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君有郎意》 第一章 胳膊扭不过大腿 虽然已经立春,海边的风仍然料峭,透过冰冷的甲胄钻进身体里,冷意瞬间遍布全身。 刘述不禁打了个寒颤,双手互搓了好一会儿才觉得暖和了些,然心情依然是紧绷的。 半个月前,每五年一次的东境四国盟会在朔风岛如期举行,不料却出了意外,和国木拓太子被杀,金国的邺荣殿下声称亲眼看到是我朝四皇子所为,和国大将军本野当即扣下四皇子,欲杀之以祭木拓太子在天之灵,更扬言要与我朝开战。 前几日据探子回报,和国皇帝已下旨集结三军,屯兵长风岛随时待命。 陛下惊怒,当即派中书令杨值前往朔风岛,协同太子与和国和谈,同时密令海狮营暗中备战。 好好的一桩盛事,不想却闹得如此。 眼下登州码头已经戒严,除了经特批的官船和舟师,其余船只一律不准靠近,违者格杀勿论。 刘述原本只是登州码头负责商船秩序的小队长,却也被临时征调担起了探察敌情的重任。 此刻,站在塔楼往远处眺,能看到一望无际的大海。阳光遍洒海面,仿若给海水镀上了金光,瑰丽而耀眼。 “老大,快去看看,北门那边出事了!”一个瘦弱的小兵喘着粗气跑上塔楼,身上的兵服还很新,却因为尺寸偏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完全显不出军人的威风和气质来。 这个小兵叫小海,年纪小,身板小,人还算机灵。 瞧他神色慌张成这样,刘述脸色亦是一变,“出什么事了?” “沈,沈大姑娘来了!” 刘述吃了一惊,浓黑的眉毛往上挑了挑,铜铃大眼圆瞪,“她来干什么?”一边说一边匆忙往塔楼下走。 小海跟在他身后,“她让我们派船送她去朔风岛。” “现在什么情况?你没跟她说吗?她平素任性也就罢了,这时候还来添什么乱?对了,她前些日子不是摔了马,断了腿,还昏迷着咧?这就醒了?” 言语间对这个沈大姑娘分外嫌恶。 小海似乎习以为常,随即苦着脸解释:“沈大姑娘并没露面,是她身边的花晴,一直不依不饶地闹。吴大哥跟她解释了,可她不听,还放了话,说今儿无论如何都得去,叫我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不然,休怪他们不客气了!” “这个臭丫头,也恁不讲理了!”刘述的眉头皱得更紧。 真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蛮横到一窝了… 说话间两人已快步来到北门,只见北门外官道上停着一辆马车,被一群年轻俊美的男女簇拥着,一名红衣女子在前,正拔剑在手,盛气凌人地斜着对面一群神情愤愤却又无奈的兵卒。 兵卒们虽然都拔出了腰刀,但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不但不敢上前,还下意识地往后退。 十二飞花的威名,他们虽然没有领教过,但却听说过。 据说是天下第一剑派“浣花阁”的弟子,以轻功、剑法名震江湖。 许多绿林中人谈之色变、避如蛇蝎。 正派人士提起来,却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浣花阁虽非我朝门派,但所作所为皆属侠义之事,真乃我辈典范也!” 然这样的一个“名门正派”,也不知掌门抽的哪门子风,竟然一下派了十二个弟子,送给沈家这个刁蛮任性的大小姐当护卫,真是让人大跌眼镜! 沈大姑娘何许人也? 嗯,当然有些来头。 沈大姑娘姓沈,名闻姜,乃登州刺史沈禄的掌上明珠。 沈刺史做官还算正派,不说百分百的清正廉洁,至少比贪得无厌视百姓如走狗的上任刺史好太多了。 沈刺史上任不到三年,便让登州城旧貌换了新颜,一扫上任刺史在任期间的萧条颓败之象,代之以繁荣盛昌。百姓衣食无忧、安居乐业,再没有田地荒芜,百姓卖儿卖女的事发生。 就冲这一点,民众们偶尔在骄纵的大小姐手上吃点苦头,也就只好忍忍了。 只因这沈刺史子嗣不丰,膝下只有沈闻姜这一根独苗,自然疼爱如命,宠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敢给月亮。 民众们能忍,刘述却忍得窝火。 他们结的梁子还有点“深”。 刘述曾经喜欢上一位姑娘,千辛万苦才打听到那姑娘看上了“百宝阁”的一只簪子,好容易才存够银两,兴冲冲跑去买,谁知刚拿到手,沈大姑娘就出现了,不但从他手里抢走了那只簪子,还污蔑说他看上的那位姑娘品性不端,不配得到这么好的簪子…… 气得刘述跳脚,当即要去抢,却被她的护卫打了个鼻青脸肿。 承然,心爱姑娘后来嫁了别人。 这简直比“夺妻”之恨还可恨。 刘述一直记着这仇呢。 说不定今儿有机会报了…… 花晴神色冷冷地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汉子,看样子是个领头的。 眼见这汉子越过她往马车走去,忙喝道:“站住!” 发话的同时向前一步,以剑拦住了刘述的去路。 刘述只得停下,沉着脸道:“你家姑娘的事,你做得了主?” “能。”花晴道:“我家姑娘有令,今儿必去朔风岛,你看着办。” “难道你家姑娘的令能大于军令?”刘述不甘示弱,双手环着态度傲慢,眼神时不时地瞟一眼停在不远处的马车,心里隐隐有些意外。 沈大姑娘不是个沉得住的性子,若以往这样的情况早跳下马车跑到他面前教训人来了,今儿是怎么啦,当缩头乌龟了…哦,应该是伤还没好,逞不了威风呗。 才刚这样想,便见马车的车帘一晃,一个穿绿衣襦裙的小丫鬟跳下马车,直直走到刘述面前,细声细气地说道:“我家姑娘说,事关太子和四皇子安危,再晚就来不及了,她今儿必须去一趟,回头上面责怪,我家姑娘一力承担。” 说完将手中一块木牌递给刘述。 刘述条件反射似地退开,不想去接木牌。 但那丫鬟手快,也不知羞,强行往他怀里一塞。 刘述知道,这是沈大姑娘的木牌,相当于信物之类的,平素没少见她拿这个耀武扬威。 刘述气得脸红脖子粗,却也没把木牌丢掉,心里到底被小丫鬟的话震惊到了。 没想到那死丫头胆子这么大,连太子和四皇子都敢拿来作筏子。 但事关太子和四皇子,他还真不敢做主了。 四皇子现今还被扣押在和国人手里,太子和中书令跟和国使臣谈判,据说谈得并不愉快,前几天镇南侯世子也赶了去,只是,这沈大姑娘有什么本事?她去了管用? 怔愣间,只听得马车里一个娇弱的女声道:“劳烦军爷了,实在是事情紧急,家父又尚在北营,来不及向他禀报。今儿之事,若是成功救了太子四皇子,军爷当居首功,我必向家父举谏,让你官升三级。” 呦嗬,典型的威逼利诱… 刘述心里腹诽,又觉得有些意外。 这臭丫头今儿说话倒是比以往客气了些,虽是威逼利诱听着还算顺耳—— 打,肯定是打不过的…… 何况对方还打出了太子和四皇子的旗号…… 至于升官什么的…… 罢了,胳膊扭不过大腿…… 第二章 不太对劲的主子 刘述派给他们的官船还算宽敞,连人带马车一起装进了船舱。 船刚驶离码头,军用码头那边就有人跑过来质问。 两个码头挨着的。 平素刘述这边负责商旅,现在这边戒严,几乎没有船只出海,所以一有动静那边塔楼上的兵士就会察觉。 不过刘述原本也没打算隐瞒,当下便将内情说了。 来人神情不悦,训斥了几句,又告诫道:“以后这种事一定要事先请示,否则军法处置,明白吗?” 刘述忙点头哈腰道:“明白,绝不再犯!” 虽如此,到底还是挨了二十军棍。 刘述免不了又将这账算到沈大姑娘头上,绝不承认自己是为了那啥的官升三级。 被刘述记恨的沈闻姜此时正半倚在软榻上,刚刚试着下地走了几步,断腿处便传来钻心的巨痛,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沈闻姜不由得咬紧了牙,脑海里随之涌出许多混乱的画面… 她醒得太迟了。 也不知还来不来得及。 但愿还来得及罢… 沈闻姜微闭了眼,轻轻叹了口气,紧蹙的眉头更紧了。 “姑娘,您睡一会罢,醒了就到了。”身旁的绿衣丫鬟小声道。 姑娘前几日去枫子林狩猎,不慎从马上摔下来,不但摔断了腿,还一直昏迷,谁知今儿才刚醒,就闹着要去朔风岛。 做奴才的自然拗不过主子,只好带着人来了。 好在先前许神医查看了伤势,说既然醒了就无大碍,大家也才放了心。 然而站在一旁的花晴担忧并没少。 眼瞧着沈闻姜睡下,又交待丫鬟好好看顾,便出了船舱,来到甲板上。 海风吹过,掀起她衣袂飘飘。 飞雨走过来,脸上神情凝重,“刚收到密报,和国的皇帝病重。不知与此次和国太子之死有没有关系?” “有没有要查过才知道。”花晴看了飞雨一眼,神情有些微妙,“对了,飞雨,你有没有觉得,她——似乎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飞雨讶然。 他素日负责外围,跟沈闻姜直接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 花晴看着远处的海面,想了想摇头,“说不上来,就是忽然觉得,她好像不认识我了,而且,刚才交待雁秋说的话也很蹊跷。” “你是觉得,她这次的决定吧…”飞雨露出深思的神情,“按理说,她与太子也好,四皇子也罢,并无交情,却突然不顾伤重,坚持要来朔风岛,还口口声声说要救他们,是很奇怪。” “所以,这中间一定有问题。”花晴小声道。 飞雨点头:“嗯,既然来了,总有机会…等着吧。” 两人简短的交谈后,各自回了船舱。 …… 沈闻姜并没真的歇息,她根本无暇思考为何已经死了的人又活了回来,且还换了个身份,这会儿满脑子都在想着一件事:阴谋,和国太子之死是个阴谋!四皇子,世子,你们可千万小心…… 从登州码头到朔风岛,一切顺利大概得要四个时辰。 现在已过午时,抵达朔风岛至少得戌时了。 世子,世子…… 沈闻姜在心里默默地呢喃,微闭的眼眸里有泪滑下来。 那个光风霁月俊美无俦如谪仙般的男子,曾是她心底最温暖明亮的光。 她心悦他,喜爱他,却因身份之别,只得将这份心意深埋心底。 然而,他死了,以质子之身死在异国,死得不明不白且又那么不堪,勾、引和国木垣太子的污名一背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啊…… 收复朔风岛,了了他夙愿,替他报了仇,洗了污名,人生好像也没了盼头。 她心无牵绊地死了,没想到眨眼又活了。 她成了沈闻姜,登州刺史沈禄的女儿。 关于沈闻姜的过往,她并不了解,因为脑海里没有沈闻姜的记忆。 好在她现在是伤患,这个情况可以替她遮掩一二。 比如,记忆暂时受损什么的。 而大多时候,她也不需要说话,即便下了令人不解的命令,也可以不作解释。 因为,她是沈家的大小姐。 透过菱花格子的窗户看去,外面天高云淡,碧波荡漾,海天一色的景致分外美丽。 船行得平稳,依稀听到哗哗的船浆打水声。 叫雁秋的小丫鬟被她支出去了。 那小丫鬟单纯,稍用点心思就从她嘴里套出了不少话。 雁秋是这几天才调来身边伺候的,以前是一个叫桃春的丫鬟伺候她,但上次枫子林狩猎时掉下悬崖摔死了。 原沈大姑娘手下有十二个护卫,号称十二飞花,皆出自浣花阁。 六男六女,男子俊朗,以飞为名;女子貌美,以花为名。 飞队以飞雨为首,素日负责外务;花队以花晴为首,则负责内务。两队各司其职,将沈大姑娘的衣食住行安排得妥贴周到。 至于小丫鬟自己,则主要负责照顾她日常,如端茶倒水洗漱等等。 而据她观察,那个花晴,对她的态度有些奇怪,面上虽然瞧着恭敬,却又隐含着戒备。 她戒备自己什么? 这不该是一个护卫对主子的态度。 为了不露出破绽,沈闻姜只好尽量避免跟他们见面交谈。 只是,事不遂人愿。 她正准备眯一小会儿的时候,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姑娘,你还在睡吗?” 是花晴。 沈闻姜沉吟一瞬,问道:“什么事?” 花晴道:“王爷的信。” 王爷? 这个称呼让沈闻姜一愣,随即若无其事道:“拿进来吧。” 花晴这才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封信。 沈闻姜接过,瞥了眼,并没立即打开,“对了,我受伤的事,你没告诉他们吧?” “没有。”花晴摇头,脸上现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顿了顿道:“不过你既然来了朔风岛,王爷迟早会知道的。” “是吗?”沈闻姜喃喃。 “你,不打开看看吗?王爷还等着回话呢。” 闻言,沈闻姜心里一紧,越发笃定这主仆俩的身份蹊跷,但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哎,没精神,我腿上伤痛得紧,要不,你替我看吧。”说着又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许是日常也有类似的情况发生。 花晴不以为意,果然接过信毫不犹豫地拆开,并一目十行看完,脸色微微一变,“王爷说朔风岛情况复杂,让我们不要掺合,速回。” 第三章 间谍的身份 沈闻姜皱眉,讶然道:“你把我们要来朔风岛的事禀告王爷了?” 花晴点点头,神色有些不自然,“属下是觉得,提前禀报王爷,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若有什么情况也好及时接应。” 能在这么短时间把消息传过去,又在这么短时间里收到回信,说明这个王爷离他们并不远,加之又对朔风岛的情势很了解。 显然,这个王爷就在朔风岛上。 只不知是哪一国的王爷。 不过她敢肯定的是,不会是乾国的王爷。 乾国这次派来朔风岛主持盟会的首脑是太子,其次是四皇子赵云霆、皇室宗亲子弟,以及其他的文臣武将,并没有王爷在内。 但眼下四国盟会正在进行,岛上除了东道主乾国,还有和国、金国、平国的皇室子弟、勋贵子弟和使臣,拥有王爷头衔的不在少数。 想要知道其人是谁,对于现在的沈闻姜而言,还真不是件易事。 而如此分析一番后,她不得不得出一个事实:这个沈大姑娘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他国的间谍…… 沉吟一刻,沈闻姜道:“你跟王爷说,我自有打算,不会给他惹麻烦的,请他放心。” 花晴看了她一眼,道:“好。” 说完对沈闻姜行了礼,转身出门而去。 许是为了潜藏身份,她行的是标准的乾国礼,两人交谈也始终用的是大乾官话,以至她从中窥不出半点端倪。 正好雁秋端了药进来,沈闻姜接过一口喝了,再次睡下。 ……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有人在她耳边小声喊:“姑娘。” 沈闻姜睁眼。 花晴正矮身蹲在她榻前,“姑娘,已经到了,属下这就扶你上去。” 沈闻姜点点头,自己坐起身来,“先找个僻静的地方住下,不要惊动旁人。” “好。” “呃,最好离和国的驿馆近点儿。” “姑娘,你想做什么?”花晴脸色一变,忍不住问道。 沈闻姜斜了她一眼,冷笑,“怎么,我如今到底还是你主子,就没有一点事能自己做主的吗?” 她心里早想过了,以她对和国的了解,和国此次来参加四国盟会的皇室成员除了木拓太子,便只有垣王木垣了。 正是垣王木垣,派人秘密杀死了自己兄长,从而嫁祸给乾国四皇子赵云霆,再暗中推波助澜,设下连环计,把局面弄得不可收拾,最终破坏了四国和平。 和、乾两国兵戎相见。 最终,乾国战败,被迫签下不平等盟约:赔偿和国黄金十万两,让出朔风岛为公岛,四国共治,允许四国百姓自由互市,并以镇南侯世子纪南城为质,羁居和国。 然对于乾国来说,朔风岛的存在,可谓意义非常。 那是本朝太祖发迹之地,亦是纪氏祖籍所在。 据载,前朝皇帝无道,吏治腐败,以至百姓民不聊生,各地义军纷纷揭竿而起。 有一次,太祖带领的义军在登州郊外枫子林遭到了官兵围剿,义军几乎全军覆没,太祖更是深受重伤跌落深海,被为躲避战乱世代隐居朔风岛上的纪氏子弟所救。 三个月后,太祖养好伤,重振旗鼓,在纪家军的帮助下一路披荆斩棘,最终结束乱世,夺得皇位。 太祖登基后,一度视朔风岛为福址,晚年更是亲封其为“圣地”。 而祖籍朔风岛、拥有从龙之功的纪家也被封为王,并恩赐连同登州在内的十座城池为纪家封地。 纪家一时风光无限,一跃成为大乾开国顶尖贵族。 这样的朔风岛,在乾国自然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但若是这样一座岛屿被迫割让,沦为四国公岛,任他人贱踏… 天子脸面何在? 纪氏子弟情何以堪? 乾国民众又该如何自处? 很不幸,这样的事竟然真的发生了。 就在上一世,她还是沈玉,一个寄居在镇南侯府、整日只知琴棋书画、卑微又怯弱的女子…… 沈玉的一生,实则是悲剧的一生,她不愿再想。 既然老天让她回来,无论此生身份为何,总要试一试,看能不能将这一切扼杀在摇篮… 心念间,花晴和雁秋扶着她下了船。 码头不大,在夜色中毫不起眼,周围也没有别的船只。显然此处并非正规码头,那官船将他们送到后就开走了。 四周很静,也没有灯光,空气中漂浮着花香,还有独属于海的味道。婆娑的树影花影被风吹动,影影绰绰摇曳不停,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沈闻姜沉默着随雁秋上了马车。 花晴却和其他人一样分散在外围四周。 两人刚刚才闹了不愉快,彼此还有些尴尬吧。 沈闻姜并不在意。 她不喜欢太自以为是的下属,尤其这个下属对她并不忠心,甚至还想掌控她。 虽然还没弄清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但既然是主子,怎样都比一个护卫有话语权吧,否则那个什么王爷也不会让她来当这个主子了。 …… 尽管花晴对她不满,但还是按她的意思,找了个靠近和国驿馆的地方住下。 这应该是个私人宅院,也不知花晴怎么弄到手的。 进了院门,迎面便是一个小型的院子,四周有围墙,院里有花树以及正房、左右厢房,屋里摆设、器具齐全,收拾得还算干净。 沈闻姜甫一进屋,便让雁秋去找纸笔,准备写信。 在船上她就想明白了。 自己这具身体身份不明,且有伤在身行动不便,花晴又根本没拿她当主子看,显见那十二飞花也不一定忠心于她。 如此情形下,想要救人,实在不易。但她想了个以逸待劳的法子,虽然冒险但不妨一试。运气好的话或许还能窥出这具身体的真正身份。 很快,雁秋拿来了纸笔。 并没费多少工夫,她就写好了两封。 沈闻姜先叫来花晴,把其中一封信给她。 花晴看了眼已经封口的信封,见封面上写着“纪世子亲启”的字样,张了张口欲要说话,却又突然住了口。 想来想起了先前的不愉快。 沈闻姜看着她,沉声道:“你也别多问,总之,我自有打算,快去快回。” 花晴点点头,默然行了礼快步走出去。 随后又唤雁秋进来。 看得出,雁秋与他们不同,真的只是个普通小丫鬟,一副呆头呆脑不甚机灵的样子。 “来,替我把这信送去和国驿馆,亲自交给他们的木垣王爷。” “好啊。”雁秋笑嘻嘻应道,也不多问,拿着信转身就要出门。 沈闻姜忍不住又叫住她。 “姑娘,还有事?”雁秋转过头问道。 沈闻姜摇摇头,难得笑了。 这丫头性子直爽,单纯,她喜欢。 第四章 擅闯的不速客 待雁秋走了,沈闻姜便又躺回榻上歇息。 等会儿有一场硬仗要打。 虽然并没看到飞雨等其他护卫,但她笃定他们肯定就在暗处,时刻窥视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原本也没打算瞒他们,只要他们不干涉就好,他们怀疑就让他们怀疑好了。 最好禀报给他们的王爷,王爷亲自来见她,这样大家身份就明朗了。 和国驿馆就在隔壁。 因此,雁秋比花晴回来得早。 “姑娘,那垣王看信后发了好大脾气咧,眼神看着像要吃人。姑娘,您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怎么气成那样?” 小丫鬟似乎受到了惊吓,小脸惨白惨白的,抚着胸口不停地呼气。 单纯的雁秋可没想到她家主子的信有那么大杀伤力。 沈闻姜头枕着手臂笑了笑,“没什么,辛苦了,下去歇着吧…” 雁秋哦了声,很干脆的行礼告退。 沈闻姜嘴角的笑意隐去。 嗬,的确很有杀伤力呀。 不怕他不来。 前世她曾花费数年的工夫,才算探得当年木拓太子之死的真相,还有木垣那恶贼不为人知又异于常人的嗜好,以及,他身体某部位的缺陷。 基于此,她才苦心谋划了和国内乱,让当时已经上位为帝的木垣身败名裂,再趁机出兵攻打和国,顺势收复朔风岛。 今夜,如果能让四皇子脱险,那世子就不必为了交换他去和国当人质了,上一世的悲剧就不会重演。 为此,她不介意将这秘密提前曝出来,哪怕惹上杀身之祸。 花晴回来时她已睡了一觉醒了,正坐在桌前喝一碗肉粥。 身为刺史之女,受伤后她得到了最好的诊治,灵丹妙药更不知喝了多少,除了断腿处还有痛感外,其余地方已没大碍了,但还是不能随意走动。 待喝过两碗粥外加一碗参汤后,沈闻姜顿觉全身充满了力量,连那断腿的痛楚似乎也减轻了许多。 花晴站在门口默默地打量她,心里疑惑更深。 以往虽然也有争执,但不会像这回这样。王爷说,先看看罢,看她到底要干什么,如非必要,不要跟她计较。 是的,先前她奉命去给镇南侯世子送完信后,就直接去了王爷那,将她的情况一一禀了。 王爷不以为然,还让他们都顺着她点儿。 摆明了心偏向她的。 花晴又酸又气,但又不得不遵王爷的令。 沈闻姜可不知她肚里的弯弯绕绕,吃饱喝足后就叫雁秋进来收拾,然后又让她帮忙梳妆更衣,说要见客。 听到见客,花晴抬了抬眼。 沈闻姜看着她,意有所指道:“呆会有客人来,你留下帮忙招呼罢。” “好。”花晴点点头。她刚才回来就与飞雨碰过头了,雁秋的动向自然瞒不过她。 没想到她要见的人是和国的垣王。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和国太子被杀一事早就传开了。 他们得到的确切消息:和国的确有调兵的迹象,乾国也在暗中积极备战,。 看来乾、和之间必有一战。 只是,镇南侯旧疾复发,还能领兵作战? 没了镇南侯的乾国军队,真的能打赢这场仗? 也好,经此一战,不难窥到乾、和两国的实力。 一瞬间,花晴脑海里闪过多种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身姿一正佯作恭敬地立在沈闻姜身侧,低声道:“姑娘放心,飞雨他们都在暗处,必会护你周全。” 沈闻姜心里一松。 窗外浓重的夜色将所有景致裹成了黑影。 此处不在繁华地段,周围人声寂寥,稀疏的房舍里透出昏暗灯光,还能隐约听到不知何处传来的丝竹声。 前世沈玉曾以皇后身份来过朔风岛,但因心情之故,并未仔细欣赏这岛上的风景,以至此刻沈闻姜无法得知身处的具体位置,猜测应该是在朔风岛西北一带。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并未等得太久,一阵风吹过,带起一缕劲风,院门忽然被一股大力推开,随即闯进来一人。 许是得过吩咐,飞雨等人并未现身。 雁秋也不知猫到哪去了。 几乎是立时,花晴快速冲了出去,剑出鞘三寸拦住急欲闯进来的灰衣男子。 沈闻姜死死咬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几欲掐进肉里,面上却一派平静,深幽的眼眸穿过房门,淡然地望着院里正与花晴对峙的男子。 “花晴,退下,请王爷进来!”沈闻姜端坐不动。 花晴应声是,果断收剑回到沈闻姜身侧,一双眸子仍警惕地盯着垣王。 见状,沈闻姜心里哂笑。 不得不承认,在外人面前,花晴作为护卫的表现可圈可点。 看清屋内端坐的女子,垣王的神情先是一怔,随即一言不发走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沈闻姜静静地打量他。 浓眉,星目,身材虽不算高挑,但整个看起来并不难看,甚至勉强算得上英俊,只是过于阴柔。偏黑的肤色,又无端给人一种油腻感。眼中毫不掩饰的戾气,则昭示着这个男子的不和善,以及,凶残。 前世沈玉并未见到他年轻时的样子。 见到他已是二十年后,那时的和皇早被酒色掏空了身体,身材臃肿,脸色蜡黄,眼神里满是绝望,像一只哈吧狗一样瘫在她面前,求她给他一条生路。 那时的沈玉早练就了一颗铁石心,对他的摇尾乞怜分外不屑,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他要生路,那就给他吧,送去靡香院,我想他会喜欢……” “你到底是谁?” 质问声将她拉回现实。 沈闻姜看着他,面目平静,“家父沈禄,登州刺史。” 身侧的花晴突然轻咳一声,似乎对她说出身份不满。 沈闻姜不以为然。 这重身份并不重要,如果没有一点实质的东西,怎能让狡诈的和国垣王上钩,接下来的话又怎会震慑到他? 垣王显然没想到她回答得这么干脆,神色又怔了怔。 “这没什么好隐瞒的,既然敢写信请王爷过来一叙,就没打算隐瞒任何事。对王爷,我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想是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垣王紧盯着她,眼眸里戾气陡生:“难道你就不怕本王杀人灭口?甚至,灭了你全家!” “你敢!”身侧的花晴抢在沈闻姜开口之前喝道,手中长剑往前递了递。 沈闻姜面色不变,看着他道:“你大可以试试!” 第五章 杀人未遂 垣王不敢。 他心思深沉,自然想到这女子敢写那样的信给他,还敢亲自见他,必定已经做了万全准备,所以才有恃无恐。 他不敢赌。 沉吟片刻,垣王沉声开口:“我自认手段干净,可说是毫无破绽,你是如何知道的?” 沈闻姜微微一笑,“这世上之事,但凡做过,总有痕迹可循,任你手腕再高明,也有遗漏之处吧。何况,此事并非你亲自出手,幕后操作不可控的因素太多了。” “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沈闻姜再笑,笑得神秘。 垣王又气又恨,眼里杀机更甚,右手的拳头捏了又捏,大有一拳头将面前女子头颅碎成脑浆之意。 “替身。” 沈闻姜慢悠悠吐出两个字来。 花晴怔了怔,脸上流露不解。 垣王顿时大骇,目光如箭般射向沈闻姜,双腿却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嘴皮子翻了翻半晌没说出一个字来。 沈闻姜半点不怕,继续说道,“你之所以杀死太子,便是因为他发现了你的秘密,并以此威胁,迫你将和国军队的掌控权交给他。” “你当然不肯。因为你早就觊觎他太子之位。” “借四国盟会让他死在乾国,再找个替罪羊背锅。” “此事你谋划已久,原本你选定的替罪羊是金国的邺荣殿下,但他侥幸躲过,这锅便顺势落到了我朝四皇子身上—— 沈闻姜说得极慢,声音不大也不小,刚好让屋内的二人听见。 说到此处,她忽然扭头去看花晴。 花晴的神色除了震惊还是震惊,并没有恼怒。 沈闻姜轻吁口气。 看来她口中的王爷并不是金国王爷,而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并非金国人,否则以花晴的性子早阻止她说下去了。 “你见事已至此,只好将计就计。”沈闻姜回过头,继续说道,“虽然乾国的实力比金国强得多,打起来会比较棘手,但幸好你还多布置了一手,刚好可以利用。” “这不过是你的猜测,你没有证据。”垣王突然开了口,神色间已恢复平静。 “嗬。”沈闻姜笑了,扭头看了看窗外,“先前没有,现在应该拿到了。” “你——” 垣王瞬间明了她话中之意,脸色又是一变,好容易忍下的怒气再次上涌。 话未说完又被沈闻姜打断,“王爷,你犯了个致命的错误,不该将替身分尸后埋进纪家祖坟。” 所谓落叶归根。 朔风岛乃纪家祖籍所在,凡纪氏族人死后无论在哪都会将遗体运回此处安葬。 其实垣王杀人后完全可以将尸体抛到海里喂鲨鱼,但他谨慎过了头,斯以为纪家祖坟比大海更安全;或许还有,另类的心思…… 事实也确是这样。 前世沈玉花费数年之功,若不是找到了关键证人,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木垣恶贼会把这么关键的“证据”埋进纪家祖坟。 也幸好,证据易取,否则即便她知道真相,今晚也没法替四皇子洗脱罪名。 她在写信引垣王来她住处的同时,便提议世子尽快派人去纪家祖坟刨尸,同时让他不惜一切代价救回被关在和国驿馆的四皇子。 因为天亮后,四皇子赵云霆便会被本野秘密送往长风岛。 前世直到朔风岛之战后,乾国战败,被迫签了盟约,四皇子才被世子以人换人的方式换回来。 这也是世子悲剧的开始。 以至哪怕后来赵云霆当了皇帝,也终身负疚耿耿于怀。 …… 突然,垣王发出一声尖啸,同时身体暴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沈闻姜,藏在宽大袍袖里数点寒光疾射而出。 他快,花晴更快。 沈闻姜只觉眼前一花,花晴已挡在她面前,原本出鞘三寸的长剑已全部出鞘,刷刷几剑,将垣王射向她的暗器全部击落。 这还没完,左手不知何时也拿了把剑,双剑齐出,气势如虹,剑芒重重罩住近在咫尺的和国垣王。 两人很快交上手。 沈闻姜手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来,深幽眼眸瞬也不瞬地盯着面前打斗的二人。 难得有机会欣赏到浣花阁的惊世剑法和和国的忍术,沈闻姜看得格外认真。 浣花阁她是知道的。 天下第一剑派,坐落于云雾山巅,独立于四国之外,不受任何国朝差遣,以轻功剑法闻名于世,门下弟子多是行侠仗义之辈。 前世并未听闻他们有何劣迹,因此未曾留心,便也不知其与登州刺史有何渊源。 确切地说,是与她身后之人有何渊源…… 窗户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二人已从狭仄的屋内打到了院里。 飞雨他们已经现身,正要和花晴一起围困垣王,谁知半空忽然降下一群黑衣人,双方很快缠斗到一起。 不肖说,是垣王的人。 沈闻姜往前走几步,拉开了门。 正要迈步而出。 忽然,一道细小身影笔直横飞如箭般朝她袭来,寒光挟着凛冽杀气,瞬间直逼沈闻姜面门。 花晴顿时发出一声惊呼。 她没想到这家伙能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冲出她的剑芒,更没想到他会突然缩小身板,对数丈之外的沈闻姜骤然发难。 距离隔得远,根本救援不及。 其他人也被黑衣人缠住脱不开身。 她还是太大意了… 沈闻姜后悔,但已经来不及了,本能地矮身快速前扑,堪堪避过已到面门的匕首,人已经跌倒在地。 垣王立即如影随形的扑过来。 沈闻姜的腿本就受了伤,刚才动作太猛扯到伤处,痛得钻心。 好在她武艺似乎不赖,此刻临危不乱,抬眼一扫,顺手抓过身旁的小几子用力朝他掷去,人也借着这股力道站起,闪身到了廊檐的一棵大树后面。 但,她还是低估了这恶贼对她的杀心。 垣王拼着挨这一下,攻势不减,以极其诡异的身法绕过大树闪到她身侧。 此时花晴已经赶到,长剑直往他胸口刺去,但这恶贼没有回防,手中匕首毫不犹豫地向她脖颈划去… 四周响起惊呼。 到底还是要死啊… 沈闻姜嘴角闪过一丝哂笑。 正这时,树上忽然垂下一条“长绫”,恰恰卷住劈向沈闻姜的匕首手柄。 匕首一顿。 随即有人影从树上落下,扯着“长绫”的另一端用力一拉。 匕首坠落。 垣王胸口挨了花晴一剑,不由得一声闷哼,抬头怨毒地看了沈闻姜一眼,很快飞跃而起,窜上墙头跑了。 那边黑衣人见主子成功脱身,便也不再恋战,尖啸一响,人便迅疾退走。 飞雨带人追了出去。 沈闻姜抬头,骤然对上一双眼眸。 刚才是这人救了她…… 第六章 四国盟会继续 花晴走过来,扶起她脸上闪过担忧,“你没事吧?” “没事。”沈闻姜心不在焉地回答,眸子还没从眼前人身上离开。 这人身材欣长,玄色衣袍让他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然而脸上却戴着银色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使得露在外面的薄唇特别性、感、好看。 令她惊讶的是,这人的衣袍却是散开的,隐约看到里面月白的中衣,以及,窄窄的腰身。 再细看他手中的“长绫”,愕然发现那竟然是一条腰带。 显然刚才他是解了自己的腰带救的她。 饶是沈闻姜再淡定,此刻也很不好意思,何况她还盯着他看了这么久,久到仿佛透过他还看到了别的人。 嗯,这双眸子,有点眼熟。 沈闻姜忽然伸手,去揭他脸上的面具。 那人把头一偏,完美避过,同时轻咳了一声。 沈闻姜的手僵在半空,半晌才尴尬地收回去。 因这一出,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花晴忙大声喊雁秋。 听到喊,雁秋终于从角落里慢吞吞过来,眼里恐惧未消。 小丫鬟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吓坏了。 沈闻姜也呆呆的,任由雁秋扶着进了屋。 听得身后花晴跟那人低声道谢。 正这时外面忽然冒出火光,接着传来嘈杂的人声。 那人抬眼往火光处看了看,随即重重呼了口气,又朝屋内的方向看了眼,很快跃墙走了。 是他么? 沈闻姜目光茫然,心里既紧张又激动,双手紧紧捧着一个茶杯,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姑娘,你怎么啦?”身旁小丫鬟怯声声问道:“是腿上的伤又痛了吗?” 沈闻姜:…… 见她不答,雁秋便又自顾说道:“婢子这就给你端药去。” 说完飞快跑出了门。 花晴站在门口,看着屋内失神的沈闻姜,心里疑虑越来越大。 但她什么也没问。 少顷,飞雨回返。 两人在门口交换了眼色,这才一起进屋。 飞雨道:“是和国驿馆走水了,听说还遭到了袭击,四皇子不见了,木拓太子的尸身也不见了。” 他说得简单,直白。 沈闻姜终于回神,手里的茶杯“咣当”落地。 满地碎片。 “这个结果,你们可还满意?”沈闻姜道。 由始至终,花晴参与了全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但要说满意,她是不满意的,王爷也不会满意。 因为她的插手,乾国四皇子获救,和国太子之死的真相也可能大白于人前。误会一旦解清,和、乾二国的仗就打不起来了,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 “你们不妨想想,我此次出手,解了朔风岛之危,无论太子、四皇子,还有,镇南侯世子,他们都欠了我天大的人情……” “这可是结交乾国上层的好机会。” “做人嘛,目光要放长远一点。” 听起来是那么回事。 但,真的是这样吗? 花晴不傻,飞雨也不傻,但事已至此,他们必得统一口径,认定这种说词,如此你好我好大家才都好。 …… 一夜过去。 翌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海风吹拂,阳光普照,花儿草儿露出笑颜,争先恐后地摆着动人身姿。 原本因和国太子之死暂停的四国盟会今日继续,然与之前的安排大相径庭。 朔阳殿内,乾国太子才刚领着一众朝臣落了座,正与身侧的杨大人低声说着什么。 平国使团就到了。 平国在四国之中国力偏弱,疆域最小。但平国的现任皇帝很识时务,早在十年前便主动投诚,依附于乾国,每年年岁都会派使臣来乾国朝拜献贡。 对于如此有诚意的邻国,乾皇也表现出了天朝上国的大气,给了他们很多优待和支持。 比如,平国子民可以来乾国学习、经商,甚至当官。 当今皇帝最宠爱的昭妃也是平国人,不过不是平国贵族,只是毅王府邸一个普通乐女。 有次毅王来乾国朝拜。 皇帝设宴招待,席间此女歌舞一曲,被乾皇赞为“仙乐之音,惊鸿之舞。” 毅王甚懂君意,爽快将此女献上。 三年后,她便成了乾国后宫赫赫有名的昭妃。 说起来,木拓太子被杀一事,与平国完全没有干系,也难怪平国使团的官员们神态都很放松。 他们刚入座,金国使团便到了。 此次乾国四皇子之所以成了刺杀木拓太子的最大嫌疑人,便是因为邺荣殿下的指证。 在人家的地盘上指证主人杀了客人,这实在是件很失礼的事。 也因为此,金国使团的官员们都觉得太尴尬了,朝主位上的乾国太子等人行礼后,便默默地走到安排好的位置上坐下。 最后到的是和国使团。 依然是垣王领头,他身后跟着本野。 两人面上神情淡淡、目不斜视地向和国的座位走去。 跟在他俩身后的其他使臣却面露疲倦之色,想是因为驿馆昨晚走水遭袭,大家忙着善后熬了夜的缘故,此刻不失礼貌地朝主人客人行礼后,坐下了。 金、平两国的使臣皆看向他们,目光充满了探究。 昨夜和国驿馆发生那么大的事,他们当然都派了人打探。传回的消息很多,却不知真假。 待众使团到齐,太子唤人将殿门关上。 同时,从偏殿忽然捅出两列披甲执锐的乾国兵将。 他们迅速把控了各个殿门,并散布于殿内四周,虎视眈眈地盯着殿中一干使臣。 使臣们一惊,纷纷站起身来,朝主位上的太子问询。 太子微微一笑,也站起身来,朝使臣们行礼,“本宫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桩公案需要诸位做个见证。” 闻言,众使臣心里一紧。 不是审判而是见证,说明他心里已经认定了一些事。 昨晚…… 莫非,救走四皇子的真是乾国的这位太子? 那四皇子今日为何没有露面? 如果真是乾国太子救走的四皇子,那他们为何又要偷走和国太子的尸体? 救人情有可原,盗尸的行径就太下作了。 …… 只是不管他们内心如何腹诽,面上却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包括作为“苦主”的和国使团,就连之前跳得最凶的垣王和本野,此刻也都知趣地保持沉默。 四国之中,和国的国力仅次于乾国,甚至在某些方面还大有赶超之势。比如,他们的舟师和战船。 而要论起与乾国的关系,则是最差的。但乾国自谕天朝上国,在一些小事上不屑与他们计较,因此表面上还算平和。 可这次木拓太子之死打破了这种平和。 乾国的外交一向讲究以和为贵,这也是之前即便本野扣押了四皇子他们也没采取行动的原因,还试图想通过和平手段要回四皇子。 所以和国方面,也没想到乾国会突然夜袭和国驿馆,以至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不但乾国四皇子被救走,连木拓太子的尸身都不见了。 更可恨的明知是乾国人所为,现场却没留下任何证据。 第七章 木拓太子的真假 此刻,本野心里别提多窝火了。 他身侧的垣王仍然一副心平气和的模样,仿佛一切已经胜券在握。 殊不知,经过了昨夜之事,不但没有成功嫁祸给乾国四皇子,更有可能已经引火烧了身,木拓太子之死的真相很快就要捂不住了。 相比本野的强作镇定,金国的邺荣殿下却是从内到外的镇定。 他是不怕的。 事实胜于雄辩。 他是真的看见乾国四皇子拿剑刺穿了木拓太子的胸口,虽然他到现在还不明白两个武力如此悬殊的人为何弱的那个会杀死强的那个,且是一剑穿心致命,但他相信自己的眼晴。 正想着,主位上的乾国太子点了他的名,“敢问邺荣殿下,当日你言之凿凿说亲眼看到是我四弟杀了木拓太子,是吗?” 邺荣殿下在满殿使臣期盼的目光中起身,清了清喉咙正色回道:“是。” 乾国太子却道:“可我四弟武功平平,而那木拓太子却是武道高手,他们的武力相差甚远,请问诸位,你们办得到么?” 这个问题不算尖锐。 使臣们俱都诚实地摇头。 但有位金国的使臣急于为自家殿下辩白,遂道:“其实也是有可能的,比如,对方先中了毒,或是一时失去了武力。” “啪—啪—”乾国太子突然拍手,“说得好!” “如果是这样,那这毒又是谁下的?诸位都知道,当日设宴的东道主,正是木拓太子本人,地点也是在和国的驿馆,吃的用的甚至使唤的婢女,都是木拓太子的人。” 这话一出,使臣们登时不说话了。 只有邺荣殿下还在不停地狡辩:“这我哪知道,反正,四皇子杀了木拓太子是事实。他们都是我朋友,我没必要为了木拓太子陷害贵国的四皇子。”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别人设计好的呢?” “这怎么可能?”邺荣殿下嘶声道。 乾国太子道:“当然有可能。” 说着忽然拍拍手。 偏殿的门再次打开,四个兵士抬着一个担架走进来。 担架上盖着白布,中间隆起人形,一股难闻的气味随之在殿内散开。 殿内顿时起了骚乱,不少人站了起来,皱眉捂鼻伸长脖子往担架上看。 “诸位好好看看,这位是谁?”太子抬手道。 随着兵士将担架上的白布揭开,木拓太子那张熟悉的脸顿时呈现在众人面前。 “是木拓太子殿下。”有人惊呼。 “是他。”更多的人确认。 “诸位可看仔细了?”太子再次强调。 使臣们纷纷点头。 木拓太子作为此次盟会的和国首脑,素日都跟大家见过面的,当然不会认错。 只有和国的使臣阴着脸没有表态。 乾国太子点点头,道好,忽然又拍了拍手。 这回使臣们有经验了,视线不约而同往偏殿的方向看去。 果然又有四个兵士抬着担架往大殿里走来。 担架上同样盖着白布。 一个离得近的金国使臣迫不及待掀开了白布,忽然“啊”地惊叫了一声,双眼瞪得老大,似乎看见了什么了不得的怪事。 于是更多的使臣捂鼻撩袍甩袖凑上去看。 只见担架上躺着的,赫然又是一具木拓太子的尸体,与之前担架上的一模一样。 这下使臣们炸开了祸,纷纷议论起来。 先前没有去看的和国使臣显然也没料到会有这样匪夷的事发生,这会儿也顾不上脸面了,忙不迭地跑上前去细看。 邺荣殿下则惊得目瞪口呆。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两个一模一样的木拓太子。 主位上的乾国太子朝他招招手。 邺荣殿下茫然走近。 乾国太子问道:“邺荣殿下,请你告诉我,这两位,孰真孰假?” “我不知道。”邺荣殿下双手捂着脸,快要哭了。 他怎么知道只是去赴个宴,会惹上这么大的麻烦。 早知道那日打死他也不会去的。 “咦——”一个眼尖的使臣忽然叫道:“这具尸身的四肢和头颅是用细线缝起来的。” 他这一惊叫,使臣们又仔细看了看。虽然这人已死去多时,但因天气缘故并没怎么腐烂。有胆大的还上前翻动尸体,在尸身上乱按乱摸。 很快得出结论,嗯,的确是缝起来的。 看来这人是先被杀死后被分了尸。 经过仔细的辩认,和国使臣们一致认定没有用细线缝合的那具尸身是他们的太子,也就是之前停在和国驿馆用冰块封存的那具。 乾国不打自招。 这就等于承认昨晚是他们派人偷袭的和国驿馆,也是他们救走的四皇子。 但,此刻使臣们俱被眼前两具木拓太子的尸身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谁也无暇提及昨晚和国驿馆的事了。 而且由始至终,和国垣王像老僧入了定似的,对周遭发生的一切不闻不问。 本野早已按捺不住,趁众使臣都去看尸体的工夫,小声问身边的垣王,“王爷,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垣王斜斜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说道:“放心好了,他们只是想洗清四皇子杀人的嫌疑,不会深究到底的。” 是吗? 本野半信半疑。 他是武将,打打杀杀是把好手,像这种费脑子的事他不愿想也想不来。 既然垣王如此笃定,那就相信他好了。 所以相对于其他使团的激动,作为最大“苦主”的和国垣王和本野反而淡定得过分。 主位上的乾国太子却没忽略他们二人,这会儿适时地起身打手势,示意大家安静,目光却向垣王看来。 使臣们的视线顿时一转,也都齐刷刷地落到他身上。 只见垣王不慌不忙地起身,淡淡道:“既是这样,说不定真是我们冤枉了贵国的四皇子殿下…本王刚巧想到一个法子,或许可以证明那日在鄙国驿馆设宴与贵国四皇子、金国邺荣殿下宴饮的究竟是太子皇兄,还是别的什么人。” 此话一出,使臣们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 两具一模一样的木拓太子尸体,一具是真的木拓太子,那另一具呢? 是谁?从哪里来的?又是谁找来的? 诸多疑问,这些垣王统统没问。 之前乾国太子和杨大人多次与他交涉,这垣王不依不饶的,动不动就喊打喊杀,现在却忽然改了口风,竟然主动提出要帮四皇子洗清嫌疑,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还是,他们私下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 第八章 不是真相的真相 但不管这些使臣心里怎么想,乾国太子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垣王如此表态,便等于说他愿意和平解决此事。 这对于乾国太子来说,实在再好不过。 至于到底是谁杀死了木拓太子,只要与乾国无关,他才懒得去管呢。 “王爷不妨直说,到底是什么法子?” 垣王目光看向邺荣殿下,“邺荣殿下是否记得,那日宴饮我皇兄请你们喝的什么酒?” 邺荣殿下怔了怔,想了好一会儿才道:“好像不止喝了一种酒,那日我们聊得兴起,还欣赏了贵国有名的圆管舞,后来那个舞娘过来给我们敬酒,那酒居然是红色的,很好喝。” “那是红樱酒。”垣王接话道:“这就对了,太子皇兄打小对红樱过敏,只要稍微碰触到一点儿,皮肤就会发红起红点。所以素日从不饮红樱酒,更不会碰触红樱花。” 听他如此说,不少和国使臣跟着点头。 显然他们也是知情的。 垣王又转头看向乾国太子,“驿馆里应该还有,太子殿下可命人去取一些来。” 乾国太子点点头,应了,当即派人去取红樱酒。 等待的工夫漫长。 可看着四周披甲执锐威风凛凛的乾国兵将,使臣们谁也不敢放肆,俱都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地等候。 两刻钟后,去和国驿馆取酒的兵将终于返回,顺便带了两位太医一同入殿。 垣王接过红樱酒,也不叫人帮忙,自己亲自将酒分别撒到两具已死多日的尸体上。 很快,那具被认定是木拓太子的尸身上起了密密麻麻的红点,皮肤红艳艳地看着实在碜人。 而另一具用细线缝合的尸身上却半点反应也没有。 两位太医上前一一检验,证实了垣王的话。 这回不用垣王说,大家都明白了。 显然,那日在和国驿馆与乾国四皇子、邺荣殿下饮酒的木拓太子是假的,也就是说即便真是乾国四皇子酒后发狂杀了人,那也只是杀了假的木拓太子,如此他杀木拓太子的罪名就不成立。 至于是谁杀了真的木拓太子,又是怎么杀的他,为何要杀他,这些嘛,就是和国自己的事了。 …… 待众使臣散去,太子长吁口气,紧绷了多日的神经终于缓下来,一边笑着与身旁的杨大人说话,一边抬脚往偏殿走。 朔阳殿是太祖在位时所建,仿宫里皇极殿而造,除了正殿另有左右偏殿和后殿,红墙碧瓦斗拱飞檐,颇有皇家气势。 偏殿内早有人等候。 赫然是四皇子赵云霆(字子煜)。 他身旁还站着一位戴银色面具的白衣少年,另有一名侍女打扮的清丽少女。 三人齐齐上前见礼。 “多谢太子哥哥!”四皇子神色激动中透出喜色,这一礼行得恭敬又真诚。 太子含笑虚扶了他一把,“自家兄弟,客气什么…”目光一转看向他身旁的白衣少年,“真要谢,我们都该谢谢廷瑞,要不是他,你现在还在和国的驿馆里当阶下囚呢。” “或者已被本野送去了长风岛。”纪南城(字廷瑞)道。 这话他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 太子一愣,随即想到什么,脸色微变,“不是没有可能。” 四皇子吐吐舌头,想想后怕不已,“果真如此,那我岂不是永远回不来了。” 纪南城看着他笑笑,“放心,到时我去把你换回来。” 一旁的杨大人直到这时才插上嘴:“依老臣看,和国的那位垣王被咱们坏了好事,必定不甘心,得防着他后手。” “嗯,我也这样想……这个垣王,不是什么好东西。”纪南城说道。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狭长眼眸里隐隐透出一股冷意。 四皇子瞧着他这模样实在碍眼,“三哥你装什么高冷,明明有盛世美颜却偏要戴个劳什子面具,你个大男人,还怕被人看啊!” “嗯,就怕被人看。”纪南城顺着他的话一本正经道。 太子笑看着他俩说笑,薄唇微抿。 老四向来与纪家亲近。 生母慧妃娘娘与侯府主母乃同族姐妹,两人年岁相当,又是表兄弟,关系自然极好。 杨大人见没他什么事了,主动行礼告退。 四皇子不知想到了什么,眉毛一弯忽然得瑟地笑起来,“好吧,没你珠玉在前,我这个四皇子便是京都排名第一的美男子喽,到时她们掷果盈车的对象也是我喽!” “恭喜四皇子荣登第一!”纪南城夸张地朝他一揖到底。 四皇子一笑跳开,目光一瞥看到他身后的少女,不由得咦了声,“三哥,她是谁?” 纪南城转头,目光有刹那的犹疑,“她是阿玉。” “阿玉?”四皇子诧道:“三哥你出门不是从不带侍女的吗?怎么,转性了?” 纪南城道:“不是侍女,她是沈副将的独女沈玉,一直住在侯府的。” 四皇子“哦”了声,神情些微了然,“就是去岁剿匪时替侯爷挡箭的那位?” 纪南城微微颔首,又偏头去看沈玉。 沈玉刚才也不知在想什么想出了神,这会儿才回过神来,慌忙上前见礼。 太子说了几句褒奖沈副将的话,沈玉再次施礼道谢。 四皇子也受了她的礼,顺便赏了她两匣子珠宝。 当然,只是口头上的,说回京后亲自送到侯府去。 他自小便常出入镇南侯府,颇不拿自己当外人。既然是救了侯爷的副将之女,当然要好好亲近啊。没见她还住在侯府嘛,这么漂亮的小娘子,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往日真是瞎了眼了,竟然没见过…… 沈玉落落大方地任他看,脸上满是笑意,“那民女就恭敬不如从命啰,定在侯府恭候殿下大驾。” “说好了,我来你可要好好招待。” “一定。能够结识殿下,是民女的荣幸。” 纪南城默默地看着他俩互动,神情有一瞬间的黯然。 一旁的太子看得直摇头。 众多兄弟中,就数这个老四最不靠谱。 都快要定亲的人了,还整日偷溜出宫与一群纨绔子弟瞎混,不是走狗斗鸡就是喝酒听曲儿,有好几次还被自己撞见。 若不是他苦苦哀求,早告到父皇那去了。 此刻两人似乎都瞧不上他那上赶着卖乖的熊样儿,颇有默契地往旁边食案上走去。 那里早摆好了一桌酒席。 一夜忙碌,天亮后又忙着请使臣们来此议事,即便贵为太子也没来得及好好吃顿饭。 这会儿烦心事终于解决,也该好好祭祭五脏庙了。 第九章 主仆二人的过招 春光正好,小院西北角的桃花开得秾艳,灼灼耀人耳目。 心情好,胃口就好。 沈大姑娘终于表现出她纨绔的一面。 让人从朔风岛最有名的酒楼叫来一桌酒席,一个人坐在桌前大快朵颐。 吃得酒足饭饱之际,似乎才看到边上望着她直流口水的小丫鬟,还有门外一直盯着她看的美貌护卫。 “哈,真是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吃完了。你们,对了,花晴,再去叫一桌来,你们自个儿吃吧!” 沈闻姜说完,拿过一旁飞雨刚做好的拐杖,试着自个儿在院子里行走。 昨晚那场预料中的险境,让她更加明白一个道理。 没有人会无时无刻挡在你面前,关键时刻,靠人不如靠己。 随即又想到当时若不是那黑衣面具人及时出手,现在的她早成了垣王的刀下亡魂了…… 能够有所期盼的活着,没人想死。 她必须尽快恢复行走的能力,才能应对接下来的困局危局。 身后小丫鬟一听有好吃的,眼里顿时冒出金光,忙殷情地上前来扶她。 沈闻姜摆摆手,拒绝,让她自个儿玩去。 花晴似乎有些意外,愣了下才应声是,随后疾步出了院子。 作为沈大姑娘身边的头等护卫,她当然不用亲自去。 因此片刻后她就回返,面色却不太好看,“姑娘,王爷说,你既然搭上了世子,就好好跟他们结交吧。” 是昨晚写给世子的信… 还有就是花晴看她不顺眼,或是不满王爷对自己的态度,所以才摆出这副臭脸… 沈闻姜恍然,默了默问道:“王爷什么时候回去?” 花晴摇摇头,“属下不知。看样子盟会还要继续一段时间,若无意外王爷应该会等到结束后才走。” 沈闻姜颔首,继续吃力的拄着拐杖往前挪。 花晴在身后看着,并没上前帮她。 走了几步,沈闻姜忽然回头,小声道:“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花晴:“……” “醒来后我没了部分记忆。”沈闻姜道。 闻言,花晴顿时睁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对,就是这样。不过我希望这件事只有你知道。”沈闻姜说完,又转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往前走。 考虑再三,她才决定告诉花晴的。 雁秋只是个小丫鬟,原本对这些就一无所知。 而醒来后自己接触最多的人便是花晴。 花晴虽然看她不顺眼,对她也不够忠心。但她对王爷忠心,唯王爷的命是从,在王爷还没对自己失去信任前,应该不会背叛自己。 而且,自己能把这种秘密告诉她,便也等于是信任她,视她为心腹。 当然,这也是一种赌。 沈闻姜想过了,不管花晴会不会将这事告诉王爷,她暂时都不会有性命之忧。 毕竟,她这具身体的表面身份是登州刺史之女。 沈刺史手握登州军政大权,深得天子信任。若是他的女儿突然死在朔风岛肯定会惹来风波。 那个王爷既然坐视她帮乾国解了围,便不会在这个时候再闹幺蛾子。 几乎用了一盏茶的时间,花晴才接受这个事实,然后小声问:“那你这个失忆,是暂时的还是?” 沈闻姜很干脆地回道:“不知道,所以还得你帮忙遮掩。” 花晴:“……” 帮忙遮掩? 她竟然说得如此理所当然,真当自己是个主子了,脸皮厚得都没边了… 气恼归气恼,想到王爷的吩咐,花晴没有立即发作,沉着脸走了。 不多时,酒菜送到。 刚才不知在哪撒欢的小丫鬟闻着香味儿进了院子,一边哼着小曲儿一边手脚麻利地布碗布筷,间或朝院子外面大喊:“飞雨哥,飞云哥,你们快来呀,吃饭喽——” 沈闻姜这会儿累得只顾得上喘气,腿上的伤还是很痛,但到底可以自己走几步了。 正要进屋歇息,花晴领着一位背着医箱的清瘦老者朝她走来。 沈闻姜心里一紧。 这死丫头,竟然找了大夫来… 眨眼,二人已到她面前。 花晴上前,不由分说扶着她进了屋,这才对跟进来的大夫道:“我们姑娘前些日子摔了马,不但腿受了伤,头也撞得不轻,你帮忙看看,恢复得怎样了?” 大夫点点头,当即替她诊起脉来。 外面院子里人已经聚齐,飞雨朝正房的方向望了眼,随即在同伴的招呼下喝酒吃肉。 屋内主仆二人屏息凝气,各怀心思。 一刻钟后,大夫收回手,又蹲身在她的断腿处捏了捏,先前严肃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嗯,恢复得不错,可以试着下地走走了。” “大夫,那她头上的伤——” “也不碍事,不过——” “不过什么?”二人同时问道。 大夫道:“老朽可能是多虑了,一般头部受伤,多少会有些后遗症,有的呆傻有的头痛,还有的记忆受损,既然姑娘现在都没这些症状,想来是幸运的。” 闻言,沈闻姜愣住了。 这,真他、妈的太,太那个了。 连她自己都忍不住怀疑,是跟这位大夫窜通好了的。 但她真的不认识。 “那,如果记忆受损,有没有可能恢复?”此刻花晴的心情颇为复杂,连她自己也不知该幸灾乐祸还是同情,同时还有一丝丝的紧张。 “那要看她自己的造化了。”大夫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开药方。 沈闻姜:…… 嗯,情况还不算太坏。 虽然被诊断为记忆受损,但至少她这沈刺史女儿的身份保住了。以后但凡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推说不记得了。 该头痛的是花晴…… 这样想着的时候,她的心情更好了。 院子里的吃喝还在继续。 小丫鬟往正房的方向瞟了眼,似乎有些过意不去,片刻后夹了满满一碗菜跑进来,“花晴姐姐,你快尝尝,这个好吃得很咧,我好容易才从他们那抢来的。” 花晴:…… 她还不至于为了几口吃的去抢,不过小丫鬟这一打岔,让她暂时从天人交战的挣扎中脱了出来。 “谢谢,放在那吧,雁秋妹妹有心了。” 花晴说道,起身亲自送大夫出门,在大门外先塞了张银票过去,然后才低低开口,“此事于我家姑娘无益,还请先生莫要外传。” 大夫瞟了眼手中的银票,数额不小,眉眼顿时笑开了花,头点得鸡啄米似的走了。 第十章 此沈玉非彼沈玉 因和国使团的让步,乾、和两国剑拔弩张的关系得到缓解。 街上又重新恢复了喧闹,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推着板车的小贩们开心的叫卖,衣饰鲜亮的行人摩肩接踵。 两边鳞次栉比的店铺里或飘出沁人心脾的饭菜香味儿,或传出咦咦呀呀的丝竹声,还能看到里面明亮耀眼的衣饰,阁楼上貌美的姑娘们挥着帕子,笑着叫着… 比之京都的繁华,竟然毫不逊色。 马车的帘子掀开,满目鲜活…… 真好啊! 沈闻姜轻轻抿唇,心底由衷发出一声感叹。 前世沈玉殚精竭虑,从没肆意享受过生活。 那一世活得实在太累。 此生,但愿能好好地活一回吧。 马车慢得像蜗牛在街上爬,急得花晴恨不能直接飞过去。 这丫头的脾性越发古怪了。 没事上街溜达什么,还非要来人最多最热闹的地方… 偏偏自己也不知哪根筋不对,竟还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自作孽,不可活… “花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喊。 正心塞不已的花晴猛然回头,眼前人影攒动,不知刚才是谁在喊她。 难道是幻觉? 花晴皱眉,举目四望。 拥挤的人群忽然往两边散开,但见一红一白两位少年公子款款走来,红衣公子肤色白晳,面容俊美,流光星眸中溢出明媚笑意,望之令人沉醉。 他身侧的白衣公子脸上戴一张银色面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看不清面容,但他露在外面的薄唇温雅秀美,还有那淡雅如雾的眼眸,令人忍不住暇想,面具后的那张脸,该是怎样的勾魂夺魄… 两人同样挺拔的身姿,走动间带起衣袂飘飘,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以至走在他俩身侧的紫衣少女,其风采完全被忽略。 凭心而论,紫衣少女的面貌在女子中已是翘楚。但世间之人,看多了女子美貌便不足为奇了,反之忽然有与女子匹敌的美男出现,自然惊为天人,纷纷咋舌了。 物以稀为贵嘛。 花晴看得呆了,但很快回过神,撇嘴。 这世间居然有比她家王爷还俊的人…… 真是太没天理了…… 花晴心里忿忿,懒得跟这群没见识的人起哄,侧身让开。 但走在两位俊公子身侧的紫衣少女与她擦肩而过时,忽然故意撞了她一下。 花晴原本就火大,这下彻底怒了,“你干什么?已经让你们先过了,还想怎样?” 紫衣少女看着她,眸中闪着泪光,“花晴,是我啊。” “你谁呀?”花晴怒道。 别以为长得好看就可以乱撞人,撞了人还不道歉,这是什么家教。 哦,想起来了,她家沈大姑娘也经常干这种事,素日在登州街头跑马,哪怕把整条街的地皮掀过来,也不带说声“对不起”的,自有管事的出面善后。 王爷说了,既然是大小姐,就得有大小姐的样子,是什么身份就要做什么身份该做的事。 比如她,当初领了护卫的身份,就得像个侍卫的样子,半点也不能含糊。 花晴心里委屈,但为了王爷,这委屈她忍了。 可此刻凭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比她还美的少女忍? “道歉!我不认识你。”花晴看着她,冷冷道。 闻言,紫衣少女面露愕然,末了咬着嘴唇貌似无奈道:“好吧,我道歉,对不起——” 说完快速从她身边跑了过去。 花晴莫明其妙。 明明是她撞了人,怎么自己还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儿… 戴面具的白衣公子望着她的背影默了默,他身侧的红衣公子已经追上去,与紫衣少女小声说着什么,应该是在安慰她。 一场插曲到此为止。 美男看了,热闹也看了,围观的民众终于叽叽喳喳地边说边散了。 “花晴姐姐。”掀开的车帘处,露出雁秋那小小的脑袋,“姑娘说她累了,咱们回去。” 不是说要逛街吗? 这就回去了? 神经病! 花晴一肚子火,但这火她没法发在沈闻姜身上,只得自发自灭。 车厢里,沈闻姜面色苍白,软软地瘫在坐榻上。 幸好,身边只有一个雁秋。 先前一幕…… 依然骚、包的四皇子赵云霆。 那小子真的心大,被本野那肥佬关了这么久,还差点被送到长风岛当小倌,这才回来多久,又开始到处招摇了。 然而想到前世武英帝终此一生愧疚难安的模样,反倒是现在这样看着更顺眼一些。 对他,前世的沈玉是愧疚的。 不是不明白他对自己的心意,然心里早已被另一人装得满满,哪还容得下别的人… 世子,呵—— 尽管他脸上戴着面具,沈闻姜依然一眼认出了他。 那淡雅如雾的眼眸,出尘脱俗的面容早已深深烙进她脑海,哪怕已经前世今生,却永远不会消逝。 昨晚出现在她院里的黑衣人,也是他吧。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出现在那,但她笃定是他。 能够再见到他,真好… 可是待她看清站在他身边的人,那个紫衣少女。 少女很美,明眸皓齿肌肤胜雪,瑶鼻樱唇削肩细腰。 这当然不是她震惊害怕的原由。 她震惊害怕的,是她竟然顶着沈玉的脸,沈玉的身体,出现在朔风岛上,堂而皇之地站在纪南城身边。 她清楚的记得,前世沈玉这会儿并没来过朔风岛。 她当时在干什么呢? 哦,她父亲沈武是镇南侯的部将,年前曾随镇南侯西南剿匪。 在攻打贼匪老巢君山寨时,暗处斜飞来一支毒箭,沈武恰在左右,替镇南侯挡下了那支致命的毒箭。 沈武死了,留下了母亲早亡、父亲新故的弱女。 因早亡的母亲曾是镇南侯夫人的贴身侍女,故沈玉自小寄居在镇南侯府,此后更是将镇南侯府当成了自己唯一的家。 算算时间,这个时候她因为伤心亡父,生过一场大病。 所以…… 既然前世的沈玉成了今世的沈闻姜。 那是否也有可能,前世的沈闻姜成了今世的沈玉。 她刚才分明清楚地看到那紫衣少女喊出花晴的名字,也看到她故意撞了花晴那一下,她想跟花晴相认… 前世的沈闻姜是间谍身份,那她现在呆在世子身边… 沈闻姜摇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浸湿了衣襟,冷进她心底,浑身如坠冰潭。 第十一章 相请不如偶遇 日光懒洋洋地照在她身上,一切都是最美的模样。 眼前的少女满脸不谙世事的天真,见什么都伸长脖子去看,顾盼间鲜活灵动,与他梦境中那个满腹心事、郁郁寡欢的少女判若两人,也与往日在府里,总是坐在窗前偶尔弹琴,偶尔画画,眉间蹙着轻愁,或望着院里玉兰树发呆的少女大相径庭。 可她们,分明是一个人…… 纪南城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心绪有些复杂。 待余光扫到她身侧的四皇子时,眸中的光芒陡然黯淡下来。 在梦里,她最后嫁给了子煜,母仪天下。 但,过得并不幸福。 一切,皆因梦里的自己…… 前面二人浑然不知他此刻心境,相互嘻笑打闹得正欢。这会儿停在一个水果摊前,讨论着是买红柚还是糖桔。 最后沈玉拍板买了糖桔,才刚拿到手,便迫不及待地剥了一个吃起来,小嘴上下龛和嚅动,半眯着眼很是享受。 四皇子看她的目光更亮了。 纪南城抬眼,瞧见不远处一行人朝他们走来,目光顿时一凝,然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只得站在原地。 转眼,一行人已到近前。 四皇子这才看到他们,忙笑着上前行礼,“原来是毅王殿下,幸会幸会!” “老远看着就像子煜殿下,原本不敢信,没想到真的这么巧。”毅王含笑回礼,目光看向旁边的沈玉,“这位是——” 沈玉正吃得兴起,抬头乍一看到眼前男子,吃在嘴里的桔瓣差点吐出来,半张着嘴呆了,手里剩下的桔瓣“啪嗒”掉地。 四皇子忙笑着介绍,“这是镇南侯府的阿玉姑娘。” 显然他不愿毅王看轻了沈玉,故意抬出了镇南侯府。 纪南城默了默,上前见礼。 论起来,毅王是平皇幼弟,年纪虽与他们相仿,辈份却比他们高。不过年轻人结交也没那么多讲究。 此次平国参加盟会,毅王也是使臣之一。 之前毅王就曾多次代表平国晋见过乾皇,早与四皇子、镇南侯世子相识。 纪南城与他交情泛泛,四皇子却与他私交甚好。 此刻两人撞在一起,相互寒喧后,好客好交朋友的四皇子便提议去喝几杯。 毅王欣然应下。 沈玉却有些犹豫,瞥了眼四皇子,又看了看他对面的毅王,半晌才低声道:“不了,我有些累,先回去了。” 她这一开口,无疑泼了四皇子冷水。 四皇子神情尴尬。 纪南城道:“那我先送你回去。” 沈玉婉拒,“不用了,毅王殿下是贵客,咱们作为主人家怎能够失礼呢?我自己回去就好。” 说完对毅王行了礼,道了声抱歉,又朝四皇子和纪南城行礼后便匆匆走了。 三人朝她离开的方向看了眼,目光各有深思。 四皇子性子跳脱,很快转过身来,左右手分别把着毅王和纪南城的肩膀,拖着往就近的酒楼走去。 毅王回头朝他的随从挥手。 随从得令,随即四下散开,隐匿在各处。 才刚走到酒楼大堂,便又遇到了熟人。 远远地瞧见金国的邺荣殿下竟然在跟一个小伙计吵架。 看样子气得不轻,连腰上的佩剑都解下来了,示威似地往店伙计面前蹭了蹭,涨红着脸大声道:“都说了忘记带了,等我回去自会让人把银两送过来。” “那怎么行?我们是做生意的,每天接待的客人不计其数,你走了万一不送来,我们上哪找人要银子去?我说公子,瞧您也是个有身份的,可别为难我们这些小人物。掌柜的有规定,客人跑单了我们就得自己赔钱。” 小伙计不依不侥,说话间还朝旁边的两个彪形大汉使眼色。 两个彪形大汉会意,不动声色地围了过来。 能在朔风岛开酒楼的当然不是等闲之辈,眼下四国盟会未完,岛上鱼龙混杂,哪一国的人都有,要是熟人当然可以商量,但眼前这公子瞧着眼生… 邺荣殿下欲哭无泪。 他怎么这么倒霉呀,先前被木拓太子请去喝了顿酒,结果闹出了人命,还瞎眼指认乾国的四皇子是凶手,这下连四皇子都得罪了。 心情不好想一个人喝喝酒,喝完才发现忘了带银两,以往都是侍卫帮忙付账的,偏偏今天把侍卫都赶走了,都说了回去后叫人送过来,这些小伙计也恁不讲理了… 喜欢瞧热闹的四皇子早窜了过去,看到邺荣殿下的窘样儿,笑得差点喘不过气,“哈哈哈,邺荣殿下,想不到你也有今天!” 邺荣殿下抬头一看是乾国的四皇子,下意识就想跑,被四皇子拽住,“跑什么跑,我又没怪你,你眼瞎我不也眼瞎嘛,谁知道那木拓太子竟然是个西贝货!” 邺荣殿下面色终于缓了缓,斯斯艾艾地道:“对不起呀,殿下,那日我,我眼瞎,我真他、妈的就是眼瞎,殿下你可别往心里去。” “怎么会?都是朋友嘛。”四皇子大度地拍拍他肩膀,对才走过来的毅王和纪南城道,“走,今儿一定喝个尽兴。” 那小伙计早傻眼了。 他怎么知道这吃白食的竟然是个皇子,还与四皇子这般要好。 四皇子可是跟镇南侯府有亲的。 但凡在朔风岛做生意的,多少都与纪家沾点关系。 当初朔风岛就是纪家的地盘,后来纪家发迹后大部分族亲故旧都搬走了,但也有少部分留了下来,经营各种营生。 就这样一代代传下来,根深且叶茂。 不过他们也明白,之所以有这样的好日子过,皆是因为镇南侯在京都罩着他们呢。 大树底下好乘凉嘛。 爱乌及屋,对与镇南侯府亲近的四皇子自然要讨好了。 至于旁边这位带面具的“正”主儿,他们没见过,自然就不认识了。 当然,纪南城也没打算道破,招手对店伙计道:“给我们安排一间上等的雅间,好酒好菜只管端上来,四殿下请客呢。” 那伙计忙点头哈腰地道好,又麻溜地连着报了好几道菜名,这才屁颠颠地走前面领他们去雅间。 至于邺荣殿下的账,哪还用得着再提? 第十二章 鲜活的热闹 回到暂住的小院,沈闻姜猛灌了一口冷茶,才算彻底冷静下来。 如果可以,她真想杀了她,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沈玉。 可是,眼下情况未明,她既然是曾经的正主,那杀了她会不会对自己这具身体有影响? 况且,她现在顶着的可是沈玉的身份。 她若死了,那自己呢…… 默默叹了口气,沈闻姜才传花晴进来,“安排一下,咱们得换个住的地儿。” “为何?”花晴问。 沈闻姜抬眼,“以前的沈大姑娘能一直住在这?” 花晴听得心里一紧,忙道:“好,属下这就去办。” 不管是错觉还是直觉,花晴都觉得这个失忆的沈大姑娘比以前要厉害得多,主要是没以前听话了。 花晴走后,沈闻姜便让雁秋进屋收拾,假装与她闲聊,旁敲侧击这个沈大姑娘与其父沈禄之间的父女关系如何。 她在想,既然这个沈大姑娘是间谍,那身为其父的沈禄是知情还是不知情?他们又是否是真正的父女?沈禄在这中间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小丫鬟很实诚,有的没的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通。 沈闻姜便也了解了大概。 沈禄身为刺史,总揽登州军政大权,平素大都在衙门办公,吃住也都在衙门后院,只有每旬的休沐日会回沈府,与女儿及小妾刘氏相聚。 不过沈闻姜也才来登州一年,之前一直住在丰州乡下,母亲早逝,是祖母抚养长大的。 外面传言,沈刺史很疼爱她这个女儿,但凡吃的用的无一不是最好的,即便她时常在外闯祸,也从不舍得责她骂她,反倒带着礼物亲自登门给受害人道歉。 沈刺史亲自登门赔礼道歉,这是多大的面子? 好在这沈大姑娘还算知道轻重,玩闹归玩闹,从没闹出过人命。 因此事后也没人再计较。 至于私下里嘛,小丫鬟说,父女俩其实没怎么见面的,偶尔见面也总是说不上三句话就会吵。 小丫鬟之前虽不在她跟前当差,但似乎在沈府的下人圈里混得贼熟,连带说了不少府里的八卦,还小声提醒她要小心刘姨娘,与府里的周管家…… 沈闻姜听了一耳朵,末了给了她些碎银,让她自个儿出门逛逛。 小丫鬟欢天喜地哼着小曲儿走了。 屋里沈闻姜再次陷入沉思…… 花晴去了又回,说已经安排好了,下晌就可以走。 沈闻姜也懒得问新住处在哪,让花晴扶着她躺回榻上歇息。 诸事纷乱,她得尽快养好身体才行。 花晴看了看她,张张嘴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沈闻姜漫不经心问。 花晴犹豫一瞬,咬牙道:“王爷让人送了补品过来,让你好好养着,还说……改天再来看你。” 沈闻姜“哦”了声,换了个姿势躺好,忽然笑了笑,“所以你不高兴了?” “我,我没有——”花晴瞬间红了脸。 “你喜欢王爷?”沈闻姜问得直接。 心事被揭穿,还是这个名义上的主子,花晴只觉得恼怒,还有一丝丝的狼狈,眼睛快速扫了一圈,才压低声咬牙切齿地道:“红槿,你别仗着王爷宠你就可以任性妄为,真要坏了王爷的好事,他绝对不会容你。” 闻言,沈闻姜只觉得好笑。 这些小姑娘,外表看着凶巴巴的,其实心思单纯着呢,三两下就被人掀了老底。 “放心,我不会坏他好事的。”沈闻姜道,“你也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王爷的。” “你——”花晴睁大眼睛看着她,刚才的恼怒瞬间转为惊讶。 沈闻姜伸手拉她的手腕,“花晴,谢谢你。那晚要不是你,我恐怕就没命了。” 花晴“哼”了声,别扭地甩甩被沈闻姜拉住的手腕,“我可没有救你,是那个带面具的男子救的,要谢,你谢他去。” “你查到他的身份了?”沈闻姜问道。 说到正事,花晴一点也不含糊,点点头,“是镇南侯世子。”便又想起先前在大街上的一幕。 原来他就是镇南侯世子,传闻中的乾国第一美男,可惜看不到脸。 虽然早知道是他,但此刻从花晴嘴里得到确切的答案,沈闻姜还是忍不住激动,但她没敢在花晴面前露出来,只淡淡道:“那敢情好,等咱们换了住处,就给他下张贴子,正式地见个面。” “好。”花晴应了声,态度和缓了许多。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沈闻姜轻轻吐了口气。 这丫头,短时间里应该不会跟自己过不去了罢。 …… 不得不说,这些人的办事效率真快。 她睡了一会才醒,小丫鬟便进屋来催促她梳洗。 院子里早已静静停着一辆精致的马车,车身垂着漂亮的流苏,镶嵌于四角的琉璃珠子在阳光下灼灼耀眼。 与先前在登州码头的排场一样,俊男美女齐齐簇拥在马车两旁,恭敬等候她这个主子。 沈闻姜也不娇情,朝他们略一点头示意,便在雁秋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这样的一列队伍走在大街上,自然吸引了不少人注意。 有路人眼尖看到挂在马车前面写着“沈”字的木牌,立马忍不住惊叫:“呀!是沈大姑娘!” 又有路人问:“哪个沈大姑娘?” 那人道:“登州啊,沈大人的千金。”似乎还怕别人听不明白,又解释:“就是那个经常闯祸,刺史大人登门道歉的那位啦。” “哦,是她呀。”路人中有听明白了的,顿时露出恍然神态。 官家千金嘛,飞扬拔扈闯祸惹事在所难免,俗话说民不与官斗,只要没闹出人命,一般百姓吃了亏也就忍了,当官的父亲也会装作不知,听之任之。 但这个沈大人却不一样,竟然能放下官架子,为惹了祸的女儿亲自登门给普通百姓赔礼,道歉。 这才是真正的爱民如子啊,只可惜他的女儿太不懂事,连累了他的官声,让人诟病啊。 人们自动让开到两旁,推着小车沿街叫卖的不叫了,卖胭脂水粉的老妇人也不做生意了,皆凑上去与路过的汉子、小妇人低声议论起来…… 登州城靠海,登州码头更是通往朔风岛的必经码头。 在朔风岛讨生活的,除了本地人,也有不少登州附近的乡下农户渔民,或是登州城内的百姓。 眼下四国盟会正在进行,他们自是要抓住机会多做生意。 当然,也有专门跑来瞧热闹的闲散人士。 然此刻,对于这个传闻中的沈大姑娘,这些人无疑都是好奇的。 掀开窗帘,沈闻姜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偶尔触到探究的目光,她还好心情地还给对方一个微笑,吓得对方连忙低头扭头。 这些都是鲜活的。 第十三章 故人逢 她喜欢这份鲜活。 前世她还是沈玉,自镇南侯府没落后,沈玉余下的日子便只有灰暗。 无边无际的灰暗。 那样的日子,她这一世不想再过了。 然而现在这身份,注定无法平静地过活。 沈闻姜瞬间收敛了笑意,抬手将窗帘放下来。 不出所料,花晴这次又是大手笔,包下了朔风楼里最大的跨院——海蜃苑。 事实上,朔风楼不是一栋楼,而是一座城,一座包揽了吃、喝、玩、乐、住的岛中城。 在这里,只要你有银子,便可以享受最周到的服务,吃到最精致的美食,得到最漂亮的美人,赌场、歌舞、诗会、马球……各种玩乐应有尽有,包管你玩得乐不思蜀,悠哉快哉! 当然,这里的消费,也不是一般平头百姓消费得起的。 但任何朝代,都不缺有钱人。 何况朔风岛在乾国有着那样超然的地位,毫不夸张地说,除了天子所在的上京,其他州郡根本没有可比性。 再加上朔风岛地理位置特殊,与和国、平国、金国接邻。 乾国一向自诩天朝上国,便也拿出大国风范,默许邻国友邦人士来此经商、游玩。 久而久之,造就了朔风岛的繁荣。 因而朔风楼的崛起,也属必然。 不过沈闻姜还是有些微的惊讶。 海蜃苑的确是个好住处,但这样的住处在这个时候可不是那么好弄到手的,尤其还在这么短的时间。 这个花晴,办事的确不赖。 然她心里才给花晴点了赞,花晴便附在她耳边道:“别谢我,是王爷让给你住的。” “什么?”沈闻姜一愣。 花晴沉着脸,语气有些酸,“原本王爷住在这的,听说你要换住的地儿,便让给你了。” “那王爷呢?” “走了。” “哦豁,又没见着……”沈闻姜心里叹息,倒不是失望,而是对自己身份无法确认的怅然。 这情形落在花晴眼里,让她非常的不爽,“王爷是看你受了伤,又想着你要跟太子、四皇子结交,特意给你排面呢,你可别以为他对你有什么想法。” “当然,王爷是天之骄子,我是什么身份?自不会对他有非份之想。”沈闻姜说着,自嘲地笑笑。 “知道最好。”花晴悻悻道,心里却泛起疑虑。 以往这丫头可不是这样想的呢,难道她记忆有损,连心思都跟着变了…… 一夜无事。 翌日一早,她便写了贴子邀请四皇子和镇南侯世子来海蜃苑做客。 昨日那般招摇,想必有心人都知道她的身份了。 把贴子交给花晴后,沈闻姜便开始紧张,手脚都不知该放哪好。 坐在铜镜前,茫然地望着镜子里那张还有些陌生的脸。 少女无疑是很美的,螓首蛾眉,明眸皓齿。如果没有传言中那些黑历史,她便是最典型的大家闺秀。 可惜…… 小丫鬟雁秋的手艺很好,替她梳了个漂亮的双环髻。 沈闻姜抬手,下意识地轻轻抚了抚。 时隔数十年,故人重逢,在最美的年华,真好。 世子,他会来的罢…… 小丫鬟自是不懂她的心思,一边往她脸上涂涂抹抹,嘴里叽叽喳喳道:“姑娘,你看,这样一打扮,是不是更美了?姑娘你原本就是美人胚子,以前老喜欢穿男装,骑大马,以后啊,有婢子在,包管你每天都美美的,闪瞎那些人的狗眼!” “是么?”沈闻姜心不在焉地应了句,大大的眸子里像蒙了层雾气,氤氤氲氲一片。 雁秋眨了眨眼睛,“是的呀——”说着忽然往外看了看,见没人又压低了声,“姑娘你比花晴姐姐好看多了。” “是么?”沈闻姜随口应道,扭头看向窗外,小手无意识地绞弄垂在胸前的流苏。 簇新的襦裙上绣着粉白相间的海棠,精致又飘逸,衬得她整个人都娇艳明媚了许多。 窗外春光正好,满院的桃秾梨艳,绿枝新翠间,挨挨挤挤地开得如火如荼,像是为这场重逢特意铺设了盛大的仪式。 花晴进来时,沈闻姜已经衣饰一新,正在雁秋的搀扶下小心挪步。 乍一见她这副装扮,花晴惊讶地抬起头,随即又绷着脸,轻咳了声道:“四皇子应下了,想必呆会儿就该往这边来了。” “如若到了,请他们去花厅吧。”沈闻姜故作淡定地吩咐,“另外,你去趟王爷那,代我谢谢他,顺便把我宴请四皇子、世子的事告诉他,听听王爷有没有别的吩咐。” 花晴狐疑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想见到王爷?”沈闻姜似笑非笑,“如若不愿,那让飞雨去吧。” 这小蹄子既然心仪她的主子,那就多给她机会好了。 当然更主要的是为了支开她。 那个沈玉,十有八九会跟着来。 沈闻姜可还记得昨个在大街上沈玉想跟她相认的情形。 按说被送来当间谍的,不至于这么冲动。只是这换体重生的事儿实在太匪夷所思了,那沈玉忽然间看到熟人,一时激动罢了。 今天她要是敢来,那就再试探试探吧。 花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道了声好,很快去了。 然而,沈闻姜没想到的是,沈玉并没有跟来。 镇南侯世子脸上仍然戴着面具,即便飞雨已将他们迎到花厅,主宾见了面,花雪奉过茶,他也没有取下。 沈闻姜先前紧张,这会儿却满心期盼。 她多想看看面具下的那张脸,那张前世即便在梦里也看不清的脸。 她真的很想看看。 不然也不会这么迫不及待地宴请他们。 她只顾盯着纪南城看,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个四皇子。 四皇子从来不是客气的客人,端起桌上的茶猛喝了一口,便翘起二郎腿,摇着折扇抬头四处打望,顺便品评了一番屋里的装饰、墙上的字画、摆放的家具器皿等。 可惜其他二人对他的品评恍若未闻。 纪南城更是浑身不自在。 眼前姑娘的视线一直焦着在他身上。 被这么漂亮的姑娘一直盯着,纪南城隐在面具后的那张俊脸又红又热,不由想起那天晚上她曾伸手揭他的面具。 她想做什么? 自打成功救出子煜后,纪南城心里除了感激,更存了诸多疑虑,不然今儿也不会应她的邀请。 这姑娘,她为何知道木垣那么多隐秘?连木垣杀人分尸后埋藏的地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那晚若不是她的密信,指不定现在子煜已被秘密送去长风岛了。 此后乾国、和国的谈判陷入僵局,再之后彻底拉爆,引发了朔风岛之战。 最终的结果…… 这个人情,他得还。 第十四章 情难禁 有风吹过,掀动窗前垂落的桃花纱幔,摇曳生姿晃花了人眼。 纪南城忙收回思绪,起身对沈闻姜郑重一礼,“那晚多谢姑娘解围,以后但有所求,在下必当全力以赴。” 沈闻姜终于回了神,不好意思地笑笑,抬袖悄然试去眼里的湿意,也起身朝他微微一福,“些许小事,世子不必记挂心上,我也只是凑巧知道隐情,告知世子一声罢了。” 纪南城笑笑,又道:“姑娘若是方便,还望告之详情。” “这个,委实不太方便。”沈闻姜神色为难地拒绝。 纪南城知趣地没有再问。 沈闻姜一时找不到话说。 两人顿时都觉得尴尬。 幸好四皇子终于察觉到这二人没听他说话,忙凑过来一掌拍在纪南城肩上,“嗨,你俩怎么了?这表情够得品啊!” 纪南城抬手打掉他的手,“你呀,还不快给沈姑娘道谢。若不是她,我还真没法找到木垣的破绽,到时等本野把你送去长风岛,那可就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四皇子夸张地瞪眼吐舌头,随后又笑嘻嘻道:“有三哥在,你会救我的。” 说完也学着纪南城的样子,朝沈闻姜郑重一礼。 看着眼前不谙世事的少年,沈闻姜心里百般感慨。 前世镇南侯府失势后,四皇子也没了倚仗,被欺负得很了,不得不迅速成长起来,以便应对明里暗里的风霜刀剑。 那样的四皇子,她不喜。 还是眼前的这个鲜活些。 “殿下勿需客气。若愿意,可与闻姜做个朋友,便是闻姜的福气了。” “那敢情好,有这么美的姐姐跟我做朋友,我求之不得呢。” 四皇子喜不自胜,开心得差点跳起来,被旁边的纪南城拽住。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不减,甩着袖子得瑟地道:“三哥,你看吧,我走到哪都这么受欢迎,你呀,是真的不如我啊!” “是——我不如你,你也就这点能耐。” 有了四皇子插浑打科,余下的气氛活络了许多。 不久食美楼送来酒席,三人一番畅饮,算是正式成了朋友。 沈闻姜喝得有点多,强撑着亲自将二人送到院门,看着车马渐渐远去,才在雁秋的帮扶下回了房。 望着桌上一大撂的礼盒,她又嘿嘿地笑个不停。 花晴已经回来好一会儿了,先前一直旁观,这会儿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哂笑,“看把你能的,我看那四皇子就是个傻的,没什么用,至于那镇南侯世子嘛,言行还算稳重,只可惜他对你没什么想法。” 酒气上头,沈闻姜的脑子有点懵,不假思索道:“你怎么知道他对我没想法?” “难道你真的看上他了?”花晴惊得张大了嘴巴。 沈闻姜甩甩头,右手伸出食指往花晴眼前晃了晃,“嘿嘿,不告诉你,反正以后不会跟你抢王爷了,放心吧。” 花晴看她这样,心里无语得很,撇着嘴嫌弃地将她扶到榻上躺下,又叫雁秋去煮醒酒汤。 原本还想不通这臭丫头把她支开想做什么,现在倒是想通了。 只是还是不明白,那镇南侯世子脸上一直戴着面具,都没有看到他的庐山真面目,怎么就喜欢上了。 随即想到王爷见到她时不停地问这问那,几乎都是关于这臭丫头的,花晴心里更不爽,又为王爷感到委屈。 待喝过醒酒汤后,沈闻姜终于消停了,不一会儿就睡得死沉。 花晴沉着脸走出来,飞雨忙迎上去问情况。 “她素日虽然表现得张狂,但酒量不好,几乎不怎么喝酒的,今儿抽得哪门子风?喝成这样?” 两人在没旁人在场的时候,言语间对这个主子并不如何尊重。 花晴想了想,到底还是把沈闻姜失忆的事说了出来。 “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嘛。”飞雨恍然道。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对外嚷嚷,免得节外生枝。”花晴紧着嘱了一句。 飞雨点头。 花晴又道:“另外,王爷那边吩咐,让你去查查镇南侯世子身边那个貌美的侍女,看是什么来头。” “侍女?” “嗯。应该也不一定是侍女,反正就他身边那个女的。王爷说,那镇南侯世子平素出门,并没带女子随行的习惯。” 想着那个言行莽撞的紫衣少女,花晴的脸微微沉了沉。 若不是王爷提醒,她都快要忘了昨儿的不愉快了。 现在回想起来,她听到的那声“花晴”分明不是幻觉,而是真的有人在喊,很有可能就是那个紫衣少女,她撞向自己,分明是故意的,她应该认识自己,或许还有要紧的话说,但碍于他人在旁,不方便。 她怎会认识自己?她想跟自己说什么…… 一向精明的花晴这会儿忽然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 许是心情放松的缘故,沈闻姜这一觉直睡到次日晌午过了才醒。 期间雁秋进来喊了好几次,她迷糊地应了声转头又睡过去了。 花晴难得没有对她冷嘲热讽,然看向她的眼神充满了审视和探究。 沈闻姜心里一紧,不禁有些后悔昨晚的行径。 她当时高兴便多喝了几杯,没想到这身体是个不能喝的,也不知醉后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唉,看来以后不能这样大意了…… 心里虽然懊恼,面上却不动声色,坦然迎上花晴的目光,问她王爷那边有什么吩咐。 花晴下意识瞒下了王爷让她暗查镇南侯世子身边侍女的事,只说了其他。 沈闻姜听得一懂半懂,但她没有多问。 虽然已经让花晴知晓自己失了忆,但她可不能再让花晴发觉她连王爷是谁都不知道了。 那样的话她这个冒牌的刺史千金也就做到头了。 沈闻姜毫不怀疑,那个王爷一旦对她起了疑,必会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她的。 花晴没从她的面上瞧出端倪,忍不住好奇又问了一句,“你,真的看上了那个镇南侯世子?” 沈闻姜没有回答,而是双手托腮饶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副你猜猜猜的表情。 花晴反而先红了脸,借故有事出去了。 看花晴对自己的态度,沈闻姜不难猜出,两人在来乾国以前,在王爷面前的身份应该是一样的,不然她不会私下老怼自己。 第十五章 幕后主子 天气一日比一日暖。 沈闻姜的腿伤好得很快,已经能行动自如了。 而经过这些天的观察,她大概能确定自身背后的主子是谁了。 只是,前世她对这人并无印象,想来他应该没有掀起多大风浪罢。 不过当时她还只是寄居在镇南侯府的小孤女,不知也是常情。而后镇南侯府失势,她处心积虑一步步上爬,终于身处大乾权力中心,许多事便也只需吩咐下去,自有人替她出面。 这一世身份不同,所见所闻也会不一样罢。 然而还没等她想好对策,便接到幕后主子的邀请。 “你能记起来了吗?”花晴心情复杂地看着她,既担心又巴不得她在王爷面前失言。 沈闻姜心里也是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笑了笑道:“记起了一些,但还不全,到时还得麻烦你帮忙解围。” 花晴照常冷哼了声,神情十分不屑,“你自己的事,凭什么要我来替你圆话?” “这些天我想了想,枫子林的事,恐怕没那么简单——”沈闻姜说着看向花晴,“我素日骑术不错吧,当日所骑也是我惯常用的马,枫子林也不是第一次去,何况身边还有你们,怎可能惊马摔成这样?若不是我命大,是不是已经死翘翘了?” “你不会怀疑是我吧?”闻言,花晴脸色大变,瞪眼恼怒道。 沈闻姜笑笑,摇头,“没有,我知道不是你。” 花晴顿时松了口气。 “你虽然看我不顺眼,但没有王爷的吩咐,你是不会对我动手的,所以——”沈闻姜似笑非笑,故意没将后面的话说出来。 花晴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又是一变,“总之,这事与我没关系,你要查便查。” “或许还真与你有关呢?”沈闻姜紧盯着她,慢悠悠道。 花晴眼里顿时闪过一丝慌乱,正想说话。 沈闻姜打断她,“好了,此事以后再说,咱们先去见王爷吧。”说完转身进了内室。 一番旁敲侧击,她心里有了底。 枫子林之事的确不是意外,而是人为。至于具体是谁,她同样只能猜个大概。 不过看花晴的反应,八成应该就是她了。 这事儿不急,当务之急是要平安过王爷这关。 她相信经此试探,花晴为了护她想护之人,必会尽心在王爷面前替自己圆话。 少顷,她便换了一身素净的装束出来,比花晴的粉衣罗裙低调多了。 花晴眼里再次闪过讶然。 沈闻姜道:“我说过,会让王爷注意到你的。” 显见之前她去见王爷时总会穿得花枝招展,以便讨好。现在突然变了画风,对花晴说是不想在王爷面前抢她风头,实则是想先从服饰改变,让王爷慢慢适应。 毕竟,想要完全变成另一个人,根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不能改变自己,那就让别人改观吧。 ……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真正见到平国的毅王时,沈闻姜还是有些小小的惊讶。 没想到这个毅王不但年轻,长得还很俊美,难怪能引得那些花痴们死心塌地的效忠于他。 不过有镇南侯世子珠玉在前,沈闻姜对他没什么感觉。 她身边的花晴则目光灼热、一瞬不眨地盯着他,脸颊上早已绯红一片。 毅王想是见惯了小娘子们对他的倾慕,了然地笑了笑,目光越发温和地看着她俩,指着旁边的锦凳让她们坐。 沈闻姜施礼谢过后大方地落了座,感觉到身后花晴拽了她一下。 沈闻姜装作不知。 上首正在泡茶的毅王手一顿,眼里闪过讶然,很快恢复温和之态,笑道:“花晴也坐啊,在本王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花晴这才道谢后落座,趁毅王低头喝茶时,飞快地扫了沈闻姜一眼。 那一眼满含警告,似乎觉得她此举太不尊重自己心目中的男神了。 沈闻姜觉得好笑,便真的笑了。 这行为又一次刺激了花晴,瞥向她的眼神攸忽充满杀气。 毅王手肘撑在几上,五指微张握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转着,嘴里问道:“红槿,快跟本王说说,你是怎么猜到被乾国四皇子杀死的和国太子是假的?” 来了。 就知道他会问。 沈闻姜早有准备,闻言起身回话:“回禀王爷,是这样的,属下前些日子做了个梦,当时虽然觉得荒诞,但后来得知和国太子被杀,情形与梦境有些相似,便灵机一动,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分别给垣王和镇南侯世子写了信,其他的,属下便没参与了。” “哦——那究竟是个什么样的梦?”毅王饶有兴趣地继续问她。 沈闻姜装作略微回忆了一会,才道:“具体情形记不太清楚了,大概是说有个剑客为了取信敌国君王,杀了自己师兄提着人头纳投名状,结果那敌国君王仍然没有信他,指派了替身去见……” “结果呢?” “没有结果。”沈闻姜摇头,面上有些苦恼,“属下醒了。” “那你怎么知道替身的尸身埋在纪家祖坟?” “属下也是猜的。这朔风岛看着虽大,但真正能藏尸的地方却不多,抛进海里无疑是很保险的做法,但对外人来说被视为禁地的纪家祖坟也很可靠。” 一旁的花晴这时才找到机会说话,“你这也太冒险了,难怪当时不肯告诉我实情。” 沈闻姜转而看向她,“当时只想着如果事情成了,便能很快地结识乾国的太子、四皇子和镇南侯世子,这对王爷的大计太有利了。” 毅王听得目光微闪,“你就这么笃定,那镇南侯世子会信你?” “属下不知。”沈闻姜忽然小脸一白,有些惶恐地看着毅王,怯怯道:“王爷,属下是不是做错了?”说着便要跪下请罪。 毅王摆手,脸上的笑意不知何时收了起来,“倒也不能算错……至少事情是成了的。” 沈闻姜忙抚着胸口吐了口长气,脸上一副后怕的神情,“王爷,不管如何属下也是犯了错的,请您责罚。” 花晴便也借机训斥道:“你还知道错了,当时怎么劝你你都不听。” 毅王闻言不由得皱眉,目光一瞥看向花晴,语气陡然转为冷厉,“尊卑有别,花晴,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吗?” 第十六章 初次过招 花晴顿时脸色一变,慌忙跪下,“王爷——” “红槿是你主子,她就算有错也轮不到你来训斥。你看看你,明明是个护卫,穿得比主子还体面,在本王面前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背后是如何为难的她。” “属下没有。”花晴只觉得委屈又难堪,眼泪不听使唤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沈闻姜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这个王爷,变脸也恁快了些,忙跟着一起跪下,扶着花晴,“王爷,不是这样的,花晴跟属下情同姐妹,私下玩笑惯了的,她也是为了我好。那晚垣王杀我的时候,她还拼命救了我呢。” “哼,她是护卫,救你不是应该的么?”