静的表面下,涌动着炽热的岩浆,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第282章 短暂联手 就在听风楼内部因理念之争暗流涌动,巴蜀青霞观命运未卜之际,来自江南的另一份紧急密报,同时送到了曹少钦、天机先生以及听风楼主案头,也暂时转移了高层的注意力。 密报来自“玄机”设在江南的隐秘情报点,内容直指天武盟。在遭受曹少钦雷霆打击,江南数处据点被拔除,分舵主被杀后,柳清风震怒。他并未如曹少钦最初预想的那般,将主要报复火力倾泻在听风楼(玄月)身上,或全力追查“玄月”来历,反而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决定。 柳清风判断,江南的袭击,是“玄月”与柔水阁联手的信号,至少证明两者存在某种默契或共同利益。他认定,柔水阁是“玄月”在江南乃至中原的重要盟友或棋子。为了根除后患,震慑所有敢于反抗天武盟的势力,柳清风决定,集结重兵,发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目标直指柔水阁总舵——镜湖。他要在“玄月”再次插手之前,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摧毁柔水阁,打断“玄月”伸向中原的这只触手,同时向整个江湖宣告,反抗天武盟的下场。 根据密报,天武盟此次调动了盟中超过六成的精锐力量,由副盟主皇甫敬亲自挂帅,会同天武盟招揽的诸多邪派高手、黑道巨擘,以及部分被其控制的官府力量,总人数超过五千,正分三路,浩浩荡荡向镜湖方向进逼。其先锋人马,已突破柔水阁数道外围防线,兵锋直指镜湖核心区域。柔水阁虽依托镜湖地利拼死抵抗,但实力悬殊,节节败退,形势岌岌可危。 密报最后强调,若柔水阁被灭,天武盟将彻底掌控江南,势力暴涨,下一步必定全力清剿“玄月”在江南乃至中原的残余势力,并可能联合朝廷,加大对关外的压力。届时,听风楼将陷入空前被动,复国大业恐将遥遥无期。 这份密报,如同一道惊雷,在听风楼高层炸响。无论是主张铁血手段的曹少钦,还是更注重长远道义的楼主,抑或是陷入理念挣扎的曹雪薇,都立刻意识到,柔水阁的生死存亡,已不仅仅是江湖恩怨,更直接关系到听风楼的生死存亡和未来战略。 分歧暂时被搁置,生存的压力压倒了一切。几乎是同时,曹少钦从江南,天机先生在听风崖,都向楼主发出了内容相似的紧急建议:必须立刻、全力救援柔水阁!至少,不能让柔水阁在此刻被柳清风轻易碾碎。 楼主的决策来得很快,也异常果断。在接到密报的当天,听风楼主便召集了天机先生、曹雪薇,以及几位掌管武力、情报、后勤的核心长老,举行紧急会议。楼主本人依旧没有露面,声音通过传声机关清晰传达。 “柔水阁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楼主的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疑,“柳清风此獠,野心勃勃,欲吞并江湖,其背后恐有更深图谋。柔水阁若亡,天武盟气焰将不可遏制,我楼在江南的布局将毁于一旦,中原将再无掣肘其之力。唇亡齿寒,此乃生死存亡之秋,不容丝毫犹豫。” “曹侯爷自江南传信,建议我楼立刻抽调精锐,南下驰援,不求全歼天武盟,但求重创其先锋,挫其锐气,为柔水阁赢得喘息之机,使其能与天武盟形成长期对峙,相互消耗。本座以为,此议可行。天机先生,你以为如何?” 天机先生捻须沉吟片刻,道:“楼主明鉴,侯爷之议,乃老成谋国之言。柔水阁若灭,于我有百害而无一利。然,我楼精锐,多在关外,且需镇守根本,防备朝廷与关外部落异动。可调动南下之人手,恐不足以正面撼动天武盟大军。强行硬拼,损失必重,恐动摇我楼根基。” “先生所言甚是。”楼主声音不变,“故,此次南下,非为决战,而为牵制、袭扰。以精悍小队,行雷霆一击,打其要害,乱其部署,焚其粮草,袭其首脑。不求占地,不求久战,一击即走,令其首尾难顾,为柔水阁减轻压力。同时,可设法与柔水阁取得联系,传递我楼援手之意,令其固守待援,提振其士气。具体如何行事,可由曹侯爷在江南相机决断,听风崖全力配合支援。” “雪薇。”楼主的声音转向一直沉默旁听的曹雪薇。 曹雪薇立刻起身:“属下在。” “此次南下驰援,事关重大,更是历练良机。本座命你,即日启程,秘密南下,前往江南,听候曹侯爷调遣,参与此次行动。你久在漠北,长于骑射奔袭,小股精锐作战,正可一展所长。更可借此机会,亲身体察中原局势,与柔水阁接触。切记,此行以辅佐曹侯爷、完成牵制任务为首要,遇事多思,多看,多听,少言。你的身份,暂时不宜公开。” 曹雪薇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使命感与紧迫感。她知道,这不仅是一次任务,更是楼主对她的考验,也是让她亲身参与到听风楼核心行动中,直观感受复国之路的残酷与抉择。她抱拳躬身,朗声道:“属下领命!必不负楼主所托!” “很好。”楼主的声音缓和了些许,“记住,你的安危同样重要。活着回来。” “是!”曹雪薇心头一暖。 会议结束后,听风楼这个庞大的机器迅速高效地运转起来。一道道命令从听风崖发出,调集人手,筹备物资,规划路线。曹雪薇只带了少数亲信,轻装简从,以最快速度离开大雪山,日夜兼程,赶往江南。 江南,曹少钦在接到楼主命令和曹雪薇即将南下的消息后,也立刻行动起来。他手中掌握的江南“玄月卫”精锐本就不多,且分散潜伏,但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他迅速集结了约三百名最精锐、最忠诚、最擅长隐蔽突袭的好手,由他麾下得力干将“夜枭”统领,同时联络江南部分暗中倾向听风楼、或与天武盟有仇的江湖势力、地方豪强,许以重利,鼓动他们趁乱起事,袭扰天武盟后方。 曹少钦的意图很明确:集中优势兵力,寻找天武盟大军的薄弱环节或指挥中枢,进行致命一击。不求全胜,但求打痛打乱皇甫敬,迫使天武盟分兵或放缓攻势,为柔水阁争取时间。同时,这也是向柔水阁,向整个江湖,展示“玄月”实力和存在感的机会。 而此时此刻,镜湖,柔水阁总舵,已是愁云惨淡,风声鹤唳。天武盟大军压境,连战连捷,外围据点纷纷失守,门人弟子伤亡惨重。易水寒连日不眠,调兵遣将,苦苦支撑,但敌我力量对比悬殊,防线依旧在不断收缩。