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逢君》 第一卷 第1章 叙旧情 “我听教引嬷嬷讲了洞房的规矩,你学了吗?” 雅致的酒楼厢房,少女跨坐男子膝上,指尖轻佻把玩他颈侧小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先试试?” 年轻的男子偏头稍避,目不斜视握住她作乱的手。 “阿沅,你先下来。” “我就不我就不!总归我们婚期将至,提前试试又有何妨?许湛,你若不依……我回去可要退婚了!” “别!别退婚……”男子清隽眉目涌现慌乱。 良久,才终于无可奈何般松了她腕子,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捧起她面颊。 轻缓却也郑重道:“阿沅,只此一次。” 淡色薄唇缓缓覆下,原本姿态乖张的少女却反颤着眼睫,局促阖目。 正待细细体会那双唇滋味……身躯却冷不丁一坠! “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落轿也不知轻些!姑娘没惊着吧?” 沅薇倏然睁眼。 心口还在嗵嗵直跳,梦中春情却早已散尽,凌冽寒风夹带着雪絮,越过窗帷,幽幽盘旋至眉心。 轿撵走了太久,她竟睡着了。 又梦到三年前的事。 却不知梦中那人,今夜肯不肯相见。 “我无事,叫门吧。” 轿旁忍冬立在雪中,望一眼面前相府后门,暗暗掐紧了手心: “姑娘,咱们三年前退了许相的婚,两边闹得那样难看,您与他,怕是早不如从前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沅薇揉一揉隐隐胀痛的脑袋。 她又何尝想不到这些? 三年前,仍是新科探花的许钦珩被外放幽州,顾沅薇身为他的未婚妻,选择决绝悔婚,弃他如敝履。 三年后的如今,许钦珩风光回京、官拜右相,她的父亲却身陷大理寺牢狱,命悬一线。 为父奔走多日无果,直到今日,她才得一位圆通的世伯提点: 「此事旁人管不了,你该去求更上头的人」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改道来了许府。 “忍冬,去叫门。” 吩咐的声调沉下几分,忍冬不再有异议。 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过了许久,门房传话的丫头才领着四个粗使婆子出来。 “相爷有令,准小姐轿撵入府,不相干人等请回,明日一早,我家大人自会将人奉还!” “姑娘,这……” 轿内只传出叹息似的一声:“依他便是。” 小轿被四名仆妇一路抬入主院,有婢女掌着伞,恭敬引她进主屋。 屋门在身后闭上。 外间无人,灯火晦暗。 沅薇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嗵、嗵……在一室寂静中愈来愈烈。 忽然,听得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说话。” 男人声调不扬,嗓音较记忆中沉稳太多,沅薇细细辨认,才勉强认了是他。 僵直的膝头迈开,抬手,撩起珠帘。 轰隆—— 终于对上那人,耳边似有惊雷乍响,电光撕裂浓黑夜幕。 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黏腻湿热的暴雨夜。 年仅十八的少年跪在顾府阶下,清瘦身形被雨幕淋透,颊边因高烧泛着病态的红。 见她露面,却还竭力挤出笑意: “阿沅……求你等一等我,至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少年人真挚的面庞,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屋内碳笼熏得暖胜春日,男子斜靠一方矮榻,一条长腿随性支起,身上只着件单薄的月白软袍,襟口随意敞着。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依旧是鼻梁高秀、唇薄且淡,清隽的眉目低敛时,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仿佛这世间最出格、最冒犯的事落到他身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收容。 只这缓带轻裘的气度,早不似那寄人篱下的贫寒学子了。 “许湛……”沅薇下意识唤了声。 钦珩是他的字,他单名一个湛字。 当年定亲时他尚未表字,沅薇向来是连名带姓唤他,许湛。 他会低低“嗯”一声,次次有回应。 “顾小姐。” 如今的许钦珩眼梢未抬,淡声道:“自归京来,倒没听过谁这般唤我。” 像是被谁猛然扼住脖颈,窒闷难当。 这个曾经仰着头、祈求她垂青的穷书生,在提醒她。 他今非昔比,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他的名了。 撩珠帘的手还悬于半空,沅薇指关收紧,终于想起踏入里屋,两手端庄叠放身前。 “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倒是我僭越了。” 那人垂着首,神色不明,指节徐徐摩挲过膝上覆着的白裘。 只长驱直入问:“顾小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许钦珩回京,不仅得右相虚衔,还接任了大理寺卿。 上任第一天,便抄了兵部尚书冯正裕的家,次日冯正裕被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城门,足挂了三日才撤下。 紧接着,就抓了她的父亲顾彦祯。 眼下还问她为何而来…… “我说是来叙旧情的,许大人信吗?” 男人抚于膝头的指骨稍顿。 深潭一般的眼底掀起丝丝涟漪,终是扬眸来看她。 “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 “若当真没有,深更半夜,许大人怎会迎我进你寝屋?” 许钦珩嗤了声。 那是种沅薇从未见过的神态,唇角扬着,眼梢却泛出些冷意。 “顾小姐这张嘴,不输当年。” 屋内一时陷入缄默。 像是当年二字,又勾动难言的回忆。 许钦珩年长她三岁,生在一个贫寒山村,年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同她这当朝太师独女,本该桥归桥路归路,一辈子无所交集。 却偏偏,顾彦祯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华,将他接到顾家借居念书。 他还算争气,十八岁便高中探花。 也是同一年,顾沅薇决定要嫁给他。 那时两人的婚事虽门不当户不对,却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可刚定亲,他就被外放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刺配流放一千里,便是去幽州服刑。 沅薇没有跟人一起走,更没有眼巴巴等他回来。 加之背后那人强势介入…… 悔婚,是她当年能做的,对大家都好的事。 