毅王不以为然,起身走到沈闻姜面前,亲自扶她起来,又换了温和的面孔,“前些日子本王有事走不开,才没来看你,你没生气吧。” 沈闻姜一时无语,搞不懂这毅王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他明知道花晴心悦他,却还当着她的面对自己好一番维护纵容。 他难道不知,女人一旦嫉妒起来,根本就毫无理智可言。 他难道真的不担心,一旦二人不和,势必会影晌他的“大计”…… 此刻,沈闻姜根本不必去看,也知道花晴的脸色不会好看,但她也不能怎么样,只得听之任之。 回去路上,花晴一直冷着脸,没跟她说话。 沈闻姜有心想缓和气氛,但她原本也不擅言,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一句合适的话,只得跟着沉默。 这会儿,朔风楼早已华灯初上,处处灯火璀璨,?烂光影下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丝竹声声悦耳,空气中除了花香,还混杂着女子的胭脂水粉味儿、汉子们的汗臭味儿,以及,美食的香味儿。 快到海蜃苑时,花晴忽然住了脚,对她道:“姑娘自己进去吧,属下想自个儿走走。” “好。”沈闻姜想也不想便应了,又叮嘱道:“早点回来,注意休息。” 花晴嗯了声算作回复,随即扭头走了。 沈闻姜无声地笑笑,独自拐上了回海蜃苑的小道。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这条小道曲径通幽,闹中取静,是独属于海蜃苑的一条通道。 花晴虽然恼她,但还记得本职,将她送到这里才走。 苑里飞雨他们都在,安全无虞。 沈闻姜也这样觉得,因此走得漫不经心,心里一直在琢磨毅王。 虽然才见了一面,但她敢肯定,这人的图谋绝不简单。 大乾东境和、平、金三个邻国中,和国无疑是最强的,平国只比金国好一点点。 前世平国与大乾的关系一直友好,两国虽然在边境发生过几次小范围的冲突,但最终都和平解决了。 这个毅王,前世她是真的没听说过啊…… 慢慢走着想着,身后一阵劲风突然袭来,同时眼前一花,有细微粉末扑面洒来,鼻间瞬时吸入几丝异香。 沈闻姜顿觉浑身乏力,下意识往旁边躲闪。 那人似是知道她的路数,抢先一步截住了她。 沈闻姜一惊,还没来得及缓神便觉脖颈处一凉,眼角余光瞥见一把利刃横在其间。 “别说话!”那人哑着嗓子喝道。 沈闻姜知趣地没有吭声,站着不动。 那人拽着她闪进旁边花木的暗影里。 将她带走而不是立刻杀了她,说明这人暂时不会要她的命。 想明白了这点,沈闻姜很快镇=冷静下来,配合她将自己绑成了粽子。 “沈闻姜,你好哇。” 眼前的蒙面人一开口,恢复了本音,沈闻姜便知道她是谁了。 “你也好哇,沈玉。”沈闻姜淡淡道,叫着这个原本属于自己却已多年没人提及的名字,心里的感觉很是微妙。 终归,她们见面了,以这样的方式。 “你竟然不吃惊?”沈玉讶然道,说完又笑了,“呃,是哦,这个身份可比我这个好多了,至少也是刺史家的大小姐呀,不像我,没爹没娘的小孤女。” “我倒想换回来呢。”沈闻姜摇头,又苦笑,“可惜,不能。” 沈玉听得心里一动,“那你告诉我,这身份有什么好处?” 沈闻姜再摇头,“没有。无父无母,寄人篱下,一生孤愤,晚景怅然。” “那你为何想换回来?” 沈闻姜叹了叹,“再如何,那也是自己的。” 这话似乎说到了沈玉的心坎上,她也跟着叹了声,语气有些失落地道:“是啊,无论好的坏的,终归是自己的。” “那就各自安好吧。”沈闻姜急于脱身,顺着她的话道。 几乎是立时,沈玉便看出了她的意图,“你想走——没那么容易。” “那你想怎样?” “至少,你得告诉我,这个沈玉与纪南城之间,有没有别的,嗯,特别的关系。” 闻言,沈闻姜心里又酸又涩。 这是她最不想回答的问题。 “究竟有没有?”见她沉默,沈玉忍不住再次问道。 沈闻姜只得硬着头皮道:“没有。” “不可能。”沈玉飞快地回道,眼里有讶然。 沈闻姜不由仔细回想起来。 前世沈玉的整个少女时代,几乎都是在对世子的倾慕中过的,但她把心思藏得很深,即便常在身边侍侯的丫鬟也不知道。 至于世子,那就更不可能知晓了。 而且那时世子并不常在侯府,更宣少去后院。 可是,眼前这人在这么有利的时机问她这个问题。 显然,对她来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又想到前世沈玉并没跟来朔风岛,可这次她却跟来了。 难得世子也愿意带她来…… 见她不说话,沈玉自说道:“难道说,是他单方面喜欢你,而你不喜欢他。” 沈闻姜:…… 真不知她哪来的自信。 “呃,对了,你今晚去见了王爷,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话语里透出一股子小心翼翼。 看来她是真的很紧张她的王爷哪。 沈闻姜没有哂笑她。 从某方面来说,她们两个其实是一样的人。 “没有。现在你可以放了我吧,若王爷知道我被人挟持……” 话未说完便被沈玉打断,“你想作死,可别拉上我。”而后丢给她一把小刀,人便飞快走了。 费了大力,沈闻姜好容易才弄断绳索,将自己解救出来。 果然,这个沈玉不是个简单角色。 第十七章 不按套路走 少顷,沈闻姜若无其事地回到海蜃苑。 花晴还没回来,飞雨他们也不知猫到哪去了,只小丫鬟站在院子里翘首以盼,见到她立时撒着欢地跑过来,“姑娘,你去哪了,怎地去了这么久?也不带婢子去……” 小丫鬟叽叽喳喳地说个没完。 沈闻姜听得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间或打断她的话,吩咐她去沏个茶煮个宵夜什么的。 刚才那一番折腾,她也实在是饿了。 前世沈玉身为武将之女,是会些拳脚功夫的。 但若论起真功夫来,这具身体的主人应该要厉害得多。 先前若不是她没留意,又中了沈玉的迷香,也不至于一招被制…… 这种大意,以后可不能再有了。 沈闻姜暗暗告诫自己,慢慢喝完青瓷碗里最后一口混沌汤。 吃饱喝足才刚熄了灯躺下,便听得院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响,接着有人推开了她房门。 沈闻姜立马翻身坐起,冷喝道:“谁?” “我。”花晴的声音。 声落,人已经到了榻前。 黑暗中看不见她脸上的表情,但沈闻姜能感觉到房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气。 她心里一紧,忙悄悄抽出藏在枕头下的匕首,“这么晚了,有事吗?” “是有件事,等不及明天早上了,必须现在跟你说。”花晴道。 随着她话音,那丝杀气又散了。 来得快去得也快。 沈闻姜不由得松了口气。 她没把握,如若花晴真的要杀她,自己能否躲得过。 何况这个时候她也不愿与花晴翻脸。 “你说。” “刚得到消息,登州那边出事了。” “登州?” 花晴接着道:“沈家那祖孙俩跑了,不知去向。我们得赶快回登州,稳住沈禄。” 短短两句话,沈闻姜从中听出了不少内情。 敢情他们是拿了沈禄的老娘和女儿为质,由自己顶替他女儿的身份来的登州。 这样就好,至少沈禄目前还不完全是他们的人。 随即想到雁秋说过沈禄的妾氏刘姨娘,她应该也是毅王的人吧。 正想说来着,花晴又道:“刘姨娘病了,已经被沈禄送去了乡下。” 看来这个沈禄也不简单啊。 沈闻姜心里想着,嘴里却恼怒道:“丰州那边不是有人看着嘛,怎地就让她们跑了,那些人呢,干什么吃的?” “他们都死了。”花晴淡淡道。 沈闻姜吃了一惊,“死了?” 花晴没再说话。 “那王爷知道了吗?” 花晴默了默,才道:“还没来得及过去禀报。” 沈闻姜想了想,“这么大的事,得尽快向王爷禀报吧。” “现在太晚了,明儿一早我们就走,到时让飞雨跑一趟吧。” 沈闻姜:…… 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花晴说完便退了出去,不一会听见她在院子里与飞雨他们说话。 又过了一会儿院里响起杂乱而轻微的脚步声。 回是肯定不能回的。 世子还在岛上呢,身边又有那么个危险人物。 但看他们言行,回登州是势在必行了。 …… 天很快亮了。 小丫鬟哼着曲儿跑着进来侍侯她梳洗。 花晴难得亲自端了早饭进屋,神情与往常并无两样。 早饭还算丰盛,四碟小菜、四色糕点外加四小碗营养羹食,色香味俱全,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沈闻姜只瞟了一眼,便瞧出了端倪。心下讶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就着雁秋递上的银筷,夹了一片香熏鹅肝吃进嘴里,顺手端了离她最近的银耳羹慢慢悠悠地喝。 花晴站在不远处看着她,脸色沉沉。 “你也坐下来吃吧。”沈闻姜招呼道。 “不用。”花晴冷冷道:“不过属下想提醒你,芙蓉桂花羹可是你最喜欢的,这个连王爷都知道。” “呃,是吗?”沈闻姜再看了看那秀色可人的羹汁,随意道:“喜欢吃也不能天天吃啊,否则总有一天会腻的。今儿就不想吃。” 花晴怔了怔,脸上流露异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沈闻姜没有抬眼看她,自顾吃得飞快,很快便将桌上的美食吃了个七七八八,只除了那碗芙蓉桂花羹,她动也没动。 雁秋进来收拾,看到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继而眼珠子一转,可怜巴巴地望向沈闻姜。 若在以往,姑娘早赏给她喝了,可今儿却一点表示也没有。 雁秋眸子里的光渐渐暗淡。 “端出去倒了吧。”当着花晴的面,沈闻姜吩咐雁秋。 雁秋顿时睁大了眼,“姑娘,真,真的要倒掉?要不,赏给婢子吃了吧,这么好的东西,倒了好可惜呢。” “问你花晴姐姐吧。”沈闻姜不咸不淡地道,说完起身出了门。 花晴脸色黑如锅底,在雁秋还未开口前便将那碗芙蓉桂花羹端走了。 雁秋:…… 院子里马车早已准备妥当,飞雨领着他们列队等候。 沈闻姜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末了道:“飞云、飞林、花晴、花落留下,其余人随飞雨回登州。” 这话一出,所有人齐齐一愣。 昨晚花晴姐姐可不是这样交待的。 素日这些人并未直接接触沈闻姜,有什么都是听花晴和飞雨的。 此刻花晴不在,他们自然把目光都投向了飞雨。 “姑娘,你不回吗?”飞雨斟醉片刻,到底问了出来。 沈闻姜道:“不回。我与太子殿下有约,总不能让我失信于太子吧。登州之事,我相信你能处理得很好。” 这个谎话编得并不高明,但在场人谁也没办法戳穿,总不能去找太子求证吧。 飞雨一时也想不到话来反驳。 正好花晴过来,求救的目光顿时投向花晴。 花晴面无表情,只朝飞雨点了点头,“就按她的意思办吧,你自己小心。” “好。”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何事,但飞雨没有当着大家的面问,而是爽快应了。 沈闻姜点点头,又对花晴与飞雨道:“具体事我就不参与了,你俩商量着办吧。” 说完颇为高冷地转身走了。 留下花晴与飞雨面面相觑,其余人丈二摸不着头脑。 事情出乎意料,自然不能马上走了。 待其他人散了,花晴才对他道:“下药的事,被她发现了。” 飞雨忍不住埋怨,“你怎地这么不小心?” 第十八章 贵宾——犬 想了一晚上都没想出的法子,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解决了。 沈闻姜心情大好。 前世沈玉久在深宫,躲过了多少尔虞我诈。 女人们最常用来害人的法子便是下毒。 她见得多了,便也无师自通了一些。 那碗据说是她最爱喝的芙蓉桂花羹里,早被人下了药了。然而她不是此中行家,不能一眼看出下的什么药,但只要不入口,应该就害不到她吧。 她与朔风楼的人无冤无仇,别人不可能下药害她。 那些吃食都是经由花晴的手端进来的,那便只能是她干的了。 只是,她还不能猜到花晴这样做的缘由。 虽然昨晚因自己让她受了毅王的训斥,但光凭这个说她报复似乎有些牵强。 刚才只所以没当着大家的面把她下药的事说开,便是想看花晴在听到自己表态不回登州后有何反应。 她答应得那样爽快,正好说明登州之事其实一直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即便自己不回去,她也能妥善解决。 或许,她是想让自己尽早离开朔风岛罢。 那——这是她的意思? 还是,毅王的意思? 虽然表面看起来毅王似乎更偏袒自己,但实际上呢? 沈闻姜已经不是以前的沈闻姜了,她对毅王没那么花痴,因而便能冷静客观地分析。 走了大部分人,院里一下清静多了。 阳光明媚,和风正暖。 沈闻姜索性召来两名琴师,在院子里听琴自饮。 然而才悠然自得了小半个时辰,便被某不速之客打扰了。 面目阴柔的男子在对上沈闻姜的刹那,眉宇间的戾气陡然暴涨,随即又强自忍住,轻咳了声故作文雅地道:“沈姑娘真是好雅兴,竟然独自在此饮酒听曲儿。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姑娘不请在下喝一杯么?” 沈闻姜恍若未闻,纤纤素手端着玲珑玉杯至唇边将饮未饮,目光只看向前方桃花树下抚琴吟唱的女子。 见她不理会,边上的随从怒了,其中一个已然拔出剑来,喝道:“放肆,这是和国的垣王殿 下,你个小娘子,竟敢如此怠慢!” 沈闻姜这才抬头,先朝那两名琴师挥了挥手,让她们退下,后才漫不经心地瞥了那随从一眼,手中玉杯突然一扬。 去势极快,不偏不倚,恰恰掷入那人口中,噎得他“啊啊”惨叫,嘴角血珠迸现。 “不请自来,非客。恕我不便招待,这位爷请便吧。”沈闻姜冷冷道。 这种恶心的男人,她连虚与委蛇都懒得,请他喝酒,他配吗? 垣王没想到这死丫头这样胆大,不但当着他的面打他的随从,还恁不客气地撵人。 她是笃定自己不敢在这里杀了她吗? 也是凑巧,最近心里不痛快,便来朔风楼找找乐子,谁知刚好瞧见她身边的丫鬟到歌舞楼召琴师,这才临时起意跟了来。 这死丫头毁了他好大一盘棋,偏她知道得还挺多,便想摸清她的底再杀她。 更让他惊讶的是,那晚她明明不怎么会武的,谁知短短时日竟精进了许多。 “沈姑娘,你过分了。本王好歹也是贵国的贵宾,连贵国太子都不敢如此怠慢,你一个小娘子,竟如此无礼,难道就不怕本王将你带到太子跟前治罪吗?” “嗬,哪门子的贵宾?贵宾犬还差不多……哦,贵宾犬都抬举了你。”沈闻姜随手捻了块琼芝玉露糕放进嘴里,边吃边嘟囔道。 这话正巧被送酒具过来的雁秋听见,一个没忍住,“噗嗤”笑了。 垣王愣了愣。 他身后的随从倒是听懂了,顿时脑羞成怒,齐刷刷地拔出剑。 先前被沈闻姜用玉杯打了嘴巴的随从这会儿终于把玉杯取了出来,随玉杯一起出嘴的还有两颗又丑又臭的大黄牙。此时急怒交加下,已经顾不得有没有王爷的命令了,立马嗷嗷叫着扑了过来。 沈闻姜正要迎战,花晴不知从哪角落突然窜出来,抢在她前面接下了对方致命的一剑。 沈闻姜颇为意外。 这人早上还想毒死自己呢,这会儿却又巴巴地跑来救。 如果不是知道赶不走她,当时是想将那“十二飞花”一起打包送走的。 随后飞云、飞林、花落也相继现身,与垣王带来的随从交上了手。 垣王没动,目光死死地盯着面前神色淡定的少女。 沈闻姜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朝雁秋点了点头。 随即,雁秋小快步跑开。 少顷,三声响亮的鼓声从正房的阁楼上传出。 又片刻,一队身穿玄色劲装腰悬长刀的武士从院门外冲了进来,正是朔风楼的护卫——朔风卫。 经营如此庞大的产业,朔风楼的老板自然得“文武”兼备。 更何况来此消费的客人非富即贵,自然得时时刻刻保障他们的安全。 朔风卫的职责便是专为保护朔风楼里的客人。 见救兵已到,沈闻姜顿时面露喜色,忙起身迎上,对领头的小队长道:“这伙人来者不善,刚才打伤了我的随从,还险些杀了我。劳烦各位壮士帮忙将他们赶走!” 小队长闻言,目光便往垣王身上看过来。 垣王气得肺都要炸了,偏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朔风楼显而易见,背后是有大靠山的。 即便他拿出垣王的身份,也不一定起得作用。 说到底,这里终归不是和国的地盘,而是乾国的。 哼,终有一日,本王要做这里的主人…… 垣王目光阴沉地扫了眼在场的人,强忍下心头那丝不甘,随即冷声喝退随从,又转身对沈闻姜赔笑行礼,“唉呀,这朔风楼的佳酿真是太好喝了,小娘子们又个顶个的美艳,在下也是醉得厉害,这才认错了人,姑娘,真是对不住啊!” 沈闻姜:…… 嗬!小娘子再美艳,你也就只配看看! 不中用的东西! 听了这番说词的小队长狐疑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闻姜。 沈闻姜便道:“既如此,那本姑娘就大人大量,不跟你个醉鬼计较了,快带着你的贵宾犬滚吧!” 被如此羞辱、奚落,垣王一口心头血涌上喉头又硬生生咽下,随后一言不发,抬脚就走。 然刚转身走了几步,抬眼便瞥见垂花门口有人阔步而来。 沈闻姜也抬眼望去,神情顿时怔了怔。 第十九章 自己人 再看垣王,已经换了一副嘴脸,迈着自以为潇洒的步子迎了上去。 四皇子原本满是笑意的脸在看到垣王的刹那瞬时冷了下来,扭头朝身旁的纪南城道:“他怎么在这?” 纪南城脸上仍然戴着面具,只露出星曜般的眸子,此刻眸子里的光芒黯了些,默了片刻才道:“我也不知,呆会问问沈姑娘吧。” 说话间垣王已经来到二人面前,抢先行礼,“见过殿下,世子。” 论礼,该是四皇子和纪南城向他行礼才是。 二人避无可避,只得受了他的礼。 “见过垣王。”四皇子敷衍似地还了一礼,嘴里慢吞吞道,脸上写满了拒绝,还有嫌弃。 纪南城没有说话,只中规中矩地还了一礼,遂打算绕过他进院子。 垣王却上前一步,有意无意拦住了他,“还真是巧啊,竟然在此遇上两位。”说着又转向四皇子,“之前的事,本王还没好好向殿下道歉呢,不如今儿本王做东,请二位小酌几杯如何?” “没必要吧。之前是我自个儿蠢,才着了你们的道。我这人呢,一向只跟朋友喝酒。至于王爷嘛,嗬嗬,恕我高攀不上。”四皇子冷着脸道。 垣王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只把目光紧盯在纪南城身上。 那目光如毒蛇吐信般,发出贪婪又阴毒的气息。 纪南城心里寒意顿生,垂在身侧的手不由得握紧。 这时沈闻姜走过来,硬横在垣王和纪南城之间,笑着看向垣王,“原来你还真是个王爷啊,失敬失敬,刚才得罪了。” 垣王才刚消散的怒气顿时又涌了上来,“刚才本王自报家门,偏姑娘不信,本王无话可说。” “谁知道你说的真的假的呀。毕竟你们和国连太子都有假的,再来个假的垣王也不是没有可能。世道不古,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垣王再一次被噎得哑了口。 沈闻姜又道:“王爷大人大量,必是不会与我这个小姑娘计较的。” 垣王哼了声,正要入几句狠话。 不妨沈闻姜笑嘻嘻道:“不过呢,你若非要计较,那我也没法子,只得真刀真枪地与你打一场喽!” “你——” “我,我怎么啦?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沈闻姜何曾讲过理,你以为你是王爷了不起啊,那也只是和国的王爷,还管不到本姑娘头上。” “死丫头,咱走着瞧!”垣王气得咬牙切齿,目光最后往纪南城身上扫了眼,随即怒气冲冲地甩着袖子走了。 沈闻姜这才松了口气,略一回头,便触到一双幽深的眸子。 两人离得极近,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瞬时沁入她的鼻间。 沈闻姜不由一阵恍惚。 身后高大身影整个笼住了她,有声音从耳后传来,“沈姑娘,在下好像又欠了你人情。” 沈闻姜还没来得及接话,旁边四皇子已经插了嘴,“三哥,沈姐姐是自己人,跟自己人何须客气?沈姐姐,你说是不是?” 沈闻姜:…… 何时他们关系变得这么亲厚了? 纪南城更是无语。 这个子煜,说话也太随意了些。 沈闻姜只得含笑点头,顺着四皇子的话道:“殿下说的是。能被殿下当作自己人,是我的荣幸。些许小事,世子不必记在心上。” “就是嘛,我与沈姐姐一见如故。以后沈姐姐倘若遇到难事,我也定会倾力相助的。” 沈闻姜听了笑笑。 纪南城则无奈地摇头,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你呀,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别回头惹了祸,又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三哥——” 那边雁秋已经重新添置了长椅和酒具,朔风卫也在花晴的示意下离开了。 三人重新落座后,纪南城才又郑重道:“沈姑娘以后可要当心,那垣王是个睚眦必报的,手段阴损又毒辣,不是个好对付的。” 闻言,沈闻姜心里猛地一酸。 世子从小受名师教导,待人谦逊有礼、温润如玉,甚少对旁人恶意评判。 而今他能说出这番话来,可见对那个垣王,他是打心底里的厌恶,而且还很忌惮。 前世她没有跟来朔风岛,并不知当时的情况。 如若那时世子便有了警觉,为何还会发生后面的事? 有些想不通啊。 “对了,沈姐姐,他怎么在这?是来找你麻烦的么?”四皇子插话道。 沈闻姜道:“算是吧,原本已经打发走了他,你们一来,他就又来劲了。” “哼,我才不怕他呢。就算闹到太子哥哥那里,我也不怕。” “太子面前,殿下还是慎言的好。”纪南城道。 四皇子看了他一眼,“三哥,你最近有些奇怪呀,以前不是跟太子很要好的嘛,还常夸太子仁义、友爱什么的。” 纪南城接过沈闻姜递来的酒,仰头一饮而尽,“他毕竟是储君,将来是要继大位的。说话小心些总是没错。” 四皇子不以为然,只哦了声又将话扯到沈闻姜身上,问她何时回登州,登州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等等。 青葱少年,没有心事,没有城府,喜欢的就是喜欢,讨厌的便毫不犹豫的讨厌,活得洒脱、自在,真是让人羡慕啊。 有那么一刻,沈闻姜想要忘记那些旧事,只做个快乐单纯的姑娘,但在看到眼前人时,她的心思又动摇了。 趁四皇子回屋里醒酒的工夫,纪南城才向她道明真正来意,“有件事情须向姑娘核实,还请姑娘据实相告。” 沈闻姜一惊,忙问:“什么事? 纪南城道:“在下得到消息,令尊沈大人日前去北营巡视后并未回衙,已经失踪三日。姑娘可知他去了哪里?” 沈闻姜:…… 她怎么知道? 爹不是亲爹,身边的护卫又个个身怀鬼胎,她又没有原主记忆,完全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哇。 见她不答,纪南城又道:“此事关系重大,还请姑娘莫要隐瞒。” “实话说,我不知道。”沈闻姜苦笑。看世子明显不信的表情,她的心里满是酸楚。 终究,纪南城没有再逼问她,临走时只道:“姑娘若是想起了什么,还请派人告知在下。” 沈闻姜目送着他们走远,第一次觉得重逢也许并不是件幸事。 第二十章 被捅了刀子 沈禄失踪之事她不知情,但花晴一定知道些什么。 之前一直以为她只是想把自己骗回登州,没料到登州还真的出了岔子,而且还是大岔子。 看来沈禄早有预谋。 只是,此事当属秘密,连她都才知道不久,世子又是从何处得知? 他今儿特意来找她问这事,说明此事对他很重要。 一个是侯府世子,一个是地方长官。 于公,他们应该没有交集。 于私,沈闻姜不会自作多情的以为,世子是为了她才特意去查她的父亲。 而他当时问话的语气,并不友善。 难道他也对沈禄起了怀疑? 这个念头乍一冒出来,沈闻姜自己先吓了一跳,抬眼便看到花晴端着托盘进屋,“那个纪南城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沈禄在哪。”沈闻姜看着花晴,如实道。 花晴也惊讶地回看她,“他怎会知道此事?” “我也在想,他怎么知道的。”沈闻姜喃喃,接过花晴递来的茶水喝了口,“此事好像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却对这事很上心。花晴,你不觉得奇怪吗?” 花晴当然觉得奇怪,想了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忽地一变。 沈闻姜看得心里一动,盯着她正色道:“花晴,你是否还有事瞒着我?” 花晴不语,神色有些犹豫。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瞒着我,好歹咱俩现在还在一条船上呢,我没理由害你。” “好,我告诉你。”花晴斟酌一会,咬咬牙道,“昨晚,世子身边的沈玉找过我。” 闻言,沈闻姜眉头微微一皱。 这就难怪了…… 想必沈玉跟她说了不少话,难怪当时花晴有那么一刻想要杀了她,后来却不知为何改了主意,继而将登州丰州之事告诉她。 然今日一早,又拿了有毒的芙蓉桂花羹给她喝。 “哦,她跟你说了什么?”沈闻姜装作若无其事地问。 花晴紧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她说你早生了异心,暗中与沈禄勾结,要投靠乾国。” “嗬,她还真是清楚得很哪。”沈闻姜不由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啊。”沈闻姜笑得更欢了,“你也不想想,她是镇南侯世子的人,长这么大估计才第一次出京,怎么可能知道咱们的底细?” “她说她偷听了太子与世子的谈话。” “这个你也信?” “我为何不信?”花晴忽然变了脸色,继而冷笑,“不然,为何你偏要来朔风岛,管了乾国的闲事?为何咱们前脚刚一离开登州,丰州登州就出了事?” 沈闻姜无言以对,默了默,道:“所以你想杀了我?” “是。” “那又为何改了主意?” “我要当面问问你,好让你死得明白。” “既然你已经信了她的话,那干脆将我交给王爷吧,由王爷处置如何?”沈闻姜自己斟了茶慢慢喝了,这才抬头,轻描淡写地道。 花晴也环手看着她,神色间满是敌意,再次冷笑,“你以为,我还会让你见到王爷,让王爷被你的花言巧语迷惑,原谅你……休想!” “花晴,你这性子,也太急了些。”沈闻姜轻叹口气,缓缓站起身来,绕到花晴身边将她拽到凳子上坐下,“你先坐会,冷静冷静,听我慢慢跟你说。” “你还想狡辩?” “是不是狡辩,你先听听罢。总之,我打又打不过你,何况外面还有飞云飞林。” “哼——” “你不知道的是,昨晚我也见过沈玉。” “你——” “对。”沈闻姜便将昨晚她被沈玉暗算的事说了。 花晴听得半信半疑。 沈闻姜又道:“她当时逼问我,是否喜欢上了世子。”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她……所以,她想多了呗。”说到这沈闻姜忽然又笑了,“你不也一样么,有时候恨不得杀了我。” “我哪有?”花晴瞪大眼恼怒道。 沈闻姜心里松了口气。 她这副表情,便说明她是信了。 花晴这丫头的心思其实挺简单的,只要号准了她的脉,便不难让她相信。 “你也不想想,这些天咱们吃住都在一起,我身边除了雁秋,便是你们了。我就算想与沈禄合谋,那也得有机会啊,更别说向太子投诚了。难道我就不怕太子杀了我?” “那她怎会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也正奇怪呢。” “哼,如果真出了内鬼,我会查出来的。” 待花晴离开后,沈闻姜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沈玉,真是时刻不忘给她“送礼”啊,偏偏她暂时还不了“礼”。 不过也不能继续坐以待毙,万一哪天她嘴欠在世子面前乱说了话,那可就糟了。 此时的纪南城可不知海蜃苑里的人在心心念念着他。 有件事沈闻姜猜对了。 纪南城的确是因为她才去查的沈禄。 在和国太子之死这件事上,沈闻姜帮了他大忙。 纪南城心存感激,但同时又充满疑惑。 登州地理位置特殊,是大乾东境海域的重要门户。 和国如果对大乾用兵,最有可能便是先攻朔风岛,再攻登州。 因而,沈禄这个掌一方军政大权的登州刺史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为慎重起见,他便找人查了一下。 果然查出了一些问题。 现在,这个有问题的沈禄竟然还失踪了…… 眼前忽然有东西在晃,“三哥,想什么呢?这么入神?”四皇子顶着他那张人畜无害的脸,眨巴着眼凑到他面前问。 纪南城笑笑,“没想什么,快走吧。” “嘿嘿。我知道三哥在想什么……”四皇子看着他笑得“诡异”。 纪南城:…… 四皇子摇头晃脑道:“三哥肯定是在想沈姐姐。” 纪南城一怔。 “难道不是?沈姐姐那么聪明,长得又好看。三哥喜欢她很正常嘛,别不好意思啊。” “那殿下喜欢她吗?”纪南城不答反问。 四皇子毫不犹豫道:“当然喜欢啊。只是我看得出来,沈姐姐很喜欢你,每次她看你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 纪南城:…… 不由抬头看了看朔风楼的方向。 似乎,很多事与梦里的不太一样啊。 第二十一章 会说脏话的八哥 此次四国盟会,和国死了木拓太子,可谓“损失惨重”。 虽说已经查明木拓太子并非乾国四皇子所杀,但他终归死在乾国。 太子为表仁义,特意在四国盟会的最后一天,领着三国使团浩浩荡荡的前往和国驿馆吊唁木拓太子,并奉上丰厚丧仪。 垣王领着和国使团接待,在看到纪南城时,目光不自觉地焦灼在他身上。 纪南城心里一紧。 虽然戴着面具,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不怀好意,脑海中随之浮出些许不堪的画面,那张与他十分相似的俊脸上流出分外痛苦的表情…… 这样的梦,最近他常做,弄得他苦不堪言。 有时候连他自己也分不清,这究竟是梦,还是他真的的的确确经历过。 今儿原本不打算来的,但太子说关乎两国邦交,要以和为贵。 他只得勉为其难的来了。 与他一样不甘不愿来的四皇子此时与金国的邺荣殿下聊得正欢。 两人差不多年纪,性子也差不多,聊起来便没完没了,倒把纪南城撇在了一边。 纪南城百无聊赖地走出正堂,在檐角发现了一只八哥。 小八哥被装在漂亮的笼子里,通体黝黑,只双翅上有一些白色翅斑,两只眼珠骨碌碌地转着,样子有些贼头贼脑。 纪南城觉得有趣,便随意逗弄起来。 小八哥似是被他惹恼了,竟然模仿人声骂出了脏话,“死变态!臭变态!” 声音竟还有些耳熟。 纪南城愣了愣。 “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得死——”又一个耳熟的声音。 纪南城吓了一跳,忙朝四周看了看。 檐角下除了他,并没有其他人。 纪南城目光沉沉地望着小八哥,指望它再说点什么。 可惜小八哥仿佛也知道这是个秘密,任他怎么逗,竟再也不开口了。 不远处有婢女捧着冥器等物过来。 纪南城便向她打听小八哥的来历。 原来这只小八哥是木拓太子的心爱物,素日都喜欢带在身边。 “如今太子殿下去了,这只八哥,只怕也会被拿去陪葬罢。”婢女神情有些难过地回道。 正说着,一名矮胖的中年男子疾步过来,先是狠瞪了那婢女一眼,又斥道:“就你多嘴,该干啥干啥去。” 那婢女吓得脸都白了,忙行礼匆匆告退。 中年男子这才向纪南城行礼,随后摘下装着八哥的笼子,步履匆匆地走了。 纪南城站在原地沉思了好一会儿,直到四皇子出来找他。 “三哥,刚才你去哪了?找了你老半天。”四皇子一见他就忍不住抱怨。 纪南城瞅着不远处缓缓走来的太子、垣王一行,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随意找个理由回了四皇子,末了拉着他入到队伍的最末。 “三哥,刚才邺荣殿下邀我大后天去银月岛玩呢,你陪我一起去吧。”四皇子拽着他的衣袖,小声道。 纪南城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顺势甩开他的手,“你当银月岛是什么地方?岂是你随便去的?” “唉呀,三哥,你好生没趣儿。银月岛上景致那么美,不去玩一下岂不可惜了?顺便再打打猎,吃吃烧烤啥的,才不虚此行啊。” 纪南城:…… “三哥,你想啊,咱大乾男儿,骑射功夫可是最拿得出手的,这回一定要让邺荣那小子好好看看,长长咱大乾儿郎的威风!” “那你跟太子殿下说了吗?返京在即,咱们还是听太子殿下安排吧。” “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子哥哥从来都是最疼我的,他肯定答应。” “是吗?” “嗯。” 纪南城默了默,道:“还是先跟太子殿下禀报后再定吧。这里毕竟不比京都,行事莫要太随意了。” “三哥——”四皇子噘着嘴,满脸的不高兴。 纪南城不再理他,迈开大步紧跟前面的使团出了驿馆。 …… 刚回到住处,沈玉便笑盈盈地迎了出来,“世子,累坏了吧,快进屋歇歇。”一边说一边吩咐边上侍立的婆子将早已炖好的银耳莲子羹端上来。 纪南城瞧着她,总觉得这丫头比以前开朗多了。 许是出了京便没那么多束缚吧。 阿玉也真是命苦,刚出生便没了母亲,父亲又随侯爷常年在外。 母亲怜她,打小便让她住在侯府。 虽说府里待她不薄,但寄人篱下,心思总会比旁人多一些。 往常她在府里见到他,多是简单的行礼问安,宣少主动跟他说话聊天什么的。 自年前她的父亲沈武亡故,这丫头就大病了一场。 好容易病好,难得鼓足勇气请他带她出门。 纪南城当时也没多想便应了。 此刻想来,真该早点带她出来走走的。 “别老叫我世子,叫我三哥吧。”纪南城摘了面具丢在一边,撩袍往桌旁一坐,一边喝羹,一边笑着说道。 没了面具的遮挡,那张清逸俊秀的脸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沈玉面前。 有那么一刻,沈玉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她双手拄着下巴,眨巴着眼看着他傻笑着应道:“好咧!恭敬不如从命,那我以后就叫你三哥啦——三哥——三哥——” 尾音拖得老长。 纪南城“诶诶”地应着,满心欢喜。 与以往满腹心事的清丽少女不同,也与梦里充满算计的宫装丽人不同。 这个阿玉,她是快活的。 但愿她一直这样快活…… 这样想着的时候,门外出现一道人影。 纪南城起身走了出去,与侍从纪五边走边小声说话。 屋里沈玉尖着耳朵仔细听,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气得她心里骂娘。 这个纪南城,看着像是什么都依着她,对她好得很,其实说什么做什么都防着她呢,明摆着是不信任啊。 书房里,纪南城听完纪五的禀报,心情更沉重了些。 和皇病重,若在这当口驾崩,那垣王便是顺理成章的继位人选。 但若不顾一切杀了垣王,后果…… 毕竟,木拓太子已经死在大乾,若再死个垣王,势必会引来和国民众的众怒,继而引发战争。 与其他诸国的邦交也会受到影响。 杀又不能杀,但也不能放他回去。 纪南城想了想,决定将此事报给太子。 “对了,小的刚才回来时遇到了四殿下,殿下好像不高兴呢,气冲冲地跑出去了。” “不用管他!那小子欠揍!” 纪五:…… 少爷这些天的脾气似乎长了些。以往他跟太子殿下一样,对四殿下可是有求必应呢,从来没用这样的语气说过他。 第二十二章 四皇子的委屈 四皇子从来没有想过,太子哥哥会拒绝他。 只是与金国的邺荣殿下去玩玩,太子哥哥为何不答应? 以往在京城的时候,春猎秋狩还不是说去就去,连父皇都不说什么。 刚才一气之下跑出来,现在也不知去哪…… 四皇子在街上游荡了半天,不知不觉走到了朔风楼门口,登时二话不说抬脚便迈了进去。 沈闻姜彼时正与雁秋玩着翻绳的小游戏,抬头便见四皇子满脸丧气地走进来。 “殿下怎么来了?你一个人吗?”一边说一边让雁秋快去沏茶。 四皇子噘着嘴,只觉委屈得很,见到沈闻姜犹如见到了亲人,立马扑过来,抱着她胳膊道:“沈姐姐,你来评评理,太子哥哥和三哥凭什么不让我跟邺荣殿下玩?不就是去游个船,打个猎嘛,多叫些侍卫跟着,哪里就不安全了?” 沈闻姜听了忍不住想笑。 她以为多大的事儿呢,原来是这么件小事。 想必太子和世子为免节外生枝,才不让他跟邺荣殿下单独出去玩。 毕竟先前因为他俩去参加了木拓太子的宴请,才惹出这么大的麻烦。万一这回再出什么事儿,太子也担不起责啊。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才不让他去的。 可十四五岁的少年郎,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怎么拘得住? 现在他这样一个人跑出来,其实也不安全哪。 “你呀,也别怪太子和世子了,他们是真疼你,担心你才不让你乱跑的。上次邺荣殿下指认你杀了木拓太子的事,这么快就忘了?”沈闻姜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胳膊。 这小子,连男女授受不亲都顾不得了。 “那只是个意外。再说邺荣殿下已经跟我道过歉了,我也原谅他了,我们还是好朋友啊。他也快回金国了,以后难得再见面,临行前一起玩玩就当给彼此饯行了,唉,他们太不理解我了。” 四皇子唉声叹气着,像只小奶狗可怜巴巴地望着沈闻姜,“沈姐姐,你帮帮忙啊,去跟三哥说说,三哥肯定会听你的。” “哦,世子为何会听我的?” “因为你说得有道理啊。” 沈闻姜又笑了。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某些话取悦了她。 “那我试试看吧。明儿一早我去拜见太子,到时有机会便替你说说。” “你要去见太子哥哥?” “嗯。”沈闻姜点点头,“来了朔风岛,不去拜见太子也太失礼了。回头我爹知道了,准会骂我。” “沈姐姐也怕你爹?” “是啊。四殿下莫非——” “嗯嗯。”四皇子头点得像鸡啄米,“唉,我那个皇帝爹啊,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不瞒沈姐姐,全天下我最怕的人就是他了,每次他见了我就骂我,恨不得一辈子不见他才好。” 这么孩子气的话,沈闻姜已好久没听过了。 当今陛下不过四十,却已有了八子八女,可谓子嗣昌盛。 大乾皇帝的风、流四海皆知。 光后宫有位分的嫔妃就不下百人,更别说那些偶尔兴之所致被他宠幸过没记档的宫女婢女了。 可想而知,后宫的争斗是如何凶险惨烈? 四皇子的生母慧妃与镇南侯夫人虽然同出一脉,但并非什么大族,只是西南偏远州郡一户李姓人家的女儿,在朝堂并没什么根基。 慧妃生性温婉,不喜不争,靠着早年替陛下挡箭及生育皇子的功劳封了妃位,然随着一查又一查年轻美貌的女子入宫,她的恩宠早已不复当年。 皇帝还算厚道,虽不再宠幸她,却也给了她应有的尊重和体面,加之这些年她在皇后面前伏低做小,在外又有镇南侯府罩着,母子俩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 当然,皇后愿意容纳他们母子,委实是因为她的儿子对自己儿子的太子之位够不成威胁。与其让别人上位,不如留着她占位置。 必要时,还可拿她的儿子挡上一挡。 而诸多皇子中,四皇子当属最玩劣的一个,学问最差,武艺最末,偏偏对斗鸡走马听曲看戏等市井玩乐流连忘返,时常偷溜出宫,玩个三五天回宫已是常事。 这样的儿子,皇帝当然不喜。 沈闻姜知道,他绝不是伪装,而是实实在在就是这么个中二少年…… 直到朔风岛之战,继而镇南侯府失势,慧妃被打入冷宫。 仿佛一夜间,这小子长大了…… “沈姐姐,那我今晚住你这儿吧,明儿一早跟你一起回去。” 四皇子的话将她拉回现实。 沈闻姜白了他一眼,“不行。呆会吃了晚饭我让飞林送你回去。” “不嘛,沈姐姐。反正你这有那么多房间,让我住一宿怎么啦?就得吓吓他们,免得他们以后还惹本殿下生气。” “你还真是个孩子。”沈闻姜被他气得笑了。 “沈姐姐,你就答应了嘛,好不好?”四皇子继续磨她。 沈闻姜被缠得没法,正要应下,忽见垂花门口人影一闪,有人大步走了进来。 许是出门走得急了些,纪南城忘了戴面具,那张清逸俊秀的脸就那样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视线。 沈闻姜一下呆住了。 四皇子早已跳起来,三两步跑向纪南城,嘴里惊叫道:“呀——三哥,你来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的?” 纪南城黑着脸迎向他,“你怎么回事?这么大个人了,还耍小孩子脾气离家出走,当真以为我不敢罚你?” 四皇子搂着他的肩膀装可怜,“三哥,你不知道,太子哥哥他凶我,他以前都没凶过我的,我伤心啊,又难过。三哥,你也凶我,你们都不疼我了,跟父皇一样。” 说着故意抬袖擦了擦眼角硬挤出来的一滴泪。 见状,纪南城只得叹气,把他胳膊从肩膀上拽下来,“你呀,别总拿陛下说事。陛下其实是疼你的,你自己也争点气,不要每次都惹他生气。” “我没惹他啊。可他老人家每次见我就考我功课,三哥你知道的,我最讨厌那些经啊史的,太没趣了。我一回答不上,他就生气,可不是我惹的他,是他惹的我。” 这小子真是个,话唠。 纪南城懒得跟他废话,拉着他走上前,“不好意思,打扰沈姑娘了,我这就带他回去。” 沈闻姜仍是愣愣地看着他,忘了言语。 隔了这么多年,她终于能近距离地看到他、看清他了。 这不是梦,是现实。 第二十三章 那是沈姑娘的脸 那一世弥留之际,她心心念念的,是他。 奢望在另一个世界,他们能够相遇、相认。 告诉自己,到那时,一定会勇敢地告诉他:她心悦他。 而今,这人就在眼前,在她咫尺方寸间、触手可及处…… 纪南城若有所思地望着面前发呆的少女,有一种莫明的熟悉的感觉弥漫在他心间。 “沈姐姐,你发什么呆啊?哈哈,是不是被我三哥的盛世美颜惊住了?” “没事没事,看习惯了就好。” “反正我是看腻了。” 四皇子一阵自说自话,见二人没搭理他,索性一手拽住一个,拖着往花厅里去,边走还边嚷嚷道:“回去就回去呗,但总得先吃饭吧。这食美楼的美食,比宫里御膳房的都好吃,回了京就吃不到喽。” 沈闻姜如梦初醒,忙喊雁秋去外边点菜。 二人来得突然,沈闻姜并没准备他们的饭菜,只得现去点了。 好在海蜃苑是天字号,苑外随时都有婢女候着等候传唤。 不到两柱香的工夫,一桌丰盛的美食便入了海蜃苑的花厅。 四皇子瞧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菜刚上桌,便迫不及待地抓了一只香**鸽啃起来,暂时顾不上说话了。 为着那天的不愉快,纪南城原本还有些尴尬,但瞅见对面一直沉默面有忧色的少女,不由放缓了声音,“沈姑娘,你有心事?” 沈闻姜抬头对他笑了笑,又摇头,“没有。世子快吃吧,菜都冷了。”说着夹了一块脆爽松子鱼放到他碗里。 纪南城一怔。 松子鱼是他最爱,沈姑娘怎会知道? 再放眼看满桌美食,几乎大部分菜都是他爱吃的。 不由想起上次吃饭的情景,好像,那些菜也都是他爱吃的。他不喜欢吃葱,似乎所有的菜里都没有放葱。 然而当时并没怎么留意…… “诶,三哥,你怎么不吃啊?”四皇子解决了一只乳鸽,又喝了一碗鲜菌汤,这才有工夫说话。 纪南城心里慌得厉害,再不敢去看沈闻姜,随意夹了几根粉丝放到嘴里,味同嚼蜡般地慢慢嚼着。 粗枝大条的四皇子可没察觉他三哥心里的异样,眼睛满桌子扫了一圈,忽然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惊叫起来,“呓,怎么都没放葱呢?” “这个炙然羊排还是要撒些葱花才更有味些。” “哦,我晓得啦,三哥不喜欢吃葱嘛。” “沈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我可没告诉你呀。” 他一惊一乍的,像在表演单口相声。 “咳咳——”几乎是同时,纪南城与沈闻姜轻咳了两声,四目不约而同地看向四皇子,“你——” 两人都被对方的表现惊了下,便又同时住了口。 四皇子登时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 沈闻姜难得面色一红,忙起身找个借口走开。 纪南城望着她窈窕的背影,那种莫明的熟悉感又涌了上来。 他们,以前认识吗? 直到他俩离开,沈闻姜也没再出现,只让雁秋代她出来送行。 站在垂花门口,纪南城怅然若失,最后望一眼正房方向,才登车离开。 屋里,沈闻姜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下垂花门口那道俊拔的身影,心乱如麻。 她知道,刚才自己失态了。 她不应该表现得那么明显的。 但她忍不住啊。 幸好花晴不在,不然又得费工夫跟她解释。 …… 这晚,沈闻姜早早地睡下了。 次日一早,她便精心打扮了一番,在护卫的拥簇下十分招摇地前往行宫。 四国盟会已经结束,这个时间去见太子尤其合适。 陛下正当盛年,太子既嫡又长,但还是年轻,今年也才二十二岁。前年大婚,娶了当朝太傅杜永的长孙女。 这门婚事是陛下亲定的,皇后不喜,但也没反对,只是以思家心切为由,让家里送了一名貌美的侄女入宫陪伴。 私心不言而喻。 至此,东宫内斗不止,欲演欲烈。 太子最终失了储君之位。 而这,前世的沈玉功不可没。 不知内情者,多以为太子谦和仁善,且兄弟情深。 实则心狠,手也辣。 此次四皇子被陷害一事,虽然明面上跟太子没什么关系,但真要算起来,其实是有关系的。 早在宴请之前,木拓太子已被垣王杀了,垣王以木拓太子名义请的客人其实是他,太子借故有事脱不开身,便让四皇子代他去的。 当然,那时太子并不知这是垣王设的局。 垣王当时只所以请他,便是想让他做这个证人。由他亲见,且指认金国的邺荣殿下失手杀了木拓,才是最完美的。 可惜世事总有意外,乾国太子没去,杀人的也不是邺荣殿下。 垣王便只得将计就计,将这罪名扣在四皇子身上了。 太子后来知道了,却又被坦王拿住了把柄。 为了自己,太子当然要选择牺牲别人……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沈闻姜望着眼前巍峨的宫门,顿了顿,缓缓下了马车。 拜帖早已送到,因此人一到行宫便有太子身边的人出来接待。 太子只所以见她,当然并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她的刺史父亲——沈禄。 登州属上州,物产丰饶、经济繁荣,而沈禄在朝的官声也不错。 这样的地方官,当然是太子拉拢的对象。 外界传闻沈禄极疼她这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 既然她主动拜见,太子当然会见。 连理由都是现成的,她不是才帮忙救了老四吗,太子作为兄长,理当向她致谢。 多活了一世就是好啊。 至少提前知道了一些事,也看穿了一些人。 应对起来也会容易些罢。 此行太子并未携带女眷,只得亲自接见,拉了四皇子和纪南城作陪。 四皇子自是求之不得,他还指望沈姐姐替他向太子讨一个恩准呢。 纪南城却有些不自在。 他昨晚回去后睡得并不安稳,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多是散发素服的女子在月下祷告,在榻前垂泪,在镜前怅然,在殿上强颜欢笑。 他知道,那是阿玉。 可与以往不同,这次却看不清阿玉的脸。 她的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轻雾,怎么也看不清、看不透了。 随之脑海里忽然浮出另一张脸,代替阿玉的脸在他眼前晃啊晃…… 那是沈姑娘的脸。 第二十四章 见太子 沈闻姜正襟端坐,任由上首的太子打量。 尽管太子阅人无数,但还是被精心装扮过的沈闻姜惊艳到了。 能被毅王选来当棋子的女子,姿色绝对上乘。 沈玉虽然也算美人胚子,但与此刻的沈闻姜比起来,还是要差一些的。 毕竟,沈闻姜自小受过精心教导,自是比小家碧玉的沈玉在气质上更胜一筹。 而前世沈玉若非遭遇变故,大乾史上便不会有那位铁血冷厉的端敬皇后了。 而今她虽然重生,可也不再是沈玉。 那将来的端敬皇后又会是谁呢? 心念一动,目光不由往四皇子身上瞧去。 倘若没有那些变故,四皇子也不会成为日后的武英帝罢…… “说起来还没好好谢谢沈姑娘呢。听四弟说,是你发现了假木拓太子的尸身,这才给四弟洗清了嫌疑。孤很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又来了。 同一个问题,毅王也问过。 沈闻姜便将上次对毅王的说词又对太子说了一遍。 跟毅王一样,太子虽有疑虑也没再追问。 这不过是个由头,借着这个由头大家把关系拉近一些才是目的。 太子便又问起她的父亲沈禄。 “劳殿下挂念,民女代家父致谢。”沈闻姜起身行礼,又道:“不瞒殿下,民女出门时家父尚在北营,民女委实不知家父近况。” 沈闻姜面不改色的说完,眼角余光往纪南城身上瞟去。 纪南城不知在想什么,目光飘忽地望向远处,也不知听没听到她跟太子的对话。 沈闻姜又往太子脸上瞧去。 太子神色如常,显然并不知沈禄失踪之事。 世子竟然没告诉他吗? 只听太子又问:“沈姑娘打算何时回登州?” 沈闻姜调皮地眨眨眼,笑道:“这里好玩,民女还不想这么快回去呢。” 太子似有同感,跟着感慨道:“唉,孤也不想回京,偏父皇催得紧。”说完摊摊手,看了眼边上一直在向沈闻姜使眼色的四皇子,“四弟——” 四皇子忙转过头来,打着哈哈干笑:“太子哥哥。” 沈闻姜抿嘴笑了笑,这才道:“殿下,民女还有个不请之请。” 太子忙道:“请说。” 沈闻姜道:“民女与四殿下投缘,想邀四殿下后日一同游玩,还望殿下恩准。” 太子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又看了眼四皇子,没有立即答应。 四皇子顿时便急了,“太子哥哥,您就应了吧。沈姐姐在这边又没什么朋友,难为沈姐姐看得起我,上次还帮了我,我理应好好陪陪她的。” 太子笑了,“四弟怎知沈姑娘没有朋友?” 四皇子梗着脖子道:“我猜的啊。” 太子呵呵笑道:“像沈姑娘这样聪慧又貌美的小娘子,只要想,还怕交不到朋友?” 四皇子被噎住了。 “殿下太抬举我了。不瞒殿下,民女性子不好,又第一次来朔风岛,是真没交上朋友。当然,民女是把四殿下和世子当朋友的。” “那孤呢?” 沈闻姜一怔,很快反应过来,忙垂首道:“民女不敢。” 太子忽然起身,径自走到沈闻姜面前,“孤跟他们一样,也是需要朋友的。” 距离太近,太子身上的龙涎香气飘过来,熏得沈闻姜忍不住想吐。 前世沈玉对龙涎香过敏,以至武英帝虽贵为帝王之尊,却从来不用龙涎香。还曾下旨全国禁用,说此香太过贵重,劳民伤财,助长了奢靡之风等等。 “殿下天之骄子,人中龙凤,自是不缺朋友。”沈闻姜说着,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这具身体虽然不过敏,但她心里嗝应得慌。 “殿下——”纪南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臣刚才一直在想,后日与邺荣殿下的邀约,不妨应下。” “哦,怎么说?”太子抬头看向他,讶然道。 纪南城上前凑近他小声说了几句。 太子眼睛一亮,“这行吗?” 纪南城点点头,“可以一试。” 太子便又看向四皇子。 四皇子满脸期盼地望着他。 太子转身回主位落了座,这才道:“既然已经约好,那就去吧。不过,千万小心,可别出了岔子。” 四皇子顿时面露喜色,忙连声道:“知道知道,太子哥哥放心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能出什么事儿?”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让廷瑞陪着你去。”太子又道。 纪南城便也上前,“是。” 世子究竟跟他说了什么? 沈闻姜心里狐疑,面上却不显,朝四皇子投去赞赏的一瞥。 四皇子眉眼都乐开了花,“沈姐姐,到时你就在朔风楼等着,我们去接你哈。” “好。”沈闻姜微笑着应下。 …… 回去马车上,花晴半路蹭了上来,“乾国太子跟你说什么了?” 只要没外人在场,她似乎永远不会对沈闻姜恭敬。 沈闻姜也懒得在意,如实道:“后日的银月岛之行,我也去。” “还有谁?” “邺荣殿下,乾国四皇子,镇南侯世子,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你没问那四傻子?” “谁是四傻子?” “乾国的四皇子啊,傻不啦叽的,白长了一副好相貌。” “嘴巴放尊重点儿。”沈闻姜皱眉,继而板着脸斥道:“别忘了我们现在的身份,这话一旦传出去,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花晴不以为然地哼了声,“乾皇那么多儿子,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这么个不受宠的,得罪他又咋了?” “再不受宠,那也是皇子。”沈闻姜正色道:“花晴,你性子越发毛燥了,回头我禀了王爷,让你跟他回去如何?” “我偏不。”花晴倏地变了脸色,“我就要在这看着你,监视你,免得你真投了敌。” 真是个倔的。 沈闻姜气得无语,心里更坚定了要把花晴送走的决心。 两人一路上再没说过话。 回到海蜃苑不久,花晴又匆匆进屋,递给她一个小药包,“刚才王爷的人来过了,让你把这个下到邺荣殿下的茶水里。” “这是什么?”沈闻姜盯着那药包,没有伸手去接。 花晴没好气道:“你问这个做什么,照王爷的吩咐去做就是了。” 沈闻姜道:“让我做事,总得让我知道原由,尤其害人性命的事。万一身份暴露需要拿命去抵,总要想想值不值得吧。” 第二十五章 致命毒 沈闻姜知道,她的话,花晴是没办法回她的。 虽然只见过毅王一面,但那人表面谦和,实则心机深沉。 对她们这些被他视为棋子的人,是不会透露真正心思的。 不过沈闻姜也看出了一些苗头,他对大乾,与和国的垣王一样,皆是不怀好意。 果然,花晴对她的话嗤之以鼻,且以更恶劣的语气回她,“你算个什么东西,王爷说什么做什么哪有你置喙的余地?就算要你去死,你也得洗干净脖子等着!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 沈闻姜默了默,没有再跟她针锋相对,接过药包平静道:“好了,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花晴临出门时还狠狠剜了她一眼,心里越发对她最近的言行不满。 以往这丫头从没置喙过王爷的决定,自从受伤失忆后性子大变,这回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屋里,沈闻姜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变化太大有些不妥,花晴在她身边日久,又对毅王忠心不二,若她将这些全都报给毅王。 以毅王的精明,必会对她猜疑更大,到时说不定会对她不利。 所以,后日的银月岛之行,她必得做点什么,以此来赢得毅王信任,消除花晴对她的不满和敌意。 拆开药包,立即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正要仔细瞧瞧,不妨雁秋突然闯了进来。 这小丫鬟似乎没经过调、教,做事毛毛躁躁不说,规矩礼仪也学得一踏糊涂,这样冒失闯她房间已不是第一次了。 以往沈闻姜没跟她计较,今儿偏被她撞见这个,顿时来了火气,正要开骂。 谁知雁秋手快,已经伸手从那打开的药包里捻出些粉末凑到鼻间闻了闻,立马变了脸色,“呀——姑娘,你买这个做什么?这药有毒啊!” “毒?什么毒?”沈闻姜临时换了话问道。 雁秋语气肯定地道:“是僵尸散!” “僵尸散?何为僵尸散?”沈闻姜又问。 雁秋忽然红了眼眶,一惯开心的脸上第一次显出了痛苦,“不瞒姑娘,婢子幼时也曾有个幸福的家,家里是开药铺的,爷爷医术也好,他最疼我,常常逗着我认药材、背医书啥的。” “那你怎地进了沈府?” “因为,因为……”雁秋说到这越发难过,不由得双手捂脸,哭了,“就是那个爷爷从山里救回来的人,害了我们全家,我……” “所以你是哪年进的府?”沈闻姜打断她的话道。 毕竟每一个为奴为婢的都有自己不得已的原由,她没兴趣去听。 “去年。”雁秋哭着道。 沈闻姜摸摸她的头,以示安慰,“好了,都过去了,以后跟着我,包管你吃香的,喝辣的,总之不会亏了你的。” “谢谢姑娘。”雁秋破涕为笑,用衣袖擦了脸,似乎才想起刚才姑娘问的话,忙道:“姑娘,这是僵尸散,毒性可厉害了。” “哦,那你详细说说。” 雁秋道了是,接着道:“这个僵尸散,据说是用死人的骨髓炼制的。人一旦喝了它,不会马上死,但会不省人事,慢慢地就会变得跟僵尸一样,失血失肉最后枯竭而死。” “爷爷就是中这毒死的。”雁秋难过地道:“婢子先前进来时便闻到一股怪味儿,这才冒失了些,姑娘,你不会怪我吧?” “不会。”沈闻姜道,虽然很想问问雁秋家里的事,但看她这么难过,又不忍心问了。 连她自己都没发觉,自打重生成沈闻姜后,似乎越来越仁慈了。 “记着,这事儿你不能跟旁人说,连花晴也不行,知道吗?” 雁秋听得连连点头。 待她出去后,沈闻姜将那药包重新包好,放进床头的暗格里。 既是知道了这毒的恶毒,便不会真按毅王说的做了,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 沈闻姜苦恼的同时,纪南城正在跟太子禀报,“臣已按殿下的吩咐,将帖子送去了和国驿馆。” “你觉得,那垣王真的会去?”太子看着他,有些不确定地道。 纪南城道:“放心吧,殿下,他会去的。”那些梦里的腌臜事,他不可能跟太子说。 太子看他这么笃定,忍不住笑道:“廷瑞你好像很了解他嘛,孤可没听说过,你跟他有什么交情。” “臣是大乾之臣,怎可能跟外邦皇室有交情?”纪南城正色道,随即轻咳了声,面露忿色,“来而不往非礼也,臣不过是为四殿下还一份‘礼’罢了。” 太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颇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那垣王虽然也来过我朝,但与你的确谈不上交情。孤还记得,当时酒宴上你与他起了争执,后来便被四弟拉走了。说不定他一直记恨你呢。” “那也没法子啊。臣当时不过就事论事,并不是单单针对他。”纪南城面不改色道。 原本只是件小事,他早已经忘了,现在经太子提及,便也想起来了。 “所以后日之事,你万得小心。护好四弟,护好你自己。”太子免不了又一番叮嘱。 只是他这番叮嘱中究竟有几分真心,怕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多谢殿下!也请殿下放心,臣会护好四弟,也会护好自己。” 纪南城朝太子拱了拱手,正要告退,不妨太子又道:“来,陪孤下一盘。孤就不信了,会一辈子赢不了你。” 然而半个时辰后,太子的心愿便达成了。 不多不少,刚好赢了纪南城一子。 这是迄今为止,他俩对弈了上百次,太子唯一赢了纪南城的一局。 走出宫门,被外面的日光一照,纪南城有些睁不开眼,抬手搭在额前望着远处湛蓝的天,突然轻轻吐了口气。 太子,他其实一直防着纪家呢。 以前还真是蠢,竟然没发现。 纪五悄无声息地跟上来,小声道:“登州有消息了。” 纪南城顿足,抬眼看他。 “沈禄回府了,受了伤。” 纪南城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据说是在北营回城的途中被人偷袭,随从都死了,只他一个活口。” “那又是谁救的他?” “沈姑娘的护卫。” 纪南城:…… 默了默,纪南城才道:“你先回吧,我出去走走。” 纪五应了声,很快在他面前消失。 纪南城站在原地呆了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往朔风楼走去。 第二十六章 没有前嫌 日光正盛,晒得树叶儿微微垂头,苑里的芍药开得更艳,风姿动人。 透过敞开的轩窗,沈闻姜一眼便看到俊朗如玉的少年向她缓步而来。 她的心登时不受控制的呯呯乱跳。 世子,他竟然单独来见她…… 将人请进花厅,沈闻姜支开了雁秋。 世子找她,必然有很重要的事。 果然,纪南城开口,将沈禄受伤回府的事跟她说了。 沈闻姜有刹那的惊讶,很快反应过来,救沈禄的人是飞雨,而重伤沈禄的也必定是他们的人。 也就是说,沈禄这回的反击失败了。 他的亲女亲娘,依然也还在他们手里。 这种事沈禄当然不敢告诉朝廷。一来怕上面不分青红皂白,给他安个通敌叛国的罪名,二来也担心消息走漏那些人会杀了他的亲人泄愤。 私下反抗,即便不能成功,大不了吃点苦头。只要他对那些人还有用,他们就不会杀他,当然也不会杀他的亲人。 从这点说,沈禄的确是个聪明人。 沈闻姜有心想帮帮他,但一时也没想到法子。 面上,她只得装出震惊关心着急的样子,“那父亲的伤,到底要不是要紧?不行,我得赶快回去。” “姑娘放心,沈大人受的只是皮外伤,看着严重,将养些时日便会好的。” “那我也得回去,父亲受了伤,我这个做女儿的,哪能还在外面逍遥快活?” “理是这个理,可……”猝不及防对上她秋水般的眸子,纪南城忽然卡了壳。 沈闻姜面上一红,忙移开视线。 纪南城道:“姑娘不是答应后天要陪四殿下去银月岛么?” 不知为何,他心里竟是希望她去,这话想也没想便说了出来。 沈闻姜当然记得。 刚才,不过是作为沈禄女儿应有的表现罢了,此刻便也佯装为难地想了想,末了叹一声,“好吧,既是应了四殿下的请,总不能言而无信。父亲最疼我了,他定会原谅我的。” “看来沈大人真是个疼女儿的。” “父亲,他待我一向极好。”沈闻姜望着窗外,神情些微惆怅。 此父亲却非彼父亲。记忆中,父亲沈武虽然长年奔波在外,然每隔半月都会给她写信,节日里还有礼物送回来。 那些礼物,现应该还在侯府的采微轩罢。 “你父亲……”纪南城看着她,犹豫了一瞬才道:“沈大人这回失踪得突然,回来得也突然。姑娘不觉得这其中有蹊跷吗?” 说完似乎怕她会错了意,又跟着补一句,“沈姑娘别多心,在下并不是怀疑沈大人,而是真的觉得,沈大人这回可能摊上了事儿。” 沈闻姜默了。 她不能跟世子说出实情,私心里也不希望他掺和进来。 “沈姑娘还在为上次的事生气?”纪南城看着她,小声道:“若是这样,在下道歉。上次是我不好,不该不分青红皂白误会了姑娘。” “没有。”沈闻姜摇头,淡笑地看了他一眼,“我永远不会生世子的气。” 纪南城:…… 他怎么觉得这话有些,有些太那个了。 沈闻姜轻吸口气,起身走到窗边,看向院里正虎视眈眈盯着她的花晴,“世子特意跑来告诉我父亲的事,我很感激。”说到这忽然回头一笑,“所以后天,我会好好陪着四殿下,保护他的。” 闻言,纪南城目光闪了闪,默了片刻又问:“你还知道什么?” 沈闻姜俏皮地眨眨眼,“与咱们的四殿下一样,邺荣殿下的性子委实也太单纯了些,这样的人很容易被人利用啊。” “可不是嘛。”纪南城道,嘴角微微上扬,“那好,咱们后天见。” “后天见。”沈闻姜道,那抹浅淡笑意落在她眼底,犹如漫天星辰洒在她心里,耀眼,且夺目。 不同于上次,这次两人在垂花门口道别。 沈闻姜目送他的背影远去,嘴角笑意浅浅。 “姑娘,你真的喜欢上世子啦?”雁秋不知从哪钻了出来,笑着打趣。 沈闻姜斜了她一眼,没吱声。 雁秋又凑近她些许,“世子长得可真俊啊!” “所以小丫头你思春了?”沈闻姜似笑非笑地道。 雁秋忙吐了吐舌头,“婢子是为姑娘高兴呢。姑娘长得这么好看,与世子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世子肯定是喜欢你的。” “是么?”沈闻姜轻飘飘地接了一句,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花晴却像是听见了,隔着丈远的距离,绷着脸道:“姑娘还是收收心吧,天天只顾着谈情说爱,都快把府里的老爷忘了。老爷可是最疼你的。” 这算是警告吗? 沈闻姜扭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花晴。 雁秋也看着花晴,眼里有好奇,“花晴姐姐,老爷怎么啦?” 花晴垂眸,懒得理她。 沈闻姜道:“没什么。我忽然想吃蟹米蛋黄酥了,你去让人送一份来。” 雁秋应了声转身走向门外。 “世子刚才说,后天的银月岛之行,他们请了垣王。”沈闻姜道。 其实世子什么也没说,她自己猜的。 当时见太子时她并没往这方面想,回来后才想到有这个可能的。 半真半假,暂时拿来应付一下吧。 果然,花晴吃了一惊,拧眉,“垣王,请他做什么?” “若我猜得不错,乾国太子必定也知道了和皇病重的事儿。他想拖住垣王,就必须有一个让和国使团无法反驳的理由。” “若后日乾国四皇子、邺荣殿下出点什么意外,那垣王便只能暂时留下了。” “当然,前提是和国不敢公开和皇病重的事。” “还有,垣王也肯欣然赴约才行。” 沈闻姜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花晴脸上的神情终于和缓。 “所以,他们这是要‘以牙还牙’了?” “应该是吧。”沈闻姜道:“所以你不妨建议王爷,咱们的计划,要不要取消。” “嗬,原来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王爷取消计划?”花晴陡然发出一声冷笑,揶揄地看着她。 沈闻姜:…… 这个花晴,还真是油盐不进。 “这话我可不敢去跟王爷说,你有本事自己说去。” 沈闻姜也看着花晴,默了默,随即神色一冷,眼里陡然迸出一股戾气:“花晴,我希望你明白: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我顾念你我同属王爷麾下,愿意让着你,但不表示我就怕了你。 你可以试试看,有什么是我不敢的。” 第二十七章 一起去热闹 许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变脸,又或是被她的气势所慑,花晴愣了愣,才讷讷道:“我又没说什么,你何必发这么大脾气?” 声气竟是弱了许多。 沈闻姜没再理她,径自回了屋。 不一会儿雁秋领着送点心的婢女进来。 沈闻姜一口气吃了四个蛋黄酥,剩下的两个赏给雁秋吃了。 雁秋三两口干掉一个,吃得满嘴掉渣也顾不得擦。 待她吃完,沈闻姜才吩咐她去叫飞云进来。 原本这些外围事务都是由花晴跟他们对接,但现在沈闻姜故意撇开她,倒要看看她能怎么样。 飞云进来时还有些拘谨,被沈闻姜三两语逗得笑了,这才自在了些。 “后天的银月岛之行,你和飞林都去。”沈闻姜道,顿了顿又道,“到时可能会出点乱子,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飞云讶然地看着她,似乎不明白她为何连“要出乱子”这样的事都告诉他。 以往姑娘有什么吩咐,都是花晴给他们传话,他们只需遵令行事即可。 沈闻姜要的就是这个。 不熟不了解才有可能为她所用。 事已至此,已经不指望花晴跟自己和解了。 “不过也别太担心了,我已有了周全计划,提醒你们也是为了以防万一。” “记着,无论什么都没有自己的命重要。有命在,才有更多的机会。” 这是真的关心他们。 飞云一时心情有些复杂。 这个沈姑娘,素日跟她接触不多。 原来竟是这样的人啊。 …… 翌日没什么事,沈闻姜单独出去逛了一整天。 天黑回到海蜃苑时,毅王已经等候多时了。 不消说,准是花晴请来的。 沈闻姜去内室洗漱后,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出来见他。 出乎意料,毅王并没责怪她,也没表示出对她不满,一如既往的温和言语,看她的目光中隐隐透出情意,走时还想拉她的手,被她不动声色地避过。 毅王走后,沈闻姜的心情变得沉重。 她已经看出来了,毅王此行的确是来试探她的,包括走时拉她手的动作。 想必对着以前的沈闻姜,这种小动作他常做。 而以前的她显然也乐在其中。 她如果能忍忍,任他占点手头上的便宜,或许毅王还会给她机会。 可她却避开了。 毅王,他会怎样对付她呢…… 带着这样的疑惑,很快到了后日,迎来了四皇子接她的车驾。 毫无意外,沈玉也跟来了,正从车窗里探头朝她招手。 沈闻姜略一颔首。 不需她问,四皇子已嘴快地跟她介绍道:“那是阿玉,对了,也姓沈,跟你还是本家呢。” 沈闻姜嗯了声点头,领着雁秋上了后一辆马车,心想今儿真是越发热闹了。 刚坐好,抬头便见四皇子也跟了进来。 “沈姐姐,我陪你坐车。”四皇子笑嘻嘻说着,顺口吩咐雁秋到后面的马车上去。 沈闻姜:…… 这小子,也颇不拿自己当外人了。 他怎么不去那辆车上,瞧他“阿玉阿玉”的叫得亲热着呢,跑自己跟前凑什么热闹? 沈闻姜可不记得,前世这时候他跟沈玉有这么好的交情。 压根儿不认识吧。 那时的沈玉整日居在后宅,宣少见外男。连她最想见的少年也只敢远远地瞧一眼便跑开。 今世,她不会再跑了,她要勇敢地走近他,勇敢地向他表明心意。 心悦一个人,总要让他知晓才不会遗憾罢。 至于他知晓后的表现,姑且不去想了…… 骑马走在前面的纪南城似有所感应,扭头看了马车一眼,耳里听到四皇子爽朗的笑声,忽然心生不悦。 老四,似乎很黏她呢。 以前在京里胡闹也就算了,来了朔风岛也不消停,真是让人头疼。 头疼的纪南城在南门外遇上另一队人马后头更疼了。 垣王像是特意等在那的,这会儿居然纡尊降贵地走过来,热情地邀请纪南城去他车上小坐。 纪南城将脸上的面具使劲往下拉了拉,恨不得将整张脸遮住。 若不是为着今日计划,他根本不会也不愿与这人打交道。 纪南城深深地吸了口气,才堪堪压下想吐他唾沫的冲动,冷着脸拒了他的“好”意,随即打马回到沈闻姜的马车旁边。 垣王对他的态度不以为意,笑了笑回了自己的队伍。 这边,车里的沈闻姜看得心惊肉跳,忙招手让纪南城上车。 纪南城朝她微一点头,快速爬了上来,心里委实气闷。 原以为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以淡定忍受那垣王的恶心注视。 然而却是不能。 他连一瞬都忍受不了。 沈闻姜默默递给他一杯温热刚好的茶。 刚才,垣王的目光实在过于明显。 世子,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纪南城一口饮尽杯中茶,这才淡定了些,刚一抬头,便对上沈闻姜担忧的眼眸,猜她定是瞧出了刚才自己的窘迫,登时有些脸红。 好在四皇子及时替他解围。 “三哥,早跟你说了嘛,今儿风大,坐车比骑马舒服。看吧,还不是乖乖的上来了。” 纪南城:…… 好吧,也算是个理由。 话唠四皇子真是一刻也停不下来,一路上尽听他说了,倒是省事。 沈闻姜原本一直笑着在听,待她探头呼吸新鲜空气,看到队伍后面突然冒出的一队人马时,脸上的笑意登时僵住了。 毅王,他竟然也来了! 纪南城当然也看到了,眉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这事太子没跟他说啊。 却在这时,纪五快速打马过来,对探出头的纪南城道:“世子,太子殿下有信给您。” 说着双手呈上。 纪南城接过快速看了,又拿给沈闻姜看。 信上太子解释,毅王乃是主动参与,他不好拒绝。让他们多多提防,见机行事。 这绝对是个变数。 以毅王心机,他绝不会做对他没好处的事。 昨晚他见自己时压根儿没提起此事。 难道他迫不及待要对自己动手了? 在这里吗…… 沈闻姜再次抬头,看向窗外。 身后队伍如长龙,在初夏的日光里蜿蜒前行。 此次出行,可谓大张旗鼓。 太子派了数十名精壮的侍卫随行,另有婢女、杂役等,带着装满器物的马车缀在后面。 而其他三国的阵仗也不比乾国的小,除了他们的皇子皇孙,还有一些官员随行,也不知这些家伙抱着什么目的而来。 整个队伍看起来颇为浩荡。 好了,现下四国的人都到齐了。 第二十八章 听了个故事 银朔湾是朔风岛与银月岛之间的狭长海湾。 相较于其他海域,这片海域的水特别浅,也特别清,更少有风浪,加之对面银月岛上古木参天,奇花异草遍布。 船行在其中,人在船上眺望,远处云蒸霞蔚,水雾缭绕,景致自是奇妙。 若再下船登陆银月岛,置身其中或悠然漫步,或品茶弈棋,或御马狩猎,何等的赏心乐事? 邺荣殿下远道而来,又恰是贪玩的年纪,自是想要好好玩耍一番。 殊不知,这里景致好,却危险。 银月岛上人迹罕至,常有毒蛇猛兽出没,意外时有发生。 即便当地的官员三令五申,依然有人不听劝令前来游玩。 这还只是自然条件的危险,若有心人提前在岛上布下陷井,那才真的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闻了。 当日太子与纪南城只所以没有应允四皇子,便是出于对他安全的考虑。 这小子,浑然不知世情险恶。 当然,后来同意实属另有目的。 队伍走走停停,用了快两个时辰才到银朔湾。 马车才刚停好,邺荣殿下便过来叫走了四皇子。 纪南城也随后下了车,他要安排防务。 沈闻姜倒是不急,掀开车帘打量外面的风景。 几只琐大的沙船稳稳停靠在岸边,船帆被风吹得猎猎飞扬,桅杆上停留的鸟雀却丝毫不见慌张。 此处码头并不大,水域也浅,堤岸明显经人工修砌过,齐整而不杂乱,上面栽种了不少花木,还在宽阔的平台处建了观景亭,通往船上的青石板路光洁明亮。 披坚执锐的侍卫们已经快速站成两列,杂役们从车上麻利地抬出器物有序上船,跟随主子前来的使团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路边闲聊寒喧。 原本是邺荣殿下与乾国四皇子的私下邀约,此刻俨然已成了东道主乾国与其他三国的联谊盛事。 总之,人多,眼杂,且完全陌生的地形。 或许更方便行事吧。 沈闻姜心想,恐怕来的人中,也只有四皇子与邺荣殿下是真的想要好好玩一玩了。 再往远看,对岸的银月岛尽在眼中,面积似乎不大,整个呈“月牙”形,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这便是银月岛名字的由来吧。 沈闻姜默了一会儿,正打算下车。 门帘忽然一动,有人钻了进来。 不是雁秋,不是花晴,而是一个此刻她并不想见的人,沈玉。 虽是料到她跟来准没好事,但没想到她会这么快找上门来。 罢了,水来土淹,兵来将挡。 自己也并非软柿子,没那么好捏。 心念间沈玉已在她对面坐下,随手捻了颗红枣蜜饯丢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你有何事?”沈闻姜沉声问她,语气不咸不淡。 沈玉笑嘻嘻地看着她,又捻了颗青豆进嘴,“没事啊,你别紧张。” 沈闻姜想说她不紧张,却没说出口。 她其实还是有点儿紧张的。 这点她不如沈玉。 相较于沈玉,她的顾虑实在太多了。 沈玉就在世子身边,她若想害他不过举手之劳,更有可能害了四皇子。 再有,她若哪天发了疯,在世子、或是毅王跟前露了底,那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 而沈玉,她会受到四皇子和世子的保护,不会有半点损伤。 想必沈玉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敢在她面前有恃无恐。 “那就请回吧,我要下车了。”沈闻姜说着已经起身。 沈玉却伸脚拦住了她,“诶,别急啊,他们还没收拾好呢,我们下去也没地方坐,不如就在车上唠唠嗑呗。世子,他现在对我可好得很。” 沈闻姜:…… 这算是显摆?还是威胁? 这人很懂得拿捏她的七寸。 沈闻姜只得重新坐下,故作淡定地道:“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沈玉抬头,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眼里有好奇,“我想知道,那一世你的故事。” 这不就是想要她的记忆吗? “已经没用了。”沈闻姜摇头,“很多事随着这些变故,早就变得不一样了。” “那你也给说说呗,就当听故事好了。”沈玉表现得很有兴趣的样子,双手托腮,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式。 沈闻姜想了想,到底还是说了些她可能想知道的事。至于真假,便让她自己去辩别好了。 “所以,是因为你来了朔风岛,破坏了垣王的计划,才导致事情的走向偏离了原来轨道?” “可以这么说。”沈闻姜看着她,道:“当然,你也是变数之一,那一世我并没来朔风岛。” 沈玉突然叹了口气,神情些微怅然,“只可惜,那一世我死得太早了。”说到这话锋又是一转,“你想不想知道,枫子林坠马究竟是什么回事?” “你想说么?” “作为刚才你讲故事的回报,我可以告诉你,是沈禄。” “沈禄?” “对,恐怕连王爷也没想到,沈禄那老东西会不顾老娘女儿的性命,猝然对我下手,且已经成功。” “你怎会知道?” “我快死的时候,他亲口对我说的。” “原来如此。” 沈闻姜大感意外,这与她之前的猜测有些出入,当时她一直以为是花雪干的,还拿这事警告过花晴。 想必花晴也不明内情,所以才被她的话唬住。 花晴与花雪,其实是嫡亲的姐妹。 这还是从雁秋那小丫鬟的嘴里听来的。 不久纪南城重新返回,接她和沈玉一起上船。 十来艘船一字排开,挨得很近,中间用铁链相连,这样行得虽慢但很安全。 仿佛存心在她面前显摆似的,沈玉主动挽了纪南城的胳膊,一路说说笑笑地往船上走去。 沈闻姜心里一万匹草泥马飞过,拽着雁秋疾走几步掠过他们先上了船。 作为此次出游的唯二女眷,她俩自然被安排上了同一条船。 船上果然已经布置妥当。虽说只是临时歇会儿,但贵人们的事哪能将就?船舱里桌几、软垫已经摆好,香茶、点心已经备上,就等着主子们享用呢。 沈玉倒是见好就收,看过了沈闻姜的臭脸便不再缠着纪南城了。 纪南城不放心四皇子,叮嘱几句后便去了隔壁船上。 花晴一直跟在她们左右,看这俩人暗里较劲儿,自家“主子”吃了亏,心里只觉得无比解气,看沈玉也就顺眼多了。 第二十九章 慕名而来 有了沈玉在侧,沈闻姜就算想清静,也清静不了。 不过有花晴在场,沈玉也没再问这问那,只随意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 沈闻姜默默地听,偶尔呷一口茶,或是抬头看外面的风景。 沈玉自个儿说了会,觉得没意思,便也住口不说了。 四皇子人未到,声先到,嘴里哼着小曲儿,进到船舱便夸张地大叫了声,随即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到小几前,抓了碟子里的点心往嘴里送。 “没吃早饭吗?怎的就饿成这样了?”沈闻姜一边说话,一边喊雁秋将她带来的果脯肉干小卤摆上。 雁秋是个小吃货,知道今儿要出门玩,昨天晚上就开始准备了,好吃好喝的带了一大堆。 “嘻嘻,就知道沈姐姐这里有好吃的。”四皇子继续往嘴里塞东西,含糊地笑着回了句。 沈玉还是第一次看到他俩的互动,实在太暖了,不忍看,“殿下,这些又不是啥稀奇吃食?你看你,馋得像小猫儿似的,一点也不像个皇子。” “我本来就不想当皇子嘛,嘿嘿,要是朔风楼肯收留我,我都想在那当伙计了。” “当伙计?瞧你这点出息。”沈玉气得翻白眼,心说我还指望你去争争那个位置呢,肯定不能让你去当店伙计啊。 人就是这样,一旦身处的环境变了,心思也会随之而变。 有了更好的选择,谁还愿意选择差的呢? 她这句看似不太礼貌的话,却得到了四皇子的高度重视,“阿玉,你不想让我去当店伙计啊…我跟你说,朔风楼的吃食实在太美味了,不信你先尝尝这个…”说着把一块酱鸭舌喂进沈玉嘴里。 沈玉:…… 她承认,这酱鸭舌嘛,是比外面卖的好吃一点儿,但也不至于为了口吃的,就要自降身份去当店伙计。 这个四皇子,脑回路太清奇了。 看着他俩斗嘴,沈闻姜但笑不语。 四皇子一口气扫荡完桌上吃食,又接过沈闻姜递来的茶水喝了口,这才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摸着撑圆的肚皮嘿嘿笑。 “吃撑了吧,要不让阿玉姑娘陪着去外面消消食?”沈闻姜笑着建议。 这话正中四皇子下怀,“嗯,好。” 沈玉也想私下好好“教训”四皇子,便也点头应了,起身拉了四皇子出舱。 沈闻姜转头又对花晴道:“你也出去吧,我想静静。” 明面上她是主子,花晴只得忍气退下。 舱里顿时变得安静,沈闻姜终于可以好好想想今日之事了。 既然想让垣王不太体面的留下,世子定然已有了万全之策。 但她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得以防万一,因此布置了后手。 然而才安静片刻,外面再次响起花晴的声音,“姑娘,有贵客来访。” 贵客,谁? 心念间,花晴已领着毅王进来。 沈闻姜一惊。 两人相识,但要装作不识。 “姑娘,这是平国的毅王殿下。”花晴道。 这当然是做给旁人看的,即便此刻旁人只有一个雁秋。 她是随在花晴身后进来的。 沈闻姜只得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福,“拜见王爷。”说罢抬手做请,“王爷请坐。” 又拿眼色示意雁秋斟茶。 雁秋浑然没看见似的,双眼直愣愣地盯着毅王。 沈闻姜:…… 又一个被美色所迷的。 她只得亲自斟了茶,推到毅王面前,“不知王爷来访,有何要事?” 毅王没说话,端起茶浅浅地抿了口,抬头看了眼花晴。 花晴会意,忙伸手拽了雁秋,拉着出了船舱,顺手关上了舱门。 “别拉我呀,花晴姐姐,婢子还要侍候姑娘呢……” 语声渐渐没了。 四下安静,舱里只他二人。 沈闻姜又站了起来,正要重新施礼,却被毅王拽住,手上略一使劲,她纤细的身子便半落入他怀中。 沈闻姜没有挣扎,嘴里叹道:“今儿并不安全,王爷不该来此涉险的。” “哼,本王自会小心。倒是你,可别忘了自个儿的身份。”毅王没好气道,手上一松,到底放开了她。 沈闻姜轻吁口气,回到位置上坐下,低声道:“属下明白。” 毅王也没跟她啰嗦,直接问:“今儿乾国想对付的人是谁?” “垣王。”沈闻姜也回得干脆,“具体计划属下不知。” 毅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假以时日,或许更机密的消息你也探听得到,是吧?我的好红槿。” 沈闻姜:…… 这个毅王,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正这时,舱外响起脚步声,随即花晴的声音传来,“诶,四殿下,请留步。” 敢情是四皇子要进来了。 只听四皇子的声音道:“怎么了?沈姐姐不在里面吗?” “在的在的,在见客呢。”雁秋抢着回道。 四皇子惊讶了,“见客?见什么客?可没听说沈姐姐认识了新朋友?” 花晴拦着雁秋,忙道:“回四殿下,是平国的毅王殿下。” 四皇子哦了声,眼睛一亮,神情更惊讶了,“原来是毅王殿下,他居然认识沈姐姐,什么时候认识的?我怎么不知道?” 花晴:…… 你又不是她的谁谁谁,凭什么她的事你都得知道?太看得起自己了吧。 “婢子也不知道咧,刚才来的时候,婢子还纳闷了,姑娘的人缘也太好了吧,真是个顶个的俊呢!” 说这话的当然是雁秋,小丫头说话从来就没个遮拦。 一旁的花晴气得抚额,当初真是瞎了眼,特意找了个在府里没关系的粗笨丫头侍候她,原是想着这样的丫头好糊弄,现在才觉得大错特错了。 两个话唠的聒噪,早已惊动了舱里二人。 就在四皇子准备推门的时候,舱门从里面打开了。 沈闻姜走出来,脸上笑意浅浅,“殿下找我有事?” “没事没事。”四皇子笑道,又凑前往里看,“哟,王爷,原来你在这呢。” 毅王仍然端坐,手里握着茶杯漫不经心地转着,见他看过来,便也抬头笑道,“听说四殿下最近结识了位漂亮的姐姐,动不动就往海蜃苑跑。本王刚才岸上惊鸿一暼,惊为天人。这不,慕名而来了。” 他说得面不改色,一本正经,登时就成功骗住了单纯的四皇子。 第三十章 有人动了手 四皇子哈哈笑了起来,左手搭在沈闻姜肩上,右手大拇指骄傲地指着自己:“那是,我的沈姐姐可是天下少有的美人,毫不夸张地说,那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王爷哪,你真有眼光!” 沈闻姜:…… 这个棒槌真的是在夸她吗? 再说了,自己什么时候成了他的沈姐姐? 上一世,他也是这样的吗? 那时沈玉虽然住在侯府,但平日一向深入简出,是最最循规蹈矩的女子,几乎不与外界男子接触。 真正与四皇子结识,是在镇南侯府出事之后。 沈闻姜记得清楚,当时这养尊处优的四皇子踉跄地跑进侯府,一把跪在病重的侯爷面前,嚎啕大哭。 那时侯夫人因为儿子被送去和国当了质子,又伤心又难过,对罪魁祸首的四皇子自然怨怼,又因为连日来照顾侯爷,也累得旧疾复发,病得厉害。 沈玉便内院外院地来回跑着侍疾,因此见到了狼狈的四皇子。 后来他们大婚,四皇子彼时已封了端王,曾对她道:“阿玉,此生遇见你,甚好!” 这一世他们遇见得更早,可惜身份却天差地别…… 棒槌四皇子这会儿见了老朋友,便又撇开了她,自顾与毅王喝茶言欢。 沈闻姜没再去凑热闹,干脆出来站在甲板上吹风,心下不免奇怪,刚才四皇子是与沈玉一道出来的,这会儿四皇子回来了,沈玉却不见人影。 她去哪了? 纪南城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吹了好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去?” 沈闻姜笑笑,瞟了船舱一眼,“有人喧兵夺主,占了我的地盘招待朋友了。” 闻言,纪南城眉头一皱,“谁?” 沈闻姜淡淡道:“毅王殿下。” “他——你们认识?”纪南城讶然。 沈闻姜摇头,“不认识,他说是慕名而来。我正愁不知如何与他说话呢,可巧,四殿下来了。” 纪南城听了,露出深思的神情,好一会儿才道:“你一个姑娘家,还是不要与那些邦国王爷们牵涉太深了。” “嗯,我听你的。”沈闻姜乖巧道。 甭管他是什么意思,姑且当他是关心自己吧。 纪南城怔了怔,侧头看她。 海风轻拂,吹乱她的发丝,少女明媚的大眼对着他眨呀眨,继而嫣然一笑。 纪南城的心登时猛烈地跳动了一下,像被什么击中了似的。 梦里怎么也看不清的脸此刻攸然变得清晰,像极了眼前少女的脸。 可他分明记得,那是阿玉。 在来朔风岛之前,沈闻姜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 可为何,自打认识了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与她说话,想要看她的笑,甚至,想要牵她的手。 他是魔怔了么? 纪南城此刻的心境,沈闻姜不懂。 重活一世,她只想好好护他。 这样淡雅如竹的君子,他该是活得潇洒恣意的,而不是像上一世那样屈辱地死去。 若上天眷顾,愿意给她机会弥补上一世的遗憾,敢情更好。 这一次,她绝不逃避,绝不退缩,也绝不放手…… 忽然,隔壁船上传来惊慌的叫喊,“快!快来人哪!” “不好了!邺荣殿下落水了!” “快救人啊!” 此时所有船只已经启航,目的地正是对岸的银月岛,但行驶缓慢,自是为了让贵人们好好赏景。 因此不少人也跟二人一样,正站在甲板上看海、吹风,听到喊声便齐齐朝他们隔壁的那艘船涌去。 沈闻姜下意识地抬头看向纪南城,心有疑惑。 纪南城回看她,继而摇头,“不是我。” 这话无疑解了她的疑惑。 就说嘛,世子不会这么冲动。 此时当然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但既然不是世子,那又是谁? 二人随即赶到金国使团的船上。 此时已有不少水手下水,且顺利找到了邺荣殿下,正拖着他吃力地往回游。 甲板上有人抛出绳索,诸人七手八脚合力将邺荣殿下拉上来,随行的大夫立马上前救治。 所幸邺荣殿下落水时短,又救得及时,不多久便醒了过来,吐了几大口污水后,便无大碍了。 一切发生得突然,又结束得突然。 等四皇子和毅王赶过来时,邺荣殿下又能说会笑了。 “你怎么回事?在自己船上也会落水?该不会是觉得天儿热,想洗个海水澡了吧。” 四皇子出口准没好话,脸上神情也颇为“狰狞”,手上动作更是粗鲁地一拳打在邺荣殿下身上。 不待邺荣殿下接话,他的眼眶忽地红了,“你呀,吓死我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这小子,毫不掩饰他对朋友的在意和关切。 真正的赤子之心啊。 纪南城显然深有同感,上前轻拍四皇子的肩膀,“好了,已经没事了。让邺荣殿下好生歇着吧,咱们晚点再来看他。” 毅王也上前礼貌性地问候了几句,经过沈闻姜身边时忽然提高了声音,“对了,沈姑娘,本王已与四殿下约好,三日后的马球赛,你可不许不来啊。”说着又扭头看向纪南城,“当然,世子也会参加的,对吧?” 沈闻姜:…… 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将刚才的点赞收回。 这小子,他还真是不嫌事多! 纪南城颇为无语地看了眼四皇子,后者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三哥,我可是为了你才应下的,我知道你喜欢,打得又好。这次我们赢定了!” 纪南城:…… 有这样的兄弟,他能说什么? 邺荣殿下原本躺着的,听得有马球玩,立马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眼里冒着星星光,“啊啊啊,算我一个,我也要参加。” “知道,本来算了你的。”四皇子说着,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可你现在这样儿——” 话没说完,便被邺荣殿下抢了去,“我已经没事了啊。殿下,这么好玩的事你要不带着我,当心以后你去金国了,我也不陪你玩。” 四皇子忙道:“好好好,我答应你还不行嘛。不过得先说好,马球那玩意儿虽然好玩,但也危险,到时摔了马可别哭鼻子。” “不会不会。” 两人还真是小孩脾气,聊天都这么幼稚。 沈闻姜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 毅王笑笑,见目的达到,很快离开,走时又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 第三十一章 声东走西 外间,金国的使臣和随从们吓得不轻。 邺荣殿下可是陛下最宠爱的皇长孙。他若出了事,恐怕在场所有人都脱不了干系。 不行,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不然回去后没法向陛下交待。 几乎是不谋而合,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个。 乾国作为东道主,此事自是由他们去查。 纪南城也没推脱,将相关人等请来一一问过话后,心里便有数了,然个中内情不便透露。 沈闻姜也没问,她相信世子会处理得很好。 纪氏子弟少有不聪慧的。 让她疑惑的是另一件事,邺荣殿下落水闹出的动静不小,垣王却始终没有露面。 似乎自打他上了船,就没人见过他。 倘若他一直不露面,那今日的银月岛之行便毫无意义。 或许,他已经知道,这是特为他设的局。 可既然知晓,为何还要来? 来自投罗网吗? 沈闻姜从没觉得垣王是个没头脑的人。 相反,他还非常精明。 上一世的沈玉已领教过多次。 这次从木拓太子一事上也看得出来。 当时眼看真假木拓太子的事败露,立马顺水推舟,主动提出验明真身的法子。他是算准了其他三国的使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会追究木拓太子之死的真相。 至于回国后要如何跟病重的老和皇交待,那便是和国自己的事了。 他现在最想做的,便是回和国了吧…… 不好,他要逃! 沈闻姜脑里登时闪过不妙的预感。 来不及跟纪南城解释,转身便往最边上的那艘船疾去。 纪南城不明所以,忙也疾步跟上。 果然,和国使团的船上并没有垣王。 不但没有垣王,连本野那肥佬也不在。 问了其中一个官员,他道:“王爷刚才闹肚子,便让本野将军送他回驿馆了。” “走了多久了?”沈闻姜问。 那官员道:“半个时辰。” 沈闻姜:…… 敢情正是邺荣殿下落水的时候,大家都赶去那艘船上救人,吸引了注意力,他便利用随行的救生小船,神不知鬼不觉的溜了。 来得低调,走得悄然,不相干的人自是不会留意。 