阁中士气低落,甚至开始出现悲观绝望的情绪。 就在这危急存亡之秋,易水寒收到了一个令他既惊讶又警惕的消息:一个自称来自“玄月”的神秘使者,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联系上了柔水阁一位负责外围警戒的长老,要求面见易水寒,有要事相商,并出示了代表“玄月”首领的信物——一枚造型奇古的玄铁令牌。 “玄月”?那个在江南突然出现,以雷霆手段重创天武盟,间接帮柔水阁解了围,却又神秘莫测的组织?他们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意欲何为?是敌是友?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所图,甚至是与天武盟勾结设下的陷阱? 易水寒心中疑虑重重。但眼下柔水阁已到生死关头,任何一丝可能的助力,都值得冒险一试。他力排众议,决定秘密会见这位“玄月”使者。 会面地点,选在镜湖外围一处极为隐蔽的渔家水寨。易水寒只带了两名最信任的长老和女儿易云袖(坚持要跟来),而对方,也只来了三个人。为首者,一身黑衣,面容普通,但眼神锐利,气息沉凝,正是曹少钦麾下负责江南对外联络的心腹之一,代号“灰隼”。 没有过多的寒暄,灰隼直接表明了来意:天武盟乃双方共同之敌,柔水阁若亡,“玄月”亦将唇亡齿寒。故,“玄月”愿出手相助,共抗强敌。具体计划是,“玄月”将出动精锐,袭扰天武盟侧翼及粮道,制造混乱,吸引其部分兵力。请柔水阁务必坚守镜湖核心区域,拖住天武盟主力。待“玄月”得手,天武盟军心必乱,柔水阁可趁机反击,或至少获得喘息之机,稳固防线。 易水寒仔细听完,不动声色地问道:“贵方高义,易某感激。然,天武盟势大,皇甫敬用兵老辣,贵方打算如何袭扰?能牵制其多少兵力?持续多久?再者,贵方助我柔水阁,所图为何?天下没有免费的宴席,易某愿闻其详。” 灰隼似乎早料到易水寒会有此问,沉声道:“易阁主快人快语。我方的计划,自有安排,不便细说。但可告知阁主,我‘玄月卫’精锐,已集结待发,必能给皇甫敬一个狠狠的教训。至于能牵制多少兵力,持续多久,取决于战况,但我方可保证,绝非虚张声势,定让天武盟感到切肤之痛。”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至于所图……很简单。柳清风及其天武盟,倒行逆施,是我方死敌。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柔水阁能在江南独抗天武盟,是条好汉,我方佩服。助贵阁,便是削弱天武盟,于我方有利。此为互利之事,别无他图。若阁主不信,我等可立下誓言,在此次联手抗敌期间,我‘玄月’绝不主动对柔水阁不利,亦不会提出任何附加条件。事成之后,双方是敌是友,是合是分,再行商议,如何?” 灰隼的条件,可以说相当“干净”,只提合作抗敌,不求回报,不索利益,甚至没有要求柔水阁在战后表态或依附。这反而让易水寒心中疑虑稍减。若是对方提出领土、财物、甚至要求柔水阁臣服之类的条件,他反而会觉得正常。如此“无私”的帮助,要么所图甚大,要么……对方真的只是将天武盟视为必须优先铲除的死敌,愿意暂时放下其他恩怨。 易水寒与两位长老交换了一下眼色,沉吟片刻,缓缓道:“贵方好意,易某心领。然,兹事体大,牵涉我柔水阁上下数千弟子性命,易某不得不慎。可否容易某考虑一二,并与阁中众人商议?” 灰隼点头:“理当如此。不过,时间紧迫,皇甫敬大军不日便将兵临镜湖。还望易阁主早作决断。三日后,此时此地,我会再来,听取阁主答复。无论合作与否,今日会面之事,还望阁主代为保密。” 说完,灰隼三人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迅速消失在茫茫水雾之中。 回到镜湖,易水寒立刻召集所有核心长老、堂主商议。不出所料,阁中意见分歧严重。以副阁主、铁剑堂堂主铁中棠为首的主战派认为,眼下已是生死存亡之际,任何外援都弥足珍贵。“玄月”虽然神秘,但其在江南打击天武盟是事实,有共同敌人,便可暂时联合。至于其日后有何图谋,那是日后之事,先渡过眼前难关再说。 而以掌律长老、清心堂堂主静慧师太为首的谨慎派则认为,“玄月”来历不明,动机可疑。如此“无私”相助,背后必有更大图谋。与虎谋皮,恐反受其害。柔水阁宁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能将命运交到不明底细的“朋友”手中。 双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易水寒身上。 易水寒端坐主位,面沉如水。他脑海中闪过“玄月”使者“灰隼”冷静的眼神,闪过对方那近乎“无条件”的合作提议,也闪过柳清风那遮天蔽日的野心和天武盟大军的滚滚铁蹄。他想起了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百姓,想起了阁中弟子们疲惫而决绝的脸庞。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坚定:“我意已决。与‘玄月’合作,共抗天武盟。” “阁主!”静慧师太急道。 易水寒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道:“师太所言,不无道理。‘玄月’神秘,不可不防。然,眼下局势,已是死局。若无外援,我柔水阁覆灭,只在旬月之间。届时,玉石俱焚,万事皆休。‘玄月’虽不可尽信,但其与天武盟为敌,当是事实。联手抗敌,是唯一生机。至于其所图……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易水寒,我柔水阁,亦非任人拿捏之辈。若其日后有非分之想,我阁上下,自有刀剑相迎!”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传令下去,收缩防线,固守镜湖核心区域,深沟高垒,囤积物资,准备与天武盟决一死战!同时,严密监视‘玄月’动向,若有异动,立刻来报。三日后,答复‘玄月’使者,同意合作,但要求其将袭扰目标、大致时间,提前告知我方,以便策应。