第一卷 第2章 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着花样戏弄亵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娴熟的武将,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着,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棂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怼,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诽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着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将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于骂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禀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着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随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随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于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将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于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锢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着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着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着身后镂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秾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随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隐忍着,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于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着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着,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径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卷全身。 或许比盯着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随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着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闲人散尽,许钦珩望着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 第一卷 第3章 太子 待心绪平复,已不知过去多久,屋内光亮全无。 她推门入内,点燃一截沉香蜡,秉着烛台回里屋他 帘帐内,女子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他曲腿,单膝抵于榻沿,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颜。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靥、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艳。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着下颌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着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仆从来说明,随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厮混的望江楼厢房内,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将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隽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郁。 “顾沅薇……”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将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那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噩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终于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霁青帐顶入眼,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昨夜…… 她坐起身,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寝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卧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并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发髻。 梳妆时随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随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随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着钗,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直到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忙将那钗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着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辇,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绛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将轿辇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闲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随即颔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着她长大。 “薇姑娘先别说了,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并分说了……” 不等沅薇细想这话深意,背后便被虚推一把,人已进了门内。 雪虽已停,院内积雪未清,比昨夜还要冷几分。 白雪尽头寝屋门开着,一眼望去,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并不相宜。 沅薇踱至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着,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随意入内!” 屋内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他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双手负于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钩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 第一卷 第4章 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 “薇薇!” 男人声调骤扬,身为储君,已初现天子雷霆之势。 被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忤逆,气血逆涌,却又偏偏无可辩驳。 他忽而厉声道:“此事关乎你名节,不得声张,昨夜随你出行的奴仆,一律杖毙!” 这话传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应。 盼夏却是吓得膝弯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只是奉命守在家中,并未随姑娘出行,求殿下饶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无可忍,大步踏入门内,反手合上屋门。 “殿下有气便冲我来,作践我的奴婢算什么?” 萧柄权剑眉阴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惩戒你身边人?老师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为何宁愿去求那许钦珩,都不肯来东宫对孤吐露半个字!” “殿下忘了?十二岁那年我便起过誓,今后再不踏足东宫半步!” 男人见她这倔样更是来气,回过身,指腹下意识压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你还在介怀……那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也是你自己说,长大要做孤的妻,孤应承你了。” “那是童言无忌。” “可孤君无戏言!” 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像是隔夜的秋雨,阴冷未散。 沅薇七岁被接入东宫教习,的确年幼无知,天真仰慕过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在她去过千百回的东宫暖阁里,她目睹了萧柄权和一名宫女颠鸾倒凤。 他攥着那个女人的颈子,如只发狂的野兽,凶狠到像在施暴。 吓得她僵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匆匆逃回顾府。 可更吓人的是,第二日,萧柄权送来了那个宫女的尸身。 他说,这是对她的交代。 白布颤颤掀开,沅薇发觉自己认识那个宫女,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在东宫照顾自己时妥帖仔细。 却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凉尸首。 她骇得当场欲呕,随即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告诉萧柄权,往后再不会去东宫打搅他。 转眼,已是六年。 这些年东宫陆陆续续,也已有了一位良娣、两名良媛,和说不清的几名侍妾。 他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 沅薇忽然觉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没有心思说这些,我父亲尚在狱中。” “您若真是为我的名节考虑,最该封口的不是我身边奴婢,而是他许府的人,是他许钦珩。” “毕竟他要如何宣扬昨夜之事,并非我能左右。” 萧柄权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沅薇知道他想听什么。 暗暗掐紧虎口,面不改色扯谎:“他心里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见,实则将我关进一个冷院子里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冻!” 果然,听了这话,男人面上稍霁。 “当真?” “如此颜面扫地之事,难不成是我编排的?” 沅薇背过身,却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问了,我昨日都没沐浴换衣裳,现下根本见不得人!” “此地是我闺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节,还请回宫去吧。” 萧柄权一时没出声。 像是在等着什么,却始终没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薇薇,往后莫要再同那人有牵扯。” “你当年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记恨你,甚至报复你。” “孤只是没想到,他竟罔顾知遇之恩,对老师下手……” “你放心,老师那边,孤自会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语。 萧柄权又道:“三年前调他离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后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东宫来”,终于推门离去。 寝屋内似霎时舒朗起来,不复他在时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气。 院里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进来。 “姑娘没事吧?”忍冬凑到她身边。 盼夏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姑娘,方才太子殿下……可饶恕奴婢们了?” 