追是要追的,但恐怕已经来不及了。 随着四皇子洗清杀害木拓太子的嫌疑,乾国与和国的误会已经解开。 为表诚意,乾国前些天已率先撤去对和国的防备。 在没有接到新的命令前,海上巡逻的水军不会阻拦垣王回国的官船。 也就是说,一旦垣王的官船驶出朔风岛,想要拦截就不太可能了。 唉,原来重生也并没改变多少啊! 沈闻姜不由得暗叹。 纪南城虽然也觉得遗憾,但他毕竟只是做了些断断续续的“恶”梦,并不像沈闻姜心里的感触那般强烈。 二人沉默着回到沈闻姜船上,四皇子正与侍卫们玩着扳手腕的游戏,一群人围着看着喝采鼓掌。 这小子,天生的乐天派,没有乐子也会找出乐子,倒真令人羡慕。 沈闻姜没有停留,径自进了船舱。 身后纪南城犹豫一瞬,也跟了进去。 看着面前神情沮丧的少女,他忽然有些心乱,“其实,他这一走,对你来说也是好事。” “好事?” “嗯,你揭穿了真假木拓,坏了他的好事,他肯定怀恨在心,寻机报复。这下我反而不担心了。” 沈闻姜:…… 原来他一直担心自己吗? “也是哈。”沈闻姜又笑了,“不过这事儿得赶紧禀报太子。” “嗯。”纪南城点头,想了想又道:“原本以为邺荣殿下落水,是他们自己人干的,可现在又不确定了。” “是因为垣王吗?” “对。沈姑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闻姜不语,她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脸色登时变了。 纪南城准备揭面具的手一顿,“你怎么了?” 沈闻姜低头斟茶,借此掩饰脸上的失态,“没什么。” 她不想说,纪南城便也不问。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姑娘心思不是一般的深,但她对自己并没恶意。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她不说,那是她的权利。 或许有一天她愿意对自己敞开心扉呢。 这个念头陡一冒出来,纪南城自己吓了一跳。 怎么忽然这么想呢? 他们才认识多久,勉强算是朋友而已,交情还没好到可以彼此交心的地步吧,自己究竟是在期待些什么,像梦里那样吗…… 想到那些梦,纪南城更加没法淡定了,忙起身走了出去。 舱里沈闻姜的心情更糟。 她终于知道毅王今儿为什么来了。 原来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啊。 不,他这分明是先下手为强。 或许,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先前让她下药啊什么的,不过是迷惑行为。 她这颗棋子,在他眼里也许并没想象中的那么重要。 这对她而言,当然不是好事。 意味着毅王随时都有可能杀了她,或是故意暴露她的身份,让乾国人来杀。 没有谁能容忍别国的间谍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太子不能。 世子,真到了那一刻,世子恐怕也容不下她吧……。 想到此,沈闻姜目光黯了黯,正要唤雁秋,花晴已经推门进来,“王爷说,让你跟他们回京,到时会有新的任务给你。” “回京?”沈闻姜抬头,神情些微讶然。 花晴道:“对,去上京。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说着又冷冷一笑,面露鄙夷,“可惜京里的名门贵女多得很,那纪家世子才不会要你呢。” 沈闻姜没理会她的嘲讽,只淡淡道:“好,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花晴自讨了个没趣,撇着嘴悻悻地出去了。 沈闻姜再次陷入沉思。 她发现事情已经越来越偏离她的想象,上一世的经历好像不管用了。 垣王回了和国,忙着上位,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乾国用兵。 前世老和皇直到景元九年才死,垣王继位也并不顺利。虽是除去了木拓太子,但老和皇还有个手握重兵的兄弟坎王,当初是支持木拓太子的,木拓太子死了,不知怎地便有了篡位的心思,与垣王明争暗斗了几年,最终落败。 有传闻,木拓太子其实是坎王的儿子。 这就不难解释他的做法了。 当时镇南侯府正在经历大变,沈玉也才将将走出闺阁,一切都没来得及。 待后来垣王成功继位,对付他便困难了许多。 第三十二章 心乱了 不管如何,杀了他才是最保险的。 可惜还没等她找到机会,垣王便回国了,且是在毅王的安排下。 这样一来,太子和世子的计划落了空,她的安排也派不上用场。 更有可能因为毅王发生新的变故。 毅王,他可真是一把悬在自已头上的利剑呢。 罢了,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离银月岛越近,船行得越发缓慢。 外面四皇子玩腻了扳手腕的游戏,这会儿又兴匆匆地拿了鱼线和鱼饵,整个人趴在船舷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垂入海里的鱼线,偶尔朝来回走动的侍卫比划个噤声的手势。 不多时邺荣殿下又生龙活虎地跑过来,也有样学样,拿了鱼线鱼饵趴在那等着鱼儿上钩。 许是因为之前的“意外”,金国的侍卫们有些紧张,半步不敢离他左右。 两人时而挤眉弄眼,时而呶嘴推搡,真像一对活宝。 纪南城也没敢离他们太远,斜倚在一根桅杆旁环手看对岸的银月岛。 纪家虽然祖藉在此,但纪氏子弟却很少回来。 纪南城生在京都,长在天子脚下,这还是第一次回乡。 一切都很陌生,但似乎又有一丝丝的熟悉感。 在梦里,有些场景出现过,但却没有银月岛。 更让他困惑的是,某些在梦里发生过的事,现实中却没有。 比如,乾、和之战。 在梦里,因木拓太子之死,子煜成了真凶,被和国扣押,从而引发了乾和之战,最终大乾战败,不得不与和国签定丧权辱国的合约。而他,也因为子煜,沦为和国的人质…… 然而,现实中已经查明木拓太子并非子煜所杀,子煜也毫发无损地被救了回来,垣王提前回了和国,加之老和皇病重。 这仗,暂时应该打不起来了。 这当然是好事。 难怪总听人说,梦境跟现实其实是反的。 梦里的坏到了现实中,自然就是好的了。 只是,还有一点他没想得明白,为何在梦里,他从未认识一个叫“沈闻姜”的姑娘,这姑娘还帮了他大忙。 若不是她的指点,指不定梦境便成了现实…… 沈闻姜此时也在做梦,梦里她与世子并肩站在雪山巅上,俯看苍茫大地,雪落纷飞…… 听到声响迷糊地抬头睁眼,少年俊秀的身姿立时映入她眼帘,一如前世她偷溜进镇南侯府的书房,听到声晌回眸看到的那个惊鸿少年。 她不由得“呀”了一声,刚才不知不觉地趴在几上睡着了。 许是趴得久了,发麻的双腿顿时不受控制地往一边倒去。 纪南城忙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似乎用力过猛,自己却跌倒了地上。 沈闻姜被他拉得一个趔趄,正正倒在他身上,二人以一个十分暧、昧的姿势完美叠合,登时眼眸相对,鼻息相闻,唇畔相接…… 沈闻姜彻底惊醒,只觉脸颊滚烫,心跳如狂鼓。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明显感受到少年的胸膛炙热…… 这初夏的天,怎地就这样热了? 天地万物,似乎在这一刻静止。 然而不过短短一瞬,少年的身姿略动了动,“你,没事吧?” 声音暗哑,还有些微的慌乱,以及,不安。 沈闻姜如受惊的小兔,慌忙从他身上爬起。 纪南城也默默起身,站到窗前佯装淡定地整理衣袍。 他进来本是想提醒她,船马上要靠岸了,谁知弄成这样… 好一会儿,沈闻姜才反应过来,忙手忙脚乱地拿杯子斟茶。 消失许久的沈玉却在这时候进来,看到他俩的窘态,不知想到了什么,登时便捂嘴偷笑了起来。 沈闻姜原本绯红的面颊更是红了个彻底。 纪南城也没好到哪里去。 少女嘴上特有的甜香气息仿佛还停留在他唇畔,那双潋滟的眸子里盛满了柔情。 离得那样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 “阿玉,你刚才去哪了?”纪南城道。 沈玉立马止住笑,小嘴一撇,故作委屈状,“三哥这才想起我啊,原来在三哥眼里,我还没有这位沈姑娘重要咧!” 沈闻姜:…… 三哥,她竟然叫他三哥! 以前的沈玉从没想过这样叫他。 纪南城似乎听得习惯了,浑然没在意她的称呼,只急急道:“不是的,阿玉,听雁秋说,你在歇息,便没打扰你。” “那你还问我刚才去哪了。”沈玉睨着他,气鼓鼓的,“你说这话分明没用心。” 纪南城不吭声了。 他的确没用心,天知道他的心早就乱了。 一旁的沈闻姜却听得疑云大起。 正要说话,沈玉却转过来看她,神情似笑非笑,“我竟不知,原来沈姑娘与三哥已这般要好了,三哥待你,也的确与旁人不同。” 所幸在场只他们三人,短暂的尴尬后,沈闻姜率先走了出来。 众人在临时搭就的简易码头陆续下船登岸。 侍卫们迅速散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四处巡视。 杂役们忙着清理地盘设帐铺毡,贵人们则迫不急待地抬眼四望。 不说他国使臣,即便乾国使臣也宣少来过朔风岛,更别说银月岛了。 岛上果如传言,奇花异草遍布,阵阵馥郁香气袭来,令人心旷神怡。 花海尽头又见古木森森,树枝随风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四皇子兴致高昂,与邺荣殿下哪管危险不危险,早已大喊大叫着、撒着欢儿地穿过混长着荆刺与杂草的花海,沿着唯一一条狭长的小道跑进了林子,骇得侍从们忙骑马牵马地跟随。 纪南城瞄一眼不远处花树下的沈闻姜。 少女浅绿的衣裙、姣美的面颊、顾盼的美眸在轻风暖阳繁花的映衬下显得那般的光采夺目、熠熠生辉。 他一时有些痴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走过去缓声道:“我去看看四殿下,你自己小心。” 沈闻姜略一颔首,算是应了他的话。 此刻她的心境不比纪南城好多少。 不戴面具的纪世子活生生就在面前,无疑是世间最好看的男儿。 没了垣王的阴谋迫害,他今世一定会好好的。 第三十三章 真是个疯子 心念间毅王忽然走了过来,有意无意站在他俩中间,“沈姑娘,可否赏脸,一起喝杯茶如何?” 沈闻姜还未张口,便听纪南城道:“诶,真是不巧,沈姑娘刚才已经应了在下,要陪在下进山一趟。” “进山?”毅王神情惊讶,“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你让她陪你进山?世子,你当真不是说笑?” 纪南城本不擅于撒谎,登时被他的话噎住了,脸窘得通红。 他当然无此打算,不过是看毅王不怀好意,才顺口胡诌了个理由替沈姑娘解围,谁知这毅王竟纠着不放。 沈闻姜忙道,“王爷此言差矣。民女自幼顽劣,又长在乡下,常跟着大人们上山,穿山越林惯了的。” “那也不必非你不可,殿下身边那么多侍卫跟着呢,出不了事儿。”毅王道,想当然地以为他们是去寻四皇子。 “不是因为四殿下,是世子,世子请我帮忙去寻一味药材,那药材只我识得,别人去了不管用。” 她这话一出,不但毅王,就连世子也惊讶地看着她。 纪南城的确有去寻药的打算。 母亲身患顽疾,春夏时日尚还好些,一到秋冬便发作得厉害,严重时还会昏迷好几日不醒。为治好她的病,侯府这些年没少请名医,可惜都无法根治,只能以药慢慢调养。 母亲素日所吃的云露丸里有一味药材,必得深山老林才有。既是来了此地,少不得要去碰碰运气了。但他并没将这想法说出来,也没想过要找沈姑娘帮忙。 可是,沈姑娘为何知晓? 与此同时,毅王心里更是疑云重重。 这丫头自打来了朔风岛,变化可不是一丁半点儿。他看在眼里,疑在心里,也试探了几次,只是觉得在没找到更合适的人选之前,不便动她。 此刻,沈闻姜也暗自懊恼不已。 刚才实在太冲动了。 镇南侯府李夫人的顽疾她是知道的,那云露丸的配方还是她闲暇时慢慢琢磨出来的,虽不能彻底根治李夫人的病,但能缓解她的症状,所以那些年李夫人也一直靠这个养着。 然而,最终她还是病故了,死于侯爷逝后的第二年。 生前她待沈玉虽不能做到视如已出,却也没亏待半分。 沈玉对她,自是存了一份孺慕之情,在她去世后很是悲伤了一阵子。 至此,镇南侯府她所挂念的亲人们都没了,她便也心无牵绊地跟着四皇子进了宫…… 耳边只听得纪南城道:“实不相瞒,家母身患顽疾,常年得靠药丸养着。这山里恰有一味药材,正是家母所需药丸配方里的一味。因沈姑娘精通药理,这才冒昧相求。” 说着话锋一转,语气些微不善:“不过,这些都与王爷无关。王爷若无他事,便请回吧。” 但凡心机深沉的人,脸皮总是特别厚的,毅王也不例外,闻言只是干笑了两声,道:“原来如此,倒是本王多事了。” 沈闻姜心想,你本来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吃饱了撑的! 谁知她还没说什么呢,毅王转头朝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继而叹气道:“诶,看来本王是没这个荣幸了。沈姑娘天姿国色,只怕此后本王要日不能食、夜不能寐了。” 这话实在轻佻。 沈闻姜微微皱眉。 她知道毅王是故意的。 她忍。 纪南城却没有忍,一惯温和的脸上隐隐泛出怒气,“王爷是我大乾的贵客,在下理当厚待。但王爷若不自重,在下也只好敬而远之了。告辞!” 说完竟是不待毅王反应,便拉着她匆匆回了帷帐。 沈闻姜:…… 世子这是在维护她么? 她值得世子为了她得罪毅王么? 呀——世子竟还一直拉着她的手,难怪手腕处热得要命…… 只这一瞬,今儿所有的不快都可以释怀了。 尽管很不舍,沈闻姜还是轻轻地抽了抽手,没抽动。 纪南城直到此时才察觉刚才一直拉着沈姑娘的手,忙慌乱地松开。 很巧,这一幕又被沈玉看到。 沈玉的眼神暗了暗,上前一把挽住纪南城的胳膊,“三哥,我想去钓鱼,你陪我好不好?” “恐怕不行,阿玉。”纪南城歉然道,“殿下进了山,我得去寻他。” “那她呢?”沈玉指着沈闻姜,“她跟你一起去吗?” 纪南城不答,看向沈闻姜的眼里却有期盼。 刚才只为应付毅王,两人并没就这事讨论过,但不知怎地,他心里竟是希望她去。 沈闻姜果然如他所希望的点了头,又道:“阿玉姑娘不妨一道去吧。” 沈玉闻言,脸色却是一变,随即忙不迭地摇头,“不去,山里没什么好玩的,不去。” 她的态度异常坚决。 以往在京里她也宣少出门,纪南城不以为意。 沈闻姜心里却乐开了花,她知道这丫头为何不敢进山。 敢情是因为前世她在枫子林狩猎遭暗算丢了命,便有了‘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的心结了。 总算让她吃了回瘪。 原本也只是礼貌性地邀请,她不去更好。 沈闻姜承认,自己是很想跟世子单独呆一块的。 她心悦世子,这一世不会再蠢得只远远地遥望,她会坚定地、勇敢地向他走近。 “那我让纪青陪你,可好?”纪南城道,声音轻柔,纤长的手指在她头上拍了拍,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宠溺。 沈闻姜瞧得心疼。 这样的待遇,她也想要啊。 沈玉颇为享受地靠在他肩上,趁机对沈闻姜得瑟地眨眨眼。 沈闻姜:…… “我先去收拾一下。”说完转身进了旁边的帷帐。 少顷,她便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肩上挎个小包袱,背弓负剑地走出来,让雁秋给世子传话,她在前面等他。 实话说,她不想见那个沈玉。 然而不久,沈玉便随世子再次出现在她面前。 趁纪南城与纪青说话的工夫,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可要好好保重哦,要是你死了,那就 不好玩喽!” 说完笑着跑开了。 沈闻姜:…… 莫明其妙!真是个疯子! 这事很让人头疼,偏她拿这疯子没办法。 杀是不能杀的,毕竟她还顶着沈玉那张脸呢,更不能保证杀了她对自己有没有影响。而且也 不容易杀啊,没见四皇子和世子都护着她呢。 第三十四章 高能预警 丛林茂密,遮天蔽日。 越往林子深处,人迹越发稀少。 到处是荆棘,很多地方都下不去脚。 先前还能勉强循着四皇子和侍卫们留下的踪迹寻去,后来脚印凌乱,有人类的,也有野兽的,岔口越来越多,根本无从辩别他们走的方向。 早该拦住子煜的。 纪南城后悔不已。 然此刻后悔无用,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人。至于药材,这会儿已经无暇顾及了。 “你别担心,殿下是个有福气的,不会出事。”沈闻姜轻声安慰道,尽管她自己心里也非常不安。 早在她坏了垣王的计划时,事情的走向就变了。 如今,连她也不知接下来会有什么变故。 纪南城不由得抬头看她,潋滟的眸色中藏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半晌才嗡声嗡气地说了句,“多谢你。” 斑驳的光点洒在他俊朗的面容上,泛出如玉的光泽,美如谪仙。 沈闻姜瞧得失神,身子不由晃了晃。 身后便是灌木丛。 纪南城脸色微变,以为她没站稳,情急下忙伸手拉她。 沈闻姜心里猛地一震。 即将弱冠的少年身量已经颇长,宽肩窄腰,纤长的手臂很有力量,一下便将她拉到了怀里。 离得近了,能清晰听到他剧烈的心跳。 隔着薄薄的衣衫,少年胸膛传出的滚烫热气,似乎已经灼烧了她整个面颊…… 不过短短一瞬,纪南城便放开了她,紧接着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她。 真是意犹未尽啊! 沈闻姜暗里贪恋地发出一声感叹,又有些冲动后的懊恼。 刚才,她其实可以自己站稳的,却偏偏任性了一把。 似乎自打做了沈闻姜,她也变得有些放纵了,尤其是在世子面前。 上一世,打死她都不会做这样的事。 纪南城当然不会猜到她的心事,只以为她还在为自己刚才的行为生气,便又讷讷地道歉:“刚才,真不是故意的。你,你别生气。” 闻言,沈闻姜“噗嗤”笑了。 “我没生气,还要谢谢世子呢。刚才若不是你,我已经掉进灌木丛了,说不定里面正好有个马蜂窝,一群马蜂涌出来,蜇得我抱头鼠窜。” 她说话的样子有些俏皮,逗得纪南城笑了。 然而乐极生悲,两人还没来得及走开,那灌木丛后忽然传出一声吼,接着一个半人高的畜生从里窜出来,一下蹦到沈闻姜身侧。 纪南城定睛一看,顿时脸色大变,忙伸手用力一拽,将她拽到自己身后,同时右手快速地解下长鞭,目光直直地盯着面前的活物。 沈闻姜这才看清,恶狠狠瞪着他俩的,是一只体态威猛面相凶狠的成年野狼。 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先前一路行来,所见不过都是些鸟雀鹰鸠鸡兔羊鹿之类的小型兽类。它们见了人纷纷避之不及,四处逃窜。 当时她还有些失望,斯以为传闻中的虎狼之林不过如此。 原来并非传闻有误,而是他俩运气好罢了。 现在两人的好运似乎用完了。 即便她不怎么了解动物,也知晓野狼一般都是成群出没的。 对付一群野狼,事实上比对付独行的一只老虎或一头狮子要困难得多。 沈闻姜不敢大意,忙拔出长剑与纪南城并肩而站。 纪南城扭头看她,眼里写满担心。 沈闻姜对他略一点头。 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间,那狼似乎也对他俩审视完毕,狼眼里登时冒出凶狠的绿光,两只前腿纵起一跃,张着大嘴呲着利齿朝他们扑来。 纪南城哪敢怠慢,手中长鞭准且快速地卷向它的头部。 但这狼委实狡猾,竟然避开了。 纪南城一鞭落空,心里暗暗着急。 必须在其他狼群到来之前解决掉它,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他才刚这样想,便听得那灌木丛后又传出低低的嚎叫,夹杂着“咯吱咯吱”的声响。 沈闻姜猛打个激灵,循声望去,透过灌木丛的稀疏缝隙,猝然碰上好几双绿幽幽的狼眼。 不好,他们撞进狼窝了! 刚才来时没留意,原来那灌木丛后有棵枯萎的老树,主干已空,成了天然的树洞,正好让狼群安家。 纪南城余光往那一扫,脸上也不由骇然变色。 他虽出身武将世家,且也精通武艺,但素日出入的是皇宫大苑,交结的是世家公子,伴驾皇子们春猎秋狩时都是去经过清理的皇家猎场,根本不会有猛兽出现。 眼下情形,他竟是首次遇上。 若是只他一人也就罢了,可身边还有个姑娘。 他不能让这姑娘有事。 老狼似乎也听到后面声响,顾不得攻击立马扭头朝那望了望,眼里凶芒收敛了许多。 看来,那些都是它的家人。 躲过纪南城那一鞭后,野狼并没有马上攻击,但也没有撤退,只站在灌木丛前,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俩。 沈闻姜也盯着它,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 但也有些纳闷,狼不是最团结的嘛,群起攻击是常态,怎的它那些同伴一直不出来? 两人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选择跑,便是知道以他俩的脚力,根本跑不过耐力极好又擅于奔跑的野狼。 与其逃跑,不如干掉它。 可是现在,狼不动,他们也不敢妄动。 两人一狼就这样对峙着。 那边灌木丛后再次传来踩踏树枝的声响,嚎叫忽然变成了呜咽,听起来竟有些可怜。 纪南城一怔。 沈闻姜脑里忽然灵光一闪,想也不想便将肩上的包袱解开,把里面的肉脯果子糕点一古脑地朝狼抛了过去。 那些本是雁秋给她准备的吃食,没想她还没来得及吃,便不得不拿来投喂这些畜生。 那狼先是一愣,继而狐疑地朝他俩呲了呲牙,又低头打量散落在杂草间的食物,片刻后突然叼起肉脯,飞快地穿过灌木丛,回了树洞。 二人掉头就跑。 一口气跑出老远,沈闻姜才顾得上停下喘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都在世子手中,被握得紧紧,手心都出了汗,湿濡、濡的。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忙抽了回来,心里“咚咚”乱跳。 第三十五章 人迹血迹 刚才真是吓人。 幸好他们遇到的是一头才刚做了爹的狼,有所顾忌不敢与他俩缠斗,又见有食物便先叼回狼窝喂幼崽了,否则今儿没这么容易脱身。 虽说只是虚惊一场,但二人都吓得不轻,因此也更担忧行踪不明的四皇子和邺荣殿下。 此刻,四皇子并未遇到危险。 相反,他还玩得正欢。 而作为金国皇室最受宠的邺荣殿下,疯起来更是要命。 两人先前在侍卫的帮助下打了不少野物。 这会儿又同时盯上了一头野猪,谁也不肯让,最后竟打起赌来,约定谁输了便要替对方做一件事,且不允双方侍卫插手。 一时间,林子里人影绰绰,脚步声喳喳,间或杂着野兽们惊惧的嚎吼。 你追我赶间,不知不觉已离入口处越来越远。 然没了侍卫们帮忙,两人的狩猎成果大打折扣,毫无章法的乱追了一阵,竟然将野猪追丢了,二人还累得精疲力尽、气喘如牛,便又忍不住相互埋怨,继而发展到争吵,甚至都拔了剑。 这可把侍卫们吓坏了,忙上前哄的哄,劝的劝,总算让两位小祖宗熄了火。 四皇子一屁、股靠坐在一棵老树旁,将手中的弓箭往旁边一扔,便挽起袖子朝侍卫们伸手,“饿了,有吃的么?” 众侍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刚才四殿下才上岸便迫不及待地往林子里钻,大伙急着来找他了哪有工夫准备吃的。 好一会他的贴身侍从青松才神色尴尬地摇摇头,“殿下,咱走得匆忙,不曾带吃食咧。” 四皇子气得瞪圆了眼,“怎的就这么笨呢,出门也不带点吃的,你想饿死我啊?” 那边邺荣殿下闻言,忽然冷笑了两声,“说别人笨,自己难道就聪明?” 四皇子便又转过去瞪他,“你聪明,你聪明咋就将野猪赶跑了呢?” “是我赶跑的吗?明明是你好吧。你自己笨也就算了,凭啥还连累我?”邺荣殿下也气鼓鼓地,说到气愤处还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侍卫们不由大感头疼。 所幸青松眼尖,一眼瞧见那边堆放的猎物,登时眼睛一亮,“有了,殿下,咱有吃的了。” “啥?”两位主子不约而同瞅过来,伸长了脖子问。 青松忙道:“那些呀。”说着伸手往那边一指,“咱们为啥来的,不就是想饱个口福嘛。” 一言惊醒梦中人。 是啊,为啥来着,明明守着一大堆吃的,却还喊饿,这跟那些富户们明明家里有金山银山,却还一味地哭穷一个道理! 好了,这下两人谁也不说谁了,都是笨猪,比刚才逃跑的那头笨多了。 “那还不快去?”邺荣殿下斜睨着自家侍卫,没好气道。 四皇子白了他一眼,饿极,已懒得跟他斗嘴,瞅了瞅身、下坐着的地儿,嗯,还算软和,干脆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闭眼没多久便呼呼地睡着了。 邺荣殿下偷偷瞅了他一眼,也依样学样,躺下没多久便起了均匀的鼾声。 这两个半大的少年,还真是心大。 侍卫们面面相觑,略一商量便分作两队,一队散开守在周围警戒,另一队收拾野味搭灶生火烤肉。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混在侍卫中的纪青想了想,到底还是悄悄放出了信号。 四殿下任性,还曾警告他不要让世子找来。 他可不能任性。 作为世子最贴身的随从,纪青最近敏感地感觉到,世子似乎特别紧张四殿下,但凡他有单独行动,总要让他们几个轮流跟着。有一回晚上不知做了什么梦,吓得半夜起来,叫他们几个彻夜守在四殿下的住处。 这也难怪,世子是独子,府里的几个姐姐早已出嫁,平日连个说得上话的兄妹都没有。 四殿下是他表弟,两人自幼一起玩耍,感情当然要好。 不然,上回四殿下被和国人扣下,他也不会违逆太子,私自派人偷袭和国驿馆,这才救出四殿下。 为这事,挨了太子好一顿训斥。 若不是后来查出真相,和国认怂,指不定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今儿临出行时,世子一再交待要护好四殿下。 这个差使并不轻松。 纪青蹲在不远处的草丛里,即便四殿下已经睡熟,他的视线也始终不离左右,人更是半步不敢离开。 这边纪南城看到信号,忍不住皱了皱眉。 那俩小子,跑得也太快了。 目测与他俩现在的位置,离得至少有二十里,走去要花大半个时辰呢。 “走,过去看看。”沈闻姜道。 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不安。 纪南城没有说话,只以行动代替了回答,走在前面一边留意四周动静,一边用小木棍挑开两旁的荆棘枝丫。 走了没多久,前面便出现了脚印。 纪南城心里一喜。 想当然地以为是子煜他们留下的。 今儿来此地的人虽多,但并非所有人都有他俩那样的胆量,敢进山来闯一闯。 沈闻姜却越发感到不安。 两人循着踪迹继续前行,脚印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 又走了半刻,纪南城忽然停下了,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某处。 沈闻姜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顿时变了脸色。 只见那边的荆棘灌木被踩踏得七倒八歪,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惨无人道的蹂、躏。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那些萎地不起的荆棘灌木上,竟然沾染了许多血迹,有的还在往下滴着血珠。 “世子——”沈闻姜喊道,声音有些惊慌。 纪南城忽然伸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沈闻姜能感觉到,他的手在颤抖。 “纪青的信号,就是在这发的。”纪南城慢慢道。 声音也是颤抖的。 “没事的,世子。他们怕是跟我们一样,也遇上了猛兽。”沈闻姜道,又勉强一笑,“只是没咱俩运气好,那么多侍卫跟着呢,杀了猛兽也不奇怪。” 纪南城嗯了声,没再说话,只四处察看。 很快,他们发现了那边的火堆,火已经熄了,只零星冒着几缕热气,四处散乱着被啃咬过的骨头残渣。 不远处的一棵老树也遭到了攻击,粗壮的树干被狠砍了好几刀,留下深深的刀痕,地上除了散乱的骨头残渣,也出现了斑斑血迹。 这显然不是来自兽类的攻击。 第三十六章 救人没来迟 被攻击的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尤其地上还遗落了一块式样精美做工精细的玉佩。 那是四皇子子煜殿下的。 与之相对的另一棵树的枝干上,挂着一块像是被刀剑匕首之类利器削掉的深红布料,正是邺荣殿下今天穿的深红锦袍的一截衣袖。 这里显然经历过一场恶斗,人与人的。 两人皆是惊骇不已。 银月岛属原始岛,本无人居住。 后来有一段时间,成了海盗们的据点。 十年前,镇南侯奉命出海,几乎将境内的海盗剿杀殆尽,岛上窝点也尽数被毁。 至此,朔风岛境内再无海盗踪迹。 虽然没了海盗,却时常有猛兽出没,寻常百姓自不会来这里找死,官府日常也不会在此设岗维秩,只在有贵人们前来游玩时临时增派衙役护卫。 原本太子和纪南城的计划是在船上实施,然而垣王已经先一步逃走,这个计划便胎死腹中。 沈闻姜布置的后手本来就是针对垣王的,自然也在船上。 只是他们谁都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 事出突然,根本来不及调整计划,又因为担心四皇子,便没多想就进了林子。 此刻,纪南城万般懊悔,为何没有事先派人来岛上详查,真是太疏忽了。 “他们应该还没走远,我们快追!”沈闻姜道。 纪南城依然没有说话,他已经担心得说不出话了。 如若子煜有个好歹,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沈闻姜自然明白他的心情。 上一世世子早早地客死异乡,四皇子到死都耿耿于怀。 而世子当时拿自己换回了四皇子,自然也是因为一直当他是弟弟。 这表兄弟俩的感情,比亲兄弟亲多了。 眼下所有的安慰都没用,必须要尽快找到四皇子,亲眼看到他平安。 一路沿着血迹疾行,不多时便来到一处开阔地,也终于听到了人声,还有兵器交接的锵锵声。 两人视线所极之处,犹如小型的修罗场。 乾、金两国的侍卫正与一群穿着奇特、脸上戴着鬼怪面具的彪形大汉们苦战,且节节败退、险象环生。 有人喝斥,有人怒吼,有人惨叫,有人哀嚎。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了好些人,有的死了,双目圆瞪,嘴角的血迹还未干透,致命伤处还在汩汩地往外冒血;有的伤了,身上到处挂彩,或是缺胳膊断腿儿,更有的还只剩一口气钓着,痛得浑身抽搐脸颊变形。 总之,场面血腥。 他们身后的四皇子和邺荣殿下看起来倒没有受伤,此刻背靠着背,各自挥着手里的长剑,目光凶狠地瞪着与侍卫们对战的鬼面怪汉。 “你们这群怪物,到底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为何要杀我们?”四皇子嘶声吼道。 因为害怕,声音有些微的发抖。 然而那些人并不理会他,只一味地朝侍卫们下狠手。 有两个已经冲破侍卫的防线,挥着大弯刀狞笑着朝他俩扑来。 邺荣殿下吓得脸色一白,却还拿着剑色厉内荏地吼道:“来吧,我不怕你,我要杀了你——” 可怜邺荣殿下从小娇生惯养,从没好好练过一天剑,哪里对付得了这凶神恶煞的鬼面怪汉?剑才刺出便被鬼面怪汉的大弯刀砍得脱手而飞,人也受此大力趔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站稳。 若在平时,少不得要受四皇子一顿奚落,然此刻四皇子非但没有奚落他,反而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身形一动整个挡在他前面,手中长剑用力一挥,直直刺向鬼面怪汉。 四皇子虽然也不擅武力,但相较于邺荣殿下还是强了一点儿,此刻全神贯注用力挥出的一剑,竟也有些威力,那鬼面怪汉居然没有避开,被刺中小腿,痛得怪叫了一声。 邺荣殿下心里既感动,又汗颜,最后只化为一句:“好样的,子煜!” 他的话音才落,那受了伤的鬼面怪汉已经站起,怒吼着再次举起他的弯刀,嗷嗷叫着朝他扑来,大有一刀将他劈为两半的架势。 刚才那剑已经用了全力的四皇子,这会儿还没缓过劲儿来,哪里避得开? 眼看那刀就要落下,四皇子本能地脱口大叫:“三哥救我!” 与此同时,半空突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一支羽箭如流星般直直射向正举刀砍向四皇子的鬼面怪汉。 “嗖——” 羽箭正中鬼面怪汉咽喉。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应声倒了下去,手中弯刀重重落地,发出“咚”的巨响。 直到这时,四皇子才看清刚才射箭救了他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三哥,不由得又惊又喜,强忍许久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嘴里喃喃道:“三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来救我的,三哥!” 纪南城可没工夫安慰他,继续扯弓搭箭射向鬼面怪汉。 他的准头极好,速度极快,一箭一个,几乎箭箭都没落空。 不过须臾,逼近四皇子身边的鬼面怪汉便倒下大半。 这是沈闻姜第一次看他射箭。 虽然早知他箭术了得,但此刻亲见,才更觉得震撼。 然现场形势容不得她感慨,忙敛住心神,趁机冲到四皇子身边,将他俩一口气拽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沈姐姐,你也来啦!”四皇子乍一见她,忙伸手抱住,“哇”的大哭起来。 若在平时,邺荣殿下必是会笑话他的,可此刻他也凑了上来,也不管这人是谁,他认不认识,反正先抱着哭了再说。 沈闻姜:…… 看着两个半大的少年一左一右地抱着她哭,沈闻姜颇有些哭笑不得。 简直太辣眼睛了! 不忍直视! 纪南城眼瞅着侍卫们的危机已解,便着急地过来寻四皇子,刚好瞧见这一幕,心里莫明就觉得酸溜溜的。 “都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不像话!”纪南城难得这般板起面孔训人,尤其训的还是四皇子。 四皇子瘪瘪嘴,在他凌厉的目光注视下,终于磨磨蹭蹭地把环在沈闻姜腰间的手拿开,神情还是委屈。 邺荣殿下到底比他脸皮薄一些,此时见抱着的是一个二八年华的貌美姐姐,登时就脸红了,忙撒手放开,人也跟着连连后退了好几步,低着头再不敢去看沈闻姜。 那边的打斗已近尾声,鬼面怪汉们眼见对方来了厉害的帮手,自己这边损兵折将不少,不多时便生了退意,在领头大汉的口哨招呼下,很快四散往林子里跑了。 侍卫们正要去追。 纪南城急忙喝住。 穷寇莫追,尤其自己这边并不占绝对优势的前提下。 第三十七章 危机并没解 此次随行的乾国侍卫二十人,死了五个,受伤的不少,这会儿终于缓了口气,朝纪南城行礼后便包伤的包伤,敷药的敷药,没受伤的忙着挖坑掘土,掩埋同伴尸体。 纪青草草包扎了一下,便一瘸一拐地上前行礼,他的衣袍上全是血迹,右腿的裤子还被割掉了一截,露出里面受伤的皮肉,正沿着大腿往下淌血,想是刚才忙着应敌根本顾不上包扎。 “小的无能,没能保护好四殿下。”纪青面色惭愧地道。 “罢了,你已尽力。”纪南城淡淡道,此时已恢复冷静,目光一一扫过在场侍卫,“今儿辛苦大家了,回去后定会禀报太子,给诸位请赏。” 这些都是太子的亲卫,他岂敢怪罪?场面话当然要说得漂亮。 那边邺荣殿下终于有机会宣泄心中的恐惧,冲着金国的侍卫们好一通吼叫,声音里带着哭腔。 可怜他长这么大还从没像今天这样倒霉过,先是莫明其妙地落水,这会儿又遭遇了海盗。 真是倒霉透顶! 侍卫们忙跪下请罪,满脸惶恐后怕的神情。 若今儿邺荣殿下出了事,那他们肯定也活不了了… 这边四皇子实在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李邺荣,快闭嘴吧,大老爷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泼妇骂街呢!” 邺荣殿下瞄了他一眼,立时不吭声了。 沈闻姜:…… 好吧,他俩就是孩子,孩子而已。 若不是有上一世沈玉的记忆,她根本无法想象,眼前这俩活宝会是日后的武英帝、元襄帝。 事实上,金国的皇位更迭也经历了颇多风雨。 邺荣殿下作为金国现任皇帝的嫡长孙,当然是颇受宠爱的。 但他的父亲安王虽是嫡长子,却并非储君。因自小体弱多病的缘故,在立储之事上早早失了优势。 皇帝立了同是皇后所生的二儿子宁王做了太子。 许是出于对大儿子的愧疚,皇帝对安王一脉颇多偏爱,不但日常所需皆按太子的规制来,还曾晓以明旨,以后即便他崩逝,也不能降低安王一脉的规制,其爵位子孙后代世袭罔替。 然而也正是这道旨意,葬送了安王的性命,也让从小金尊玉贵的邺荣殿下不得不在异国他乡逃亡。 四皇子那时已封端王,在沈玉的帮助下暗中集攒了不少势力。 出于少年时的情义,端王毫不犹豫地收留了他,并在多年后助他回国,帮他杀了弑父杀兄篡位的宁王(智仁帝),继而登上大位。 …… 往事不太想回首。 沈闻姜定了定神,视线再次往四皇子看去。 他正在跟世子讲事情发生的经过。 原来就在纪青发了信号不久,大伙正吃着香喷喷的烤肉,便突然遭到了袭击。 对方连话都懒得说,上来就直接下杀手,幸得侍卫们拼死保护,才能撑到二人到来。 “三哥,我以后一定听你的话,再也不乱跑了。”四皇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道。 纪南城抿抿嘴,颇不拿他的话当回事儿。 这小子,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说过的话转眼就忘。 他要当真才是信了鬼了。 不过从子煜的话中,他也听出了一些信息。 那伙人竟然是在纪青发了信号后才寻来的,说明他们事先并不知道子煜的具体位置,而是看到信号后才确定的。 但,那伙人定是早就藏在林子里的,而且就在那附近,不然不会来得那么快。 由此也可以肯定,那伙人是特意冲着他们来的。 不过,仅凭这点线索,根本无法推断那伙人的身份。 眼下,先出了林子再说。 然而才刚转身,便听得一阵似曾相识的嚎叫,以及,杂乱的脚步声。 不好,有狼群! 纪南城顿时面色大变,视线落在刚才与鬼面怪汉们打斗的地方。 四处都有血迹,连空气中都满满的血腥味儿。 很显然,狼群是被这血气引来的。 沈闻姜的脸色也不好看,她忙朝侍卫们喊道:“快走!别招惹它们!把火把都燃起来!” 狼怕火,只要不攻击它们,不抢夺它们的食物,狼群便不会主动攻击。 只是那些鬼面怪汉没来得及带走的尸体,恐怕只能成为这些野狼们的口中食了。 “走!”纪南城也沉声道,身子一闪将她和四皇子挡在身后,手中再次张弓搭箭,目光紧盯着面前越来越逼近的狼群。 林子茂密,昏暗光线下,无数双狼眼泛着绿幽幽的寒芒,虎视眈眈地瞪着他们。 那边邺荣殿下已经吓得呆呆,他的侍卫们很快反应过来,忙护着自家主子抢先往林子那边退去。 仅剩的两只火把被点燃。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刀剑皆已出鞘,弓弦拉开到了极致,脸上神经繃得紧紧,视线一瞬不瞬地盯着前面狼群,猫着身子小心地徐徐后退。 庆幸的是,这群野狼果如他们所料,闻着血腥叼起地上的尸体便发狠地撕扯啃咬,嘴里不时发出“嘎嘣嘎嘣”的脆响,一时间血肉横飞,鲜血四溅,被咬烂的衣袍眨眼成了布条,混着嚼碎的骨头渣子,在半空中凌乱。 场面实在碜人! 有胆小的已经吓得脸白腿软,身子筛糠似的抖,眼里满是恐惧。 一个吓慌的侍卫手突然一松,只听得“嗖”的一声,拉开的弓这就样毫无征兆的射了出去,箭羽正正钉在其中一只正在啃食的小狼背上。 “嗷——”小狼登时发出一声哀鸣。 “啊——”那侍卫也跟着发出一声尖叫,两眼翻白晕倒地上。 沈闻姜顿时皱眉,心里暗叫不好。 此时众人已后退了十余丈,但野狼生性凶猛狡诈,嗅觉听觉灵敏,奔跑的速度也比常人快得多,一旦惹恼它们,嗬嗬… 原本这些狼得了食物,顾不上他们,只要悄悄溜走就好。 然刚才那侍卫的一箭,无疑已经激怒了狼群,也激发了它们的凶性。 眨眼间,已经有好几头狼嚎叫着朝他们扑来,绿幽幽的狼眼里射出狠戾的寒芒。 避无可避,那就只有迎战。 纪南城面色凝重,视线沉沉扫过周围侍卫,“快!快带四殿下和沈姑娘先走!” “三哥,那你呢?” “我留下!” “那怎么行?”四皇子急了,“三哥,一起走啊,我要跟你一起走!” 第三十八章 人狼斗 纪南城没再理会,将他往就近的侍卫身边大力一推,“拜托诸位,请一定保护好他!” 侍卫们忙齐声应是。 他们是太子亲卫,素日在京当差,哪曾历过这等凶险,刚才与那群鬼面怪汉激战已耗尽了力气,此刻世子发话让他们先走,自是巴不得呢。 四皇子被两个侍卫拽着,脸涨得通红,“三哥,不行啊,你不能留下,你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它们?” “没你在跟前碍手碍脚,我肯定行!”纪南城大声道。 那几头狼很快奔到近前,沈闻姜忙越众而出,紧抿着唇素手一扬,几道寒芒疾射而去。 哀嚎声响起,受了伤的野狼倒下,然更多的狼围住了她。 沈闻姜不退反进,几个跳跃纵身进了狼群,与纪南城等人拉开一小段距离,手中长剑舞得虎虎生风,气势如虹。 “沈姑娘——” “沈姐姐——” 与她关系亲近的二人,此时都面色大变,不约而同发出惊呼。 来不及时多想,纪南城忙大手一挥,朝侍卫们吼道:“快带四殿下走!” 随后转身,快速地拉弓搭箭。 “不,三哥,三哥,沈姐姐,沈姐姐——”四皇子急得大喊,苦于被侍卫拽住怎么也挣脱不开,边喊边被拽着往林子里退,声音渐去渐远。 “嗖嗖嗖——”羽箭接连射出,去势如电,正中沈闻姜周围野狼的咽喉。 又几头哀嚎着倒下。 慑于他的威力,余下几头没敢再上前,散开在四周,嘴里发出尖厉的长啸。 这显然是在召唤同伴。 狼是最凶残的动物,但同时也最长情,它们不会抛下同伴独自逃生,只会召唤更多的同伴来报复敌人。 “沈姑娘!”纪南城边喊边冲了过去。 沈闻姜倒是一点不慌,抬眼看着他淡淡一笑,“没事的,世子,我能应付。” 身为间谍的沈闻姜,从小便接受严苛的训练,身手自是不赖。虽然没有之前的记忆,但那些招式剑法早已烂熟于胸,深入骨髓,此刻遇到危险,自然而然便使了出来。 关心则乱。 纪南城眼里只看到她的危险。 “你怎么回事?不是叫你先走么?为何不走?”一向温润的少年难得发了脾气。 刚才实在太危险了,让他想起来都忍不住后怕。 连他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会对眼前的少女如此关心。 沈闻姜仍然满脸的云淡风轻,“世子不走,我当然不走。我们是一起来的,那就要一起回去。” 纪南城:…… 他能说什么? 最终他叹了口气,说道:“是我害的你,你本不该来的。” “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沈闻姜道,眼角余光扫向四周,那几头狼还伫在原地对他们虎视眈眈。 事实上,她心里并不像表面的那般淡定,但她不想将这种情绪传染给世子。 原本这场与狼的搏斗是可以避免的,可惜终究避免不了。 那就战吧。 心念间,手势再次一扬,伴着呼呼的夏风,袖中的弩箭再次射了出去,分袭那几头等待同伴驰援的狼。 已经与它们结下了仇,那便是不死不休的局。 为保四皇子平安出这林子,他们必得拖住这些野狼。 弩箭凌厉,然而准头却差了些,只射伤两头。 随即又听得“嗖嗖”两声,纪南城手里仅有的两支羽箭射出,准头极好的射中余下两头没受伤狼的咽喉。 “走!”纪南城说话的同时拽住了她的手,拉着往四皇子离开相反的方向狂奔,另一拿弓的手还拖着一头死狼。 耳边只听得风声猎猎,蝉鸟唧唧,树枝嚓嚓。 如此疾奔了好一阵,眼前草木豁然开朗,光线也渐渐亮了些。 两人跑得满头大汗,气喘不已,忙停下喘气,细看下才猛然发觉,似乎快要出林子了。 林子外是什么光景? 应该是大海吧…… “你,你还好吧?”纪南城道。 沈闻姜看着他柔柔一笑,继而摇头,“没事的,世子。” 刺目日光下,少女娇美的面颊上泛着红晕,汗珠大滴大滴地往下淌,神情却是从容又淡定的,完全没有逃跑时应有的狼狈和沮丧。 是啊,比起上一世的生离死别,这样的遭遇实在不算什么。 哪怕能帮世子一点儿,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然而才这短短的工夫,狼群又追了上来。 纪南城抓起地上的死狼往狼群里一甩,眼尖瞅见旁边一棵大树,二话不说拉起沈闻姜跃了上去。 沈闻姜抽出长剑,一边被拉着往上爬,一边三两下砍掉才刚借力落脚过的枝干。 这树极高,枝繁叶荗,粗壮又结实。 狼虽然凶狠,但并不擅长爬树,虽然很快蜂拥扑了过来,但也只能徒劳地在底下围着树打转,嘴里时不时地发出愤怒的嚎叫。 这下,树上的二人安全了,但也只是暂时安全。 站得高,便也望得远。 透过稀疏的枝叶缝隙,纪南城抬眼望去,登时傻了眼。 银月岛呈“月牙”形。 若说先前他们登岛的地点是在月牙的顶端,那现在他俩所处位置便是月牙的腹心,且已经靠近海岸。 沈闻姜想的没错,林子外的确是大海,但大海与山林相隔的,却还有悬崖。 此刻他们所在的大树,正正矗在悬崖边上,底下是万丈深渊,直达海底。 纪南城:…… 真是脑子进了水了,才会鬼死神差地上了这棵树! 自己找死也就算了,却还害了沈姑娘! 沈闻姜当然明白他此刻的心情,尽管自己心里也没谱,还是佯装淡定地安慰他,“没事的,世子,那些狼都上不来,过不多久就会跑的。再坚持坚持,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闻言,纪南城不由得汗颜。 好歹自己也是男子汉,怎的关键时刻还不如一个姑娘…… 若他知道身边这姑娘比他多活了一世,不知会是什么表情…… 底下的狼群叫得更凶,有几头跳跃着往树上窜又摔了下去,但它们没有泄气,依然锲而不舍地一次又一次地尝试想爬上树来。 接连的折腾,使得树枝忍不住乱晃,连带二人的身子也跟着摇晃。 纪南城脸色变了变,略一低头,便看到底下怪石嶙峋的峭壁,以及深不可测的海水。 他不由将身子更紧地贴在粗壮的树干上,同时左臂伸出,将沈闻姜揽在胸前,嘴里低声道:“沈姑娘,得罪了。” 两人像叠罗汉似的,身子叠在了一起,姿势实在有些,不雅。 沈闻姜只觉腰身一软,颇有些站立不住,忙双手抓住旁边的树干勉强稳住,脸红得不行。 第三十九章 平安归 一阵风吹来,拂动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此时不敢下,也无法逃。 两人与狼群就这样僵持了好一会儿。 眼见日光渐渐西斜,现在是白天还好,待天黑会更危险。 不能再等下去了,谁知那小子靠不靠谱,能不能搬来救兵…… 纪南城猛一咬牙,在沈闻姜耳边低声问:“你,怕不怕?” 沈闻姜回头看着他,再次柔柔一笑,摇头,“不怕。” “那我们干脆下去,与它们杀个痛快!” “好。” 沈闻姜嘴里说好,心里早就默默数过了,这群狼约有二十来头,杀光它们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自己二人可能会受伤,更可能丧命。 她自己死就死了,但世子不能。 正是出于这种顾虑,先前没敢放手一搏,然而此刻没有更好的法子脱困,姑且只好冒险一试了。 心念间袖中寒光一闪,仅剩的几支弩箭疾飞而去。 这回准头还好,两头正在爬树的狼被射中,立马掉了下去,倒地不动了。 纪南城:…… 这姑娘,怎地就不能听他把话说完,说动手就动手了。 底下狼群眼见同伴又死了两个,登时齐齐朝凶手投去愤怒又恐惧的目光。 沈闻姜呲牙咧嘴朝它们怪笑,忽然纵身一跃,转眼便落入狼群,引得狼群嚎嚎叫着往她身上扑来。 纪南城看得心惊肉跳,再顾不得多想,忙也跟着跳下。 许是因为刚才沈闻姜的挑衅,狼群此刻尽都围攻她,把纪南城晾在了一边。 沈闻姜一边应付狼群,一边朝他喊道:“世子,你快去那边看看,救兵来了没有?” 即便纪南城再傻,也猜到这姑娘是以她自己做饵,吸引了狼群的全部火力,此刻又想将他支走,让他远离危险。 怎么可能? 他再不济,也不需要女子牺牲自己来救! 纪南成一时气恼又有些感动,不但没听她的话离开,反而快速加入战局。 纪家是武将世家,纪氏子弟最擅长的其实是长枪。但长枪不便于携带,又一向是在军中使用。因此他自小又学了鞭法。 此刻面对狼群,纪南城丝毫不敢大意。一条九节鞭在手,被他使得呼呼生风、出神入化,鞭影重重罩住他和沈闻姜二人。 一时间,狼群竟半点近不了他们的身。 沈闻姜瞅准机会,时不时地一剑刺出,招招毙命。 必须尽快解决眼前这些,免得它们再招来其他同伴…… 眼看最后一头野狼倒下,沈闻姜重重呼了口气,手中长剑顿时掉地,人也跟着趄趔了好几步才站稳。 实在太累了,比杀人还累。 不过上一世沈玉虽然双手沾满血腥,却很少亲自杀人,刀剑功夫也仅仅是花拳绣腿,根本派不上用场。 此生,倒是托了沈闻姜的福了。 纪南城脸上的惊讶还未散去,此时终于忍不住了,“你哪学的功夫?” 这话让她心里顿时一紧。 凭心而论,她不想欺瞒世子,可真的不能说啊。 见她沉默,纪南城心里的疑虑加深,却没再问,只是道:“原来沈姑娘有这般绝技,倒是在下多虑了。” 语气疏离又客气,神情也淡淡的。 沈闻姜心里猛然一痛,但她还是强笑道:“世子,咱们得走了。” 纪南城嗯了声,抢先走在前面。 沈闻姜暗叹口气,默默跟上。 二人一前一后,快速朝先前四皇子离开的方向疾去。 …… 两个时辰后,终于得见外面的天光。 远处一望无际的海面烟波浩渺,水天一色,连漂浮的空气里也带有淡淡的咸味儿。 纪南城顿住,终于肯回头看她了。 沈闻姜低头,神情微窘。 浅淡的薄衫长裙上不但满是血迹,好几处还被狼咬成了碎布条,一缕一缕的挂在胳膊上、大腿上,露出里面白晳的肌肤。 纪南城没有说话,只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披到她身上。 虽然他的衣衫上也全是血迹,但好歹没破。 沈闻姜心头一暖,不由将那件带有少年气息的罩衫往身上紧了紧,“多谢世子。” 纪南城依然没说话,只略点了点头。 他原本就不是个话多的人,何况此刻心里还憋着气呢。 他也不知自己在气些什么。 有一队人马朝他们奔来,领头的正是纪青。 见到自家主子,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世子,您,您没事吧?” “没事。”纪南城道。 纪青忽然狠狠抽了自己两耳光,随后又急急解释,“都是小的无能,没本事,领着四殿下竟在林子里迷路了,好容易才把殿下送回来,正要带人去寻您呢。” “没事。”纪南城还是那句话。 他的性子一向随和,只要不是犯了大错,他是不会计较的。 纪青自小跟在他身边,自是知晓主子不会罚他,但自个儿心里却不好受。 “世子,您这是?”余下话纪青没说得下去,忙脱了衣裳双手捧给自家世子。 纪南城毫不客气地接过披在自己身上,这才又问纪青:“这里?” 纪五道:“放心吧,世子,这里没事。” 纪南城点点头,又看了眼沈闻姜,这才迈步往帷帐那边走去。 帷帐那边也有人向他们奔来,许是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动静。 最先迎上来的,竟然是沈玉。 沈闻姜颇感意外。 少女清丽的眼眸只淡淡扫了她一眼,便径自奔向她身侧的纪南城,“三哥,你没事吧?要不是被四殿下死命拦着,我肯定进林子寻你来了。” “无妨。”纪南城道,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一步,恰恰与她错开一小段距离。 沈玉一怔,很快笑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说着扭头看向沈闻姜,“沈姑娘,你这是?” 她眼不瞎,当然看得出这丫头身上穿的是她三哥的外袍。 沈闻姜也看着她礼貌地笑笑,“想必阿玉姑娘已经知晓,我们遇到狼了,若不是世子护着,我铁定被狼啃得骨头渣儿都不剩。” “不可能吧。”沈玉立马接了话,脸上神情惊讶,“以你的功夫…”说到这,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忙打住,轻咳了两声,才又接着道:“嗯,我是说,以你三角猫的功夫,还真有可能被狼吃了,不过有世子在,甭管是遇狼还是遇虎,铁定都不会让你受伤的,是不?沈姑娘?” 第四十章 皇子爱吹牛 沈闻姜点点头。 她当然知道对方刚才想说什么,又着急想掩饰什么。 可惜,世子早就见识了自己的“勇猛”,她想掩饰也掩饰不了。 何况,这又有什么好掩饰的? 谁说,刺史的女儿就不能会武了? 想来,她也跟自己一样,担心自己的小命若是不保,会对她有影响吧。 毕竟,两人之间这不得已的牵连,还牵连得甚深,以至谁也不敢拿对方的命来试探。 纪南城再聪明,也不可能想到她们之间会是这样“亲密”的关系,只是从她二人刚才简短的谈话中,已然听出一丝疑虑。 但此时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也容不得他再想,因为随后奔来的四皇子已整个儿扑在他身上,“三哥,你总算回来了,吓死我了,好担心啊,生怕你出事。你说你真要出了事,我怎么办…” 虽然没有哭,但那声调,那语气,语无伦次不说,还委屈、可怜巴巴得很。 纪南城无语,又无奈。 沈闻姜忍不住偷偷笑。 沈玉看了他一眼,撇嘴,“唉呀,殿下,您都多大啦,怎的还像个孩子,羞不羞?” 那一脸的嫌弃表情,让四皇子立马脸红,忙从纪南城身上跳开,瞪着沈玉梗着脖子大声道:“我是担心三哥,好不?哪像你,白眼狼,亏得三哥平日对你这么好,你一点都不担心他!” “那是谁跑在前面的?是我!好吧。”沈玉回瞪着四皇子,用手指头指了指自己鼻子。 四皇子不甘示弱:“我,我就是去换了件衣裳,那他们还是我叫来迎的呢。” 两人打起嘴仗来,完全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纪南城懒得理会,摆手示意侍卫们散去,正要与沈闻姜说话,那边花晴已经走了过来,抢在他之前道:“姑娘,你没事吧?” “没事。”沈闻姜道。 这不过是句客套话,她巴不得自己有事呢。 花晴果然没有多问,只陪同她走向帷帐。 雁秋从帐里出来时眼睛还红红的,显然刚哭过,此刻见她这副模样儿又忍不住笑了,“哎呀,姑娘,你这袍子——” 话未说完便被沉着脸的花晴打断,“还不快给姑娘找身干净的衣裳来。” 雁秋吐吐小舌头忙又跑进去了。 沈闻姜也随后进帐,更衣简单洗漱了一番,这才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 四皇子似乎已在外等了好一会儿了,此时正在跟沈玉讲他的“英勇事迹”。 “唉呀,阿玉,你真该跟我们一起去的…你不知道,那林子里可好玩了,除了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我们还跟海盗打了一架,好过瘾啊。” 他说得眉飞色舞,兴奋至极,仿佛真做了多么了不起的事似的。 少年人嘛,总喜欢在自己喜欢的姑娘面前表现。 沈玉果然如他所愿用崇拜的目光望着他,不过这只维持了一秒,便又泼了他冷水,“可惜,主角不是你,英雄也不是你。” “那至少我参与了的…”四皇子红着脸争辩,眼尖瞧见沈闻姜从帐子里出来,便悻悻地朝沈玉哼了声,不理她了。 “沈姐姐,你还好吧?受伤了没?我这里有上好的金创药,给——”乖巧懂事的小四弟说着递给她一个小瓷瓶。 沈闻姜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殿下还是留着自己用吧。” 四皇子闻言,脸更红了。 之前在林子里,他表现得可不算勇敢,阿玉没瞧见,沈姐姐可是瞧得真真的… 唉呀,沈姐姐不会说出去吧… 站在他身侧的纪南城默了默,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少女。 谁知少女也在看他,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上,忙又慌乱地避开。 纪南城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丝异样。 刚才在林子里,还有先前在船上,更早是在那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当时他正为子煜的事着急,交涉多次,和国方面一直不肯放人,太子又不赞成他用武力营救,正左右为难之际,那封陌生人的来信终于让他下定了决心。 之后,他去了那个小院,恰巧救了她… 这些都不是梦啊。 很奇怪,最近那些乱七八糟的梦竟然做得少了;面对阿玉,他也不像从前那般愧疚难安了。 倒是与眼前这名少女,莫明有些,亲近。 但凡想到这个,他便有些不自在。 沈闻姜倒没有不自在,她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才刚到场的毅王身上。 林子里海盗的刺杀,之后的狼群,说不得便与眼前的毅王有关。 “殿下刚才说遇到了海盗,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毅王一手摇着折扇,满脸含笑,似乎很有兴趣的样子,慢慢走上前来问道。 四皇子顿时又来了兴致,先前他们一伙人在林子里迷了路,绕了好几圈才走回来,回来后又着急让人去救人,之后又忙着换衣裳,这不,还没来得及跟外面的人说呢。 以至外面的人看到他们个个满身血迹地跑回来,都以为是抓野兽抓得呢。 “唉呀,那些海盗好凶的,穿着也好奇怪,脸上还戴着鬼面具呢,可吓人了。”四皇子夸张地比划着,随即胸脯一挺,面露傲色,“不过,小爷是谁?自然不怕他们的,当时我一挥剑,立马便伤了两个,其余的都吓得呆了,不敢近小爷的身。” 是这样吗? 沈闻姜顿时怀疑,刚才自己是否真的没在现场,没看到这小子的怂样儿。 听说遭遇了海盗,闻讯而来的官员们俱都大吃一惊,尤其负责朔风岛周围治安的王大人,脸色霎时变白。 “怎么可能?昨日下官还派人察看过,并没有啊。”王大人道。 这事是太子亲自交待的,又事关各国首脑们安危,他岂敢大意,当时一接到命令便令差役全部出动,派了好几艘大船在银月岛周围仔仔细细地勘查了一番,并没海盗活动的迹象啊。 四皇子看着他连连摇头,“啧啧,王大人,看来你办事不靠谱啊。” 只这一句,便吓得王大人“扑通”跪地,面色由白变土,“殿下,下官冤枉啊,下官是真的有派人好好查过。况且自十年前侯爷派大军将那伙海盗剿灭后,咱朔风岛境内一向安稳太平得很,别说海盗了,连陆上的赤脚小偷都绝了踪迹。” 第四十一章 沈姑娘没问题 四皇子还要再说,纪南城摆摆手,“好了,王大人辛苦,你先下去吧。” 王大人闻言如逢大赦,忙不迭地行礼告退。 纪南城又看了那些官员一眼,他们中有乾国的,也有其他国的,脸上神情如出一辙的惊讶,还有期待,似乎想听四殿下说得更详尽一些。 “是出了点意外,此事我会查清楚的。”纪南城语气轻淡地说道,“天不早了,诸位也请准备一下,咱们得回去了。” 有些事他不需要跟这些人说,说了也没用。 官员们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随意说了几句场面话,便都陆续地各回各处。 “子煜,邺荣殿下吓坏了,你不过去看看他吗?”纪南城转头对四皇子说道。 金国那帮侍卫是最先护着邺荣殿下逃跑的。 这无可厚非。 毕竟他们的主子是邺荣殿下,自然要忠心护主。至于其他人,关键时候谁还顾得上那么多? 经他一提醒,四皇子终于想起来了,忙猛地一拍后脑勺,“哎呀,差点就忘了那胆小鬼了,是得去看看,估摸他那会儿肯定吓尿裤子了,嘿嘿!” 说着一把拽过身旁的沈玉,拖着一道往金国使团的帷帐跑去。 沈闻姜望着不远处毅王的背影,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一团。 “你也好好休息,有事回去再说。”纪南城了然地看了她一眼,小声道。 这不是件小事,自然要好好查。 正如子煜所说,十年前父亲曾率队出海,将包括朔风岛在内的这片海域整个扫荡了一遍,直捣海盗们的老窝,几乎已将那些大大小小的海盗一网打尽。 近几年,的确已没了海盗活动的踪迹。 日常出海的渔民,过往的商船,也再没遭到抢劫和袭杀。 也正因如此,纪南城才敢领着四国使团来此游玩。 在他看来,这银月岛上虽有猛兽出没,但他们又不是普通乡民,自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可偏偏就出了那样的意外。 万幸都活着出来了…… 他心里涌动的惊涛骇浪,沈闻姜全知道。 然而眼下人多嘴杂,并不适合商量这件事。 虽然世子三言两语将那些官员打发走了,但林子里的事肯定瞒不住,除了四皇子那大嘴巴,还有金国的侍卫们,邺荣殿下呢,更可能,谋划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若想让这件事传开,那指定传得开。 回去路上,倒没有再出“意外”。 纪南城坚持送沈闻姜回朔风楼后,才心事重重地直奔太子所住的行宫。 自然有人早将情况报给了太子,但太子还是想听他亲自讲讲这件事的始末,以及他的想法看法,接下来要如何做等等。 太子对纪家心存忌惮的同时,其实也是挺看重倚重纪家的。 纪南城是纪家嫡子,聪慧敏锐,自小便被立为世子,父皇还亲自点了他做太子伴读。 若无意外,日后便是自己的左膀右臂。 “所以…廷瑞,你怀疑这些都跟毅王有关?”太子顺着他的话道。 纪南城沉吟片刻,道:“是。虽然暂时还没有明确的证据,但臣一定会查出来的。” “那就查吧,需要人手尽管跟我说。” 纪南城正要退下,太子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道:“那个,沈禄的女儿,她不会有问题吧?” 纪南城听得心头一震,忙道:“不会,她一直跟臣在一起的。” 太子突然笑了,“原来廷瑞跟她已经这样熟了啊!” 纪南城:…… 不知该如何回话,那就干脆不回了。 然心里却没表面那般淡定。 若在以前,纪南城自不会多心。 可是梦里发生的一切,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太子对纪家的态度。 承然,同一件事情,从不同的角度去看,会得出完全不同的结论。 自大乾建国以来,纪家始终秉承祖训:忠心侍主,永世相随。 即便遭到好几次的降爵减封,纪家依然对皇室保持初心,从无妄言。 然而,在梦里,纪家却倾覆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阴谋,一场惨败的战役,彻底改变了东境格局,也让他们纪家从此一蹶不振。 直到二十年后,曾经那卑微怯弱的女子,后又长成狠厉冷情的端敬皇后,数年殚精竭虑地谋划,终于让纪家再次站到人前。 而凭着武英帝的英明睿智,终于又一次改变了东境格局。 这不过是梦。 所幸,现实里发生的事虽然棘手,但至少不会引发战争;而他也因为梦里发生的一切,再不是当初那个丹心如故的少年。 沈姑娘,她那样美好的女子,不该因她的父亲受别人的猜忌。 是,纪南城已经单方面肯定,以及确定:沈禄有问题,但他的女儿没有。 她捧着那样的一颗诚心给他,而他却还怀疑她的用心。 但凡想起,纪南城心里就不是滋味儿。 沈姑娘,她现在在做什么呢? 睡了吗? 还是因为,白天的事没有睡着? 今夜,梦里还会有她吗…… 一路走着想着,回到住处,纪柳还等在屋里,“少爷,有件事,小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跟您说一声。” “你说。”纪南城坐下来,先喝了口茶,思绪终于回到“正轨”。 纪柳犹豫一瞬,才道:“是阿玉姑娘,她——” “阿玉怎么啦?”纪南城抬头。 纪柳声音低了一拍,“就是,阿玉姑娘老向小的打听,四殿下的喜好,什么的。” 纪南城眉头一紧,随即又松开,顿了顿道,“她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是了,这有什么啊,也值得你大半夜的等在这。” 纪柳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笑了,“小的不是觉得,那阿玉姑娘终于长心眼儿了嘛,可这心眼长得也恁歪了,放着少爷您这么好的人不选,却一个劲地打听四殿下。四殿下还是个孩子呢。” 纪南城抬眼,瞪他,“他都十四了,还是个孩子?” 纪柳立马不吭声了。 他就是为自家少爷委屈。 虽然四殿下也很好,但与少爷比起来,真是哪哪都不能比。 没想到那阿玉平素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一旦动了心思,竟是动到四殿下头上了。 打发走纪柳后,纪南城莫明松了口气。 这样也好。 阿玉她若是真心喜欢子煜,总好过二人一辈子貌合神离。 第四十二章 差点被潜规则 海蜃苑里,沈闻姜正在跟花晴说话。 “你为何将飞云飞林叫走?” 花晴丝毫不惧,“属下不敢,是王爷另有要事,要走他们的。” 沈闻姜顿时无语。 毅王此人还真是小气,才刚背着他做一点事,他便要走了自己身边的护卫。 除去已经回了登州的,现留在她身边的只有花晴、花落和雁秋了。 花落一向不怎么说话,在一众护卫中几乎没有存在感。 至于雁秋,关键时候派不上用场。 不过原本也没指望这些人真的为她所用,毅王以为如此便拿捏了她,也太小看她了。 沈闻姜没有再跟她废话,吩咐雁秋去传宵夜。 再没有比吃好睡好更重要的事了。 然而她洗漱后换了衣裳出来,饭菜也才刚摆上桌子,毅王便又乘着夜色踏步而来。 在他身后,花晴小心将门掩上。 还有完没完…… 沈闻姜心里腹诽,面上却丝毫不显,站起身朝毅王微微福了福,“王爷。” 毅王嗯了声,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肆无忌惮地从她身上扫过。 她此时穿着宽松的家常薄裙,只腰间系了一条红色的绫带,不但敞开的领口处露出白晳的肌肤,小腿脚踝也都裸露在外;头发散开蓬松地散在脑后;脸上脂粉已经洗净,整个看起来如一朵新鲜出水的芙蓉。 大晚上的,她又不准备见客,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穿,谁曾想来了位不请自来的,连门都不敲直接闯了进来。 不得不说,这具身体实在是很有本钱,该凸的凸,该翘的翘,每个部位都长得恰到好处,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 想必毅王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子的她,呼吸明显一窒。 “嗯,那个飞云飞林,我让他们替我办事去了。” “这个属下知道,花晴已经说了。”沈闻姜压下满腹的郁闷,道:“这不过是件小事,劳烦王爷亲自过来解释,属下惶恐。” 毅王轻咳了声,勉强将目光转向它处,“也不只是这事。” “还请王爷吩咐。” “想来今天这事儿,那个纪南城定是要查的,你得想法子,将那伙海盗的身份往和国方面引。” “好,属下遵命。”沈闻姜毫不犹豫地应下,心里只想让这家伙快走。 被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大饱眼福的滋味儿实在不好受。 毅王却像是故意与她做对似的,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竟然自己拿筷子夹菜慢悠悠地吃了起来。 “咦——红槿,你怎么不吃?坐下来一起吃吧。” 沈闻姜:“王爷请慢用,属下不饿,容属下失陪!” 说着便要退下。 偏毅王还问:“红槿有事?” “出恭。”沈闻姜实在忍无可忍,没好气道,说完自顾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侍立的花晴立马迎上来。 “我去方便一下,你进去侍候王爷吧。” 花晴:…… 这丫头吃错药啦?火气咋那么大? 被外面的风一吹,沈闻姜的气消了些,脑子也清醒了些。 心想刚才真不该那样跟他扛上,怎样也得从他嘴里探点消息才不枉被他看这一场。 火速从一旁的晾衣架上扯下一件袍子穿上,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又深深的吸了口气,她这才上前敲门。 听到那一声“进”,沈闻姜推门入内。 花晴正替毅王斟茶的手一顿,随即一道眼刀飞过来。 沈闻姜视若无睹,淡定地走到毅王身旁坐下,满脸含笑地盛了一碗汤羮放到毅王面前,“王爷请用。” 毅王抬头看了看她,神情似笑非笑,随后看向花晴。 花晴忙放下茶杯,躬身告退,走时恨恨地剜了她一眼。 “你是真怕本王吃了你?”毅王凑近她,目光些微灼热。 沈闻姜:…… 明知故问,我是真怕你吃了我好吧。 以她现在的身份,毅王要是动粗,她本该欢心承受,但她已不是从前的她,定会反抗拒绝,那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彻底拉爆,毅王即便不杀她,也会想法子将她带回平国。 到了他的地盘,还不是任他处置。 如此情况会更糟。 “王爷说笑了,王爷您是做大事的人……前几日属下拜见乾国太子,他亦对属下青睐有加。”沈闻姜说着,忽然起身,朝毅王郑重一拜,“属下愿为王爷,在乾国太子身边争当您的‘千里眼’、‘顺风耳’。” 果然,毅王神色稍缓,再看向她的目光已然恢复清明。 “算他小子有眼光!” 沈闻姜趁机问道:“那三日后的马球赛,王爷需要属下做点什么?” “你想做什么?”毅王反问她。 沈闻姜乖巧回道:“但凭王爷吩咐。” “那你今儿为何没听本王吩咐?”毅王右手拄在桌上,脸上倏忽泛出冷笑,“红槿,你该不会真的爱上那纪家小子了吧?” 这真是个令人难以回答的问题。 沈闻姜暗暗吸了口气,抿了抿嘴,脸上适时地露出委屈的神情,“不管王爷信与不信,属下绝无二心,所做的一切也都是为了王爷。” 毅王笑了笑,不置可否,“若本王非让你杀了那纪家小子呢?” 沈闻姜紧咬着唇,强忍下心中恐慌,“王爷若觉得必要,不怕惹麻烦,属下自当遵命。” 她在赌,赌毅王会顾全大局,不会真的对世子动了杀心。 果然,毅王哈哈笑了,“红槿啊红槿,本王竟然觉得这样的你比以前可爱。” “是吗?”沈闻姜终于松了口气。 毅王道:“是啊,你都学会跟本王犟嘴了…气性也大了,还敢给木王甩脸子!” “属下不敢。”沈闻姜忙躬身请罪。 毅王自然没真的生气,更没打算罚他,笑着拍拍她的后背站起来,“时候不早了,本王得走了,你好好歇着罢。” “恭送王爷。”沈闻姜忙道,赶紧上前拉开了门。 心想总算将这瘟神送走了。 毅王大步走了出去。 一直守在门外的花晴立即现身。 毅王朝她略一点头,“好好照顾你家姑娘。” 随即轻咳两声。 一阵轻微的响动后,院里便多了四个黑衣人,拥着戴好兜帽的他快速出了垂花门。 第四十三章 不是废物点心 昏暗灯火下,花晴孑然而立,痴痴望着渐行渐远的背影,直至消失不见。 她的满腔情思,毅王自是知晓。 或许在毅王心里,对花晴的信任比对自己多得多。 也正因如此,他的言行对花晴而言,简直是莫大的伤害。 自古情伤最是伤人。 局外人早看得透透的,只自己一味地钻牛角尖。 比如,她自己。 沈闻姜也只唏嘘一刻,末了进屋,熄灯睡觉。 这晚她睡得还算香甜。 纪南城却一宿未合眼。 他连夜去了南边的一处宅子。 这次临出京时,父亲终于肯将纪家隐藏的部分势力交于他了,其中就包括朔风岛。 父亲给了他一块令牌,还说遇到解决不了的难题,可找一个叫“七爷”的人。 七爷果真见了他,从他那里知道了不少人,不少事。 再回到住处时,天边已渐渐露出了鱼肚白。 纪南城用冷水洗了脸,照常在院里练了一会纪家枪,便见沈玉从后院走了来,身后跟着两个爽利的婆子。 “三哥,累了吧,快歇歇,尝尝我亲手做的奶白鱼羹粥。”沈玉一边说,一边吩咐那俩婆子将吃食摆在廊下的小桌上。 “好。”纪南城应声收了枪,伸手接过沈玉递来的汗巾擦了脸,便走到小桌旁坐下,端了碗就大口大口地喝起来。 自打做了那些梦后,他在沈玉面前便从不设防,从不遮掩,从不拂逆她的好意。 梦里的阿玉,不仅是他的恩人,更是整个纪家的大恩人。 这辈子,他只想让她过得平安顺遂,每一天都开心快乐,再不复梦里的悲苦怅惘。 即便她倾心子煜,想嫁子煜为妻,也定会想法子成全。 可惜,此沈玉已非彼沈玉。 沈玉当然也不知眼前这纪世子心里怎么想的。 虽然她听了整个故事,可也只是听一半信一半。 有些事,她必得自己去验证。 “三哥,你说那些海盗,有没有可能是他人假扮的。” 纪南城喝粥的姿势一顿,很快仰头将剩下的粥喝完。 “阿玉想到了什么?不妨直说。” 沈玉歪着头认真想了想,“侯爷神勇,当年明明已将那伙海盗剿灭,就算有几个漏网之鱼,可光凭他们自己,肯定成不了气候。” “所以,我猜,即便那些海盗是真的,背后必定有人支持和指使。” “阿玉果然聪明。”纪南城笑了。 “这么说,三哥,我猜对了?”沈玉眨着眼,满脸的兴奋。 她只是试着跟他聊聊这些事,没想到真的得到了回应。 这纪世子对她果然是不一样的,以前是自己太小心了。 明白了这点,沈玉更兴奋了。 她没想到出了那样的意外,竟又得了这样的际遇。 这个身份可比以前那个好用多了…… “三哥真是辛苦,昨晚又是一夜没睡吧?听说还出去了一趟。” 纪南城顿时一愣,“你找过我?” 沈玉不以为然道:“是啊,给你送宵夜呢,结果吃了闭门羹。” 纪南城顿了顿,说道:“那么晚了,以后别到处乱跑。” 沈玉“嗯”了声,噘着嘴嘟囔道:“哪里乱跑了,人家是关心你嘛。” 纪南城便又好言好语地哄她。 沈玉心里更是得意,但也没得意忘形。 凡事适可而止,她懂得。 笑眯眯地看着纪南城将她送来的吃食都吃光后,便让婆子收拾完高兴地回了后院。 外院纪南城又准备出门了。 他是真的忙啊。 三日后的马球赛,太子说,办,而且要大办。 总不能让那些邻国小瞧了咱们大乾。 至于银月岛上遇袭一事,只能暗访,不能明查。 当然也由纪南城负责。 谁叫他是太子的亲信呢?又是能者。 太子可没忘记此处还是他们纪家的地盘。 纪南城前脚刚走,四皇子后脚就进了院子。 问了值守的纪元说世子刚出去,他便熟门熟路地去了后院。 沈玉才刚拿起一本《民间美食录》来看,便听见四皇子在院里大喊大叫。 她身边没有丫鬟,只得亲自出门来迎,见了他没好气道:“你瞎喊什么?擅闯姑娘家的住处,是你一个皇子该有的礼仪吗?” 四皇子立马也冷了脸,“那你见了本殿下还不跪下行礼?” “好啊,我跪,子煜殿下。”沈玉说着,果真就要下跪。 这可把四皇子吓坏了,忙上前一把拽住,“唉唉唉,说着玩的,你干吗那么当真?阿玉,咱们是朋友啊,何必讲那些虚礼?” “要讲的,殿下,礼不可废。”沈玉挣脱他的手,跪下认认真真地给他行了礼。 她是真的头痛,那丫头说这家伙日后会当皇帝,可瞧他现在这样儿,哪有当皇帝的潜质? 不行,得从现在开始,慢慢调、教。 四皇子顿时有些扫兴,“阿玉,你这就没劲透了。我不喜欢这些,如果可以,我连皇子都不想当,只想做个富家翁,一辈子吃好喝好乐得逍遥。” 沈玉:…… 这还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看来得改变战术。 既然是头犟驴,那得先顺着他的毛捊。 沈玉不愧是沈玉,很快调整好心态,转眼又是那个与四皇子吵架斗嘴的阿玉。 “哎呀,殿下,别生气嘛。不讲礼就不讲礼呗。” “你想当富家翁还不容易,我会做生意啊。等回京了,咱们合伙,开个铺子怎么样?” “你会做生意?”四皇子面露愕然道。 沈玉只得继续胡诌,“是啊,以前在府里闲着无事,看了不少生意经。” 说到这语气突然变得低落,“你也知道的,我母亲早亡,现在父亲也没了。虽然夫人三哥待我很好,但我还是想靠自己,总不能一直依附侯府生活吧。“ “殿下,你可得帮我。” “好,我肯定帮你。”四皇子拍着胸膛一口应下,豪气道:“到时本钱我出,你负责打理。赚的钱咱们五五分,怎么样?” “那怎好意思?” “就这样说定啦。”四皇子兴奋得两眼放光,“嘿嘿,母妃不是总嫌我是废物点心嘛,这回得让她瞧瞧,她的儿子还是很优秀滴。” 沈玉:…… 你娘没得说错,你的确是块废物点心。 且看我如何变废为宝! 第四十四章 看不惯就下毒 纪南城自是不知,他出门的这会儿工夫,身边最亲近的二人已经结盟,成了还不知要干啥的生意合伙人。 当然,这二人的关系若能更近一步,纪南城只会感到欣慰,且乐见其成。 经过商议,马球赛的场地就定在朔风楼。 此刻,纪南城代表朝廷,正与朔风楼的吴掌柜商谈。 如此长脸的事,吴掌柜自然满口答应,不但提供免费的场地、器具,连一应吃食茶酒都包圆了。 走时,纪南城婉拒了吴掌柜相送,熟门熟路地溜达到海蜃苑来。 沈闻姜欣喜相迎。 经过昨日之事,二人相处起来随意了许多。 不待吩咐,雁秋已将最好的茶拿来招待贵客。 倒是花晴,半步不肯离开。 如此情形,二人不可能聊及正事。 纪南城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沈闻姜提议,干脆杀一局。 她是知道的,世子棋艺高超,一般人不是对手。 前世沈玉为了他,曾费心钻研多年,可惜最终只能左右手对局。 今日这局,也算补了她多年遗憾。 初夏的风吹过,带起丝丝淡淡的凉意。 院里一角的桃花开了又谢,此刻满树葱翠,枝上散挂着许多珠子大小的毛桃。 不能吃,但看着养眼。 时间过得真快呀,原来她跟世子已经重新认识这么久了。 沈闻姜心里一阵感叹。 即将弱冠的少年,正在慢慢褪去那份青涩与稚嫩,变得越来越成熟,越来越意气风发。 沈闻姜相信,没了前世那场劫难,世子今世会变得更好…… 纪南城眉眼微微弯起,抬头讶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姑娘的棋艺这么好。” “没世子的好,还请多多指教。”沈闻姜朝他俏皮地眨眨眼,眉眼亦是含笑。 尽管心里一大堆的烦心事,但只要见到世子,她的心情总是极好的。 纪南城的心情也很好。 不知怎么的,他最近很少做梦了。 那些梦里的厄运仿佛都已离他远去。 前两日还收到家信,父亲母亲安好,几个姐姐也过得顺心如意。 而朔风岛上,最大的危机已经解除,虽仍有些零零碎碎的意外,但已动摇不了国本,以后有的是机会除之。 况且面对这么美貌的佳人,他的心情实在很难坏起来。 两人都是棋中好手,一时难分伯仲,一局弈下来,不知不觉已过两个时辰。 不待主子吩咐,雁秋已定好饭菜,笑盈盈地过来请主人客人入席。 沈闻姜:…… 嗯,好吧,这丫头虽然贪吃,可比花晴可爱多了。 花晴也真有耐性,竟然一直在边上侍候,斟茶倒水递个手巾什么的。 以前这些活都是雁秋干。 今儿她把雁秋的活抢了。 雁秋心里恁不高兴了,因为她没了理由看世子了呀。 世子这么好看,看多久都不会腻的。 她家姑娘真有眼福。 还有花晴姐姐,她一直赖着不走…… 但这丫头性子好,不高兴也只那一小会儿,过后就不计较了。 纪南城此时棋兴正浓,他已很久没碰到过如此厉害的对手了。 这也激起了他强烈的胜负欲。 饭可以不吃,这棋一定要赢。 心里如此想,抬眼却触到对面姑娘满脸期盼的神情,顿时改了主意。 “好,吃饭。”纪南城拍拍手,站起身来,“棋盘先不要动,等会继续。” 雁秋忙欢喜地应道:“好咧!” 所有食物里依然没有放葱,纪南城已经不惊讶了,接过沈闻姜添好的饭就开始大快朵颐。 许是心情好的缘故,他今日的饭量突然见涨,一连吃了三大碗。 沈闻姜却没怎么动筷,一直看着他吃。 忽然,面前吃得正香的少年脸色猛然大变,继而大口大口地呕吐起来。 不好! 沈闻姜面色亦是大变。 她已看到世子的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乌紫。 这明显是中毒! “啊一一”雁秋吓得尖叫失声。 关键时刻,花晴却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沈闻姜忙冲过去扶他,快速从身上掏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喂他吞下。 只这一小会儿的工夫,纪南城已软软地倒在她怀里,昏了过去。 “快去叫人,请大夫来!”沈闻姜冲还在呆呆的雁秋大吼道。 雁秋这才如梦初醒,忙转身飞快地往垂花门外跑去,边跑边哭着大喊:“来人啦!快来人啦!出事啦!” 关心则乱。 此刻,沈闻姜心慌得厉害,抱着纪南城的手忍不住发抖,双腿颤颤差点站立不住。 “放心吧,他死不了。”花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闻言,沈闻姜怒极,转身一个巴掌大力扇过去。 花晴不闪不避,硬生生挨了她这下,嘴角登时渗出血丝。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问你自己。”花晴看着她,冷冷道:“这只是给你个教训。若以后再肆意妄为,拼着被王爷罚,我也会杀了他。” “你敢。”沈闻姜咬牙切齿道:“同样的话我也告诉你,只此一次。若你以后再敢动他一根汗毛,我必会杀了你。” “他就那么好?值得你背弃王爷。”花晴颤声道,满脸的不可置信。 沈闻姜道:“我是我,从没背弃任何人。” “花晴,你走吧,别让我再看见你。” “还有,别拿王爷说事。” “就算王爷亲自来也不管用。我意已决,这次你必须走。” 沈闻姜说完,抱着纪南城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屋子。 她才刚把人放到榻上,雁秋领着人便匆忙地进来了。 来的除了大夫,还有朔风楼的婢女和护卫。 朔风楼里原本就有大夫坐堂,以便随时为贵客们提供服务。 所以,侍女一传话便来得很快。 至于护卫,则是被雁秋那夸张的哭喊引过来的。 他们还以为又有人来找麻烦呢。 当着这些人的面,沈闻姜自是不会说出内情,只让大夫赶紧看看到底怎么了,她连中毒一词都没有提及。 但明眼人一看,都看得出来是中毒。 但凡在朔风楼做事的,没有谁是傻子,即便知道也当不知道。 只大夫本着医德实话实说:“这位公子中的是水母毒,所幸毒性尚轻,于性命无碍,呆会儿随老朽去药房拿药吧,每日三次,喝个两三日,将内里的毒素清了就没事了。” 沈闻姜这才松了口气。 还算那死丫头有分寸,没有下剧毒。 第四十五章 一个称呼而已 既然知道是花晴下的毒,那就与朔风楼的人没干系了。 沈闻姜施礼谢过,又赏了银两,嘱了几句便打发他们走了,只留下两名婢女帮忙拿药熬药。 此事她不打算闹开,可刚才来过的那位吴小队长转眼便将消息报给了吴掌柜。 吴掌柜大吃一惊,“你确定,世子没事?” 吴小队长点点头,“子母毒很常见,又是老余头亲自号的脉,应该无事。” 吴掌柜听了,想了想又问:“那你查了没,是谁下的手?” 吴小队长犹豫了一瞬,才道:“小侄估摸着,应是那位姑娘身边的人干的,走时她还赏了我们银两,叮嘱不要说出去。” “那就不要声张罢。”吴掌柜道,“以后你莫要到处乱晃了,就在那附近呆着吧。” “晓得了,二叔。” …… 海蜃苑里,沈闻姜接过雁秋递来的汤碗,用汤匙轻轻地搅拌后,又放在唇边试了试温热,这才小心地喂给纪南城喝下。 没多会儿他便醒了,猝不及防对上沈闻姜的眼眸,嘴唇一张一合间,像是说了什么,可声音太小没有听清。 沈闻姜也张张嘴,想解释又不知从何说起。 纪南城却定定地望着她,说话的声音渐渐大了些,语气很肯定,“我知道不是你。” 沈闻姜:…… 她能说什么,世子越是这样,她越是愧疚好吧。 毕竟是她的人下的毒。 “她们,其实不是你的人吧?”纪南城还是望着她,眸光一瞬不瞬。 沈闻姜蓦然一惊,世子这是知道什么了?他怎么知道的?要把实情告诉他吗? 不,肯定不行。 看她咬唇不语,纪南城越发笃定,“没事的,我不怪你。” 沈闻姜抬眼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只是,你父亲对我…似乎有些误会。”纪南城支起身子,慢慢坐了起来。 沈禄? 沈闻姜心内又是一惊。 世子以为是沈禄?那个她名义上的父亲? 沈闻姜一时有些懵了。 落在纪南城眼里,以为这姑娘被他说中了苦衷而难过,便又小声地安慰。 沈闻姜哭笑不得。 实情是万万不能说的,只得让世子继续误会了。 想到这,她心里更加愧疚,正要说话。 纪南城抢在她前面语气轻快地说道:“诶,刚才那棋还没下完呢,咱们接着下啊。” 沈闻姜:…… 她知道世子这是在替她减轻心理负担,可她心里真的很难受啊。 她发誓要好好保护世子,可到头来世子却因为她受到伤害。 那个花晴,真是可恶! 沈闻姜越想越气,拢在袖中的手不由得握紧。 一只手轻轻地抚上她手腕,少年清雅的眸子静静地凝视她,“真的没事儿,你,陪我下棋可好?” “好。”沈闻姜道,强忍住眼里的涩意,起身扭头大声喊雁秋。 进来的却是花落。 “你也回登州吧。”当着纪南城的面,沈闻姜冷冷道。 花落咬着唇,半响才道:“不,姑娘,我要留下来,我想一直跟着你。” “为何?”沈闻姜有些意外。 在“十二飞花”中,花落年纪最小,也最没存在感,所以上次她才点名留下她。 先前她被花晴打发出去办事了。 沈闻姜以为,她应该随花晴一道走的。 “瞧这丫头挺实诚的。”纪南城忽然插嘴,“阿闻,你就留下她吧。” 阿闻,阿闻是谁? 沈闻姜一下懵了。 世子这是在叫她吗? 不待她表态,纪南城又说话了,“你家姑娘留下你了,以后好好照顾她,知道吗?” “嗯。”花落用力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浅浅散开,又忙对纪南城行礼道谢。 纪南城朝她摆摆手,偷瞄了旁边姑娘一眼,发现她似乎在神游天外,不由抿嘴一笑,“去吧,把棋盘棋篓搬进来,外面天太热了,还是屋里凉快。” 听着花落出门的脚步声,沈闻姜总算回过神来,“世子,我一一” 话未说完,便被纪南城打断,看着她,语气极其认真地道:“你可以叫我廷瑞,或者,三哥也行。总之,不准再叫世子了!” 沈闻姜:…… 啊啊啊! “世子一一”当她又习惯性地喊出这个称呼时,便见少年满是期盼的脸上瞬间露出愠色。 她忙改口,“三哥一一” 至于“廷瑞”二字,怎么也说不出口的。 纪南城其实挺希望她喊自己“廷瑞”的,“三哥”虽然也行,但心里委实不愿当她的哥。 未完的棋局重新被摆在室内榻上的小几上。 这是纪南城吩咐的,理由是他身子还很虚弱,不能下榻活动。 沈闻姜:…… 以前咋没发现世子有这样赖皮的一面? 花落更是贴心地为二人准备了蜜钱点心和茶水,未了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却又并没走远。 再次对弈,沈闻姜愕然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满脑子都被某种异样的情绪左右,捻子落子再没了先前的从容淡定游刃有余。 不肖半个时辰,原本胜负难料的局面立马变得明朗,且呈压倒性的优势倾向了白子一方。 很快,黑子节节败退,白子乘胜追击。 黑子避无可避。 “你输了,阿闻。”纪南城望着她轻笑。 沈闻姜耳朵顿时一热,脸颊上飞快染上一抹红晕。 前世今生,从没有人这样叫过她。 世子,他真是…… 差点没忍住,眼泪又要流出来了。 她忙低头从碟子里拿了块糕点胡乱地往嘴里塞。 看着终于露出几分少女心性的沈闻姜,纪南城心情大好。 得意忘形下浑然忘了自己还是个病人,一声大笑登时牵动腹部,引来一阵短暂的剧痛。 沈闻姜忙过去扶他,“怎么了?是内里的毒素未净,又痛了吧?” 纪南城还是努力地笑了笑,又摇头,“不痛,是开心的。” 开心? 被人下毒害得丢了半条命还开心? 世子这是拿她当孩子哄呢。 这时,院里忽然响起纪青的说话声。 沈闻姜趁机走了出去。 她没想到纪青会找到这来。 原本她打算自己送世子回去的,在不惊动旁人的前提下。 纪南城也随后走了出来,看向纪青,“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第四十六章 心思都在对方 纪青点头,“放心吧,世子,都办得妥妥的。” 随即发现了他身体的异样。 虽然脸上的乌紫已经褪尽,但白得也太过份了些,连一丝血色也无。 “少爷,您怎么了?”纪青神色微变,惊呼道。 “不妨事,走吧。”纪南城轻描淡写地说道,边走边又问起另外的事,完全不给他再次问话的机会。 他这样子自是不能骑马或步行的,沈闻姜安排了马车送他。 纪南城没有拒绝,登上马车的同时右手突然毫无预兆地一拽。 站在车旁的沈闻姜哪有提防,立马被他拉上了马车。 沈闻姜登时一声惊呼。 旁边正要上马的纪青差点惊掉了下巴。 他家少爷,他家少爷什么时候做过这样失礼的事? 幸好此时院里除了他,只有前面车驾上的车夫。 车夫被马车挡住了视线,应该没有看到这一幕。 “走。” 随着他一声吩咐,车辘轳开始滚动。 沈闻姜掀起车帘,只来得朝小跑出来的花落比个手势,便被马车带出了海蜃苑。 车厢里,气氛有短暂的凝滞。 好一会儿,纪南城才闷闷道:“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沈闻姜摇头,默默地看着他,心里也不知是何滋味。 纪南城又道:“没别的意思,只是想让你送送我。” 沈闻姜呼吸窒了窒,忽然浅浅一笑,“好。” 这样的世子,是她以前从未见过的。 他比前世的他更让人心动,更让人无法忘怀。 感激上苍,让她重生。 虽然活得艰难,但一定要好好活着…… 她所不知道的是,纪南城在中毒昏迷的那个时间,竟然又做梦了。 梦里的长宁殿内跪满了人,端敬皇后形容憔悴地躺在榻上。 她的眼神渐渐涣散,神态却很安详,嘴唇不停地翕动,似乎说着什么。 很奇怪,纪南城竟然听懂了。 她说:“世子,你还好吗……等着我……我马上就来找你了……就算……就算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下辈子,即便我不再是沈玉,我也会找到你,保护你,不会再让你那般狼狈屈辱地离开……” 后来就醒了,睁眼便看到沈姑娘的脸。 那样的眼神,他在梦里已见过多次。 以至那个瞬间,他差点傻傻分不清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马车缓缓地在街上行驶。 周遭依然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车内却静得出奇。 沈闻姜犹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浑然没发现对面的少年一直盯着她看。 纪南城原本不是以貌取人的人,但此刻他羞耻地发现,自己竟然很难将目光从眼前的少女身上移开,甚至不自觉地代入了梦境。 她太像梦里的阿玉了。 当然,他并不从小就做那些梦的,是此次来朔风岛之前,夜里忽然就莫明其秒地做了个恶梦,醒来原本也没当回事儿。 谁知一连几夜,都做类似的梦,梦里出现的人几乎都是他熟悉的,或是认识耳闻过的。 但那些血淋淋惨烈的场景,却并没发生过。 从最初的震惊、彷徨,到后来的接受、习以为常。 他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心路历程。 后来他仔细想了想,梦里那些惨烈的事只所以没在现实生活中发生过,是因为还不到时候。 是的,梦里所有的悲伤、屈辱、惨烈、痛苦都是在朔风岛事件之后。 如果能和平解决朔风岛上的事,那些梦里的恶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也因为此,他第一次与太子发生了争执,甚至动了私下袭击和国驿馆的念头。 就在他即将付诸行动的时候,收到了沈闻姜的信…… 这些日子里,原本他还有些茫然,直到先前在晕迷中,他又做了个梦,听到了那些话,忽然就醍醐灌顶,心里猛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沈姑娘,会不会才是他梦里的阿玉? 