此战,关乎柔水阁存亡,诸君,与我同心,死战到底!” “谨遵阁主之命!”众人轰然应诺,无论主战派还是谨慎派,此刻都明白,已经没有退路,唯有拼死一搏。 三日后的水寨,易水寒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灰隼”没有多言,只留下一句“静候佳音”,便匆匆离去。 一场在绝境中促成的、各怀心思的、脆弱而短暂的联手,就此达成。柔水阁得到了喘息和一线希望,而“玄月”,则正式踏入了中原武林这潭浑水,与柔水阁这条暂时同舟的“船”,绑在了一起,共同面对柳清风掀起的惊涛骇浪。至于这场联手能维持多久,合作之中又隐藏着多少算计与暗流,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283章 共抗天武 江南,暗流汹涌。 “玄月”与柔水阁达成脆弱的联手协议后,双方并未公开结盟,甚至没有进行任何明面上的接触。一切都在水面之下,通过“灰隼”与柔水阁指定的极少数高层,以最隐秘的方式进行。曹少钦深知,与柔水阁的合作,既是机遇,也是风险。柔水阁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难保没有天武盟的暗桩。过早暴露联手关系,不仅可能招致天武盟更猛烈的报复,也可能让柔水阁内部的主和派或谨慎派找到借口,破坏合作。 因此,行动必须快、准、狠,更要隐秘。 曹少钦坐镇江南秘密总舵,如同一只蛰伏的猎豹,冷静地审视着整个战场。皇甫敬统领的天武盟大军,分三路逼近镜湖,声势浩大。其主力中军约三千人,由皇甫敬亲自坐镇,兵锋最盛,已突破柔水阁数道水寨防线,直逼镜湖核心水域。左翼约一千人,由“断魂刀”彭天霸率领,沿陆路进发,对镜湖形成侧翼压迫。右翼约八百人,多为招揽的江南水寇和部分投靠的江湖散人,由“翻江龙”蒋坤统领,负责水路袭扰和粮草转运。 情报如雪片般汇集到曹少钦案头。他迅速判断出,天武盟看似气势汹汹,实则有其弱点。大军远征,后勤补给是关键。皇甫敬为人谨慎,中军防卫严密,难以下手。彭天霸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麾下多为步卒,在江南水网地带行动不便。蒋坤统领的右翼,人员成分复杂,号令不一,且承担着繁重的粮草转运任务,正是最薄弱的一环。 “打蛇打七寸,袭敌先袭粮。”曹少钦在地图上一点,“蒋坤所部,护卫粮道,但其部众散漫,驻地分散。我军可集中精锐,夜袭其屯粮之中转水寨,焚其粮草,乱其军心。皇甫敬大军若失粮草,锐气必挫,攻势必然受阻。柔水阁压力可减。” “侯爷明鉴。”心腹“幽影”沉声道,“只是蒋坤所部驻地靠近皇甫敬中军,一旦遇袭,皇甫敬必遣兵来救。我军需速战速决,一击即走,否则恐被其缠住,陷入重围。” “不错。”曹少钦点头,“所以,出击之人,必须是最精锐、最悍勇、最擅奇袭之士。兵贵精不贵多。‘夜枭’!” “属下在!”一名身材精悍、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出列,正是曹少钦麾下最得力的悍将,擅奇袭、刺杀,统领江南“玄月卫”最精锐的“影杀”小队。 “本侯命你,率‘影杀’全员,并抽调各部好手,凑足一百五十人,全部换上水靠,配备火油、强弩、毒烟,于今夜子时,突袭蒋坤所部位于黑鱼荡的粮草中转水寨。记住,不求杀敌多少,但求焚毁粮草,制造混乱。得手之后,不可恋战,立刻从预定路线撤离,在二号据点汇合。若遇强敌阻拦,准许使用一切手段脱身,但绝不可暴露身份,更不可被俘!” “夜枭”眼中寒光一闪,抱拳道:“属下领命!定让天武盟贼子,有来无回!” “慢着。”一个清越的女声响起。曹雪薇一身利落劲装,从侧门步入议事厅。她日夜兼程,刚刚赶到江南不久,风尘仆仆,但眼神锐利,精神奕奕。“义父,此战关系重大,女儿愿与‘夜枭’将军同往。” 曹少钦看向她,眉头微皱:“雪薇,你初来乍到,不熟悉江南水情,此战凶险……” “女儿在漠北,也曾率小队奔袭千里,袭破马贼老巢。奇袭之道,不在于地形完全熟悉,而在于决断与勇猛。”曹雪薇语气坚定,“女儿既奉命前来听候调遣,自当投身最险之处。况且,‘影杀’精锐虽强,但女儿观其部署,仍需一队人马在外围接应,防备皇甫敬援军,并制造更大混乱,掩护‘影杀’撤退。女儿愿领五十精骑,在外围策应。” 曹少钦看着女儿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心中既感欣慰,又有些担忧。他知道曹雪薇的能力,也明白这是她证明自己、融入江南“玄月卫”的最好机会。略一沉吟,他点头道:“也罢。就依你所言。你率五十骑,潜伏于黑鱼荡以北五里处的芦苇荡,多备弓矢火箭,以火光为号。若见水寨火起,便在外围游弋射杀溃兵,制造混乱,并注意拦截可能出现的皇甫敬援军。切记,你的任务是策应扰敌,不可与敌主力缠斗,见到‘影杀’撤离信号,立刻撤退!” “女儿明白!”曹雪薇抱拳领命,眼中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 是夜,乌云遮月,江风凛冽。黑鱼荡水寨,灯火稀疏,守卫虽然增加了不少,但蒋坤麾下多是乌合之众,纪律松弛。加上连日行军转运,人困马乏,外围哨卡虽然增加,但警惕性并不高。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倦之时。数条黑影如同鬼魅,从水下悄然接近水寨木墙。正是“夜枭”率领的“影杀”精锐。他们口含芦管,身着黑色水靠,与漆黑的水面几乎融为一体。利用特制的吸盘和飞爪,他们悄无声息地攀上木墙,解决了几个打瞌睡的哨兵,打开了水寨侧门。 更多的黑影从水中、从岸边阴影中涌出,迅速潜入水寨。“影杀”队员训练有素,分工明确。一部分人直扑守军驻地和箭楼,以淬毒弩箭、迷烟迅速清理抵抗;另一部分人则冲向寨中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泼洒火油,投掷火把。 “敌袭!敌袭!”凄厉的警锣声终于响起,但为时已晚。多处粮垛已被点燃,火借风势,迅速蔓延,烈焰冲天,将半个水寨映照得如同白昼。天武盟兵卒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惊慌失措,有的忙着救火,有的胡乱奔跑,有的试图抵抗,却被精准的弩箭射倒,整个水寨乱作一团。 “翻江龙”蒋坤从睡梦中被亲卫叫醒,冲出大帐,只见火光冲天,喊杀声、惨叫声、燃烧的噼啪声响成一片,气得哇哇大叫:“何方鼠辈,敢袭我粮寨!给老子杀!一个不留!”他挥舞着分水刺,带着亲卫队想要稳住阵脚,却见一群黑衣蒙面人行动迅捷如风,相互配合默契,专挑指挥者和试图组织反抗的人下手,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是精锐!结阵!结圆阵!”蒋坤毕竟也是老江湖,看出对方不是普通水寇,急忙下令。但乱军之中,命令难以传达,加上火势越来越大,浓烟滚滚,不少兵卒只顾逃命,哪里还听得进号令。 就在水寨大乱之际,外围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和尖利的唿哨声。曹雪薇率领五十精骑,如同鬼魅般从芦苇荡中杀出。他们并不靠近水寨,而是在外围奔驰游弋,手中强弓硬弩连连发射,火箭如飞蝗般射入水寨外围的帐篷、哨塔,进一步制造混乱。同时,他们分出数个小队,在外围道路设伏,截杀从水寨逃出、前往皇甫敬大营报信的溃兵。 “报——将军!黑鱼荡粮寨遭袭,火势冲天!蒋头领请将军速发援兵!”一名浑身烟火气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皇甫敬的中军大帐。 皇甫敬年约五旬,面容阴鸷,此刻已披挂整齐,正与几名心腹将领议事。闻报,他脸色一沉,并未立刻发兵,而是沉声问道:“可知来袭者有多少人?是何方势力?打着什么旗号?” “回、回将军,天黑混乱,看不真切。来袭者皆黑衣蒙面,行动迅捷,下手狠辣,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不像是柔水阁的人,柔水阁此刻应自顾不暇……”传令兵喘息着回答。 “黑衣蒙面……死士……”皇甫敬眼中寒光一闪,“是‘玄月’!果然是他们在搞鬼!好,好得很!本将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将军,蒋坤那边情况危急,粮草若失,大军恐有断炊之虞,是否立刻发兵救援?”一名副将急切道。 皇甫敬冷哼一声:“救援?恐怕已经晚了。对方有备而来,必是精锐。此刻黑鱼荡已成火海,救之不及。传令蒋坤,能救出多少粮草是多少,救不出,就给本将死死咬住来袭之敌,务必留下活口!本将倒要看看,这‘玄月’到底是何方神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另外,传令彭天霸,左翼加强戒备,防止柔水阁趁乱出击。再派‘影卫’出去,给我查!查清楚‘玄月’的落脚点,他们的头目是谁!本将要让他们知道,惹怒天武盟的下场!” 皇甫敬的应对不可谓不老辣。他判断粮草被焚已成定局,救援意义不大,反而可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他更在意的是抓住“玄月”的尾巴,弄清这个神秘敌人的底细。然而,他低估了“夜枭”的决心和“玄月卫”精锐的战斗力,也高估了蒋坤所部的韧性。 黑鱼荡水寨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黎明来临,火势渐熄时,水寨已化为一片焦土,大部分粮草化为灰烬,守军死伤惨重,蒋坤本人也在混战中被“夜枭”一记淬毒暗器所伤,虽不致命,但也失去了战斗力。而“夜枭”率领的“影杀”小队,在曹雪薇外围骑兵的策应下,早已按照预定路线,趁着夜色和混乱,安全撤离,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惊魂未定的天武盟残兵。 曹雪薇与“夜枭”在二号据点顺利汇合,清点人数,“影杀”小队仅轻伤七人,无一阵亡或重伤。而曹雪薇率领的五十骑,更是毫发无伤,还截杀了数十名溃兵和信使。战果远超预期。 消息很快传到柔水阁。当易水寒得知天武盟右翼粮草被焚,蒋坤受伤,军心大乱时,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神情。他立刻召集众长老,宣布了这一“好消息”(未透露“玄月”具体参与),极大地鼓舞了低迷的士气。同时,他敏锐地抓住了天武盟短暂的混乱,下令前线各部趁机发动一波小规模的反击,夺回了两个丢失不久的外围水寨,虽然战果不大,但意义重大。 而皇甫敬,在得知粮草被焚大半,蒋坤重伤,来袭敌人踪影全无后,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粮草不济,军心浮动,继续强攻镜湖风险大增。他不得不下令暂停攻势,一面从后方紧急调运粮草,一面收缩兵力,加强戒备,同时派出大量探子,疯狂搜寻“玄月”的踪迹。 “玄月”的第一次出手,精准、狠辣、高效,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天武盟的软肋。虽然没有改变双方整体实力的对比,但成功打乱了皇甫敬的部署,挫伤了天武盟的锐气,为柔水阁赢得了宝贵的喘息和调整时间。更重要的是,这次成功的突袭,向柔水阁,也向整个关注这场大战的江南势力,展示了“玄月”的强大实力和与天武盟为敌的坚定决心。 脆弱的联手,在第一次合作中,就展现出了惊人的效果。但无论是曹少钦,还是易水寒,都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皇甫敬不是庸才,天武盟底蕴深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而联手双方之间那微妙而脆弱的信任,能在这狂风暴雨中维持多久,更是未知之数。 第284章 大战启 黑鱼荡粮草被焚,对天武盟的打击比预想的更为沉重。皇甫敬暂停攻势,收缩防御,并非仅仅因为粮草不济,更因为“玄月”这次精准而致命的突袭,像一根毒刺,扎进了天武盟大军的神经中枢。 “玄月”是谁?他们有多少人?下一个目标在哪里?他们与柔水阁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如同阴云,笼罩在天武盟将士心头,尤其是中下层军官和普通士卒。