当初那宫女尸身送到顾家时,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为何吓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由他随意摆弄。” 盼夏面上这才有了血色。 转而又道:“姑娘怎么回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许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没睡!” 沅薇解释:“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点我,得他许钦珩高抬贵手才行,我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周身,“他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沅薇摇摇头。 “那……”盼夏嗓音滞了滞,“当年的事,姑娘可都对他解释清楚了?” 少女秾丽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转而背过身,在小桌边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才又低低开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他一个新科探花,又怎会被挤兑去幽州?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 “盼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总归她昨夜已和人两清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又何须多余解释。 盼夏却仍惴惴:“我只怕,您未将个中厉害挑明,那姓许的仍旧怀恨在心,没那么容易放过老爷。” “方才太子殿下来,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么。” “姑娘难道糊涂了?当今圣上病着,虽临时将玉玺托给那姓许的保管,可说到底,太子才是储君,保不齐哪一日便能荣登大宝。” “今日殿下肯亲临府上,这不仅是情分,简直堪称恩泽了!” “盼夏!” 沅薇却被说恼,“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在这时候主动献身太子?” 盼夏立时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眼下家中这情形,若那姓许的赶尽杀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紧,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却通通都是要官卖的!” “为今之计,还是早早寻个值得依托的男子,托付终身才最要紧。” “太子殿下妻妾虽多,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这些年他一直念着您、等着您,姑娘从前看不上,如今却不失为一条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嫁出去两个,还剩忍冬与盼夏,其中忍冬只跟她五年,盼夏却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叹了声,嗓音更为坚定:“盼夏你记住,太子妃的事,往后再别提了,总归与我无关。” “我如今不过是在油锅上文火煎着,未必就能将我煎熟。” “稀里糊涂嫁进东宫,那才是一头跳进火坑,这辈子没救了。” 盼夏还欲再劝。 “好了,”沅薇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第一卷 第5章 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另一边,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萧柄权便问:“老师那边如何?” 冯继随行车畔回话:“顾太师在狱中一切安好,只待薇姑娘服了软,便能立刻返朝效忠殿下。” 车内男人却沉默下去。 良久,方道:“今日,薇薇没有开口求孤。” 冯继心下一惊,将顾太师下狱,本就是太子殿下设局,只为逼薇姑娘一把,叫她低了头,心甘情愿回来做太子妃。 可事到如今,薇姑娘竟还不肯松口? 冯继心间惴惴,口中已下意识宽慰:“想来是反应不及,殿下自幼教导薇姑娘,这份情谊,姑娘始终不会忘的。” “孤知道……” 车内传出男人的叹息,掩不住的烦躁。 “可薇薇的性子还是太倔,老师在朝一日,她便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永远学不会向孤低头。” 冯继骇然,一路照看太子长大,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奴才,重新给大理寺打声招呼……” “做隐蔽些,推到许钦珩头上,孤不想伤了与薇薇的情分。” “是。” 冯继应完,又想起什么,“坤宁宫来报,说左相夫人今日进宫了,还是要为她嫡孙女说亲。” 赵家的孙女,萧柄权无甚印象,只是左相乃三朝元老,颇有声望,东宫合该给赵氏女留个位置。 “告诉母后,最多给个侧妃的位份。” 这次冯继并不意外,“奴才这就回禀。” 车轴碌碌远去。 * 沅薇从母亲院里回来,便一直叫外院的丫鬟紧着前院消息,尤其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来报信。 可一直到天黑,也没动静。 她告诉自己,兴许是调令周转也要工夫,再等一日便是。 可第二日,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日黄昏,盼夏已在身侧欲言又止。 沅薇实在坐不住了,“忍冬,套车,咱们再去许府一次!” * 与此同时,许钦珩下了马车。 迎面气派的酒楼足有五层,门匾上题着“望江楼”三个贴金大字。 踏入大堂,便有貌美侍女迎上前,恭敬引他上楼。 望江楼的厢房,一层贵过一层。 顶楼更是奇货可居,只设了尤其宽敞的一间房,非权贵不可受用。 “许大人,太子殿下已到了。” 冯继躬身替他拉开门。 许钦珩今日穿了身霁青锦袍,腰束玉带、外裹暖裘,浑身气度清绝。 犹记得第一回跟着顾沅薇走进来,他尚且清贫,身上青衫洗得发白,被嫌弃了许久的寒酸。 阔别三年,总算回来得还算风光。 门开,屋内陈设依旧雅致不失奢靡,迎面熟悉的湘妃竹帘垂挂,帘后人只能窥得一道模糊身影。 “士别三日果当刮目相看,许卿可还记得,上一回来此地?” 窗畔,萧柄权玄袍金冠,正端坐饮茶。 他口中的“上一回”,是三年前许钦珩被捆住手脚、封住口,扔在屏风后窥视他。 和顾沅薇。 顾沅薇吃醉酒,说了许多“真心话”。 后来她离去,萧柄权睥睨着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凉凉告诫: 「薇薇不过是和孤闹脾气,才寻了你这低贱的玩物,如今玩腻了,自然也就丢了。」 「她注定是孤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别叫孤知道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钦珩垂目,眼睫笼去心绪。 “自然记得。” 他回话的声调叫人挑不出错,转而却说:“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殿下依旧没有太子妃。” 