沈闻姜浑然不知自己已在世子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心里有狂喜,还有慌乱,不敢面对世子,所以才假装看外面的风景。 事实上外面的风景哪有世子好看? 两人看似各有心思,可这心思也都在对方身上。 来朔风岛后,纪南城并未随太子住进行宫,而是随意住了纪家的一个别院,离行宫不远。 距离朔风楼也就四五里的路程。 马车走得再慢,也总有到的时候。 尽管还想跟沈姑娘单独相处,可已经找不到理由了。 到了门前,纪青先下马,正要过来侍侯自家少爷,便见纪南城已经下了马车,回头朝马车挥挥手,又凑近车夫小声地嘱了几句,然后对他道:“先别回,送沈姑娘回去。” 纪青:…… 他又不是那啥沈姑娘的小厮,凭什么送她? 再说了,她本不该来的,是少爷多事,非要拽了她来,现在连门都没进,又让送回去。 来来回回真够折腾的…… 然而,少爷有命,不得不从。 纪青认命地应了声,忙重新上马,跟在马车旁返回朔风楼。 沈玉正好送四皇子出来。 没了三哥管东管西,二人都很放飞自我,在府里又是喝酒又是猜拳的,胡闹了大半天。 若不是怕三哥回来看见挨骂,四皇子才舍不得走呢。 阿玉实在太好玩了,真后悔没有早点认识…… 四皇子打着酒嗝,迈着虚浮的步子,醉眼朦胧地朝沈玉挥手,“啊啊,回见啊,回见!” 沈玉已经看见了纪南城,酒意立时醒了一半,忙朝四皇子身侧的青松道:“快,快扶你家殿下回去,路上小心些。” 青松也有些心虚,忙诶诶应着扶着自家殿下逃也似地走了。 纪南城这会儿可没心思管他们,尽力装出平时的样子迈步进了大门,一路目不斜视,径自去了书房。 与沈闻姜同样的心思,他想瞒下在海蜃苑中毒的事。 若是被人知晓,定会给沈姑娘惹来麻烦,没必要啊。 但沈闻姜不想瞒着世子的亲信,这个送她回来的纪青,是个靠得住的。 前世他陪着世子去了和国,世子没了后,他捧着世子的骨灰回来。 沈玉见了他,从他嘴里知道了不少事。 也是他,后来又秘密潜去和国,拿回不少绝密情报,在对和作战中出了大力。 第四十七章 少爷开窍了 听了她的讲述,纪青总算知道了“原委”,心里纵是对沈闻姜有些埋怨,也不好表现在面上。 毕竟,他家少爷都没怪罪,他有什么资格怪罪? 次日,纪南城又去了海蜃苑。 理由是昨儿走得匆忙,忘了把药打包带走了,今儿是过来喝药的。 噢,沈闻姜顿时有些自责,竟把这么重要的事忘了。 当下忙让雁秋去熬药,自己则又被世子拉着弈了一局。 下响走时,沈闻姜亲自把熬好的药用铜壶装了,交给随行的纪青,让他一定提醒世子按时喝药。 然而第三天,纪南城还是来了。 这回是为公事。 明日就是马球赛了,他得提前过来打点,安排防卫。 到点了,顺便,来她这里蹭个午饭。 沈闻姜:…… 既然是来跟吴掌柜谈正事的,难道吴掌柜就那么地不懂事?不留他吃个便饭? 再说了,自己苑里的吃食,不都是食美楼提供的嘛,要真饿了直接去食美楼吃得了,何必舍近求远来她这吃? 沈闻姜有理由怀疑:世子这是故意的。 纪南城:对,我就是故意的,我就是放不下你了,我就是想天天看到你…… 当然,向来彬彬有礼的纪公子是不会将这样的话说出口的。 纪青这才恍然。 原来少爷是真的看上人家了! 这让他吃惊不小。 要知道,他家少爷的眼光可高着哪。 京城里想嫁他的小娘子,从芳林门可以一直排到延喜门。 那些小娘子出身好样貌好,气质出众又有才情,可他家少爷硬是一个也没瞧上。 确切地说,是没兴趣相看。 这已经成了夫人的一块心病,总疑心自己唯一的儿子是不是有问题。 谁知来了朔风岛,少爷竟然开窍了! 可这开窍的对象…… 纪青有些想不通啊。 不过这也不是他该想的。 “喂,你站这干啥?挡着我路啦!”小丫鬟雁秋双手提着竹篮子,一个装满了红菱,一个装满了莲蓬,红红绿绿的,看着很是喜人。 纪青忙让开,心想这个沈姑娘还真是会享受,竟然买了红菱和莲蓬来吃。 这两样吃食虽算不上精贵,但这边靠海,水土气侯均不适合栽种,因此市面上卖的极少。 只有像朔风楼这种销金窟,会为了客人专门从外地订购,让镖局以快马日夜兼程地运送过来。 如此,价格自然不便宜。 殊不知,沈闻姜这是专为世子买的。 心悦一个人,从来不是说说而已,总会知晓许多旁人不知晓或是不在意的事。 比如,世子不爱吃葱,却爱吃新鲜的红菱和莲蓬。 这不过是件小事,她能做到,便做了。 经历了这么多,“人生无常”四字,她比任何人都体会得深刻。 雁秋回来得恰是时候,二人刚用完饭,纪南城正打算离开。 他虽然很想一直在这躲悠闲,但手头的事实在太多。 那两篮子红菱和莲蓬,沈闻姜只留了少许,多半都打包交给了纪青。 纪青:敢情这是沈姑娘专门买来送给自家少爷吃的。 这不是姑娘家的零嘴儿吗? 难道少爷爱吃? 好在他不是个多话的。 少爷让他拿着,他便拿着好了。 瞧少爷神情,分明是高兴的。 二人在垂花门口道别,“明日我让纪青来接你,位置什么的都安排好了,你只管跟他去就是。” “好。”沈闻姜也柔柔道。 目送着主仆二人离去,身旁雁秋不停地挥手,脸上笑得像朵花,末了凑近沈闻姜低声道:“姑娘,世子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我猜,他回京后定会请媒婆来向老爷提亲的,咱们得早点回去呀。” 沈闻姜:…… 这丫头想得真美! 世子那样的身份,婚姻大事岂能草率? 随之想到前世世子的悲剧。 倘若那时他已经成亲,或许木垣就不会觊觎他了。 当然,也不一定。 人的执念是很难放下的。 比如,她自己。 …… 朔风楼的马球场离海蜃苑不远。 海蜃苑在西南角,而马球场就在南边,中间隔了魁星楼和舞凤楼,以及两个不算大的园子。 朔风楼设有专门组织各种赛事的会馆,时常挂贴子招募客人进行比赛。 赢了的还给奖赏。 但以往都是普通客人们参加,这次却是四国的皇室成员和重要官员参赛。 甭管他们的水平如何,至少身份贵重,容不得有半点闪失。 朔风楼对外开放,到时也会有不少客人观战,因此防卫工作重中之重。 有了银月岛前车之鉴,这次纪南城丝毫不敢大意,不但提前派了大批的官兵入驻,暗里更是调动了不少暗卫,整个场地被严格管控起来,除了相关人等其余一概不准靠近。 待比赛正式开始,所有人都只能凭会馆盖了红印的门票入内。 场内一应比赛物件,如马匹、球仗、马球等,皆由专人负责。 另外,水、食物不定时供应,医官随时待命。 可以说,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从朔风楼出来,纪南城直接去了行宫,向太子汇报情况。 此次马球赛是平国的毅王提起的,先是私下邀请了四皇子,然后又以平国使臣的身份在大殿上正式提议,立马得了其他三国使臣的附议,让太子想要拒绝也不能。 毕竟,前几天银月岛上的凶险只有当事人有体会,其他人都是听说。 而这几个当事人,四皇子牛皮已经吹出去,虽然将海盗们形容得凶神恶煞,但从他的语气里却没听出多少凶险。 金国的邺荣殿下倒是吓得在驿馆里躲了两天,但传出消息说也要参加这次比赛。 既然都能够参赛,说明也没被吓住嘛。 至于纪南城和沈闻姜这两个当事人,回来后更是提也没提半句,颇不当回事似的。 就连那位王大人也没被降职处罚。 所以,并没什么的。 这当然是他刻意低调处理的结果。 就让那个“意外”泯然众人吧。 而眼下这四国马球赛,想必会是朔风岛上的全民之欢。 自十年前大乾盛行后,很快传到其他诸国,不但受到贵族子弟们的青睐,竟连普通商户和文士也极其热爱,以至风靡到如今。 消息一传出,整个朔风岛如煮沸的水,沸腾了。 第四十八章 比赛有前序 根据议定的规则,此次比赛共计四天,第一天开场仪式,东道主致词,宣布规则,然后抽签决定初赛的对阵对手及先后顺序。 每队必须打满三场,以累计进球数的多少计排名,然后进入决赛,两两对决,决出最终的胜负和排名。 这些年来,各国虽然都举办过此类比赛,但那都是在自己国内,两方队员也都是本国人,往往一场就定了输赢,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赛制。 可这次太不一样了,想想都觉得新鲜,还很刺激。 当然,最好能赢,毕竟代表的是国朝的实力和荣誉。 也因为此,各国使臣都非常重视,私下里一边排兵布阵,挑选人员,一边暗中派人打听他国的准备情况,参赛队员等等。 如此盛事,自然少不了场子开盘。 朔风楼会馆率先明确表态:支持乾国。 并连夜赶制了彩旗,上面写着:大乾必须第一!大乾男儿最棒! 嗯,谁叫咱是东道主呢? 不支持自己国家难道支持别的国吗? 有了朔风楼会馆带头,民间的场子那是一个比一个热闹。 除了呼声最高的乾国,也有人为第二第三名下注。 反正图的就是个热闹嘛。 当然,赌赢了就更好了。 除了赌场,另外比较热门的便是门票了。 场地有限,名额自然也有限。 给各国免费发放了部分,其余便以售卖的形式流于民间,其中入住朔风楼的客人每人可买一张,且九折优惠。 这些人非富即贵,即便没有折扣,他们也会抢着要啊。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傻子才会错过。 以至于最近几天入住朔风楼的客人,几乎人手一张门票,即便自己舍不得去看,也会以高价卖给外面的人,从中发一笔小小的横财。 不过这些商务手段,纪南城没有参与,他只跟吴掌柜提出一点:务必保证入内的观众没有威胁,不具攻击性。 他相信吴掌柜能办到。 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朔风楼背后的势力,他约摸已经猜到。 吴掌柜没有明说,他便也不多问,彼此心照不宣。 只在提到海蜃苑时,纪南城特意说了句:“麻烦多照顾。” …… 沈闻姜今日起得不算早,还悠闲地吃了个早饭,纪青才匆匆地赶了来。 今日少爷忙得很,他其实也很忙的。 但再忙,少爷交待的事也得办好。 离得这么近,沈闻姜其实可以自己过去的,但她不想辜负世子的好意。 纪青请她坐轿,沈闻姜戴好幂篱,笑着谢了。 她想走着过去。 住在朔风楼这么久了,她还没出去好好逛逛呢。 许是因为这场盛事,所过之处皆是一片喜气,道路两旁除了鲜花、绿植,每隔一段距离还插上了彩旗,彩旗迎风招展,其上“加油、威武、最棒”的字样若隐若现。 才刚走到舞凤楼,便听到那边传来喧天的鼓乐声。 前世沈玉作为皇后,有幸参与主持过好几次这样的皇家赛事。 彼时已是皇帝的四皇子是狂热的马球爱好者,每次与大臣们都玩得特别尽兴,但一回到寝宫,心情便十分糟糕。 只因他最爱的三哥,镇南侯世子也喜欢这个,技术比他还好。 沈玉那时也会难过,以至对这项运动,虽然精通,但从来提不起半分兴致,更不肯下场参与。 但今时不同往日。 世子肯定会参加,他还会是其中最耀眼的那个。 沈闻姜只想把所有的掌声都给他。 她到的时候,看台上已经人山人海,差不多都坐满了。 不愧是朔风楼,这马球场都比其他地方的宽敞、阔气。 四面皆筑有矮墙,隔开场地与看台,只正面留出一条宽道,以供参赛队员骑马入场。 球场地面也经过了专门的处理,精筛泥土中加入牛油,细心夯打滚轧,反复拍磨而成,丝毫不亚于皇家的马球场。 四周看台呈阶梯式设计,保证所有人都能看到场中比赛。 周围站满了官兵,不停地喝斥走动维持秩序。 纪南城给安排的位置很好,还给单独拉了帷幕,顶上也用青布遮挡,隔出来的小小空间里安置了桌椅,桌上有茶水糕点,椅上有坐垫靠垫。 实在是贴心又周到。 咦,旁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人。 跟她一样戴着幂篱,身后站着两个婆子。 是沈玉没错了。 她能来,沈玉自然也能来。 沈闻姜朝她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末了在她旁边的位置上坐下,雁秋和花落也随之站到她身后。 此时太子等人还没到,其他国的使臣们已经到了不少。 场上,舞凤楼的舞伎们正在吹拉弹唱。 “喂,你说,世子的马球水平究竟怎么样啊?能不能拿第一啊?”沈玉凑过来,好奇地小声问道。 沈闻姜白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啊,所以才问你呢。” “那你呆会好好看吧。” 沈玉自讨了个没趣,很不高兴地朝她撇撇嘴。 沈闻姜目不斜视,继续看场中的歌舞。 她不喜欢沈玉,很不喜欢。 想必沈玉也不喜欢她,可惜二人都有顾虑,谁也不想谁死,只能偶尔使使手段,给对方找点不痛快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太子才领着乾国使臣们姗姗来迟。 除了已死的木拓太子,此次盟会中他的身份最高,又是东道主,就算晚点到误了吉时也没人会说什么。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朝太子一行施礼。 太子礼貌性地自责一番后,才招呼大家落座。 今儿舞凤楼的歌伎舞伎琴伎来了不少,要在这里献开场舞、唱队歌、弹琴奏乐,击鼓、喊口号。 总之,仪式感满满的,丝毫不亚于皇宫举办的马球赛。 沈闻姜没兴趣看这些,她只想看世子。 不知道今日乾国会对阵哪国?是上午还是下午? 作为此次乾国队的队长,世子责任重大。 毕竟,这是一项团体运动,讲究的是整体配合。 就算你是其中最拔尖的那个,一旦缺了其他队员的配合,也很难发挥出最好水平,更别说拔得头筹了。 然而相较于其他三国,大乾的优势还是相当明显。 咋呢? 大乾有百姓啊。 第四十九章 首战有惊喜 当初各国使团来赴会时并不知会举办马球赛,因此并未刻意挑选本国的马球好手随行,此时也只能是矮个子里拔将军,尽力挑了。 但大乾不一样啊,除了使团的成员,还有大乾的百姓。 就在前两日,朔风楼会馆明目张胆地贴出告示,招募马球高手参赛。 虽然告示上说此次比赛的宗旨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家可凭喜好自愿选择队伍助力。 但大乾百姓都不是傻子,谁愿意加入别国的队伍打自己人。 疯了吧? 所以最终的形势是,报名自愿助力乾国队的马球高手差点挤破会馆的大门。 弄得纪南城不得不出面,首先感谢他们的参与,同时也言明,为了以示公平,民间招募来的队员只能作为预备队,到时场上若有受伤需要替换的队员,再酌情安排替换。 如此才让其他三国的使臣松口气。 不过即便如此,乾国也是稳拿第一的,毕竟他们的实力摆在那。 既然第一争不过,那第二呢,第三名呢? 总是可以争一争的。 一阵慷慨激昂的鼓声过后,太子大声宣布:比赛开始一一 第一场:和国队对阵金国队。 和国使团虽然死了木拓太子,走了木垣王爷,但大部分使臣还在,领队冈本大人尽管心内惶惶,也还是强撑着参加了这次比赛。 光看队员们阵容、精神状态,倒是不赖嘛,只不知究竟有多少实力了。 再看金国队,邺荣殿下手执球仗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藏青色的队服显得他整个人英姿勃发,完全看不到当日林子里被狼袭击的狼狈怂样儿。 两队入场,依次握手后再各自上马,随着一声鼓响,训练有素的骏马迅速奔跑起来,马上的勇士们个个争先恐后,球仗如蜻蜓点水般掠过地面,刚一触到马球,很快又被其他人击走。 鼓声时急时缓。 一开场气氛就格外紧张。 事不关己。 沈闻姜可没什么兴趣看,正打算出去透个气,眼前忽然人影一闪。 纪南城身穿赤色队服走了进来。 “呀!三哥,你今天真俊!”沈玉夸张地张大了嘴巴,这话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纪南城脸上一红,偷瞄了沈闻姜一眼,“那个,我就是过来看看……呆会儿就该我们上场了。” “嗯!加油!相信你!你是最棒的!”沈闻姜一反常态地特别兴奋,右手握着拳头用力地举了举。 沈玉白了她一眼,“这还用你说,三哥当然是最棒的!” 纪南城却道:“赛场上的事,谁也说不准的,凡事尽力就好。” “嗯,尽力就好。”沈闻姜点点头,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担忧:“不过,千万顾好自己,莫要受伤。” “我会的。” 旁边的沈玉暗里咬了咬牙。 这些天她明显地感觉到,这个纪南城对她没以前好了。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变了心! 太气人了有没有? 都是这个死丫头。 哼,咱们走着瞧…… 纪南城呆了一小会便走了,此时场上的局势已有了些变化。 金国邺荣殿下率先进了一球拔得头筹。 场外掌声顿时如雷。 然没过多久便被和国队追上来一球,又一刻钟后,和国再进一球反超。 邺荣殿下心下一急,完全忘了之前商量好的战术战法,只卯足了劲儿一味地横冲直撞,胡乱抢球击球。 金国队员们怕长孙殿下有个闪失,忙也步步紧跟,相护左右。 又一次地抢球击球,又一次被对方一高个子队员近距离拦下。 对方似是被他激起了火气,脸上戾气骤增,猛地拍马靠近,顺手一掌拍在邺荣殿下骑的马屁股上。 骏马嘶鸣一声,受惊往前疯跑。 若是换个骑术好的,第一时间便能稳住身体制住马匹。 可邺荣殿下骑术不精,又还没来得及坐稳,当场便从马上摔了下来。 幸亏金国的队员就在附近,急忙冲过来将人护住。 同时裁判吹响了哨声。 这和国队员违规得太明显,很多人都看到了。 看台上的民众更是喝起了倒采。 比赛只得暂停。 医官忙上前察看伤势。 所幸队员们都戴了护膝,邺荣殿下出于惯性护住了头部,因此只手上擦破了点皮,没有大碍。 那个犯规的和国队员自然被罚下了场。 身为领队的冈本大人也觉面上无光,急忙召集队员们紧急训话。 那高个子队员很不服气,他是看那小子太过分,仗着殿下的身份,身边好几个人护着,一味地抢球击球,完全没个章法。 他不过是想让那小子离远一些,谁知他骑术那么差,连马都骑不好还打什么马球? 趁早回国跟女人们玩去吧。 因为这个插曲,之后的比赛和国队员收敛了许多,没再敢跟金国队硬碰硬。 结果,金国队以三比一的成绩赢了和国。 接下来便是乾国与平国的对阵。 乾国方面,纪南城与四皇子都出了场,太子本也打算下场的,被杨大人及其他几位大人劝住,只得坐在看台上眼巴巴地望着。 只见乾国队员们身着赤色短袍、玄色紧身裤,手持球杆,脚踩战靴,雄赳赳气昂昂地端坐于马上,一看就很有气势。 沈闻姜顿时来了精神,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场上的世子,生怕错过一丝一毫。 那边平国队以毅王打头,个个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动作整齐划一,看起来也不弱。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毅王的目光掠过人群,往这边瞟了眼。 沈闻姜完全没察觉,沈玉却看在了眼底,眸子里闪过一丝狠戾。 可惜,沈闻姜还是什么也没看到。 她此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世子身上。 似乎感受到她的目光,纪南城朝她看过来,像她先前一样用力地举了举拳头,脸上笑容灿烂。 真好! 鼓声响,骏马即刻在场上奔驰。 骑士们手里的球仗挥洒如疾雨,顺着球滚动的方向,噼里啪啦地一阵响。 别看四皇子平素一副少根弦的样儿,骑术却很好,在马上的气势完全可以用意气风发来形容。 此刻如影随形般跟着球滚动的方向前进,从五六根球仗中快速地抢到球,挥动球仗顺势一击。 只见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末了以极刁钻的角度准确穿过对面的球门。 “进了!” 第五十章 初赛告小捷(加更) 立时,看台上掌声如雷,欢呼声响彻云霄。 “哟一一好球!” “四殿下威武!” “大乾威武!” “大乾必胜!” 不管是乾国使臣,还是乾国百姓,此刻都兴奋不已,脸上都一副与有荣焉的神情。 就连太子脸上都难得露出会心的一笑。 别看老四干正事儿啥啥的不行,其他些吃喝玩乐却精通得很。 尤其这马球,打得还真不赖。 也难怪父皇每次骂归骂,但凡打马球时,总是第一个就想到他。 还有廷瑞,嗯,廷瑞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纵容老四了…… 场上四皇子双手举挙,策马与纪南城交错而过的瞬间,两人用力地击掌。 那得瑟的笑声,差点淹没场上的马蹄声。 这无疑是四皇子的高光时刻。 沈闻姜面带微笑,也很为他高兴。 前世这时候他已被软禁在长风岛,成了木垣手里最重要的筹码。 而今,一场球赛替代了战争,最好不过的结果。 事实上,近年来的大乾一直在走下坡路,并不像诸国所想象的那般强大。 大乾虽然是从马背上得的天下,但这些年国泰民安,早已磨灭了他们的锐气。 加之历代帝王对武将的有意打压,整个朝堂几乎都成了文官们的天下。 众所周知,文官是最不喜欢打仗的,能用银两和外交手段解决的事绝不愿动用武力。 所以木拓太子之事和国那么嚣张,太子等人也一直隐忍退让。 然,有些人有些事,并不会因为你的隐忍退让而放弃对你的图谋。 上一世,和国轻易得了四皇子这个人质,从而使得大乾在之后的谈判中越来越被动。 和国一方面以非常嚣张的态度与大乾谈判,暗里早已准备就绪,只等时机一到,便毫不犹豫地向大乾开战。 打了大乾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世虽然没能一举干掉木垣,但至少及时救回了四皇子,阻止了这场战争,也让世子远离了那一世的劫难…… 心里的万般感慨,却抵不过眼前这让她热血沸腾的一幕。 世子又一次进球了! 他与四皇子配合得相当默契。 两人随时一个眼神交流,便能明白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时而你攻我守,时而你守我攻。 平国队的战斗力也很强,尤其毅王,竟然能从乾国队五六人的包围中抢球击球。 虽然没能击进球门,但那娇健的身姿,击球的姿势,利落漂亮之极,连看台上的乾国观众都忍不住为之叫好! 沈玉也在情不自禁地为他鼓掌,两颊绯红,人都已经激动得站起来了! 沈闻姜斜了她一眼。 心想,看来她的心还是偏向毅王的。 可怜四皇子还什么都不知道呢,得找个机会给她上点眼药。 又一阵激烈地争夺后,毅王再次得了球,球仗顺势用力一击。 这次球进了! 平国使团的使臣们立时发出欢呼。 沈玉眼里兴奋地冒光,嘴里不自觉喊道:“王爷威武一一” 沈闻姜看着她,貌似感慨地道:“真没想到啊,阿玉姑娘这么快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闻弦歌,而知雅意。 沈玉顿时反应过来,脸色微变,紧张地瞪着她。 沈闻姜转过头,继续看场中的比赛。 最终,大乾凭借一球优势,险胜了平国。 平国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 沈闻姜忍不住吃了惊。 她犹记得,武英帝当政时,四国间也曾进行过马球友谊赛。 那时和国的实力强得不是一点半点,完全碾压似地胜了平国,即便马球历史最久的乾国,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可现今的局面,连当年实力最差的金国都能赢了他。 似乎这一世,和国的运势全都转给了平国…… 今日两场球赛,到此已全部结束。 根据抽签顺序,明日上午,首先对阵的是大乾与和国,再就是平国对金国。 虽然今日金国赢了和国,但她并不敢掉以轻心。 毕竟,今日才不过是第一场,之后还有两场比赛呢。 谁知这和国队是不是故意的,说不定背地里正在悄悄地搞事情呢。 沈闻姜可没忘,前些天的银月岛之行,木垣可是在毅王的暗助下逃离大乾的。 这二人很有可能早已暗中结盟。 这次马球赛,与其说是四国间的友谊赛,不如说是四国间另类的实力较量,输赢也是很重要的。 散场后,先是四国的使臣和队员由官兵护送着离开,之后剩下的人才能走。 四周一阵人潮涌动,嘈杂不堪。 沈闻姜翘首以盼,她要等着世子,提醒他明日的比赛。 直到人潮散尽,才见四皇子与纪南城小跑着过来。 “嗨,沈姐姐,刚才看到我了吧?怎么样?是不是很棒!”四皇子仍是满脸的兴奋,抬手潇洒地擦去额上的汗珠,高昂着头看她,像个等待大人夸奖的孩子。 他本就是个孩子。 沈闻姜便也乐得竖起大拇指,夸夸他:“嗯,是很棒!你绝对是这场上最靓的仔!” “真的吗?沈姐姐?” “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那我三哥呢?”四皇子坏坏地笑了,双手环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沈闻姜:…… 这坏小子,竟敢开她的玩笑了。 边上沈玉实在瞧不下去了,冲四皇子撇嘴,“得了吧,殿下,你也就那三角猫的功夫,刚才我可是看得真真的,要不是三哥帮忙,你能进球?做梦吧你?” 四皇子登时黑了脸,“你不懂,那是我和三哥互相在打配合,配合,懂不懂?” “不懂,我懂那个干啥?”沈玉十分不屑。 纪南城看看沈玉,又看看四皇子,笑道:“阿玉,嗯,你不妨学学,回头我请个师傅教你。” 沈玉哼了声,“才不要呢,要教也要三哥教我。” “好好好,我教。”纪南城陪着笑道。 四皇子听得却是急了,“三哥那么忙,哪有那闲工夫,那还不如我来教呢。” “好。”纪南城眯了眯眼,看向沈玉,神情一本正经,“阿玉,难得四殿下纡尊降贵愿意教你,这可是别人求也求不来的福气,你不能不给面子。” “再说了,咱们侯府,可不敢得罪四殿下的。” 第五十一章 沈玉有目的 当过间谍的,哪有蠢的。 沈玉见好就收,斜着四皇子美美一笑,“那就这样说定了,殿下,你可得好好教哦,对了,还有,不许骂我,不许嘲笑我,更不许说我笨——” 哼,本来就笨…… 当然,这话四皇子只敢在心里说说。 沈闻姜一直冷眼看着。 这个沈玉,各种人设信手捻来,把四皇子和世子治得死死的,也真是有本事。 她心里正这样想着,不妨沈玉又提出一个让她大跌眼镜的要求。 “三哥,你就跟沈姑娘说说嘛,比赛还有三天呢,来来去去的好折腾。让我在海蜃苑住个几天,你不也方便嘛。” 纪南城还没说话呢,旁边四皇子已经举双手赞成。 凭心而论,这个要求合情合理,就连沈闻姜自己都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但,纪南城只看了她一眼,便拒绝了,“阿玉,这恐怕不行。” “怎么不行了?”沈玉比她还意外,目光看向她,“沈姑娘,你不喜欢我么?” 沈闻姜:…… 她只得勉强笑笑,“没有。”后面那句邀请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顿了顿,才斟酌着道:“出门在外,阿玉姑娘还是多听世子的话好,免得世子为难。” “嗯?阿玉,听话,别胡闹。”纪南城便也小声哄着她。 沈玉只得委屈巴巴地应了,在两个婆子的陪同下走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四皇子心里还在纳闷,实在想不通三哥和沈姐姐为何不让阿玉住在这,多方便啊。 望着即将离去的马车,四皇子终是跺跺脚,咬牙大步追了过去。 沈闻姜这才有机会跟纪南城说话,将心里的顾虑说出来。 纪南城轻拍她的头,“放心吧,没事。” “嗯。” 一夜无事。 次日又是一个大晴天。 比赛照常进行。 让她意外的是,今天的比赛竟然毫无悬念,大乾以三比一的大比分胜了和国,而平国也以三比二的优势胜了金国。 第三天,按抽签顺序,依然是大乾首先开局,对战金国队。 论实力,大乾自然比金国队强得多,但为了让金国队多拿比分,四皇子有意放水,最终两队以五比三的成绩结束比赛。 后面的平、和二国也采用了同等战术,却将比分差距拉开了足有四分。 看来,和国是铁了心要成全平国了。 以比分论排位,这是开赛前就定下的规矩。 如此,初赛的排名已经明了。 平国以一分优势暂居第一,乾国第二,金国第三,和国最末。 这样的排名,乾国民众哪能服气? 当场便叫嚣起来,说和国、平国作弊,之前的成绩作废,理应重新比赛。 原本就是四皇子先放的水,和、平二国不过是依样学样,何况表面看起来大家都没有违规,还真不能怪到他们头上。 初赛没拿到第一,太子虽然很没面子,但也不能当着四国使臣的面耍赖,只得认下。 好在这只是初赛,关键还是明日的决赛。 根据规则,排名一、二的争夺冠、亚军,三、四的争夺季军。 大乾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依然是夺冠的大热门。 普通民众很快就看开了。 沈闻姜却并不乐观。 若说今日之事是阳谋,那明日之事就有可能是阴谋了。 以毅王心机,他不会做事只做一半,尤其是很没意义的一半。 明天,他会使出什么手段呢…… 沈闻姜一路走着想着,身后忽然有人叫她,“沈姑娘,还请借一步说话。” 沈玉,她还没走? 这三日两人虽然都在一个帐子里坐着,却很少说话,瞧着比陌生人还陌生。 沈闻姜回眸。 沈玉站在路旁离她不远的一棵紫薇花树下朝她招手。 沈闻姜略一沉吟,打发走雁秋花落,自己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驻足,“有什么事,你直说吧。” 沈玉看着她,娇俏一笑,“你确定,要在这里说?” 沈闻姜左右看了看,此处道上人来人往,委实不是说话之地。 “去那里吧。”沈玉抬手一指,对面假山上恰有一处凉亭。 “好。” 二人一前一后,不肖片刻便到了凉亭。 此处风景绝佳,除了人工造就各具姿态的假山奇石,还有一条蜿蜒曲折的水渠,在假山奇石间不停地穿行流动,边上又有姹紫嫣红的鲜花灼灼盛开,点缀其间。 站在凉亭里居高临下,底下一切景致尽收眼底。 有风吹来,阵阵花香扑鼻。 往西看,还能看到不远处的大海,海天相接,湛蓝一片。 可惜,风景再美,沈闻姜也没心情欣赏,她在等着沈玉开口。 沈玉果然不负她望,开口第一句便问到了她心坎上。 “明日的比赛,你想不想让乾国赢?” 沈闻姜笑了。 沈玉毕竟不是她啊,怎能理解她的心境? 大乾的输或赢,对她来说其实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想让世子赢。 如果这场比赛世子没有参与,她甚至都提不起观看的兴致。 沉吟了一刻,她才反问道:“你想怎么做?” 沈玉又是一笑,“我想怎么做,当然不会告诉你。但我知道,你肯定很想让乾国赢,所以便来帮你喽。” “不需要你做什么,他们一定会赢!而且是堂堂正正地赢!” “啧啧啧,那可不见得哟。”沈玉摇摇头。 沈闻姜心里猛地一沉,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沈玉忽然凑近她,“银月岛上的事,我恰好知道一点。” “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毅王从垣王的船上出来,还看到垣王坐小船离开。” “还有呢?” “没了。” 沈闻姜:…… 这些即便她不说,自己也猜得出来。 “但是,明日之事,我却知道得多一些呢。” 沈闻姜怼了她一眼,没好气道:“那你就说啊。” “如此重要的消息,我可不能随便告诉你。” “那你要怎样?” “嗯,我想想——” 沈玉摆明了故意吊她胃口。 沈闻姜沉着脸,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别呀——”沈玉忙拉住她,“那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扳-倒-太-子-”沈玉附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说道。 第五十二章 你们很熟吗 沈闻姜抬头看着她。 这个沈玉,比她想象的还要善变、无情。 前一刻在看台上,她明明还对毅王表现得痴情不悔。 这一刻,却又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选择跟自己合作。 扳倒太子,原本就是沈玉做过的事。 看来不管前世还是今生,太子注定都要毁在沈玉的手里。 沈闻姜不由得失笑,“好,你想要我怎么帮你?” 沈玉偏头想了想,“现在嘛,你先告诉我,太子的软肋。” 这个简单啊,沈闻姜又笑了。 她发现这丫头也有她单纯的一面。 “嗯,这么说吧,太子既嫡又长,身后的兰陵萧家又势力庞大,连皇帝都不得不忌惮三分。如果他够循规蹈矩,那就没有软肋。” “不可能。”沈玉一口否定了她的说词,眼里有不甘,“如果他当真没有软肋,那你又是如何扳倒他的?” 沈闻姜看着她,摇头,“看来,你并没听懂刚才我说的话意思。” 沈玉不愧是聪明人,很快回过味来,眼睛登时一亮,“你是说,太子并不循规蹈矩?” “孺子可教也。” “好,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沈玉笑得贼兮兮的,仿若得了天大的便宜。 不需她问,沈玉便主动对她说道:“据说,毅王花重金请了好几名马球高手替平国出战,或许,咱们乾国队还有他的内应呢。” 沈闻姜一惊,“那你怎么不去告诉世子?” “不是留着让你去三哥面前卖好嘛,怎么,不愿意啊?”沈玉一副欠揍的表情。 你有那么好心? 沈闻姜表示怀疑。 沈玉撇撇嘴,神情有些委屈,“三哥老拿我当小孩子看,什么事儿都不跟说。我要是凭白无故告诉他这个,他不但不相信,还会刨根问到底,到时你要我怎么说?” “所以你是,拿我当枪使?” “不能这么说啊,我只是告诉你而已,至于你要不要告诉他,那就是你自己的事了。” 沈闻姜:…… 她能不告诉吗? 但,沈玉说的会不会有假? 她的人品实在不怎么样啊。 …… 当夜,她还没等来纪南城,却先等来了毅王。 朔风楼的防卫不可谓不严,但毅王却能来去自如。 若说这里面没有他的人,鬼都不信。 就连自己,也时刻在他的监视中。 这个沈闻姜很早就明白,只所以没有搬离,也是为打消毅王的怀疑。 毅王熟门熟路地走到她屋里坐下,自己倒了茶喝。 又一个不拿自己当外人的。 沈闻姜只得跟着进屋,让花落在外面守着。 屋里,毅王坐着,沈闻姜站着。 毅王一直盯着她看。 沈闻姜实在忍不住了,微微欠身,“王爷,有事还请吩咐。” 毅王笑着抿了口茶,“没事不能来看看你吗?” 沈闻姜也笑了笑,“王爷事忙,怕是没那个闲工夫的。如果是因为花晴,要责罚属下,属下受着便是。” “在这里,你是主子,她是奴才。奴才做错了事,做主子的自然该罚。”毅王不甚在意地说道,又低头喝了口茶,“我已经让她回登州了。” 沈闻姜顿了顿,道:“其实,花晴是个能干的,王爷何不让她留在您身边?” 毅王摊摊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正因为她很能干,所以才留给你的呀。过几天本王就回去了,怎能放心你一个人在这边孤军奋战?” 沈闻姜:…… 是特意留着她来监视我的吧。 就知道没这么容易甩开她。 “还是王爷想得周到。”沈闻姜勉强笑道,又试探着问:“那明天的比赛,王爷有把握赢吗?” “嗬,你终于想起关心本王了……瞧你这些天,不是为那个乾国世子叫得欢嘛。” 沈闻姜面不改色道:“王爷说过,在其位谋其事。红槿现在的身份是乾国刺史之女,自然要为乾国加油,想来王爷也能理解的。” 与此同时,才刚走到海蜃苑门口的纪南城却被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朔风卫喊住,并附耳跟他说了一句话。 纪南城顿时怔住,满脸的不可置信。 毅王以前在这苑里住过,他是知道的。 后来经不住平国使臣的劝,还是搬回了平国驿馆。 他这么晚来找沈姑娘? 他跟沈姑娘这么熟的吗? 有些事不刻意去想还不觉得,一旦静下心来想了,好多曾经忽略的事便显得不合情理了。 比如,在船上,毅王曾慕名前去拜访过她;又比如,在银月岛上,毅王曾莫名找她麻烦,试图阻止她跟自己进山。 现在想想,以毅王稳重的性子,绝不会干那般轻率的事。 什么慕名而来,什么为美色所迷,那都是幌子。 可是,他还是想不通,沈姑娘也才来朔风岛不久,是怎么跟毅王扯上关系的? 夜色里,一切都朦朦胧胧。 有轻微的脚步声从里面传来,纪南城下意识地闪身躲到暗处,屏息凝气,手用力地握成拳。 出来的是雁秋,在门口张望了一会,接着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随后匆匆往食美楼的方向走了。 大半夜的,姑娘忽然想吃小龙虾了,要她去买。 食美楼虽然通宵营业,但在海蜃苑外当值的婢女早下值了,她只得自己去买。 纪南城倏然松了口气。 刚才他真怕走出来的是毅王。 那,要不要进去? 原本他来是有事跟她说的,可现在…… 正暗自踌躇,那边忽然过来一队朔风卫,领头的正是吴小队长,见到他微微有些惊讶,忙上前行礼。 纪南城嗯了声,犹豫片刻,道:“不知吴队长是否方便……” 话未说完,目光往海蜃苑看去。 吴小队长登时明了他意思,当即毫不犹豫应下,“方便方便,小的这就进去,若是沈姑娘没有睡下,就说世子您来了。” 纪南城点点头,想了想,又咬咬牙,“要是沈姑娘没睡,正在见客什么的,那就算了,我明儿再来也是一样。” 说这话时,他只觉心里堵得厉害,难受极了。 吴小队长回头与同伴交待几句便进去了,不多久又匆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人影。 “诶,来了怎么不进去?”娇小人影站在他面前,巧笑倩兮地招呼他道。 第五十三章 决赛有变数(加更) 纪南城神情微窘,他没想到沈姑娘会亲自迎出来。 会不会,先前告诉他毅王在此的消息是假的?那人故意的? 那人是谁的人? 想到这,他不由再次往沈闻姜看去。 昏暗灯火下,少女穿着家常的长袍,头发蓬松地散开,脸上脂粉未施,却又说不出的清丽逸人,分明居家未曾见客的样子。 “咱们先进去吧,啊,对了,刚才让雁秋去点小龙虾了,呆会儿你陪我一起吃啊。”沈闻姜笑着说着,又转头对吴小队长道谢。 吴小队长连连道无妨,行礼后挥手带着其他朔风卫走开。 这边,纪南城被沈闻姜“拖”着进了苑。 花落已经利落地在院里安置好桌椅。 今晚的月色很好,苑里的紫薇花开得正艳。被柔柔的月光一照,有种特别的朦胧的美。 两人才刚坐好,雁秋就领着食美楼的人提溜着餐盒回来了。 浓郁香辣的味道立时飘满整个院子。 “呀,世子来啦!”雁秋的大嗓门一叫,整个院子又变得鲜活起来。 “都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世子您来得真是太巧了!哦,不,可能是我家姑娘神机妙算,知道世子您要来,所以才特意让婢子去传宵夜呢。” 沈闻姜:…… 有这么个丫头在身边侍候着,她能省好多话不是? 纪南城突然觉得羞愧,沈姑娘待他这样好,他却还怀疑她,真不应该啊…… 然而沈闻姜心里的愧疚更深。 刚才毅王给的任务,便是明日乾国与平国的比赛,乾国比须输。 这是毅王亲自来,亲自开的口,且话里话外透出威胁,如果她还想要这条命,就必须按他的意思去做。 她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事实,便接到世子来了的消息。 纪南城解了心中疙瘩,心情顿时明朗起来,面对美食哪还忍得住,顺手捞起海碗里的小龙虾熟练的剥起来。 剥好的第一个喂了沈闻姜。 沈闻姜起先不吃,禁不住眼前美少年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只得吃了,感觉比往日任何时候吃得都香。 “好吃吧?”美少年傻笑着问。 沈闻姜幸福地点点头。 前世做梦都没想过这样的情境。 “那我以后都剥给你吃,可好?”少年红着脸,话说得很小声。 “好。”沈闻姜鼻音重重地回道,天知道她有多想哭,又有多想笑。 这样美好的少年,她怎忍心让他失望? 明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世子输了这场比赛。 既然重生是老天给她的福利,那就彻底享受这个福利吧。 至于毅王,他如果还用得着她,便不会因为这次的事要她性命。 但为免世子担心,她没明说沈玉告诉她的那些话,只说平国的实力很强,也有可能换人,一定要小心、谨慎应对等等。 纪南城也没多想,让她放心,又说了些宽慰她的话。 …… 一夜好梦,天才刚刚亮,艳阳便挂在了半空,署气跟着冒出来,炙热难挡。 沈闻姜今日去得早些,在场外四处走了一圈,随意找人聊了聊,才又来到位置上坐下。 不知为何,沈玉今日竟没有来。 直到比赛开始,也始终不见她人影儿。 如此沈闻姜心里反而不安,忙叫来花落,安排她去纪家别院看个究竟。 花落早在主动留下时便对她透了底,言明自己是师父派来的,只忠于她。 沈闻姜听她话里有话,也曾有过一些试探,至少目前还没发现她有问题,因此也就渐渐把一些事交给她去做。 今日是决赛场,较之前几日,气氛更是紧张。 首先开场的是金国和和国。 邺荣殿下坚持带伤出战,谁都没拦得住他。 想着第一日两国对队的场景,沈闻姜不由为他捏一把汗。 这孩子真是被人惯坏了。 算起来,他比四皇子还小一岁,从小受万般宠爱长大,自是不知世道人心。 别看和国初赛排在最末,那是人家有意为之。 只稍发一发狠,决赛中是很有可能赢了金国的。 想必金国使臣也明白这一点,但奈何邺荣殿下不听劝,只得任他了。 反正只要邺荣殿下玩得开心,输了就输了呗。 所以两队一开场,面对和国队员的步步紧逼,金国队员们也只是能防就防,不能防的时候就干脆放弃,转而保护邺荣殿下,可不敢再让他从马上摔下来了。 邺荣殿下丝毫不知,本国队员防他比防和国的队员还卖力。 结果可想而知,自然是输了。 邺荣殿下气得嗷嗷叫,不好骂和国队员,只得拿自家队员出气。 四周观战的民众仿若看了场喜剧,整场笑个不停,使得原本紧张的气氛也不那么紧张了。 两刻钟后,休整好的乾、平两国开赛。 果然,平国换了三名队员上场。 尽管穿着平国队队服,还是一眼便能看出他们是乾国人。 四周顿时起了骚乱,有愤怒的民众当场便骂了起来,更有甚者扬起手中的枣核花生纷纷朝他们身上掷去。 太子虽然也很惊讶,但为表大国风范,还是大度地站出来说了公道话。 如此,才勉强压下民愤。 沈闻姜嘴边泛起冷笑。 这也证明,沈玉没说假话。 因为乾国队也换了三名队员。 以世子的性子,他不会轻易换人。 况且昨晚他们还见过呢,就战略、阵容上都有过详细的讨论,并没说要换人啊。 那就是太子的意思了。 正好纪青过来,沈闻姜便问了问。 纪青说昨晚有三名队员闹肚子,今儿来不了了,太子只得临时从亲卫中又挑了几个。 沈闻姜听了又一次冷笑,敢情毅王为了赢,竟连这样的小手段都用上了啊。 “那几人靠谱吗?” 纪青犹豫一瞬,才道:“这个,可不好说,都是朝中重臣家的子弟,他们主动请缨,太子便也做个顺水人情。” 说白了就是笼络人心呗。 大乾皇帝酷爱马球,宫里每年都会组织好些马球赛,但凡拔得头筹技艺出众的子弟,皇帝总是格外偏爱,或厚赏或重用。 总之,好处多多。 也因为此,不但武将,就连文臣们也纷纷投其所好,支持家中子弟苦练球艺,以便在皇帝跟前大大的露脸,为家族争光。 第五十四章 临阵才请缨 前世沈玉只所以入了皇帝的眼,便是因为她的马球打得特别好。 当然,那是她有意为之。 而皇帝对镇南侯府多少有几分歉意,又禁不住慧妃母子苦苦相求,这才下旨将彼时已被镇南侯夫人收为义女的沈玉册为端王妃。 太子,他也实在太蠢了些。 沈闻姜默默叹了口气。 这样一来,乾国队彼此间的配合便差了好多,开场没多久便一连失了好几个球。 而平国队那边,新上场的三名队员果然都是高手,临场经验足足的,一阵猛冲猛攻后,竟然抢了先,率先进了一球。 四皇子急得满头大汗,不时朝那三个毫无章法的小子大吼大叫。 那三个小子上场经验明显不足,被四皇子吼得更加心慌,一个不慎又被平国击进一球,其中一个还被对方的球杖铲得跌落马下,若不是纪南城反应快将他拽起,那名队员指定已被马蹄踩断了肋骨。 比赛场上只要不是故意,受伤在所难免,也不会追究对方责任。 如此开场不足半余,平国已接连进了两球,而大乾一球未进。 四周的民众又气得炸了,不少人站起来,纷纷骂平国不要脸,阴险小人,自己国家没人了,花钱请乾国人替他们打,太过分了等等,又嚷嚷着要乾国队换人。 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沈闻姜紧抿着嘴,她算是看出来了,乾国队那三个临时顶替的小子,还真的是被毅王收买了。 虽然他们表现得很小心,也很谨慎,外行人很难看出来。 可沈闻姜不是外行,相反,她还是马球高手。 昨日毅王只说让她自己想法子,没说用什么方法,那……现在便是她出手的时候了。 心念动,人便起,径自向太子等人的中心看台走去。 “殿下,民女请求上场。”沈闻姜没有寒喧,行礼后便直说主题。 太子眼下正烦着呢。 他怎么知道只是换了三个人而已,局面就变得如此糟糕了。 当时廷瑞坚决反对换人,还说人少也能赢的,是他坚持要换。 这下好了,多打脸啊…… 沈闻姜的话让他心里一动。 与其换别人,不如给这丫头一个机会。 大乾的马球比赛向来不分男女,老少皆宜。 但一般来说,男女组队和比赛都是分开的,宣少有男女混合参赛。 毕竟,男子有着性别上的天然优势。 但,只要技术过硬,姑娘家会更有看头。 只是,她技术到底怎么样啊,会不会又上去帮了倒忙? 太子先前是心烦,现在则是纠结。 看其他使臣脸上的神情,对这丫头并不看好啊。 “殿下,请相信我,我们一定能赢!”沈闻姜语气笃定地说道。 太子看着她,“你有把握?” 沈闻姜重重地点头,“有。” “好!那孤就信你一次,试目以待了!”太子大手一挥,拍了板。 其他使臣纷纷摇头,有意想劝,但都心知这位主子的脾气,不是个爱听劝的,索性也不费那劲儿了。 太子随后问她是否再加二人,沈闻姜很干脆的回道:“不用,让他们三个下场,我一个就行!” 太子依了她。 心想,反正她与老四、廷瑞都熟,即便输了,那二人肯定抢着担责呢。 呵呵,也就怪不得孤了…… 根本不用细想,沈闻姜也能猜到他的心思。 这个太子,资质实属平庸。 只所以被立为太子,无非是因其母族的势力,还有就是既嫡又长的优势。 兰陵萧氏乃百年望族,树大根深,族中子弟文臣武将皆都有之。 当今皇帝当年便是靠着萧家的支持,才能从一众优秀的皇子中胜出,登上大位。 而萧家当然不满足只出这一位皇后,在当时还不是太子的大皇子选妃事上很是折腾了一阵子。 但皇帝也不是个吃素的,硬是扛下了萧家的重压,与萧皇后挑明:若你还想自己的儿子当太子,便不要奢望萧家的女儿做太子妃。 鱼与熊掌,不能兼得! 由此,萧家不得不暂时忍气吞声,默允大皇子娶了杜氏女。 大皇子是在大婚两个月后,才被正式立为太子的,杜氏女也随之被册为太子妃。 上一世沈玉为了对付太子,可谓是挖空了心思,将东宫的一切了如指掌,最后好容易才扳倒那座大山。 这一世太子仍有私心,但他的私心还没有影响到世子。 彼此相安无事最好。 盏茶工夫后,当头戴幞头、身穿圆领窄袖长衫的娇小身影出现在赛场上时,所有人都面露惊讶。 纪南城看着她,眸子里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担心。 他不知道沈姑娘的马球技术究竟如何,但他明白,此时下场并非好事。 隔着不算远的距离,对面的毅王也看着她,神情微微惊讶,隐含一丝期许。 很快,有人嚷道:“怎么是个娘们!不行啊!” 又有人道:“是啊,咱大乾有那么多的好男儿,怎么能让一个小姑娘上场!” “换人吧!” “换我来!” “算我一个!” …… 此情此景,沈闻姜早就料到,想必太子也知道。 身为储君,这点场子他还是能镇住的。 但见太子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朝下压了压,他身边的随从忙大声喊道:“住口!都给我住口!太子殿下有话要说!” 人的名儿,树的影儿。 民众再焦躁,此刻也不敢不给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面子,因此俱都听话的住了口,无数双视线望向他。 “正如大家所言,我大乾男儿,向来以骑射功夫见长。这马球乃我大乾始创,而后传入诸国,风靡寰宇。但,我想告诉诸位的是——” “我大乾不但男子擅长马球,女子亦是巾帼不让须眉,甚至更胜一筹。不信,诸位请试目以待!” 如此一番发言,登时将她架在了高架上。 沈闻姜亦没想到,太子为了挽回颜面,竟将一切压在了她身上。 这未尝不是一场豪赌。 若乾国赢了,便是众望所归,此后在马球赛事上大可睥睨其他三国;但若输了,输的可不仅是太子的颜面,而是整个乾国的颜面。 毕竟,是她自己主动请缨的。 沈闻姜暗自苦笑,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毅王,你可满意? 不错,她主动提出上场,除了想帮世子以外,还有便是消除毅王的戒心。 她很清楚,如若她不出手,照现在的情况,平国赢的机会很大。 毅王昨晚来找她,对她说那些话,不过是又一次地试探。 其实他早就安排好了。 好吧,你满意,可你很快就会不满意了…… 第五十五章 赢得漂亮(二更) 马很快被牵来,沈闻姜看了眼摇头,转身自己去马厩里随意挑了一匹,牵到边上搂着马脖子亲了亲,又顺着它的毛发捊了捊,这才翻身上马,奔到纪南城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由始至终,纪南城没有说话,只愣愣地望着她。 沈闻姜朝他用力一点头,主动伸手与他击掌。 旁边四皇子也伸出手来,“沈姐姐,加油!你肯定行!” 若说在场唯一对她满怀信心的,便是四皇子了。 不知为何,他就是如此地,信她。 再看平国队队员,他们大都不明就里,此时气怒得很。 这乾国太子也实在太羞辱人了,先是派几个没有经验的小子上场。 这回倒好,干脆派女子上场了,太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了吧。 此赛就算胜了,那也胜之不武;若是败了,整个平国的面子里子就全没了。 但,他们能说什么? 这是人家的地盘,谁的地盘谁做主。 没瞧见自家王爷还笑眯眯地与对方刚上场的姑娘点头示意吗? 王爷哪,什么都好,就是太容易受美色所惑了。 平国队员们心里吐槽,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不悦。 没有反对那就是默认。 太子微微一笑,这才打了手势,宣布比赛继续。 再一开场,气势完全不同。 沈闻姜一马当先,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快速地策马、抢球、击球,一系列动作完成得迅速而猛烈,接连击进两球,追平平国队。 如此,不但平国队傻了眼,各国使团的使臣们傻了眼,太子一行傻了眼,就连看台上的民众都傻了眼。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良久,才爆出热烈的掌声,及经久不息的欢呼。 毅王脸上早没了笑意,握着球仗的手攥得死紧,目光十分阴沉地盯着场中那迅速奔跑的一人一马。 他没料到,这丫头竟敢当着他的面,摆他一道。 真是活腻了! 乾国队登时士气大振,一扫上半场的失意沮丧,积极护驾主力队员冲锋。 四皇子乘胜追击,在沈闻姜的近距离完美配合下,很快又击进一球。 纪南城不甘示弱,策马强势冲破平国三名队员的包围,接力四皇子,身手利落地弯身、下腰、挥杆。 只见那如拳头大小绘有彩色图案的小球滴溜溜地转了一圈,末了以所向披靡的气势洞穿对方球门。 场外鼓声骤响,在震耳的欢呼声中,裁判官高声唱诺,将又一面小旗插到乾国队的计筹板下。 结果再无悬念,乾国队赢了,赢得漂亮! “赢了!哈哈!我们赢啦!” 四皇子实在难以抑制内心的兴奋,就在赛场上激动地抱住纪沈二人,哈哈大笑得像个傻子。 沈闻姜也终于吐了口气,抬头与纪南城相视而笑。 看台上的民众已经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纷纷将乾国队的队员们抬起,就这样大声地欢呼着,大喊大笑着抬出了球场。 相反,平国队却个个灰头土脸,闷不吭声地黯然离场。 许是做贼心虚,那三个充当平国队员的乾国人,再不敢去看毅王,更不敢抬头去看四周的乾国民众。 原本心里就羞愧,这下还输了。 可想而知,毅王不会兑现承诺给他们金子,乾国民众的唾沫星子还有可能淹死他们,回头太子殿下肯定还会找他们麻烦。 真是得不偿失啊! 唉,该死的贪念! 此次乾国大胜,沈闻姜功不可没,但她没去参加晚上的庆功宴。 不过太子也没忘了她这个功臣,再三邀请未果后,干脆让人将酒席送来了海蜃苑。 之后没多久,四皇子和纪南城便到了,身后还跟着一个叫“阿玉”的小厮。 就着太子送来的酒席,四人在花厅四围坐。 四皇子直到此时才有机会夸赞她的沈姐姐,几乎将所学到的最好的词句都用在她身上了,全程眼里冒着星星光,末了还来一句,“哇哦,沈姐姐,你太厉害了!也瞒得我们好苦哇!” “我没瞒你们呀!” “可你没跟我和三哥说啊!” “那你也没问啊。” 跟四皇子聊天,完全可以全身心地放松。 然这放松的过程,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喝了好几杯。 这具身体的酒量不算好,几杯下肚后便双颊绯红,渐渐有了些酒意。 四皇子却又闹着要玩行酒令,输了的要诚实回答赢了的一个问题。 纪南城神情微紧,下意识开口想阻止。 旁边沈玉却来了兴致,跟四皇子一唱一和坚持要玩,还用言语挑衅沈闻姜,“沈姑娘,原来你不敢玩啊?是不是有什么秘密不敢让我们知道啊。” 沈闻姜酒意上头,胆气也壮了许多,抬手把袖子一撸,豪气干云地道:“来啊,谁怕谁?” 今儿她是真的高兴。 好久没像现在这样快活了! 纪南城担忧地看着她,貌似沈姑娘的酒量不太好啊。 “要不,咱们玩飞花令吧。子煜,你敢不敢?” 四皇子顿时有些怂了,他能玩转各种行酒令,可唯独玩不了飞花令啊。 作诗什么的,又要对仗又要韵脚,想想脑门儿都疼。 “子煜,你不能总拿自己的长处跟别人比吧,嗯?”纪南城说着,以眼神示意旁边的沈闻姜。 意思是,你没看你沈姐姐都喝醉了嘛。 四皇子哈哈笑了,忙频频点头,“好好好,三哥,依你。不过不一定要现场作诗啊,甭管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只要押韵就成,行不?” 好,同意。 两人各退一步。 至于沈闻姜,只觉浑身轻飘飘的,头突然变得重了好多。 唉,好想找个肩傍靠一靠啊。 心念刚动,旁边有肩膀抻过来。 沈闻姜想也没想就倚了过去。 沈玉:…… 四皇子:…… 嗯,三哥终于开窍了! 沈姐姐好勇敢! “诶,怎么还不开始啊,快啊,要不我先来…”沈闻姜借着酒意,颇有些肆无忌惮,“嗯,那就来个简单的,不然小四弟接不上来多丢脸啊…” 小四弟? 这什么称呼? 四皇子愣了愣,笑了。 沈姐姐喝醉了很有意思啊,也好可爱。 她这一番无意识地撒娇卖萌,看得旁边的沈玉很来气。 当她这个原主不存在是吧? 第五十六章 一切是算计 “咳咳,我先来我先来啊。”沈玉忙道,“那就以‘秋’字为令吧。秋雨禁夜,秋风冷清洌。” 沈闻姜一怔,这两句似曾相识,想了半晌,才恍惚想起这是她以前作的词。 上一世沈玉的才情尚可,闲暇时便喜欢填词。 纪南城也是一怔。 这首词,他在梦里听过,下一句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秋地散乱枯黄叶,秋季林花凋谢。” 沈闻姜一下呆住了。 世子,他怎会知晓? 那是上一世朔风岛事后,也就是即将到来的秋天,她在极度糟糕的心情下填的词。 沈玉之所以知晓,是因为她们共用过一具躯体,就像她在关键时候也会使出那些行云流水的剑招一样,沈玉同样也承继了她的才情。 但世子呢? 上一世景元五年的秋天,乾、和二国已经开战,战事一直胶着,世子也一直在前线未曾返京,根本不可能看到她填的这首词。 那世子是如何知晓的?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以至被她看的纪南城莫明有些心虚,忙垂下头,不敢跟她对视。 “沈姑娘,该你了。”沈玉心内也很吃惊,但她故意表现得不动声色,起身淡定地将酒斟满,放到她面前。 她还没来得及接下去,四皇子便摇头晃脑地念道,“秋景美则美矣,未免太过凄凉,被狗嫌。” 沈玉顿时哈哈笑了,嚷道:“不行不行,你这哪叫词啊,不能算。” “怎么不能算?有‘秋’字啊,对了,还有韵呢。”四皇子据理力争,摇着边上沈闻姜的胳膊,“沈姐姐,你快给评评,我说的可对。” “小四弟作的词,自然是极好的,哈哈哈…”沈闻姜捂着嘴大笑,努力压下心底那份震惊,人也已经完全不在意形象了。 呵呵,管他呢,想得多了能让她快活吗? 不能。 …… “雁秋,雁秋…”夜里,沈闻姜醒来,只觉头痛如裂,口干舌燥得厉害。 喊半天没人理。 哦,她差点忘了,那丫头白天精力充沛得很,到了晚上就蔫了,睡下去哪怕外面杀人放火闹翻天也不会醒的。 好在沈闻姜也不习惯有人值夜。 这会儿只得自个儿挣扎着起身,准备先找口水喝。 然而她才刚睁开眼,视线模糊地看向窗外。 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榻前冷不防映出一道黑影。 沈闻姜一惊,登时酒醒了大半,连忙一骨碌爬起,伸手从头枕下摸出匕首,“谁?” “我。”毅王的声音。 沈闻姜松了口气,“王爷,您怎么来了?” 毅王冷哼了声,道:“本王若是不来,岂不正合你意?” 沈闻姜默了。 早在上场之前,她便知道这事没那么容易向毅王交待。 “看你之前的安排,本王以为,你是真的改过了。谁知,后面却给了本王那么大个惊喜。” 沈闻姜听他话里有话,又是一惊,“王爷什么意思?” “你说呢,红槿?”毅王突然伸手,捏住了她的下巴,迫她看向自己。 “我,我……” “你,你既然已对乾国的队员下了手,迫使太子不得不换上你的人。为何,又要在关键时候出场,亲自破了你自己设下的局?” “红槿,你好大胆,竟连本王都敢耍。” “你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了你吗?” 沈闻姜猛然睁大了眼睛,心内震惊不已。 什么叫“亲自破了你自己设下的局”? 对乾国队员下手,收买太子换上来的人,这不都是毅王自己安排好的吗? 难道不是? 看毅王神情不似作伪。 难怪他这样气急败坏,难怪他迫不急待大半夜地也要来找她算账。 不是自己,不是毅王。 那又是谁?总不能是太子做的,更不可能是世子。 那就只有—— 脑海里登时闪过一个人。 原来她才是幕后推手。 这一瞬,沈闻姜终于想明白了,苦于下巴被人捏住开不了口,情急下她突然抬脚,用力踹向毅王。 毅王不妨,硬生生挨了她一脚,顿时大怒,捏她下巴的手顺势一掌扇在她左脸颊上。 沈闻姜顿觉左脸火辣辣地疼。 “放肆!”毅王气得咬牙低吼。 沈闻姜终于顺畅地吐了口气,“对不起,王爷,属下刚才冲动了。” “我看你不是冲动,而是真的想要本王的命吧。” “没事我要王爷的命做什么?再说了,王爷若是没了命,属下那就更没命了。” 暗夜里,一男一女,在女子的闺房里闹出这等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二人在干什么脸红心跳的事呢。 候在门外不远处的花落,心情实在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她是师父从山脚拣回去的弃儿,师父就像她的亲娘,不但抚养陪伴她长大,还教她功夫,连师门的不传之秘都传给了她。 师父不让她在师兄妹们面前显摆,她便也听了师父的话,一直做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弟子。 直到前年下山时,师父私下见了她,对她郑重说道:“别的人我都不信,我只信你,花落,你一定要保护好她。不管她做了什么,哪怕把天捅出了大窟窿,哪怕负尽了天下人,你也一定要护着她,知道吗?” 花落并不懂得师父说的那些话,但她感恩。 沈姑娘虽然不是浣花阁弟子,但花落看得出来,她的功夫是师父教的。 她与师父的关系必定匪浅。 那师父让自己如何做,便如何做就好了。 至于王爷,至于其他…… 内里的争执响动持续了好一会儿才亮了灯,片刻后毅王走了出来。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奇怪,“好好照顾你家姑娘。” 丢下这句话,他便大步往垂花门口走去。 谁知才刚出了门,便与迎面而来的一人撞个正着。 纪南城将四皇子和沈玉送回去安顿后,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便又返了回来。 万万没料到,会在海蜃苑门口遇到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时辰,这个地点,这人又是一副见不得人的装扮…… 忽然一阵风起,这人头上的兜帽被掀开,纪南城便真真瞧见了他的脸,虽然只是短短一瞬,虽然只是擦肩而过,但他已然认出,这人竟是毅王。 毅王—— 纪南城登时怔住。 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足勇气,朝苑里迈步。 第五十七章 太子之请 夜凉如水,连吹来的风都是冷的。 沈闻姜这会儿正处在无边的痛苦中。 就在刚才,毅王赏了她一粒药丸,作为违抗王命的惩罚。 她受了。 药丸甫一入腹,便痛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整个人像被一刀一刀地凌迟着,身子抽搐得厉害,脸色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花落下意识地抱着她,一时也不知该怎么办好,急得都快哭了。 偏这时,外面响起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沈闻姜仅存的理智提醒她,来的人很可能是世子。 “快出去守着,不能让任何人进来!”她艰难地说道,说完又重重地喘了口气,太要命了。 花落只得含泪将她放到榻上,抬手吹了灯,闪身出了屋子。 纪南城踏着满院清辉进来,在花落面前停住,“你家姑娘——” “我家姑娘已经睡下了,世子请回吧。”花落不待他说完,便硬梆梆地回道。 “她没事吗?” “没事。” “刚才,有人来过?” “没有。”花落一口否定,神情些微慌乱,“世子,您看,姑娘好容易睡下了,我也不好叫醒她。世子若是有事,明儿一早等姑娘醒了,我一定禀告。” 话里意思,就差没有明着下逐客令了。 一个护卫,自然不会这样对她,那只能说明她的主子提早交待过了。 纪南城心里猛然一痛,最后望了屋子一眼,转身黯然离去。 屋里,蜷缩在榻上的沈闻姜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而落。 她连哭也哭不出声来,只是无声、痛苦地呜咽…… 这一夜实在漫长,漫长到沈闻姜以为,她又一次死了,又又一次活了。 天微微亮的时候,她已经彻底恢复如常,自己去灶房烧水洗了澡,换了一身漂亮的衣裙坐在花厅里喝粥。 一晚上折腾,她的胃里早已空空,急需补充食物。 花落站在一旁,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她的手势止住。 她很怕自己听完花落的话,就没心情吃东西了…… “现在可以说了。”沈闻姜终于吃完,喝了最后一口馄饨汤,用帕子抹抹嘴,这才看向花落,慢条斯理道。 花落却说不出口了。 跟在她身边虽然不久,但也看得明白了,姑娘她是真的很在乎世子,在乎到宁愿自己受苦受罪,也要让世子开开心心。 可惜,世子好像还误会了她。 昨晚世子来的时候,王爷恰好离开……两人,该不会在外面碰上了吧…… 花落脸上的纠结并没逃过沈闻姜的眼睛。 沈闻姜心往下沉。 昨晚来的,果然是世子。 当时她疼得厉害,思绪有些混乱,根本无暇去管外面的事,只听到有脚步声,有人跟花落说话,然后离开。 她猜到是世子,但也希望不是他。 然而,真的是他。 沈闻姜咬咬唇,努力逼回眼里的泪,拍拍手,站起来对花落道:“走,陪我去外面逛逛。” 却这时,有朔风卫急跑着进来,“沈姑娘,快接驾吧,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他来做什么? 来不及多想,沈闻姜忙领着雁秋花落去垂花门外等着。 半刻钟后,太子的马车悄然出现在海蜃苑。 有些意外,四皇子和纪南城都没有随行。 沈闻姜将太子请进花厅,自己亲自侍候。 太子开门见山,说道:“孤此次来,是特意请你随孤一道回京的。” “民女何德何能,岂敢当得太子殿下一个‘请’字。殿下有召,民女不敢不从。”沈闻姜微微倾身,毕恭毕敬地回道。 太子哦了声,手拄在桌上,默默审视她片刻,道:“沈姑娘,你跟老四,廷瑞他们也这样说话吗?” 沈闻姜一怔,不明白他这话是何意。 太子叹了口气,仿佛有些苦恼,“不瞒沈姑娘,孤想交你这个朋友,跟老四,廷瑞他们一样。” 又是这个味儿。 离得近了,他身上龙涎香的香气瞬间溢满她鼻息。 沈闻姜皱眉,下意识后退一步。 太子神色微变。 沈闻姜道:“殿下身份尊贵,民女委实不敢奢望……” 太子神色再变。 沈闻姜仿若未见,接着道:“但殿下如此看得起民女,是民女的荣幸,民女若再推却,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这就对了。”太子神情一松,抚掌笑道:“知道孤今天为啥不带那俩个来吗?孤就是想要看看,没他们在边上帮腔,沈姑娘会不会答应。” “殿下多虑了,民女受宠若惊,也很乐意为殿下效劳。”沈闻姜恭敬道,心里却不以为然。 终归她是要去上京的。 得太子殿下亲自邀请,再好不过的理由。 上京没人知道她的底细,也算暂时脱离了毅王的钳制,还不会与沈禄发生正面冲突。 沈玉曾告诉过她,上次枫子林“意外”便是沈禄的手笔。 她可不想这样的“意外”频频上演。 只要到了上京,那便不是太子能左右的了,她会有很多种法子,让太子自愿舍弃她这颗棋子。 至于她身上的毒,到时总有法子解决的。 只是,世子恐怕短时间里不会释怀吧。 但凡想到这个,她的心就痛,很痛很痛。 这样也好,最起码,她能离他更近一些,可以经常看到他的人,听到关于他的一切。 默默守护,于她,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太子显然很满意她的识趣,“你呀,孤是真没想到,你的马球打得那么好,昨天也幸好有你出面,替孤挣了面子,也替大乾立了一功。” “民女可不敢居功,是殿下英明,力排众议给了民女机会,民女才能一展所长。” “多谢殿下。”沈闻姜郑重一礼。 她太知道如何取悦这位太子了。 太子果然高兴,起身负手在厅内踱了几步,才又笑道:“你父亲官声不错,回头等京里有了好缺,孤定会尽力成全。” “谢殿下隆恩。”沈闻姜又再次施礼。 礼多不怪嘛。 这个太子,自己无能,却又好大喜功,特别在意别人对他的态度,尤其喜欢听奉承话。 上一世为扳倒太子,她是狠下了一番工夫的。 这一世有沈玉代劳,她不介意做个旁观的看客。 第五十八章 死对头与假想敌 此次四国盟会,历时两月,期间虽然出了些岔子,但总的来说,还算顺利。 马球赛事后,诸国纷纷请辞。 太子作为东道主,将一众使团都送走后,才带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踏上归途。 沈闻姜依言随太子进京。 临行前一晚,毅王将飞云飞林送了回来,同时给了她一块正反面都刻有奇怪花纹的令牌,说是到了上京,自会有人接应等等。 这种情形不足为奇。 为本国利益,各国间都会互派探子,彼此心照不宣。 不过这一般都属军事机密,探子人选也都由军方定夺,且严格保密。即便本国皇帝,也不一定能知晓底细。 毅王提到接应她的人,那到底是他自己的人,还是平国军方的人? 经过这么多事,毅王对她肯定是有防备的。 在她身上下毒,不过是手段之一。 他必定还有其他牵制她的手段。 不过目前形势,只能按兵不动。 至于飞云飞林,暂时也不宜带在身边,打发他们先回登州再说。 马车缓缓驶动,渐渐快到码头了。 她不由得轻叹口气。 至那晚来海蜃苑吃了闭门羹后,世子再没有露面。 即便回京在即,也没有见到他。 不肖她刻意打听,快嘴四皇子已主动向她汇报,“噢,三哥被太子哥哥派去办事了,具体去了哪,我也不知道啊。” 办事吗? 那么急的,都没时间来跟她告个别吗? 世子,他是真的对自己起疑了罢。 这样惆怅的情绪落在沈玉眼里,只觉无比的畅快。 哼,你想要霸占纪南城的心,我偏不让你如愿。 她对自己上一次的谋划相当满意。 唯一出乎她意料的,便是那丫头的球技了。 实在没想到,她的马球打得那么好,竟然让她大大地出了风头,还得了太子的青睐。 这样一来,她攀上了太子那棵巨树,恐怕就不会再帮自己这个‘仇人’了罢。 当然,凡事也有意外嘛。 端看她对纪南城到底情深几许了。 不得不承认,很多时候,沈玉都比她乐观。 与来时不同,此次回去乘坐的是官船,顶级的那种,人和车马分开。 船上各种设施齐全,装潢精致而华丽,无一不彰显大乾王朝的恢宏气势。 太子特意安排她与自己同乘一船,言行间对她格外亲近。 此举实在不合规矩,但官员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作没看到。 这位主子的事,他们还是少管的好,免得回京被人穿小脚。 四皇子倒没多想,兴奋直接写在脸上,一上船便拉着她到处参观。 太子轻咳两声,瞪了四皇子一眼。 四皇子登时像犯了错的孩子,“噔噔”几步走到太子面前,噘嘴道:“我又怎么啦?” “你看看你,还有点皇子样儿没有?”太子沉脸训道。 当然,这不是他的心里话。 他是看不惯这小子对沈姑娘动手动脚,都快要议亲的年纪了,还成天咋咋乎乎的,怎么就不多跟廷瑞学学呢。 廷瑞嘛,什么都好,就是太好了,这才让他不爽,非常不爽。 此次派他去幽州,没个大半年怕是回不来的。 太子很为自己的英明点赞。 这些,沈闻姜并不知道。 她只以为,世子不愿见她,所以才找了借口提前走了。 成功地支走四皇子,太子这才踱步到她跟前,“听说沈姑娘之前一直住在乡下,跟孤说说,乡下都是什么样的?好玩吗?” 他这纯粹是没话找话说。 沈闻姜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笑容满满,“乡下嘛,日子简单,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吃的嘛,也是简单的粗茶淡饭,没什么好玩的。” “那沈姑娘你的马球又是谁教的?” “说出来殿下可能不信,民女是自己随意练的。” “自己练的?” “是啊,那时民女在乡下,有时会随大人们上山,打打猎什么的,后来来了登州,才学的骑马…”说到这她故意顿了一下,露出羞赧的表情,“不瞒殿下…殿下应该听说了,民女在登州,咳咳…” 沈闻姜适时地欲言又止,又适时地脸红一下下。 太子登时被她的演技折服,“那你也很厉害啊。若你喜欢,等回了京,孤便替你安排一场马球赛,让你打得过瘾,如何?” “好啊。”沈闻姜很干脆地应下。 这个太子,拉拢人的手段也就那些,委实没什么新意。 托四皇子的福,沈玉也上了这艘船,眼见她的死对头与假想敌聊得正欢,暗里差点咬碎了银牙。 既然已知最后的赢家,她又何必非要计较这失败者的一时得意? 哼!沈闻姜啊沈闻姜,咱们走着瞧! 看她走过来,沈闻姜眯眼对她笑了笑,“阿玉姑娘,这就歇好了?” 太子不太高兴地瞥了她一眼,心想这丫头也恁没眼色了,没瞧见孤在这嘛,还敢上前来打搅? 跟老四一样,上不得台面。 沈玉也是人精儿,当时便从太子的眼神里读懂了他对自己的鄙夷,不由狠狠告诫自己,我忍,然后若无其事、面带笑容地上前行礼。 太子不待见她,也就略一颔首,算是受了她的礼。 沈玉正准备再奉承几句,忽然一阵异香扑鼻,呛得她登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呼吸都变得困难,忙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转身快速后退。 太子脸色顿变,瞪眼怒视着她。 沈玉脸憋得通红,张嘴想要解释,不想又打了个喷嚏,顿时鼻涕眼泪齐流…… 沈闻姜难得看到一场好戏,差点笑出声来。 太子脸色越发难看,没好气道:“丢人现眼,还不快退下?” 沈玉又羞又气,捂着脸头也不回地跑了。 “殿下勿恼,别跟她一个丫头置气。”沈闻姜道。 太子哼了声,“要不看她是廷瑞带来的人,孤今天岂会轻饶了她?” 沈闻姜便也顺着他的话道:“是啊,听世子说,阿玉姑娘的父亲,是为了替侯爷挡箭才死的。也因为此,世子待她,总是比旁人多几分情份的。” “所以她就敢动那样的心思?” “殿下指的是——” “孤又不是傻子,怎会看不出来,她处处撩拔老四,不就是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嘛。” 太子一口闷气,终于吐了出来。 第六十章 夜宿黄龙镇 出了登州城,队伍一路向西。 按拟定的路线,天黑前必须赶到黄龙镇,歇息一晚,明日一早过马王山,那边就是河南道地界了。 当日他们出京时,走的并不是这条道。 这回为了赶时间,因为十日后便是端午节了。 不管是太子还是官员,出来的日子久了,又经历了不少风波,个个归心似箭,恨不得马上长双翅膀飞回京城,与家人们团圆过节。 所以即便行程安排得紧了些,也并不在意。 趁大伙在河边小歇饮水的工夫,沈玉终于有机会找她“问罪”。 “你这身子到底怎么回事?见到太子为何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对龙涎香过敏。”沈闻姜道,这没必要瞒她。 沈玉又气又恨,看着她狠狠地咬了咬后槽牙,“那你之前怎么不跟我说?” 沈闻姜轻描淡写地道:“你没问啊。” 沈玉:…… 哼!算你狠! 谈话很快被中断,四皇子不知从哪摘了些不知名的野果,用衣袍兜着乐颠颠地跑过来了。 “沈姐姐,阿玉,快来吃啊,我尝过了,挺好吃的。” 沈玉正满腔火气没处发呢,这下好了,四皇子刚好撞上,“什么东西都敢乱吃,也不怕被毒死!” 四皇子本来笑着的,闻言顿时冷了脸,“爱吃不吃,这是诅咒谁呢?” “我哪敢诅咒你呀,四皇子殿下,你的命可金贵着呢。”沈玉斜眼看着他冷笑,心里突然生出一股无力感。 这样的四皇子,怎能做的了皇帝? 乾国皇帝的儿子不少,各自都有拥护的势力,只怕他还没有摸到龙椅的脚,就被别人当了炮灰。 可是那死丫头却做到了? 她是怎么做到的? 难道真要先搞垮镇南侯府,让纪南城早早归了西,才能激起这家伙的斗志?才能让他变得成熟? 这一瞬间,沈玉想了很多。 四皇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忙快走几步到沈闻姜跟前,“她不吃算了,我们吃。” 沈闻姜笑着点点头,从他手里接过果子,也不管洗没洗,直接放进嘴里咬了起来。 细嚼了一口,嗯,还是有点甜的。 队伍重新启程。 这回太子和四皇子都没有骑马,与其他官员们一样,上了马车继续歇息。 紧赶慢赶,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了黄龙镇。 小镇坐落在马王山脚下,看起来不大,镇口竖着一块巨石,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一一黄龙镇。 黄龙镇隶属黄县,黄县受登州府管辖,但因离县衙太远,偏僻人口又少,向来不得当地父母官看重,平日除了必要的催粮缴税,几乎不管不问的。 此时,镇上唯一的一条主街上早已没了行人,先行抵达的侍卫分两列而立,个个屏息凝气,紧张地警戒着四周。 街边房舍里隐隐透出灯光,及一些模糊的人影,但没人敢明目张胆地跑出来看。 太子一行低调地穿街而过,又走了快一里路时才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客栈门前停下来。 触目所及,客栈正正就在马王山的脚下,周围没有人家,只有一片片的荒地。 客栈看起来不大,此时独自矗立在黑暗中,像个造型奇特的怪兽。 大门上的红漆几乎完全脱落,门楣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只依稀辩出像是“同福客栈”的字样。 几盏挂在门檐上的气死风灯,被夜风吹得摇摇晃晃,透出的光昏暗而嬴弱。 两个面黄肌瘦的老汉,外加两个弯腰驼背的婆子,另有一个看起来尚算清秀的年轻妇人,怀里搂着一个半人高的小童,一行人瑟瑟发抖地跪在他们面前,头都不敢抬。 所有人都面露惊讶,包括太子。 杨大人与其他大人们斟酌再三才选了这条道,说可以少走三天的路程。 可他没说会住这么破烂的客栈啊。 那还不如直接在外面扎营呢。 此时杨大人心里也打鼓,他也没走过这条道啊,只是看了地方志才得知有这么条捷径,还特意找人打听过了,这马王山只是片荒山,并不是那等深山老林,不用担心会遇到猛兽啥的,而且也没听说有盗匪出没,想来是十分安全的。 可眼前这客栈,看起来也实在太寒碜了。 太子殿下是个讲究人,恐怕不会住的,那就只好现搭帐蓬了。 心里正想着,忽然平地一阵雷声起,震得人耳膜轰鸣,紧接着电闪连连,狂风呼呼,吹得人都要飘起来了。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呢,豆大的雨便从天上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也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身上、脑袋上。 巨疼。 不好,除了雨,还夹杂着冰雹! 先前就有预兆,还以为这雨要夜里才下呢,没想到还没到夜里,竟然下起了冰雹! 这下连帐篷也没时间搭了。 太子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众多官员的拥簇下急忙冲进了客栈。 沈闻姜站在门口,顿了顿。 刚才,有那么一瞬,她看到那抱小童的年轻妇人,眼里竟然闪现了杀意。 或许,只是错觉吧。 沈闻姜摇摇头,很快敛住心神,随众人一起快步走进客栈。 没法,这雨太大了,里面即便是龙潭虎穴,她也只得闯一闯了。 那两对老夫妇也随后跟了进来,小声吩咐那年轻妇人去灶房烧水。 年轻妇人应了声,松开搂在怀里的小童,快步往灶房走去。 沈闻姜多了个心眼,点了两个侍卫跟上。 这边,太子和大人们在年老夫妇的引领下上了二楼。 二总有五间房,太子跟四皇子住了最大的一间,又指了旁边一间给沈闻姜主仆三人住,余下三间大人们挤挤勉强能住下,剩下的随从和侍卫便只能在楼下的杂房和大堂里将就一晚了。 沈玉死皮赖脸地跟在沈闻姜身后进了房,拿出包袱里的衣裳赶紧换了,又让雁秋帮忙去找帕子。刚才那雨实在太猛了,身上头上都湿濡濡的,很不好受。 傻丫头雁秋可没看出来,这个世子府上的阿玉姑娘与她家姑娘并不对付,闻言忙不迭地应了,跑着到处找。 花落早看出了苗头,站在旁边低声道,“姑娘若是不想看到她,属下这就把她赶出去。” “不了。”沈闻姜摇头,“我的确不喜欢她,但也不会趁人之危。再说了,真把她赶出去,你让她今晚住哪。” 第六十一章 雨夜遇袭(一) “姑娘实在太心善了。” 心善? 怎么可能? 她只是没办法。 虽然世子不在这儿,没法照顾到沈玉,但她还有靠山哪。 别看四皇子成天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的,真要有什么事,四皇子准会第一个跳出来护她。 这不,说曹操,曹操就到。 四皇子像阵风似地卷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婆子,婆子手里端着托盘,托盘里放着一大盆姜汤,还有几个破旧的土碗。 “沈姐姐,阿玉,快过来喝姜汤了。这会儿要是染了风寒,可不是闹着玩的。” “唉呀,还是四殿下贴心,那就多谢四殿下啦。”沈玉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跑去从婆子手里接过托盘,放到旁边的八仙桌上。 她心情好,四皇子的心情就更好,坐在桌旁翘起二郎腿,手拄在桌上,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开始闲聊。 待沈闻姜换好衣裳出来,二人已经各自喝了一碗姜汤。 还有盛好的一碗,显然是给她准备的。 因大门口那一瞥,沈闻姜心里始终存有疑虑。 这下见他二人已经喝了,心情顿时紧张起来,目光瞬也不瞬地盯着四皇子,唯恐他面色有变。 “沈姐姐,你怎么啦?”四皇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玉看了她一眼,撇嘴笑道:“放心吧,这汤里没毒,我早查过啦。” “你懂毒?”沈闻姜面露惊讶。 沈玉笑嘻嘻道:“略懂。” 沈闻姜心里一紧,不由想起上次在海蜃苑,花晴在羹汤里下毒,后又当着她的面下毒谋害世子。 间谍沈闻姜识毒,可她这个冒牌货却不怎么会。 第一次侥幸过了关。 可第二次呢,她当时一无所察,眼睁睁看着世子倒在她怀里。 那时花晴会更怀疑她了吧。 这些异常,她会不会告诉毅王? 沈闻姜顿觉全身发凉,身子些微地发抖。 四皇子忙拉着她坐下,“看吧,身子不舒服了吧,快喝了它,再蒙着被褥好好地睡一觉,明儿一早就好了。” 沈闻姜勉强笑了笑,道了声好,“那殿下先过去吧,我也好歇息不是。” 四皇子听了笑着点头,“也好,沈姐姐你现在就去睡吧,呆会儿吃饭了我让阿玉叫你,一定要好好睡啊。” “嗯。” 好容易哄走四皇子,沈闻姜又打发雁秋和花落去了楼下。 屋里只她二人。 “你露馅了?”沈玉问道,神情难掩得意。 沈闻姜点点头,坦然道:“我不会毒。” 沈玉更得意了,“所以花晴怀疑你了?” “没有。”沈闻姜佯装淡定,“我早防着她呢,一有机会便将她赶回了登州。” 沈玉忽然叹了口气,“其实她跟我也不是很熟。当年在王府,我们并不是一同受训的。” “难怪她对我那样。”沈闻姜心里稍稍放松了些,决定再套一套她的话。 沈玉顿时来了兴趣,“她对你哪样了?” 沈闻姜也不瞒她,“她喜欢王爷,将我当成了仇人呗,在王爷面前没少说我坏话。幸好,王爷并不信她。” “那你可就错了,大错特错。”沈玉啧啧叹道。 “怎么说?” “你和她比,王爷其实更信她。” “为何?” “这个,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她早就爬了王爷的床了。” 这样啊。 嗬嗬,竟然吃了一个大瓜。 看在她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沈闻姜也送了太子的瓜给她。 经上次一事,沈玉可能会更急切地想要扳倒太子。 毕竟,她已经遭了太子的嫌,而她的身体天生对龙涎香过敏。 这就意味着她不可能去攀附太子,就算最终会弃了四皇子而改投其他人,也一定会先扳倒太子再说。 沈玉的野心,在她面前从来就没掩饰过。 或许也只能在她面前表现出来。 不多时,太子让人过来请她去用饭,沈闻姜以身体抱恙为由,拒了。 又过了一会儿,花落雁秋才端着托盘上楼。 简单的三菜一汤,外加四碗米饭,都是雁秋做的,花落难得当了回帮厨。 那边太子和其他官员的饭菜是随行的厨子弄的,用的也都是自备的食材,只借用了客栈的灶房用具和水。 至于其他的侍卫和随从,自然没这待遇了,只能吃客栈准备的吃食,或是啃自带的干粮。 夜里,沈闻姜睡得并不踏实。 外面雨还在下,溅在房顶上发出爆竹般的炸响,狂风呼呼地刮过破旧的窗棱,偶或一道闪电在窗前闪过,带起雷声滚滚。 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雨夜。 不知为何,她却从中嗅出了不寻常的气息,索性披衣下榻,出了屋子站在走廊上听雨。 四周除了风声、雨声和雷声,再没了其他声音。 却在此时,楼下模糊传来“咔嚓”的声响,像是谁的脖子被拧断了一般。 接着传来第二声,第三声,模模糊糊,听不真切,混在风声雨声里,说不出的诡异。 很快,有人上楼,虽然脚步声轻微,又有风声雨声搅扰,沈闻姜还是一下就听到了。 这么晚了,谁会上楼? 再说楼下还有侍卫值守呢。 不错,即便是这样的雨夜,侍卫们也得轮班值守。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太子出门,他们这些做侍卫的,委实不得清闲。 但此刻有人上楼,值守的侍卫连问都没问一声。 不应该啊? 沈闻姜心里满满的疑惑,然而还等她多想,两条黑衣人影便冲了上来。 似乎没想到走廊上有人,两人先是一怔,随后相互点点头,其中一个二话不说便挥着大刀朝她砍来。 从身形上看,应是之前在客栈门口见到的那两个老汉。 沈闻姜慌忙闪避,同时大声喊道:“有刺客!快一一护驾!” 最先冲出来的,是离得最近的花落。 她也一直没有睡着,知道姑娘出去了,听到她的喊连外袍都来不及穿,只着了中衣就匆匆出来,恰恰截住另一黒衣人,同时手中抛出一物。 “姑娘,给!” 是她的剑。 沈闻姜忙伸手接过,反手就是一剑朝那黑衣人刺去。 黑衣人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快,也低估了她的剑法,大意下被她刺中了左臂,顿时鲜血横流。 但这人也是条汉子,硬是忍住没发出声。 很快又有黑衣人冲上二楼,直奔太子和官员们所住的房间。 第五十九章 父与女 沈闻姜:…… 好吧,已经不需要她上眼药了,沈玉在太子这里,算是挂上号了。 这一打岔,太子再没了聊天的兴致,怏怏地回了船舱。 沈闻姜这才笑出声来。 能看到沈玉吃瘪,真是难得呢。 一路顺水,官船驶得很快,三个时辰后便到了登州码头。 那边侍卫们首先下船,沿途列队护卫。 华盖撑起,太子这才在随从的拥簇下下船登岸,其他大人们皆按官阶排序随后跟上。 沈闻姜没有官阶,却也被太子要求伴随左右。 沈玉却被打发到了随从的队伍中。 四皇子那会儿被太子喝斥后,便去了官船的一楼与几位大人玩投壶,并不知沈玉得罪了太子。 此时没见着她,张嘴就要问。 沈闻姜忙朝他连连使眼色,又偷偷手指了指太子。 四皇子顿时会意,惊讶地张了张嘴,忙又用手捂住。 岸边官道上,沈禄早早地领着一众官员在此等候。 归京的行程是早就拟好的。 此次太子一行并不在登州城内停歇,而是直接穿城,过河南道,到郓州才会停留休整。 沈禄领众官员前来迎接,不过是一种态度。 待沈禄一行见过太子等人后,又寒喧了半晌,沈闻姜才硬着头皮上前叫了声父亲。 好别扭啊。 当着这么多人面,二人都打起精神,好好地表演了一番父女重逢的感人场面,末了沈禄还语重心长地说道:“姜儿啊,既是跟了殿下去上京,可不能再像以前那般任性了,为父,唉,为父在京城也有些朋友,到时若有什么事儿,大可去找那些叔叔伯伯们帮忙。” “嗯,姜儿记着了。”沈闻姜红了眼眶,拉着沈禄的衣袖哽咽道。 “还有啊,姜儿,身上带的银两可够,京城可不比咱这,能让你胡来。算了,回头我让人再给你送去一些。” “对了,还有花晴,她们说是得了你的话回来办事的,现在事情办完了,要不要让她们跟你一道去啊。” 沈闻姜一一应着,又一一回答着。 唉,演这种戏真是费劲! “父女”俩说着说着到了边上,趁人不注意,沈闻姜忙低声道:“沈大人,你母亲女儿之事我会尽力,也请你不要轻举妄动,免得害人害己。” “你——”沈禄倏然变了脸,愕然地看着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沈闻姜快速道:“枫子林之事我不怪你。但我希望,不会有下次。” “记着,除了我,其他人谁也不要信。” 匆匆说完,也不管沈禄听没听懂,掩面像要哭了似的,飞快地跑到太子身后。 太子:…… 这沈家父女还真是父女情深啊! 这些天,他也听了不少关于沈刺史的传言,听得最多的便是他对这唯一爱女如何的宠爱。 敢情传言是真。 不过这沈姑娘在自己面前,倒并不像传言所说的那般骄纵任性嘛。 嗯,懂得收敛就好。 这边大人们继续说笑聊天,那边侍卫随从们忙着安排防务和车驾。 沈闻姜没有食言,特意在太子面前提起她上次去朔风岛时对她大开方便之门的码头小队长。 那刘述被叫过来时,还以为又要挨骂呢。 上头有人看他不顺眼,总是变着法儿地给他穿小鞋。 为了家里生病的老娘,刘述忍了又忍。 当他看到华盖伞下坐着的贵人时,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忙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还不快拜见太子殿下。”沈闻姜笑盈盈开口。 刘述盯着她看了老半天,才恍惚认出这是刺史家那位与他“有仇”的沈大姑娘。 真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她看起来好像出息了些。 啊,太子,对,太子,当时她就说要去救太子和四皇子嘛。 难道四皇子真是她救的? 难道朔风岛上的事真是她帮忙解决的? 身为登州码头的小队长,他的消息还算灵通,朔风岛那边的事也知道不少,一直以为消息不可靠,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那马球赛上,也是她帮大乾扭转了局面? 刘述心里满满的疑惑,却也来不及多想,听了她的话忙躬身给太子行礼。 太子朝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末了点头,“嗯,是个老实的,回头等信儿吧。” 沈闻姜便又提醒他道:“还不快谢谢太子殿下。” 刘述只得再次行礼…… 走出老远,他还感觉不真实,猛地一掐大腿,痛得他“哧溜”一声,然后就嘿嘿嘿地笑个不停。 哈哈,发达啦! 老子要翻身啦! 待刘述走后,太子心情很好地跟她说道,“你呀,就这么个小事,还要孤出面。此地是你爹的地盘,你刚才向他提一句不就得了。” “我爹哪有殿下您的面儿大…” 沈闻姜突然压低了声,“再说了,我爹是我爹,殿下您是您。您这一走,以后这边的情况就只能听邸报了。有这么个人在这,您不也了解得多一些嘛。” “你呀,真是个小鬼灵精!”太子说着笑着,伸手要刮她鼻头。 沈闻姜后退一步,朝他施礼,“多谢殿下。” 太子一怔,“这又谢孤什么?” 沈闻姜正色道:“民女当日太冒失了,竟扯了殿下做大旗,实在冒犯呢。难得殿下大度,不但没有计较,还给了民女颜面,民女感激不尽。” 太子顿时笑了,神情颇为自得,“知道就好,下不为例。” 短暂的停留后,太子一行被迎进了登州城。 虽然只是路过,但欢迎的场面还是热烈。 喧天的鼓乐声响起,只见官道两旁铺子的门楣上、树上、灯杆上,到处挂满了红绸。 两边皆站满了百姓,手里拿着各色彩旗不停地挥舞,嘴里高声喊道:“大乾国盛永昌!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太子一袭明黄的锦袍,在侍卫的重重拥簇下,高高端坐在马上,脸上笑容灿烂,不停地朝四周百姓拱手致谢,一点也不摆太子架子。 太子喜欢摆谱,更喜欢享受百姓对他的拥护爱戴。 沈禄这记马屁,算是拍到了点上。 沈闻姜从不敢小瞧了他。 这个沈禄,从他前几次的行事来看,也的确是个狠人。 也因为此,她才不想有沈禄这么个敌人。 刚才匆忙间对他说的话,也不知他能信几分。 第六十二章 雨夜遇袭(二) 楼上也一直有侍卫值守。 除了沈闻姜所住的房间,其他房间门外都安排了两名侍卫,太子门外安排了四个,刚才还蹲在墙根打旽呢,这会儿已经惊醒,起身迎敌的同时吹响了哨子。 尖锐的哨声一响,所有人都被惊醒了。 “怎么回事?”杨大人隔着房门问道。 回答他的是刀剑撞击的锵锵声,以及凌凌乱乱的风雨声。 隔壁房里也传出同样的问话。 还是没有人回答。 房门也始终没开。 这些文官们最是惜命,在不确定安全的情形下是不会轻易出房间的。 然而还是有些不对劲。 既然楼上每个房间外面都有侍卫值守,为何只有太子门外的侍卫站出来迎敌?其他侍卫却没有动静? 不应该啊。 还有楼下,那些人都是死猪吗? 楼上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听不见吗? 说对了,他们就是听不见,睡得也真的跟死猪一般。 沈玉终于从房里出来,身后还跟着瑟瑟发抖的雁秋。 “你跟我去楼下看看。”沈闻姜不由分说,拽住沈玉直接从二楼跳了下去。 一楼大堂里果然躺了好些人,却都一动不动。 沈玉大步冲进去,抓起其中一人的手腕捏了捏,又去探他的鼻息。 还好,没有死。 又仔细看过他的状况后,终于得出结论,这些人都中了迷药。 好在她身上带了些解药,能救醒一些人,但救不了全部。 “拣症状轻的先救,其余你看着办吧。”