未知的敌人永远比明处的对手更可怕。夜间巡逻的士卒变得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任何一点异响都可能引发骚乱。运送补给的队伍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从哪个芦苇荡或岔道杀出一队黑衣死神。 军心浮动,士气受挫。皇甫敬意识到,如果不能尽快铲除或重创“玄月”,稳定军心,这场对柔水阁的灭门之战,很可能演变成一场漫长的消耗战,甚至被对方抓住破绽,反戈一击。这绝不是柳清风想要的,也不是他能承受的。 皇甫敬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副盟主“断魂刀”彭天霸伤势已愈,此刻正满脸怒容:“副盟主,这口气末将咽不下!不过是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仗着偷袭得手,就敢如此猖狂!请给末将一支人马,末将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些鼠辈揪出来,碎尸万段!” 另一名招揽来的黑道巨擘,“毒手罗汉”了空,阴恻恻地道:“彭堂主稍安勿躁。这群‘玄月’贼子,行事诡秘,来去如风,显然精于隐匿刺杀之道。盲目搜寻,如同大海捞针,徒耗兵力。依洒家看,他们既能准确找到蒋坤的粮寨,必在左近设有眼线巢穴。当务之急,是肃清内部,清除柔水阁,甚至是我们自己人里,可能存在的奸细。同时,加强各营盘防卫,尤其是粮草辎重,严加看守,不给其可乘之机。” 皇甫敬端坐主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表态。了空的话,说中了他的部分心思。但他考虑的更多。 “彭堂主勇猛可嘉,了空大师思虑周全。”皇甫敬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然,敌暗我明,被动防守,非长久之计。我军劳师远征,利在速战。柔水阁借‘玄月’此番偷袭,士气有所回升,正在加固工事,囤积物资,摆出持久战的架势。若拖延日久,于我军不利。”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继续道:“‘玄月’贼子,意在牵制,乱我军心,为柔水阁争取时间。我等若被其牵着鼻子走,四处灭火,则正中其下怀。本将以为,当以雷霆之势,先破柔水阁!柔水阁一破,‘玄月’在江南便如无根浮萍,失去依托,届时再行清剿,易如反掌。” 彭天霸皱眉道:“副盟主所言甚是。可那‘玄月’贼子神出鬼没,若我军猛攻镜湖,他们再从旁偷袭,断我粮道,袭扰后军,如之奈何?” 皇甫敬眼中寒光一闪:“所以,攻打柔水阁,需改变策略。不能再如前几日那般稳扎稳打,逐步推进。要打,就打其要害,攻其必救,逼其主力决战!本将已有计较。”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地图前,指着镜湖核心区域:“镜湖水域广阔,岛屿星罗棋布,柔水阁总舵位于湖心主岛‘明镜岛’,周边有数座副岛拱卫,易守难攻。强攻岛屿,损失必大。但柔水阁之根本,除了总舵,还有其散布在镜湖沿岸的三十六处水寨、渔村。这些水寨渔村,是其耳目,是其财源,更是其门人弟子、依附百姓的根基所在!” “传我将令!”皇甫敬声音转厉,“彭天霸,命你率左翼主力一千五百人,并‘血手’杜杀所部五百亡命之徒,沿镜湖北岸,自西向东,扫荡柔水阁所有沿岸水寨、渔村!记住,不要俘虏,不要财物,只要人头和焦土!我要你,将镜湖北岸,变成一片死地!让柔水阁的人,让依附他们的百姓,让整个江南都看看,反抗天武盟的下场!” 彭天霸眼中凶光毕露,抱拳狞笑:“末将领命!定让镜湖北岸,寸草不留!” “了空大师。”皇甫敬看向毒手罗汉,“命你率本部八百人,及招揽的‘鄱阳水鬼’等水寇,自镜湖南岸,由东向西,同样扫荡沿岸据点。南岸水网更为密集,柔水阁势力根深蒂固,抵抗必烈。你不必强攻硬打,多使毒烟、疫毒、诡计,务必搅得南岸天翻地覆,让柔水阁首尾难顾!” 了空双手合十,阴笑道:“阿弥陀佛,洒家省得。定叫那镜湖南岸,鬼哭神嚎。” “本将自统中军两千精锐,坐镇中路,佯攻明镜岛,吸引柔水阁主力。”皇甫敬最后道,“彭、了二位,你二人扫荡沿岸,务必狠、快、绝!不必顾虑伤亡,我要在三日之内,听到柔水阁三十六水寨尽数覆灭的消息!届时,柔水阁外围尽失,财源断绝,人心惶惶,我看他易水寒,还能在明镜岛上缩多久!只要他敢出岛救援,或者分兵,便是其覆灭之时!至于‘玄月’……” 他冷哼一声:“他们若敢现身救援这些水寨渔村,正好落入我军重围,聚而歼之!若他们继续当缩头乌龟,坐视柔水阁根基被毁而无动于衷,其与柔水阁所谓的‘联手’,也就不攻自破,柔水阁人心必散!此乃一石二鸟之计!” 帐中诸将闻言,皆觉此计狠辣,直击柔水阁软肋。以屠戮其根基、屠戮依附百姓为手段,逼其主力决战,或迫其联盟破裂。虽然残忍,但无疑是最有效、最快速解决当前僵局的办法。 皇甫敬的军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天武盟这台战争机器再次开动,这一次,不再是稳步推进,而是露出了最血腥、最残忍的獠牙。无数依附柔水阁的渔村、水寨,即将面临灭顶之灾。 镜湖,明镜岛,柔水阁总舵。 天武盟的动向,很快被柔水阁的探子察觉,并火速报与易水寒。 “什么?皇甫敬分兵两路,扫荡我沿岸水寨渔村?”易水寒接到急报,霍然站起,脸色铁青,“他这是要断我根基,屠我子民!” “阁主!北岸急报!天武盟彭天霸所部,已攻破‘黑石水寨’,寨中三百余口,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尽数被屠!寨子已被烧成白地!”一名浑身浴血的弟子连滚爬进议事厅,声音凄厉。 “南岸急报!了空妖僧所部,在‘青螺湾’释放毒烟,数百村民中毒,死者已逾百人,其余皆奄奄一息!”又一名弟子踉跄闯入。 坏消息接踵而至。皇甫敬的毒计见效了。柔水阁在镜湖沿岸经营数十年,与沿岸百姓休戚与共,许多水寨渔村的百姓,祖祖辈辈依附柔水阁,不少青壮更是直接加入柔水阁外堂。如今,这些百姓却因柔水阁而遭屠戮,柔水阁岂能坐视不理? 议事厅内,群情激愤。