沈闻姜道,说完也不等她回话,转身又快速冲向二楼。 若她料的不错,二楼的侍卫除了太子门外的那四个,其余也都中了迷药了。 只他们几个和花落,恐怕挡不住黑衣人的攻击。 她到的时候,那几名侍卫已经倒下,生死不知。 花落以一敌六,应付得十分吃力,但她还是说道:“别管我,快去救太子!” 沈闻姜说了声好,想要绕过他们直奔太子房间。 黑衣人哪会让她得逞,立即分出两个缠住她。 另一个黑衣人趁机冲向太子房间,用力撞开房门。 屋里顿时响起太子的怒喝:“尔等到底是准?为何要刺杀孤?” 黑衣人目光怨毒地射向他,“问你自己,狗屁太子,祸害人的玩意儿!” 太子气得浑身发抖。 长这么大,还从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这样骂他。 “该死!”太子吼道,同时朝门外一指,“来人!还不快将这狗贼剁了喂狗!” “哈哈哈!”黑衣人忽然大笑起来,“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救你吗?” “他们呢?” “放心吧,先宰了你,我会再送他们去阴曹地府侍候你的!哈哈哈!” “那就试试看,到底谁宰了谁?”说话的是四皇子。 不知何时,他手中的剑已经出鞘,刺目锋利的剑尖正对着黑衣人。 太子难得看到如此“英勇”的四皇子,面上微微露出惊讶。 然而还没等他发出感慨,黑衣人猝然出手,人刀合一整个朝他扑去,气势汹汹。 太子自小便习文修武,功夫虽然不算厉害,但应付三两个毛贼绰绰有余。 此时便也低估了眼前的黑衣人,只稍稍往旁边避了一避,竟是没做更周全的防护,反而抬手一掌拍向对方面门。 谁知这黑衣人比他还狠,竟然不顾他的反击,一刀落空后,拼着挨他一掌,第二刀继续劈下,几乎用了全力。 太子顿时色变,躲避已然不及。 他功夫固然不差,但到底缺了经验,又太轻敌,终于…… 然而意料中的庝痛却没有来。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快速撞倒了他,并用长剑去挡对方的大刀。 只听得“咔嚓”一声,长剑断为两截,“咣当”掉地。 大刀受长剑所阻,泄了大部分力道,但仍有余力劈下,砍在某人的肩膀上。 “啊一一”惨叫声陡然响起。 终于甩开黑衣人冲到门口的沈闻姜心里一沉。 说真的,她并不想救太子,可四皇子还在里面呢。 不管是冲着上一世的情份,还是这一世他口口声声地叫她“沈姐姐”,沈闻姜都没办法丢下他不管。 刚才在外面以一敌二,她其实是有些吃力的。 幸好那边花落解决了三个黑衣人,及时过来帮她解了围,她才有机会过来,可惜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花晴说得没错,他真的是个傻子,四傻子。 明明自己才几斤几两,偏偏要在这个时候逞英雄…… 太子委实没想到,这个一惯被自己轻视、被自己看不起,甚至在他有难时都没尽全力营救的老四,关键时刻竟然替自己挡了刀。 这一刻,太子是感动的,忙慌乱地一把抱住四皇子,嘶声喊道:“子煜一一” 黑衣人还想再补一刀,被及时赶到的沈闻姜一脚踢开。 二人很快缠斗到一起。 楼下沈玉终于带了些人冲上二楼,接下与花落打斗的黑衣人。 花落这才有机会进来帮她。 二人合力将砍伤四皇子的黑衣人拿下。 揭开他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年轻汉子的面孔,不曾见过。 这人应该才是主谋。 先前那几个,正正就是他们在客栈门口见到的那两对老夫妇及年轻妇人,而这个或许就是那其中一对老夫妇的儿子。 但是她想不通啊,究竟什么样的仇恨,竟逼得他们这老弱妇孺不顾一切地刺杀当朝太子? 然而还没等她问话呢,楼下突然冒出火光,烧得哔哔剥剥地响。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风还是很大。 此时火借风势,很快窜上二楼,火光冲天,燃得烈烈。 这小客栈原本就年久失修,眼下又受风雨浸蚀水火攻击,早已不堪重负,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倾斜,歪倒…… 对方显然早有准备,誓要逼得他们无路可走。 “快走!” 沈闻姜忙将四皇子推给沈玉,又对才刚奔进来的侍卫道:“快去那边救人!” 事实上她也不知那些大人们怎样了。 刚才的战斗实在激烈,她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 今晚大部分侍卫被迷晕,沈玉带的解药有限,只能救醒一小部分前来帮忙,其余人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万幸,那些大人们一直躲在屋里,黑衣人竟然没有顾上。 这也说明,黑衣人明显人手不足,不然也不会只瞅准太子下手…… 第六十三章 谁更胜一筹 又一阵混乱后,一行人终于赶在客栈完全倒榻之前逃了出来。 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躬着身叉腰捂腹不停地喘气。 万幸的是,不但住在二楼的官员们无恙,一楼被药迷晕的侍卫和随从因浓烟而被呛醒,也侥幸地逃出了大半。 又不知是哪个聪明人,这个时候居然还能想到停在杂物房里的车马。 杂物房偏安一隅,显然不是黑衣人攻击的重点,虽然被波及但这会儿的火势并不大,那人跑去将所有车、马的缰绳砍断,马都放出来了。 不愧是训练有素的骏马,此刻脱了僵竟然也没到处乱跑,只在不远处的荒地上打着转,耐心地等候它的主人。 只是那些装饰华丽的车厢,以及车厢里的器物行李,随着那几个刺杀他们的黑衣人,跟这客栈一起葬身火海了。 黑衣人出现得突兀,就连死了也要灰飞烟灭、尸骨无存,显然早存了死意,更不想让他们从其身上找到线索。 这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对方越是想要掩盖,便越是能说明事有蹊跷。 这么简单的道理,想必在场的人心里都明白。 熊熊大火还在燃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像给天空染上了一抹红霞。 夜风飒飒,搅动每个人的心弦。 这晚,对于太子来说,实在太惊心动魄了。 这会儿才勉强稳住心神,问大人们眼下该怎么办。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没有做声。 沈闻姜顿了顿,慢慢地开了口:“或者,咱们先到镇上找人家借住一宿,待明日一早官府来了人,再议怎么办吧。” “可你怎么保证,镇上没有贼子的同伙?”有人立即站出来反对。 沈闻姜道:“如果有同伙,不会让我们这么容易脱身。” “这还叫容易?差一点就葬身火海了……”又有人出言怼她。 那也只怪你们自个儿太不中用了! 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与文官们打嘴仗,向来不是她的特长,况且眼下也没那个心情。 “这样吧,殿下,您与大人们慢慢商量……”沈闻姜看向太子,又看了其他大人们一眼,目光最后停留在青松搀扶的四皇子身上,“四殿下伤势严重,民女得赶紧找大夫给他医治。” 这话一出,其余人便不好多嘴了。 四殿下也是皇子,且还是为救太子受的伤,真要有个三长两短,回京也没法交待。 太子斟酌片刻,这才道:“好,那就拜托沈姑娘了,请一定好好照顾四弟。” 沈闻姜躬身道是。 只听得太子又道:“孤,也谢谢你,谢谢你救了孤。” 当时情形,若不是沈姑娘及时出现,救了他和老四,指不定…… 太子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心有余悸。 第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近死亡,好可怕啊…… 沈闻姜看着太子,神情肃重,“殿下客气了,民女幸得殿下垂青,为殿下赴汤蹈火,义不容辞!” 有机会说漂亮话,她当然要说,也让这些大人们好好看看,太子带她回京,比带你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们有用多了。 话落,转身招呼几人扶了四皇子上马,自己也翻身上马,末了朝太子一行拱拱手,很快打马离去。 她才懒得跟这帮傻子在这“露营”呢。 先前在客栈,她凑巧听到了那黑衣人与太子的对话。 虽然只短短两句,但她却从中听出了一丝端倪。 很多事太子虽然没有亲自做过,但不代表依附他的人不会打着他的旗号去做。 狐假虎威的现象不但在动物界存在,在人世间同样存在。 太子或许还蒙在鼓里,但因此受到伤害的人却会把仇恨记在他的头上。 前世沈玉之所以能扳倒太子,很大程度上便是借了别人的力。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无非就是一个借力打力的过程。 沈闻姜几乎能肯定,那些官员里,必定有一个不是太子的人。 不然,那些黑衣人何以知晓他们会走这条道?会入住同福客栈? 但消息送来得有些急了,以至对方根本没时间去找帮手,就这样匆匆谋划了这次刺杀。 其实若没有她们几个,黑衣人的计划几乎已经得逞。 “哒哒”的马蹄声在黄龙镇街上突兀地响起,溅起满地的水花。 一轮下弦月缓缓升起,昏暗的光照得四周的景物若隐若现。 沈闻姜一路看过去,终于在一家挂着“医者仁心”牌匾的门口下了马,并毫不犹豫地上前敲响了门。 好半天才听到里面有浑浊的老人声音传出,“谁呀?” “过路的,有人受了伤,急需得到您的医治。” 里面顿时没声音了。 就在她以为对方不会开门时,门从里面打开了。 “先进来吧。”出现在她面前的果然是一名老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语气不冷也不热,甚至都没问她具体情况。 沈闻姜干脆实话实说,不但表明了她是太子的人,更说了今晚同福客栈的刺杀。 一边说一边观察这老者的反应。 老者果然露出了惊讶,但也只是一瞬,很快紧张起来,“姑娘你也看到了,小老儿这里场地有限,恐怕安顿不了各位贵人。” 沈闻姜忙道:“不用不用,只安顿我们几个就行,其余的不用管。” 老者这才松了口气,又问起伤者在哪。 沈闻姜朝街上一指,又朝他们招了招手。 几人这才扶了四皇子过来,随沈闻姜一起进屋。 老者也忙过来查看伤势……“这,你们都上过药了,也包扎好了的,还找小老儿做甚?” 四皇子肩上的伤的确已经处理过了,用了最好的金创药。 那是沈闻姜特地为自己准备的。 原本也只是以防万一,不想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只是当时如果不那样说,恐怕没那么容易跟他们分开。 出了这等事,明日黄县县令必得亲自来一趟的,然后会向太子请罪,还会下令严查凶手,以及凶手的同伙。 总之,一阵鸡飞狗跳定是免不了的。 至于最后能查出什么来,那就要看双方到底谁更胜一筹了。 沈闻姜实在没想到,这还没到京城呢,夺嫡的风波就已经掀起。 第六十四章 认了个亲 如果没有这场刺杀,黄龙镇可说是个很好的避世之所。 这里地处偏远,南北不通。 东去便是县衙,有大概百里的路程;向西,便要翻过马王山,进河南道。 难得的是,这里气候适宜,冬暖夏凉,四季如春,有田有地,有山有水。 昨夜太子到底没敢到镇上借宿,派人往县衙送了信,然后就在那断壁残垣的客栈废墟旁,草草地搭了帐篷过夜。 所有侍卫彻夜警戒,完全没合过眼。 天刚蒙蒙亮,便听得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 县令终于带着大队人马赶来了,一来就将整个镇子封锁,挨家挨户地搜查起来。 县令姓杨,倒也不是个糊涂虫。 从马车上下来便脱了官服鞋帽,只带了几个随从,领着几辆空马车步行去向太子请罪,只希望太子看在他如此诚心的份上,放他一条生路。 至于官位,那就甭想了。 可他根本没见到太子,杨大人代太子见了他,让他即刻安排去县衙。 一夜损兵折将,马车几乎都已损毁,吃的用的全没了,自然没法继续上路。 杨县令暗里松了口气,忙讨好地对杨大人道:“放心吧,已经安排好了,请殿下和各位大人们上车。” 都这个时候了,杨大人自然不会跟他摆架子,笑着道了声好。 在杨县令的安排下,不多会儿,队伍便重新启程,匆匆往县衙方向而去。 至于留在镇上养伤的四皇子一行,不知太子是不是忘了,总之他没提,便也没人去安排。 眼见着车马打眼前驶过,沈闻姜笑了。 沈玉却气炸了,已经在屋里骂了半天。 花落也忿忿不已,昨儿晚上可是她和姑娘拼了命救的太子,这么快就忘了姑娘的救命大恩啦? 其实太子不是忘了,他只是病了,病得“很重”的那种。 这么紧要的消息,那些大人们自然要瞒着。 既然担心镇上还有贼子的同伙,便不会放心让太子在镇上医治,离得最近的那也只有黄县县衙了。 也好,走了就走了呗,乐得清静。 四皇子这会儿已经醒来,肩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稍动一下便痛得钻心。 他也看到了渐渐远去的车马,说不失望是假的,但他还是强笑着,“沈姐姐,等我的伤养好了,咱们再走马王山,到时一定会赶上太子哥哥的,对不对?” “嗯,当然可以。”沈闻姜拍着他没受伤的肩膀,终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你呀,也不小了,凡事得多个心眼儿。殿下,他毕竟是储君。” 四皇子只觉鼻尖酸酸的,沈姐姐待他真是太好了,跟三哥一样,连说的话都一样,“三哥,三哥也这样说我的。” “你三哥跟你说什么啦?” “三哥让我别跟太子哥哥走太近了。说他是储君,这样不好。” 世子,他这时候便有这样的警觉了么? 在她的记忆里,纪家对皇室、对太子无不忠心耿耿。 又因世子自小便是大皇子伴读的缘故,侯爷对他也寄予厚望,甚至在册立太子一事上出了大力。 这时候,太子与纪家的关系可说是其乐融融,那世子为何会有那样的警觉,竟然还告诫四皇子? 有些想不通啊。 想不通便不要去想。 四皇子在她身边叹了口气,难得地露出惆怅神情,“好嘛,那以后我只听沈姐姐和三哥的。” “所以我的话就可以不听了?”不知何时,沈玉凑了过来,冷笑着道。 四皇子没有答,只嘿嘿地笑。 沈玉歪着头,咬牙切齿地盯着他,“那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不?” “什么话?” “咱俩合伙开店的事啊?” “算数,当然算数啊。”四皇子一下又高兴起来,“阿玉,那你想好了没,要开什么店啊?呃,要不,咱先开个酒楼,等回了宫,我再给找两个御厨,出来带带徒弟啥的。” “嗬,瞧你这点出息!”沈玉嗤之以鼻。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一下没了,“那开什么嘛。” 沈玉:“嗯,还没想好,总之不能卖吃的。” “为什么呀?” “自然是怕被你吃垮啊!”沈闻姜笑着接了一句,心想这沈玉若不是那样的身份,她还真希望他们俩能凑成一对。 然而,不行。 就这一会儿的工夫,雁秋已在后院做好了饭菜,出来请他们去吃。 雁秋是个嘴甜的,几声“爷爷爷爷”的一喊,便让这老者心甘情愿地收留了他们。 当然,沈闻姜也大方地给了银两。 如此,老者照顾起四皇子来,更加地尽心,连包扎换药的事都不让她们沾手。 用了好药,又受到很好的照顾,四皇子的伤便好得很快,没几日就可以稍稍活动了。 四皇子嚷嚷着要走。 快到端午了,他也想尽快赶回去,好陪母妃过节。 别看他成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其实是很孝顺的,尤其对他的母妃。 可惜上一世慧妃并没等到她儿子登基的那天便早早地去了。 这也成了武英帝心中不可磨灭的痛,因为慧妃是为他而死的。 那这一世呢? 如果可以,沈闻姜自然不希望她早死,也愿意成全四皇子的孝心。 当下便应了四皇子,决定次日一早动身,过马王山走河南道。 这样的话,便有可能赶在端午节之前抵京。 就在这天夜里,还发生了一件喜事,关于雁秋的。 原来这个收留他们的老者,竟然是她爷爷的同门师弟,当年两人一起在某个走方郎中身边当过采药童子的。 后来老郎中去世了,他们也各奔东西,从此没了音讯。 凭着雁秋身上一块式样简单做工粗糙的玉佩,老者起了疑,然后好一通详问,终于问出了实情。 两人相认,抱头痛哭。 临走之前,沈闻姜问她:“要不你就留下来,陪洪爷爷一起好好过吧。” 雁秋摇摇头,表示不愿,还说愿意跟着她,一辈子侍候她等等。 沈闻姜哭笑不得。 这丫头跟着自己,其实是自己照顾她多一些吧。 有了这层关系,洪爷爷终于跟她说了实情,之前沈闻姜套了好几次都没套出来的实情。 嗯,就是那些黑衣人的身份。 第六十五章 遇上你是缘 那些黑衣人并非镇上的原住民,是三年前从外地逃难过来的。 镇上的乡民纯朴,念及他们可怜,便也没赶他们走。 而那同福客栈早就歇业了,自此便做了他们一家子的栖身地。 但乡民们再纯朴,也不可能把自家的地分给他们。 所以那家人为了生计,便又重新将同福客栈支楞起来,供过往的路人喝碗茶歇个脚啥的,日常也会卖点山货。 奇怪的是,他们很少跟附近的乡民打交道。 洪爷爷之所以比别人知道得多一点儿,便是因为他家的小儿老是生病。 这镇上只他稍懂点儿医术,那家人只好带小儿来他这里瞧病。 久而久之,探得一点隐情。 其实不是逃难来的,是避仇。 家里原本是大族,不知怎地得罪了人,被人整了,全族都遭了殃,只逃出他们几个。 原来如此。 看来她猜对了。 这仇即便不是因为太子,也是因为跟随他的人,甚至有可能是兰陵萧家。 萧家树大根深,家族庞大。 要维持那样的家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暗里的龌龊勾当自然不少。 聪明的家主怎会让自己家族名誉受损,自然是要打着太子的名号行事了。 反正,只要太子顺利登基,这些都是可以洗白的。 上一世沈玉扳倒太子,便是从萧家开始下的手。 萧家,嗬嗬。 推倒纪家,萧家当时可是出了大力的。 一山不容二虎。 太子身边既然有了萧家,便不可能再有纪家。 …… 马车里,沈闻姜毫不吝啬地将这秘密分享给了沈玉。 沈玉:“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王爷?” “你不会。”沈闻姜笃定地道。 “为何?” 沈闻姜道:“因为你始终最爱你自己,谁对你有利,你就偏向谁,哪怕对方是你的敌人,你也会想法子化敌为友。” 沈玉吃吃笑了,“看来那句话说的很对。这世上最了解你的,其实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我算你哪门子的敌人?” “情敌。”沈玉极其认真地说道。 好吧,你说是就是吧。 再次路过那片废墟,大家都没心情停留,直接打马过去了。 后面就是马王山。 没有树木的遮挡,一眼望上去,山顶仿佛在云间。 洪爷爷说,这里是有官道的,但平常少有人走。 乡民们出入都走小道,来回可省不少路呢。 只是那小道陡且窄,人能过,车马就不一定了。 为了保险,沈闻姜一行走了官道。 许是少有人走的缘故,官道已被两旁肆意生长的茅草荆棘覆盖,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车辘轳滚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如此,直到夕阳西下,才总算到了山顶。 四皇子早撑不住了,此时迫不及待地让青松勒了马,被沈玉扶着下了马车,歪坐在草地上嚷嚷着要喝水。 妈呀,这罪受的…… 若不是边上一直有人盯着,他都要哭出来了。 沈闻姜也下了马车。 风徐徐吹来,掀起她衣袂飘飘。 落日的余辉洒在她身上,说不出的惬意。 低头俯看山脚,心里油然生出“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感慨。 此时她什么也不想想,只想静静地享受这难得的平和和安宁。 然而不过片刻,这份安宁便被打破。 有歌声突兀地响起,高亢而嘹亮,似要穿云破雾,直达天际。 沈闻姜抬眼,顺着歌声的来处看去。 只见山顶的另一端,依稀可见一人一马正朝他们缓步而来。 沈闻姜吃了一惊。 她没想到,在这样的荒山顶上,竟还有路过的行人。 那人显然是从背面上的山,与他们恰恰相反。 其实世间的路,总共也只有两条。 一条来路,一条去路。 终其一生,我们都是在这两条路上往返。 这一瞬间,她忽然有些悟了,甚至还莫名想起那传闻中的“浣花阁”。 说起来有些可笑。 她对这传闻中的“浣花阁”几乎没什么印象,但她周围却全是“浣花阁”的人。 那一人一马渐渐近了,却又换了首婉转轻快的调子,听来像是情人间的诉语,有种莫名的幸福的感觉。 听得一向咶噪的四皇子都安静了。 他在偷看边上的沈玉。 沈玉却没看他,目光呆呆地望着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沈闻姜也目光呆呆,嗯,看向一一迎面走来的翩翩公子。 公子面如冠玉,目若辰星,穿一袭月白的广袖长袍,背上斜插一柄长剑。 歌声骤停,另一抹仙音在她耳边响起,“姑娘真是好兴致啊!” 沈闻姜:你是怎么看出我兴致很好来的? 这搭讪的方式委实不算高明。 见她不说话,那人反而笑了,索性把缰绳丢到一边,任由骏马与它的新朋友交谈,人便在她身边坐下来,“姑娘若是心情不好,不妨多听听在下的歌声,它能治愈你的心灵。” “你谁呀?”四皇子忽然冲过来,老实不客气地问道。 “在下白羽。”那人站起身来,冲四皇子拱手行礼。 四皇子板着脸,像审犯人似的问道:“白羽,做什么的?祖藉何处?” “在下一一”白羽犹豫了一下,才道:“在下来自云雾山巅一一浣花阁,云游到此,幸遇各位。” 浣花阁? 他自称来自浣花阁? 他竟然是浣花阁的人。 沈闻姜这一刻的心情,竟不知用什么来形容。 对了,花落,花落一定认识他。 这会儿花落正在马车里睡得正香。 赶了一天的马车,不累才怪。 以前这样的粗活哪轮得到她干? 沈闻姜很想上去叫醒她,可瞧着满脸迷茫的四皇子,还有已经回过神正用审视目光看她的沈玉。 沈闻姜默了。 只听四皇子懵懂地问道:“浣花阁?那又是个什么地方?听起来好像很美。” 白羽又笑了,“不是好像,是真的很美,你完全想像不到的美。” 他越是这样说,四皇子就越是好奇,不停地问这问那,眼里充满向往,完全忘了之前对这人的敌意。 白羽抬头看了看天色,随后向四皇子告辞。 四皇子正在兴头上,还想再问,被沈闻姜打断,“好了,白公子还要赶路呢,你莫要耽搁他了。” 四皇子这才作罢,并好心告诉他山脚下的客栈已毁,可到镇上找老乡借住一晚等等。 第六十六章 未来的陈相公 沈闻姜:…… 你这嘴快的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改! 四皇子犹不自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跟她聊“白羽”。 沈闻姜心里其实也在想这个人。 嗯,白羽,看起来是个很有趣的人呢。 天渐渐暗下来,连最后一丝余辉也消失不见。 望着底下如蚯蚓般蜿蜒渺小的官道,沈闻姜心内有些犹豫。 下山其实不比上山轻松,尤其是在晚上。 况且,她也不是一个人,没法像白羽那般,一人一骑一剑走天涯,天作被地作床,哪里累了哪里躺。 莫明的,她很羡慕那样的人生。 再如果,那样的人生中有世子相陪,这一生也就圆满了。 唉,怎么又想他了! 世子,你可知,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你! 她的情绪低低落落,个中酸苦,唯有自知。 身旁的四皇子虽然不能感同身受,但也看出来沈姐姐心情不好,瞬间变成一枚开心果,没几句便逗得她哈哈大笑。 “真的,沈姐姐,我特喜欢你叫我小四弟。在宫里还时常跟母妃撒娇,问她什么时候能再给我生个姐姐,我可想要个姐姐了。” 那边沈玉实在听不下去了,“你这是当别人傻还是你自己傻,你母妃再怎么生,也最多只能给你生个妹妹,生姐姐,下辈子吧。” “关你什么事,沈姐姐开心就好。”四皇子立马怼她道。 沈闻姜顿时又乐了。 最后还是决定,在这里歇一宿,明日一早下山。 反正他们有两辆马车,又备了足足的干粮和水,就算在这歇个三五天都没问题。 没了世间的喧嚣,却有天上的星和月,空中的风,地上的草,一切都让人心生愉悦。 再回到尘世,已是次日的午后。 河南道隶属中原,向来是交通要道。 此时道上不仅有骑马的,坐车的,拉货的,走镖的,还有三五勾肩搭背腿着脚走的,真正是车水马龙,人声喧嚣。 他们的马车汇入其中,毫不打眼。 但不打眼也有些不好,时常会被别的骑高头大马的路人挤到一边去;动作稍微慢了些,赶车的花落还会被人调戏。 以花落的性子,早想甩鞭子抽人了。 但想着姑娘的话,又忍了。 前面三个背着书筐腿着脚走的像是读书人,边走手里还拿着书,嘴里念念有词,偶尔低头瞥一眼书上的字,然后又继续走继续念。 沈闻姜的马车就在他们后面,特意吩咐将车赶得慢一些。 这样上进的年轻人,她是打心眼里佩服的。 上一世她做了端敬皇后,武英帝也才刚刚上位,朝政几乎都把持在元老大臣们手里。 是她顶着庞大的压力,提拔了一批又一批不畏强权的寒门进士,最终帮武英帝坐稳了皇位,稳定了朝纲。 哦,想起来了,今年恰好是三年一次的秋闱。 想必这些读书人是赶着去河南府参加乡试的。 她还在想着,身旁的四皇子已经探出头去,朝那几个读书人喊道:“嗨,你们几位,要不要坐车?” 沈闻姜:…… 这也太直白了,有点礼貌好不好? 三人显然都被他喊的话吓了一跳,当他是炫耀呢,其中一个脸上露出愠色,“不用。我们有手有脚的,可以自己走。” 沈闻姜一听,乐了。 那岂不是说,没手没脚的,才会坐车? 四皇子显然也听出了他的话外音,脸色顿时不好看了,“喂,我是好意,看你们三个走路还在看书,蛮辛苦的,正好我们也要去河南府,才想着捎你们一段,别不识好人心。” 他这一通解释,三人顿时羞红了脸。 读书人是最讲面子的,一时又拉不下脸来道歉。 到底还是沈闻姜帮忙解了围,“是这样的,我这小弟正好也要参加今年的秋闱,功课却不咋地,一看你几位都是聪慧好学的优秀学子,便想请几位帮舍弟温匀一下功课。” “当然,不白帮忙,我会给银两的。” 三人没想到半路途中会有这样的好事,先是不信。 沈闻姜又耐着性子劝道,态度真诚,不似有假。 三人这才同意,随四皇子上了另一辆马车,睡得迷迷糊糊的雁秋被赶了过来。 四皇子满脸的幽怨,朝沈闻姜委屈地撇撇嘴。 他难得发回善心,谁知这善心到头来坑的是他自己。 他不想念书,不想,很不想。 但现在—— 他总不能当面拆了沈姐姐的谎吧。 到时沈姐姐又该生气了。 虽然不情不愿,但与那三个读书人坐在一起后,四皇子很快又玩开了。 这边,沈玉很是佩服地朝沈闻姜竖起了大拇指,“还是你有办法!” 这样的四皇子,才是她愿意下注的。 沈闻姜笑笑,没有说话。 她不会告诉沈玉,刚才的三个人中,有一个还是故人。 武英帝时期最著名的左相陈维,出自寒门,当年亦受萧家打压,还经历了一场牢狱之灾,最终却斗赢了所有人,站到了武英帝面前,成了武英帝最为倚重的臣子。 未来的陈大人,陈相公,你好。 车厢里,几位少年见礼寒喧,互通姓名。 四皇子顺着沈闻姜的话报了个假名,得知先前跟他搭话的少年叫陈维,另两位少年一个叫李嵩,一个叫袁秀,三人都是沂州人士,此去的确是为赶考的。 少年陈维便又问起他的功课,想根据他的情况酌情补习。 可惜,草苞四皇子一问三不知,连最基本的四书五经都背得磕磕巴巴的。 陈维很想问问他:那你之前的县试府试院试是如何考过的? 即便他没问,也猜得到,像他这样的贵族子弟,想过那几种不算正经的考试,那真是容易得比吃顿饭还简单。 然若要参加真正的科考,便不会那么容易了。 这个时候才想起临时抱拂脚,晚了吧。 不过,他也很快发现,这位贵公子待人是真的真诚,也不摆那些臭架子,还亲自给他们几个倒水,招呼他们吃零嘴,坦言自己的学业实在太渣了,让他们随意补补,不要太有压力。 说着指了指前面的马车,“只一点,别让我姐知道就行,不然她又该生气了。” 这样一来,陈维对他的印象立即改观。 他也并非那等迂腐清高之人,只是平日书院里见得多了,久而久之便成了习惯,对那些豪门贵族家的公子向来不屑,此刻见这少年如此待他们,便也存了几分真心。 第六十七章 嗬 皇亲国戚 四皇子有了新的玩伴,便不怎么来打扰她了。 沈闻姜总算得了清静。 难得的是,沈玉也没有再闹幺蛾子。 五天后,终于到了洛阳。 陈维三人过来辞行。 四皇子依依不舍,一路同行已经处出了感情。 竟连一向不爱读书的他,在他们的影响下也渐渐对读书产生了兴趣。 客栈门口分别时,陈维赠给他几本自己做了笔记的书册。 对于陈维来说,这是他最宝贵的东西,除非他很认可的朋友,否则才舍不得送呢。 沈闻姜早有准备,也分别回赠了礼物,送给陈维的是几册当代大儒的策论文集,市面上很难买到的那种。 这是前两天路过宋州时,特意让花落花重金买的。 对读书人来讲,可以视金钱如粪土,视富贵如浮云,但一定会将大儒们的文章策论视若珍宝,世代传承。 沈闻姜送他这个,除了是对读书人的尊重,也算是替四皇子提前收了人心。 这一路上她也想过了,纪家如果要永保太平,四皇子上位才是最保险的。 这一世甭管四皇子有没有夺嫡的心,她该做的还是要做。 陈维自是感激不尽,郑重地接过,又郑重地施礼。 四皇子道:“那我就在上京,恭候各位佳音了。” 正这时,忽然从客栈里冲出一人,二话不说伸手就抢陈维手里的书册。 陈维大吃一惊,待看清抢书人的面容时,神情也跟着大变,“高沐阳,你想干什么?” 高沐阳扬了扬刚拿到手的书册,笑嘻嘻地看着他,“不干什么呀,就想看看这书里都写了些什么,呓,难道是春宫图?” 说到春宫图,还不怀好意地看了眼旁边的沈闻姜。 沈闻姜此时虽然带了幂篱,但那窈窕的身形却是藏不住的。 那张脸越是看不真切,也就越容易让人遐想。 四皇子顿时气怒,“狗东西,瞎了眼吗?还是不认字?没看到封面上写的《章元先生论》?” “你骂谁?”高沐阳的脸色顿时沉下来,“信不信,小爷我马上撕了它!” “你敢——” 高沐阳抬高手,作势要撕。 这可急坏了陈维,忙道:“别呀,高兄,千万别撕——”说着伸手就去抢。 两人顿时争夺起来。 四皇子也忙上前帮忙。 那高沐阳像是练过功夫的,腾挪跳跃灵活得很,二人一时竟被他逗得团团转。 四皇子气得咬牙,正要拔剑。 不妨边上看了半天戏的花落身子突然一跃,快准稳地从高沐阳手里夺过书,反手丢给陈维。 陈维失而复得,如获至宝,急忙搂住抱得紧紧的。 高沐阳:…… 他怎么知道这看起来娇滴滴的小娘子有这等好功夫? 大意,真是太大意了。 还有这陈家小子,什么时候结识了这等厉害的人物? 高沐阳尚在怔愣中。 沈闻姜已经走到他面前,大大方方的掀开幂篱,微微笑道:“高公子,请允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家父沈禄,任登州刺史。” 高沐阳又是一呆。 他没想到这姑娘这么大方,竟然掀开幂篱让他看。 更没想到的是,这姑娘竟是这样的美貌,比他以往见过的姑娘都美。 形容脱俗,如天界仙子。 声音悦耳,如黄莺出谷。 笑容娇艳,如繁花盛开。 高沐阳张着的嘴,半天没有合拢。 沈闻姜又是一笑,轻轻将幂篱放下,转身走了。 陈维:…… 这几天他们虽然同行,但大多时候都是与沈家公子一起,沈姑娘脸上戴着的幂篱也从未在他们面前掀开过。 虽然大乾风气开放,但出门在外,姑娘家还是很注重名节的。 但刚才,沈姑娘做了什么? 高沐阳是沂州刺史家的公子,自小便被娇生惯养,宠得无法无天。 这家伙与他们同在清河书院念书,仗着父荫,日常便以欺负同学为乐,到处惹事生非,寻花问柳,干过不少坏事,连山长都拿他没办法。 谁知才到洛阳,就碰到他。 唉,沈姑娘真是太冒失了。 陈维想了想,到底追了上去,把高沐阳的底细说了个遍,末了道:“不过还好,你们也只在洛阳停留一晚,明儿一早就走了,以后也不会碰上。” 沈闻姜却道:“嗯,应该能碰上的。这个高公子,他不是萧皇后的姨侄吗?” “您知道?”陈维瞪大了眼。 沈闻姜想当然地点点头,“知道啊,家父好歹也是个官儿。皇家的亲戚,总得略知一二吧。” “那您还招惹他?”陈维不解。 沈闻姜笑了,“不是我招惹他啊,是他招惹得我。” “可是——”陈维还想说什么,脸色突然一红,作为读书人,有些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沈闻姜却摆摆手,不当回事地道:“没事啊,我不怕他的。陈公子还是快回吧,我们也要进去投宿了。” 四皇子也跟着道:“逸之兄,没事,快回吧。” 陈维这才拱手告辞。 那边李嵩、袁秀还在等着他。 在书院,这二人是被他整怕了的,见了他就像老鼠见了猫一般,躲还来不及呢,哪敢往上凑? 这会儿便问他情况。 陈维照实说了。 李嵩想了想道:“依我看,这姐弟二人也不简单,不然明知他是高家的公子还敢那样?” “嗯,我也这么觉得。”陈维想得还要深一些,“那沈姑娘跟我们说,是陪弟弟去京城赶考。那便说明,他们的祖籍是在京城的。京城居大不易,公侯王族皇亲国戚多不胜数,自然有底气跟他叫板。” “那我们以后也不必怕他了?”袁秀立即道,“沈公子在京城,他肯定会照顾我们的。” 陈维却摇摇头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若是为了得他的照顾才与他结交,那就失了本心了。” “也不是那样说啊,是他先认识的我们,之前我们可不知他的底细。” 李嵩颇不以为然。 三人都是贫苦出身,素日根本没机会跟有钱的公子少爷结交,即便有也是像高沐阳那等纨绔子弟,只会拿他们逗玩取乐。 而这般诚心与他们结交的,四皇子是第一个。 当然,沈姑娘也是个慷慨大方的,借着他们给她弟弟补了课的由头,暗里往他们的书筐里塞了不少银两,还写了鼓励的书信。 这姐弟俩,是真心拿他们当朋友的。 第六十八章 惊天大闻 眼前的城门高大而雄伟,古朴而厚重,陈旧的青砖上还残留着些许焦黑和洗不去的血迹,昭示着这里也曾遭到战火的侵袭,也曾经历过无数混乱和沧桑。 上京,不但是前朝的都城,也是前前前好几朝的都城。 经年累世,城池越扩越大,人也越来越多,不但是大乾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更是闻名四海的各种中心。 上京,久违了! 沈闻姜在心里叹道。 然而还不等她发出更多的感慨,便听得一则惊人的消息。 “太一子一遇一刺一身一亡一了一一” 消息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怎么传出来的,总之已经传遍了上京的大街小巷、旮旯角落。 据说京城九门都已经关闭,城内正在严查捉拿散播谣言的人。 聚集在城外等待进城的民众也排着长队,等待临时调派过来的禁军一个个问话、盘查。 不错,对,不是值守城门的士卒,而是一一皇城内的禁军亲自问审。 对于沈闻姜来说,这实在是个很好的消息,可来得不是时候,更不知消息真假。 听闻消息的四皇子当即大哭,想也不想便往城门口冲去。 沈闻姜忙把他拽回马车,随即吩咐花落掉头。 辛好他们离城门口尚远,这点动静没人注意。 马车直向西面的岭山而去。 “沈姐姐,咱们这是要去哪里?” “不,我要回宫,我要去问问父皇,太子哥哥,他真的没了吗?” “不不不,不可能的,那晚在同福客栈,他并没受伤啊。” “这一定不是真的。” “不,不会的,太子哥哥身边那么多亲卫,一定会保护他的。” 马车里,四皇子语无伦次地边哭边说着,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沈姐姐,求求你了,你让我回宫吧。” “我要去见父皇啊。” “还有皇后娘娘,这消息肯定不是真的,我要去告诉她啊。” 实在被他吵得头疼,沈闻姜干脆一记手刀切在他脑后。 四皇子头一歪,终于消停了。 沈闻姜长长地出了口气。 “现在怎么办?”沈玉皱眉,手无意识地搅着衣角,心里还有一丝丝的失落。 这一路上她都在想,到了京城要如何步步为营、稳扎稳打地扳倒太子,却没想还没等她出手,太子在回京的路上就死翘翘了。 他还真是死得及时啊! 沈闻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这不正好如了你的愿吗?” 沈玉斜了她一眼,随即发出一声冷笑,“只不知是真死还是假死?” “所以我们现在不能进城。” “是你不敢吧。”沈玉斜着她,“就连你的父亲大人一一沈禄,恐怕也难以摘干净了。” “我落不了好,你也未必。”沈闻姜淡淡道。 虽然还不清楚他们分开后,太子一行究竟发生了何事。 但这个时候,四皇子是最不宜在京城露面的。 沈玉显然也明白这点,所以才没反对她改道,嘴里却是一定要刺她一刺的。 沈闻姜懒得跟她计较,“我若记得不错,侯府在岭山是有别院的,我们先去那里避个几天,等打听清楚了再说。” 原本岭山离京城不远,快马加鞭半天就能跑个来回。 青松是四皇子身边的人,自是不能让他去打探消息,所以这重任便落在了花落身上。 待马车驶进树林,花落便换了一身普通村姑的装束,拎着一个花布包袱走了出来。 沈闻姜暂代她当了车夫。 前面青松将马车赶得飞快,生怕自家殿下醒了又要闹着回城。 青松原本就不是个胆儿大的,这回出京被吓了一次又一次,半条命都快没了。 此时还能勉强撑着赶车,皆是因为车里躺着四皇子。 好在纪家别院他去过,熟门熟路就驾车直奔目的地。 至于沈姑娘如何知晓的,那应该是世子跟她说的吧。 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世子待沈姑娘是特别的。 当然,沈姑娘对世子的心意,傻子也看得出来。 世子,世子您现在在哪里呀? 可知京里发生了了不得的大事,快回来救救我家殿下吧…… 青松是自小跟在四皇子身边的,可谓忠心耿耿,但也跟他家主子一样,没心机没城府,傻大个儿一个。 但凡主子遇上事儿,要不去求纪家世子,要不就去求太子殿下。 不过以前遇到的都是些小事,有这两个人物明里暗里的出面,总是很容易就解决了。 可这回不一样,这回摊上的是大事,而且事涉太子。 当初去朔风岛,自家主子可是跟太子殿下一块去的,现在自家主子平安回了京,而太子殿下却…… 这怎么都不可能脱得了干系。 说四殿下在同福客栈为太子殿下挡了刀子,受了重伤,所以留在那个镇子上养伤,与太子殿下分开了,后面的事不知情? 说出去谁信? 人证? 就他这个奴仆和纪府上的一个小姑娘,外加登州刺史沈大人的千金。 嗬,这事儿发生在黄县,原本就在登州州管辖内,恐怕沈大人都脱不了干系,他女儿的话就更不会有人信了。 到时只怕沈姑娘也会受到牵连。 …… 偏这时候世子不在京城。 唉,一向不爱动脑子的青松,这会儿脑子转得飞快,几乎跟得上他赶车的速度了。 如此急驰一阵,不多时便来到一座宅院的门前。 一位老仆把手搭在额前朝他们打量了好一阵,才恍然认出青松。 待马车驶进院子,沈闻姜才去车上将四皇子弄醒。 一行人跟着老仆进了屋。 片刻的茫然后,四皇子又激动起来,嚷嚷着要下山。 “你准备去送死吗?”沈玉实在没心情哄他,横了他一眼说道。 四皇子一下子蔫了。 即便他再不怎么聪明,也知道此时不能出现在京城,更不能回宫。 可是,太子哥哥…… 他一向是个重感情的人,不然当时在客栈也不会替太子挡刀。 沈闻姜心内叹息一声,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这只是传言,消息还没得到证实呢。咱们再耐心等几天,说不定这就是谣言,幕后有人在搞事呢。” 四皇子:“谁敢拿太子哥哥搞事?” 沈闻姜:…… 你心里没点逼数吗?最爱搞事的不正是太子殿下本人。 不过这话她没说出口,免得四皇子的心灵更受伤。 第六十九章 幕后推手 外院老仆已经请了管家过来。 常年住在山上,消息便没那么灵通。 他也才从送菜的汉子嘴里听到,正要派人下山去打探实情,便听说四殿下来了。 四殿下尚在悲痛中,话也说不清楚。 沈闻姜干脆代他说了。 当然,只说了该说的。 “那几位就请在这住下吧,老奴这就去准备吃食。”管家说完,行礼告退了。 花落是在晚饭时候赶回来的,连口水都没喝,便先说了打听来的消息。 原来太子在黄县只停留了一晚,次日便启了程,沿来时的路回京。 然而在过天女桥的时候再次遭到了袭击。 这次对方更狠,不但提前在那附近埋伏了人,更早就将那桥栏杆弄断。 太子一行刚走到桥中间,便有一伙黑衣人从底下的水里冒出来。 侍卫们猝不及防,那伙黑衣人的功夫甚高,登时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随行的官员掉下去大半,不停地在水里扑楞着喊“救命”。 太子被侍卫护着往回逃,谁知桥头桥尾都有黑衣人等着他,整个桥面都被泼了火油,此时一个火把甩过去,那火腾地冒起,顿时成了一座火桥。 那会儿已近天黑,地方又有些偏僻。 闹出这么大动静,好一会儿才有附近的民众闻讯赶来,帮忙救人扑火。 可此时黑衣人早逃之夭夭了。 现场留下好几具烧焦的尸体,其中一具尸体的身形与太子相仿,右手大拇指上戴着太子惯常戴的玉扳指。 被救起的官员上前查看过,当时就肯定了不是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应是被那伙黑衣人掳走了。 官员们商量一夜,决定暂时隐瞒不报,只暗中派人四处查探太子的下落。 可不知怎的,消息还是走漏了,且还被传成了那样。 可想而知,皇帝是如何的心伤、震怒。 花落一口气说完,才猛地灌了一大口水。 能打探出这些,着实不容易呢。 所幸有姑娘给的令牌,她才能辗转找到平国潜在上京的探子,得了这些消息。 应该大部分属实的。 沈闻姜心里暗忖,也说明这事不是毅王干的。 那与同福客栈袭击他们的会不会是同一伙人? 沈闻姜一时有些头大。 她自是不会为太子的生死担心,但此事已经牵连了四皇子、世子,还有自己。 当今陛下,并不是个仁善的主儿。 一个不慎,他们都得跟着遭殃,甚至还有可能丢掉性命。 所以,必得找出凶手,还要将太子平安无事地带回京城。 那就只好往天女桥走一趟了。 与此同时,远在幽州的纪南城也得到消息,心里震惊之余,更有无数的牵挂和担忧。 消息不算详实,也不知子煜和沈姑娘怎样了。 急得他当夜便启了程。 这边沈闻姜将雁秋留下,沈玉也主动留下了,偏四皇子不肯。 好说歹说也没劝住,只得带着一起。 为了赶路,这回他们都选择了骑马。 好在四皇子肩上的伤已无大碍,倒没有拖她后腿。 …… 五天后,三人出现在齐州境内。 天女桥位于青州与齐州的交界处,两边被一条三十余丈的天女河隔开。 这是回京的必经之路。 沈闻姜并未急着去探天女桥,而是先在齐州城内住下了。 虽然事情已经过了那么多天,官府也严令不得私下以讹传讹,但哪管得住民众的嘴巴,街头巷尾依然传得沸沸扬扬。 传得内容却各不相同。 收集了一大堆事是而非的消息,沈闻姜坐在桌前仔细捊了捊,联想起大乾近年来发生的大事,终于被她找到了那条隐秘的线。 所以,同福客栈的刺杀不过是碟小菜,真正的重头戏是在这里。 如果太子没有被吓破胆,继续从马王山上过,那他们在天女桥的埋伏就落了空。 由此也可以推断,那伙人早在天女桥附近做好了埋伏,没想到太子一行为了赶路而选择了走马王山,恰好同福客栈有他们的同伙,虽然人数少了些但也拼了全力一搏。 太子终于又折返走回了原来的道,他们的埋伏也终究没落空。 如果事情真如她所猜想的那样,那太子这罪受得也不算冤。 无他,因为他是太子,他的身份和地位注定要由许多不相干的人的鲜血浇溉而成。 比如,二皇子,二皇子的母族齐州郭家。 当今陛下的后宫可是热闹得很呢。 除了一后四妃,下面还有九嫔婕妤美人才人等,多不胜数。 而育有皇子的除了皇后,还有李慧妃、刘昭仪、郭充容。 郭充容祖籍齐州,其父郭源原本只是个富商。 后来郭充容因貌美做了当时还只是皇子的皇帝的侍妾,其父便也一心依附于他,为他供财供物。 郭充容也很争气,跟了皇帝不久就生了儿子,便是二皇子赵云霖,只比太子小一岁。 待皇帝顺利继位后,郭充容母凭子贵,晋封贤妃,位份尚在慧妃之上。 二皇子从小聪慧,三岁启蒙,四岁便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五岁已能做得一手好诗,因此备受皇帝喜爱。 但郭家并未因此得享富贵荣华。 就在景佑元年,大乾发生了一起数额巨大的军需贪墨案。 郭家原本靠着贤妃的关系,坐上了大乾第一皇商的位置,且一举拿下朝廷军需供应的肥差。 然而,在某次提供的军需货物中却被查出以次充好、谎报瞒报等,最终导致郭家被抄,家主郭源被处死,其余家眷男的被充军流放,女的则被贬为奴为婢。 皇帝念及贤妃跟了他多年,并未为难他们母子,只降了她的妃位。 谁知祸不单行,就在同一年的岁末,一向身体康健的二皇子,却在去太庙祭祖的路上摔倒。 这一摔就摔成了瘸子,再也没有恢复。 之后二皇子便搬去了岭山的皇家别院,除了逢年过节,平日几乎从不下山。 他的母妃郭充容,至此后也在后宫画地为牢,日日与青灯木鱼作伴。除了一直跟随她的嬷嬷和婢女,再不见任何人,包括皇帝在内。 久而久之,这母子二人几乎都快被人遗忘了。 沈闻姜只所以这么快想起,便是因为上一世太子出事后,有人爆出了此事。 这也成为扳倒太子最有力的罪证之一。 只是没想到,这一世这么快就要爆出来了。 幕后推手是谁? 第七十章 烫手山芋 自古万物有律,以变应变。 这一世沈玉变了,还多出了一个她,那会不会还有别人? 比如,二皇子。 已经夜深,沈闻姜却丝毫没有睡意。 她被自己突然冒出的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若说对皇后太子最为仇视的,应该就是郭充容母子了吧。 因为当年的那场军需贪墨案,主审人正是萧皇后的嫡亲兄长,兵部尚书萧长荣。 而当时对皇后太子最有威胁的,正是贤妃和二皇子。 大乾立储的规矩,向来不仅仅是立嫡立长,但凡皇子中有更优秀的,当可择其而立。 萧长荣选择在他羽翼未丰之时动手,无疑会省很多事儿。 花落回来得正是时候,带回的消息也很及时。 毅王此人的确有几分能力,竟然已在大乾的州郡间布下那么多的谍网。 但他也未免太过自负,竟然放心地将这些谍网都给了她。 沈闻姜当然要用。 不过她没有出面,一直让花落与那边联系。 花落道:“姑娘猜得没错,此事与郭家有关。” 沈闻姜点点头,叹道:“齐州郭家当年也是大族,可惜了。” 是啊,毫不夸张地说,当年郭家的财富,几乎抵得上大乾四分之一的国库。 但郭家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子弟在朝做官。 郭家子弟虽然个个都是经商天才,但却在科举路上屡试不中,哪怕倾全族之力,也才将将培养出两个县令人才。 以至郭家不得不另辟蹊径,挑了族里最美貌的女子以色侍君,从而为郭家改换门庭。 郭充容也确实做到了。 可惜,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郭充容母子太优秀了,优秀得令皇后和萧家都生了妒,从而落得那般惨烈的结局。 沈闻姜也只唏嘘一刻,便道:“转告他们,想法子把这消息透给杨大人。” “好。”花落道,又问,“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沈闻姜道:“什么也不做,静观其变。” 倒要看看,中书令杨值这回要如何选择。 他不是一向自诩自己是纯臣吗?只忠于陛下。 那就好好看看他对皇帝陛下的忠心吧。 上一世,他这个纯臣在太子倒台后也没落得个好,“自请”辞了官,陛下没有挽留,也没给他任何赏赐,离京时甚至没派人送他,这便是陛下的态度。 旁人便也从陛下的态度里看出了端倪。 这个杨大人,也才六十多岁,却要告“老”还乡,还被陛下这样嫌弃,应是因太子之事受了牵连罢。 不过皇帝并没公布他的罪状。 当年的端王殿下也没再追究。 第二日天气甚好,沈闻姜与花落索性着了男装,带着四皇子一起在齐州城内闲逛。 上晌去游了湖,中午吃了当地的特色饭菜,下晌还去戏楼听了戏,晚上又继续逛夜市。 四皇子原本焦躁的心,渐渐平息。 只在晚上回到客栈时,问道:“沈姐姐,你确定,太子哥哥他没事吗?” 沈闻姜点点头,“应是无事的。” “好。”四皇子登时笑了,“沈姐姐说的,我肯定信。” 沈闻姜:…… 你哪来的自信?我连自己都不信。 就在这天傍晚,纪南城也终于到了齐州,赶在城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刻入了城。 然后毫不停留,打马直奔驿馆而去。 却在一个巷子口被个小乞儿拦住。 小乞儿塞给他一张纸条,而后飞快的跑了。 纪南城当即打开来看,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欲救太子,必得先查旧案。 旧案? 纪南城有些懵,他虽然常在太子身边行走,但并无官职在身,也不管朝堂之事。 让他去查旧案,谁的?哪一桩?从何查起? 这些纸条上通通没说。 罢了,先去见杨大人吧。 杨大人在天女桥遭袭时也落了水,但并无大碍,养了几日早就养好了。 听闻镇南侯世子求见,杨大人仿若看到了救星,连声吩咐快请,自己还亲自迎了出来。 他刚得到个消息,正愁没个顶事的人帮忙分析呢。 此次跟随太子出京的多是礼部的官员,那帮老家伙跟外邦使臣打打嘴仗尚可,若要论起办案审案来,完全是一窍不通,话里话外除了推诿还是推诿,就没一个靠谱的。 “贤侄啊,你总算来啦。你要再不来,老朽我这把老骨头,恐得交待在这里喽。”杨大人见了他便开始卖惨,双手扳着他的肩膀言语哽咽,只差没老泪纵横了。 纪南城无语。 素日他跟这位杨大人不熟,纪家跟杨家更是没怎么走动,什么时候竟亲近得可以叫他“贤侄”了。 “大人辛苦了。还请大人放心,殿下之事,在下责无旁贷,必尽全力救出殿下。” “有贤侄这句话,老朽就放心了。”杨大人愁苦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纪南城微一点头,行礼,“个中情形,还请大人详细道来。” 杨大人也跟着点头,仔细回想一刻,便将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纪南城越听神情越是凝重。 他没想到在这之前同福客栈还发生过同样的刺杀。 “那,四殿下和沈姑娘去了哪里?” 杨大人摇头,“老朽不知,当时太子殿下下令即刻启程、不得停留,我们做臣子的,也只好听命不是?” 话里之意,竟是将一切推了个干净。 纪南城心里一沉,犹不死心,“事后你们就没再派人去那镇子找过?” “太子殿下只让在黄县歇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哪里来得及?” “你们,你们还真是……”纪南城又急又气,很想骂人,但素日的教养让他骂不出口。 当下叫了纪青进来,当着杨大人的面吩咐道:“速去黄县,一个叫黄龙的镇子,把四殿下和沈姑娘接过来。” “对了,多带些人手。” 亏他日防夜防,子煜终究还是出了事。 真是个傻的,平日手上划拉个口子都得在他面前叫唤半天,这回哪来的勇气,竟敢往杀手的刀口上撞? 真是不要命了。 太子,你也太没用了。 这是第一次,纪南城在心里对太子起了不满。 若没有那些梦境,他不会有这样的心思。 纪家一直秉承祖训,以辅佐皇室为己任。 既是已经册立了太子,他们便得以太子为重。 就算子煜是他的表亲,在江山社稷面前也得靠后。 第七十一章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可现在,纪南城不那么想了。 如若当时他在场,太子和子煜同时面临危险的情况下,他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救子煜。 梦里的子煜,为纪家付出了太多太多。 之前一直以为子煜和沈姑娘跟太子在一起,这才星夜兼程火急火燎地赶过来,却原来还有这段隐情。 不然,他很有可能先去黄龙镇了。 所幸父亲派来的人到得及时,让他此刻不至于素手无措,然心里对杨大人是有意见的。 纪青当即领命而去。 杨大人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讪讪,想说几句安慰的话。 纪南城打断他道:“杨大人,救人要紧,还是拣有用的说吧。” 杨大人几时被人这样无理过,顿时红了脸,又想着这纪世子是来帮忙救太子的,不得不将这口恶气忍下。 “贤侄来得正好,刚才老朽得到一个消息,是关于那伙黑衣人的。” “您说。”纪南城挑了挑眉。他有预感,那伙黑衣人的身份很是关键。 果然,只听杨大人缓缓道:“郭家。” 郭家? 是他想的那个郭家吗? 杨大人再次点点头,“对,正是齐州郭家,郭充容的娘家,二皇子的母族,当年因军需贪墨案被查抄的郭家。” 这一补充,纪南城想装懵都不成。 纪家一惯不参与争储。 可这回的事,涉及二皇子。 如若那些黑衣人真与郭家有关,那也便等于与二皇子有关。 即便二皇子不是主谋,也会被定为主谋。 他已经那样可怜了,何苦还要背这样的罪名? 这一刻,纪南城是偏向二皇子的。 可惜现实容不得他做其他的选择。 因为他是东宫太子的人。 何况此次朔风岛之行他有参与,子煜也随行。 而且回程途中他们又分开,这更会成为那些人攻击他们的理由。 太子出了事,总要找些垫背的吧,人越多越好。 沈姑娘,怕是也要牵连进来。 唉…… 从驿馆出来,纪南城的心情更是沉重。 那纸条上说:要救太子,必得先查清旧案。 现在他明白了。 那伙黑衣人掳走太子,便是想要替郭家翻案。 可这案要怎么翻? 他还记得,当年主审这案的是兵部尚书萧大人,也是当朝的国舅爷。 一旦翻案,势必与萧家正面扛上。 那萧家会为了太子让步吗?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那伙黑衣人的手段还真是狠! 还准! 若是早知子煜和沈姑娘不在齐州,他也不会如此着急地赶来。 现在倒好,被那老家伙缠上了。 心里越想越恼。 纪南城随意找了个客栈住下。 很巧,与沈闻姜住了同一家。 当然二人都不知道。 这会儿沈闻姜已经不发愁了,该发愁的是杨大人。 殊不知,杨大人已成功地把这卜冬烫手山芋甩给了她心心念念的世子。 而她若是知道,世子是为了她才来的齐州,恐怕就没这么淡定了。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平常的夜晚。 位于齐州城西的一座普通宅院里,此时正有几个黑衣人在密会。 他们脸上都蒙着黑巾,只露出黑黝黝的双眼,根本辩不出他们的身份。 院内灯光昏暗,周遭寂静无声。 “信送到了吗?”上首坐着的黑衣人沉声问道,声音平平,听不出任何喜怒。 下面站着的其中一个拱手回话道:“已经送到了。纪南城先去了驿馆,然而并没在那留住,呆了大概半个多时辰就出来了。” 上首的黑衣人“哦”了声,随即又轻笑了笑,“我差点忘了,纪家怕犯忌讳,一向不怎么与文官打交道的……那他在何处落脚?” 先前回话的黑衣人道:“留香客栈,地字十二号房。” 闻言,上首的黑衣人似乎吃了一惊,看着他道:“就四皇子住的那家?” 先前回话的黑衣人点头,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他们彼此似乎并不知情。” 上首的黑衣人默了默,又道:“那就继续监视着,有情况随时汇报。” 黑衣人应声,转身领命而去。 上首的黑衣人又问余下的其中一个,“你那边情况如何?” 被他问话的黒衣人立即拱手回道:“还那样,整天不吃不喝,闹绝食呢,见人就又喊又叫。” 上首的黑衣人又是一笑,“让他闹去吧。可怜我们的太子殿下,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 下面几个黑衣人忙跟着附道:“可不是嘛,金尊玉贵的太子殿下,都快成了条疯狗了,见人就咬!” “得让萧长荣那老匹夫看看,他一心想扶持的太子究竟是啥货色。” “哼,可不是?当年杀人杀得那般痛快,今儿个倒要好好瞧瞧了,这回他是要保太子?还是保他自己?” 只听上首的黒衣人冷冷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当然想保他自己,可惜有了纪家插手,他保不了了。” “二爷英明。” 下面黑衣人齐齐躬身拱手。 上首的黑衣人扫了他们一眼,随后自嘲地说道:“我可不怎么英明,否则也不会落得这步田地。” “不,二爷,是他们太狠。” “二爷您就是太英明了,才遭了别人的妒。” 然而他们的安慰并不起作用,黑衣人的情绪依就低落,又默了好一会,才缓缓起身,“明儿一早我就回京了。这里的事,就都交给你们了。”说着便往门口走去。 下面黑衣人又齐齐躬身,拱手,“是,属下领命,绝不辜负二爷。” 看得出,他们对上首的那位相当尊重,言语间更是恭敬有加。 若是沈闻姜在这,一定能猜到他的身份。 尤其他起身走动时,总是右脚先迈出一步,左脚随后跟上,姿势十分怪异,左腿仿佛短了一截似的。 这样的人若是走在大街上,指不定会被多少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呢。 当然,留下的黑衣人不会笑话他,只会更敬佩他的隐忍和坚毅。 此次事件,全赖二爷亲自坐镇,又运筹帷幄,否则光凭他们,哪能这么容易得手? 所以,余下的棋,必得好好走,万不能让二爷失望。 二爷,那也是天之骄子,人中龙凤。 可惜,一场莫须有的贪墨案,所有一切都化为乌有。 悲哉! 第七十二章 当年旧案 第二日一早,天才刚刚放亮,城门也才开到一半,便见几匹快马风驰电掣般冲出城门。 睡眼惺忪的城门郎揉了揉眼,几乎疑心自己眼花。 刚才真有人出了城? 太子被刺一事,早已在齐州城内传开。 齐州城近日已经戒严,进出都有人盘查。 这伙人没待盘查,也没亮出任何代表身份的信物,而是直接穿门而去。 按上头的命令,是完全可以当作贼匪格杀勿论的。 但,眼下的同伴总共才四人,城楼上彻夜值守的官兵正在换班,根本没人留意城门口的动静。 就这怔愣的片刻,那几匹快马已经驶出老远,渐渐地只剩了几个黑点,片刻后连黑点也不见了,只余下得得的马蹄声。 楼上的官兵这才反应过来,忙喝斥着冲下来追,哪还追得上? 不到顿饭的工夫,贼匪带着太子出城的消息便在城内传开。 留香客栈里,沈闻姜把刚刚夹起的包子放进嘴里轻咬了一口。 嗯,味道不错。 “这是他们放出的烟雾弹。”沈闻姜慢慢道:“太子一定还在城里。” 太子如今是他们手里最重要的筹码,被关的地方一定很保险,也很秘密。 但不会远离主谋们的视线。 而主谋们也一定还在这齐州城。 因为,这是他们的老巢。 与此同时,人字十二号房的纪南城也得到消息,推出的结果与沈闻姜一样。 他忙吩咐纪五,“把人手都撒出去,青楼,酒肆,戏院,赌坊,尤其这些灰色地带,更得仔细地查。” “注意,别暴露了身份。” 此次侯爷派给他的皆是亲信,更是在军中摸爬滚打了多年的老将,做起这些事情来很是得心应手。 纪南城的目的是救人。 只要救出太子,其余事他不想参与。 从昨晚那小乞儿塞给他纸条来看,自己的行踪早在对方的监视下。 如此,救人就只能暗中偷偷的救,不能被对方察觉,表面上还得装出查案的样子。 当然,他也没那么大气,大包大揽下所有事。 所以,那些大人们,也该出出力了。 纪南城再次走进驿馆,请了所有官员一起议事。 当着官员们的面,他将那张纸条拿了出来,并让他们依次传看。 末了道:“这是在下今早在窗户棱上发现的。在下不为官,不上朝,对当年的事实在不清楚,还请诸位大人详细讲讲。” 闻言,那几位礼部的官员们你瞅瞅我,我看看你,纷纷摇头。 他们是在礼部当的值,没事谁会去管兵部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却在这时,其中一位姓刘的大人犹豫着说道:“下官约摸想起一些,世子,你不妨听听,做个参考。” “好,请说。” 那位刘大人看了杨大人一眼,才缓缓说道:“当年,那批军需货物从采买、制作到最后的押运,都是由郭家负责的。由于时间紧迫,任务重大,郭源调派了郭氏镖局的所有好手,另有朝廷调派的数百精兵一起上的路,但最后还是被一伙山匪劫走了。” 他这一说,其余几位大人便跟着频频点头,似是想起来有这么件事。 “此事报到兵部,萧大人大怒,派数万精兵围剿,终于将那伙山匪剿杀殆尽,活捉匪首。” 说到这里,刘大人叹了口气,神情微微有些异样。 纪南城凝神,听得很是认真。 当年那事发生时,他和太子其实都不在京城,而是被禁足在岭山的皇家别院。 太子那时还不是太子,却也年少多情,竟然喜欢上了一位平民百姓家的女儿,并与那小娘子有了一夕之欢,还承诺要纳她为妾。 偏皇后不肯,又怕被陛下发现,便连夜将他们送去了皇家别院,禁足自省。 现在想来,皇后那时并不是怕被陛下发现,而是早就与萧家拟定了针对郭家的计划。 计划即将上演,不想让自己的儿子受其影响,所以才把他们送走。 三个月后,他们才被皇后接回宫来。 此时一切已成定局。 父亲那时尚在边关,母亲倒是同他说起过,感叹郭家时也命也。 然而此事与纪家无关,他当时也没多在意。 原来,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只听刘大人继续说道:“一番强势的攻打后,派去的精兵占领了山寨,从山寨里搜出了不少好物,同时在匪首的招供下,顺利找到了郭源押送的那批军需物。” 这仿佛是一个故事,所有人都听得如痴如醉。 杨大人仿佛也是第一次听到此事的细节,脸上的神情更是专注。 刘大人清咳了一声,脸色陡然变得忿忿,“然而在运货下山的途中,一个士兵偶然划破了麻袋里的棉衣,愕然发现那棉衣里絮的并不是棉花,而是一团团的枯叶。” 此话一出,在场的官员们全都傻了眼。 刘大人的声音还在继续,“很快,所有的棉衣被划开,里面竟然都是枯叶,偶或有那么一两件棉衣里,有少量的棉花。再一细查,数目也对不上。再检查后面箱子里的盔甲和铁盾,也都是残次品。” 这还了得! “派去剿匪的将官吓得脸都变了色,当即再次提审匪首,严刑逼供下他终于吐露,是郭大人让他拦截这批军需物的,还说只是走个过场,过几天便会领人来攻山寨,到时两方假装开打,故作不敌,让官兵把货物取走,如此神不知鬼不觉。事情成功后会给他们一大笔银两,让他们遣散匪众,拿了银两远走高飞,从此洗新革面做人。” “匪首被他说动,决定与其合作。却不想,如此完美的计划竟然出了漏子。” “如此,人证物证俱在。” “虽然郭源抵死不认,但还是被震怒的陛下判了死刑。” 刘大人说完,仿佛泄下了重担,顿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杨大人这才道:“没想到刘大人,竟然对此事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刘大人,与那郭家有大渊源?” 闻言,刘大人苦笑,又扫过在场的大人们一眼,“不瞒诸位,下官与那郭家并无关系,却受过二皇子殿下的恩惠。若说此事影响最大的,便是二皇子殿下了。” “嗬嗬,那刘大人不妨说说,二殿下是如何恩惠你的。”杨大人面露嘲讽地问道。 第七十三章 旧案有疑 刘大人道:“不过是一饭之恩罢了。想必二殿下早不记得了,但下官却不敢忘怀,会永生永世铭记。” “所以你就谋划了这次刺杀?”杨大人忽然厉声问道。 在场官员们皆是一惊。 刘大人神情肃然,回道:“下官没有。下官心怀坦荡,知无不言,说出这些,也是为了让世子早日救出太子殿下。杨大人,你这话未免太诛心了。” 杨大人冷笑,激动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指着他的大鼻子道:“你若问心无愧,应该早将这些说出来了,为何等到今日?” “因为我不信你。”刘大人直言说道,又看向纪南城,“世子,此事关系重大,只有你来了,下官才敢毫无顾虑地和盘托出。” “那你觉得,此事是否有疑?”纪南城问道,声音冷冷。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个刘大人是有备而来。 他如此明确地表明自己是二皇子的人,大家反而不敢拿他怎么样。 毕竟,他并不完全算是二皇子的人。 何况在这些大们们眼里,二皇子已经是个废人,早就没了争储的资格了。 就算闹到陛下跟前,陛下也只会一笑了之。 杨大人若想通过这个攻击他,根本没有用,那还不如问点实在的。 那刘大人似乎早知道他会这样问,略顿了顿便道:“不瞒世子,下官的确有疑。” “你说。” 其他大人们内心齐齐吸了口凉气,视线皆都看向他,实在佩服他的勇气。 这案子当年虽是萧大人主审的,但最后给郭家定罪的却是陛下。 他这话,无疑是在指责陛下不够英明。 只听刘大人道:“疑一,郭大人为何要如此做?” “因为他贪财啊。”一位大人嘴快地回道。 刘大人道:“郭家已经富可敌国,怎么可能贪图那等小惠小利?” “那可不是小惠小利,而是十万两银钱。” “十万两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笔巨款,但对于郭家,不过是九牛一毛,何况就那十万两,还得与山匪平分,不划算啊。” “那二呢?”纪南城又问道。 刘大人道:“山匪既然已经与郭家合作,那郭家得了朝廷会派大军前去围剿的消息,必会通知他们逃跑。然而事实上,山匪们一个也没跑掉,全被杀了。” “不,还有贼首一个活口。” “疑三,贼首,如若郭家已与山匪合作,在明知匪首会熬不住刑招供的情况下,必会想法子杀他灭口,而不是任由他被活捉,被一审再审。” 这的确说不通啊。 “那也有可能,郭源想过灭口,但没来得及。”其中一位大人说道。 刘大人摇头,“不,他一直跟在鲁将军左右,还负责看守过山匪。他明明有很多机会杀了那贼首灭口的。” “那依你这么说,郭家是冤枉的了?”杨大人怒极冷笑,“你在质疑陛下的决断?” 刘大人再一次摇头,“不,郭源并未见到陛下。” “也是,这等奸臣,陛下怎会召见他?”杨大人道。 刘大人道:“是有人不让他见到陛下。” 纪南城听到这里,不得不打断他。 事情已经基本清楚了。 这个刘大人,还真是不怕死啊,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指责陛下的不是。 他要是再不阻止,还不知他会说出什么吓人的话来呢。 随即,纪南城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刘大人是在何处任职?” 余下大人们似乎也才想到这个问题。 对啊,他是哪个部门的? 这个刘大人,长相普通,不喜言语,也不爱与人结交,在偌大的使臣队伍里毫不起眼,就没见他做过一件让人有印象的事。 “下官监察御史刘清。”刘大人朝他郑重一礼,说道。 原来是御史台的家伙,难怪这么刚。 但凡做官的,都不喜欢跟御史台的人打交道。 御史台的人日常也相当低调,不该开口的时候绝不多话,该说的时候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会说。 就像现在。 纪南城也略感惊讶。 当日因母亲突发旧疾性命攸关,陛下施恩让他留在府里侍疾,所以并没随太子和使团出京,而后朔风岛出事,他才急急地赶了去。 也因为此,他对使团的成员并不了解。 没想到还来了个监察御史。 刘清,嗯,刘大人,不简单啊。 对于京官们来说,出京并不算是好的差事。 一路风餐露宿、舟车劳顿不说,还有可能遭遇未知的危险。 比如这回,遇到的桩桩件件,一件比一件骇人。 那几位运气不太好的同僚,命早已归了西,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自此以后,只怕这些大人们,就算死在上京也不会出来了。 可他们却不想想,边境的士兵们,甭管是大雪纷飞,还是酷暑难耐,为保大乾子民的安宁,每天都在面临生离死别,十年如一日地始终坚守在最前线。 他不是看不起这些大人,是此刻他们的表现让他失望。 反倒是这个刘清,让他心生敬意,另眼相看。 “刘大人,你敢不敢,回京后当着陛下的面,将这些话再说一遍?” 刘清再次对他拱手施礼,脸上神情更加肃重,“下官敢。下官当时年少,畏惧权贵不敢多言。而今,就算拼却这条老命,也要在陛下面前明言。” “好。”纪南城拱手还礼,又朝四周的大人们团团一礼,“刘大人所言,诸位大人都听到了。到时回京面圣时,还请诸位做个见证。” 在场的官员们齐齐一怔,神情些微尴尬。 他们可不想当什么见证人,又不是什么好事。 没瞧见杨大人的脸色已经难看成那样了吗? 这个纪世子,也恁不懂事了…… 杨大人更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盼来的救星,会当着这么多大人的面打他的脸。 打得火辣辣的,真他,妈的,疼! 在宦海沉浮多年,除了家族之力,他自己也算得上努力,好容易才爬到现在的位置,成了陛下亲封的宰辅,参与决策许多国家大事。 不过当年事发之时,他还不是宰辅,但也比旁人知晓的多一些。 然而,知晓归知晓。 做官嘛,有时候不得不审时度势。 事不关己,不如高高挂起,这官才能做得长久。 第七十四章 茶言茶语 齐州刺史姓罗,也是寒门出身。 当年因郭家之事,连带整个齐州都遭了陛下的厌。 有关系有门路的谁也不愿来这里做官。 一番挑来挑去,最后落到了他头上。 罗刺史还算有些本事,竟在这样的情形下将齐州治理得井井有条,日益繁盛。 事隔多年,陛下已渐渐淡忘了郭家之事,而他这些年的官声和政绩都还不错。 年前便有当年的同年、而今在京做官的朋友给他透信儿,说陛下对他的观感很好,若无意外今年的官员升迁名单中定会有他等等。 谁知不出事则己,一出就出了这样的大事。 尽管当着京城官员们的面,他言之凿凿说贼匪一定:是出自相邻的青州,但也仍然调派兵力城内城外的搜查,对进出城门的民众加强戒严。 这些天没日没夜的劳神费力,他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此刻才回府躺在长椅上小歇片刻,便接到贼匪带着太子冲出城门的消息,惊得他整个人都差点摔倒地上,几上的茶碗盘碟被他无意间一拂袖,扫落满地。 哐哐当当…… 我靠! 这打脸也来得太快了! “什么情况?”罗刺史惶惶地站起身来,一边问一边抬手去拿才刚挂上不久的长刀。 刀柄还带着微微的余热。 前来禀报的亲信忙将情况说了说。 “大人莫急,属下已经派人追去了,也通知了前面驿站拦截,他们跑不了多远的。” “那也未必。”罗刺史声音沉沉道,在室内踱了几步,又停下来问:“禀了那些大人们没有?” 亲信答:“已经派人禀过了,纪世子也知晓。” “那就好。”罗刺史说着,又一屁、股坐了回去,腰间的佩刀与长椅相撞发出“哐哐”的声响。 “青州那边呢?有新的消息没?”罗刺史问道。 当日太子一行是由青州入的齐州,天女河就是分界点。 原本两州都脱不了干系。 但是现在,那伙贼匪却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摇大摆地从齐州的城内冲出城外,扬长而去。 而且,据说,太子就在那伙贼匪的马上。 不会的。 罗刺史摇头,贼匪不会那么蠢,将如此重要的人质亮相人前。 那一定是个幌子,以此混淆所有人的视线,他才不会上那当呢。 正因如此,他的心情才更糟糕。 事情已经很明了了,太子多半就在齐州城内。 偏他这些天带人满城地毯似的搜索,只差没掘地三尺了,却一点线索也没找到。 他现在也不敢去见那些京官,怕被他们指着鼻子骂娘。 别看那些京官们人模狗样,骂起人来从不带脏字,却能将你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 他已经受够那帮人的闲气了。 亲信也知自家大人的难处,给他出主意道:“要不,咱私下见见纪世子吧,他看起来跟那些大人们很不一样呢。” 罗刺史被他一语点醒,眼睛登时一亮,“快去打听看看,世子住在何处?” “属下打听过了,就住在留香客栈,离咱府衙不远。” “好。”罗刺史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我这就回屋去写信,你也换身衣裳,呆会儿先送信去,晚点我再亲自去客栈拜访。” 亲信点点头,已听懂大人的言下之意,是要私下拜访,不能被那些京官们知道。 纪南城回到客栈的时候,沈闻姜三人刚刚出去。 又错过了。 既然已经知道是郭家的人在搞鬼,便没必要再去天女桥查看了。 而且现在进出城都查得很严,他们的身份敏、感,尽量不要暴露。 三人乔装改扮一番,去的是郭家旧宅。 那宅院就在城东富贵街,原本整条街都是郭家的。 当年郭家出事后被查封,事后也没人敢在那附近居住,更没人敢买那处的宅子,于是整条街都闲了下来,等同于废街。 三人并没直接过去,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三楼靠边的雅间。 透过窗户看去,刚好看到不远处的富贵街。 挨挨挤挤的房屋因为久无人住的缘故,早已破败不堪;无人看管的树木肆意生长,变得枝繁叶茂;街道上、院墙上,到处散落着枯枝黄叶;大门上的封条被风吹得飘飘晃晃;生了锈的铜锁撞在门上发出“哐哐当当”的响。 茶楼的生意似乎不太好,好不容易来了他们这一拨客人,老板娘亲自上来招待。 见他们的视线停留在窗外,便主动打开了话匣子。 “唉,我可被这家人害惨了。原本想着离富人们近点,也好沾沾他们的运气。谁知才买了这铺子不久,那家人就出了事儿……” “不瞒三位,我这茶楼,已快三个月没开张了,还好三位今天过来捧场。” “那你可以卖掉啊,到别处去谋生呗。”四皇子插嘴道。 老板娘苦笑,利落地给他们沏了茶,“哪有那么容易?发生了这种事,谁还会买这铺子,连租都租不出去,唉,算是砸在手里了,可怜我夫君用命换来的银钱,就这样被我糟,践了。” 几人说着话,底下忽然传来喧嚣,接着一队官兵呼喝着快速跑过。 老板娘脸色一沉,撇嘴道:“看吧,又来了。也不想想,那些贼匪就算与郭家有关,那也不可能还躲在这儿啊,估摸早就带着太子逃出城了,哪还会等他们来抓。” 沈闻姜“哦”了声,问道:“怎么?老板娘好像对他们有意见?” “说起来就气,就因为老娘我这铺子在富贵街边上,便成了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这几天都来了好几趟了,上上下下好一通折腾,把我这铺子翻得乱七八糟,喝了老娘的茶还不给茶钱。你说,我这一死了夫君无依无靠的寡妇,被他们这样子欺负,到哪儿说理去?” 老板娘一边说一边拍着手掌,脸上神情忿忿,“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我,竟摊上了这些事儿。” 沈闻姜想了想,忽然道:“老板娘,要不,你把这铺子卖给我?” “卖给你?”老板娘顿时张大了嘴,满脸的惊讶,“你买来干啥?”说着又摇头,“你也看到了,这儿根本做不了生意,做啥都不行。” 第七十五章 茶楼有猫腻 “没事,闲着就闲着呗。就当为大嫂你解决困难了,也是件好事不是?”沈闻姜笑眯眯地说道,还故意亲切地唤她“大嫂”,无视旁边一直对她眨眼的四皇子。 “这,这,这怎么行?”老板娘脸色微变,不知是激动还是别的什么,搓着手半张着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一旁的四皇子实在忍不住了,忙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沈姐姐,不要啊,你没听她说嘛,这铺子,买来没什么用,租都租不出去。” “沈姐姐你要是想做生意,等回京后我们合伙啊,上京的好铺面儿多的是,排着队地任你挑。” 沈闻姜安抚似地拍拍他肩膀,转过来对那老板娘笑了笑,“这铺子我买了。大嫂,你开个价吧。” “不,不太好吧。”老板娘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慌乱,笑得有些勉强,“这是亡夫留下的唯一产业,我没想过卖呢。” 沈闻姜笑了,“像你说的,这里生意又不好,你一个妇道人家,维持生计肯定艰难,不如卖给我,拿了银钱到别的地方谋生去,总好过在这儿苦熬吧。” 老板娘的脸色越发难看,“公子,这,我真没想过卖的。公子若实在喜欢,不妨去其他铺子打听打听。” 说完借口有事匆匆地下了楼。 “沈姐姐,你干吗呀?非要买人家的铺子?”四皇子满脸不高兴地说道。 沈闻姜歪着头逗他,“因为喜欢呀。” 四皇子眼珠子转了转,似乎认真地想过后才道,“沈姐姐,你看啊,这位大嫂肯定对她的亡夫感情很深,这是她亡夫留给她的唯一东西,她肯定舍不得卖啊,你就别强人所难了。” “也许吧。”沈闻姜笑笑,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站在窗前继续远观跑向富贵街的那队官兵。 他们从旁边的小门快速涌进了那座宅子,顿饭工夫后又匆匆回返。 三人下楼,花落去柜台前结账,一位面生的伙计不太热情地报了账。 花落略感惊讶。 这茶楼莫不是黑店呀,要价足足比其它地方的贵了两倍,难怪生意冷清。 花落没说什么,淡定地付了钱。 门口沈闻姜正要出去,不妨一队官兵忽然匆匆而至。 “何人?”领头的官兵朝他俩看了眼,立即喝道。 四皇子好生气,正要上前答话。 沈闻姜忙拉住他,自己上前一步,“不瞒军爷,我们是从外地来的,刚才在这店里歇歇脚。” “这里这么偏,过来歇什么脚?我看三位分明有鬼?” “有什么鬼?你才有鬼!”四皇子气得瞪圆了眼。 那领头的官兵斜了他一眼,抬手,“来人,抓了,带回去好好审问!” 他这一发话,余下官兵立即如狼似虎朝他俩扑来。 花落回头,正好看到这一幕,忙疾步冲过来,抬手一抖长剑出鞘半寸拦住那些官兵,咬牙喝道:“我看谁敢?” 她的身形虽然娇小,但那一喝气势竟然不弱。 官兵们齐齐愣住了。 沈闻闻却在这时笑道:“正想去拜见罗伯父呢,军爷,请前面带路。” 那领头的官兵脸色微变,狐疑地朝她上下好一翻打量,请问您是——” 态度竟是恭敬了许多,同时挥手让弟兄们退下。 “家父沈禄,任登州刺史。”沈闻姜道。 领头的官兵脸上有一刹那的尴尬,很快恢复如常,对她行礼,“原来是沈公子,刚才多有冒犯,请见谅。” “没关系……原本出门游玩来着,也没跟家父禀明,来了才知这边出了大事。”沈闻姜道。 旁边四皇子和花落都呆呆地看着她。 四皇子:沈姐姐可没说她这里有熟人儿啊。 花落:难道姑娘真的要去拜见这里的刺史? 沈闻姜原本也无此打算,不过既然撞上了,那就去一趟吧。 自打做了沈刺史的女儿后,她便仔细地查了沈禄的生平和履历。 齐州刺史罗海,跟沈禄是同年,亦是好友。 当年两人一起中的进士,履历几乎都差不多,先是调往偏远县衙做县令,然后凭政绩一步步升迁。 这些年二人虽没机会见面,但时常有书信往来。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此刻沈闻姜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她,窥视大堂里发生的一切。 先前借故离开的老板娘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柜台后面,此时露出头来,笑语盈盈道:“原来是刺史大人家的贵客,刚才真是怠慢了。公子,要不再坐下歇歇,我这有上好的明前龙井,公子不妨留下来品评。” “不用了,谢大嫂好意。”沈闻姜笑道,又回头对那领头的官兵说道:“军爷,你先去忙吧,我在这里等你。” 那领头的官兵闻言却是一愣,“沈公子,您,跟这老板娘有旧?” “没有。”沈闻姜笑着摇头,“只是可怜这位大嫂的遭遇,想买下她这铺子,帮忙救救急。” 那领头的官兵恍然地“哦”了声,瞥了那老板娘一眼,“公子您莫要被她骗了,这娘们的确是个寡妇,可没她说的那样艰难,素日我们兄弟可都是很照顾她的。” “得了吧,老胡,你三天两头地往我这地儿跑,害得我都没法做生意了。”老板娘在柜台后头也不抬地说道,语气十分埋怨。 那老胡听了很不高兴,瞪圆了眼道:“你这娘们,也恁不厚道了。那你说说,我哪回来没照顾你生意?我一个月就那点俸禄,不都花费在你这了吗,你还有啥不知足的?” 老板娘毫不示弱地回话道:“那你也说说,你来老娘这为的是啥?” 老胡登时不吭声了,黑着脸挥手让弟兄们上楼。 老板娘在柜台后大声道:“你们几个,都给我规矩点儿,别弄坏了我的家什,不然老娘要你们赔!” 那几个上楼的官兵闻言忙道:“好咧。” 这也太听话了。 敢情这个老胡跟这老板娘之间有猫腻。 老胡神情些微尴尬,对沈闻姜道:“想必沈公子也听得了消息,今儿一早贼匪骑马逃出了城,罗大人让继续搜查城内的同伙。” “听说了,不是说带着太子殿下一起逃的吗?” “那倒不是。大人说,那是他们故意放的烟雾弹。太子殿下肯定还在城里,所以才让弟兄们再仔细搜搜。” 第七十六章 重逢似梦 “那发现什么了吗?”沈闻姜继续问道。 老胡摇头,“暂时还没有。” 那老板娘却在此时又开了口,“就你们这样,无头苍蝇似的乱撞,怎么可能抓得到?” 老胡一怔,暼了她一眼,“那你说说,要怎么弄?” “自然是查啊。”老板娘一副你个傻子的表情,“他们掳走太子而不是即刻杀了他,定是想逼你们做什么事,那就一定会在暗处盯着你们,关注事情的进展。” “你们这样闹得满城风雨的,难道就不担心那伙人被逼急了杀了太子吗?” 老胡:“你个老娘们,懂得啥?别胡说!” 沈闻姜却道:“大嫂说得有理啊。” 这时往楼上搜查的官兵陆续下了楼,过来回话,“老大,没发现。” 老板娘哼了声,“你这来来回回的都搜了三趟了,怕是只死耗子也藏不住,可你们发现啥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这铺子就在富贵街边上,太打眼了。”老胡没好气道。 老板娘双手叉腰瞪他,“这是我亡夫留下的,咋的了?碍你眼了?” 四皇子总算看出了些苗头,在一旁不愁事大的说道:“嗯,可能就是碍他眼了,要不,你还是卖给我们吧,说不定老胡咬咬牙,就给你买个大宅院了。” 沈闻姜:小四弟这主意变得挺快呀! 四皇子朝她咧嘴笑了笑,嘿嘿,既然姐在这边有人罩,那就买下来呗,到时随便做点小生意都能发财…… 沈闻姜哪能不知四皇子心里的小九九。 他一直是个乐观的人,先前听说太子死了,哭得那叫一个伤心;而今知道他还活着,对方好像也没想要他命的意思,便也放宽了心,转而想要做生意发大财了。 当然,他的这个提议,再次遭到老板娘的拒绝。 老胡倒是想替她答应,可听到四皇子的那句“买个大宅院”,立即又蔫了。 凭他那点俸禄,可买不起大宅院。 别大宅院了,连一般的小宅院都买不起,这也是他至今还打光棍的原因,况且家里还有个长年卧病的老娘呢。 四皇子那话算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老胡很不爽的瞪了他一眼。 四皇子:瞪我做啥? 很快,老胡带着那帮官兵出了茶楼。 沈闻姜借口还有其他事,并没真的跟他一起去拜访罗大人。 再次走回这边熙攘热闹的街上,沈闻姜回头看了看。 嗯,那茶楼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但她不会告诉老胡。 想必那老板娘接近老胡也是有目的的吧。 在四皇子与街边的摊贩聊天时,花落靠近她低声道:“姑娘,晚上我去就行了,你留在客栈等消息。” 沈闻姜点点头,笑了。 这个花落,倒是很了解她啊。 让她忍不住想,那个浣花阁的阁主,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在派了那么多弟子来她身边后,为何又独独要花落来暗助她? 这具身体的身份与她有什么渊源吗? 这是第一次,她想了解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 可惜沈玉不在,否则倒可以先问问她。 一路走着想着,才刚到客栈门口,便见一位锦袍男子抬袖掩面先他们一步进了客栈。 沈闻姜一怔,这人看起来有几分官威,做出的动作却很奇怪,好像生怕别人认出他似的。 做官的不穿官服、不带随从,鬼鬼祟祟地私下来客栈这等地方,必是要见什么人,且是不方便在大庭广众下见的人。 她一使眼色,花落便看懂了,立即不声不响地跟了过去。 那位当然是罗大人。 此来是为见世子的。 纪南城没想到罗大人会私下来见他,接到书信时还惊讶了一下。 两人见面后,略微寒喧几句便切入正题。 罗大人在将情况详细说明后,恳切道:“世子,下官不信他们,只信您,这次您一定要帮我。” 纪南城:…… 和着你们这些当官的平时拿的俸禄都白拿了,关键时候拿他这个无官无职的小子说事儿? 心里虽然在吐槽,面上却还是应承了下来。 终归是要救太子的,应了他也算赚了份人情。 罗大人没想到世子这么爽快,愣了下才又忽然大喜,双手握着纪南城的手久久不放,“世子,您我这份情,下官记住了,以后一定一定,加倍报答。” 纪南城不得不稍微用点力,才抽回自己的手,“大人言重了。营救太子之事,在下责无旁贷,到时还得大人你多多配合。” “肯定肯定,世子需要下官做什么,尽管吩咐。” 花落在门外只偷听了一小会,便带着激动的心情回了房。 “姑娘,是世子,世子来了。” 沈闻姜呆了呆,疑心自己没听清。 花落不得不再次道:“是世子啊,他就住在这家客栈,人字十二号房。” 沈闻姜这才如梦初醒,霎时心里一阵狂喜,“世子,他,他什么时候来的?”声音颤颤的,失了平日的冷静。 没办法,她就是这样爱世子,没羞没臊,没脸没皮,也快没了自我,以至听到他的消息都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姑娘,你要现在去见他吗?”花落有些好笑地对她说道。 “不好吧?”沈闻姜呆呆地地问。 她此时正坐在梳妆台前,抬眼便看到铜镜中的自己,不由得摸了摸脸,“我,好像又憔悴了些……” 花落立即接话道:“这有什么,我马上帮你弄好。” 说着就开始给她重新梳妆、敷面。 女为悦己者容。 这个她懂。 与花晴不同,她是真心为自家姑娘着想的。 姑娘想什么,做什么,她都不会反对,反而会全力支持。 然而等她换上漂亮的衣裙、带着雀跃的心情去敲楼下人字十二号房的房门时,里面久久没人应声,也没人出来开门。 她一时怔在原地,笑容渐渐隐去。 恰巧一名伙计给邻房的客人送吃食,顺便道:“姑娘不用敲了,那位公子刚才出去了。” “啊,那他有没有说去哪里?”沈闻姜忙急急地问。 伙计摇头,“没呢,客人的事,小的们哪敢过问。”说完就走了。 沈闻姜顿觉全身没了力气,微闭了闭眼,勉力压下心头涌上的千丝百绪,靠在墙上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腾腾地往回走。 又错过了。 第七十七章 心结难解 上一世,错过便是一生。 这一世,她不想再错过,连一分一毫都不想。 这一刻,她的情绪是崩溃的。 花落开门,看到失魂落魄的她,心里惊讶极了。 但她什么都没问,将自家姑娘扶进来,又倒了温水给她喝了。 沈闻姜长长叹了口气,双手捧着茶碗看着花落苦笑,“他又走了。” 闻言,花落心里松了口气,她还以为出什么大事了呢,随即笑道:“那也走不远,世子要救太子殿下呢,怎可能走?” “是啊,他要救太子呢。”沈闻姜喃喃,“他可能还在生我的气罢,不愿见我。” 花落忙道:“怎么会?世子对姑娘的好,属下都看在眼里呢,他才不会生你的气。” 沈闻姜却道:“你不知道,唉,你不知道啊……是我骗了他,瞒了他啊,他肯定生气。上次在朔风岛就不辞而别,这次来了住在同一客栈都不愿意见我。他还是在生气啊。” 花落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心里想不通却也看得不忍,“姑娘,你忘啦,咱们是悄悄来的齐州,大家都不知晓咧,世子当然也不知道了。” “可是他跟我们都住这里啊?”沈闻姜皱着眉头又道。 此时此刻,她仿佛成了呆子傻子,脑子没了半点思考的能力。 花落哭笑不得,只得再次安慰她,“那不过是巧合,晚点咱们再去找他,可好?” “好吧。”沈闻姜有气无力地回道,然后回到榻上,躺着不动了。 等四皇子睡了午觉过来,发现他的沈姐姐竟然病了,看样子还病得不轻,脸色苍白,浑身泛力,双眼呆滞无神。 “沈姐姐,咋的了?要不要替你请个郎中来?”四皇子趴在榻前,脸上写满了关心。 沈闻姜慢慢摇了一下头,却不说话。 “沈姐姐,到底怎么了嘛?刚才还好好的。” 沈闻姜掀了掀眼皮,看了他一眼,依然不说话。 “别呀,沈姐姐,你这样子我好害怕,啊……”四皇子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突然露出惊恐的表情,“我知道了,肯定是富贵街那边,那边有鬼……” 旁边正在打扫屋子的花落瞪了他一眼,“你才有鬼!大头鬼!” 唉,她家姑娘的心事,要不要跟这个傻皇子说呢。 说了也白说,没用吧。 最终,花落什么也没说。 当然,郎中也没让请。 她家姑娘这是心病,等晚上见到世子,就什么都好了。 四皇子也依然不知他的三哥来了齐州,还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然而,这一错过,又是好几日。 花落日日都去人字十二号房敲门,却都没人应。 又去楼下找掌柜的问,掌柜的说没有退房,的确是一位姓纪的公子住的。 如此,便又让沈闻姜想得多了,世子定是知道她住在这,才故意避开她的。 不然,为何订了房却又不住? 看着姑娘日渐憔悴的脸,花落也跟着着急。 世子到底去了哪里? 纪南城:阿闻,对不起,我真不是存心避开你的,我是压根儿就不知道你来了齐州。 不然,我也不会让纪青带人去黄龙镇寻你了。 当然,此刻的纪南城不会说这番话。 他正在赶路,只带了纪柳几个随从,往京城方向疾奔。 在驿馆里,他听刘清说了当年旧案;在客栈里,他听罗大人说了天女桥事件的始末,以及这些天齐州城内的情况,立即断定,此事与二皇子有关。 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必须尽快见到二皇子,在事情还没有变得不可收拾之前。 因为这,他已经顾不得自己冒然回京会落人口舌了。 一路他将马儿骑得飞快,每到一个驿站就亮牌子换马,草草吃点干粮又继续上路,顺便拦住前往前面驿站传信的信兵。 倘若他猜得没错,那日清早闯出齐州城往京城去的很有可能就是二皇子。 二皇子的腿虽然受了伤,但并不影响他走路,只是走的姿势比较难看罢了。 他只所以一直住在皇家别院,最主要的目的其实是为避祸。 偏居一隅,既然可以避祸,当然也可以谋划其他。 比如,复仇。 若是在以前,纪南城不会这样想。 可是做了那么多似是而非的梦后,他想得便多了些。 …… 一路追赶,终于在京郊十里的梅雨亭追上了。 与其说是追上的,不如说是对方故意停下等着他们的。 四周黑衣人看似随意地一站,其实是做好了准备的,进可攻退可守,将亭子里坐着的贵人护得紧紧。 纪南城下马,慢慢朝亭子里走去。 纪柳等人想要跟过去,却被黑衣人拦住。 纪南城回头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贵人一袭鸦青色的锦缎披风,兜帽遮住了他的头脸,此时正坐在亭子里的石凳上,悠闲地品茗赏景。 他自己端了一杯慢慢喝着,石桌上还放了一杯。 那茶氤氲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煮好的。 “坐吧,廷瑞。”贵人没有起身,只抬手做请,语气淡得听不出一丝情绪。 纪南城也不客气,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了,“殿下好雅兴。” 二皇子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叹了口气,“廷瑞,你不该来的。” 纪南城也跟着叹了口气,“殿下,您知道的,我不得不来。” 说着端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 当年的二皇子,聪慧豁达,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性子又好,如谦谦君子泽世明珠,几乎人人称赞。 纪南城与他,也曾是少时的好友。 自郭家出事后,二皇子便故意与他疏远;自二皇子自己出事后,更是对他避之不及,不久便搬去了别院调养。 纪南城去过几次,皆被打发了回来。 算来,他们已经有五年没见了。 二皇子的美貌完全承袭了他的母妃,却又少了女子的柔美,多了男子的刚毅,两者兼而有之,且恰到好处。 与五年前相比,他的面容并无多少变化,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很阴郁,眸子里的光芒更是冷冽如冰。 嗯,像冰块,霎时就冻住了纪南城的眼。 纪南城的眼慢慢阖上了。 