副阁主铁中棠须发戟张,怒喝道:“阁主!不能再等了!皇甫敬老贼这是要绝我柔水阁的根啊!必须出兵,救援沿岸乡亲!跟天武盟的狗贼拼了!” “铁副阁主稍安勿躁!”掌律长老静慧师太虽也悲愤,但尚存理智,“此乃皇甫敬的调虎离山、围点打援之计!他巴不得我们出岛,在湖面或岸上与其决战!我阁主力若分兵救援,正中其下怀,很可能被其逐个击破!若主力尽出,总舵空虚,皇甫敬中军趁虚而入,如何是好?”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乡亲们被屠戮吗?!”一名年轻的长老双目赤红,“那都是我柔水阁的子民!是我们根基所在!见死不救,以后谁还肯依附我柔水阁?我等还有何面目立足于江湖?!” “救,当然要救!”易水寒沉声开口,压下了众人的争论,他脸色铁青,但眼神依旧冷静,“但如何救,需有章法。皇甫敬分兵两路,每路兵力仍强于我阁任何一部。若我阁也分兵救援,必被其以优势兵力歼灭。若集中兵力攻其一路,另一路则会长驱直入,屠戮更多村镇,且皇甫敬中军可随时策应。”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镜湖沿岸:“为今之计,唯有借助镜湖地利,以水寨为依托,节节抵抗,迟滞其扫荡速度。同时,派出精锐小队,乘坐快船,利用水道熟悉,袭扰其侧翼,焚烧其舟船,暗杀其将领,制造混乱,令其无法从容屠戮。主力则集结于明镜岛及周边三座副岛,依托工事,严阵以待,防备皇甫敬中军主力来攻。此乃不得已之下策,但可最大程度保全实力,减少百姓伤亡。” “另外,”易水寒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派人,联系‘玄月’!将天武盟分兵屠戮沿岸之事告知,请他们出手,袭扰天武盟后方,或牵制其一路兵力!告诉他们,柔水阁可与其共享皇甫敬大军动向,并开放部分隐秘水道,供其机动!” 这是将希望再次寄托在那神秘的盟友身上。虽然不知“玄月”能出多大力,但多一份力量,就多一分希望。 命令迅速下达。柔水阁这个庞然大物,在生死存亡的压力下,艰难地调整着姿态。一部分精锐弟子,在熟悉地形的长老率领下,乘快船出岛,像水鬼一样,开始袭扰、迟滞彭天霸和了空的扫荡部队。而主力则收缩回核心岛屿,深沟高垒,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血战。 沿岸的烽火,已然点燃。哭喊声,厮杀声,烈火焚烧房屋的噼啪声,开始回荡在镜湖之畔。一场针对平民的、旨在摧毁柔水阁战争潜力和民心的血腥扫荡,拉开了大战的序幕。而柔水阁与“玄月”脆弱的联盟,也将在这场更加残酷的考验中,面临真正的挑战。 消息传到曹少钦耳中时,他正在与刚刚赶到的曹雪薇以及几名心腹商议下一步行动。听闻皇甫敬分兵屠戮沿岸村镇,曹雪薇脸色骤变,猛地站起:“义父!我们必须立刻出兵救援!那些百姓是无辜的!皇甫敬此等行径,人神共愤!” 曹少钦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目光却冰冷如铁:“皇甫敬这是阳谋。逼柔水阁出岛决战,或逼我们现身。沿岸村镇分散,我们兵力有限,若分兵去救,正中其下怀,会被其以优势兵力围歼。若不去救……”他看了一眼曹雪薇,“柔水阁人心必散,联盟名存实亡。而且,任由天武盟屠戮百姓,我‘玄月’声誉何在?” “那该如何是好?”一名将领急道。 曹少钦走到地图前,沉吟良久,缓缓道:“救,还是要救。但不能按照皇甫敬的节奏来。他分兵两路,我们便集中力量,打其一路!彭天霸勇猛,了空阴毒。彭天霸所部,多为步卒,在沿岸行动,依赖舟船转运。了空擅用毒,诡计多端,但其部众成分更杂,且南岸水网复杂……” 他眼中精光一闪:“传令!命‘夜枭’率‘影杀’及所有擅长水战的好手,即刻出发,沿隐秘水道,潜入镜湖南岸。目标,了空所部!不必与其硬拼,专挑其分散的小股部队下手,焚其舟船,毒其水源,刺杀其低级军官,散布谣言,制造恐慌!务必将了空所部拖在南岸,延缓其扫荡速度,最好能引得其内部生乱!” “雪薇,”曹少钦看向女儿,“你率本部骑兵,并‘铁鹰’所部两百轻骑,即刻北上,不必进入镜湖范围,绕道其侧后,袭扰彭天霸部的粮道和后方据点。彭天霸有勇无谋,且残暴嗜杀,所过之处,必定怨声载道。你可联络当地与天武盟有仇的豪强、溃散的柔水阁外围弟子,甚至被逼无奈的百姓,许以重利,鼓动他们袭扰彭天霸。记住,你的任务是骚扰、迟滞,制造混乱,分散其兵力,绝不可与彭天霸主力正面接战!” “是!”曹雪薇和“夜枭”同时领命。 “至于皇甫敬的中军……”曹少钦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本侯亲自去会会他。他不是想逼我们出来吗?本侯就给他一个惊喜。传令下去,集结所有剩余精锐,随本侯行动。此战,不求歼敌,但求让皇甫敬,让柳清风知道,我‘玄月’,不是他砧板上的鱼肉!” 一道道命令发出,江南的“玄月卫”再次行动起来。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战术更加灵活,但面临的挑战也空前巨大。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强大的敌人,还有如何在救援与自保、道义与生存之间,找到那微妙的平衡。而沿岸百姓的生死,柔水阁的存亡,以及“玄月”自身的命运,都系于这场即将全面爆发的大战之中。 大战,一触即发。 第285章 三英战柳清风 镜湖的战局,因“玄月”的加入和皇甫敬的狠辣战术,迅速变得白热化且错综复杂。 曹雪薇率领两百五十轻骑(本部五十加铁鹰所部两百),并未直接冲向正在镜湖北岸肆虐的彭天霸大军,而是如同幽灵般绕至其侧后百里之外。彭天霸为了追求“扫荡”速度,将兵力分散成数股,每股数百人,对沿岸水寨渔村进行拉网式清剿。这给了曹雪薇可乘之机。 她并不攻击彭天霸的主力,而是专门挑选其分散的小股部队、零散的运输队、以及刚刚“扫荡”完毕、满载“战利品”准备返回的疲敝之师下手。利用骑兵的机动优势,她采取“狼群”战术,一击即走,绝不停留。焚毁粮车,劫杀信使,解救被俘的百姓,袭杀落单的军官。她甚至凭借自己在漠北与马贼周旋的经验,联络上了一些对天武盟暴行敢怒不敢言的地方豪强、以及从彭天霸屠刀下逃生的柔水阁外围弟子和百姓,许以财帛,鼓动他们袭扰彭天霸的后方,在其行军路线上设置陷阱,传播恐慌。 