他好困,又好想做梦。 不知梦里的二皇子,能否避得开那场“意外”。 因为那真的不是意外啊。 “廷瑞,别管了,我不想拖你下水。”恍惚中,耳边有人低声说道。 第七十八章 夜入宫禁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纪南城才悠悠醒转,短暂的迷茫后,他便意识到发生什么事了。 二皇子果然变了。 以前他是从不会用这等手段对待朋友的。 他知道,二皇子这是为了他好,不想让他卷入这场风波之中。 这也证明,太子之事,的确是二皇子干的。 纪南城苦笑,哪里还躺得住,立即翻身坐起,唤人。 他已经看出来了,这是他们纪家在岭山的别院。 纪南城少时在此小住的时日较多,大了之后就很少来了。 没想到进来的却是沈玉。 纪南城吃了一惊,忙问,“四殿下呢……” 他不好意思问沈姑娘,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 沈玉有些委屈,三哥见了她没半点欣喜,开口就问旁人,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心里还挂念着谁,你不问,那我就偏不说。 “殿下去齐州了,说要去救太子殿下呢。” “他一个人吗?”纪南城急道。 沈玉犹豫一瞬,还没来得及说话,随后进来的青松抢着道:“不是的。世子,殿下是跟沈姑娘一起去的,对了,还有花落。小的本来也想跟着去呢,偏殿下死活不让……世子,您怎么才回来呀?” 最后一句,带着十分的委屈,十分的等待,十分的期盼。 青松差点哭了。 纪南城:…… 自己都错过了什么? 大脑有短暂的失灵,脑子里只有青松说的那句,“殿下是跟沈姑娘一起去的”。 这么说,她和子煜都在齐州,而自己却从齐州回了京城。 该死! 他这会儿也想哭了。 看着难色越来越难看的纪南城,沈玉心里一阵快意,但又有些纳闷,“三哥,怎么了?” 纪南城闷闷道:“我刚从齐州回来。” “什么?” 沈玉、青松不约而同呼道。 纪南城只觉心里一阵烦燥,不想再跟这二人说话,转身大步出了房门,在院子里大喊:“备马。” 管家闻声过来,正要行礼问安。 纪南城摆手。 纪柳很快牵了马过来,纪南城朝他微一点头,立即翻身上马,打马而去。 纪柳忙随后跟上。 两人去的正是皇家别院。 岭山,自古便是皇家的御山。 山上除了规模宏大的皇家别院,还有皇帝赐给各皇亲国戚及有功朝臣的宅院。 每年夏日,陛下都会带妃嫔和子女们来此避暑,少则十天,多则一月。 朝廷重臣们自然要伴驾随行。 因此,日常政务也都在山上处理。 往年端午节后,陛下就会带人上山了。 今年,恐怕…… 纪家的别院是当年太祖皇帝赏的,虽然比不上皇家别院的规模,但比其他勋贵朝臣的要气派得多,离皇家别院的距离也近得多。 虽然想过二皇子恐怕不会在别院,纪南城还是打算上来看看。 果然,他再一次吃了闭门羹。 逸轩居的小厮直接告诉他:殿下进宫了。 明日就是端午节了,他提前一日进宫,合情合理。 陛下不会疑他。 萧皇后心系太子,指定也没心思找他麻烦。 至于其他人,那就更不会了。 他正好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做点什么事情…… 纪南城越想越急。 然而现在已经天黑,宫门都落锁了。 他根本就进不了宫。 二皇子在那碗茶里下的药量不重,算准他天黑才醒,又算准他会来别院,然后派人告诉他:自己进宫了。 可知道又如何,他进不去。 身后的纪柳忍不住劝道:“少爷,您就别管了,二殿下的心思向来缜密,他不会让你有机会破坏他的。” 纪南城回头,冷冷道:“若不是你几个不争气,少爷我又岂会被他迷倒?一群没用的!” 纪柳低垂着脑袋,不敢还嘴。 少爷的脾性一向极好,平日从没这样训斥过身边人,看来这次是真生气了。 可他一个奴仆,能怎么办? 二殿下让他们带世子回别院,难道敢不照办? 他是打小跟在少爷身边的,亲眼见过二人少时的情义。 私心里,自是不希望自家少爷与二殿下当面扛上。 那对少爷来说,太残忍了。 纪南城何尝不知这些人是为了他好。 可当时他还年少,有些事虽然明知有问题,却也没法帮他。 而今,不管为公为私,他都想尽一份心力。 “下山。”纪南城说完,快速翻身上马,打马往山下狂奔。 身后纪柳大急:“少爷——” 一边喊一边跟着打马狂奔。 两人一口气奔下山,又在城外徘徊了好一阵,直到夜深。 纪南城终于瞅准机会爬上了城墙,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鼓声骤然响起。 除此外,万籟俱静,劳累一天的百姓早已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二人终于回到纪府。 纪南城直奔父亲的住处。 许是有预感,纪侯爷今日睡得有些晚,且迟迟不能入睡。 这会儿才刚勉强有点睡意,便被突然而至的儿子扰醒。 “父亲,请您立刻带儿子进宫。”纪南城道。 纪侯爷的神情还有些懵,“廷瑞,你说啥呢?大半夜的,进宫做什么?” 纪南城忽然跪了下来,抬头望着父亲,“事关太子,还有二殿下。父亲,我没有办法,您得帮我,我要立刻见到陛下禀明实情。不然,再晚就来不及了。” 听他提到“太子”、“二殿下”,纪侯爷心内顿时一紧,忙道:“好好好,快起来说,地上多凉啊。” 事情紧急,纪南城三言两语说完,便又对纪侯爷道:“父亲,您知道的。当年郭家出事时,我和太子都不在京城,而后二殿下出事,我也什么都帮不了他。这回,儿子想试一试。” 此刻,纪侯爷的心情是复杂的。 纪家身份敏、感,原本并不参与这些皇家争斗。 可此刻,纪侯爷看着自己儿子,竟无法拒绝。 或许,是该有些改变了。 罢了,由他去吧。 纪侯爷深深叹了口气,随后道:“好,为父帮你。” 说完,径自去里面的书房,在书架的暗格里拿出一块刻有龙纹的金牌。 这是当年太祖皇帝赐于纪家的,执此宫牌无论何时皆可进宫面圣,任何人不得阻拦。 近百年来,纪家也只用过两次。 一次用于救驾,一次用于传前线军报。两次皆是因为事情紧急,不得不夜闯宫禁。 没想到这第三次,竟会用在此事上。 第七十九章 为母则强 夜凉如水。 父子俩没惊动旁人,各自换了身衣裳便悄然出府,直奔宫城而去。 所幸纪府原本就在宫城边上,骑马不到顿饭工夫便到了宫门口。 有太祖御赐的金牌在手,二人一路畅通无阻,但也早有禁卫将情况入内通报。 皇帝今晚歇在皇后的昭阳殿。 皇后这些天心忧儿子,几乎夜夜不能寐。 皇帝便也耐着性子陪她。 这会儿好容易才将皇后哄得睡着,便见内侍匆匆进来,说纪侯爷父子请求见驾。 皇帝惊得一下子坐起,“你是说,廷瑞回来了?” 内侍道:“是的呢,老奴见到他了,说是有了殿下的消息,必须当面禀报陛下。” “好。让他们在书房等会儿,朕马上就来。”皇帝说着已经下榻,急急地拿了外袍披上便出了皇后寝宫,在一众值守宫女惊诧的目光下匆匆往前殿而去。 书房里,内侍才刚传完皇帝的旨意,他人便到了。 纪侯爷父子正要行礼,皇帝已经摆手:“免了,廷瑞,快说说,太子在哪里?他怎样了?” 纪南城仍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地行了礼,这才肃容道:“在臣说这件事之前,还请陛下派人去请二殿下过来吧。” “老二,这事与老二有关?”皇帝大惊。 纪南城点点头。 皇帝的脸色瞬时变得难看,当即派人去福祉宫传话。 他也知道因郭家之事,老二受了不少委屈,又因为那次意外成了残疾。 所以这些年来,皇帝纵着他住在别院,日常所需也都尽量满足。 每每回宫,哪怕再忙也会单独找他说说话,赏些他喜欢的玩意儿,尽可能地补偿他。 可到底,还是出事了。 “廷瑞,你快把详细情形给陛下说说。”旁边的纪侯爷忍不住催促道。 伴驾太久,他太清楚这位陛下了。 别看他面上仁慈,真要触到了他的逆粼,是连自己亲生儿子都有可能杀的。 不过刚才一路上听廷瑞讲了个大概,事情还没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只要二皇子肯放了太子,陛下完全可以把这个“救太子”的功劳给他,顺便给他封王,兄弟二人也就此握手言和,成就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话。 纪南城这次讲得很详细,先提到了郭家旧案,又转述了监察御史刘清的话,末了还大胆说了自己的看法。 皇帝听得很专注,一时的激动过后,他又恢复了一惯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作派。 皇帝一直没叫起,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纪南城只得一直跪着。 皇帝也不说话。 纪侯爷却不能再保持沉默,“陛下,犬子年纪还小,不懂朝堂之事,失言之错,还请陛下宽宥。” “年纪不小了,快成亲了吧。”皇帝语气淡淡道。 纪侯爷听得一愣。 他说年纪小不过是个托词,陛下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纪南城脸上一红,忽然就想到了沈姑娘。 耳边只听得皇帝又道:“朕的三公主如何?” 纪南城:…… 不是在说太子和二皇子的事么?怎么扯到自己的婚事上了? 纪侯爷也吓了一跳。 纪家不与皇室通婚,是纪家先祖的遗命。 纪氏子弟这些年来一直遵循,皇家也心知肚明,所以历代帝王在皇子公主们的婚事上从不会考虑纪家。 这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可此刻,陛下为何这样说? 是试探? 却在这时,内侍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陛下,不好了!二殿下不见了!” 皇帝霍然转身,眸子里精光暴涨,“那还不快派人去找!” 内侍应了声,忙又匆匆地向外奔去。 纪南城眉头微微一皱,他心里莫名地感到不安。 “陛下,臣也去帮忙找找。” 皇帝睨了他一眼,“去吧。” 纪南城这才起身,朝皇帝施礼,然后拖着发麻的双腿,疾步出了书房。 陆续有轻微杂沓的脚步声传来,很快四散而去。仿若一阵风刮过,且没留下任何涟漪。 皇帝虽没明说不要声张,但那内侍在皇帝身边日久,自然知道这种事不能外传。 四周灯火昏暗,连天上的那轮弦月也不知何时已经落下树梢。 周遭寂静无声,连夏日最爱叫嚣的鸣蝉也没了声息。 夜幕下的宫城如重重叠叠的鬼魅,似乎下一刻就要向你扑来…… 纪南城站在廊下,轻轻吐了口气。 那种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抬眼稍微辩了下方向,正要往福祉宫去。 却见又一内侍跌跌撞撞地往皇帝的御书房而来,边跑边道:“陛下,禀陛下,充容娘娘殁了!” …… “充容娘娘殁了!充容娘娘吞金自殁了!” 不肖片刻,这句话便响彻六宫,震惊所有人的耳膜。 皇帝第一时间去了郭充容的秀玉阁。 毫无意外地,他在那里见到了二皇子。 二皇子正跪在榻前,双手紧紧握着郭充容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见到皇帝先是一愣,随即忙膝行着跪过来,双手扯住皇帝的衣袖,哭得更大声,边哭还边轻唤道:“父皇一一” 这一唤,皇帝心里所有的怒气似乎都烟消云散,下意识地蹲下,身来,伸出双手搭在儿子的肩头,“二郎,对不起,是朕对不起你们母子啊。” 二皇子肩头微微耸动,忽然一把抱住皇帝,头埋在他胸前,放声痛哭,“不,不怪父皇,是儿子的错,是儿子没听母妃的话,是儿子非要这样做,是儿子害了她啊。” 皇帝任由他抱着,抬眼望向榻上已经死去多时的女子,良久才叹了口气,嘴里喃喃,“荣儿,你这又是何苦?你就那么不相信朕,朕难道会真的护不住自己儿子……” 所幸秀玉阁里的宫人不多,此时皆都跪俯于地,似乎什么也没听见。 角落里,纪侯爷父子也想装作没听见。 可二皇子偏在这时抬起头来,看向纪南城,“这下你满意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却让他的情绪更糟糕,也瞬间明了郭充容自尽的用意。 自二皇子出事后,郭充容便很少出现在人前。 但,她虽然避世,却一直活着。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为何要在今夜自尽? 究其原由,不过是为了保护自己儿子。 为母则强,死又有何惧? 第八十章 为你不顾一切 她定是已经知道儿子所做的一切,也猜到此事迟早会暴露。以皇后和萧氏一族的手段,必会借此机会置自己儿子于死地,永除后患。 她能怎么办? 一个无依无靠、失宠多年的嫔妃,唯一还有点用的,便是自己这条命了。 刺杀太子,乃是死罪。 陛下不会轻饶了他。 郭充容伴驾多年,自然了解陛下的性子。 只有自己死了,或许能让陛下念及旧情,一时心软对儿子罔开一面。 若陛下心硬如铁,或是对郭家仍然憎恨,那她死也就白死了。 说白了,这也是赌,而且是以命换命的豪赌。 郭充容原来也是个狠人,竟以如此决绝的方式搭救自己儿子。 不多时,皇后领着众嫔妃到了。 秀玉阁地方偏僻,又是在深夜。 若不是听说陛下在此,嫔妃们才不会巴巴地赶来呢。 众嫔妃似乎这才想起,秀玉阁的这位,当年也是宠冠六宫的主儿,还生了那么聪慧的儿子,可惜最终却落得这般下场。 皇帝拉着二皇子起身,转身面对皇后,及众嫔妃,“传朕旨意,晋郭充容为淑妃,封号荣。” 皇后大吃一惊,惊愕道:“陛下——” 皇帝微微皱眉,脸上的神情仍然悲痛,摆手打断她的话道:“去吧,皇后,按淑妃的规制准备丧礼。” 皇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 她身侧的慧妃忙扯了她衣袖,对她摇头,“不可。” 皇后只得悻悻地将到嘴的话吞了回去,朝皇帝微微福身,“臣妾遵命。” “劳烦母后了。”出乎意料,二皇子竟然开了口,还对皇后行了礼。 皇后愣了愣,片刻后才面无表情地道:“份内之事,何必言谢,殿下节哀吧!” 她还能说什么? 这已经是她顾忌皇后身份,顾及陛下在此,所能说出的最得体的话了。 她甚至都还没看一眼躺在榻上的荣淑妃。 荣淑妃,呵呵,死得真值啊…… 眼见陛下如此表态,嫔妃们哪有不明白的,当下便都跪了下来,给榻上已经故去却又新晋了位分的荣淑妃磕头行礼,有几位曾与她交好过的嫔妃还小声啜泣了起来。 皇帝目光沉沉扫过众嫔妃,嘴里冷哼了声,道:“人都死了,还杵在这里做什么?都下去吧。” 众嫔妃只得依言告退。 纪氏父子也想趁机出宫。 瞧陛下和二皇子的言行,太子之事应该不需他们操心了。 这样也好,人家毕竟是父子兄弟,自家关起门来谈更好。 但皇帝却不打算放过他们,出言让他们父子留下。 纪南城:…… 皇帝又让其余宫人退下。 阁内顿时只剩了他们四人。 皇帝这才厉声喝道:“二郎,给朕跪下。” 二皇子果然“扑咚”跪地,脸上泪痕未消。 “当着你母妃的面,你实话说,太子之事是不是你做的?”皇帝咬牙问他,脸上再不复见先前的悲痛。 二皇子抬眼直直地看着他,毫不犹豫道:“是,是儿臣做的。儿臣没想伤他性命,只想让父皇重查当年外祖家的案子。” 皇帝一时无语,半晌才道:“你想查便能查吗?朝廷政事,自有大臣们做主,朕做决断,哪轮得到你来指手划脚?赵云霖,你好大胆!” 纪氏父子面面相觑,他们可不想看皇帝教子啊。 哪知二皇子根本不怕,竟直言道:“父皇,儿臣敢问一句:当年您的决断,真的是英明的吗?” 此语一出,纪氏父子都吓了一跳。 这个二皇子,也恁不懂事了,这个时候何必跟陛下硬扛,先服个软,保了命再说嘛。 皇帝显然也被他的话惊住了,愣了好一会儿才叹息道:“朕不是神,朕也有疏忽的时候。更有,许多的不得已。” “那外祖家的案子,究竟是您的疏忽,还是您的不得已?”二皇子步步紧逼,竟丝毫不顾纪氏父子在场,问得皇帝分外狼狈。 这个时候,纪氏父子再不能保持沉默了。 纪南城忙疾步上前,跟二皇子一起跪下,“陛下,殿下今日受了刺、激,心绪不稳,容臣先陪殿下下去歇息,晚点再陪他过来守灵,可好?” 皇帝忙不迭地道:“好,快去吧。” 二皇子不肯,但架不住纪南城用了蛮力,硬是强行扶了他离开。 身后皇帝暗暗松了口气。 众多皇子皇女中,皇帝最喜二皇子,对他是寄予了厚望的,可惜事与愿违。 福祉宫内,二皇子被纪南城强行按到榻上,“你疯啦,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说那些话?” “我才没疯,你不是我,你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二皇子的情绪一下子被点燃,朝纪南城嘶声吼道,吼完又趴在榻上大哭。 “我真的没想害母妃啊,她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我却害死了她!我该死!我太该死了!” “不,你不该死!凡事都有公道,有的早来,有的晚到而已。”纪南城道:“相信我,郭家的案子,总有一天会水落石出的。” “会吗?”二皇子喃喃,“萧家势力庞大,门生故旧遍布。经此一事,萧皇后必定对我更加怀恨,欲除之而后快。他们不会给我机会的。” “你既然都已经知道,何苦还这样做?” “我等不急了啊,我怕再等下去,等到太子的势力更加稳固,到那时我恐怕一点机会都不会有了…哦,对了,我忘了,你早已是太子的人,我们,根本就势不两立。” “我不是。”纪南城争辩道:“我们是朋友,以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 二皇子看着他,神情忽然变得怜悯,“廷瑞,没可能的。像我这样的身份,永远不会有朋友。即便有,那也是短暂的,有目的的,想利用你的,想从你身上得到好处的。” “廷瑞,你也一样。” “不——你要相信,在这世上,总有那么一个人,愿意为了你,不顾一切;即便你死了,她也会处心积虑地为你复仇,为你洗刷各种冤屈。” 纪南城说这些的时候,莫明就想到了沈姑娘,那个在朔风岛上一心救他、一心帮他的少女,以及梦中,为他付出了一切的“阿玉”。 第八十一章 消息不对等 许是纪南城脸上的表情太过真挚。 二皇子听得很是动容,忍不住问:“廷瑞,你遇到了,对么?” “是。”纪南城毫不犹疑地点头,“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曾经有一段时间,经常会做各种各样的恶梦。梦里的纪家,下场凄惨;而我,被作为人质送往和国。” 这是第一次,纪南城对人吐露他做过的梦。 二皇子不以为然,“梦都是假的。”随即又嘲讽地一笑,“我倒希望,五年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呢。” 纪南城却正色说道:“可我自己清楚,朔风岛一行若不能替四殿下洗清嫌疑,那些梦境就有可能变成现实。” 二皇子茫然地看着他,眸子里写满了不解。 “我还可以告诉你,后来我死在了和国,还背上了污名。然后,有人替我,替我整个纪家,用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几乎耗尽了她的一生,终于让纪家再次立于朝堂。” “这个人是谁?”二皇子有些信了。 纪南城却打住不说了,只是道:“这是我内心最大的隐秘,连子煜也没告诉,今天我把它告诉你,是希望你不要做傻事,更要好好爱自己,不要让淑妃娘娘的故去变得毫无价值。” 别忘了,陛下,他不但是你的父皇,也是大乾的国君。贵为一国帝王,其实也有很多的身不由己。” “所以,把你送去和国当人质,也是他做的?”二皇子忽然问道。 “你说呢?”纪南城道:“如果不信,就当它是个故事好了。”说着拍拍他的肩膀,“去吧,快去更衣,呆会儿我陪你去给淑妃娘娘守灵。” 由始至终,他没再提太子的事,但他相信二皇子应该听进了他的话,知道该怎么做了。 而远在齐州的沈闻姜,显然不知京城里又发生了大事。 这会儿正跟花落两个,蹲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日去过的茶楼门口。 就这一小会儿的工夫,已经先后进去了三拨黑衣人。 她没有料错,这茶楼应该就是那些黑衣人在齐州城的据点。 她最近虽然心绪不佳,但也没有真的忘了正事。 接连蹲了好几个晚上,总算让她逮着了。 “姑娘,要不要进去看看?”花落在她耳边小声道。 沈闻姜摇头,“走,咱们回去。” 说完二人消没声息地回了客栈。 第二日,三人又一副贵公子打扮,踏进了茶楼的大门。 这次老板娘没有出来,是上次那个伙计板着脸接待了他们。 沈闻姜特意问起老板娘。 伙计白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刺了他们一句,“咋滴了,掌柜的不在,小的们还不配招待你们了?” “你说什么呢?”四皇子脸色陡然沉下来,气得直撸袖子。 他本不想来的,沈姐姐非要来。 这里的茶水贵不说,瞧这伙计,什么态度,像谁欠他钱似的。 沈闻姜忙拉住他,笑道:“没什么,就上次跟老板娘聊得愉快,顺便问问。对了,小哥,上次你们老板娘说店里有上好的明前龙井,当时被那老胡搅了雅兴,今儿正好有暇,可得好好品品了。” 那伙计神情总算缓和了些,但也没给他们好脸色,“有,几位先上去吧,我就去拿。” 沈闻姜含笑道了谢,拽着四皇子上楼。 花落故意落在后面,东瞅瞅,西看看。 这茶楼既然是他们的据点,便一定会有密室暗道之类的地儿,太子很有可能被藏在里面。 当然,这些事没跟四皇子说。 那小子粗枝大条的,知道了难保不会露出马脚。 不过对方的人手应该不多,这么重要的据点,平日也就一个伙计在此守着。 两人上去没多大会儿,花落便上来了,朝沈闻姜微一点头。 四皇子:“你俩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 沈闻姜看着他一笑,“没什么啊,就是让花落帮忙看看,这铺子的风水如何?” “花落还会看风水?”四皇子惊讶道。 花落只得硬着头皮回了句,“嗯,略懂一二。” 四皇子又看了看沈闻姜,忽然压低了声,“沈姐姐,你还不死心,还想买这铺子呀?” 沈闻姜:“嗯,是有点不死心。要实在不行…干脆让罗伯父出面得了。” 她话音刚落,正端着托盘走到门口的伙计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差点摔下楼去。 人虽然没摔下去,手上的托盘却脱手而飞,只听得一阵“噼里哐当”的响,托盘里的茶壶、茶杯碎了一地。 壶里滚烫的水四溅开来,少许溅到他自己身上,那伙计顿时发出惊呼,手上脸上被沸水溅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起了水泡。 门大开着,三人惊愣地看着他。 末了,四皇子捂着嘴,幸灾乐祸地笑了。 花落脸上微微抽搐了一下,想着那水要是溅到自己脸上,会不会被毁容。 沈闻姜则满脸的无辜,她可什么都还没做呀,就把他吓到了。 啧啧,这伙计,还是太嫩了。 太嫩的伙计心里把这几人恨得要死,面上却不敢多说什么,忙惊慌地下了楼。 四皇子托着腮,若有所思了一会儿,道:“沈姐姐,你说,他们为啥那么害怕咱买他们的铺子呀?” 沈闻姜眨着看四皇子,“是啊,这又不是什么好地段,有傻子愿意高价买他们还不乐意了。” 花落:姑娘你要不要这样,逗四殿下好玩吗? 沈闻姜:好玩呀,提神嘛。 她发现这小四弟越来越好玩了。 她甚至在想,上一世若早点认识了他,结局会不会有什么不同。 上一世,经历了诸多变故的四皇子,从未流露出这样的一面。 又过了好一会儿,老板娘才姗姗来迟,脸色同样不好看,“几位,不好意思,今儿我们不营业了,几位请回吧。” 不营业了? 开茶楼这么任性的吗? 上一次来还在他们面前大吐苦水,说什么都三个月没开张了,生计艰难等等;这回客人来了,又说不营业了,把他们往外推。 当大家傻子吗,看不出这里面有问题。 只听老板娘又道:“实不相瞒,今儿要去给亡夫上坟。刚才那伙计是我远房的侄儿,脸被烫伤了,正在下面闹情绪呢。” 第八十二章 搬救兵 好,算你狠! 沈闻姜心里暗暗道,面上却跟老板娘笑着打哈哈,“那还真是来得不巧……我们这就走。” 说着站起身,招呼其他二人很干脆地下楼走了。 身后,大门“呯”一声关上。 四皇子:当他们是什么?瘟神吗? 若不是沈闻姜拉着他,这小子怕是很想回去与那老板娘干一架。 沈闻姜却明白,是刚才那句话刺\激到他们了。 原本也是故意的。 不打草惊一惊,蛇怎么可能自己出来? 所以,今晚他们应该会有行动。 她现在想的是,要不要通知罗刺史。 就自己和花落两个人,人单力薄,恐怕救不了人。 这种事,毅王的人自然不敢用的,谁知他们会不会起别的心思。 偏这时世子不在,她有些拿不定主意。 思虑再三,沈闻姜还是决定去一趟刺史府,以沈禄之子的名义。 罗大人这些天愁得头发都白了,也派了人四处找,可一点线索也没有,眼下已将所有希望寄在已经回京的世子身上。 当日他乔装改扮去客栈见了世子,一番详谈后,世子当即决定回京。 事已至此,罗大人也隐约猜到此事与京城的贵人们有关,更不敢擅长主张了。也依了世子的意,对那些整日在驿馆打嘴仗的大人们一直瞒着,日盼夜盼只望世子那边一切顺利。 沈闻姜的到来,他很意外。 故人之子,按理说他该好好照应的,可惜来得不是时候啊。 之前听老胡回来说起过一嘴,他还没顾得上去客栈探望呢。 想了想又有些纳闷,日常跟老沈通信,只知他有个女儿,没听说还有位公子啊。 莫非是外室生的? 怔愣间已有随从引着沈闻姜一行进来。 沈闻姜也很干脆,立即取下头上的书生帽子,散开满头青丝,“侄女闻姜,见过伯父。”说着躬身行礼。 罗大人这才恍然大悟,捋着胡须哈哈笑了,“我就说嘛,老沈明明只有一个女儿,又哪冒出来一个儿子了。” 沈闻姜微微一笑,“出门为了方便才这样装扮的,让伯父见笑了。” “好!好!好!”罗大人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笑得满脸都是褶子,又抬手往身上摸了摸,没摸出什么来,面色顿时有些尴尬,“瞧我这伯父,当得也恁失礼了,连见面礼都拿不出,回头跟我回了府,让你伯母把首饰盒子搬出来,随便挑。” 看得出,他是真的高兴。 所以这二人的交情也是真的不错。 如若这次能帮罗大人救下太子立一功,不知会不会让沈禄对她的敌意削减几分。 凭心而论,沈禄不算坏人,他甚至还算得是一位好官。 她不想因自己毁掉这样一位好官。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后,沈闻姜才有机会介绍四皇子。 当然,没敢说四皇子的真实身份,只说是家里的表亲。 至于花落,那自然是她的贴身侍女了。 四皇子原本就不爱显摆他的皇子身份,早在路上与陈维等人结交时,便胡诌了个假名,这会儿正好用上,上前给罗大人行礼后,还朝沈闻姜得瑟地做了个鬼脸。 若罗大人知道刚才给他行礼的是位皇子,不知会不会吓得当场白脸。 “走,回家去。”罗大人想当然地领他们去后院。 那里才是亲戚家眷们住的地方。 沈闻姜却摇头,正色对罗大人道:“伯父,有正事跟您说。” 罗大人一怔,姑娘家家的,能有什么正事? 沈闻姜不得不凑近他,压低了声,“是有关太子殿下的消息。” 罗大人神情倏然转为震惊,满脸的不可置信。 “伯父,最好去您的书房。” 罗大人神情仍然呆呆,但也抬手挥退了厅里的随从。 先前一直以为他们是晚辈礼节性的拜访,并没避讳其他人,可太子之事实在干系重大。 花落也很有眼色地带着四皇子去了外面练武场参观。 二人来到偏院的书房。 “不瞒伯父,我是为救太子才来的齐州。”沈闻姜开门见山,将她去了朔风岛,又受太子之邀同行回京的事说了,当然也没隐瞒在黄龙镇遭遇的袭击,末了感慨地道:“当日与殿下在黄龙镇分别时,可没想到他会出这样的意外。” 不过沈闻姜说得简略,那些与她有关的“功绩”都挪到了世子身上。 即便如此,罗大人听完后还是忍不住唏嘘。 这个侄女,怎么能这么淘气?瞒着老沈到处跑,万一出了事可咋办? 这不,还真的出了事。 这回太子平安了还好,要真有个三长两短,上头追究下来,她也是吃不了兜着走的。 为此,罗大人暗暗交待自己:回头一定要写信跟老沈好好唠唠,女儿宠归宠,可不能宠得太过头了。 只听沈闻姜又道:“伯父应该知道,我来了齐州好些天了,也一直在查太子的下落。终于,让我得了一些线索。” 闻言,罗大人顿时顾不上去教好友管教女儿了,忙道:“好侄女,快说说,太子殿下现在在哪?” “云胡茶楼。”沈闻姜慢慢道。 云胡茶楼就是他们今日去了又被赶出来的那家,也是与老胡巧遇的那家。 老胡或许就是因为那个“胡”字,才对那里的寡妇老板娘渐生好感的吧。 可惜去的次数虽多,却没什么用。 罗大人“哦”了一声,面上半信半疑。 那家茶楼他虽然没去过,但还有点印象。 就在富贵街边上嘛,以前带队搜查郭家时路过过。 受郭家的影响,生意好像不怎么好。 “伯父,相信我,如果我所料没错,他们今晚应该会有行动。您得帮我,带人围住那附近的所有出口,包括城外。” “城外?” “对,他们有可能会通过密道直接出城。我观察过了,离富贵街最近的是东门,出东门可以去往天女桥;伯父您不妨想想,如若没有密道,他们当初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太子殿下进的齐州城?” 罗大人听得频频点头。 这个侄女,不简单啊,难怪老沈敢放她出来。 “所以,伯父,您必须多派些人手,沿东门外所有路口埋伏,以防万一。而且要快,还得保密。” 第八十三章 这脸丢到家了 罗大人还有些犹豫。 毕竟,这么重要的事,他真的要听一个小姑娘的安排吗? 万一失策,后果可是由他来承担的。 这些天因这件事,他承受的压力实在不小。 书房里一时静悄悄的。 “要不,再缓两天,等世子回来再说。”罗大人想了想道。 沈闻姜顿时眼睛一亮,“伯父知道世子去了哪里?” 罗大人点头,忽然拍了下脑袋,“噢,瞧我这记性,忘了跟你说了,世子回京了,说是去找…嗯,去找相关人谈谈,让我等他的消息。” “相关人”是谁,沈闻姜心知肚明,世子应该也猜到幕后主谋是谁了。 她此刻的心情实在太好,忽然又觉得自己好笨。 那日世子明明是见了罗大人才走的,他肯定知道世子的消息呀,所以早该来拜访罗大人才对,真是白白折磨了自己这么久。 不过她到底没被这巨大的好消息冲昏头脑,依然坚持自己的计划,“伯父,机不可失,还是按刚才的计划,今晚就行动吧。不然等他们将太子转移,那就不好找了。” 罗大人想了想,咬咬牙,好,干了。 成败在此一举。 若能顺利救出太子,他当居首功,今年升迁也便有望了;即便失败,大不了再去挨顿那些大人们的骂;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丢官,反正都比现在这样煎熬着强。 随后二人又就一些疏漏之处做了布署。 末了,罗大人亲自领着三人去后院见罗夫人。 沈闻姜自幼失母,上一世对母亲的全部情感皆寄托在侯夫人身上,后来侯夫人故去,她便再没得到过母亲般的关爱。 这回却在罗夫人身上得到了。 罗夫人是与纪家侯夫人一样善良美丽的妇人,听丈夫说这是他最好兄弟的女儿,顿时喜不自胜,拉着她不撒手,左看右看连夸带赞的,然后就真的让人把首饰盒子搬出来,让她自个儿选。 沈闻姜哭笑不得。 这夫妇俩还真是性情中人。 盛情难却,沈闻姜最后拣了一对式样精巧的耳坠子。 罗夫人又嚷嚷着要给她戴上。 沈闻姜领了她的好意。 随后,罗夫人又忙着张罗午饭。 沈闻姜几次提出要走,都被罗夫人连笑带斥地驳回。 午饭自然准备得丰盛,席间罗夫人一个劲地给她碗里夹菜,还细心地替她剔掉鱼块里的碎刺,话语里满满都是关爱。 说不感动是假的。 沈闻姜原本就是个容易被感动的人,这会儿眼眶里满是湿意。 她没想到,在这陌生的地方,顶着别人的身份,竟然有幸得到这样一份关爱。 如果说来府衙之前,她只是存了利用罗刺史的心思;那现在,便是心甘情愿地想帮这对真心待她的夫妻了。 饭后,罗夫人又陪着她到处参观,旁敲侧击地问她有没有定过亲。 沈闻姜犹豫了一下,很认真地回道:“有,是幼年时母亲定下的,夫家在京城呢。” 罗夫人先是失望,继而不知想到了什么,又忿忿道:“那怎么还没上门提亲?你父亲也是,到底是女儿的婚事重要,还是做官重要?都不知道操操心的吗?” 沈闻姜:…… “是不是因为你的母亲没了,对方想反悔?”罗夫人自动脑补了一番,然后一副义愤填膺地样子,“你给伯母说说,那家人是谁,我找人去京城打听打听,可不能委屈了你,我的好妞妞。” 沈闻姜:…… 她忽然有些后悔陪罗夫人游园子了。 的确,以她的年龄,早该成亲了。 而她也的确知道,这罗大人夫妻膝下有两子,却没有女儿的。 长子已经成婚,次子嘛,应该比她略小一两岁。 她怕罗夫人有与她结亲的想法,所以才谎称自己已经定亲,却没想到罗夫人还这样的热心肠,竟然要替她做主,找夫家兴师问罪去。 可怜见的,她哪有什么夫家? 见她不语,罗夫人又自己脑补开了,“哼,我就知道,那些京官们都不是好东西,攀了高枝就忘了当初的许诺了。不要怕,冲你叫我一声‘伯母’,这件事便不能不管。” “只是,我的好妞妞呀,你得告诉伯母,对方究竟是哪家吧?” 沈闻姜被逼得急了,忽然脱口说了一个姓氏。 说完她自己先呆了,那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 她说的居然是——镇南侯纪家。 罗夫人也惊呆了。 她万万没想到,这个远方来的侄女,夫家竟然是京城的镇南侯纪家。 罗夫人素日并不过问丈夫官场上的事,对京城的高门大户也仅是一知半解。 即便如此,她也知道镇南侯纪家在大乾是个特别的存在。 纪家先祖助太祖起事,然后一路扶持,直到登基。 太祖登基后论功行赏,封了纪家为王,且是大乾历史上唯一的异姓王,其权势地位比当时太祖同宗的兄弟们还高。 尽管如今的纪家不复先祖显赫,但也是大乾勋贵圈里数一数二的家族。 即便是纪家的旁支庶出,其子女的婚配也必是高门大户们争相抢夺的对象。 然沈家跟她夫君一样,皆出身寒门。 寒门有何资格跟这等人家结亲? 也难怪了,对方会悔婚…… 一瞬间,罗夫人心里翻江倒海了好几遍,久久不能平静。 沈闻姜心里何尝不是如此。 她太震惊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了。 她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太不要脸了。 她只觉脸颊一下比一下滚烫,像火在烧。 耳边只听得罗夫人絮絮叨叨地道:“我说妞妞啊,当初你母亲跟对方是怎么说的,有没有信物啊?毕竟,以纪家的家风,是不大可能做出悔婚这种事的。” 沈闻姜总算回过神来,勉力稳住思绪,道:“没有悔婚,是因为别的事……”说到这故意顿了顿,蹙了蹙眉,似有难言之隐,很快又道:“伯母,多谢您,肯为我这般出头。放心吧,婚事很快会定下的,到时还请伯母您赏脸,与伯父一道来登州送嫁。” “诶——没有变故就好。”罗夫人重重松了口气。 刚才她还真是捏了把汗,真以为是纪家悔婚;若真是那样,她也不知自己有没有法子摆平。 所幸不是。 妇道人家关注的便是这些小事。 至于太子一事,罗夫人倒不怎么担心,左右还有那些京官们在上头顶着呢。 第八十四章 守株待兔 如此,在府衙后院逗留到下晌酉时,又被挽留吃了晚饭,三人这才脱身。 回到客栈,四皇子早就蔫了,趴到榻上再不想动弹。 下晌他一时性起,穿上兵服混在老胡的队伍里,跟着一起外出查找太子的下落。 结果自然没什么收获,人却累得够呛。 沈闻姜劝他喝了碗安神茶,看着他沉沉睡下后,才回到自己房里更衣。 今晚的行动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咚咚咚…… 有人敲门,沈闻姜穿衣的动作一顿。 花落与她交换个眼色,沉声问道:“谁呀?” 外面有人回道:“是我,纪青。” 花落这才去开门。 门外果然站着纪青,满脸的风尘仆仆,“姑娘在吗?” “在的,请进。” 纪青明显松了口气。 沈闻姜忙倒了茶递给他,眸子里流露期盼。 她迫切地想知道世子的消息。 纪青仰头一口喝完,呼出一口长气,才道:“早知姑娘在齐州,小的就不白跑这一趟了。” 沈闻姜一愣,“怎么了?” 纪青道:“小的受少爷之命,去黄龙镇接姑娘呢,谁知却扑了个空。” 霎时,沈闻姜内心一阵狂喜。 世子没有忘了他,竟还派了人去接她呢。 然而不过一息,她又苦笑起来,也许世子并不是去接她,而是接四皇子啊。 他与小四弟兄弟情深,怎么可能放任他不管? 对,纪青一定是去接四皇子的。 纪青可不知她心里的纠结,又道:“幸好刚才去了罗大人那一趟。他告诉小的,你们住在这里。” 花落瞄一眼自家姑娘,看她还在失神,便接了话,“嗯,你回来得正好,今晚有行动,正差人手呢。” “是,但凭姑娘吩咐。” 沈闻姜:…… “少爷以前就说了,若他不在,让我们都听姑娘的。姑娘就说吧,要做什么。” 这下连花落都听明白了。 原来世子对她家姑娘一直挺信任的,他的人都能随便用呢。 沈闻姜也后知后觉地觉出味儿了。 这种感觉让她又甜蜜又忧伤。 花落见她不语,便又简略地将今晚的行动说了一遍。 纪青当即应下,回头忙去召集人手。 他其实还有句话没说,少爷曾交待他,无论遇到什么事,第一便是护好沈姑娘,当然,还有四殿下。 能将她与四殿下相提并论,可见在少爷心中,这位沈姑娘的份量是很重的。 由此,他也不得不郑重对待。 窗外月华如练,树影横斜。 沈闻姜猜测,对方十之八九会在子时行动。 因为那时普通百姓已然进入梦乡,路上也不会有行人走动。 而更重要的是,她测算过距离,由东门出城,直奔天女桥,路上大约需要三个时辰。 那里恰是齐州和青州的交界处。 出于惯性,官府对那附近的民众管控上必然疏松,这便给了那些人机会。 当日他们敢在天女桥设伏,事前事后准备得那样充分,便足以说明对方在天女桥附近也有据点。 所以,太子下一站被转移的地点,很有可能就在天女桥附近。 如此,谁也不会想到,兜兜转转了这么久,太子其实还在原地。 这猫戏老鼠的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二皇子,他其实有大才啊。 沈闻姜暗里感叹一番,与花落一前一后,不多时便出现在东门附近的某处墙脚根下。 翻城墙,对于“浣花阁”的弟子们来说,实在是件小事。 就连沈闻姜也能办到。 盏茶工夫后,二人悄然来到位于东南角的一处壕沟。 那里已有不少人等候。 这些人早在下晌便被罗大人派出了城,分散在城外的各个路口。 因为寻找太子,这些天城里城外时常有兵马出出进进,民众们已经见怪不怪了,自不会令人起疑。 罗大人交待,让他们听这姑娘的。 老胡是最郁闷的,他才知晓那位他认识的沈公子原来就是这位沈姑娘。 沈闻姜:让你郁闷的还在后头呢。 若罗大人“秉公”一点,以这老胡与那老板娘的关系,很有可能被冠上“通匪”的罪名。 当然,老胡并不知今晚的任务与那茶楼的老板娘有关。 罗大人认真听了她的建议,对下属们保密,只少数几个心腹知晓。 沈闻姜稍稍交待几句便与他们分开了,与花落轻手轻脚地爬上了路旁的一棵老树。 老树枝繁叶茂,又是夜晚,很好的掩饰了她俩的形迹。 两人目力极佳,放眼看去,四周一切动静尽收眼底。 “姑娘,你打算以后都留在乾国了吗?”花落在她身旁低声问道。 沈闻姜一怔,不明白她为何突然问这个问题。 花落道:“其实,如果你以后不愿去毅王府,是可以留在浣花阁的。” 浣花阁? 沈闻姜瞬间想起那次在马王山上偶遇的翩翩公子,白羽。 后来她问了花落,花落却说,没听说过这个人。 可是,那人分明说他来自云雾之巅——浣花阁。 两个同属浣花阁的人,彼此却不认识。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 而自己,又与浣花阁有什么样的渊源?竟然有资格留在那里。 看来,种种疑惑,只待日后再找机会解惑了。 但眼下,她还是认真回答了花落的问题,“不知道”。 尽管这个回答毫无意义,却是她此刻内心最真实的答案。 花落叹息一声,却没有再问。 却在这时,一阵嘈乱的马蹄声忽然响起。 片刻后,视线内出现了一些车马,且在不同的方向,却又都向城门口疾驰而去。 应该是对方接应的人到了。 毕竟,眼下齐州城内城外都查得很严,要想把人顺利地从城内运走,是要费些工夫的。 首先,便是车马问题。 密道可以走人,但过不了车马。 而若想在城门附近藏匿车马,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最保险的,便是按约定时辰,带车马过来接应。 他们显然也是这样计划的。 只是,有一点她没料到,对方为了混淆他们的视线,竟然同时分别派了好几队人马一起出现,这样一时便难以断定太子究竟上了哪一辆车。 虽然按她的计划,每个路口都安排了人手,但那些人的战斗力委实堪忧,未必拦得住这些明显受过训练的黑衣人。 第八十五章 紧追不舍 不过,她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所以亲自守在去往天女桥的路口。 怔愣间,那些从四面汇集而来的车马在城门口附近混乱一阵后,又毫不停留地向四面分散疾驰而去。 沈闻姜果断放出信号。 立时,四处人影晃动,马儿嘶鸣,脚步声喝斥声乱乱。 不多时兵器交戈声陆续响起。 沈闻姜没有动,花落也没有动。 两人依然藏在树上,冷静地看着各路人马厮杀。 很快,各路都有人冲出埋伏,策马飞快向预先定好的路线疾奔,身后官兵也快速上马,紧追不舍。 但有些奇怪,始终没人往沈闻姜所在的这条路过来。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冲出官兵的埋伏,转眼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官兵们紧随其后快速地追了上去。 花落看得有些着急,忍不住道:“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等。”沈闻姜道,目光依然看向城门方向。 那里一片黑暗,也一片沉寂。 先前的喧嚣来得快,去得也快。 只一会的工夫使没了声息,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忽然,不远处一束火光亮起,很快又熄灭了。 但这足以让她精神一震。 一双晶亮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紧盯着刚才火光的方向。 很快,有车辘轳滚动的声音响起,且越来越近,像是正往她的方向而来。 渐渐地,离得更近了,借着昏暗的月光,依稀看到那是一辆被黑布围得严严实实的马车。 除了车夫,马车周围另有四名黑衣人骑马随行。 马车驶得很快,眨眼便到了她俩所藏的老树底下。 花落早已按捺不住,纵身一跃准确地落到正在赶车的车夫身旁,抬起一脚便踹了过去。 车夫也不是吃素的,反应极快,急速侧身避开的同时,马鞭朝她甩了过来。 花落伸手抓住鞭梢,用力一扯,没扯动,反而被对方的力道带得差点跌下马车。 车夫猛一咬牙,鞭子狠狠抽在马背上。 拉车的马吃痛,顿时一阵嘶鸣,前蹄高高仰起,发了疯似地往前狂奔。 花落大惊,慌忙去拽缰绳。 那车夫忽然一个转身,拖着她一起滚下马车。 四周骑马的黑衣人迅速围了过来,将花落困在中间。 目的很明显,就是不想让你去追那辆马车。 所幸她还有个帮手。 就在他们纠缠的工夫,沈闻姜已经跳下了树,抢了其中一个黑衣人的坐骑,打马追上了那辆马车。 可那拉车的马刚刚才受了惊,又感觉到后面有同伴在追,不但没有停下的意思,反而跑得更快更急了。 沈闻姜目测了一下距离,咬咬牙,决定冒险一试,随即一个鲤鱼打挺站到了马背上,奋力朝前纵身一跃…… 运气很好,堪堪站到了马车顶上。 四周的风猛烈灌过来,差点将她整个人掀翻。 她只得趴下身来,双手紧紧抓着车身两边的角柱。 然而这马车的做工实在粗糙,顶端除了四角固定的角柱,中间竟然只有两根纤细的横杆,勉强撑住笼在车身周围的黑布。 突然受到这样的重压,哪还撑得住。 只听得“咔嚓”两声,那两根横杆顿时断裂。 沈闻姜猝不及防,掉进了马车,正正落在一个人肉沙包上。 耳边陡然听得两声闷哼,然后是“呜呜呜呜”的声响。 身下的人肉沙包拼命地挣扎扭动。 沈闻姜心里一慌,顾不得浑身疼痛,忙起身爬到一边,试着轻喊:“殿下,殿下,是你么?” “呜呜…呜呜呜…” 车厢里没有光,沈闻姜只得凭感觉,摸索着将人扶起来。 那张被汗巾堵住的嘴则自动凑到了她的手边。 沈闻姜稍一用力拔了出来。 那人终于“啊”了一声,长长地吐了口气。 “诶诶诶,憋死孤了!” 这语气,这声音,除了太子,还会有谁? “沈姑娘,是你,孤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孤的!”太子哭兮兮地说道,“快帮我把绳子解开,那帮孙子,狗日的,孤要把他们五马分尸,碎尸万段,诛他们九族……” 解放了嘴,太子便骂开了。 “殿下怎么知道是我?”沈闻姜一边替他解绳子,一边问道。 心想你要诛他们九族,那不是整个皇室都得被你屠了… “你一说话孤就听出来了。” 沈闻姜:…… 敢情这家伙被关了这么多天,还没被关傻嘛。 拉车的马像是跑得累了,速度终于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追兵也已经赶到,强势逼停已经慢下来的马车。 除了先前那四名黑衣人和车夫,另又多了两名黑衣人。 所幸,纪青也带着人及时赶到,第一时间护在了马车周围。 沈闻姜安抚好太子,径自下了马车,从纪青手里拿过火把点燃,随后站在那几名黑衣人面前,忽然扯下面巾,声音淡淡道:“老板娘,我们谈谈吧。” “是你!”对方一名纤细的黑衣人忍不住发出惊呼。 沈闻姜看着她,笑了,“是我。咱们还真是有缘,又见面了,只是想不到会在这里。” “沈公子,你还真是好手段呢。”那名黑衣人也一把扯下面巾,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妇人面容。 不是云胡客栈的老板娘是谁? 她此刻的表情无疑是愤怒的,简直恨不得将这个坏了她“好”事的家伙撕成碎片。 “你是如何识破我们的身份的?” “很简单,因为你不愿意把那铺子卖给我啊。” “那是我的铺子,老娘想卖就卖,不想卖就不卖,这就碍了你的眼了。”老板娘怨毒地盯着她,咬牙切齿道,“直说吧,你跟那些狗官是不是一伙的?” 沈闻姜摊摊手,“不是。我只是殿下的朋友,为朋友两肋插刀,岂不是应该的?” 这话她故意说得很大声,以便车内的太子听见。 救他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有机会在他面前表表“忠心”也是好的。 “哼!朋友,跟皇家的人做朋友,你还真是不怕死!蠢货!”旁边一名黑衣人冷哼着插嘴道。 沈闻姜笑了笑,忽然凑近她,在她耳边轻轻道:“我不但跟他是朋友,也跟你们的主子,二皇子殿下也是好朋友。” “你一一”老板娘大吃一惊,愕然地看着她。 沈闻姜又退了回去,朝老板娘快速地眨眨眼,“你不信?” “你到底是什么人?”老板娘大声喝道。 沈闻姜慢悠悠道:“我是来帮你们的人。” 第八十六章 放你一马 我是来帮你们的人! 这一刻,这样看似平常的一句话,却无疑刺、激了在场所有人的神经。 老板娘怔住了。 其他黑衣人怔住了。 就连纪青和花落等人,也浑然不知沈姑娘这话里的真义。 马车里的太子疑心自己没有听清,不由得竖起耳朵,想再听得更仔细些。 此刻,他还没胆下车跟那些黑衣人放狠话,万一再被他们掳走… 沈闻姜:…… 你们想多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救太子和扳倒太子,那是两回事。 救的是他的人,扳倒的是他的势力。 朝堂之势,不过是此消彼长。 所以,这次的事,为何要便宜了太子? 若能为郭家平反昭雪,让当年旧案大白于天下。 到时皇帝为了补偿他们母子,必会复晋郭充容妃位,二皇子便也有了复起之势。 皇帝原本就偏爱二皇子,以后只会更加偏爱。 那样皇后和太子就又多了个强劲的对手。 而二皇子为了自保,必会与太子一派明争暗斗不止。 即便最后无法登顶,他也绝不会让太子站到那最高处。 如此,也便给了四皇子成长的空间。 目注他们一刻,沈闻姜慢慢道:“放我们走!我也答应你们,暂时不追,你们凭本事逃吧!” 这算什么条件? 老板娘不可思议地瞪着她,怒极反笑,“沈公子,哦不,沈姑娘,你咋那么会说话呢?” 车里的太子这下算是听清楚了,哪里还忍得住,忽地一下冲出马车,抬手指着那些黑衣人,歇斯底里喊道:“不能放他们走!这一个个的,全部给孤绑了,押回京城!” 沈闻姜不由大感头疼,她就知道,这些人没那么好说话。 一个二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倏忽间,那些黑衣人迅速冲到马车跟前。 太子脸色一白,忙又钻进了车厢。 纪青早已拔刀在手,与其余同伴一起拦住黑衣人。 见状,沈闻姜冷声说道:“纪青,快带太子殿下先走!” 她说话的同时,素手轻扬,袖中数点寒芒疾射而出,分袭那几名靠近马车的黑衣人。 黑衣人躲避不及,顿时被射伤两个。 其他两个忙救下同伴往旁边闪避。 纪青趁机跳上马车,一边扬鞭催马,一边招呼同伴上马,快速驾车离开。 “卑鄙!”那边老板娘气得跳脚,这个姓沈的连招呼都不打就暗箭伤人,实在太卑鄙了! 沈闻姜收起脸上的笑意,正色道:“我说过,我是来帮你们的。若信我,便快些带着你的人离开;否则,等会儿大队官兵追来,可就走不了了!” “你是谁?”老板娘又一次问道,实在好奇她的身份。 沈闻姜道:“二皇子的朋友。” 老板娘嘶声道:“不可能。” 沈闻姜再次笑了,“如今的二皇子,早已不复当年恩宠。你觉得,我有必要骗你么?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怎么帮我们?” “当然是做你们最想做的。你们掳走太子,无非是想逼皇帝重审当年郭家的贪墨案,这个,我可以办到。”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你们可以不信,但你们现在手里没了人质,又成了官府通缉的对象,还能做什么?” 老板娘一时语噻。 默了片刻,又恨恨道:“那老娘先杀了你。” “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杀得了我。”沈闻姜好整以暇地说道。 她看过他们交手,黑衣人的功夫虽然不错,但要杀了她和花落,委实不易。 况且,正如她所说,过不了多久,大批的官兵就会追来。 他们没有机会的。 先前之所以没把官兵布置到这条道上,便是为着方便行事。但官兵们追不到人,或追到其他黑衣人但没找到太子,定会很快返回,再折回到这条道上搜寻。 那老板娘还在犹豫,沈闻姜已等得没耐心了,转身便走。 “站住!”老板娘喝道。 沈闻姜停步,漠然看着她。 老板娘咬牙,徒劳地放着狠话,“你最好说的是真的,否则,我必天涯海角地找到你!杀了你!” 沈闻姜:…… 唉呀,我好怕怕呀! 望着一行人远去,花落忍不住问:“姑娘,你真打算帮他们吗?” “嗯。”沈闻姜抬头,仰看满天繁星,若有所思,“乾国,早该经历一场血火的洗礼了。” 待二人打马回到城门口,罗大人早已等在那里了。 沈闻姜让他不惊动其他官员,罗大人果然只带了几个随从,悄悄地来了。 这一夜城外闹出的动静,并没影响到城内,此时大多数人还在睡梦中。 罗大人虽没亲自参与这件事,心却一直提着的,见到她忙问:“殿下呢?” 沈闻姜微一点头,“放心吧,伯父,已经搞定。” “人呢?”没亲眼见到人,罗大人哪里放心,一边问一边伸长脖子往她身后看。 沈闻姜低声道:“我让纪青带他先进城了。” 罗大人:…… 他一直等在这呢,太子怎么进的城? 沈闻姜:当然是翻墙进去的。 这齐州城并非军事重城,城墙虽然高大厚实,但年久失修,难保没有疏漏之处,对于纪青那等舞枪弄棒的好手来说,翻墙进城也就是小事啦。 她暂时还不想让太子就这样出现在那些官员们面前。 有些事,必得跟太子统一口径后再公之于众。 想必太子也不希望他狼狈的一面被那些官员看到。 沈闻姜没有多做解释,跟罗大人匆匆道:“唉呀,伯父,您就放心吧。明儿一早,我准带着殿下去府衙,而您的功劳,一分也不会少。” 听她这一说,罗大人反而不好意思了。 他是想得功劳没错,可救太子,也是他份内之事好不? 这个小丫头,也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鬼点子真多,骗起人来还一套一套的。 所幸,结果是好的。 这时,陆续有前去追赶黑衣人的官兵回来禀报。 罗大人心不在焉地听了一耳朵,象征性地发布了一些新令,不外乎是继续追查啥的。 他心里明白,那些逃掉的黑衣人即便不是郭家的人,也必是郭家的亲族或故旧。 若是抓到必是死罪。 私心里,他不想抓捕这些人,更不想双手沾满这些人的血腥。 第八十七章 皇帝的态度 客栈里,四皇子睡了一觉起来,蓦然发现榻上多了一个男人,吓得猛地一个激灵。 “谁呀?你谁呀?”四皇子壮着胆子拍了他一下。 那人翻了个身。 四皇子立马惊得大叫,“啊啊啊,你是人是鬼?” “孤当然是人。”太子被人打搅了好梦,此刻脸色很不好看。 可怜见的,这些天他提心吊胆,从没睡过一天好觉。 今儿好容易睡得踏实了些,偏被这小子扰醒。 “你是——太子哥哥?”四皇子努力瞪大眼,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按沈姑娘的吩咐,纪青等人将他送回来后,直接送进了四皇子的屋子。 太子实在太困太累了,便也懒得梳洗,倒在榻上就睡,连身上的脏衣裳都没顾得上换。 隔壁,沈闻姜双手托腮,面色沉重地坐在桌前,半晌没有言语。 刚才,就在刚才,花落收到平国探子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三日前,也就是端午节的前夜,郭充容殁了,皇帝当即晋她为荣淑妃。 至于怎么殁的,那边没说。 这便让她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若说是因二皇子东窗事发,皇帝要母代子过赐死她。 这有些说不通啊。 既然是因罪赐死,那为何要晋她的位份? 为隐瞒真相做给民众们看吗? 更有可能,是皇后与萧家已经查到真相,逼迫皇帝赐死她的。 皇帝出于内疚,晋她为淑妃。 还有一种可能,便是自尽。 荣淑妃猜到了自己儿子干的“傻”事,决定自尽以唤起皇帝对她的愧意,从而从轻发落她的儿子。 想当年,荣淑妃可是皇帝心头的白月光呢。 皇帝对她是有真感情的。 三种死因,造成的后果完全不同,应对的法子也完全不同。 沈闻姜一时陷入沉思中。 直到四皇子的大嗓门传来,“沈姐姐,啊,你真厉害,竟然真的将太子哥哥救回来了!” “殿下,嘘——”花落朝他摆了个噤声的手势。 四皇子这才压低了音量,嘟着嘴,“哦哦,知道啦。”顺手关上了房门。 看沈姐姐没理他,只好找花落吐苦水,“我被太子哥哥赶出来啦,他嫌我闹腾,影响他睡觉了。” 花落忍着笑,“殿下,要不您去里屋歇歇?” “那你和沈姐姐呢?” “我们不困,再说天也快亮了,您去睡会儿吧。” “我也不困,都睡了一晚上了,现在精神儿正好。” “那劳烦殿下帮姑娘买份早点回来吧。姑娘最爱吃边上那家的生煎包了。” “好咧。”四皇子很高兴,笑得像个大傻蛋。 那家的生煎包他吃过,的确很美味,“那也给太子哥哥买一份,他肯定很久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吃食了。” 花落:…… 你能不能不要张口闭口就提太子? 要不是他,姑娘会这样劳神费力吗? 不中用的,连自个儿都保护不好,还当什么太子。 花落自小在浣花阁长大,崇尚强者,自然看不上太子那等怂货。 反倒是四皇子,别看平素一副吊儿啷当少根筋的纨绔样儿,真正面对危险时却没有退缩。 这不,在同福客栈还替太子挡了一刀呢。 当时她看过那伤口,深可见骨,若不是她救得及时,那一刀便有可能就要了他的小命。 至此,对四皇子完全改观。 将四皇子支走后,屋里顿时又只剩了她们二人。 花落这才道:“姑娘,以属下看,那荣淑妃应该是自尽的。” “怎么说?”沈闻姜抬了抬眼皮。 花落道:“姑娘,你忘了世子啦?” 啊啊啊一一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 是啊,世子就在京城呢。 当年,他跟二皇子也是好友。 正因为如此,他才急急地赶回京城,自是希望能见到二皇子,说服他放了太子。 即便一时说服不了,也会面见皇帝,说明原由,力谏皇帝从轻发落二皇子。 如此,皇帝有了心理准备,又有了应对的法子,即便恼怒,也不会恼得太厉害。 这种情况下自然不会牵怒荣淑妃,反而会对他们母子心存愧意。 至于皇后,还有萧家,虽然势大,消息也灵通,会猜到这事与二皇子有关,但他们在短时间里很难寻到证据。 没有证据的指控,皇帝不会信的,当然也不会轻易处置荣淑妃母子。 所以,荣淑妃是自尽的。 自尽的嫔妃还能得到晋封,这便是皇帝的态度。 当然,这样的死因不会出现在后宫史书上,也不会大肆流传于民间。 这也便意味着,刺杀太子的幕后首脑不会是二皇子。 至少,公之于众的不会是他。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外面渐渐起了喧嚣。 沈闻姜一夜未合眼,这会儿也顾不上歇息,草草梳洗一番后,便去隔壁找太子。 昨晚她对罗大人承诺过,今日要送太子去府衙面见诸官。 那在见官员们之前,必得跟太子好好聊聊。 一直守在门外的纪青忙去敲门,得到许可后才领着她入内。 太子睡了一觉后,精气神好了很多。 这会儿已经起了床,更衣简单地梳洗后正站在窗前发呆。 纪青行了礼便退了出去,顺手关了门。 沈闻姜这才上前施礼,态度比以往还要恭敬。 太子这才转过身来,眸色沉沉地看着她。 昨晚的狼狈、害怕、怂样儿统统不见,他又是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大乾未来的君主。 “沈姑娘,说吧,你想让孤怎么说?” 看来太子也是个明白人,知道她把他带回来的用意。 沈闻姜便也不打算绕圈子了,直接道:“民女想知道,这事,殿下是怎么想的?” 太子一怔。 “殿下是想把这事闹大,还是大事化小?” 太子默了,片刻后反问她道:“沈姑娘觉得呢?” 沈闻姜顿时有些惊讶。 昨晚太子可没有这样冷静,也没有这样“大度”,他当时可是叫嚣着要诛对方九族的,现在竟然问她的意见。 这是在试探她吗? 那她要怎么说? 霎时,脑子里转过无数念头。 最终,她仍是选择实话实说,“不瞒殿下,这事,民女是查出了一些内情的,但手里并无确凿的证据。殿下若想彻查此事,势必牵出当年旧案,恐怕……陛下那边,不会高兴。” 第八十八章 一番密谈 闻言,太子啧啧冷笑,“所以,你是想劝孤,忍下这口恶气?” “不。”沈闻姜摇头,“民女说过,一切都看殿下的意思。当日在朔风岛,殿下说愿与闻姜做朋友,那闻姜便也拿殿下当朋友,为你所想,做你想做。” 为你所想,做你想做。 这话若是从他身边任何一人的嘴里说出来,太子绝对不信。 可此刻,太子却是信了。 面前的少女无疑是极美的,更难得的是她潋滟眸子里流露出的,如泉水般真挚纯净的眼神。 让他不由得想起,同福客栈里,当全部亲卫都不在身边无法相救的情形下,是这个姑娘挺身而出救了自己;这一次,同样又是她,以一己之力,深入虎穴救了自己。 应该信她啊。 太子心里感叹道。 当初邀她上京,不过是觉得这姑娘尚算机灵,马球打得不错,其父也算地方官中的佼佼者,将来可能有用得上的地方,却不想接连两次得她相救。 “那你觉得,孤现在要如何做,才是最明智的?”太子问道,语气比之前和善多了,甚至还主动上前,拉了她的手腕到桌旁坐下。 沈闻姜微微一笑,大大的眸子里盛满了欢喜,“殿下,您信我?” 太子笑道:“自然是信你的,傻丫头。” 沈闻姜道:“既然如此,那民女便斗胆,说一些自己的肺腑之言吧。” “不错,这事的确与二皇子有关,但他只是想要替郭家翻案而已,还他母妃一个公道。” “二皇子,他跟殿下一样,都是至纯至孝的孩子。殿下不妨换个角度想想,若您的母后,皇后娘娘受了委屈,殿下是否也会为此做一些傻事?” “傻事?他都想杀了孤啊。”太子猛地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沿神情激动地道。 沈闻姜抬头看着他,再次微微一笑,“那殿下这些天过得如何?” 太子脸色一变,咬牙切齿道:“生不如死。” “如何个“生不如死”?他们对您严刑拷打了?还是没给您饭吃?准备饿死您?” “那倒没有。”太子阴沉着脸道,“他们敢。” “对呀,他们不敢,所以殿下您才好好地活到今日,没缺胳膊少腿,没饿廋得只剩皮包骨,还能中气十足地骂他们,嚷着要诛他们九族。” “对了,殿下,真要诛他们九族,岂不连殿下您自己也在内?” 这席话,立时气得太子吹胡子瞪眼,“沈闻姜,你究竟向着谁的?” “殿下莫恼,民女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那同福客栈呢?”太子怒道:“当时的情形你也看见了,他们那是下死手啊。要不是老四,老四替孤挡了那一刀,孤……” “他们不是一伙的。”沈闻姜截了他的话,面不改色道。 反正同福客栈的人都死了,死无对证。 太子仍是怒气未息,冷哼道:“那又怎样?他们动了孤,便该死。” “好,殿下执意如此,那咱们这就出发吧,去府衙。”沈闻姜面无表情地说道:“想必其他大人们早在那里等着了。” “等孤做什么?给他们发赏银吗?”太子没好气道。 沈闻姜凉凉道:“殿下都被贼匪掳走了,他们敢回京吗?” “哼!只怕等着看孤的笑话呢。” “殿下知道就好。”沈闻姜道:“走之前,民女还有最后一句话想说。” “你说。” “殿下是储君,并非一般的皇子。忍一时之气,方能成日后大业。若一味地计较一时得失,便失了君王气度了。” “那依你说,孤就白白受这罪了,老二还不知在背地里如何得瑟呢?” “二皇子……他没有得瑟。”沈闻姜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说道:“民女得到消息,二皇子的母妃,郭充容已经殁了。” “什么?”太子大吃一惊,满脸的愕然。 沈闻姜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道:“而陛下,晋了她为荣淑妃。” 太子顿时默了。 自小,他便知晓,那位郭充容很得父皇宠爱。 父皇一个月里有大半时间都宿在她的栖凤宫,栖凤宫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而母后的昭阳殿则日日冷清,即便父皇偶尔去了,两人也会发生争吵,每回都闹得不欢而散。 曾经,不止一次,他看到母后默默流泪,甚至还偷听到母后暗地里诅咒她不得好死…… 而那位比他略小一岁的弟弟,更是深受父皇疼爱,父皇喜欢叫他“二郎”,还抱着他转圈圈,陪他骑马;而每每见到自己,从来都是板着脸直接叫名字,几乎不怎么抱他,也从来不陪他骑马。 这样的父皇,让他打心眼里敬而远之,自然也暗恨老二和他的母妃,想过长大了一定要好好报复他们母子等等。 只是还没等他长大,郭家便遭了殃,也连累了他们母子,一夜间从云端跌入尘埃。 再之后不久,老二莫明摔断了腿,太医断言他这一生都无法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 那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替他除去了“心腹大患”。 老二自请去了别院,此后便宣少回宫,更宣少出现在人前;而他,也才终于觉得自己扬眉吐气了。 就连父皇,对他的关注也渐渐多了,时常过问他的功课,偶尔还会在朝臣们面前夸他。 原来没有老二的日子,这么美好…… 时至今日,若不是这场突变,他根本不会想到,那个躲在皇家别院里的残废弟弟,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所以,在这次事件里,二皇子的损失比您大多了。”沈闻姜继续道。 太子悻悻道:“那又怎样?他是自找的。即便如此,孤就该原谅他吗?” 沈闻姜道:“那殿下您知道郭家当年的贪墨案,与您舅舅萧大人有关吗?” 太子隐隐觉得不对,但仍是梗着脖子道:“舅舅是兵部尚书,此事由他主审,合情合理。” “不。”沈闻姜摇摇头,“不仅是如此。你舅舅,他比您想象的参与更多——” 闻言,太子又默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这些年来,他跟着父皇上朝、听政,朝堂上的各种勾心斗角已经看得太多。 而他也渐渐明白,即便贵为帝王,也不是所有事都能处理得清楚明白的。 第八十九章 官员嘴脸 夏日的齐州城实在是热,知了在树上“热啊热啊”的叫个不停。 府衙大堂里,众官员正襟而坐,视线皆都看向门外。 他们中有当初随太子一起出京的使臣,也有齐州本地的官员。 一大早,罗大人派人通知,太子殿下已平安归来,请诸位大人前往府衙一叙。 众官员们先是惊讶,而后是狂喜。 使臣官员们连日来一直紧绷的心终于松了松。 这下好了,头上的脑袋不用搬家了。 但齐州本地的官员心里却不太爽。 刺史大人有些过份啊,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都不事先告诉他们。 罗大人这是想独揽大功啊。 然而不管怎样,太子殿下总算是平安归来了,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也因为此,接到通知的官员们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便洗漱更衣,匆匆赶往府衙。 然而左等右等,眼看都快到晌午了,也没见太子的身影。 使臣官员们哪里还坐得住,纷纷出言质问罗大人。 罗大人自己也是叫苦不迭。 接连派了好几拨人去住客栈,得到的回复是,沈公子一行早出门了。 至于具体去了哪里,伙计们都摇头说不知。 此时罗大人万般后悔,昨晚应该坚持让那丫头领他去见太子的,再不济也要派亲信去保护太子啊。 他现在心里十分怀疑那丫头是在骗他。 自己也真是的,怎么就轻信了她的话了。 她一个黄毛丫头,就算有点小聪明,也不可能真的凭一己之力救出太子。 昨晚城外的阵仗闹得的确很大,他也相信跟官兵交手的的确是掳走太子的那伙人,但并不代表太子当时真的就跟那伙人在一起。 或许那丫头也扑了个空,当时没找到太子,怕自己责怪,所以才谎称已经救出太子。 他奶奶的,被那丫头骗了。 罗大人自己脑补了一番,越想心里越是恼火。 然当着这么多官员的面,他的那股火也只能在心里憋,面上丝毫不敢流露出来。 “许是被什么事耽搁了,再等等看吧。”罗大人赔着笑,干巴巴地说道。 使臣们可没这么容易被打发,其中一人冷笑道:“我说罗大人,你也当了这么多年的地方官了,该知道有些事可以开玩笑,有些玩笑却是万万开不得的。” 罗大人忙站起身,朝在座的官员们团团抱拳一礼,“下官岂敢,昨晚的确已经见过太子殿下了,殿下说要好好歇息一晚,今儿才有精神跟各位大人们议事。” 事已至此,他只有咬死了说已经见过太子,继续往后拖一拖了。 “那你为何不把殿下送去驿馆,也不派兵保护。这是你的失职,知道吗?”杨大人也有些坐不住了,站起来厉声喝道。 罗大人自知理亏,忙道:“是,是下官考虑不周,请大人见谅。” “见谅?事关殿下安危,你让本官见谅?”杨大人冷笑着看向他,“我看你根本就没找到太子,快说,骗我们来府衙到底有何居心?” 他是在场所有官员里官职最高的,太子出事他担的干系最大,他比任何人都希望太子殿下平安。偏他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在齐州又人生地不熟的,只得依靠罗大人等地方官出力。 但另一方面,他其实是看不上这些地方官的,尤其是没有家族庇护的寒门之士。 当初天女桥出事时,官兵姗姗来迟,要不是附近的村民救援及时,他们中很多人可能都去见阎王了,这本来就让他心里不舒服,为了殿下,他忍了,违着心与这罗大人陪笑脸,套近乎,指望他办事效率高一些,早点救出太子。 可是事与愿违,看他接连忙活了好多天,却一点线索也没有,这使得杨大人好不恼火,之后对他便没那么客气了。 此刻,杨大人更有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罗大人也恼了,偏偏还不能说出实情,只得涨红了脸道:“我吃饱了撑的,骗你们干什么?都说了殿下是有事耽搁了,这么多天都等过来了,诸位就不能再耐心等一等吗?” “等等等,罗大人,你除了让我们等,还能做什么?难道你这刺史的位置就是这样等来的吗?” “我看你是根本没尽心吧。” “哦,忘了,你是这齐州的父母官;而郭家,也正是你治下的百姓啊……” 在场诸官:…… 这话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即便当年郭家出事时,罗大人还没有上任,但也挡不住这些文官们的口诛笔伐。 这下罗大人是真生气了,瞪大了眼怒视着刚才口不择言的那位大人,“好哇,原来唐大人除了胡说八道,最擅长的便是血口喷人了?只是,你在张开血口喷人前,能不能去找兵部吏部的官员好好好打听打听,下官何时任的这齐州刺史,郭家又是何时出的事?” “照你这么说,咱大乾所有的疆土,都归陛下管辖;咱大乾所有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子民有过,陛下便要受连带责任了?” “罗海,你放肆!”杨大人忙出声吼道,气得恨不能当场拿针缝了他的嘴。 这话实在太大逆不道了。 罗大人正愁一肚子火没处发呢,这下彻底爆发了,“我放肆,杨大人你位高权重,是天子近臣,受陛下信赖,自是不怕这污水泼在你身上,但下官就不同了,下官一介寒门,凭本事科举入仕,为官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克尽己守,不曾有一日懈怠。” “此次为救太子,下官更是殆精竭虑、夜以继日地四处奔走,到头来,呵呵……试问,杨大人,你们这些当初跟随太子一起出京的使臣大人们,这些天在驿馆吃着住着,除了对下官冷嘲热讽,可曾做过一件营救太子的实事?” 众官员:…… 傻了。 他们怎么知道,这个一向不怎么搭理他们的罗大人,竟然敢当着他们的面,敢说这样的“真”话? 是真话啊。 的确,这些天他们除了吃,除了睡,除了偶尔见到同僚时脸上露出些担忧神情,嘴上再说说担忧太子的话,其他真的没做什么啊。 主要是对地方不熟嘛,又都是文官,再说有杨大人在呢,还轮不到他们操心…… 第九十章 太子不走 杨大人气得脸都绿了。 这个罗海,还真是不怕死啊。 既然知道自己是天子近臣,难道就不怕自己回京后在陛下面前告他的“黑状”? 还是—— 他真的将太子殿下救出来了,所以才有恃无恐,敢对着自己大吼大叫? 正在这当口,门外陡然传来一声喊:“太子殿下到——” 尾音拖得长长。 众官员顿时一惊,神情倏忽一喜。 不待杨大人发话,便纷纷离座起身迎了出去。 果然,大门外一行人正朝大堂款款而来,领头的正是太子殿下。 众官员忙躬身施礼。 太子看起来精神似乎不错,头发高高束起,玉冠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着耀眼的光泽,身上穿一件簇新的绣着繁复云纹的紫色锦袍,脚上同样穿一双簇新的深黑色皂靴,右手大拇指上的翠玉扳指晶莹剔亮。 太子虽不如二皇子、四皇子那般俊美,但相貌也是挺出众的,且因为被立为储君,受帝王般的教导,身上不由也带了几分上位者的气度,此时落在众官员眼里,竟让他们有那么一丝丝的紧张,还有意外。 不是说太子是被那伙贼匪掳走的吗? 怎么看起来不大像啊? 在众官员的想象中,被掳走的太子肯定受了不少苦,即便四肢完好能吃能走,但精神状态肯定是极差的,却没想他们见到的太子不但毫发无伤,且精神抖擞,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位太子。 太子笑容可掬地朝他们摆手,“免礼。”在一众官员复杂的眼神和心思中负手走向大堂。 沈闻姜同样作了男装打扮,与四皇子一左一右陪在太子身侧。 这同样让使臣官员们吃了一惊。 当日这位沈姑娘自告奋勇留下来照顾受伤的四殿下,出于各自的私心,他们没有拦阻,之后更是连问都没问一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与太子一同出现在这里。 直到此时,罗大人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只听沈闻姜在太子身边笑道:“殿下,这回您转危为安,多亏了罗大人。” 太子“哦”了一声,视线随即扫向众官员。 罗大人忙从队伍中出列,再次给太子行礼,“微臣罗海,见过太子殿睛。” “你就是罗海。”太子朝他上下好一番打量,“嗯,这回辛苦你了。” 虽是短短一句对话,但却无疑肯定了他的功劳。 杨大人心里一紧,也忙站出来道:“殿下不在这段日子,臣与其他同僚们心忧如焚,却苦于无计可施,这下好了,殿下吉人天相,英明睿智,定是已将那帮贼匪生擒,若有用得着臣的地方,殿下尽管吩咐。” 太子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孤理解,杨大人也是有心无力嘛。” 这话与刚才对罗大人的话相比,无疑大大地打了杨大人的脸。 杨大人的面色顿时涨得通红,心里更是羞恼至极。 太子当众这样说他,让他的脸往哪里搁去。 太子以前很尊重他的,从不这样对他说话,今儿…… 与此同时,众官员心里也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得厉害。 太子一捧一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太子对他们这帮随他出京的使臣有意见,而且还很大。 这也能理解,谁叫他们没有保护好他呢。 可这也怪不了他们啊,他们都是文官,遇上那等亡命之徒,哪里能与他们抗衡,况且太子自己的亲卫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几个不也窝在驿馆里得过且过吗? 当然,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发发牢骚,面上却半点不敢怨怼,一个个像鹌鹑似的,低眉顺眼地跟在太子后面进了大堂。 太子当仁不让坐了上首。 杨大人犹豫了一瞬,到底还是将下首第一的位置让了出来,抬手请四皇子坐。 四皇子也不客气,谢过杨大人后便坐下了。 直到这时,罗大人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不由扭头朝角落里的沈闻姜看去。 沈闻姜回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 罗大人不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一行人按官职高低落了座,太子这才道:“此次朔风岛一行,可真是收获颇丰啊。孤这也算是历练了,哈哈。” 太子干笑,其他官员们也不知该说什么,便也陪着干笑。 于是整个大堂响起一片相当和谐的笑声。 末了,太子才正色说道:“孤刚才跟老四商量过了,决定在齐州多留几天。” 此话一出,使臣官员们脸上俱都露出惊讶的神情。 太子脑子锈掉了吧? 才刚脱离虎口,怎么还敢留在这是非之地? 不是应该让罗大人派重兵保护,即刻启程回京吗? 只要回了京,太子的安全才算是真正无虞。 齐州本地的官员也齐齐吃了一惊。 他们也很想送走这尊大佛啊。 不然,万一再有什么不测,头上的脑袋还得搬家。 这个太子,想什么呢,回京多好,京城有重兵拱卫,皇宫更是戒备森严,不比这像筛子似的好很多吗? 太子啊,快走吧,齐州这座小庙,可容不下您这尊大佛啊。 罗大人也很吃惊,但他却没看向太子,而是看向进来后一直站在角落的沈闻姜。 她今日依然穿了男装,此刻双手环抱斜倚在一根柱子上,面上始终带着微笑,看着大堂里的一众官员。 不肖说,这很有可能是那丫头的主意。 她能跟四皇子同吃同行,又不惜花费大力去救太子,必是跟这皇家兄弟俩的关系匪浅。 看起来,太子也很信任她呢。 对了,夫人还跟他提过,这丫头是自小与镇南侯纪家定过亲的,先前他还不信,现在却是信了。 诶,老沈真是出息了,养出个这么好的女儿。 罗大人心里一阵感叹,又不由得苦笑。 他也不想太子留在齐州好不。 如若对方只是一般的贼匪,他咬咬牙还能勉强应付。 可对方偏偏是郭家的旧人,还牵扯到京里的二皇子。 这相当于是皇家自家在斗法。 他一个地方官,能怎样? 丫头啊,你别给伯父找麻烦了好不? 见众官员没有立即表态,太子便又说道:“孤已经写了请罪的折子,让驿站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了。这里,还有书信一封,是单独写给父皇和母后的。” “就请杨大人,代孤呈给父皇吧。” 第九十一章 太子要为民除害 杨大人:…… 太子,我的太子殿下哟,您怎么能想一出是一出的? 让我们自个儿回京,我们能在陛下面前讨得了好吗? 原本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承受陛下的蹈天怒火。 但如果有太子在场,陛下的火大部分会冲太子发去,落到他们身上的肯定会少很多。 再说了,太子平安回京,陛下心里的担忧没了。 发火归发火,训斥归训斥,但绝对不会治他们的罪。 但,太子若不跟他们一起回京,那就说不准了…… 杨大人心里发苦,欲哭无泪,斟酌一番后腆着脸说道:“殿下,您继续留在齐州,不妥吧?” 太子讶然道:“哦,有何不妥?” 杨大人硬着头皮道:“那伙贼匪,罗大人并没全部抓捕归案呢。殿下留在这里,不安全。” “嗬,正想跟诸位大人说呢,孤之所以留下,便是想亲自查这个案子。”太子笑着说道。 杨大人一怔。 其他官员们也齐齐一怔。 很快,官员们各自脑补开了。 之前杨大人虽然隐瞒了那张纸条,只透给了纪南城,但联想到郭家的祖籍就在齐州,便纷纷猜到此事或与二皇子有关。 现在太子要留下亲查此案,难道是要借机斩草除根,一举干掉已经残废的二皇子? 当然,他们的消息没那么灵通,并不知宫里发生的事,只以常情来论。 自古,各朝各代,都无可避免地会上演争储的戏码。 赢了的,自然君临天下;输了的,便只有黄土一抔了。 当年的二皇子,毫不客气地说,比这位太子优秀太多了,可因为没有势力庞大的母族,再优秀也不过是昨日昙花,一现便又没了。 但太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他们又有些拿不准了。 只听太子又道:“那可都是些亡命之徒啊,此次若不是老四和沈姑娘,还有罗大人带兵来救,孤说不定真的就跟这世界永别了。不怕诸位笑话,孤那时是很害怕的。” “但后来一想,孤是太子,是储君。身为太子,身为储君,理应庇佑百姓,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般逃回京城。” “这些天,孤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那伙人是从西南逃窜过来的。” 西南? 怎么可能是西南? 众官员再次一怔。 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 太子没有理会,继续说道:“想必诸位还不清楚……去年,镇南侯奉命西南剿匪,差点被贼匪的毒箭所伤,所幸他的部将沈武替他挡了一箭,这才幸免于难。今儿既是被孤碰上了,少不得要为民除除害,这也是孤身为储君应该做的。” 使臣官员们:…… 殿下,您的说词真新鲜,好好的皇室争储顷刻便成了奉命剿匪,为民除害…… 齐州本地的官员们:…… 太子殿下,您真爷们,这下齐州完全没了窝藏贼匪的嫌疑了吧,此事也与齐州的郭家无关。 嗯,好事啊。 放心吧,太子殿下,下官们一定好好配合您,争取早日将那帮贼匪一网打尽。 今儿,真是惊喜带着惊讶,惊讶连带着震惊。 一拨又一拨的,官员们脑子转不过来,只视线紧紧地盯着太子,心里由然生出一丝疑惑,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位太子殿下吗? 太子目光沉静地扫过众官员。 唉,孤也不想啊,孤心里也苦,可沈姑娘说的太有道理了,孤若是只图一时快意,言明是老二所为,那就半点好处也捞不着了。 一来,郭家已没人了,就算将即些掳我的贼子千刀万剐,有什么用,他们都是小喽啰而已。 二来,扳倒老二。 老二本来就是个瘸子。 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没了母族,又没了母妃,还是个残废,对自己已经没威胁了。父皇即便处置他,也不会处死,那与眼下又有什么区别? 反倒是自己,会落个残害手足的罪名。 如此,父皇不喜,百姓不爱,朝臣不服,史书诟病,委实没必要啊。 倒不如趁机打出“为民除害”的幌子,捞个好名声。 一个好名声,对于储君来说,实在太重要了。 好吧,沈姑娘,你赢了。 以上便是太子的心路历程。 虽然接受了沈闻姜的建议,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高兴的,一路都没怎么跟她说话。 这会儿按她的意思把话说完了,忍不住抬头暼了她一眼。 沈闻姜也看向他,笑着朝他竖起了大拇指。 心底里,总算放下了大石头,要说服睚眦必报的太子,着实不容易呀,先前真是很费了她一番唇舌呢,好在终于成功了。 贼匪的事,想瞒肯定是瞒不住的,只有将它往其他事件上引。 想来想去,便也只有去年西南的那股贼匪可以拿来利用。 正好,沈玉的父亲沈武,也是在那次事件中身亡的。 作为他的女儿,是有责任和为义务替他报仇的,那便索性公事私仇一起了了吧。 想必宫里的皇帝,会很乐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世子,他应该也会满意吧。 想到世子,沈闻姜的心忍不住又飘了起来。 堂上,杨大人仍在据理力争,希望殿下能随他们一起回京。 其余使臣官员也纷纷附议,你一言我一语地劝说起来。 这些文官们别的不行,嘴上的功夫却是很有一套的,白的都能跟你说成黑的。 太子貌似被说得有些动摇了,摊摊手道:“孤也想回京啊,可这里的事儿——” 杨大人立马顺竿子上爬,“这里的事可以交给罗大人啊。罗大人能文能武,定能将那伙贼匪一网打尽。” 太子听得点头。 正这时,一直在边上瞧热闹的四皇子忽然站起身来,径自走到太子身边,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子脸色忽然变了,默了片刻,咬咬牙道:“好了,孤意已决。你们收拾收拾,尽快回京吧。” 使臣官员们:…… 和着他们说了半天,口水都说干了,没用,被四皇子几句话就破了功。 杨大人:…… 四皇子你个臭丫蛋子,关键时候捣什么乱?闭嘴不行吗? 还是因为我们上次把你丢在了黄龙镇,这回是公报私仇来了? 回京,回宫不好吗? 天天吃香的,喝辣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不比在这儿跟一群贼匪较劲地强? 第九十二章 臣臣和睦 四皇子,你个猪脑子呀你! 太子也真是的,怎么能听四皇子这个草包的…… 反正,杨大人心里已将四皇子骂了个遍。 这小子,太气人了,本来已将太子劝得动摇了,他几句话就坏了事。 对了,这点子,想出这点子的难道是四皇子? 杨大人有些意外。 众多皇子中,四皇子算是最不起眼的一个,除了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的确没什么拿得出手的。 至于朝堂政事,他根本就不关注,也不关心。 所以,这样的点子他想不出来。 杨大人心里笃定道,抬眼余光一扫,正好扫到角落里的沈闻姜。 是她。 杨大人惊讶地瞪大眼,瞬间顿悟了。 这个登州来的小娘子,实在不简单呀,之前是他看走眼了。 杨大人自诩阅人无数,但那只是对男子。 他一向不怎么看得起女子的。 此时他不由得回想起,这位小娘子第一次正式出现,是在朔风楼的马球场上。 当时乾国与平国对决,原本很有可能输的比赛在她的参与下,竟然赢了。 不得不承认,她的马球的确打得很好。无论是技巧,还是身手,都比大多数的男子还精湛许多。 这也便入了太子的眼。 当时他便猜到,太子之所以愿意带她回京,多半是因为她的马球技艺。 陛下酷爱马球,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 太子投其所好,带了此女回京必会为他在陛下面前赢得好感。 所以他也没有反对。 谁知之后在同福客栈,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小娘子,竟然在那几个亡命之徒的手上,救下了太子。 而且,她跟四皇子的关系也一定很好,居然愿意留在黄龙镇陪他养伤。 只是,令他和所有使臣没有想到的是,明明在黄龙镇养伤的两位,怎地会不声不响地来了齐州,且恰好又救了太子。 眼下,太子显然听了她的话了;而四皇子,也早就对她言听计从了。 这样“厉害”的小娘子,杨大人哪敢再掉以轻心。 此时,他心里突然冒出个很可怕的念头,会不会,这一连串的事,都跟这位小娘子有关? 沈闻姜:…… 原本正在神游呢,不妨觉察到这突然扫过来的视线,心里骤然一惊。 这老头子,奸滑得很,定是从她身上看出些端倪了。 不过也不怕他看,所有事都是摆在台面上的。 即便他猜到这些事与二皇子有关也不会轻易说出来。 沈闻姜笃定,他的手里没有证据。 像他这种已经爬上高位的朝臣,是不会轻易站队的,美其名曰要当个纯臣。 就算太子如今的势力冲天,他也绝不会轻易在人前表态。 至于背后,那就不得而知了。 果然,杨大人见劝不住太子,便很干脆地放弃了,转而以另一番语重心长地语气道:“殿下能为百姓做到如此,实乃百姓之福啊。想必陛下知道了,也会感到欣慰的。” 沈闻姜:…… 好吧,若论善辩的本事,自己恐怕是比不上他的。 其他使臣一向唯他马首是瞻,便也纷纷换了说词,说了不少恭维太子的话。 事情便这样定论了。 齐州本地的官员在松了口气的同时,心里又有了新的担忧。 太子虽然已经亲口说了那伙人是西南流窜过来的贼匪,言下之意便是与郭家无关。 但太子一日不走,他们这些本地官员就得尽心竭力保护他一日,万一再在齐州地界发生点什么,那他们同样难逃干系啊。 太子,您为何不走呢?不回京,还可以去西南嘛,把他们的老巢一锅端,岂不更好,何苦要留在咱这是非之地? 当然,这些话他们只敢在心里说说,面上却是一副感激涕零与有荣焉的神情,纷纷起身朝太子拱手道:“殿下厚爱,臣等幸甚至哉。请殿下放心,臣等必将竭尽全力,助殿下早日抓到贼匪,还百姓安宁。” 罗大人也在齐州本地官员的队列中,嘴上跟着表忠心,心情却是复杂得很。 那丫头倒是没有骗他,让他得了救太子的功劳,却又同时给他挖了新坑。 那这太子,到底要在齐州呆多久啊。 齐州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州府,他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只想将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管好,不想掺和那些朝堂上的大事啊,可那臭丫头偏要把他拖下水。 是的,罗大人现在才算明白过来。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也没有不劳而获的功劳。 上首,太子已经拿出一封书信,当着官员们的面交给杨大人,又开玩笑似地说道:“诸位大人回京后肯定会面圣的,到时可得帮孤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啊,哈哈。” 使臣们心里翻白眼,嘴上却纷纷应是。 不用想也知道,到时陛下没有见到太子,定会拿他们出气。 虽然太子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但陛下岂是那么容易被糊弄的。不过这应是他想要的结果,所以不至于治他们这些朝臣的罪,挨骂是肯定的了。 好吧,只要不被治罪,官职不降,家小平安,挨骂就挨骂吧。 使臣们被逼着想开,罗大人也被迫想开。 所以午时的宴席,众官员都放开了肚皮胡吃海喝,一个个的吃得嘴上冒油,喝得醉意熏熏。 下晌罗大人还领着他们在府衙里逛了一圈,京官和地方官一派齐乐融融,似乎都忘了前不久还彼此挖苦嘲讽吵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趁着酒意,罗大人靠近四皇子,“四殿下您也真够顽皮的,竟然谎称是闻姜那丫头的表弟,这样算起来,那臣岂不也成了您的长辈了,当不得当不得呀。” 四皇子打着哈哈,拍拍罗大人的肩膀,“唉呀,那时不能暴露身份嘛。不过也没什么,我一直叫她沈姐姐的……嘿嘿,罗大人,我不妨再告诉你个小秘密……” 四皇子说着,连打了好几个酒嗝。他今儿喝得有些多了,飘忽的眼神还不忘左右看了看。 所幸此时太子和杨大人离得远,并没留意到他们。 罗大人也喝得多了,见他神情诡异,忙又凑近了一些,低声问:“殿下,什么秘密呀?” 四皇子“嘿嘿嘿嘿”地又笑了几声,才拿手半捂着嘴跟罗大人道:“就是我三哥呀,他跟沈姐姐,嘿嘿……” 第九十三章 美丽的误会 罗大人:…… 嘿嘿,你就知道嘿嘿,说话说半句,要急死人啊。 罗大人再问,四皇子怎么也不肯说了,只满脸傻乎乎的笑,双手伸出食指,朝他比划了个手势。 可惜马大哈罗大人没有看懂,气得想捶他,又不敢。 前院官员们的热闹,丝毫没影响到后院正在睡午觉的沈闻姜。 昨晚一夜没合眼,她困死了。 趁那些大人们去吃宴席的工夫,她便溜到后院罗夫人这里来了。 罗夫人是真的拿她当女儿看待的,忙不迭地给她端来吃食,饭后她补觉时还亲自给她打了半晌的扇子。 等她睡熟了,又特意吩咐丫鬟仆妇们走路时小声些,莫要吵醒了她。 倒让花落这个随侍的丫鬟,无所事事了。 罗夫人便陪着她拉家常。 花落所知不多,聊得嗑嗑巴巴,不一会便落荒而逃。 罗夫人不由得叹了口气。 她已经从丈夫嘴里,知道这主仆俩做过的事,心里不但没像丈夫那般觉得她是个很有出息的孩子,反而更心疼她了。 没娘的孩子苦啊。 若是她母亲还在,哪会把她教养成这样? 这姑娘准是被她父亲带歪了。 男人嘛,一辈子都在做升官发财的梦,自己不行就想着靠儿子。 没儿子的,当然就指望女儿了。 这姑娘变成如今这样,背地里还不知受了多少苦多少罪呢。 那沈大人应该还很年轻,发妻亡故,就算没娶填房,必定也纳了不少妾室。 这姑娘若没有点手段,哪里活得出来哟…… 罗夫人心里想着,便又叫来仆妇,吩咐去请燕云楼的师傅过来,说等下姑娘醒了,好量体做几身衣裳等等。 原本沈闻姜的衣食是雁秋在打理。 这回雁秋没跟来,她和花落又并不是真的游山玩水,所以素日的衣着都很简便,除了男装,便是一些简单的素衣素裙了。 但在罗夫人看来,这姑娘正是花儿一般的年纪,又长得如此貌美,理应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门惊艳所有人的目光。 做父亲的哪懂得这些,她身边的丫鬟又是个不得力的,承她叫自己一声“伯母”,哪里还看得下去,这也不是什么为难的事,顺便就做了。 罗大人虽是寒门出身,自己没什么家底,可这罗夫人却是正经的富户人家的女儿,娘家也是薄有资产的,虽然不能跟当年富可敌国的郭家比,但维持一般的富户生活还是可以的。 沈闻姜浑然不知,她不过是来府衙后院找个地方蹭了顿饭,补了个觉,竟被罗夫人脑补了这许多。 待她迷迷糊糊的醒来,罗大人正陪着四皇子进门,老远就听到二人大喊大笑的声音。 太子今日也不知心情好还是不好,总之彻底放开了,喝得比他们都多,被那帮使臣官员哄着回驿馆了。 罗大人本来要亲自送的,偏那些官员不让。 好在驿馆离府衙不远,此时又是大白天,有纪青和他派去的官兵跟着,倒也出不了事。 四皇子念念不忘他的沈姐姐,便跟罗大人一起回了后院。 眼见丈夫与四皇子肩把着肩,走得那叫一个惊险。 罗夫人忙迎了出去。 这边花落侍候自家姑娘洗漱。 等她洗漱完出来,皇子笑嘻嘻地斜睨着她,“嘿嘿,沈姐姐,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呀,你想不想听?” 沈闻姜面露鄙夷:你能有什么好消息?小屁孩一个。 没想到四皇子接下来的话,彻底打了她的脸。 只听四皇子打着酒嗝,磕磕巴巴地道:“是三哥,三哥要来齐州啦!” 沈闻姜一怔,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你怎么知道?” 四皇子半捂着嘴,满脸的神秘兮兮,“是纪青偷偷告诉我的,他可从来不说假话的啦。” 沈闻姜还没来得及反应,站在四皇子身旁的罗大人却瞪大了眼,“三哥,殿下的三哥是——” 若按常情来论,四皇子的三哥应该也是位皇子才对。不过大乾皇室一向不论男女,只以年龄序齿。即便罗大人这等地方小官,也知道陛下的子女中排行第三的是位公主,生母是德妃娘娘。 那这个三哥…… 他已不止一次听四皇子说起过了。 莫非…… 他心里隐隐有个猜测。 沈闻姜心内不由得一阵狂喜,继而呯呯乱跳,即便掩饰得再好,面上也不由露出几分期盼,“那他什么时候会到?” 四皇子摇头,“不知道啊。” 那边罗夫人已经听出了味儿,脸上的神情已无法用激动来形容。 女人在这些事上,总是比男人更敏、感的。 她已经猜到了,那位与沈丫头定了亲的纪家儿郎,不是旁支,不是庶出,而是镇南侯府的嫡子,也是经陛下册封的纪家世子。 镇南侯府向来与皇家亲近,而李夫人与四皇子的生母慧妃是同族姐妹。 因此,四皇子称纪世子为三哥,也无可厚非。 没想到这丫头竟有这样的福分!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跟自己的丈夫分享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了,接连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 罗大人却没意会,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话,扶着同样走路打飘的四皇子慢慢往那边厢房里去了。 这下罗夫人再也忍不住了,拉她到边上声音颤颤地问道:“与你定亲的,真的是镇南侯世子?” 沈闻姜一呆。 不明白罗夫人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她倒是想啊,可她够格吗? 若她真是刺史的女儿,拼拼命或许还有机会。 可她不是啊。 只肖罗大人写信一问,冲着他俩的关系,沈禄说不定会将隐情告诉他。 或是等自己帮他把老娘女儿救出来,到时沈禄可能还会杀了自己灭口…… 罗夫人等了半天,没有等到她的答案,心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就知道不可能的。 然而,沈闻姜却在这时说道:“真的假的,我也不知,只听父亲偶尔说起过,母亲,曾是李夫人身边的婢女。” 这其实是沈玉的母亲。 好吧,也是她的母亲。 沈玉之所以住在侯府,得到那般周到的照顾,自然是因为李夫人跟她母亲的主仆情份深厚。 此刻慌乱之下,便拿了她的身份来描补。 若早知当初信口的一句话,会被罗夫人逼成这样,她便不说了。 现在是,越描越黑。 第九十四章 这算是表白吗 然而听在罗夫人耳里,简直太合乎情理了。 她那颗沉下去的心,顿时又浮了上来。 刚好请来的师傅到了,她便笑眯眯地催着沈闻姜去量尺寸,然后喊了仆妇跟她去库房。 她要把压箱底的好料子都拿出来,给沈丫头多做几件漂亮的衣裳,到时世子来了,穿得美美得去见,岂不是桩天大的好事? 对了,还有首饰,她的这些首饰可能都已经过时了。罗夫人没有女儿,也不知现在的年轻姑娘都喜欢什么样的,干脆明儿个陪她上街,多逛几家珠宝铺子,一定要挑最时兴的买。 沈闻姜不忍拂她的好意,让那绣娘师傅围着她又量又比的折腾了半天,等再出来时,罗夫人已让仆妇捧着各种布料等在那里了。 “伯母,您这是做什么呢?”沈闻姜讶然道。 罗夫人道:“给你做衣裙啊,瞧你,出门也不多带点衣裳,连件换洗的都没有。刚好我这里还有些料子,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沈闻姜:…… 实在有些哭笑不得,这个罗夫人,实在太热情了。 热情得她都快受不了了好吧。 “不用了,伯母,出门有外,能将就就将就了。”沈闻姜笑着婉拒。 她自己又不是没银子,只是懒得买罢了。 然而罗夫人却依旧笑眯眯地道:“人生在世,衣食住行,哪样都不可少。衣在首位,怎么能将就呢?” 说着拿起其中一个仆妇托盘里的料子展开,“瞧瞧,这匹布料如何?据说是苏州今年最流行的烟罗纱,前儿个特地托人从苏州带回来的,本地还买不到呢。” 的确是好料子,沈闻姜一眼就看出来了。 想必也是罗夫人自己的心头好,不然也不会特地托人从苏州带回来。 她这样待自己,沈闻姜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怔愣间旁边那位绣娘师傅说话了,“嗯,夫人这料子的确不错,轻薄又透气,颜色也好,正适合妙龄的小娘子做裙子穿。” “那就做吧。”罗夫人笑道。 随后,根本轮不到她插嘴,罗夫人与那绣娘便你一言、我一语地将那些布料定了论。 “姜儿啊,要不你今晚就歇在这吧,明儿一早我们去逛街。”打发走了绣娘,罗夫人起身拍着她的手道。 沈闻姜连忙拒绝,她还有正事要办呢,可不能呆在这。 罗夫人再三挽留,无奈沈闻姜坚持。 最终,两人各让一步,沈闻姜答应明天陪她逛街,罗夫人这才肯放她离开。 待回到留香客栈,沈闻姜便揪住四皇子的耳朵,狠狠“告诫”他道:“以后不准在外面提及我和世子。” “为啥?”四皇子装懵,双手忙捂着吃痛的耳朵,“啊——痛,沈姐姐,轻点,轻点。” 沈闻姜没好气道:“不为啥,不准就是不准。” 四皇子忙道,“好嘛,沈姐姐,以后我不说了。” “要是再听到你胡说,当心我打你屁股。”沈闻姜又道,说着抬手做了个打屁股的手势。 四皇子吓得连连求饶。 沈闻姜这才放了他,随即吩咐花落去趟驿馆,问问纪青,世子那边的情况。 让太子留在齐州,不过是权宜之计。 既然说了那伙人是西南贼匪,那便迟早要往西南走一趟的。 就怕世子来得晚了,他们走了,又要好长时间碰不上面。 花落去了没多久就回来了,交给她一张纸条,说是世子让纪青转给她的。 沈闻姜伸手接过,一颗心“呯呯”跳得厉害。 这是自朔风岛别后世子第一次主动与她联系。 她忙进了内室,顺手关了门。 纸条有折卷过的痕迹,有些皱巴巴的,其上的字迹却遒劲有力、隽永挺拔,只见上面写着:“相思无诉,锦书难寄,所幸重逢有期,勿念。” 刹那间,她的心口猛一阵狂跳,像是下一刻就要跳出来似的。 世子,他这是在对自己表白么? 相思无诉,锦书难寄。 虽寥寥几语,却道尽了他的心意。 她不由得将那张纸条握得更紧,仿佛握着价值连城的珍宝,末了狠狠一把按在胸口上。 手微微颤抖着,连身子也控制不住地跟着颤抖。 周遭一切都是静的,安宁的。 她就那样背靠在门上,身子缓缓地往下滑,眼泪忽然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嘴角却是裂开的,无声地,笑了…… 好半晌,她才从这种情绪中走出来,开门问花落更具体的情况。 花落道:“纪青说,世子最多两日便能抵达齐州,让咱们一定要等他。” 是吗? 这么说,世子已经在路上了。知道他们在齐州,怕他们突然离开,所以才让纪青提前说的? 沈闻姜知道,纪家有他自己的传讯方式,比驿站的消息要快得多。 纪青既然在齐州,定是已在第一时间将消息传给了世子。 所以世子对齐州的一切了如指掌,包括自己和四皇子的行踪。 之前不知,是因为自己身边没有纪家的人。 那世子此来,是皇帝的意思? 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这会儿世子应该已经得知太子平安的消息,但他不会明确禀报皇帝,也许会主动主缨前往齐州,接太子回京。 所以他才让自己等他。 他应该还不知道,太子已经改了主意,要去西南。 即便纪青以最快的速度把消息传给他,世子一直在路上,他能收到吗? 好在原本也没打算这两天离开齐州,一切等世子来了再说吧。 今晚,她决定再探云胡茶楼。 吃过晚饭后,便又上榻补觉去了。 四皇子则去了驿馆探望太子。 走时花落劝他,“殿下今晚不妨就住在驿馆吧,一来陪太子殿下多说说话;二来嘛,也免得来来回回的折腾,太不安全了。” 四皇子朝内室望了眼,有些心虚地道:“沈姐姐她生气啦?” 花落笑道:“没有啦。姑娘才不会生您的气呢,她只是有些累罢了。” “哦,那就好。”四皇子又笑了,“是要好好休息哦,睡个美容觉嘛,说不定明儿一早睁开眼,三哥就站在面前了呢,嘿嘿。” 花落:…… 四殿下,您敢不敢,当着姑娘的面把这话再说一遍? 四皇子:“不敢不敢,我开玩笑的啦,花落姑娘千万别告诉沈姐姐啊,不然,她又要揪我耳朵了——” 第九十五章 谁是杀人者 接连晴了多日。 夜里,总算下了五月以来的第一场雨。 大雨倾盆如瀑,穿透浓黑的夜色,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房顶上、花草树木上。 天与地,仿佛已融入一体。 还不到戌时,街上早没了行人,店铺也早早地关了门,灯杆上的气死风灯被风吹得乱晃,里面的灯油仿佛已经燃尽,只余微弱的火星明明灭灭。 沈闻姜是被雨声吵醒的,仍然有些困,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只得起身,拿出矮柜里的夜行衣穿上,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大雨出神。 都说月黑风高夜,杀人正当时。 尤其这样的雨夜,杀人会更容易吧。 她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预感,忙大声喊花落。 花落就在外面,她一喊就推门进来了。 “走!” 花落一怔,“姑娘,现在就去吗?” 沈闻姜头也不抬地“嗯”了声,一边快速收拾好自己,又抬手去摘墙上的长剑。 花落早已换了夜行衣,连剑都佩好了,闻言忙将绳子系在窗户上。 沈闻姜裹紧外罩的披风,爬上窗户顺着绳子滑了下去。 花落轻功好,身子一跃直接从窗户里跳了下去。 二人一前一后,顷刻便融入茫茫的夜色中。 四周除了风声、雨声,再听不到别的声音,也看不见别的景致。 二人凭着记忆,好容易才摸到云胡茶楼的门前。 大门自然是关着的,门口挂着“歇业”的牌子。 想必自那日他们来过后,这茶楼便一直没有营业,之后官兵也没再过来搜查。 看起来没什么反常。 但不知怎的,沈闻姜心里不好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似乎还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儿。 门没有上锁,她一推就开了。 二人猫着身子入内,反手关了门。 大堂里也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花落忙将火捻子点燃,快走几步进了灶房。 上次她来时已经有了发现,这屋子有密室,然而开关并不在大堂,而是在灶房的柴垛子底下。 果然,扒开那堆蓬松的柴禾,墙角处便露出一个按钮。 花落轻轻一按,只听得轻微的“轰隆”声,地面忽然裂出一个洞口。 随之,一股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二人脸色俱都大变。 地下密室,应是当初关押太子的地方,而且从这密室应该能直通城外,太子昨晚便是从这密室被直接送往城外的。 虽然,昨晚她让罗大人安排了人手留守此处,但那些留守的人并没擅自行动,也没找到通往密室的入口。 不然,早向罗大人汇报了。 此事也才过了一晚上,原本她今晚过来,是想看看这密室里还有没有留下别的线索,毕竟他们撤离得匆忙,有些东西肯定来不及带走。 事实上,因为这场雨,她比原计划早来了一个时辰。 可是,显然有人比她们更早。 两人相视一眼,彼此交换了眼色。 花落走在前面,悄悄拔出了匕首,耳目全都调动了起来,屏息凝神,轻轻地跳了下去。 沈闻姜随后跟上。 落脚处是一条狭长的石阶,一眼望不到头,两侧是石壁。 借着微暗的火光,沈闻姜看到石阶上有落红点点。 花落显然也看到了,不由加快了脚步。 就在石阶尽头的一间石屋子里,她们终于看到了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 花落忙蹲下身,数了数,约有十具之多,其中便有那日接待她们被沸水烫了脸的茶楼伙计。 四周仍然很静,静得可怕,连外面的风声雨声都听不到了。 花落一一翻看那些尸体,脸上的神情越来越震惊。 终于,她站起来身来,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剑穿心而死的。伤口整齐、利落,血流极少,一般人很难办到。” “那还是有人办得到的,对吗?”沈闻姜轻轻问道。 她已从花落的神情里,猜到了行凶者的身份。 花落叹息一声,看着她缓缓道:“是的,能有这样的功夫,造成这样的剑伤。我能想到的江湖门派中,除了浣花阁,似乎再没有别人了。” “所以,是浣花阁的人杀了这些人?” “可以这么说。”花落闷闷道。 毕竟,谁也不愿承认自己的同门是杀人凶手。 沈闻姜上前,拍拍她的肩膀,安慰道:“别难过,跟你没关系的。” 她其实很想问她关于浣花阁的一切。 但她也明白,但凡江湖门派,都有自己的门规,自己的秘密,是不能向外人道的。 她不想让花落为难。 花落却忽然哭了,看着她泪流满面地道:“其实,浣花阁并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正直侠义……偶尔,偶尔,也会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 沈闻姜没有意外。 这个,她早就想到了。 不然,毅王凭啥能支使浣花阁的人? 而自己,这个与浣花阁有着极深渊源的人为何又是毅王的人? 浣花阁,或许早就不是当初的浣花阁了。 沈闻姜暗叹口气,把着花落的肩膀,“好了,没什么好哭的。自古这世道人心,总是要变的。我们管不了别人,但我们管得了我们自己,守住自己的本心,问心无愧就好。” “所以姑娘,你一直暗助乾国,便是想做那‘问心无愧’之人吗?”花落仰起头,问她道,“那你如此做,就没有一丝一毫愧对王爷,愧对平国的吗?” 沈闻姜一怔,顿时被问住了。 她好像忘了——自己的身份。 可花落却没有忘。 不,正因为没有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她才会费尽心思,一步步走入这个局中,成为局中人。 终归,她与花落是两个阵营的人。 这些天的守护和陪伴,不过是一种假象。 一旦花落发现自己跟她并非同一阵营的人,恐怕最终还是会兵戎相见吧。 想到此,沈闻姜不由得苦笑,看着花落道:“对,我就是想做那‘问心无愧’之人。这心不是别人的,而是自己的。花落,你若是不认同这一点——你可以走!” “走?”花落愕然,“你让我走?” 沈闻姜道:“是的,你想走,便走。我看得出来,你跟花晴他们不同,你是真心为我好的。但我亦有我的坚持,你不会懂,我也不希望你懂。” “趁早走,对彼此都好。” 第九十六章 重要物证 “对彼此都好?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花落大声道,神情有些受伤,倔强地咬着唇,“我不会走,这是师父交给我的任务。她老人家没让我走,我便绝不会走。” 说完,花落不再理她,快速冲进了旁边的另一间石室。 沈闻姜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冲了进去。 这间石室比先前那间要大一些,没有尸体,正中一张大长桌,周围几把破旧的木椅。 她特地数了数,总共有七把。 那便说明,经常出现在这石室的人,只有七人。 这也便是他们的核心成员了。 沈闻姜没兴趣了解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只肖知道是与郭家有渊源的旧人就够了。 庆幸的是,她没见到那位云胡茶楼老板娘的尸体,或许,她还活着,且已经顺利逃了出去? 从刚才的情况来看,行凶者的目的是为灭口,或是想激起二皇子的愤怒,从而挑动太子与二皇子继续不死不休,再没和解的可能。 的确,二皇子若是知道郭家仅剩的亲族已遭人灭口,必会把这账算在太子头上,如此便达到了幕后人的目的。 幕后人是谁? 毅王?沈禄?还是别的什么人? 她是有理由怀疑毅王的。 一来,花落刚才说过,行凶者很有可能是浣花阁的人,退一步说,即便不是浣花阁的弟子,也定是与浣花阁有关的人,因为尸体上的剑伤造不了假。 二来,毅王便是那个与浣花阁极有渊源的人。 三,作为一直对大乾虎视眈眈且有一定势力的邻国王爷,他不会放过这让大乾皇室内讧的好机会。 四,毅王在齐州铺设的消息网,让他有能力也有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灭口成功。 至于沈禄,如果真是他做的,那也是受毅王胁迫。 毕竟他的老娘女儿都在毅王手里呢。 所以,还是毅王的嫌疑最大。 沈闻姜站在桌前,环顾室内。 除了正中摆放的桌椅,这屋子靠左的墙壁前还摆了几个木柜。 花落正一一拉开木柜的格子,仔细地翻捡。 倒是让她翻出了一些书信,她自己没看,转手递给了沈闻姜。 沈闻姜当场看了起来。 毫无意外,这些书信大半都是二皇子写的。虽然没有落款,但她认得他的笔迹。 信上的内容也正如她所想,是关于如何刺杀太子的,简直是最确凿的物证。 如若这些书信落入太子之手,或是落入其他任何人的手里,一旦公开,后果足以置二皇子于死地,罪无可赦的那种。 杀人者竟然没有将这些书信带走。 看样子,他的目的只是杀人,这边石室或许都没有来过。 沈闻姜想了想,到底没将它们留下,拿过花落的火捻子付之一炬。 花落满脸的讶然,忍不住问,“上面写了什么?” “不利于二皇子的证据。”沈闻姜很干脆的回道。 花落更是不解,摇摇头道:“我是越来越看不明白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闻姜默了。 因为,她也不知自己想干什么。 花落又仔细地把那几个柜子翻了一遍,除了些换洗衣物,再无其他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两人出了石室,又进了旁边另一间石室。 这间显然是关押太子的地方。 太子虽然被她救出,但她从没问过太子任何问题。 像太子那等身份的人,最要紧的便是面子,怎么可能把自己最狼狈的遭遇讲给别人听? 只见屋子左边角落的地上铺了些杂草,上面放着一张草席,一床薄被。 旁边摆了一张矮几,上面放着未洗的碗筷。 右边角落有张木制的罗圈椅,旁边地上散落着麻绳鞭子等物,此外再无其他。 出了这间石室,左边便是石壁,到尽头了。 跟石阶两旁的石壁一样,并没经过打磨,凹凸不平得很不规则。 沈闻姜推了推,没推动。 这几间石室建造得都很简单、粗糙,显然是匆忙间造就而成,为的肯定也不是长期使用。 若只拿来关押人犯,或是进行一些秘密的会议,好像又太浪费了。 所以,它一定还有别的用途。 比如,由此建一条通往城外的密道。 只是,开关在哪里呢? 其实密室也好,密道也罢,对于现在的情况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但人都有好奇心,既然来了,不弄个明白好像还挺遗憾的。 花落自打先前跟她争执后,便不怎么开口了。此刻一手拿着火捻子,另一只手便在那些石壁上摸索敲打。 沈闻姜游目四顾,脑子也在快速思索。 她忽然返回那间有桌椅的屋子,在门后摸索了一小会儿,外面骤然响起“吱吱呀呀”的声响,那道看起来没任何异常的石壁竟然缓缓裂开了。 密道就在那里。 二人一前一后跑了进去。 密道很长,蜿蜒往前,看不到尽头。 走在前面的花落忽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拾起一缕飘带,面上顿时露出惊愣。 “是,是花晴姐姐的。”她颤抖着说道。 沈闻姜没出声,她也认出来了,是花晴日常用来绑头发的发带。 她的发型一向简单,只在头上用这种发带整个束起,从不用其他饰物。 所以,杀人者是花晴。 沈闻姜微闭了闭眼,到底她还是跟来了。 只不知是受毅王的命令,还是她自己擅自做的主。 如今,花晴与她,不但所为目的不同,且还结了私怨,她不会让自己好过的。 默了半晌,她才缓缓说道:“走吧。” 花落转身,看着她犹豫片刻,道:“姑娘不打算见见她吗?” “见她?见她做什么?”沈闻姜自嘲地笑笑,“在朔风岛我就说过,不想再见到她。” “或许她是奉王爷的令来帮你的呢?” “不需要。”沈闻姜斩钉截铁地说道,又看了眼花落,“我不妨再跟你说一遍……你可以背叛我,离开我,不屑我;但你若是伤害到世子一根汗毛,哪怕你救过我,护过我,我也绝不会原谅你。” “你就那么爱他?”花落看着她,难以置信地道。 沈闻姜也看着她,眸子里涌动着难以言说的情绪,“是啊,这是我的底线,也是我的执念。前世今生,也唯有这么一个念想罢了。” 貌似在回答她的问题,其实不过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九十七章 他来了 通道狭小,二人的对话荡起一阵阵回音,久久不绝。 一路畅通无阻,只在出口的地方遭遇了巨石,二人合力才把它搬开。 外面是一条狭长的土沟。因为暴雨,沟里积满了水,混着泥土,成了泥浆。 二人的腿上雨披上皆沾染了不少。 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轮弦月悄悄地挂在天上,清新的泥土香气扑面而来,带着几分瑟瑟儿的凉意。 沈闻姜不由得抬头,张嘴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的空气。 刚才那地下密道的空气实在不怎么好。 若再多半个时辰,她便要窒息了。 好在此行颇丰,证实了她的猜测。 但她委实没料到,对方会杀人。 被外面的凉风一吹,她的脑子更清醒了。 看来,昨晚她放他们离开,而他们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走,又回了那间茶楼。 今晚,花晴便赶在她到达之前,把他们都杀了。 不知这原本就是她的计划,还是她故意为之,为了报复自己。 如果她真是故意为之,那花落就有泄露自己行踪的嫌疑。 花落,她会这样做吗? 火捻子渐渐熄了,月光昏暗,看不清花落脸上的神情。 两人都没有说话。 又贪婪地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沈闻姜率先进了密道。 二人合力,将巨石恢复原位。 …… 回到客栈,洗漱后已是后半夜了,沈闻姜却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 天微微亮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沈闻姜下意识地睁眼,那一刻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就起身、下榻奔了出去。 门外站着纪南城。 玄色披风下,他的面容有些憔悴,那双眸子却亮晶晶的,盛满了光彩。 二人对视,足有半刻钟。 “世子一一”沈闻姜忽然一把拉他进了门,又关了门,然后整个地扑了过去,双手环着他的腰搂得紧紧。 纪南城:…… 他的心忽然跳得厉害,身子有刹那的僵硬,很快软和下来,左手将她的娇躯按贴在自己身上,右手慢慢抚上她如瀑的发丝。 甜腻的幽香透过发丝,近距离地钻入他的鼻间,让他不由得低头,贪婪地闻嗅起来。 一旁站着的花落:当她不存在是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咳了声,将手里的衣裳给沈闻姜披上,又笑着给世子行礼。 沈闻姜这才发觉,自己竟然只着了中衣,赤着脚跑出来的,脸顿时一热,忙讪讪地放开了他。 纪南城也红着脸,他的心依然狂跳得厉害,却又是愉快的,甜蜜的,欢欣的。 原来沈姑娘待他,是这样的,热情。 这一刻,连日来的疲惫,忽然就全消了。 但他一路上想好要说的话,竟也全忘了,最终,他只轻轻说了一句,“阿闻,我很想你。” 只这一句,便胜却万语千言。 沈闻姜又再次抱住了他。 花落已经没眼看了,干脆去了内室,将空间留给这久别重逢的二人。 其实也没分开多久,不过二十多天而已,自家姑娘,这也太主动了。 花落撇着嘴,心里暗暗吐着槽,唉呀,真是酸死了! 她又不由得想:自己若是遇到了这样一个人,会不会也像她那样,不顾一切? 不会的。 花落咬着唇,倔强地否定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沈闻姜才迈着轻快的步子入内,笑着吩咐花落去买楼下街角的生煎包。 客栈也有吃的,只是不怎么好吃而已。 世子归来,当然要用最好的吃食迎接他。 此刻,沈闻姜满心的欢喜,把昨晚跟花落的那点不愉快早忘得干干净净了。 花落欣然应了,也笑着提醒她道:“姑娘可别忘了换件衣裳呀,就昨儿罗夫人送的那件,可好看了。” 沈闻姜抿抿嘴,笑了。 女为悦己者容。 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总是想要表现最好的一面。 上一世,她卑微又怯懦,根本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在世子面前表现。 这一世,她终于有了勇气。 她果然换上了那件有着精致刺绣的绯衣罗裙,配上她清丽的面容,整个人显得分外地明艳动人。 当她重新站在纪南城面前,清楚地看到世子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惊艳。 那一刻,她是骄傲的。 纪南城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目光迷离,嘴里不停地喃喃,“阿闻,你好美。” 沈闻姜把脸埋在他的胸膛,静静地听他剧烈的心跳。 …… 外面天光已经大亮,街上渐渐起了喧哗。 街角那家卖生煎包的铺子早早地开了门。 偌大的窗口前,三五个裹着花头巾的妇人正在紧张地和面、剁馅,撵面皮,上蒸屉,下油锅,忙得团团转。 门口早就排起了长龙。 胖胖的老板娘亲自出来招呼,笑得满脸都是褶子,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客人打包,一边将收好的银钱丢进筐子。 客人们来了,买了,走了;走了,又来了,买了。 如此反复,排好的队伍不但没有缩短,反而越排越长。 花落来得晚了些,只得排在队伍的最末。 她才刚站好,身后忽然有人拍她的肩膀。 花落一惊,伸手一把抓住,扭头看向身后之人。 那人穿一身最普通的丫鬟衣裳,只眸子里露出犀利的光,被她抓住不但没有心慌,反而朝她嘻嘻一笑。 竟然是花晴。 花落顿时吓了一跳,瞪大了眼。 花晴在她耳边轻轻道:“跟我来。”说完便走开了。 花落犹豫一刻,到底还是跟了过去。 两人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花落,你好呀。”花晴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的意味。 看到她,花落突然就想到昨晚她杀的那些人,怒意瞬间上涌,然而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她不能让花晴知道,自己已经知道是她杀了那些人。 “花晴姐姐,你怎么来了?”花落只得道。 花晴看了她一眼,神情似笑非笑,“你和姑娘在齐州搞出这么多事,我要不来,如何收场?” 花落心内又是一惊。 花晴果然知晓一切。 也是,齐州的探子能将消息告诉自己,自然也会告诉花晴。 听她说话的口气,像是来善后的。 那她是奉王爷的命令,还是私自前来? 会对姑娘不利吗? 第九十八章 主与仆 连花落自己都没发觉,竟会在第一时间考虑别人对姑娘的利或不利。 按说,她只是姑娘身边一个最普通的护卫,在危险来临时尽可能地护她周全。 像这等未雨绸缪大伤脑筋的事根本轮不到她想。 可现在她却想了,甚至想要从花晴的嘴里,套出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花晴姐姐找我做什么,只管吩咐。”花落垂着头,乖巧地说道。 花晴瞄了她一眼,“我没在,你也是这样听姑娘的吩咐吗?” 作为十二飞花之首,花晴素日对下面的姐妹很少苛责,但也说不上亲近。尤其花落这样的,平时并不怎么往她跟前凑,大多时候都没什么存在感。 然而这次却让她大跌眼镜。 花落竟然没跟她回登州。 看样子,她现在很得姑娘的信任。 在一定程度上来说,其实是她抢了自己的位置,虽然这个位置自己并不稀罕。 但人都有劣根性的,哪怕自己不稀罕,也不愿意别人染指。 花落原本就不是个蠢的,花晴对她的不满,她早感受到了,但装作不知,此刻讨好地道:“花晴姐姐,你不要怪我啊,当时,当时姑娘身边缺人,她让我留下的。” “所以你就一直听她的话了。”花晴冷笑着说道。 花落忙道:“不不,我也听花晴姐姐的。” 花晴呼了口气,“这还差不多。” 她忽然问道:“你们昨晚去了哪儿?” 花落心里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不能告诉她实情,但怎样回话才不让她起疑呢? 斟酌了片刻,她道:“不敢瞒花晴姐姐,昨晚姑娘本来打算再探云胡茶楼的,但一来天公不作美,雨下得太大;二来她前儿晚上忙了一宿,困得很,我便劝她早早地睡下了,姑娘说,那就今儿晚上再去。” 花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情不似作伪,便也信了。 花落又道:“花晴姐姐,你不打算去见姑娘吗?” “不了,我还有其他事。”花晴道,“你也别跟姑娘说,我来了齐州。” 花落点点头,应了。 花晴又道:“明儿我再来找你,到时咱们还在这里见面,知道不?” 花落再次点点头,神情还有些懵,“花晴姐姐,你到底要干什么啊?咱们这样背着姑娘,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总之,我又不会害她。”花晴不高兴了,“哼,就算想害她,王爷还不让呢,也不知这丫头给王爷吃了什么迷魂药,都这样了还护着她。” 花落听了,没有言语。 花晴爱慕王爷,大家都知道。 以前姑娘也爱慕王爷,但自从在朔风岛遇到世子后,便对王爷歇了心思了。 站在花落的角度,这样其实挺好的呀。 可因为王爷,花晴还是嫉妒姑娘。 而王爷对姑娘,好像也没有放手的意思,但他却给姑娘下了那样的药。 想到姑娘那夜所遭受的苦楚,花落就忍不住心悸。 王爷也真是狠心,唉…… 客栈里,二人已没了先前的卿卿我我,转而聊起了正事。 沈闻姜已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悉数告诉世子,包括昨晚夜探云胡茶楼密道,并发现那伙贼匪已被人杀死的情况说了,但她没说是花晴动的手。 有些事,即便她再心仪世子,也不可能告诉他的。 这是她的悲哀。 纪南城面容一凝,心里到底有些难过。 他此次是受陛下密令,前来解救太子的。 出发前并不知太子已被她们救出。 荣淑妃自尽一事,宫里早就下了封口令,对外宣称是病故。 陛下曾在秀玉阁里呆了一宿。 二皇子也整日被拘在秀玉阁守灵,由陛下身边的两位老内侍陪着,没迈出宫门一步,也没与其他任何人接触。 仿佛齐州之事真的与他无关。 皇后去闹过两次,皆被陛下斥退。 朝堂上,不少朝臣请奏彻查太子被刺一事,更有老臣谏议重审当年郭家旧案,皆被陛下撂到一边。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不管是太子遇刺,还是当年郭家之事,此时都不宜拿到台面上来说。 由此,纪南城不得不怀疑,杀人者很有可能是陛下的人。 历代帝王的身边,除了明面上的亲卫之外,暗里还有不少暗卫,专为他执行一些不能摆在台面上的行动。 作为皇帝,同时也作为父亲,他想保二皇子,牺牲几个小喽罗完全没任何心理负担。 他要的,是与二皇子绝对的毫无干系,一点风险都没有的那种。 纪南城思虑再三,神情郑重地说道:“这事,暂时不要告诉罗大人。”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闻姜点点头,略摸已经猜到世子的用意了。 而这也正是她希望的。 如果真要去查,以世子的手段,早晚会查到花晴头上,到时自己就难圆其说了。 终归,她不希望世子误会自己;但有些事,她实在无法坦白。 这该死的间谍身份…… 正好纪五进来禀报,纪南城便让他悄悄去云胡茶楼一趟,将那些死者入土为安。 花落就在这时回来的。 一路都在想,要不要把见到花晴的事告诉姑娘。 她的神色异常得太明显。 沈闻姜一眼就瞧出来了,却没有问。 她与花落之间,到底还是有些隔阂的。 但有一点她很笃定,花落至少不会伤害她。 既如此,何必一定要探听她的秘密。 花落自己心里却天人交战的厉害,以至沏茶的时候差点被开水烫到。 沈闻姜不动声色地接过托盘,吩咐她下去歇息。 花落无措地咬着手指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才道:“姑娘,我——” “没事的,你先下去吧,昨天不是答应罗夫人要陪她逛街吗?你去准备准备,一刻钟后咱们出发,咱们做晚辈的,不好让罗夫人久等。” 花落答应着去了。 这边沈闻姜陪世子吃了早点,两人又说了会儿话,纪南城才回了他自己住的房间,然后换了一身符合他身份的衣裳,在一众随从的拥簇下出了客栈,往驿馆而去。 刚才阿闻跟他说了,下一步打算陪太子去趟西南。 总之,暂时不能回京,最好是让这件事的热度尽快过去。 他也觉得有理。 就怕那些使臣有舌绽莲花之能,又将太子说动。 所以他得现身,伴太子殿下左右。 第九十九章 功劳归谁 沈闻姜所料不错。 驿馆里,太子在跟那些使臣一番觥筹交错后,竟然真的被说动了,答应跟他们一起回京。 使臣们心里甭提多高兴了,一大早便都在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纪南城到的时候,太子才刚起床不久,四皇子还在呼呼大睡。 因同福客栈四皇子替他挡刀一事,太子对四皇子的态度亲近不少,昨晚酒宴上更是将他大大的夸赞了一番。 使臣们都是人精儿,于是纷纷变着法儿地给四皇子敬酒。 四皇子喝得有点多了,闹腾了大半个晚上,天快亮时才睡沉。 太子本来也睡得死沉,却被杨大人三番五次地打扰吵醒了。 “殿下,臣不是故意要来烦您的,实在是这事臣觉得不妥。”杨大人腆着脸笑道,随即递上一封即将快马加鞭送往京城的折子,“殿下,这是臣刚刚写的,你再看看。” 太子打着呵欠,皱着眉,不耐烦地接过,草草看了一遍,“杨大人,你也是老臣了,以前在京时给父皇上折子,可没见你这样磨磨唧唧过,怎么了,这件事已经有了定论,还需要孤说什么?你自己看着办吧。” 正说着,听到侍卫禀报,纪世子来了。 太子脸色顿时一喜,忙快步迎了出来。 纪南城正要行礼,却被太子一把扶住,“廷瑞,你终于来了,这些日子可苦了孤了,好在现在你来了。” 太子神情很是激动,像是见到了多日不见的亲人。 随后跟出来的杨大人:…… 纪世子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来了,又得多生事端。 杨大人很头疼,他没忘上次在驿馆世子曾让他难堪。 “臣救驾来迟,殿下受苦了!”纪南城仍然坚持行了半礼,“若早知如此,当初臣说什么也不会离开殿下!” 太子听得很是受用,拍着纪南城的肩膀,感慨地道:“孤这回呀,也算命大,当然,也多亏了老四,在同福客栈若不是他替孤挡了一刀,孤现在恐怕都见不到你了。你和老四,都是孤的好兄弟!” 纪南城:…… 若在以前,纪南城听了这番煽情的话肯定会深受感动,但现在,心里时不时地会想起梦里太子对纪家所做的一切,那份感动自然便打了折扣。 此刻闻言忙拱手对太子道:“臣惶恐,殿下身份尊贵,臣岂敢做您的兄弟?” 太子一愣,随即哈哈笑了,“廷瑞,你何必自谦,孤可是一直拿你当兄弟的,还指望你以后一直在孤的身边,永远做孤的左膀右臂呢。” “殿下,您看——”杨大人实在不想看他二人的互动,硬着头皮插言道。 太子摆摆手,“好啦,就依你的意思办吧。这么个小事,孤懒得跟你计较。” 纪南城却道:“什么事,殿下方便说来听听吗?” 若在以往,他不会关注这些朝事。 但现在嘛,还是要多关注的。 杨大人面容一冷,是关于此次救太子的事,他要写折子呈给陛下。 折子里自然会替使臣们多多美言,也绝不会把功劳算在那个小丫头片子身上。 太子的意思是罗大人当居首功,还要把沈姑娘写进去。但杨大人有不同意见,说是为了保护沈姑娘,不应将她牵扯到这件事中。 还说是大家齐心协力,一起救出的太子殿下。 言下之意,罗大人不过是配合而已,只有苦劳,没有功劳。 太子被他缠得无法,又见廷瑞在场,便草草应了。 眼下见廷瑞感兴趣,便也乐得给他看看。 于是,在杨大人不善的眼神下,纪南城看了那封折子,气得很想翻白眼。 见过无耻的,没见过这般无耻的。 这就是朝臣们的嘴脸。 有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抢功劳时可一点也不客气。 若不是他自己有人留在齐州,若不是他已从阿闻嘴里听说了全部,只这一封折子,便完全抹杀了罗大人和阿闻所做的一切。 杨大人身为中书令,可谓是陛下身边第一近臣。很多时候他说的话,比太子的话还要让陛下信任。 如若这封折子呈到陛下面前,可想而知他们这帮使臣不但没错,反而是有大功的。 到时陛下已经先入为主,便不会轻易被其他人的言语左右。 唉,太子,就是个糊涂虫…… “殿下,杨大人,这折子不妥。”纪南城单刀直入地说道。 杨大人:“有何不妥?世子才来齐州,恐怕还不清楚这里发生的事。” 纪南城看着他道:“不,恰好相反,我可能比杨大人知道得要多一点。” 杨大人目光微闪,忽然道:“这么说,世子是见过那伙贼匪了?” “见过。”纪南城淡定地道:“所以才特意回京,向父亲请教关于那帮贼匪的更多情况。也幸好,不虚此行。” 他连撒谎都这么郑重其事,连一旁的太子都差点信了。 杨大人顿时也起了疑。 难道,真是西南那帮贼匪干的? 在京时,他曾看过那帮贼匪的资料,据说匪首是前朝某位公主的后裔,大肆招兵买马意图复国。 当年,那位前朝公主落难时被一神秘部落首领相救,继而嫁他为妻,为他生儿育女。 现如今那部落首领便是那位公主的孙子,受祖母命立志复国。 去年曾几次派兵大肆骚扰大乾西南边境一带,烧杀抢掳无恶不作。 陛下派镇南侯前去围剿,不料却遭到对方的偷袭。 镇南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此后,那帮贼匪更加猖狂,还扬言要先占西南,再攻京都,杀光赵姓子孙。 陛下震怒。 若不是朔风岛出事,陛下可能再次往西南派兵了。 而自去年那场仗后,镇南侯为保颜面,以旧疾复发需要养病为由,多次向陛下请辞,皆被陛下驳了回去。 朝臣们都看得出来,陛下虽对纪家不满,但满朝文武,最信任的还是纪家。 所以,陛下若是派兵,纪家世子即便不是主将,也会是先锋。 原本这纪家很懂事的,几乎不怎么参与朝政。 然今儿世子却要看他写给陛下的折子,还振振有词地给了意见。 这意见…… 他听还是不听? 如若那帮贼匪探得太子行踪,掳走太子以示威慑也是有可能的。 但那张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精明如杨大人,也不由得糊涂了。 第一百章 隐忧不绝 他这一愣神的功夫,纪南城已跟太子说道:“殿下,您若要回京,臣自会陪着;但因淑妃娘娘的事,陛下最近的心情都不怎么好。让臣来齐州,陛下允臣便宜行事。” “什么,世子,你说什么?”杨大人总算听到了最重要的一句。 纪南城便道:“哦,杨大人恐怕还不知道吧,二皇子的生母——郭充容日前病故了,陛下跟郭充容的感情很深,她突然病故,陛下伤心,当场便晋了她为荣淑妃,这些天也一直陪着二殿下呢。” “陛下说,淑妃娘娘原本身体就不好,太子偏在齐州出了事,不少朝臣趁机攻奸郭家,还扯上了二殿下,淑妃娘娘听了心里焦急,这一急就出了事,当夜便去了。” “对了,讣告应该已在路上了。” 杨大人:…… 这是畏罪自尽吧。 只有如此才能救二皇子的命。 其实太子被刺一事他虽是亲历者,但所知也不多,唯一尚算重要的线索,便是那张纸条了。 但那纸条来的蹊跷,也有可能是幕后者故布疑阵,嫁祸给郭家的。 还真是…… 杨大人有些无语。 好吧,太子肯定不会跟他们回京了,那其他呢。 这个世子,为人就不能通透一点嘛,好歹大家同在朝为官呢。 心里想着,耳边又听得纪南城说道:“杨大人,齐州之事最好实话实说。” 杨大人一怔。 “据我所知,陛下除了派我来,还派了暗卫。”纪南城正色说道。 暗卫? 杨大人心里一紧。 身为天子近臣,陛下身边有暗卫的事他是知道的。 但他不以为陛下会派暗卫来齐州查这事。 万一暗卫查出真是二皇子干的,那要陛下怎么办? 以他对陛下的了解,陛下应该不会,但纪世子说的…… 退一步说,即便这个纪世子骗了他,暗卫没来,但纪世子明显是站在罗大人一边的,还有那个姓沈的丫头,之前在朔风岛他们就走得近,世子肯定会为他们说话。 陛下虽然也信任自己,但更信任纪家…… 一番分析后,杨大人心里又恼又怒,但又不便当着太子和纪南城的面发作,只得强忍着怒意,陪笑道:“多谢世子提醒,是臣考虑不周,臣这就重新去写折子。” “好哇,杨大人可得好好写。”纪南城笑着道。 这句看似没毛病的话其实暗含着威胁。 杨大人听了脸一阵红一阵白,心里更是气得想吐血,匆匆施礼告退,顺便将这“不幸”的消息告诉其他使臣。 当然,免不了要将这账算在纪南城身上。 纪南城浑不在意。 经历了那些梦境,仿若经历了另一场人生,他已经看透了太多。 终归,朝臣们无法对他们纪家做主,能够做主纪家的,从来就只有陛下。 陛下想要护着谁,那是一定护得住的;反之,陛下若不想护着谁,那便阿猫阿狗都能上前踩一脚。 既如此,何必还要有那些顾忌? 太子此时自是站在纪南城一边的。 比之朝臣,他更信赖这位伴他一起长大的朋友。 纪南城一来,他便似有了主心骨,很放心地将这些糟心事交给他去做。 纪南城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来得及时,不然,待杨大人的折子一发,很多事情便不好说了。 太子满脸的喜色“廷瑞,还是你有办法。这群老东西,从昨儿到今天,差点没把孤的耳根子磨破,太烦人了。” 纪南城笑着回话道:“殿下不好做这个恶人,那便只得臣来做了。” 太子:…… 好你个廷瑞,居然敢跟孤这样说话了。 不过这样的廷瑞,他反而喜欢。 以前这小子太端方,说话做事太完美,让他都没机会吐槽。 “嘿嘿。”太子得瑟地笑了笑,“那咱们什么时候启程去西南?听说那边好吃好玩的多得很,孤很想去见识啊。” “殿下难道不怕贼匪了?”纪南城似笑非笑道。 太子脸色不变,依然笑嘻嘻道:“哪有什么贼匪?廷瑞你就别骗我了。” 沈姑娘已经跟他说了,此事很有可能是老二干的,但他现在被父皇拘在宫里,半步不能离开,这边的那几个贼匪,也已被她安抚住了,保管不会再来惊扰他。 “对了,沈姑娘呢,这两天孤忙着应付朝臣,还没顾上跟她好好说话呢。” “臣不知,臣一进城便来了殿下这。”纪南城道,心里十分不爽太子提及沈姑娘时说话的口气。 他也留了心眼,没说实话。 太子不疑有它,便道:“那咱们把老四叫醒,今儿带沈姑娘一起,出去好好玩玩吧。这些天,可把孤憋死了。” 纪南城了哦了声,便没有下文了。 因为他知道今儿沈姑娘没空,一大早要去陪罗夫人逛街呢。 以她的性子,不会爽罗夫人的约,那就只有婉拒太子了,但他不能说,一说岂不就露馅了。 太子随即便让人去传话。 不多久传话的人回来了,沈姑娘果然拒绝了他,也如实说明了原由。 太子情绪瞬间低落,直到四皇子醒了,说了好些不着调的段子,才让太子的情绪好转。 他的情绪好转了,纪南城的情绪就不好了。 纪南城算是看出来了,这个太子,吃着碗里的,还看着锅里的,他这是对沈姑娘上了心了。 万一回京后他向陛下提及,要纳沈姑娘进东宫,到时自己可怎么办? 总不能跟太子抢人吧…… 纪南城越想,心里越乱。 就连向来粗枝大叶的四皇子都看出了他的不对劲,“三哥,你怎么了?累了吧?要不你去我榻上歇歇。” 纪南城正愁找不到借口走开,闻言忙道:“好。” 外间太子和四皇子又玩起了打手板的游戏,不多时有亲卫过进来禀报,说罗大人来了。 四皇子便又陪着太子去见罗大人。 四皇子早跟罗大人混得熟了,这会儿便也帮他说话道:“太子哥哥您是不知道啊,当时我还跟那些官兵一同去寻您呢,罗大人说,就算掘地三尺,把整个齐州城翻过来,也一定要找到太子殿下,为这,罗大人好几宿都没有合眼,连后院都没回过。” 罗大人忙道:“哪有四殿下说得那么夸张……是臣治理无方,才让殿下受了惊扰,臣有罪,只望功将补过,不敢奢望其他。” 第一百零一章 新纨绔 事已至此,太子当然不会治他的罪。 而他这番话,听在太子耳里更是慰贴得很,比那些只知道推错揽功的朝臣好太多了。 果然,还是这些寒门出身的官员容易上道。 这也是,他们没有后台,没有家族庇护,又远离朝堂,平素根本没有机会接触到自己这等人物,这回好容易遇上,自然要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忠心,尽心尽力为自己办差,以便将来有机会腾挪地方。 但凡做官的,就没有不想向上爬的。 太子自诩已经看透他们的心思。 不过看透归看透,只要能为自己所用,那便让他们得偿所愿又有何不可? 只有让他们得了想要的,以后还愁不会死心塌地地为自己卖命? 反之,像杨大人那些人,只会对父皇尽忠。 对自己,呵呵,表面恭敬罢了。 “罗大人救了孤,是大功。放心,待孤回京,定会向父皇禀明父皇一向赏罚分明,该你的,一点都不会少。” 太子此言,算是做了允诺。 罗大人又不傻,当然听出来了,当即跪下给太子谢恩,又说了好些信誓旦旦表忠心的话。 四皇子瞧得心里好笑。 他就想不明白了,怎么这些当官的,个个都巴望着升官。 当官有什么好的? 天天吃不好睡不好的,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猫晚,还要随时随地地防范政敌射来的冷箭,一个不慎还会连累整个家族跟着遭殃。 反正他这辈子就不想当官,也不想要什么权利,只希望父皇哪天心情好了,开恩给他封个王爷啥的,最好能分封到富庶点的州郡去,这样一辈子就吃喝不愁了。 嘿嘿,不得不说,四皇子想得还真美。 太子便又趁机给罗大人安排任务,让他多派些人手送使臣们回京,还低声交待道:“找几个精明的,一路上探探那些大人们的口风,看他们回京后有何打算。” 罗大人立马听懂了,忙躬身应是。 等罗大人一走,太子便迫不及待地叫起并未睡着的纪南城,拉着四皇子一起出了驿馆。 他不想再见那帮大人了,话太多,听了闹心。 这还是太子第一次在齐州街头露面。 当然,民众并不知这位便是之前弄得齐州人仰马翻的太子。 自官府张贴告示说,已经找到太子,并言明是西南贼匪作乱,现已将那帮人打得屁滚尿流地逃跑后,街上便恢复了秩序,到处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原本齐州并不算富庶,但这些年罗大人治理得好,与邻近几个州郡互通有无,又逢连年风调雨顺农物丰收,大大提高了齐州的经济,促进了繁荣。 相应地,民众的娱乐也花样繁多。 除了马球,又兴起了布袋球、相扑等。 相扑跟马球一样,不拘男女。 对于富贵人家的男子来说,女相扑的比赛更让他们看得过瘾。 因为参与这项活动的妇人,大多是裸着上身的。 京城是天子脚下,这样“有伤风化”的活动自然不能大张旗鼓地盛行。 反而这远离京城的齐州,规模稍大点的茶楼酒肆,日常都有别样的女相扑比赛。 四皇子早跟老胡打听清楚了,也早就想来看了,今儿正是机会。 太子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纪南城却不太想去。 有这工夫,他还不如多陪陪沈姑娘呢。 “三哥,去吧,保管你看了还想看。”四皇子笑嘻嘻地怂恿他道。 太子也跟着打趣他道:“怎么,廷瑞这是不好意思呀。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就像看马球赛一样的,你自己不想歪,别人还能怎么着你?” 四皇子又嘿嘿地笑道:“放心吧,三哥,你看不上她们的,听说那些妇人,长得又胖又丑……唉呀,咱们是去看比赛的,又不是看人。好容易有这机会,等以后回了京,想看也看不到了。” 纪南城不好扫他们的兴,只得应了。 四皇子便又提议去荣园。 这个四皇子也做过功课的,荣园是齐州最大最有名的酒肆,他家的女相扑也是最厉害的,连续三年都是女相扑比赛的冠军。 太子当然不会反对。 他忽然觉得,原来老四这样的活法也没什么不好…… 身为皇长子,而后是储君,即便在京城,太子大多时候也只能呆在宫里,接受父皇给他安排的各项课业。 他以前还老嘲讽老四,觉得他不思上进、不务正业,实在不配为皇子,经常在父皇面前丢脸不说,每日还变着法儿地偷溜出宫,让自己替他遮掩。 现在想想,如果一生都能这样生活,真挺好的。 四皇子若是知晓,自己居然“感化”了太子,不道会如何想。 荣园就在花溪街上,那是齐州最繁华的街道之一。 今儿罗夫人带沈闻姜逛的,也是这条街。 这条街上不但有高端的珠宝铺子、绣庄、酒楼、雅室、还有戏院、青楼,总之你想要的吃喝玩乐,在这里全都有。 沈闻姜这会儿正在一家首饰铺子里挑首饰。 其实不是她要挑,是罗夫人非要她挑,还说不要替她省钱啥的,就她嫁家陪嫁过来的产业,足够罗家好几代人用的了。 娘家豪富,但没有官身。 所以才让罗夫人嫁了当时才刚中了进士的罗大人。 好在这桩婚事虽然不太门当户对,但二人感情还算和睦,这点比沈禄要强。 刺史夫人到来,掌柜的哪敢怠慢,忙自己亲自作陪,又是茶又是点心地招待着,吩咐管事去把新进的好货都端出来,让这位沈姑娘慢慢挑,慢慢看。 心里不免琢磨开了,也不知这位小娘子是什么来头,竟让堂堂刺史夫人如此厚待。 瞧她通身的气派,必也是位官家小姐,且又长得如此貌美,莫非是? 刺史家未来的儿媳妇? 罗夫人:…… 我也想啊,可这丫头已经定了亲了,夫家来头还不小。 即便在京城,也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自家那个二儿子,可没这么好的福气哟—— 实在不忍拂她的好意,沈闻姜只得随意挑了支珠钗,还有一对玉镯子。 心里再明白不过,罗夫人此举,一半出自真心,另一半应该也是看她与太子、世子等人走得近的缘故。 毕竟,自己可是未来的世子夫人呢。 好吧,就冲你那一半的真心,有机会再让罗大人往上升一升罢。 第一百零二章 心理建设 投桃以报李,应属应当。 这世上从来就没免费的午餐,端看你会不会做人了。 沈闻姜恰是那种会做人的人。 别人对她的滴水之恩,她会涌泉相报。 何况之前罗夫人并不她的情况,却还是将她当作自家晚辈一般对待。 这份情意,她会铭记一心。 罗夫人自是不知她内心的感慨,只觉得这姑娘未免太懂事了些,懂事得让她心疼。 也是,小小年纪便没了亲娘,没人教没人疼的,情势逼迫她不得不尽快长大啊。 好歹,她母亲给她定了门靠谱的婚事,只要过了门,也便苦尽甘来了。 想着,罗夫人便又笑着让管事的把那支鎏金步摇打包。 那支步摇价格不匪,这丫头看了好几眼,应该是喜欢的,最后之所以没买,显然是在替自己省钱呢。 呵,傻丫头,不需要啊。 掌柜的心里更是吃惊。 这刺史夫人出手向来阔绰,但以往都是给自家人买,这回却是给一个面生的小娘子。 不是儿媳妇,她会这样舍得? 又不是傻的。 所以待这一行人出了铺子,里面一溜的妇人婆子便嚼起了舌根。 二人正准备上车,太子一行恰巧从不远处路过。 四皇子眼尖,顿时便嚷嚷着跑了过来。 罗夫人也立马认出了四皇子,但他身边的两位,却没见过。 怔愣间四皇子已来到近前,“罗夫人,沈姐姐,你们怎么在这啊?” 罗夫人正要行礼,“见过四殿——” 却被沈闻姜插了话,“四弟,你们也来了啊?准备去哪玩啊?” 这一打岔,罗夫人顿时意会过来,清咳了两声才道:“原来是赵公子。” 此时纪南城与太子也走了过来。 沈闻姜抢在四皇子开口前介绍道:“这位是——赵公子的兄长,这一位是——纪公子。” 她话音刚落,便见罗夫人瞪大了眼,张大了嘴,脸上神情震惊。 罗家仆妇也看到了自家主母神情有异,却不知出了什么事儿。 “罗夫人,罗夫人——”四皇子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沈闻姜也道:“伯母,伯母。” 好半晌,罗夫人才缓过神来,抚着胸口顺了顺气,声音颤颤道:“噢,原来是赵公子,纪公子,老身这厢有礼了。” 若不是身边有仆妇看着,旁边又好奇地围上来一些人,她都差点给这三位跪下了。 我滴个乖乖,今儿出门真是撞大运了,竟然遇上了贵人,而且是天大的贵人。 赵公子是四皇子,还去她家里玩过,吃过饭呢。 那赵公子的兄长,不是太子还能是谁? 再说他身边的那位公子姓纪,普天之下,能跟皇室这般亲近的,被四皇子叫“三哥”的纪姓公子,除了镇南侯家的纪公子,还能有谁? 哎哟,这丫头瞒得她好紧! 罗夫人心里激动极了,偏面上还得竭力表现出淡定。 见状,沈闻姜忙道:“要不,伯母您先上车。” 罗夫人连声道好,她也觉得这等情形下要她一直保持淡定很难,干脆躲到车上去罢。 不但自己上了车,还喝退了仆妇,让她们将那些围观的民众遣开。 沈闻姜也觉得尴尬,主要是受不了罗夫人那表情。 瞧她那眼神儿,熊熊的八卦火焰正扑面而来。 这边四皇子却不觉得尴尬,太子也没有,眼里只有惊喜。 “还真是巧了,竟然在这遇见沈姑娘……相请不如偶遇,我们正要去荣园呢,沈姑娘也一道去吧。” “是啊,沈姐姐,一道去吧。我跟你说,荣园的相扑比赛可有名了,尤其是女子相扑比赛……” 旁边的纪南城:…… 真想扭头走人。 倒不是心虚,只是觉得这种比赛到底有碍观瞻,他又是个脸皮薄的,心里实在别扭。 沈闻姜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要你自己心正,不带任何邪念只当作一场比赛来看,就是对参赛者最大的尊重,也是对这种比赛的尊重。 话说,上一世的相扑比赛直到武英帝时期才算得到大众的认可。 武英帝实在是个妙人儿。 嗯,就是眼前的这位。 看她一直在发愣,四皇子忍不住催促道:“快走吧,沈姐姐。” 纪南城却以为她生气了,忙道:“算了,还是別去了,咱们去雅室吧,我陪你们玩投壶。” 四皇子当然不肯,“投壶有什么好玩的?那是文官们的把戏,一点也不好玩。” 开玩笑,投壶哪里都可以玩,这女子相扑比赛嘛,连上京都很少有呢。 这回难得有机会,不看多可惜。 “廷瑞,你到底怎么了?”太子也纳闷道。 沈闻姜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知道这傻瓜定是以为自己生气了,忙道:“好呀,我陪你们一起去看。” 纪南城顿时更心慌了,“沈姑娘,你今儿是陪罗夫人出门的,这样不太好吧。” 沈闻姜:嗬,就是不想当面被她盘问才找借口溜的好吧。 这要再跟她去逛,自己跟世子的亲事恐怕得“板上钉钉”了。 万一她一激动去找世子要个说法,那不就露馅了,自己怎么有脸?世子又会怎么看自己? 所以这谎还真不能随便撒。 撒一个谎,初时只以为糊弄过去就算,谁知后面要用那么多的谎来圆,好累呀。 有时候想想,干脆跟罗夫人坦白算了。 偏这时世子来了齐州,又恰好让她看见。 这还真是…… “是啊,哈哈,不过我们已经出来大半天了,罗夫人早就逛得累了,我让花落先送她们回去。” 花落今儿一直心事重重的,不说话也不往她跟前凑了,安静得很。 此刻听到姑娘喊她,下意识地跑了过来。 沈闻姜交待她后,便又走到马车旁边,透过车窗与罗夫人说话。 罗夫人一脸的了然,露出姨母似的笑,“好好好,快去吧,别让几位公子等久了,尤其要多陪陪…世子,人家来一趟不容易啊。” 沈闻姜:那我容易吗我? 诶诶,好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我现在先逃为上…… 不等马车启动,她便火急火燎地跑开了。 与此同时,马车里的罗夫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脑补。 这边纪南城劝说无效,也只得硬着头皮陪同,一路都在跟她小声说话,做心理建设。 就怕她到时失态。 沈闻姜:该做心理建设的是你吧? 第一百零三章 花开并蒂莲 荣园的地盘实在不小。 进了门楼,穿过影壁,里面便是一个偌大的庭院。 庭院正中筑有高台,高台地面上铺了红毯,四周无遮无挡,只台下不远处立了一根柱子,上面挂着响鼓和计分板,用来判输赢的。 一楼是散座,二楼、三楼皆是包厢。 四人衣着不凡,虽然没带随从,但一看就知是非富即贵的人物。 四皇子一锭银子抛过去的时候,管事的脸已经笑开了花,忙引着去了二楼最豪华最佳观赛的包厢,嘴里不停地吹嘘荣园的女子相扑多么的刺、激和受欢迎。 太子听得不耐烦了,皱眉问:“什么时候开始?” 管事的忙陪笑回道:“几位公子稍坐,先喝点茶润润喉,咱荣园的茶也是值得一品的。” “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别扯那些有的没的。”四皇子笑着喝道。 管事的再不敢叽叽歪歪,恭敬回道:“比赛还有半刻钟才开始,公子们若觉得无聊,不妨去楼下后园里逛逛,那里有一片荷塘,里面的荷花开得很好,还有一枝并蒂莲呢,可稀罕了。” 沈闻姜一听,来了兴趣,当即表示要去看看。 太子和四皇子都有些意兴阑珊。 纪南城心里暗喜,忙道:“那我陪沈姑娘一道去吧。” 见状,太子又想改主意了,却被四皇子缠着玩射覆,输了的罚酒。 二人趁机下了楼,往后园走去。 那位管事的没有说谎。 后园里果然有一片荷塘,不算大,里面种满了荷花。 此时正是荷花盛开的季节。 只见满塘的碧绿,丛中露出粉色点点。 水粉色的荷花在绿色大圆盘的衬托下很是清丽脱俗,观之令人沉醉。 一阵清风徐来,荷香轻袭鼻尖。 那香泌人心脾,惹人难以忘怀。 而那管事所说的并蒂莲,此刻就在他们眼前。 那花各有蒂,却在花茎上连在了一起。 两枝同样亭亭玉立,像娇羞的少女,粉蕊凝珠,颜色绯红,盈盈欲滴,微微含笑。 二人并肩坐在一块大青石板上,默默享受这难得的安宁闲适。 有生之年,还能与世子一起观赏并蒂莲,沈闻姜心内再次发出感慨。 纪南城终究没有忍住,悄悄伸长了手臂。 沈闻姜顺势依了过去,头靠在他的肩上。 世子纤长的手臂环过她,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沈闻姜心情愉悦至极,忍不住轻声哼起了歌谣。 原本只是她随意哼唱的小曲儿。 纪南城却听得浑身一震,扭头惊讶地看着她。 幼时,母亲常用这首小曲哄他入睡。 母亲说,这是她家乡的民谣。 沈姑娘是岭南人士,她怎么会唱这首小曲儿? 沈闻姜却没觉察,依然唱得投入,心底深处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记忆,忽然就纷至沓来,如潮水般在她脑海里奔涌。 她的母亲,当然也是西南人,正是镇南侯李夫人的贴身婢女,闺名唤作“白珠”。 当年,亦是在李夫人的撮合下,镇南侯的副将娶了李夫人身边的的婢女。 婚后二人也曾有过短暂的幸福日子,可惜白珠在生孩子时伤了身子,之后一直也没养好,沈武又时常随侯爷征战在外,李夫人便主动帮忙照顾他们的女儿。 李夫人对她的照顾很细致,也时常会唱家乡的民谣给她听。 上一世她之所以那么拼命地想要重振纪家,除了世子,还有便是她早就将纪家当成自己的家了,也将自己当成纪家的一份子了。 而她自小得到的母爱,李夫人给的最多。 而这一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没法跟人分享,连世子也不能。 不知何时,她已泪流满面。 纪南城虽然不知她为何这般伤心,但瞧着心疼,不由得手臂一紧,更紧地揽住了她。 沈闻姜抬头,悄然拭去眼里的湿意,强笑道:“没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有些伤感。” “是关于你母亲的吗?”纪南城问。 沈闻姜点点头,“我娘,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我知道的,所以,刚才那首曲子,是你娘唱给你听的?” 沈闻姜再次点头,忽然惊觉世子这话的用意,内心有片刻的挣扎,半晌后才叹息着道:“我娘,她的家在西南,所以,这次说动太子去西南,我也是有私心的。” “这就难怪了。”纪南城低低说了一句,随后笑了起来,“这个提议很好啊,我也正想去会会他们呢。” “会谁?” “去年伤了我父亲的人,扬言要灭了我大乾的贼人。” 也是用毒箭伤了沈武的那一伙人。 沈闻姜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看来,于公于私,这一趟都非去不可。 眼前荷叶田田,浅红深红点缀其中,简直美不胜收,但二人的心境,再不似刚才那般旖旎了。 然而在沈闻姜心里,她会永远记得。 曾经在一个很美的季节,很美的地方,世子陪着她看过满塘的浅碧绯红,看过被誉为“幸福美满百年好合”的并蒂莲。 陆续有人往这边走来,脚步声说笑声不停。 二人只得起身,匆匆往庭院二楼疾去。 台上的相扑比赛已经开始了,不过是男子。 四皇子正在发脾气,他想看的是女子相扑好不好。 管事的正在跟他解释,“小公子稍安勿躁,这场完了,下一场便是。” “那还差不多。”四皇子嘟着嘴,这才坐了回去。 太子自恃身份,在一旁没有说话,这会儿管事的已经走开,只剩下他俩时,忍不住数落他道:“我说你能不能有点涵养,在这大喊大叫的像什么样,丢脸死了。” “这有什么丢脸的?”四皇子满不在乎道,“小爷我花了银子,自然要看想看的,这荣园既然打出了女子相扑比赛的噱头,那就得兑现,不然就是欺骗。” “欺骗你什么了?” “欺骗我眼睛了。” 太子气得无语。 这是在外面呢,就不能收敛一点嘛,万一被人识破身份,再传到京城,那就不好了。 正好纪南城二人回来,太子顿时找到了救星,“廷瑞,你快说说他,这小子太可恶了。” “我哪里可恶了?就刚才那情形,很常见好吧。”四皇子一副你啥啥不懂的表情。 太子: 他怎么会有这么个闹腾的弟弟? 第一百零四章 看得忘了形 纪南城笑着训了他几句。 四皇子压根就没听,不停地朝他做鬼脸。 “小四儿,你不乖哦。”一旁的沈闻姜笑着打趣道。 四皇子委屈地撇撇嘴,“沈姐姐,连你也要训我。” 沈闻姜笑道:“没有啦,我们的小四是个乖孩子,乖孩子是不会惹哥哥们生气的,对吧?” 四皇子:……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好吧。 为何沈姐姐总拿他当孩子看啊。 阿玉就不这样…… 想到阿玉,四皇子有些走神儿。 也不知她这些天是怎么过的,有没有回纪家,还是一直呆在岭山的别院。 “快呀,给大哥哥道个歉。”沈闻姜催促道,脸上一直带着笑,真的像在哄孩子。 太子一个没忍住,“扑噗”笑了。 原本就是一件小事儿。 太子这一笑,事情也就过去了。 恰好,这一场赛完,四处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台上的两名男子相扑选手也不以为意,齐齐朝四周拱手,行礼道谢后很快离开。 看来与他们同一癖好的人不少。 纪南城想着,心里也没那么别扭了。 男子相扑选手下台后,并没接着就有女子相扑比赛,而是一群身着纱衣身段窈窕的貌美女子款款上了台。 她们表演的是歌舞。 四周顿时响起如雷的掌声,不少人吹起了口哨,有的还往台上扔碎银、扇坠、香囊什么的。 那些姑娘们轻移莲步,巧妙地躲避着,娇笑着伸出纤纤玉手,去捡掉落地上的碎银,脚下丝毫不乱,舞姿依然翩翩。 想是这样表演惯了的。 “哈哈,这好玩。”四皇子说着,随手解下腰间的香囊,用力掷了下去。 那香囊落在台上,里面的碎银撒了一地,姑娘们先是尖叫,而后是娇笑,一边快乐地去捡碎银子,末了还 朝他们包厢的方向盈盈一礼。 太子惊得目瞪口呆。 他素日在宫中,做什么都一板一眼的,什么时候干过这等冲动的事儿? 纪南城早就习以为常,见状也只是笑问了一句,“你把银子都给了他们,等会谁请我们吃饭?” 四皇子想当然地道:“当然是三哥你呗。” 说完又看向沈闻姜,“沈姐姐,你说,该谁请?” 沈闻姜丝毫不给他面子,“你!” “怎么又是我——”四皇子立马哭嚎起来。 沈闻姜:“不是你是谁,你有钱给那些姑娘们花,怎地就没钱请我们吃饭了?噢,我不得不提醒你,正主儿还没上场呢,还有,咱这包厢的费用也还没结呢。” “唉呀,好好好,我结,我都结。”四皇子哭丧着脸嚷道,没一会儿,又朝沈闻姜伸出手来,嘻嘻笑道:“要不,沈姐姐,你先借我点,我以后还你,放心,保证一定还。” “那还是我请吧。”沈闻姜也对着他笑,不过笑得有点假。 两人打嘴仗的工夫,台上的歌舞已经结束。 少女们行礼后姗姗离去。 鼓声骤然响起,顿时将之前靡靡的丝竹之音压了下去。 叫好声混着掌声,一阵接着一阵。 底下散座上的客人,已经不约不同地站起,用力地伸长脖子,掂起脚尖往台上看去。 在众人瞩目的欢呼声中,两名长相普通、身材肥硕的妇人俐落地跃上高台。 她们的穿着的确异于常人,上身只着了一片类似肚兜的轻纱布料,下身也只着了一条薄薄的短裤,勉强能遮住某些要紧部位。 整个躯体的曲线一览无遗。 但看她们的面部表情,却是严肃而认真的。 说实话,这样的躯体,实难引起男子们的“性”趣。 他们感兴趣的,不过是女相扑手们相互角力搏斗时所带来的肢体碰撞。 随着裁判的手势,“开始——” 那两名妇人便激烈的搏斗起来。 别看她们的身体肥胖,一旦动起来身法却疾快如风,躲闪腾挪非常的到位,动作灵活而娴熟,招数更是变幻难测。 四周看客们像打了鸡血似的,喝采的,鼓掌的,叫好的响成一片,无数香囊扳指佩饰金叶子纷纷往台上掷去。 那二人扭打得更起劲了,一名妇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抓扯间竟然一把扯落了对手身上的薄纱…… 立时惹得全场更疯狂的欢呼。 啊啊啊—— 太子脸涨得通红。 纪南城早已没眼看了,低头倒了杯“杜康”猛灌下去。 沈闻姜旁边捂嘴偷偷笑个不停。 纪南城涨红了脸瞪她,“你还笑?早说不来的,偏你要来。” “看个新鲜嘛。”沈闻姜笑得更欢了。 素日难得见到世子的窘样,今儿算是开了眼了。 纪南城懒得理她。 那边四皇子早已离座而起,趴在敞开的轩窗前叫得比谁都起劲,声音都快喊哑了,往身上摸了摸没摸到什么,忽然一把脱掉身上的外袍,卷成一团丢了下去。 纪南城刚一转头,便眼睁睁地看着一件似曾相识的外袍飘飘扬扬地往高台上落去。 再看四皇子…… 时值盛夏,外面烈日炎炎,大家也都只穿了薄衫。 四皇子脱了外袍后,里面便只剩下薄薄的中衣,隐约可见其内结实的肌肉。 四皇子大笑着回头,正要跟三哥再“借”点啥拿去打赏,便见三哥的大手以泰山压顶之势落在他肩头。 痛是不怎么痛,三哥到底是三哥,没有真的打碎他的肩胛骨。 太子更是气得咬牙,瞪着眼朝他低吼,“你,你简直丢尽了皇家的脸。” 四皇子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闻姜也不笑了,忙走过来,拉四皇子到自己身边坐下,又忙传话去叫管事的上来。 不多会,管事的来了。 沈闻姜给了他一张银票,让他赶紧叫人买身衣袍回来,又叮嘱不要张扬。 管事的也是人精,自然听懂了她的话,忙连连应是。 末了,她才对还在生气的二人组道:“别生气了,这么件小事,也值得你俩气成这样。他还小,性子难免放纵些,以后多提点也就是了。” 若在以往,纪南城自是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在京时他不知帮这小子做了多少擦屁、股的事儿。只今儿才刚被这姑娘取笑一番,转头正好将心里的闷气撒在子煜身上。 太子是真的生气。 虽说在宫里这小子总是“太子哥哥”长,“太子哥哥”短的叫他,但大多时候他都不怎么理会,往往斜着瞟他两眼就走了。 这回是想跟他好好相处的。 可这家伙…… 太丢脸了! 第一百零五章 施舍的不要 四皇子:我又没偷没抢的,丢什么脸? 他是委屈的,也是不服气的。 以往三哥都帮着他,就算把天捅了个窟窿,三哥也会想法子把这个窟窿补上。 这回,连三哥也训斥他了,还动了手。 一时间,四皇子只觉得生无可恋,转念又想,噢,还好,有沈姐姐呢。 看吧,沈姐姐一开口,这二人都不说话了。 所以还是沈姐姐厉害,治得住他们。 沈闻姜当然不会知晓此刻四皇子的心里活动,只是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生气不值当。 她也多少猜到了,世子不是对四皇子生气,是因为自己才生的气,四皇子这是恰好撞枪口上了,替自己背了锅。 至于太子,太把他的身份当回事了。 他也不想想,一旦出了宫,离了京城,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谁会拿你当回事呢。 要真惹上了地皮流氓,他们可不管你是皇子还是太子,照样先宰了再说。 外面忽然再次响起热烈的欢呼。 原本耷拉着脑袋的四皇子忽然抬了头,眼珠子飞快地转了转,下一刻人便站起,像兔子一样又窜到了轩窗前。 也不知看到了什么精彩的画面,立马跟着拍手大声叫好。 沈闻姜看得直摇头。 这小子,属兔的么? 纪南城也被他的表现气笑了。 他这一笑,如冰雪消融,灿烂花开,再也板不起脸来。 太子冷哼了声,仰头独自浮了一大白。 他现在连带对廷瑞也有意见了。 若不是他一直惯着宠着,老四怎会变成这样? 不行,等以后回了宫,一定要好好管教他,不能再让他这样废物下去了。 还有沈姑娘,以前觉得这姑娘挺稳重的,今儿来看,她好像对老四…… 沈闻姜压根没想到太子心里还会吐槽她。 她这会儿也正转眼看台上的表演。 那两名女相扑手的实力相差无几,刚才一人把另一人的“肚兜”不小心扯掉了,对方刚才好像以牙还牙了,也扯掉了她身上的”肚兜”,此刻二人如仇人般,厮杀得更加厉害,脸上神情狰狞,眼里也都冒着凶光。 就在大伙以为她们的仇恨会不死不休时,一人忽然将另一人压倒在地。 不消裁判说话,全场看客帮忙数起了倒计时:“十,九,八,七,六,五,四,三……” “耶!二号胜了!” 随着裁判的这一宣布,四周再次响起掌声,欢呼声,大笑声。 显见这场比赛观众看得很满意。 四皇子却觉得意犹未尽,还在那挥着手大喊:“再来一场呗!加赛!加赛!” 随后更多的人起哄:“对啊,老板,再来一场呗!” “银钱双倍!如何?” “就加赛一场嘛。” …… 再看纪南城,脸上神情很不自在。 素日所受的教导,让他对这种活动实在喜欢不起来。 总觉得女子这样抛头露面,哗众取宠不好。 但另一方面,他也理解,若不是迫于生计,谁会让自己的家人做这样的事? 想到此,他便叫了管事上来,附耳对他说了几句。 不多时,先前在台上比赛的那两名女相扑手便跟在管事身后进了包厢。 这会儿她们已经穿好了衣裳,恭敬地对着四人行礼。 纪南城先递了一张银票过去,然后才斟酌着道:“以后别干这个了,回家多陪陪孩子。” 那两人一愣,却没有冒然接他的银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纪南城:…… 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觉得你们可怜,帮衬一二而已。 他给的银票面额不小,足足有一百两呢,就这二人平分,一人也能分个五十两。 五十两够普通百姓好几年的嚼用了。 若是拿去做点小生意,定能维持一家人的生计。 他没说话,但那意思一看就明白。 管事的在一旁偷偷翻白眼。 心想,总不能是这位公子看上你们两个了吧,要买回家暖被? 沈闻姜当然看出了世子的用意,但她没说破。 倒要看看这二人做何选择。 因着上一世的经历,她比太子和世子都淡定得多。 “让你拿就拿着呗!”太子在一旁没好气道,眼神里满满的嫌恶。 以前没看过,初看是觉得新鲜,但这会儿只觉得俗,简直是俗不可耐、丢人现眼。 主要是这两名妇人,长得实在是,是太,太寒碜了。 上身的女性躯体,瘪瘪的,耷拉着,也实在是,没什么看头,比起他宫里的那些侍妾、良娣差得远了。 谁知其中一人抬头,上前一步看着他道:“施舍的,我们不要。” 不要? 脑袋被门缝夹了吗? 管事的瞪大了眼,愕然地看着她俩。 整整一百两呢,他都想伸手接过来,揣进自己兜里了。 客人给的,管他是施舍还是打赏,傻子才不要。 “是的,我们不要。”另一人也道,视线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也请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们,我们是穷,是下等人,但我们也是凭技艺吃饭的,请尊重我们的技艺。” 说完,不待他们表态,施礼后快速地走出包厢。 管事尴尬极了,忙陪笑说了几句场面话,匆匆地出去了。 包厢里的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愣住了。 没愣住的沈闻姜,心里也有些意外。 不是所有人都能在银子面前,有勇气拒绝的。 这是技艺,技艺是不分贵贱的。 这是武英帝的原话。 在他的大力推动下,女子相扑享有与男子同等的尊重,逢年过节还会请来宫中表演。 只是,在着装上,将她们包装得更高端了一些。 这让之前那些反对的大臣,也便没了反对的理由。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刻,四皇子浑然没往那方面想,只是觉得太子哥哥和三哥太看不起人了。 先前他纯粹是因为好奇,被老胡那些家伙说得心动,才闹着要来的。 现在看了一场,心里有了很大的改观。 若是忽略她们的着装,这其实是一项很棒的运动。 大乾的民风还算开放,街上时常见到不着面纱随意走动的女子,也有妇人摆摊卖些胭脂水粉,挑担沿街叫卖的小贩中也有不少妇人。 女子马球赛更是风靡一时。 既然如此,女子相扑为何就不能盛行了? 第一百零六章 有人逼她动手 四皇子有些蔫蔫地回到位置上坐下,吃在嘴里的苹果味同嚼蜡。 偌大的包厢,因为没人说话显得异常的安静。 纪南城忽然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 好像,真的不应该看轻她们的职业。 就像歌伎、舞女,他以往是很尊重她们的。 沈闻姜抬头,正好看到纪南城满脸的纠结,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 这样的世子,好可爱呀。 以往只觉得他谦谦君子、丰神如玉。 这会儿才发现,世子其实也挺有烟火气的。 外面喊加赛的呼声一阵高过一阵。 掌柜的亲自出来圆场,站在台上抱拳笑道:“谢谢诸位捧场——按荣园惯例,每旬只得一场,不能破例的,还请见谅。下面,有请清扬姑娘,清杨姑娘的琵琶也是咱荣园一绝呀,别的地方可听不到的,诸位千万不要错过……” 话音落,隐隐有丝竹声响起。 四周有短暂的骚乱,有人离开,也有人留下。 毕竟来了酒肆,开心最重要嘛。 看不了女子相扑比赛,还能看丽人弹琵琶呀。 四皇子顿时又来了兴趣,巴巴地跑到轩窗前去看了。 太子凝耳在听。 纪南城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们没法走。 因为四皇子的衣袍还没送上来呢。 要真这样走到大街上,不知要招多少探究的目光。 沈闻姜但凡想到这个,就忍不住想笑。 见过不少捧场的,扔香囊金叶子银锭子扇子什么的,就没见过连衣裳都脱来打赏的。 就你那衣裳,给了人家也没办法穿呀,就算拿到当铺去,也当不了几个钱。 可是自己却尴尬了。 总不能让人家把外袍还回来吧。 那外袍可是众目睽睽下丢到台上去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要真拿回来穿在身上,走出去还不得引来人围观,当傻子看呢。 哈哈哈…… 沈闻姜心里正笑得起劲,管事捧着簇新的衣袍上来了。 纪南城起身接过,看也没看顺手丢给了四皇子。 四皇子忙接过穿上,系好腰带后在他们面前转了一圈,“嘿嘿,还别说,很合身,料子也不错。” 看来这管事的很懂事,得了赏,事儿也办得漂亮。 沈闻姜笑着谢过。 这会儿三人都想离开了,只四皇子还恋恋不舍。 “走啦。”太子沉着脸,过去拽了他就走。 原本出来是放松心情的,却被这小子扰了雅兴。 早知如此,还不如去游湖好了。 齐州郊外的凤明湖,大乾五湖之一,很有名的。 据说每个季节都有它独特的美。 许多文人墨客慕名而来,留下不少名篇。 太子恰好读过其中一些,心中早有向往。 因被贼匪掳走的心理阴影尚在,他没敢提出出城。 而且太子也不想回驿馆了,要跟他们一起住客栈。 纪南城原本是不同意的,想了想不知怎么又同意了。 偏偏留香客栈的生意“好”,暂时没有套房空出来,纪南城只得让太子住了自己的房,他便跑到楼下与四皇子挤一起了。 如果可以,他也想把四皇子挤到楼上去。 沈闻姜抿嘴笑。 她其实知道,三楼还有房间的。 看吧,过不多久,他会把四皇子也打包送走的。 世子肯为她动这样的小心思,沈闻姜心里只有高兴。 但随之而来的,是太子的安全问题。 太子自从被救回来后,并没在外暴露身份,一般人也不会想到他就住在客栈。 但有一个人却不得不防,花晴。 在齐州,有可能对太子不利的,除了那伙掳走过太子的郭家人,再有便是杀了那些人的花晴。 花晴若想知道太子的行踪,那太容易了。 继而想到,这一整天精神恍惚的花落,先前被她打发去送罗夫人了,到现在也没回来。 花落应该已经跟花晴碰过面了。 花晴一定想逼她做些什么。 所以花落才迟迟不回。 沈闻姜料得不错。 此刻花落的确与花晴在一起。 花晴也的确想让她帮忙做一件事:在太子的饮食中下毒。 闻言,花落心里又是吃惊又是害怕。 她没想到花晴的胆子那么大,竟然想对太子动手。 可她明明知道,姑娘一直跟太子走得很近。太子若有不测,姑娘肯定逃脱不了干系。 “放心吧,我又不会要他的命,不过是想让他帮个小忙而已,回京后自会给他解药。” “花晴姐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嘛,太子殿下住在驿馆,身边一直有侍卫守着。我一个下人,根本没有机会靠近他。”情急下,花落只得道。 此时她并不知太子已经住进了留香客栈,只想找个借口回绝了花晴。 谁知花晴早想好了话回她,“你当然有。太子不是一直很信任姑娘嘛,今日又一起逛了园子。如果我所料没错,太子会邀姑娘去驿馆里住,到时你不就有机会了。” 花落:…… 姑娘才不会去驿馆住呢,要去早去了,哪还等到今日? 花晴似乎看出了她的未尽之意,笑嘻嘻道:“她会去的,因为……有世子在呢。 那倒是。 花落不得不承认,姑娘一旦遇上世子,便不能按常理来论了。 “所以,你是有机会的,知道吗?”花晴像哄孩子,循循善诱道。 花落有些无措。 她向来不擅言词。 花晴不由分说,将一个纸包强塞到她手里,“记着,明儿咱们还在这里见面哦。” 说完飞快地跑了。 花落站在原地,为难得差点哭出来。 她不想啊,不想害了姑娘啊。 可是花晴,花晴为何要为难她…… 花落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栈,却见太子等人正在姑娘的房间玩叶子牌。 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太子,太子怎么在这? 沈闻姜抬眼看了她一眼,道:“花落,快去沏壶茶来,我快渴死了。” 花落敷衍地应了声,低着头咬着唇慢腾腾地往茶水间走去。 她们住的是套房,有内室、外间、茶水间及洗漱室等。 而茶水间与外间只隔了道门帘。 姑娘让她沏茶,总不能只给姑娘一个人沏吧,肯定要给太子、四皇子和世子沏的。 若要给太子下药,现在正是机会。 姑娘对自己还真是一点防备也没有呢。 可是,太子在姑娘的房里出了事,姑娘便是那最大的嫌疑人,无论如何也逃不了干系呀…… 第一百零七章 选择很重要 花落自小在云雾山长大,宣少接触外人,以至她在人情事故上木讷许多。 这也是她第一次下山,师父给了她秘密任务,却没告诉她在面对这种情形下该如何抉择。 花晴虽不是她朝夕相处的同门师姐,但这一年来已经习惯了听她的吩咐,按她的安排做事。 那这回,要不要听她的? 她杀了人啊,那么多的人,全是她杀的。 但凡想到这,花落心里就直打鼓。 自己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杀过人呢,最多把那些人打伤而已。 所以,这回不能再听她的了。 万一她骗了自己,交给自己的是致命的毒药呢…把太子毒死了,不但姑娘逃不掉,自己的小命也要搭进去啊。 花晴那个人,真的敢做出这种事的。 在朔风岛上,她不就当着姑娘的面,给世子下毒了吗…… 终究,花落说服了自己,将那纸包丢进了旁边装垃圾的筐子里。 她还决定向姑娘坦白,到时姑娘要打要罚,她都认了。 打定主意,花落发现自己沏茶的手居然不抖了,刚才还抖得厉害呢。 果然,不做亏心事,心就会变得安宁。 这场叶子牌大战一直持续到夜里子时。 太子不想走,才刚学会呢,正是上瘾的时候,输了不少银钱,他还想赢回来呢。 他不开口,四皇子和纪南城也不好开口。 沈闻姜便当了回恶人,明了说自己太困了,要歇息了。 太子这才讪讪地起身,又迫不及待地约明晚的局,“那明儿晚上咱们再玩?” “好啊。”沈闻姜一口答应,还笑眯眯地道:“那殿下可得多准备银钱啊。” 四皇子也跟着表态道:“好哇,沈姐姐,我要找你报仇!把今儿输的都赢回来。” 纪南城:…… 他不禁怀疑,沈姑娘是不是故意的,她这是要把太子往废物的路上带啊。 沈闻姜:的确有这想法。 将要来办废物太子就容易多了。 不过,太子本来就不怎么优秀好吧。 沈闻姜完全没心理负担。 纪南城摇摇头,他现在几乎已经完全肯定,沈姑娘对太子不怀好意。 那自己呢? 他忽然发觉,自己其实也没以前那般尊重太子了。 有些事,他明知对太子不好,可却没有阻止。 送太子回房后,纪南城又小声叮嘱纪柳,“夜里可要警醒些,一有动静,立即发信号,知道吗?” 纪柳连连应是。 事关太子安危,他哪敢不尽心? 原本值夜等事由太子亲卫担任,但那些亲卫接二连三出事。 纪南城不放心,只得派自己人上。 叮嘱完纪柳后,纪南城并没急着回房,而是绕着客栈转了几圈,确定没什么异常才回房睡觉。 四皇子自觉睡了边上的矮榻,把主榻留给三哥睡。 这会儿已经睡熟,鼻息间发出均匀的鼾声。 纪南城站在榻前,摇头笑了笑。 也只有这小子,整日没必没肺、无忧无愁的。 这样的四皇子,与他梦里的武英帝实在相差甚远。 让他不由得怀疑,若是扶了他上位,真的会比现在的太子强吗? 纪南城不知道。 那些梦境实在太真实了,真实得他好像亲身经历过似的,想忘也忘不了。 以至在现实中,很多时候都受了影响。 比如,心里第一次有了易储的念头。 这是纪家历代祖先都没想过做过的事。 纪家祖训里曾有一条:严禁参与皇室争斗,只辅佐陛下指定的下任君主。 但若太子继位,纪家真的会倾覆? 他不知则已,一旦知道了,总要做点什么吧…… 带着这样纷杂的思绪,纪南城慢慢进入了梦乡。 他实在太困了,连日来的奔波,一直都没好好休息。 但与此仅隔一墙的沈闻姜却还没有入睡。 花落把一切都告诉了她,包括花晴要她给太子下药的事。 沈闻姜听了,半晌没有言语。 “姑娘,对不起,我不该背着你跟她见面的。”看她这样,花落心里也很难过。 沈闻姜笑了,“花落,你没有对不起我,是我要谢谢你。你能在花晴与我之间,选择我,便已经证明了你的忠心。” “对了,那药包呢?”沈闻姜问道。 花落道:“被我扔进垃圾筐了,刚才丢了出去。” 沈闻姜:你也太勤快了。 原本还想看看到底是什么药呢。 这下连证据都没了。 “好吧,我睡了。”沈闻姜伸了个懒腰,双手枕着脑袋躺下来,笑嘻嘻地看着花落,“至于你嘛,嗬,今晚便没得睡了,快去楼上守着吧。” 想必花晴这会儿已经知道太子今晚住在客栈,也定会查到他所住的房间。 以她的性子,今晚一定会来探个究竟。 让花落自己去解决吧。 花落当然没意见。 姑娘把保护太子的重任交给她,便是对她的信任。正好趁机跟花晴说清楚,做个了断。 等花落换好夜行衣神不知鬼不觉地跃上房顶,却发现那里早蹲了一个黑影。 花落顿时吓了一跳。 若不是对方及时出声,她已经出手了。 “花落姑娘,你怎么来了?”纪柳惊讶道。 花落实话实说,“是姑娘让我来的。” 纪柳:“你快回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花落:“这哪行?姑娘的吩咐,我不敢不听的。要不,你回去睡觉,我来盯着。” 纪柳:“不行。” 二人小声相劝了一番,谁也不听谁的,最后只得都留下来了。 有人陪着,余下的时间便不那么无聊了。 纪柳起先还不好意思,聊着聊着就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京城里哪些地方好玩,哪个酒楼的饭菜最好吃。还说了镇南侯府的风光事,世子小时候又如何调皮等等。 花落双手捧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心里很是羡慕。 心想明儿也给姑娘说说,姑娘肯定乐意听。 忽然,纪柳说话的声音嘎然停住,视线瞬间往西北角的那棵大树看去。 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那树有轻微的晃动,像是被风吹的,又像是,有人晃动了树枝。 花落心里一紧,也忙看过去。 那树却又没动了。 “怎么了?”花落低声问。 纪柳:“没什么,也许是我眼花了。” 可他知道,绝不是自己眼花。但他怕吓到花落姑娘,所以才那样说。 第一百零八章 一死百了 花落当然不会被吓到,但她还是紧张。 因为她知道来的是谁,想做什么。 “你在这呆着,我过去看。”纪柳道。 花落点点头。 有纪柳在场,先前想着要跟花晴摊牌的事便不能说了。 但花晴,会不会挑明姑娘的身份…… 想到这,她哪还呆得住,身子一跃忙跟了过去。 纪柳的眼神儿不错,这树上果然藏了人。 花晴有些气急败坏,她没想到刚到便被发现了。 透过树枝的缝隙,她还看到了花落。 这死丫头,吃里扒外,竟然还跟外人一起算计她。 死丫头哪来的胆子? 花晴恨得咬牙,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也屏住了。 所幸树枝稠密,又是在夜里,纪柳暂时还没发现她。 花落已经赶到,忙问:“纪大哥,你那里什么情况?” “没事,叫你别过来的。”纪柳道,他还在四处察看,总觉得这树上有人。 不管如何,这回还是要帮花晴,不能让他们见面。 想到此,花落急急道:“纪大哥,你快回来吧,咱们先去看看太子殿下,别他那里有事。” 经他一提醒,纪柳顿时一个机灵。 对呀,别中了对方的调虎离山计。 这房顶虽然离太子的房间近,一有响动就听得到,但也不排除对方从窗户往里吹迷香。 花落没有多说,纪柳已经快速撤了回来。 她只来得及朝那树的方向挥了挥手,便被纪柳拽着往太子所在的房间奔去。 藏在树上的花晴这才猛吐了口气。 显然,这死丫头知道是自己了,所以才故意将那小子引开。 那她刚才的手势是什么意思? 让她就这样回去? 不甘心啊。 花晴咬了咬牙,不怕死的决定去太子的房间看一看。 沈闻姜若在这,定会骂她猪脑子。 偏花晴自以为自己聪明。 花落与纪柳二人在太子的房门口站住,门口同样留了人值守。 问了问,没什么异常。 二人便也放心了。 随即,纪柳拉着她走开,又让她去楼下大堂点宵夜。 花落不疑有它,去了。 她一走,纪柳便拔出长刀,顺着走廊慢慢闪身到了楼梯口旁边,对准那杂物房虚掩的门,一脚便踹了过去。 这杂物房日常会放些扫把抹布之类的,以供伙计们清扫客房时用。 只听得“哐当”一声。 杂物房的门被他踹开,一柄长剑从里刺了出来,带起一缕劲风。 纪柳早有准备,长刀猝然出手,恰恰架住那柄长剑。 刀与剑相撞,立时发现尖锐的嘶鸣。 那边门口留守的两名太子亲卫也闻声赶来,与纪柳一起堵住了门。 纪柳抽走长刀,往后退了一步,大喊:“来人!快来人啊!有刺客!” 尖锐的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留香客栈原本就有值夜的护卫,听到喊声忙急急地往楼上奔来。 花晴被困在这小小的杂物房里,冲了几次都没冲出来。 纪柳也不跟她硬碰,只要她不出手,纪柳便不出手。 他只需要等着人来,大伙儿一块瓮中捉鳖。 里面的花晴,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不死心地抬眼看了看。 这个杂物房很小,没有窗户,靠南边的角落堆放了不少杂物,占据了杂物房的大半。 她现在整个身子都贴在靠门这边的墙壁上。 门也小,即便她身子娇小,也只能矮身通过。 当时只是想找个隐秘的地方藏身,等人走了再过去探探情况,不曾想那小子精明,竟然早发现了她的藏身地,却不动声色,先支走了花落,再过来将她堵在里面。 若那会儿只他一人时,便不顾一切地往外冲,可能还有机会。 可惜,她没有。 这会儿她比任何时候都希望花落在场,或许会帮她逃过这一关。 又后悔为什么要跟进来,明明花落打了手势不让她跟来的。 对,肯定是红槿,那死丫头奸滑得很,竟然预先设了埋伏,专等着自己来自投罗网呢。 这一瞬间,她心里对沈闻姜的恨,到达了极点。 她甚至想到,如果自己一定要死,那在死前也要捅破她的身份,让她再也不能在乾国立足,让太子和世子眼看着他们心爱的女人死在自己手上。 嗬,红槿,我活不成,那你也别活了吧…… 带着这样恶毒的心思,她突然弃了剑,双手举高,大声喊道:“别杀我,我要见太子殿下!我有话说!” 她这一喊,外边的纪柳和另两个太子亲卫顿时一愣。 花落正好走到楼梯口,闻言更是心慌,不由加快了脚步。 “哼,你想见太子殿下,做什么?刺杀吗?”纪柳冷声喝道。 里面的花晴尖声道:“不,我想告诉太子殿下,他身边有奸细,只有我知道她是谁!” 纪柳闻言更是震惊。 太子自打离开朔风岛,一路刺杀不断。 少爷早就分析过了,他们的队伍里肯定有内奸,不然不会如此清楚太子的行踪。 这里面的小贼居然知道内奸是谁。 难道真的要让她去见太子殿下…… 花落终于气喘吁吁地站到了纪柳旁边,二话不说拔剑冲上前喝道:“休要胡说,这里没有太子殿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她这一喝,纪枊突然反应过来。 太子在这的身份是秘密的,她再这样喊下去,恐怕全客栈的人都听见了。 “快,冲进去堵住她的嘴。”纪柳急急道。 花落在其他二人之前提剑冲了进去。 “啊——”一声惨叫忽然传出,随即嘎然而止。 等在外面的纪柳又是一惊,正要进去。 花落却提剑走了出来,剑尖上还在滴着血珠。 她脸色苍白,声音颤抖,满头满脸的汗,“我,我,我杀了她,我杀人了。” 她忽然扔下长剑,右手捂着嘴匆匆的往楼下跑了。 留下满脸震惊的纪柳,及那两名亲卫。 而留香客栈的护卫,这会儿才姗姗来迟。 其实他们早就来了,却没有上前。 这样的事见得多了,多半是私人恩怨。 掌柜的曾有过交待,只要还没冒出人命,客人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非必要不要插手。 可是,他们怎会知道那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小丫鬟,竟然就这样冲进去把人杀了。 不是说要堵她的嘴吗? 太子,谁是太子? 难道太子今夜住在他们客栈? 第一百零九章 坦白好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 两名护卫登时吓出冷汗。 那死在里面的刺客是谁? 她为何要说那些话? 短暂的震惊后,纪柳已经恢复了些理智,吩咐其中一人去禀报世子,又亲自进去查看尸体,心想若还没有死透,看能不能再问几句。 可惜花落那一剑准头极好,刺客被一剑穿了心,当时就死翘翘了,连血也没流出多少。 就这一小会的工夫,纪南城与沈闻姜已急急赶来,身后跟着神情惊惶的花落。 纪柳撇了那边一眼,又忙低下头,心虚得不敢回话。 刚才被这里的情形惊着了,还没顾得上去看太子呢。 纪南城:…… 转身就走。 沈闻姜忙朝纪柳使了个眼色,又指了指自己,意思是你快跟着去,别担心,这里有我呢。 