彭天霸很快发现自己陷入了泥潭。前方,柔水阁的水鬼小队依托熟悉的水道不断袭扰,延缓他的推进速度;后方和侧翼,曹雪薇的骑兵神出鬼没,粮道不时被断,小股部队频频被歼,派出去的信使往往有去无回,军中开始流传关于“玄月”骑兵如何厉害、如何嗜杀的谣言。他不得不分出相当一部分兵力保护后方,收拢扫荡部队,推进速度大为减缓,且军心开始浮动。 南岸,了空的情况更糟。“夜枭”率领的“影杀”及水战好手,如同附骨之疽,在南岸复杂的水网中神出鬼没。他们不与你正面交战,专挑你防御最松懈的夜间、凌晨,或是分散取水、生火造饭的时候下手。毒烟被偷偷投入水源,泊在岸边的舟船在深夜莫名起火,低级军官和懂得水性的头目,常常在睡梦中或单独行动时被割喉。了空虽然用毒阴狠,但面对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袭扰,也是焦头烂额。部下人心惶惶,尤其是那些招揽来的水寇,本就是乌合之众,此时更是风声鹤唳,不少人开始开小差,甚至暗中与“玄月”接触,想要留条后路。了空的扫荡,几乎陷入了停滞。 而曹少钦亲自率领的一支约五百人的“玄月”最精锐的核心力量,包括部分“铁胆卫”旧部和最忠诚的江湖死士,则如同潜伏的毒蛇,盯上了皇甫敬亲自统领的中军。 皇甫敬坐镇中军,原本打算以静制动,等着柔水阁沉不住气出岛,或者“玄月”忍不住跳出来。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手的耐心和狡猾。柔水阁主力龟缩不出,依托镜湖天险和经营多年的工事,稳如泰山。而“玄月”更绝,他们根本不与中军正面接触,而是将目标对准了中军外围的游骑、斥候、以及负责与彭天霸、了空联络的传令兵。 短短数日,皇甫敬派出去的近百名精锐斥候,能活着回来的不到三成。传令兵更是频频失踪,导致中军与两翼的联系时断时续,命令传递严重滞后。更让皇甫敬恼火的是,军中开始出现一些绘声绘色的“流言”,说他皇甫敬用兵无能,坐视两翼被袭,说他忌惮“玄月”不敢出战,甚至暗指他有拥兵自重、保存实力之嫌。这些流言显然是有心人散布,旨在扰乱军心,离间他与柳清风。虽然皇甫敬很快揪出并处死了几个传播者,但疑云已经种下。 正面战场僵持,两翼受阻,后方不宁,军心浮动。皇甫敬意识到,自己原先稳坐钓鱼台、逼对手决战的策略,似乎正在失效。对手比他想象的更狡猾,更有韧性。尤其是那个“玄月”,战术灵活多变,情报精准,对地形的利用和人心弱点的把握,简直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这绝非普通的江湖势力,其背后必有精通兵法、老谋深算之人主持。 就在皇甫敬焦头烂额,准备调整策略,要么冒险强攻镜湖,要么回师先解决后方袭扰之时,一个他意想不到,或者说整个江南战场都意想不到的人物,突然降临了。 柳清风,亲临前线。 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提前的通传。在一个阴沉的午后,柳清风只带了四名气息沉凝、目无表情的黑衣侍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皇甫敬的中军大帐之外。 当亲卫慌忙进帐禀报时,皇甫敬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匆忙出迎,只见柳清风一袭简单的青衫,负手立于帐前,面容依旧俊朗,眼神却深如寒潭,周身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威压,让周围守卫的士卒,连大气都不敢喘。 “属下参见盟主!盟主亲临,属下未能远迎,罪该万死!”皇甫敬单膝跪地,心头狂跳。柳清风此刻前来,绝非好事,定然是对镜湖战事进展不满。 “起来吧。”柳清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径自走入大帐,在主位坐下,目光淡淡扫过皇甫敬和闻讯赶来的几名天武盟高层。“镜湖之事,本座已悉知。皇甫,你让本座有些失望。” 皇甫敬心头一紧,连忙躬身道:“属下无能!实是那柔水阁负隅顽抗,倚仗地利龟缩不出,更有那‘玄月’贼子阴险狡诈,屡施偷袭,扰乱军心,致使战事迁延,属下……” “借口。”柳清风轻轻吐出两个字,打断了皇甫敬的解释。帐中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柔水阁不过疥癣之疾,易水寒垂垂老矣,能有何作为?至于‘玄月’……”他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一群藏头露尾的鼠辈,就让你皇甫敬束手无策,损兵折将,粮草被焚,两翼受阻,军心浮动?” 皇甫敬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不敢辩驳。 “本座此来,不是听你诉苦的。”柳清风语气转冷,“江南之事,关乎本座大计,不容有失。既然你进展缓慢,本座便亲自出手,了结此事。” “盟主的意思是……”皇甫敬小心翼翼地问道。 “明日清晨,集结你中军所有精锐,强攻镜湖主岛,明镜岛。”柳清风的声音不容置疑,“本座倒要看看,那易水寒,能挡我几时。” 皇甫敬一惊:“盟主,明镜岛防御森严,强攻恐损失惨重,且那‘玄月’贼子若在外围……” “外围?”柳清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座既然来了,那些鼠辈,若敢现身,正好一并收拾了。传令彭天霸、了空,不必再理会那些小打小闹,立刻收拢兵力,向中军靠拢。明日,本座要一举碾碎柔水阁,揪出‘玄月’的老鼠。” 柳清风的命令,简单,粗暴,却带着绝对的自信和不容置疑的威严。他显然已经失去了耐心,决定以绝对的力量,强行破局。 消息被天武盟内部隐藏的听风楼暗桩,以最快速度传回。曹少钦接到密报,脸色凝重无比。柳清风亲至,意味着局势瞬间升级。以柳清风的武功和心性,明日强攻,绝非皇甫敬可比,柔水阁主岛危在旦夕。 “柳清风这是要逼我们现身,一网打尽。”曹少钦沉声道,“他亲临前线,我军再想靠袭扰拖延,已无可能。