纪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忙跟了上去。 沈闻姜随即又打发了太子亲卫离开。 现场顿时只剩下那两名留香客栈的护卫。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想来,附近房间里的客人都被惊醒了,却没人出来瞧热闹,定是害怕惹祸上身。 那两名护卫此时也吓得瑟瑟发抖。 刚才,就是那位姑娘杀了里面的刺客。 而刺客死前喊出的话,自己二人可是听得真真的,会不会被她灭口? 沈闻姜上前一步,看着他俩笑了笑。 两名护卫不由得后退一步,其中一个哆哆嗦嗦道:“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 “好一一”沈闻姜说着,从袖袋里掏出两张银票,给他俩一人一张,“两位大哥,辛苦了,这点钱拿去买酒喝吧。” “不不,不要。”两人忙不迭地拒绝。 沈闻姜却不给机会,不由分说直接塞到他们手里,“麻烦帮个小忙,把这小贼拖出去找个地方埋了吧。不然等天一亮,被人报到官府就不好了。” 的确是这个理。 一来,客栈出了人命,肯定会影响客栈生意。 二来,官府一旦接手这个案子,客栈肯定得歇业。 三,刺客死前喊出的那些话,实在太惊世骇俗。若被官府查出来,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保住小命才最要紧。 二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这才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花落站在一旁,眼角含泪,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睁眼看着那两名护卫从里面抬出尸体。 还好,护卫脱了外袍盖住了她的头脸。 沈闻姜又道:“这不是什么好事,不要到处宣扬。小心,祸从口出。” 那二人神情一紧,忙点点头,抬着尸体飞快地下了楼。 沈闻姜这才拉了花落,一起去太子的房间。 太子这会儿已经惊醒,正在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纪南城如实道:“听说是刺客,好像是冲着殿下您来的,不过现在人已经死了。” “谁杀了她?”太子问道。 纪南城道:“花落。” 太子皱眉,神情有些不悦,“怎么不留个活口?” 纪南城道:“当时情况紧急,那刺客嘴里喊出了殿下的身份,花落急于堵住她的嘴,一不小心失手杀了她。花落自己也吓坏了,要不,传她过来问问?” “不用了。”太子烦燥地摆摆手,又看向纪南城,“幸好,有你在。” “殿下放心,只要臣在,定不会让人伤了殿下。” 沈闻姜便在这时进了门,“殿下,实在对不住,本来可以留个活口,问出她的幕后主使的,可惜,让花落这丫头失手杀死了。” 闻言,纪南城讶然地看了她一眼。 刚才,两人根本没有机会统一口径,却不想说了同样的话。 纪柳是纪家的人,自然会以少爷的话为准。 有纪世子在,那两名太子亲卫也不会随意改露口风,况且事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许是经历得多了,太子已经不像以前那般慌张,打了个呵欠道:“善后的事,你们看着办吧,我好困,要去睡了。” 说完就真的进了内室。 外面纪南城又嘱咐了纪柳几句,才跟着沈闻姜一道离开。 回到自己房间,摒退了花落,沈闻姜坦白说出了刺客的身份。 “我也没想到,花晴会干这样的事。”沈闻姜叹道,随即又苦笑,看着纪南城,“世子,如果你要怀疑我,我也没办法。总之,这件事绝非我的主意。” 纪南城也定定地看着她,“我知道,不会是你。但你的父亲,恐怕脱不了干系。” 事实上由始至终,他怀疑的始终是沈禄。 这一点,从他们初次见面,沈闻姜就已经明白。 说白了,世子之所以没有怀疑到自己身上,便是因为有沈禄那个背锅侠。 不管是花晴做的,还是她自己做的那些事,都可以归咎在沈禄头上,且合情合理。 斟酌了片刻,沈闻姜道:“其实,她们也并不完全听从我父亲的命令。” “那还有谁?”纪南城问。 沈闻姜抬头,看着纪南城,“世子应该知道他们的来历。” “嗯,他们是浣花阁的人。”纪南城点点头,这个他很早就知道了。 “花落也是。”沈闻姜补充道:“但花落跟他们不一样。” 纪南城又点点头。花落若跟他们一样,肯定也被赶走了。 “但有一件事,世子恐怕不知道。”沈闻姜咬着唇,痛苦地闭了闭眼。 纪南城心里一紧,忙道:“你说。” “事实上,那次枫子林坠马,我不但摔断了腿,还摔坏了脑子……醒来已没了大部分自己的记忆,却莫明多了些,别人的。” 此话一出,纪南城满脸的震惊。 他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足足有一刻钟,脑子里一片空白。 沈闻姜心里一阵叹息。 若不是今晚花晴死得突然,她并不打算告诉世子这些事的。 花落回来便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当时情形下,的确只能杀了她。 不然留了她活口,等她见到太子或世子任何一个,吐露出自己真实的身份,那便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说到底,花落是为了救自己,才杀了花晴灭口。 直到现在,她还没缓过来。 事已至此,她必须说些什么,才能让世子释疑。 欺骗一个人,尤其是自己深爱的人,实在是件痛苦至极的事。 世子,对不起,我不得不骗你啊…… 第一百一十章 相信我 她的痛苦,别人无法感同身受。 即便纪南城也不能。 纪南城此刻尚在震惊中。 刚才,沈姑娘话中的信息量实在太大,他一时难以消耗啊。 失忆,又多了记忆? 原来如此。 这下,一切的疑虑似乎都可以解释了。 “所以,你多出的那部分记忆,是有关我的。” “是。” “所以,你才急急地赶来朔风岛,给我送那样的一封书信?” “是。”沈闻姜望着他,心绪复杂难言,“当时,我也不知管不管用,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但后面发生的事,却是我没想到的,也是我记忆里没有的。” “那你失去记忆的事,你都告诉了谁?” “花晴,只有她知道。我自己也很害怕,我不知该怎么办,只得告诉了她。” “所以,她便利用这一点,背着你却又以你的名义,做了许多事?” “或许吧……就像那次给你下毒,她后来跟我说,你将来会杀我,让我不要对你动情……我,我不信。” 纪南城:…… 他也不信,怎么可能? 沈姑娘帮了自己这么多,自己怎么可能会杀她? 顿了片刻,沈闻姜皱着眉,叹息道:“在那之前,她还对我下过毒,幸好被雁秋发现。她功夫比我好,我杀不了她,只能搬出我父亲,把她逼走。” “事实上,那时我们就已经决裂了。” “那她这回来,是想做什么?”纪南城问道。 沈闻姜又看着他,足有盏茶工夫之久,才幽幽地问:“世子,你真的信我么?” 纪南城心内一震。 他从沈姑娘的眼神里,看出了不寻常。 “她说,她要在太子和世子面前,揭露我的身份,还说我是内奸,是我安排了这一切。”沈闻姜咬着唇,一字一句说道,神色更加痛苦,“可我不知,我到底还有什么身份。” 纪南城:…… 他脸上的表情,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他没想到,沈姑娘身上的秘密会这么多,有些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那她到底还有什么身份? 难怪花晴会那样说,还说自己知道后会杀了她。 花晴一定知道她的身份。 那花落,花落知道吗? 想到这,他正想问。 沈闻姜却面色惨然地摇摇头,“我问过了,花落说她不知道。” “而且,她还告诉我,花晴不是浣花阁的人。” 她不由得再次闭了闭眼,将眼里的泪意悉数逼了回去。 在最心爱的人面前,亲手一点点揭去自己脸上的面具,这滋味儿也唯有她自己体会了。 何况,即便她不说,世子迟早有一天也会查出来的。 与其让世子将来从别人口中得知,不如还是自己亲口告诉他一些的好。 这样,至少将来知道真相的时候,他不会太震惊,太愤怒,太,受伤。 看她这样难过,这样痛苦,纪南城心里也不好受。 纵然心里还有太多的疑虑,但这会儿,却不忍心问了。 刚才她那句话里,“花晴不是浣花阁的人”,换言之,便是她也不是浣花阁的人,但也绝不仅仅只是吉州刺史沈禄的女儿了。 “好了,别难过了。”纪南城叹息道,扳过她的双肩面对自己,“这不是你的错。你是个好姑娘,至少,在我眼里,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你相信我?”沈闻姜愕然道,被逼回的眼泪终究还是流了下来。 纪南城抬手替她擦掉,“我当然信你。这一路上,若不是你护着太子,太子还不知会怎么样呢。” 说到这又哂然一笑,“说你是内奸,倒不如说是我。毕竟,太子每次出事的时候,我都不在场,我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安排这一切。” “你当然不会。”沈闻姜笑了。 这一刻,不管世子是哄了她,还是骗了她,她都是开心的。 看着世子回了隔壁房间后,花落才低着头进来。 沈闻姜这会儿已经没了睡意,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是那种无事一身轻的释然。 “花落,谢谢你。”沈闻姜起身,拉着花落在她身旁坐下。 花落愕然地看着她,“姑娘,你不怪我?” 沈闻姜:“我怎么会怪你?若不是你,只要花晴见到太子,还不知会往我头上扣多少屎盆子呢,到时死的就是我们了。” “可是我杀了花晴,太子和世子会怀疑的。当时花晴所说的话,那些护卫也都听见了。” “我已经搞定了。”沈闻姜笑着说道,其实内心还是有些心虚。 终究,她没敢告诉世子全部。 但对花落来说,姑娘的话就是定心丸。 她说搞定了那就是搞定了。 “那就好,我还担心给姑娘惹了麻烦呢。”花落抿着嘴笑道,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刚才她在外面担心得要死,生怕世子知道后会对姑娘不利,这些可都是自己招来的麻烦。 她当时后悔极了,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理会花晴,这样她今晚或许就不会来了,她不来,便不会撞上纪柳,也不会撞上自己,也便不会死了。 花晴,她这是自己找死,活该。 花落拍拍胸口,很惊讶自己竟然用这样恶意的话去看待死去的花晴。 唉呀…… 隔壁房里,四皇子还在呼呼大睡,也不知做了什么美梦,脸上全是笑意,嘴角还流着口水。刚才的动静竟然没有惊到他。 纪南城却躺在榻上,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 沈姑娘今晚对他的坦白,在他的意料之外,可却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早看出来了,沈姑娘身上有很多秘密。 但她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太子,都没有恶意。不但没有恶意,甚至还几次三番,出手救了太子,也救过自己。 她是自己和太子的救命恩人。 这样的沈姑娘,他实在没理由相信,她会伤害他们,她会对他们不利。 若真如此,当初不救他们不就好了啊。 所以,沈姑娘是真的不知道,她自己还有另外的身份;也真的失了记忆,忘记了自己以前的很多事。 那时的沈姑娘,是很害怕的吧。 而花晴什么都知道。 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抓住这个把柄,对沈姑娘为所欲为。 现在,她死了。 那这些个秘密,便也只有等见到沈禄,才有机会得到答案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即将又远行 天,渐渐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出了昨晚的事,太子到底不宜再住在这里了。 纪南城、沈闻姜二人也只得退了房,随太子一起住进了驿馆。 所幸使臣们昨日已经离开齐州,被罗大人派去的精兵半请半强迫似地送上了路。 没有太子在,想必他们会很平安地回到上京。 至于如何承受陛下的怒火,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这会驿馆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杂役及太子原本留下的一些亲卫。 太子立马觉得自在多了,像个主人似地招呼其他三人选房间,带着他们参观驿馆。 经历了这许多磨难的太子,仿佛一下子成长了,对人对事也比以往和气了许多。 对昨晚的事,太子也只过问了几句,便道:“廷瑞你看着处理吧,这些事我不懂,就不瞎掺和了。” 这让纪南城善后起来,完全没任何阻碍。 沈闻姜抽空去见了罗大人,将昨晚太子差点遭遇刺客的事说了,但没说花晴的具体身份。 罗大人吓了一跳,又后怕不已,除了感慨刺客的猖狂,又忍不住以长辈的身份数落她,“早跟你们说了,不要住在客栈,客栈不安全哪,你们胆子实在太大了,还带着太子到处逛,生怕不出事似的。” 沈闻姜只得干听着,半点没敢反驳。 罗大人又道:“要不,干脆住在府衙好了,这样我也好派兵保护啊。” “不了,伯父,我们还是住驿馆吧,你帮忙调一队精兵过来吧。”沈闻姜毫不客气地提出要求,“另外,去留香客栈敲打一下,这事不宜张扬,让掌柜的懂点事儿。” 罗大人一一应承下来,忽然生硬地转了话题,“那个,你快去后院见见你伯母吧,她都唠叨你好多遍了。” “这一一”沈闻姜不太想去。 她知道罗夫人想问她什么。 就没见过比罗夫人还八卦的妇人。 这下连罗大人也忍不住好奇,“那你跟世子,到底什么时候成亲?你们两个年龄都不小了。” 沈闻姜:…… 天哪,这话让她怎么接? 果然,自己挖的坑,终究要自己跳。 沈闻姜咬咬牙,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尽管,她很希望这个美丽的误会能无限地延期下去。 可是,不能…… “伯父,我得告诉你个事。”沈闻姜鼓足勇气,斯斯艾艾地开了口。 “你说。”罗大人很意外。 沈闻姜神情尴尬地道:“我之前骗了您,还有伯母。我跟世子没有定亲,我们没有婚约,我们只是朋友。” 罗大人:…… 脸色渐渐变了。 臭丫头,这种事能随便开玩笑吗?老沈那家伙,也不知怎么教育女儿的? 就说嘛,以老沈的家世,怎么可能会有镇南侯那样的亲家? 先前以为是旁支,庶出,那还有点可能。 可这丫头却说是镇南候的世子。 起先他不信的,夫人却说得板上钉钉,所以他也信了。抱着侥幸心理,或许就是真的呢。 原还想过,借着这个关系,升个一官半职会很容易。 现在……哟嗬,希望破灭。 他都不忍心告诉夫人了。 夫人若是知道,不知会难过得什么样儿呢。 “那我先走了啊,伯父。”沈闻姜说完,逃也似地冲出罗大人的书房,不敢回头去看他的表情。 回到驿馆,沈闻姜一整天心情都不好。 以至在陪太子打叶子牌的过程中,把昨晚上赢的,全输掉了。 这下太子高兴了,四皇子也高兴了。 趁二人小歇的工夫,纪南城走到他身边,担忧地问:“你怎么了,好像不开心的样子?” 他私以为她还在为昨晚的事担忧。 沈闻姜当然不会告诉他,是因为咱俩的“婚事黄了”。 这桩她自导自演的婚约,从头到尾世子都不知道,却终究在她心里留下了印迹。 有些怅然,还有些,无奈。 “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咱们明日就启程,去西南。”纪南城道。 齐州这是非之地,的确不宜再呆了。 当然,纪南城还有另外的担忧。 沈禄既然派了花晴过来,肯定不止派她一个,也不知暗处还藏了多少人手,究竟目的为何。 不但要离开,而且要轻车简从,悄悄地离开,让他们短时间里探不到行踪。 沈闻姜无异议。 她也觉得早离开早好。 她担心的当然不是沈禄,而是毅王。 不知花晴此次来齐州,是受毅王的命令,还是她自己私下的行动。 所以在走之前,她得让花落去探探口风。 纪南城则去做太子和四皇子的思想工作。 并没费多少工夫,太子便应了。 四皇子更是举双手赞成。 花落带回的消息让她很意外。 毅王留在此地的人竟然不知花晴在齐州,所以她是自己来的。 那她为何来? 她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带了其他人? 不过,这些貌似都不重要了。 只要不是毅王的命令,她便还能过一阵“安稳”的日子。 另外,花落还给她带回了解药。 沈闻姜这才想起,三日后,便是一月之期,她身上的毒便要发作了。 想到毒发时的苦楚,她心里一阵发凉。 还好,毅王没有泯灭人性,还知道给她准备解药。 “姑娘,我们真的要跟着去西南吗?”花落想了想又问道。 沈闻姜一怔,“花落,你想说什么?” 花落神情犹豫,欲言又止,看样子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你如果不想说,那就不说吧。” 花落默了半晌,终是咬着牙道:“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就是听阁里的老人说起过,西南那边有我们师门的分支,好像就在氓城山一带。” “分支?” “是,据说是师父的同门师兄,不知为何与师父决裂了,一怒之下去了西南,在那另创了门派,广收门徒。” 闻言,沈闻姜立马想到在马王山偶遇的白羽。 可他却自称是浣花阁的人,这又有些对不上啊。 “那我们此去,需要去氓城山拜访吗?” “那倒没有…师父从不曾提起这个。”花落道。 沈闻姜也没多想,只以为这是人家浣花阁内部的事。 殊不知,这一去,竟让她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与她自己息息相关的秘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巧遇了同门 人生,总不过是停与走。 在适当的地方停,又在恰当的时候离开。 他们一行人离开时,并未惊动任何人,就这样轻车简从地出了齐州城。 对于太子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 对于四皇子来说,一切都是自由的。 对于纪南城来说,一切都是未知的。 对于沈闻姜来说,一切又都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出门向来喜欢坐车的太子这回选择了骑马。 他只挑了几个亲信随行,其余的亲卫皆被他打发回京城了。 所以这会儿完全是放飞状态。 不知是否因为有纪南城在的缘故,他竟半点不担心半路会再遭到刺杀。 沈闻姜和花落坐了马车,纪青将马车赶得很稳,速度不快也不慢,将将能跟上前面骑马的三位。 沈闻姜干脆躺下来,惬意地睡了一觉。 待她醒来,已是日落黄昏。 刚掀开车帘透了透气,却见几匹快马打眼前疾驰而过,荡起一阵阵尘烟,扑了她满脸。 “奔丧啊。”气得她狠骂了一句。 与此同时,她听见前面四皇子大声骂道:“操、你奶奶的,会不会走路啊。” 那几人原本已经驰出去老远,听到骂故意放慢了马速,扭头朝他得瑟地吹了声口哨。 气得四皇子又破口大骂,“一群瓜娃子,宝批龙,神经病——” 沈闻姜听了忍不住想笑。 这是标准的西南人骂人的话。 自打知道要去西南,四皇子便特意打听了那边的风俗人情,别的没记住多少,这骂人的话倒是记了个十打十。 先前骑马疾行的那几人显然听懂了,干脆勒马停缰,转身拦住他们的去路。 “你骂谁?”其中一个瘦高个的马脸汉子板着脸道。 四皇子道:“谁不会走路就骂谁…当然,好狗挡了道也要骂!” 纪南城顿时觉得头疼。 死小子,出门在外呢,就不能收敛点吗? 那伙人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果然,马脸汉子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野小子,找死啊,也不打听打听,大爷们是谁?” 说着抽出腰间长剑,立马朝他劈来。 不待四皇子出手,旁边纪南城快速甩出长鞭,将那马脸汉子的长剑缠住,随即赔着笑单手施礼道:“舍弟鲁莽,失言了。我在这里给诸位赔个不是,请诸位见谅。” “哼!是够鲁莽的,这般不知天高地厚,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又一个瘦猴般的汉子大声讥笑道。 四皇子勉强压下的怒气再次上涌,”是啊,阎王让你三更死,不得留你到五更,快下马受死吧——” “找死!” “你才找死!” 两人顿时动起手来,这下连纪南城也劝不住了。 后边的马车只得停下。 不待沈闻姜发话,花落已经跳下马车,疾步上前接下那瘦猴汉子刺向四皇子的一剑。 那一剑气势凌厉,以四皇子三角猫的功夫,肯定接不住。 花落却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而且反攻了一剑。 她自己还不觉得,旁边一直没说话的中年男子神色却是一惊,脱口而出道:“浣花剑!” “你认得?”花落也有些惊讶。 能一口道出她剑法的来历,这人定是江湖中人。 “住手。”中年男子随即喝道。 跟花落动手的瘦猴汉子果然住了手。 他也看出来了,这姑娘跟他的剑法有相似之处。 花落也停了手,脑海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念头。 对方的剑法跟她相差甚远,但也看得出与她的极其相似。 花落不想承认,但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一伙人很有可能就是长老们提到的那位秦师伯门下的弟子。 有些不争气啊。 至少没自己争气。 “请问,姑娘可是来自云雾之巅——浣花阁?”那中年男子满脸激动地问道。 花落只得点头,“是。那阁下是——” “在下沁玉阁门下大弟子汪仲豪,家师姓秦,号‘云霄子’。” “哦。”花落只淡淡地“哦”了声,便没了下文了。 那汪仲豪等了片刻,不见她有反应,顿时尴尬了,只得又接着道:“师父他老人家一直念叨师叔,一直想回云雾山看看呢,可惜未能成行。” 既是有些渊源的,纪南城便也拉着太子站到一边,腾出空间让他们说话。 四皇子却不肯回避。 原来是自家人,真是不打不相识啊。 他对江湖门派知之甚少,接触最多的便是沈姐姐身边的人了。 不过他们以前在他面前表现得并不像江湖人,以至他也忽略了这些人的出身。 这回难得见到江湖人遇江湖人,四皇子顿时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右手托着下巴好奇地看着他们。 这边沈闻姜也下了马车,站在马车旁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们。 刚才他们的对话她也听见了。 昨儿花落才跟她提起过这个,没想到今日就遇上了。 这还真是有缘啊。 “姑娘怎么称呼?看各位行程,应是往蓉城去的,大家正好顺路,不妨结伴同行如何?”那汪仲豪极其热络地说道。 “不用了,我们也不一定会去蓉城,出来是为游山玩水的,哪里风景好,就在哪里歇脚了。看各位行色匆匆,应是有急事的,那我们就不耽搁各位赶路了。”不知何时,沈闻姜已走上前来,站在花落身旁笑容可掬地说道。 然而在看到她的刹那,汪仲豪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奇怪,视线更是焦着在她身上 他身边的马脸汉子也讶然地“咦”了声。 呸!岂有此理! 四皇子本来在边上看新鲜的,骤然发现那汪仲豪一直盯着他的沈姐姐看,顿时脸色一沉,“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这便也让他对江湖人的印象十分不好。 那汪仲豪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收回视线,抱拳行礼,“对不起,是在下唐突了。” “没关系。”沈闻姜淡淡道。 她已经看出来了,这汪仲豪绝非像四皇子所言,是因她的美貌才一直盯着她看,他一定有别的原因。 至于什么原因,她现在还不知道。 纪南城刚才陪太子去旁边喝了口水,回来才发现这边的情形有些不对。 正想问,那伙人却在汪仲豪的眼神示意下,急急地打马离开了。 四皇子:先前热情得跟孙子似的,这会儿连招呼都不打便跑。 有病啊! 第一百一十三章 身世的秘密 待那伙“有病”的人离开后,他们也随后上了路。 对于太子世子等人来说,这不过是个插曲。 出门在外,总会遇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呗。 对方行事虽然张扬了些,但后来也道了歉。 听言语应该跟花落的师门有渊源,仅此而已。 但却在花落和沈闻姜的心里激起了涟渏。 花落居然不跟她一起坐车了,骑马缓缓地跟在马车旁,始终低着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跟她相处这么久了,沈闻姜已了解她的性子。 这就是个简单而纯粹的丫头,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 旁人一眼便能看出。 她有心事。 应该是跟刚才那什么沁玉阁有关。 她当时承认了是浣花阁弟子,却没有跟对方通报姓名,也没有向汪仲豪嘴里所提到的师伯问好,显见这里面是有隐情的。 而那位沁玉阁大弟子在见到自己的时候,反应实在过于古怪。 包括那马脸汉子的反应,都让她有种隐隐的感觉,此事或许还与自己有关。 花落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可能是她师门的隐秘,不便向外人说。 但若是与自己有关,那便一定要问个清楚明白了。 打定主意,沈闻姜清了清喉喉,抬起车帘朝花落喊道:“上车,我有话问你。” 花落避开她的眼晴,磨磨蹭蹭道:“姑娘,里面空气不好,我想在外面呆会儿。” “上车。”沈闻姜再道,眉宇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哦。” 随着话声,花落只得弃了马,慢腾腾地上了马车,视线始终不敢与她碰触,神色还有些慌乱。 前面三位俊男不知在说些什么,笑得很是大声。 马车里,沈闻姜板着脸,以极低的声音问道:“沁玉阁是怎么回事?与我有关吗?” 她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尤其跟花落说话。 花落咬着嘴唇,半晌没有吭声。 “你说啊。”沈闻姜有些急了。 花落越是这样,越说明这里面有问题。 “姑娘,你让我说什么啊,我什么都不知道。”花落快要哭出来了,却一副打死也不说的样子。 沈闻姜无奈,苦笑道:“花落,你不说就算了,我会自己查出来的。沁玉阁,氓城山,那咱们就先去拜访那位秦阁主吧。” “姑娘,还是不要去了吧,咱们还有好多正事要办呢。”花落急道。 沈闻姜叹了口气,道:“花落,你不擅于说谎,也不擅于隐藏自己的情绪,何必要苦苦瞒着呢。有些事,你不告诉我,自觉是为了我好,可你不是我,你怎么知道这样是为我好。” 花落被她绕得有些糊涂了,但她还是死咬着不松口。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是有关我的身世吧?” 花落神情顿时一震,大大的眼睛愕然地望着她,嘴里喃喃,“姑娘,我,我……” 沈闻姜心里也是一沉。 她不想承认,这具身体的身世真的与浣花阁的那位阁主有关,或许也与这位沁玉阁的阁主有关。 有些老掉牙的桥段忽然在她脑海里浮现出来。 她不是沈闻姜,但又确实是沈闻姜。 不,沈闻姜另有其人,那是沈禄的亲生女儿。 她是红槿,花晴和毅王都这样叫过她。 不,红槿也只是她后来的名字,她一定还有个冠了姓氏的本名。 生而为人,便应有父有母,有姓有氏,有根有源。 尽管她不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但经过这些时日的磨合,早已与这具身体产生了深厚的感情,将它当作此生魂魄的唯一归处。 也因为此,她的身世便显得尤为重要。 花落怔怔地望着她,“姑娘,你都知道了?” “我难道不该知道吗?”沈闻姜似笑非笑道。 她其实不知道啊,却故意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花落神情有些难过,低着头,像是做了坏事的小姑娘,“姑娘,对不起,其实我,其实我知道得也不多,好些都是瞎想的,所以才不敢跟你说。”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吧。”沈闻姜道。 花落看着她的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道:“以前听阁里的老人说过,师父与那位秦师伯,曾经是很相爱的一对壁人。秦师伯叛出师门时,师父已有了身孕……” 果然很狗血啊。 沈闻姜笑笑,那笑简直比哭还难看。 想必自己就是那位浣花阁主肚里的孩子罢。 嗯,不,应该是私生子,见不得光的那种。 “去年下山时,师父一再叮嘱我,一定要护你平安。当时我没想到这个,直到花晴……” 她忽然双手掩面,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死前说什么了?”沈闻姜强烈压下心头的不安,低声问道。 花落依然捂着脸,语气有些哽咽,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道:“花晴死前,她说,她早就知道了,你就是那个,那个野种,让平国皇室蒙羞的野种!” 此话一出,犹如五雷轰顶。 沈闻姜惊得目瞪口呆。 历经前世今生,她自以为自己可以做到泰山崩于眼前而不变色,也早已学会在任何时候保持淡定。 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自己并没想象中的那般无坚不摧。 只花落这句,便彻底摧毁了她所有的自制力。 “让平国皇室蒙羞的野种——” 对她来说,还有什么话比这句更有杀伤力? 没有了。 她想过千万种,却独独没有想到,这具身体的真实身份,竟然与平国皇室有关。 难怪即便她犯了那么多错,毅王也没有杀她。 难怪花晴对她即便再怎么妒嫉,关键时候也仍然要护她性命。 难怪毅王敢把这样不听话的她,放心地留在乾国,让她一步步接近、靠近大乾皇室成员。 原来他早知道一切。 知道即便她再怎么努力,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个身份,一辈子也不可能与她心心念念的世子在一起…… 这一刻,沈闻姜只觉得天眩地转,浑身好像再没了一丝力气,喉头更是急剧涌上一股子腥甜,她不由地“哇”了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来,随即整个人人便扑倒在面前的矮几上。 “姑娘——”花落吓得花容失色,猛地惊呼出声。 外边,夕阳的余辉酒在田野上,山林间,树梢头,溪流中,那般的温暖、恬静,却再也酒不进沈闻姜的心里。 她觉得好冷。 好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试一试 上天不愧是上天。 它能捧你上天堂,也能打你入地狱。 花落那一声惊呼,终于惊动了前面骑马而行的三人。 “怎么了?”纪南城冲得最快,眨眼便到了已经停下的马车跟前,跃下骏马跳上马车。 花落哭道:“姑娘晕过去了,呜呜,还吐血了。” 纪南城顿时一慌,不知怎么的,心里有种强烈的不安。 他忙一把抱起昏迷中的女子下了马车,让她尽量地呼吸外边的新鲜空气,抬手轻轻拍打她的脸,又在她的耳边轻轻唤道:“阿闻,阿闻,醒醒,你快醒醒!” “沈姐姐,你怎么啦,沈姐姐——”刚赶到的四皇子也凑过来,焦急地唤道。 太子也道:“沈姑娘,沈姑娘——”随即又喊花落,“花落,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沈姑娘怎会晕倒?” 花落吓得“扑咚”一声跪下,呜呜呜地只是哭,咬着唇什么也不说。 不能说啊,打死也不能说的。 姑娘骗她呢,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却骗自己说知道了,所以才跟她说那些话的。 对不起啊,姑娘,是我不好,我不该告诉你的,不,不,那些话肯定都是假的,花晴,花晴她最会骗人了,她说的都是假话,假话啊,姑娘你别信就好了…… 花落悔得肠子都青了,陷入深深的自责中。 那边纪南城不得不狠掐她的人中。 沈闻姜终于悠悠醒转,睁眼便看到世子那俊美无俦的脸。 他脸上写满了焦急,惶恐。 他那样深情地望着自己,潋滟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自己的倒影。 沈闻姜忽然抬手,轻轻抚摸他的脸。 这个在她前世今生都占据了她整颗心的少年,此刻离她这样的近,近得能听到他的呼吸,看清他脸上的毛孔,感受到他怀抱的温暖。 时间如果能永远停留这一刻,那该多好。 纪南城的手也慢慢抚上了她的手,带着她的手一起抚摸自己的面颊。 这一刻,他们眼里心里都只有彼此,浑然忘了周围还有别的人。 太子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故意轻咳了几声,道:“沈姑娘既然身体不适,那咱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再请个大夫来看看,到底是什么病症。” 四皇子也觉得这种少儿不宜的场面不应继续上演,忙附和着道:“好呀好呀,反正天色也晚了,刚才看前面不远就有镇子,今晚就在那儿落脚吧。” 花落还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太子没喊起,她不敢起,而且也的确觉得自己犯了错,该罚。 沈闻姜见状,忙从纪南城身上下来,喊道:“花落,还不快过来扶我。” 花落瞥了眼旁边的太子。 太子冷哼了声,道:“你家主子叫你呢,还不快滚过去!” 花落这才起身,跑过来搀扶自家姑娘。 若以太子的意,是不想这般轻易饶过她的,但让他眼睁睁地看着沈姑娘躺在廷瑞怀里,更觉得不爽。 两相一比较,还是先饶了这个丫头吧。 纪南城这才放了手。 沈闻姜勉强恢复了些情绪,强忍着内心的酸楚,尴尬地笑道:“已经没事了,先前,可能是,晕车。” 嗬,晕车能吐血吗? 这个理由实在牵强。 四皇子毫不留情地“揭穿”了她,“沈姐姐,不可能啊,咱们都走了快一天了,要晕车早晕了,怎么这会儿才晕?还有,你可是吐了血呢,吓了我们好大一跳。莫非——”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陡然一变。 “莫非什么?”纪南城问道。 四皇子神色有慌张,“会不会中毒了?刚才……那伙人可不像是好人。” 他话音刚落,太子脸色也跟着变了,“廷瑞,是真的吗?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 纪南城神情一紧。 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想到昨天跟沈姑娘的谈话。 那伙人显然是认得花落的,那不排除他们也认得花晴。 花晴死了,她不可能只身前来齐州,一定还有同伙。 她死在客栈,她的同伙不会善罢干休,一定会找沈姑娘麻烦。 下毒,对,就是下毒。 花晴之前就对自己下过毒,也对沈姑娘下过毒。 出手了一次,便会出手第二次。 …… 纪南城越想越是害怕,不由上前一步,拉住沈闻姜,眼里的恐慌更甚,“真的没事吗?阿闻,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要瞒着啊。” 沈闻姜笑着摇摇头,“我真的没事。” 目光一转,瞪向一旁的“罪魁祸首”,“就你话多,听风就是雨的。” 又转过头来对太子道:“殿下,别听他胡说。那伙人行事虽然嚣张,但跟咱们又无过节,没必要做这种事的……刚才真的是晕车晕的,所以我还是跟你们一起骑马吧。” 姑娘不想让大家起疑,这是在强颜欢笑啊。 姑娘的命好苦啊! 花落瞧得越发心酸,差点又要哭出声来。 姑娘骑马,她当然也要骑马。 好在他们出发时多备了几匹马,太子的那几个随从别的也干不了啥,干脆就帮忙赶车驭马了。 这下,沈闻姜心里的郁气总算得到了发泄,一路将马骑得飞快。 纪南城大吃一惊,忙策马追了上去。 二人并肩而驰。 身后太子、四皇子也不甘示弱,打马紧随其后,片刻后竟然超过了纪、沈二人。 沈闻姜猛地一夹马肚子,策马狂奔,再次将太子、四皇子甩在身后,还得意地朝他俩吹起了口哨。 激得四皇子哇哇乱叫,不停地催马疾奔。 不管是在前还是在后,纪南城始终与她并肩而驰。 不一会儿,便将几个随从侍卫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所幸天色已晚,路上已没什么行人。 这两组临时兴起的马术比赛,终是以太子、四皇子的胜利告终。 沈闻姜疾跑了这一阵,心里的郁结散了不少。 事在人为。 她还是不甘心,还是想要试一试。 不管如何,世子这一世还好好地活着。 只要活着,就有机会。 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一定要紧紧地抓住,试一试。 即便在这试的过程中,她会遇到很多阻碍,遭遇许多绝境,面临无数抉择,也一定要试一试。 不顾一切地付出过,才不枉重活一世。 不顾一切地争取过,才不会后悔。 世子,你明白么? 远处的最后一丝余辉,终于落下。 第一百一十五章 风雨欲来 十天后,一行人抵达益州。 益州算是西南最繁华的城池,不但物产丰饶,景色秀丽,还出了不少人杰。 上一届科举中的状元、探花皆是益州人士。 祖籍益州在朝为官的官员也不少。 文人墨客更是对益州流连忘返,留下许多风花雪月的故事和脍炙人口的诗篇。 不同于北方的干燥,也不同于南方的潮湿。 这里的气候很是不错,冬天不会太冷,夏天也不会太热。 就像现在,虽然已经进入伏天,但整个街上仍然人流如潮,人声鼎沸,车马云集,路边随意买一碗凉粉凉虾,便能让你整个人神清气爽,凉到骨子里。 四皇子迫不及待选了最豪华的客栈住下。 可怜见的,这十天过得比逃荒还不如,吃没吃饱,睡没睡好,尽在披星戴月地赶路了。 都怪三哥啦,说益州这边出了点事,必须尽快赶来处理。 所以刚把他们送到客栈,他便匆匆地走了。 一路上太子也被折腾得不轻,先前以为可以尽情地游山玩水呢,结果却一直在遭罪。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跟那帮使臣们一起回京,拼着被父皇责骂,也总比这风餐露宿地强。 益州出事,偌大的益州,能出什么事? 就算出了事,不也有当地官员处理嘛,哪就轮到他了。 他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太子与四皇子皆化“悲愤”为食欲,此刻正在努力消耗桌上的美食。 四皇子嘴里包得鼓鼓的,正“吧唧吧唧”地嚼着,吃得满面红光,边吃边啧啧道:“花落,再让小二送两只烧鸡上来,我还要吃。” 沈闻姜:…… 你是猪吧你! 相比之下,太子吃得比他文雅得多,即便是一根豆芽也要细嚼慢咽着,一块红烧肉更是用刀切了分成几份用叉子叉着吃。 看到他这副吃相,太子忍不住横了他一眼,嫌弃道:“我说老四,得了吧,又不是最后一顿,吃得也呸没吃相了,咱老赵家的颜面都让你丢光了。” 太子自打跟他们混在一起后,便很少拿自己的身份说事了,连自称都早变成了“我”,说话也比以往和气了许多。 “诶,大哥,是真的好吃嘛,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了。都说这益州城遍地美食,果然不假,这一趟真是来对了。” 四皇子一点也不以为意,抓起盘里的半只烤鸭撕了一大块丢进嘴里,咬得满嘴流油。 沈闻姜原本没什么食欲,但看到他这副吃相,顿时乐了,也忍不住拿起另外半只烧鸭慢慢地吃起来。 太子:…… 装什么装,看吧,被沈姑娘捷足先登了。 他也很想吃好不好? 一旁侍候的花落忙道:“等着,我再去让他们送一些来。” 三人大快朵颐后,太子和四皇子便去睡了。 沈闻姜回了隔壁房间,花落这才把消息告诉她。 “姑娘,你猜得没错。这益州的刺史王大人,果然有问题。” “怎么说?”沈闻姜问道。 她记得上一世的这个时候,王如松已被纥圣部落收买,“贡献”了城防图。 所以纥圣部落才轻而易举攻占了益州。 以至大乾不得不派兵增援。 纪世子主动请缨,带领先锋部队千里奔袭,营救益州。 而那个时候,镇南侯纪猛也正在朔风岛跟和国交战。 两边交战,兵力自然吃紧。 偏在这个时候,镇南侯在战场上旧疾复发,很快陷入昏迷。 大乾军队群龙无首,最终兵败,镇南侯被他们生擒又放了回来,随之被带回来的,便是那丧权辱国的条约,扬言若不答应,便再派兵攻打登州。 镇南侯回京后,大乾皇帝连见都没见,直接将他下了大狱。 待纪南城从益州归来,等待他的不是庆功的宴席,而是如何为父亲脱罪,为家族免祸;又要如何换回四皇子等等。 皇帝的儿子多,他不介意少四皇子一个。 但朔风岛一战惨败,皇帝和朝臣都吓破了胆,已无人愿意领兵出战,大部分朝臣都主张议和。 议和,便意味着要答应和国的条件。 镇南侯吃了败仗,这代价当然得他儿子去付。 所以,世子便成了被牺牲的那一个。 这时,已没人在意他在西南战场上立的功劳了。 嗬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纪南城只所以知道益州的这位王刺史有问题,当然是沈闻姜告诉他的。 用的借口当然是她莫名多出来的那部分记忆。 将一切扼杀在萌芽状态,应该是可行的,也是有效的。 花落顿了顿,说道:“是王爷那边的人告诉的,还说今晚王如松会在城西的大佛寺与对方接头,到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沈闻姜嘲讽地笑了,“他会那么好心,主动告诉我这个?” 花落不敢看她的眼睛,只低着头道:“王爷还说,只望你帮了他这次后,能收收心,也该为平国效效力了。” “那他希望我怎么做?”沈闻姜挑眉看着她道。 花落摇摇头,“他的人没说。” “好,不管是真是假,今晚咱们就去趟大佛寺好了。”沈闻姜拍拍手道。 免费送上门的消息,她不敢百分之百的相信。 “那要不要告诉世子?” 沈闻姜想了想,“等他回来,我亲自跟他说吧。” 一直到傍晚,纪南城才回到客栈。 避开太子和四皇子,沈闻姜把这事跟他说了。 当然还是用的那段记忆。 纪南城自己有过那等匪夷所思的梦境,便也不觉得沈闻姜的话有何不妥,当下毫不怀疑地信了。 “我也不敢完全相信,只是觉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纪南城“嗯”了声,表示赞同。 他今天去见那王如松,明显感觉到那老家伙有些滑头,说话跟打太极似的,推三又阻四。 纪南城问他纥圣部落的动向,他的神情有霎那的紧张,很快就掩饰过去,打着哈哈说道:“我这益州城如铜墙铁壁,保管他们有来无回。” 纪南城:他们做了这里的主人,自然不需要回去。 但当时他没敢打草惊蛇。 王如松在益州经营多年,自然铺就了很多的关系网。 要干,就要一网打净。 否则,一旦他听到风声,狐狸尾巴藏回去就难露出来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等你个地老天荒 夜晚的益州城,灯火璀璨,比白天更有魅力。 下晌已经吃好睡好的四皇子这会儿精神得很,忍不住又怂恿太子一起去酒肆。 太子当了这么些天的“惊弓之鸟”,见没什么动静,胆子又渐渐大起来了。 与四皇子一拍即合,在纨绔的道上越走越远。 这回沈闻姜说什么也不去了,实在是累人,况且她晚上还有任务呢。 纪南城也以要去跟王大人议事为由,推了四皇子的约。 太子十分不爽,皱眉道:“廷瑞,你到底在忙些什么?整天神神秘秘的,就那个什么王大人,哪值得你跟他结交?” 关于王如松的事,纪南城并没告知太子。 一来即便告诉他,太子眼下也帮不了忙;二来,太子若是知道实情,定会再受惊吓,反而更容易出事。 他若是早知道这种情况,必然不会让太子来益州。 可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在路上了。 这当然是沈闻姜故意为之的结果。 就是不想让太子回京。 在外面,太子孤身一人才好掌控;若是回了京,京里有皇后、萧氏一族给他出谋划策,便没这么容易受人摆布了。 她相信以沈玉的手段,给了她这些时间,应该能做些什么了吧。 这些,世子统统都不知道。 她对太子的图谋,即便是为了纪家,也不能让世子知道。 这一世,没了朔风岛的战争,西南这边的事应该也能妥善解决。 纪家的危机算是解了。 “殿下,今晚真的有事,明天,明天一定陪您,去哪儿都行。”纪南城满面愧疚地说道。 太子瞅了眼边上的沈闻姜,忽然笑嘻嘻道:“哪,是你说的哦,去哪都行……听说这里的姑娘很不错呢,明晚,咱们去见识一下?” 纪南城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下意识地抬眼去看沈闻姜。 沈闻姜此时正趴在窗户边上,饶有兴趣地看向窗外,嘴角微微泛着笑意,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太子这一拳算是打在了棉花上。 纪南城忙将话题绕了开去,推着四皇子赶快出门。 他是真的怕了这两人了。 以前咋没觉得太子这么“二”呢? 走了两个话包子,屋里顿时清静了许多。 沈闻姜还是趴在窗户边上看外边的热闹。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纪南城走过去,也凑在她边上往外看。 街道对面有一个小型的广场,此时也通火通明,锣鼓喧天,四周都围满了人,鼓掌声叫好声一片。 他们住在客栈的四楼,居高临下反而比在场的其他人看得清楚。 只见四名杂耍艺人正踩着高跷,满场飞快地转着圈圈。 他们穿着各种的奇装异服,有像猴子的,头上插着冲天辫;有像大肥猪的,耳朵大得像蒲扇,两个琐大的鼻孔里还插了两根大葱,另一个肩上扛着耙子,最后是个眉清目秀的和尚,穿着大红的袈裟,单手合什作礼佛状。 他们在踩着高跷满场转圈的同时,还做出各种搞怪的鬼脸,逗得围观的民众哄然大笑。 沈闻姜双手捧着脸,也跟着哈哈地笑,像个孩子。 纪南城猝不及防地扭头,便触到她如花的笑靥,心神不由一阵恍惚。 在他这么多年的生命中,也唯有沈姑娘能让他有这异样的感觉。 他的耳根突然热了起来。 沈闻姜扭头,带着甜蜜幽香的唇瓣儿如两片轻轻的羽毛,痒痒地拂过他温热的薄唇。 那一瞬,他只觉仿若被世上美好的一切包围,满心满怀都是幸福和甜蜜。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他忽然捧起她的脸,在她小小的唇瓣上印上深深的一个吻,末了尤不满足,嚼住她的唇瓣用力地吸吮…… 沈闻姜热情地回应了他,双手不自觉地环住他的腰肢,微微闭上的双眸,如蝉翼般的睫毛忽闪忽闪,嘴里偶尔溢出一丝轻轻的嗯咛。 室内的烛光温暖而明亮,将二人的身形清晰地印在墙上,那般美好…… 半刻钟后,外出的纪柳敲门进来,朝纪南城微一点头,“少爷,都安排好了。” “好,继续派人盯着。”纪南城道:“但凡他见过的人,哪怕是一个小厮,一个随从,也都要盯好了,必要时,把人拿下再说。” 纪柳点头应是。 纪青等人被派去暗中保护太子和四皇子了,他们这边的人手便有些吃紧。连花落都派了出去,主要负责盯守大佛寺一带。 这种事属于绝密,王如松不可能派别人去,肯定得自己亲自去。 而对方也不可能随便派个人来,来的也一定是很有份量的人物。 必须在他们交易之前,制造一点意外的混乱,让双方暂时接不了头。 但又不能让他们觉察,自己已经被人盯上了,然后再徐徐图之。 毕竟,纪南城等人才刚到益州,又势单力薄,在没摸清王如松的底细之前,不能动得太明显。 好在紧赶慢赶,总算在今日赶到了。 不然,若让他们做成了交易,那益州就危险了。 益州是西南相当重要的城池,万万不能落入他手。 沈闻姜表面看着轻松,心里其实也有些没底。 她上一世尚在闺中,对外面的事知之甚少。 若不是因为父亲沈武的死与此有关,她根本不会关注。 所幸她关注了,所以这一世才能提前知晓王如松的事,也才能帮到世子。 夜色渐深,外边的喧闹还在继续。 益州虽然也有宵禁制度,但时间上较京城晚了许多。 沈闻姜只躺在榻上憩了一小会儿,便又起了身,换好夜行衣准备出门。 纪南城早已在门外等着她了。 他也想睡会儿的,可是……脑海里总是情不自禁地浮现沈姑娘的笑,沈姑娘的俏皮,沈姑娘偷偷看自己的模样…… 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她就对自己不一样了呢。 这就是世人所说的缘份么? 纪世子想着笑着,心里欢喜着,哪里还睡得着? 干脆收拾好自己,站在沈姑娘房门外等着。 好在他们包下了这一整层楼,楼梯口也派了人值守。 因此除了送酒菜上来的伙计,外人是不允许上来打搅的。 不然,看他一身夜行的装扮,还偏偏站在一个姑娘家的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采花贼呢,这贼也太胆大包天了不是?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当了回刺客 胆大包天的“采花贼”被开门出来的沈姑娘逮个正着,顿时脸红得像煮熟的螃蟹。 沈闻姜抿着嘴笑,内心当然是欢喜的。 被人守护的感觉真好…… “咱们走吧。”沈闻姜压着笑意,低声道。 纪南城点点头,不知怎地心里也偷偷地乐着。 这会儿已经宵禁,街上已没了行人,灯火渐渐昏暗,热闹了一天的城池终于渐渐陷入了沉静。 二人自然不可能从大门出去,而是从预先探好的角门溜了出去。 大佛寺在城西,距离他们住的客栈不算远,转过两条街便到了。 按照之前的计划,二人扮演的是一对准备私奔的情侣,约好的会合地点恰是王如松与纥圣部落的人交易的地点。 所以,花落的任务便是,必须打探到那二人见面的具体地点。 她早就到了,先前还未宵禁的时候,她便围着这寺庙前前后后地转了好几圈,大致摸清了地形。 这大佛寺不大,前后也就三进的格局。 走过一片小型的广场后,正中便是大雄宝殿。 大雄宝殿后门出去,又是一个小广场,之后便是三大殿,三大殿后面是僧人的居所。 宵禁前,和尚们都在大殿里做晚课。 宵禁后,和尚们便都陆续回了居所,洗漱准备睡觉。 但有一个意外,他虽然也跟着其他和尚们回了居所,但没多久又换了夜行衣偷偷地潜回了大殿,藏在那蹲大佛像的背后。 花落轻功卓绝,在房顶上如轻烟般掠过,从揭开的瓦片缝隙往里看去,底下的动静一览无遗。 应该就是这里了。 大概是觉得时间差不多了,那和尚忽然从佛像背后出来,一把拔掉燃得正旺的香,换了自己手里的香插入香炉里。 那香味道怪怪的。 不好,是迷香。 花落立马就闻到了,忙捂住口鼻悄悄地溜走,来到之前与沈闻姜约定的见面地点。 二人早等在那里了。 “情况如何?”沈闻姜低声问道。 花落便将情况说了。 纪南城沉吟片刻,道:“这么说,那和尚对王如松另有图谋?” “或许,等拿到图纸后杀人灭口。”沈闻姜接话道。 纥圣部落的人向来心狠手辣,而以王如松贪婪的性子,必定会狮子大开口,借机狠狠敲对方一笔,对方根本不可能答应他的条件,但为了拿到城防图,可能会假意答应,然后提出让他一人前来,等验过真假后便杀了他。 这样,不但城防图到手,而益州因为刺史被杀,一定会乱。 只要乱起来,他们会更有机会。 更或许,这益州还有他们的内应。 她想到的,纪南城也想到了。 所以,他立刻道:“绝不能让王如松进大佛寺,但也不能便宜了他。” “那咱们干脆当一回刺客好了。”沈闻姜道。 纪南城眼睛顿时一亮,看着她笑了。 这身份当然比情侣的身份危险。 但王如松漏夜出行,干的又是如此泯灭良心的勾当,身边带的人肯定不多。 以他们的身手,应该能做到。 事后,王如松为了掩饰自己的行踪,必然不会闹大,只会私下派人查探。 在没有查到“刺客”的底细前,他不会再跟纥圣部落的人接触。 更甚至,他会怀疑是纥圣部落的人下的手。 说话间,外边街上有了轻微的响动。 三人忙各自拉好脸上的黑巾,彼此点头示意。 借着夜色的掩护,三人悄悄朝王如松来的方向靠近。 纪南城白天才见过那王如松,即便现在灯火昏暗,他还是一眼认出鬼鬼祟祟的一行黑衣人中,最中间的那个便是。 为了不弄出响动,王如松竟然没有坐马车,也没有骑马,而是徒步前来。 不过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因为王如松会武,而且功夫好象还不错。 真要算起来,这里并不适合伏击,但眼下情况已经这样了,只得干。 三人彼此点头一示意,便各自抽出家伙,快速从黑暗中跳出来,集中火力攻击最中间的正主儿。 那几人原本正急急地赶路呢,“刺客”突然从天而降,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几乎是出于本能,慌乱中,王如松忙将左右两个随从拉来替自己挡刀。 “啊——啊——” 两声惨叫后,两人倒地。 原本就没想过要王如松的命,因此倒地的二人也只腿上受了伤,不良于行而已。 三人继续朝王如松出手。 王如松虽然会武,但哪挡得住三个武功不错的“刺客”,在将另两个随从拿来挡了刀子后,他自己便被沈闻姜和花落的剑先后刺中了。 一个左胳膊,一个右腿根,准确无比。 疼得那王如松嗷嗷叫唤不停,人再也支持不住倒地。 三人扬长而去。 嗬嗬,就不信你这样了还赶着去求富贵,不,是送死。 仅剩没受伤的那两个随行惊魂未定,直到三人走得不见踪影儿才哆嗦着跑过来,颤颤地扶起王如松,“大人,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还有句话没敢问:要不要喊人啊? 王如松强忍着剧痛,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咬着牙道:“走——” 他喊走,其他四个受了伤的,便也只得忍着痛跟着他走,心里对自家大人不是没有埋怨的。 果然,关键时候,还是自己的命重要啊。 不过这一切,等在大佛寺的和尚并不知晓。 一来,“刺杀”的地点离大佛寺还有段距离;二来,出手得及时,收手得也快,除了那几声惨叫外,便再没弄出其他声响了。 不留意的人还以为是哪里的野狗在打架呢。 沈闻姜回到客栈后,忍不住哈哈大笑,心里只觉得痛快极了。 纪南城也跟着傻笑。 他自己本来不觉得好笑,只是看着沈姑娘笑,便也忍不住跟着笑。 花落:…… 世子,您的谦谦君子风范呢? 姑娘,你以往不是很爱装高冷的吗? 但不得不承认,姑娘自从得了世子的表白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更鲜活了。 喜怒爱憎都明显多了。 可是,姑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啦! 唉,要真忘了就好喽…… 花落默默地将这叹息藏在心里。 打死她也不会在姑娘面前表露。 人生苦短,就让姑娘高兴一时是一时吧! 第一百一十八章 被邀请 果然,王如松遇刺的事并没传开。 益州城依然一派盛世繁华,处处歌舞升平。 而那大佛寺,也依然香客盈门,香火浓浓。 纪南城再次拜访王如松,那家伙这回说什么也不见了。 敢情伤得不轻。 沈闻姜和花落那两剑虽没伤着他的要害,但也是用了几分力的,让他即便不死也得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的,不然难消心头那口恶气。 作为一州刺史,地方父母官,竟然枉顾全城百姓性命,与恶魔做交易,简直禽兽不如。 若不是杀了他影响太大,纪南城恨不能现在就取了他的狗命。 之前沈姑娘说他可能有问题,并不完全确定,他当时也是半信半疑。 直到昨晚亲眼看到,纪南城不得不信了。 但他还是想不通,究竟是什么样的利益,能让朝廷官员、地方大臣干出这样的事? 一上午,纪南城的情绪都很低落。 沈闻姜有心想宽慰他,但不知从何说起。 偏偏四皇子那活宝不在。 昨晚他带着太子去酒肆,两人都喝得醉熏熏的。 若不是有纪青他们暗中跟着,这兄弟俩早被轻楼的姑娘拽到她们的窝子里去了。 太子还知道不好意思,一直在自己房里没有出来。 四皇子却大模大样地来了隔壁的房间串门儿。 纪南城心里正憋着气呢,抬头便看到四皇子散着头发打着呵欠只穿了中衣站在他面前,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顿。 四皇子瘪瘪嘴,“三哥,你又凶我?我又哪里惹着你啦?干吗发这么大脾气?” 以往在京城,比这更过份的事他又不是没做过,三哥从来不凶他的。 没想到出了京,三哥就再也不是他亲爱的三哥了。 纪南城瞪了他两眼,终究没再说什么,扭头进了内室。 沈闻姜:…… 她不想看这兄弟俩吵架呀,还当着她的面吵? 这还真是拿她当自己人了啊,吵架都不避讳一下的。 不过,这会儿她也没心情去想别的。 她在等花落的消息。 大佛寺那边,换了纪柳去盯着。 她让花落去打听沁玉阁的事了。 这些天她也想开了。 有些事既然是注定的,逃避不是办法,也只有懦夫才选择逃避。 终归要面对的。 氓城山就在益州郊外,离此不过五十里。 要打听消息应该不难。 花落到晌午后才回到客栈,神情有些……不太好看。 看来情况不太妙啊。 “到底如何了,你说吧。”沈闻姜心里哂笑,说出口的话却是淡淡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花落咬着唇,犹豫了一会才低声道:“他们请你到氓城山一叙。” 沈闻姜一怔。 哇哦,这么直接的吗? “你见着谁了?”沈闻姜抬了抬眼皮,神情还算淡定。 花落看了她一眼,委实有些气怒,但还是老实的回话道:“汪仲豪,沁玉阁的大弟子。他,他一直在找咱们呢,还说昨儿我们一进城,他们就发现了。” 这下沈闻姜大吃一惊。 她忙问道:“那他知道咱们昨晚做的事了?” 花落丧气地摇摇头,“我不知道。今儿我一出客栈,他们的人就盯上我了,然后在另一条街上找了我,让我回来转告你,请你去氓城山。” “姑娘,我真是太大意了,怎么就没发现有人盯梢呢。”花落懊恼极了。 “这不怪你,我们不也没发现吗?”沈闻姜安慰她道,心里也有些不安。 原以为昨晚刺伤王如松的事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想暗处可能有人正看好戏呢。 不过当时他们三个都蒙着面,对方应该没看到面容。 但她和花落出手刺伤王如松的剑法,他们应该能认出的。 认出又怎么样? 若是只凭这个,没有其他证据,那也不能怎么样吧。 反过来说,他们沁玉阁与浣花阁同出一脉,剑法相似,又离益州城这么近,完全可以栽赃是他们干的。 所以,对方不会那么傻,把这件事嚷开,也不会拿这件事威胁自己。 那请自己去氓城山,便极有可能是另外的原因了。 因为暗处观战的那个人,看到了自己的剑法,也由此更加想确定自己的身份。 如果不去,会怎么样? 他们会派人来把自己绑上山去吗? 沈闻姜被自己突然的想法逗笑了。 “姑娘,你还笑啊?这事要怎么办啊?”一旁的花落比她还着急。 现在尚还可以不承认。 一旦上了沁玉阁,有些事便不好说了。 她约摸猜到了,那天在半道上,汪仲豪几人乍一见到姑娘,便露出那么震惊的神情,定是因为姑娘的相貌与那什么秦师伯的很像。 姑娘的长相一点也不像师父。 所以之前她没往那方面想。 后来是花晴临死前的话提醒了她,才让她慢慢回过味来。 如果是这样,那姑娘就不能上氓城山。 打死也不能。 谁知沈闻姜却道:“盛情难却,那就去吧。” “姑娘——”花落瞪大了眼睛,惊讶地看着她,几乎疑心自己听错。 沈闻姜笑着道:“去啊,怎么不去?这种好事别人想去还去不成呢?” 还是那句话,该面对的始终要面对,早与晚有什么分别? 既然对方都找上门来了,不去岂不显得自己很没用? 但这件事不能让世子知道。 对方显然也顾忌这一点,所以才没有直接到客栈来找她,而是给了充分的时间考虑。 从这一点看,对方对她还算尊重。 想来即便不去,他们也不会真的干出劫人的勾当吧。 但她已经决定去了,现在关键是怎么跟世子说。 一次次瞒他骗他,沈闻姜心里并不好过。 有时候想想,干脆全摊牌好了,爱咋没咋滴吧。 可转念一想,又有些舍不得了。 终归,她太贪恋世子对她的好,太贪恋与世子相处的时光,太贪恋这份温馨又美好的情感。 舍不得啊。 沈闻姜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目光变得坚定。 “你去回话吧,告诉他们,今晚亥时,到客栈后门等我,我只有一晚上的时间。” “姑娘,你今夜上山?”花落满脸的愕然,又有些急,“夜里怎么能上山呢?” 沈闻姜道:“怎么就不能了?” “可是——” “没有那么多‘可是’,已经决定了的事,那就尽力去做吧。” 第一百一十九章 见面先补刀 夜里风急,在耳边刮过,呼呼的响。 这一次,沈闻姜坚持没让花落跟随。 她想独自面对。 出城后骑马一路疾驰。 此刻,他们已到山脚,有人在此接应。 明亮的月光照亮了整个氓城山,显得比白日更巍峨了几分。 “大师兄,这边请。”有人跑过来,对陪同她的汪仲豪道。 汪仲豪下了马,把缰绳递给他,又过来请沈闻姜下马。 这之后上山的路,便不能骑马了。 沁玉阁建在半山腰上,从山脚徒步上去,白天走得快大概一个半时辰能到;夜里,应该会走两个多时辰吧。 但也没办法,这是沈姑娘的要求。 师父应了,他便只得听命。 他知道,这位沈姑娘很有可能便是师父的女儿,他不能对她不敬,不能对她无礼。 那名弟子牵了马,却没有离开,又对汪仲豪道:“大师兄,师父就在那边,你们过去吧。” 说着抬手指向不远处。 沈闻姜这才留意到,那里有微弱的光线泄出,隐约可见一座宅院矗在那里。 “师父下山了?”汪仲豪张大了嘴,愕然道。 那名弟子恭敬道:“是的,师父他老人家下晌就下山了,一直在那等着。” “真是的,你们怎么也不劝着点儿,师父怎么能下山呢?”汪仲豪语气顿时变得不悦,甚至带了点责怪的意味儿。 怎么就不能下山了? 沈闻姜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不过这是人家内部的事,她才懒得过问呢。 又听得汪仲豪问:“那师父的病,有没有好一些?下晌睡了多久?” 那名弟子先是摇头,而后回道:“师父根本没睡。” 汪仲豪不由“啊”了声,眉头皱得更紧了,神情十分懊恼,又有些自责,“唉,我今日就不该下山,应该留在师父身边照顾他的。” 说着还特意看了沈闻姜一眼。 沈闻姜眼观鼻,鼻观心,她才不掺和人家内部的事呢。 “我们过去吧。”汪仲豪道,又对那名弟子挥手。 沈闻姜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那宅院走去。 走得近了,才发现这宅院不大,只是一个小型的“回”字形院落。 大门并不高大,没有题字,也没有留名。 门口也有四名弟子守着,见到汪仲豪齐齐行礼,称他“大师兄”,对后面的沈闻姜则投以好奇惊讶的目光。 沈闻姜目不斜视地走过。 先前她看到的昏暗灯光,便是从正房透出来的。 除此外,这座宅院的其他屋子都关着门,里面也没有灯光。 看来,要见她的人便在这里了。 汪仲豪让她留在外面等了一会,自己进去禀报后,才又出来请她进去,他却留在了外面。 沈闻姜只得自己上前,慢慢推开门,慢慢走了进去。 这一刻,她什么也没想。 屋里一灯如豆。 并不宽敞的屋子,摆着几样简单的家具,正对门的方向放了一张软榻。 此时榻上坐着一名中年的男子,相貌委实不俗,脸色却异常苍白。 一身洗得发白的宽袖长袍,将他整个人映衬得更加瘦弱。 沈闻姜推开门的刹那,他蓦地抬眼看过来,双手紧紧地抓住盖在腿上的绒毯,眼神里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涌。 沈闻姜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朝他行了一个礼。 看到这个男人,她便知道,所有的猜测应该就是事实。 她自己无疑是极美的,是女性那种娇艳明媚的美,有些张扬,有些放肆,足以吸引任何男人的目光,连毅王也难以抗拒。 而这个男人的俊美,则是那种阳刚又略带飘逸的美,不但轮廓美,而且气质美,美得像是一幅画,只坐在那里便让人觉得赏心悦目。 但他们俩的面容,却又是极其相似的。 相似到只要他俩站在一处,便没人能否认,这二人的血缘关系。 难怪汪仲豪几人见到她是那般反应了。 只不知,那位浣花阁的阁主大人,又是何等的风姿…… “你,你母亲可好?”男人盯着她,足足看了半晌,才颤颤地问道。 沈闻姜淡淡地回他:“我不知道。”顿了顿,又补刀似地加了一句,“我甚至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儿。” 男人惊得瞪大了眼,“你没跟她在一起,也没见过她?” “没有。”沈闻姜摇头,唯恐这男人受的刺、激不够,她又道:“在我来益州之前,我根本不知她的存在。当然,也不知你的存在。” 看着男人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褪尽,沈闻姜只觉心里无比的快意。 想到上一世的那个她,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便早早地香消玉陨,这也算替她解了气啊。 这二人生而不养,所以才造就了沈闻姜一生的悲剧。 这二人是始作俑者。 她不会原谅他们。 “咳咳咳……”男人突然大声地咳了起来,团起的帕子上,隐约可见其上血迹点点。 沈闻姜没有上前去帮他,仍然站在原地,冷冷地看着他。 外面听到动静的汪仲豪推门进来,却被男人固执地挥手斥退。 好一会儿,他才平静了些,叹了口气道:“不怪你,也不怪你母亲,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那你能跟我说说,当年是怎么回事吗?”沈闻姜看着他,平静地问道。 这是她来的目的之一。 只有了解到最真实的真相,才能确定以后的路要怎么走。 她从来就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上一世,在那般艰难的情势下尚能翻盘。 这一世,未必就不能。 男人没想到她能冷静如斯。 既没有他期望看到的百感交集泪流满面,也没有他不愿面对的愤怒指责痛哭流涕。 她太平静了,就像在见一个不相干的人,了解一件不相干的事。 她小小年纪,怎么能做到如此? 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是在哪里长大的?又怎样长大的? 怎么就来了西南?来了益州? 作为父亲,他统统不知。 他一直以为,当年他走了,退了,受了,一切便都好了。 那个他从未见过面却一直深爱的孩子,她定会跟她的母亲幸福地生活一起。 然而,并没有啊! 当年,唉,当年,往事不堪回首。 那段记忆一直封存在他心底,是烙印,是伤痛,更是爱。 第一百二十章 淡淡的牵挂 世上的父母,大约没有不爱自己孩子的。 所谓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无论贫穷,还是富贵,总会尽力为自己的孩子争取最好的。 可惜,有的孩子,一生也没得到过父母的半点关爱。 上一世的沈闻姜,便是这样的孩子罢。 那现在呢? 自己成了沈闻姜,因差阳错,活着见到了她的父亲。 对,毫无疑义,面前这人应该就是她的父亲。 尽管还没有听他说他的故事;尽管还没有看到更确凿的证据。 可是他一出现,他一站在她面前,沈闻姜便确定了。 秦屿这一刻,心内翻涌着万语千言,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不由得想,当年,阿薇若不是那样显赫的身份,自己亦不曾有那般低贱的身世,自己二人是不是就有机会长相厮守? 可惜,世事没有如果,只有现实。 现实便是:阿薇她明明是平国皇室之女,却偏偏隐瞒身份,像普通女孩般跟在师父身边习武。 她那样的美丽,那样的善良,又那样的坚强,那样的乐观,仿佛一束光,劈开迷雾,驱散了他童年的阴霾,照亮了他少年的前路,温暖了他那颗冷冽自卑的心。 “屿哥哥,快来,这里有蘑菇,好多欸…” “屿哥哥,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下回再不乱跑了…” “屿哥哥,不怕啊,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屿哥哥,是我不好,害你被师父骂了…” “屿哥哥,我喜欢你呀,我最喜欢你了…” “屿哥哥……” 少年的他和她,度过了无数快乐美好的时光。 总以为那样的时光会一直拥有。 直到有一天,云雾山忽然来了一位贵人。 他去找师父,偶然偷听到那人与师父的对话。 这才知道,原来他心心念念的阿薇,竟然是平国的十二公主。因自幼体弱,才被送来师父跟前习武的。 如今即将及笄,平皇亦已将她的婚事拟定,不日便要作为和亲公主嫁到西域去了。 那一刻,他只觉天眩地转,整个人都傻掉了。 怎么可能? 阿薇怎么可能是公主? 就算是公主,也只会是自己一人的公主,跟平国皇室有什么关系? 他们一定是搞错了! 他要去找阿薇,找她问个清楚。 对,阿薇,阿薇不会骗他的! 阿薇这会儿正躲在他们常去的小树屋里哭呢。 她已经知道了。 她不想回宫,更不想远嫁。 她只想一辈子呆在这云雾山,与屿哥哥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 阿薇越哭越伤心,看到找来的秦屿,一下子扑到他怀里,“屿哥哥,我不想回去,我再也不要回去了。带我走!你带我走好不好?” 她哭得梨花带雨,可怜极了。 秦屿紧紧地抱着她,他的心更乱了。 那一刻,这两位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唯一想到的法子便只有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谁也不认识,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快乐幸福的小日子。 …… 回忆到这里,秦屿不由得闭了闭眼,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原来逃避,并没能改变多少啊! 不知何时,他的眼眶渐渐湿了。 沈闻姜看着他,神情没有悲喜。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或悲或喜,或忧或伤。 没有人能真正地跟对方一样感同身受。 各人的境遇,也唯有自己咬着牙承受。 “我没有想到,这一次的西南之行,会有这样的意外。”沈闻姜叹息一声,慢慢道:“而这个意外,却给我造成了天大的困扰。” “什么困扰。”秦屿忙道。 沈闻姜毫不避讳地道:“我本来心悦世子,我想与他有个美好的未来一一” 沈闻姜苦笑,“可你却给了我这样一个身世,只要这个身份被人揭露,那这大乾,便再没了我的容身之地。世子,他会第一个想要杀了我罢。” 秦屿面色陡然一变,双手用力地撑着软榻,腿微微抖动,似乎想要站起来,却终究未能如愿。 “你,你想要我做什么?”秦屿激动地问道。 沈闻姜看着他,问道:“我能信你么?” “信我。”秦屿急切地道:“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帮你。” “事已至此,那我也不瞒你了。”沈闻姜道,说着忽然凑近了他,以极低的声音向他吐露了自己平国间谍的身份。 不错,她就是想利用他,看能不能摆脱间谍这个身份,做个堂堂正正的乾国人。 这是她刚刚才想到的主意,也是她第一次主动将那隐秘的身份告之旁人。 这个连世子都不知道的隐秘,她却告诉了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旁人。 哦,不,他不是旁人。 他是自己这具身体的亲生父亲。 作为父亲,他是有责任和义务保护自己这个女儿的罢。 况且,他还亏欠了这个女儿这么多。 坐在榻上的秦屿,震惊地瞪大了眼,又盯着她看了良久,才道:“好,我帮你。可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有你这句话,便够了。”沈闻姜道,说完转身便要走。 身后秦屿忽然喊道:“莞莞一一” 沈闻姜的身子蓦地一僵。 只听得秦屿在她身后缓缓道:“这是当年我和阿薇给你取的名字,可惜迟了太多年了。” “虽然迟了,但还是到了。”沈闻姜慢慢转过身来,媽然一笑,“我很喜欢。” “您,保重一一” 说完,她便拉开门走了出去,被迎面扑来的夜风吹得猛打了个激灵。 不知怎地,心里竟比来时多了份淡淡的牵挂。 依然是汪仲豪送她离开。 沈闻姜忍不往问道:“他的腿,到底怎么了?” 汪仲豪摇摇头,“我也不知……师父他,一直这样的,都好多年了。” “因为不良于行,师父他老人家一直住在山上,记忆中从来没有下过山。今儿,是第一次,因为你。” 说到最后三个字,不由得加重了语气。 沈闻姜暼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可没让他下山来见我。” 汪仲豪默了。 连他都没想到,师父会亲自下山,来见这个传闻中的女儿。 现下看来,应该是了。 想到师父在听到消息的刹那,激动得整个人都在发抖,拽着他的衣襟一遍遍地问:“真的吗?真的吗?” “快去找!快去查!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尽快找到她!为师要见她!” 第一百二十一章 身世是个麻烦 为师要见她! 为了师父这句话,他们这些沁玉阁弟子,这些天几乎倾巢出动,通过各种渠道,各种关系打探那些人的消息。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打探到沈姑娘来了益州。 西南那么大,他们竟然来了益州,氓城山脚下的益州。 这算不算是一种缘份?冥冥中天注定的缘份? 师父得了消息,为了见她,竟然还亲自下了山。 终归,师父这些年的等待没有白等。 作为师父最先收养的弟子,他对师父的事知道得虽然不多,但隐约听当年陪同师父来此的老仆说过,师父是娶过妻的,也有自己亲身骨肉,然而终此一生,恐怕都不能相见相认…… 个中隐情,那位老仆不愿多说,只叹息着让他们要好好孝敬师父,多为师父分担门中事务,不要惹师父生气等等。 而师父这些年的身体也一日不如一日,前些日子病得更是厉害,几次陷入昏迷。 当时他带着师弟们在外办事,听到消息忙星夜兼程地往回赶。 也是那一次,在路上偶遇了沈姑娘,双方还有过冲突。 没曾想,原来,竟然真的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识自家人了。 小师妹,你好! 汪仲豪心内不由得百感交集。 先前对她的那丝不满,也在这种情绪中被冲得淡了。 沈闻姜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来到先前下马的地方。 已经有弟子牵了马在此等候。 沈闻姜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在打马即走的那一刻,她终是回了头,对汪仲豪道:“好好照顾他,若有事,可到客栈来寻我。” 汪仲豪点点头,心情更是轻松了不少。 这便意味着,小师妹对师父虽有怨恨,但那份血脉亲情,到底是割舍不了的。 汪仲豪想送她回城,却被沈闻姜拒绝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就行。” 此时天已渐渐放亮。 她可以骑马慢慢回去,在城外等一小会儿,到时城门开了,随在第一拨进城的民众中入城。 即便世子问起来,也可以说起得早了些,去街上溜达了一圈。 所以,当沈闻姜提着两大盒点心,笑盈盈地出现在他面前时,纪南城只有欣喜,眼里满满的感动,半点没有怀疑。 “快趁热吃吧。”沈闻姜把点心盒塞到他手里,拍拍手笑着回了自己屋子。 屋里,花落也是一夜未睡,见到自家姑娘才总算松了口气,忙迎上前小声问道:“姑娘,怎么样?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沈闻姜坐下来,长长呼了口气,眉头却是皱着的。 那个男人,看起来病得有些厉害呢,也不知得的什么病?还能熬多久? 他真的能替自己解决身世的麻烦吗? 当时她只是临时起的意,把这个麻烦甩给他。 现在想想,他一个常年住在山上病歪歪的废人,连自己门下的弟子都管不好,又哪有能力替她洗白,不过随口应下罢了。 算了,不指望他了,还是靠自己吧。 沈闻姜甩甩头,努力想将这种情绪从脑子里挥去。 看她一副神情焉焉的模样,花落只道她困了,便劝着她上榻歇着。 期间纪南城来了几次,看她睡得正香,便也没打扰。 太子又被四皇子拐带着出了客栈,看戏去了。 益州这边的戏与京城里的大不相同,是由昆腔、皮黄、梆子、灯戏还有高腔组成,高低音混淆着、揉杂着,极具地方特色。 这里的戏还有一个绝活,那就是——变脸。 随着剧情的进展,戏曲大家们在舞蹈动作和道具的掩护下,像耍杂技一般,将脸上的脸谱一层层揭下,一口气可以接连变化出绿、红、白、黑等七、八种不同的脸。 听说,特别精彩。 四皇子哪里忍得住,当即就怂恿了太子去看。 因此,沈闻姜这一睡,便踏踏实实地睡到了下晌。 醒来时,花落正坐在榻旁怔怔地望着她,似乎有什么心事。 猝不及防对上沈闻姜的眼眸,忙慌乱地撇开眼,勉强笑道:“姑娘,你醒啦!饿不饿?我去给你拿些吃的……” 说着就要走开,却被沈闻姜拉住,“出什么事了?” 花落向来不擅掩藏情绪,她这副表情一定有事。 “没事…你别瞎想。” “花落,你根本不会骗人,你瞒不了我的。”沈闻姜叹了口气。 花落低着头,不敢抬眼去看她,嘴里依旧执拗地说道:“真的没事,姑娘,你别问啦。” 就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表情,沈闻姜信她才有鬼,忍不住板了脸,“花落,你若再不说实话,那就回登州吧。我这边留你也没用了。” “不,姑娘,我不回去,我要跟着你。” “那你说啊。” 花落见瞒不住,终于哭着道:“是,是王爷,他知道你的事了,让人传话,让你即刻返回登州。” 闻言,沈闻姜并不如何惊讶。 毅王的人既然能打探到王如松与屹圣部落的人在做交易,更知道双方交易的具体时间和地点,那他们当然也能查到沁玉阁。 说不定早就知道沁玉阁的存在,更清楚沁玉阁的底细。 看来,毅王很乐意她与亲生父亲相认。不然,早就想法子阻挠了。 难怪他这次破天荒地愿意帮她去对付王如松。 想必是觉得,她知道了自己的真正身世,便会对世子死心,从而会一心一意地为他效劳了吧。 毕竟,她身上流的,是平国皇族的血;她最应该效忠的,也只能是平国。 可惜,他万万不知的是,此沈闻姜已非彼沈闻姜。 她能为上一世的沈闻姜鸣不平,也能为这一世的自己争取最想要的一切。 就算这具身体里流着平国皇室的血又能怎样,她大可抵死不认。 当年平国皇室既然没将这桩丑闻公开,那今日便也不会。 所以,毅王若要对付她,也只能暗地里使手段。 反正他已经使过一次手段了,再使也就接着便是。 花落没想到姑娘会这般淡定,她都要急死了好罢。 以姑娘的意,定是不会听王爷的令回登州的,那到时王爷肯定会用别的法子来惩罚姑娘。 想想上次王爷在姑娘身上下的毒,花落不由得一阵后怕。 第一百二十二章 恃宠而骄 窗外依然艳阳高照,刺目的日光透过菱花格的窗子照进来,将她的月白衣裙晕染得金光熠熠。 现今的情况,其实不算最糟。 沈闻姜轻轻地舒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凉茶猛喝了一口。 她当然不会回登州,更不会继续做毅王的棋子。 之前不知这具身体的真正身世便罢了,现在知道了,刚好也可以利用这个身份做些事情。 但有一点,此事必须要瞒住沈玉,半点不能让她探得口风。 好在沈玉现在在京城,应该不知西南这边发生的事。而她俩之间的牵绊,除了已经死掉的花晴,其他人并未察觉。 现在,她要写一封信,给沈禄的。 沈闻姜相信,在经过齐州的事后,沈禄对她应该会有几分信任。 信里,除了要把花晴的死讯告诉他,也会坦白自己的身世,然后提出跟他合作。 沈禄是个聪明人,即便知道自己与平国皇室有渊源,也不敢告发。 到时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杀了自己,要么与自己合作。 可惜以他现在的实力,恐怕还杀不了自己…那便只有合作了。 哈哈…… 花落愕然地看着她,神情有些,哭笑不得。 都这个时候了,姑娘怎么还笑得出来? “姑娘,现在要怎么办哪?”花落着急地道,下意识地咬了咬嘴皮,心想姑娘若实在想不出办法,那就只好按师父的嘱咐做了。 沈闻姜瞥了她一眼,语气轻快地道:“天儿这么热,当然要凉拌啊。” 花落:…… “好了,不逗你了。”沈闻姜边说边走到妆台前坐下,“去看看楼下有什么吃的,你家姑娘饿了,先填饱肚子再说。” 花落应了,忙不迭地转身出了屋子。 待她叫了饭菜上楼,沈闻姜已写好了书信,递给她的同时又郑重嘱咐道:“以最快的速度送去登州,确保这封信能到沈禄手里。” 花落愣了愣,看着她嘴唇微微翕动,终究什么也没说,接过信点点头,又转身去了。 沈闻姜望着她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作为浣花阁阁主的关门弟子,又受了师命要保护自己,花落自然也有她的势力。 她不说,沈闻姜也不会问。 还是那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不伤害到别人,那就没必要追根究底。 心情好,胃口就好。 西南这边的饭菜偏辣,几乎每个菜里都有辣椒。 她吃得满头冒汗,辣得满脸通红,嘴里“唏唏”个不停,偶尔还被呛得不停地干咳,却并不想住嘴,反而越吃越有劲了。 纪南城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沈姑娘,不由得微微失笑,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看着她喝了,才道:“你呀,吃不惯这边的口味就换呗,何苦要为难自己?” 沈闻姜仰起头,笑嘻嘻地看着他,傻乎乎地道:“嘿嘿,好吃。” “那也要慢慢吃啊。”纪南城说着,从怀里掏出自己的绢帕,微微倾身,抬手替她擦掉嘴角的残渍。 那双潋滟眸子里流露的光,温暖而宠溺,引得沈闻姜忍不住向前,在他面颊上小啄了一口。 纪南城的脸倏地红了。 沈闻姜却像没事人似的,继续埋头啃一个浸染了鲜红椒油的兔腿。 纪南城:自己刚才是被当成兔腿啃了吗? 沈闻姜吃饱喝足,这才拍拍手,问起王如松的情况。 纪南城点点头,“已经差不多,可以动手了。” 经过这些天的暗查,已将王如松的关系网疏了个七七八八,暗中掌握了他不少证据。 只等吏部来人,便可以对他采取行动。 早在来益州的路上,纪南城便给京里的皇帝写了密折,奏请派遣有司官员核查益州政务。 以陛下的精明,自会觉察到他的用意。 况且太子也在益州呢,陛下必会派心腹之臣前往。 至多三五日,他们应该就到了。 但这段时间依然不敢掉以轻心,更不能走漏风声,还得防着王如松逃跑。 所以府衙和大佛寺那边,都得派人盯着。 这些事沈闻姜都没插手。 毕竟事涉朝政,世子即便再信她,也不可能事无巨细都跟她说。 沈闻姜主动避嫌,再好不过,但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我就不信了,纥圣部落的所有人,个个都喜欢打仗,试试看能不能从他们内部解决。” 纪南城点点头,“嗯,纪五已经去了。” 沈闻姜顿时恍然。 纪五原本就是侯爷身边的人,去年侯爷率兵与纥圣部落交战,他也参与其中。 由他去打探消息,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若有机会,沈闻姜倒是很想向他打听父亲沈武的事。 可惜,以她现在的身份,实在不方便。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纪南城盯着她,心里不明白好好的沈姑娘脸色怎地忽然就变了,又自我检讨,刚才好像没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沈闻姜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敛住情绪,看向纪南城莞尔一笑,眸子一闪,兴致勃勃道,“世子,晚上我们去吃火锅吧,辣辣的那种。” 少女明媚的双眸,一如这夏日的日头,光华而璀璨,星光煜煜。 纪南城:…… 几乎要迷失在她醉人的双眸里,半响才点点头,喃喃地回道:“好。” 这回,纪南城存了私心,只想跟沈姑娘好好呆在一起。 为此,连花落都没让她跟来。 两人从后门出去,一路东瞧瞧,西看看,哪里热闹就往哪里跑。看到喜欢的玩意儿,还会与摊主讨价还价地买下来。 沈闻姜是真的开心,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 西南美食,尤以火锅最为独特。 一张四方形的石桌子,中间挖个圆圆的洞,把搁满了各种调料的大铁锅往上面一坐,底下生小火。 随着不断加热,先前冷锅放进去的牛油和底料渐渐地融化入高汤里,锅里鲜红的高汤开始慢慢地流动。上面漂浮着的,鲜红的是干辣椒段,褐色的小颗粒是干花椒,还有奶白色的葱段,及老姜片、大蒜瓣等。 不一会儿,锅里就开始“咕咚咕咚”地滚腾冒泡了。 一时间香气四溢,更夹杂着一股浓浓的辛辣味道。 两人本来都不擅长吃辣。 沈闻姜却故意选了最辣的口味。 连她自己都觉得,在世子面前,自己变得越来越娇情,越来越任性了。 难道这就是恃宠而娇…… 想到这,她忽然就笑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你来了真好 夜风微凉,吹散白日里的暑气,二人吃饱喝足,闲适地漫步在街头,于灯火阑珊中牵手、凝视、微笑,做彼此眼里最亮的星…… 如果时光能够停留,沈闻姜希望,那就停留在这一刻好了。 没有国别,没有身份,没有恩怨,也没有责任和道义。只是单纯的她和他,一起享美食,并肩看夕阳,做任何想做便可以做的事。 可惜,时光终究不能在现实中停留,只会在彼此心上留下浓墨重彩的印迹。 两人才刚走到客栈门口,便见花落从里面急匆匆地出来,一眼看到沈闻姜,忙走过来行礼,“姑娘——” 看她神情,明显有事,碍于纪南城在场,花落没有明说。 沈闻姜心思一转,立即猜到可能是氓城山的事。 这事她暂时还没来得及告诉世子,但并没打算一直瞒着他,只等一切都尘埃落定再跟他坦白。 而纪南城出于尊重,也甚少过问她的私事。 此刻,看这主仆俩的神情,便很干脆地先行上楼了。 花落这才上前,低声道:“姑娘,有人找。” “是氓城山的人吗?” “嗯。”花落点点头,指了指后门方向。 沈闻姜撇开花落,径自去了后门。 汪仲豪果然等在那里。 沈闻姜心里一紧。 作为沁玉阁的大弟子,像传话这种事根本不需要他露面的,现在他亲自来了,说明事情应该很是要紧。 沈闻姜猜得没错。 汪仲豪只所以这么急着见她,是因为昨晚沁玉阁混进了刺客,他的师父秦屿受了重伤,昏迷之前一直念叨的便是她这个女儿。 阁里知道这事的人不多,又担心底下师弟们见了沈姑娘不会说话,只得自己亲自下山来请。 沈闻姜心想,这事十之八九,是毅王的人干的。 没想到他的消息这么灵通,下手如此之快。 这也说明,自己的行踪从来就没有瞒过毅王。 他不想理会便罢了,一但插了手,势必会给自己造成相当大的威胁。 “沈姑娘,算我求求你了,你就去看看他吧,师父他——”汪仲豪恳求道,脸上神情悲凄。 沈闻姜看了他一眼,冷冷道:“我有说过,不去吗?” 汪仲豪闻言,忙道:“谢谢姑娘,就知道姑娘你是好人,你不会见死不救的。” 沈闻姜:…… 总算知道自己为何看他不顺眼了,因为他不会说话呀,但此刻她也懒得跟这家伙废话,只淡淡道:“那你在这里等我,我上楼一趟,马上下来。” 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去探望的,遂上楼回房跟花落简单交待了一下,出来路过世子房间时,想了想,到底还是敲门走了进去。 纪南城正站在窗前看外面灯火辉煌的大街,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要出去一趟,去氓城山。”沈闻姜开门见山地说道。 纪南城先是一怔,继而笑了笑,点头道:“好,你去吧,注意安全。” 竟然什么都没问。 沈闻姜心里惊讶,她本来还准备了一通说词的。 不过这会儿她也没时间多想,汪仲豪还在楼下等着呢。 两人会合后,快速向城门而去。 所幸益州宵禁的时间比较晚,他们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了城。 一路疾驰,很快来到氓城山脚下。 沈闻姜勒马,下意识地抬头往宅院的方向看去。 那里黑漆漆的,一点灯火也无。 想着那天晚上见面的情形,沈闻姜忽然就叹了口气,忍不住皱眉,问身旁的汪仲豪道:“到底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会让刺客混了进去?” 一提这个,汪仲豪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看向沈闻姜的眼神充满了怨怪。 沈闻姜:…… 不会是因为我吧? 只听汪仲豪道:“那人拿了一块木牌,说是姑娘你派去的,有要事求见师父。师父他一直记挂你呢,值守的弟子一报他便吩咐放行。” 这还真是…… 沈闻姜又气又十分无奈。 她能够想象,一个不良于行好容易才找到亲生女儿的父亲,是如何苦苦期盼他的女儿能主动来认他看他。 所以但凡有她的消息,即便明知有诈也一定会亲自见他。 事实上,这个手段并不高明,只要稍一试探便会被戳穿,但偏偏对秦屿管用。 终归,他的这次受伤,的确是因为自己。 二人沉默着打马上山,不时有沁玉阁弟子现身行礼,神情很是恭敬。 看来,汪仲豪在沁玉阁的地位很高。 沈闻姜忍不住心想,如若他的师父去世,应该便是他继任沁玉阁的阁主吧。 当然,她自己是没这个兴趣的,不管是沁玉阁还是浣花阁。 在又穿过一片设了阵法的树林后,一群错落有致的建筑物隐约在望。 正中一道高大的山门,两边高高的围墙在黑暗中无限延伸。 沈闻姜顿了顿,扭头对汪仲豪道:“那个,你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她有预感,秦屿这次见她,应该是最后一次了。 汪仲豪愣了愣,这才道:“好。” 他心里也清楚,师父,恐怕挺不过这一关了。 两人各怀心事,默默地在守门弟子的注视下进了山门,穿过两个庭院,来到一处种满紫薇花的院落里。 此时,正房的门大开,里面灯火辉煌,人影幢幢,隐有低低的哭泣声传来。 汪仲豪看了她一眼,抬手做请。 沈闻姜略一颔首,当先往大门方向走去。 当她出现在门口的刹那,几乎是同时,里面无数双眼睛向她看过来。 沈闻姜只淡淡扫了一眼,目光便看向躺在软榻上的中年男子。 才不过短短两日,他的脸色似乎更白了,白得几近透明。 他躺在那里,整个人了无生气,只那双俊逸的眸子,瞬也不瞬地盯着门口,看到她时眼睛蓦地一亮,手用力地抬起来,朝她挥了挥。 沈闻姜忙快步走过去。 “你终于来了。”秦屿一把拽住她的手,握得紧紧。 因为用力,不由得连咳了好几声,待稍稍平复些才慢慢地坐起身来。 沈闻姜只得斜坐在榻边,另一只手扶着他后背轻轻拍了拍,像极了孝顺的女儿,声音却是淡淡的,“我来了。” 秦屿笑了,“你能来,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