明日之战,将决定柔水阁,乃至我‘玄月’在江南的存亡。” 曹雪薇和“夜枭”已被紧急召回。“义父,柳清风武功深不可测,若其亲自出手,易水寒恐怕难以抵挡。我们必须设法支援!”曹雪薇急道。 “支援?如何支援?”曹少钦看着地图,“柳清风坐镇中军,身边必有高手护卫。强攻中军,无异于以卵击石。袭扰两翼?彭天霸和了空已开始向中军靠拢,意义不大。”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柔水阁被攻破?”曹雪薇不甘。 曹少钦手指敲击着桌面,眼中光芒闪烁:“不,明日,我们必须出手。但不是去硬撼柳清风的中军。柳清风要一战定乾坤,我们就给他添点乱子。‘夜枭’!” “属下在!” “你率‘影杀’及所有擅长潜行、暗杀的好手,趁夜潜入天武盟大营外围,不必靠得太近。明日柳清风发动进攻时,其大营必然相对空虚。你的任务是,制造混乱,焚烧其剩余粮草,刺杀其留守将领,尤其是皇甫敬可能留下的副手。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柳清风后方起火,首尾难顾!” “是!” “雪薇,铁鹰!” “在!”曹雪薇和另一名将领“铁鹰”出列。 “你二人,率所有骑兵,于明日拂晓前,运动至镜湖西侧芦苇荡隐蔽。明日大战一起,柳清风注意力必在明镜岛。若其攻势受挫,或后方生乱,你等可伺机出击,突击其侧翼,目标不是杀敌,而是冲乱其阵型,制造更大的混乱,接应可能从岛上撤出的柔水阁残部,然后立刻远遁,绝不可与柳清风本人或其贴身护卫交手!” “是!” 安排完这些,曹少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本侯……亲自去会一会柳清风。” “义父不可!”曹雪薇大惊,“柳清风武功已臻化境,您……” “正因为他武功高,才更不能让他全力攻击明镜岛。”曹少钦眼神坚定,“易水寒挡不住他太久。若明镜岛被迅速攻破,我们一切谋划皆成泡影。我必须去拖住他,哪怕只是片刻,为易水寒,也为你们的行动创造机会。况且……”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我与柳清风,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有些账,总要算一算。” 曹雪薇还想再劝,但看到义父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知道再劝无用。她只能暗暗握紧拳头,心中祈祷。 次日拂晓,天色未明,镜湖之上,雾气弥漫。天武盟中军大营,战鼓隆隆,号角长鸣。数以百计的大小战船,载着天武盟最精锐的甲士,在皇甫敬的指挥下,如同一片移动的乌云,缓缓向镜湖中心的明镜岛压去。柳清风并未乘坐帅船,而是独立于一艘轻舟船头,青衫猎猎,目光平静地望向越来越近的明镜岛,仿佛眼前不是即将爆发的血战,而是闲庭信步。 明镜岛上,警钟长鸣。所有柔水阁弟子,无论内堂外堂,无论老少妇孺,只要能拿得动兵刃的,都已登上预设的防御工事。弓弩上弦,滚木礌石准备就绪,水面上也布下了暗桩和铁索。易水寒一身劲装,立于主寨高台之上,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柄古朴长剑。他的女儿易云袖,以及副阁主铁中棠、掌律长老静慧师太等高层,分立左右,人人面色凝重,视死如归。 “诸位!”易水寒的声音通过内力传出,清晰回荡在岛屿上空,“今日,天武盟贼子,欲亡我柔水阁道统!身后,便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的父母妻儿!阁在人在,阁亡人亡!纵是血溅五步,也要让柳清风知道,我柔水阁,没有跪着生的孬种!杀!” “杀!杀!杀!”震天的怒吼,从明镜岛上冲天而起,带着悲壮与决绝。 大战,终于爆发。天武盟战船如同潮水般涌向明镜岛,箭矢如蝗,巨石横飞。柔水阁弟子据险死守,弓弩齐发,火油倾泻,不断有战船被点燃,有士卒惨叫着落水。湖面被鲜血染红,厮杀声、惨叫声、爆炸声震耳欲聋。 柳清风立于舟头,对周围的惨烈战况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明镜岛主寨高台上,那个白发苍苍却屹立如松的身影——易水寒。 “负隅顽抗。”柳清风淡淡评价了一句,随即,他动了。没有借助任何舟楫,只见他足尖在船头轻轻一点,整个人如同毫无重量般腾空而起,青衫飘飘,竟如一只大鸟,掠过数十丈的湖面,脚尖在湖中残存的木桩、甚至漂浮的尸骸上再次借力,几个起落,便已逼近明镜岛岸边。柔水阁弟子射向他的箭矢,在距离他身体三尺之外,便如同撞上无形的墙壁,纷纷坠落入水。 “柳清风!”易水寒瞳孔骤缩,厉喝一声,长剑出鞘,身化流光,从高台上纵身而下,迎向那道青色身影。他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柔水阁的存亡,就在此刻。 与此同时,天武盟大营侧后方的山林中,突然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滚滚,喊杀声四起。“夜枭”率领的袭扰部队,准时发动了。 而镜湖西侧的芦苇荡中,曹雪薇紧握缰绳,目光死死盯着湖面上那道以一敌百、所向披靡的青色身影,以及那道义无反顾迎向青影的苍老白影,手心全是冷汗。她知道,决定性的时刻,即将到来。 就在易水寒与柳清风即将交手之际,一道黑影,如同撕裂空间的闪电,从侧面湖岸的阴影中激·射而出,人未至,一道凌厉无匹、仿佛能冻结灵魂的森寒剑气,已后发先至,直刺柳清风背心要害! “柳清风!你的对手,是我!”一声冷喝,如同惊雷,在喧嚣的战场上炸响。 曹少钦,终于出手了。 一时间,镜湖之上,柔水阁主易水寒,神秘组织“玄月”首领曹少钦,与天武盟主柳清风,这三位当世顶尖高手,因缘际会,战作一团。剑气纵横,掌风呼啸,平静的湖面被激荡起滔天巨浪。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被这决定战局走向的巅峰对决所吸引。 三英战柳清风,在这血与火的镜湖之上,正式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