萧柄权指骨一紧,掌间青釉茶盏似随时会碎裂。 阴沉剑眉压下,他唇畔笑意凉薄,“不及许卿通权变达,幽州一行,傍上老崔侯独女,又是一步登天。” 许钦珩似听不懂这话中讥讽,浅浅颔首道:“是,崔侯临终托孤,将三万兵权与崔小姐,一并托付与臣。” 萧柄权在听见三万兵权时重重磕下茶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若是聪明人,便知天下六军终归姓萧!与孤为敌,你难得善终。” “殿下说的,是也不是。”许钦珩静立着,连眼风都未曾动,“景明帝正值盛年,晋王母子正当圣眷,谁主萧氏天下,还未有定论……” 话音未落,一只青釉茶盏猛然擦着竹帘飞来—— 砰! 正碎在他脚边,茶汤四溅。 竹帘后那道身影,也自茶寮站起,“孤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你虽觊觎过不属于你的东西,若及时悔改,也并非不能谅解。可你竟这般冥顽不灵!” “不属于臣的东西?”相较之下,许钦珩嗓音平和得出奇,“殿下说的,难道是顾小姐?” 他默了一瞬,再开口,声调更为轻缓:“说起来,三日前仓促相见,顾小姐风姿,更甚当年。” 涉及顾沅薇,萧柄权再忍无可忍,阔步绕过那道垂挂两人间的竹帘。 两个男人眸光相撞,似刀剑相抵,烈烈擦出火星。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笃笃——厢房门忽然被叩响。 “殿下,奴才有要事通禀。” 萧柄权敛势,紧绷的肩背松下些许,“进来。” 冯继推开门,发觉两人都站在门口,稍顿了顿,随后快步附耳至萧柄权身畔。 萧柄权听罢,眸底冷肃褪去些许。 开口嗓音也缓了些:“那夜的事,薇薇已对孤解释过了。” “只是冒昧登门叨扰,终归有失礼数,还望许卿看在孤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孤还有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大步走出厢房。 徒留许钦珩立在原地,眼前闪过少女软颈低垂,衣衫半褪的模样。 解释,叨扰? 看来顾沅薇对他也并不坦诚。 若萧柄权知晓那夜情形,知他隔着被褥抱了人整整三个时辰。 可不会轻描淡写,说是叨扰。 望江楼外。 沅薇赶到时,天已擦黑。 她原本照旧去了许府,几经探问才知,许钦珩竟来了望江楼。 这里,是她初见书生许湛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她与人有过太多不可言说的过往…… 撩开窗帷,眼见不远处一架马车缀着“许”字灯笼,她唤了忍冬搀扶自己下马车。 正待走进大堂,迎面却遇上一对年轻男女。 “顾沅薇?你还有脸出门?” 第一卷 第6章 耳鬓厮磨 那女子穿着件鲜亮的绯红织金缎袄,头上环翠琳琅,张扬太过,却也衬她那张饱满的银盘脸。 沅薇只瞥人一眼,便想装作没看见,径自入内。 那人却横臂拦下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父亲都下了大狱,你还有心思出来吃酒呢?” 她这才被迫停住脚步,“赵菁华,我没空搭理你。” 说起来,她们相识也有十几年了。 赵菁华年长她一岁,乃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两人曾同年进宫,为昭华公主伴读。 自此,开启了赵菁华对顾沅薇长达十数年的嫉恨。 赵菁华自恃美貌,可在见到七岁的顾沅薇那天,她差点没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只因几位年幼皇子私下夸顾沅薇貌美,下了学全围着顾沅薇打转,将她冷落在一旁。 伴读公主,她有意要做公主的手帕交,热脸贴冷屁股半晌,公主却只带顾沅薇一起玩。 再后来见了太子,她有意结识太子,好为将来做太子妃铺路。 太子却独独接顾沅薇去东宫受教! 一桩桩一件件,赵菁华憋屈了十余年,总算在顾父入狱后,得到稍许慰藉。 “你还不知道吧?”凑近些,她压低嗓音,“前几日,皇后娘娘又召我祖母入宫,说我年岁不小,是时候入主东宫了。” “顾沅薇,你使尽狐媚子手段又如何?太子哥哥要娶的人,终归是我。” 赵菁华得意洋洋说完,便想从顾沅薇面上找到嫉恨的神色。 再好看的脸,一旦开始嫉妒,也难免面目全非。 可她没想到,顾沅薇都落入这种境地了,还敢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神情。 “赵菁华,我又不是你娘,你爱嫁谁嫁谁,关我什么事?” “你——” “还有,”不给人废话的机会,沅薇再度出声打断,“你祖母今年贵庚?没七十也有六十了,少让老人家为你那点破事奔波,说出去,不孝得很!” 说完,一把挥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菁华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又不甘心扑上去,“顾沅薇你给我站住!” 伸出手正要抓人衣襟,却在指尖堪堪触及之际,嗒!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截下。 顺着手臂向上,对上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庞。 赵菁华先是一惊,惊完看看自己落在他掌中的手腕,又飞快红了脸颊。 “殿……殿下,您怎会在此?” 她的嗓音瞬时变得娇滴滴、柔腻腻,听得沅薇浑身不自在。 萧柄权适时松开赵菁华的手,冯继立刻附耳过来道:“殿下,这便是左相的嫡长孙女。” 赵菁华双手端回身前,立刻福身,“菁华见过殿下!” 因着她姓赵,萧柄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嗯”一声算作回应。 紧接着又无视她满面欣喜,回身问沅薇:“来做什么?” 遇上赵菁华也就算了,从前她就最爱抢顶楼那间厢房。 却不想,萧柄权也在这里。 沅薇低下头,“想吃这里的茶饼。” 直觉告诉萧柄权,她在说谎。 可人多眼杂,戳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吩咐冯继:“叫人打包一份,给薇薇带回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去买就成!” 许钦珩还在里面,萧柄权怎会叫她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臂。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 这一句是俯至她耳畔说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远远看来,高大的男子与少女身躯相贴,仿若耳鬓厮磨。 许钦珩站上二楼观雨台时,正是看见这一幕。 这就是……萧柄权说的有约? 沅薇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男人的禁锢,却反被人不动声色按住,半拖着塞回马车上。 男人甚至还要跟上来,“孤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沅薇开口拒绝,身后被忽视的赵菁华早已忍无可忍。 “殿下!” 她匆匆提着裙摆追上来,若非碍于大庭广众,讲究女子矜持,她只怕都要扑上来抱住萧柄权手臂。 好在唤了一声,男人便顿住身形,没再上车。 “何事?”他回首问。 赵菁华绞着帕子,忸怩道:“今日随堂哥外出,本同家里说天黑前便归的,却不慎贪玩误了时辰……” “菁华怕祖母责备,可否劳殿下送我回府?也好在祖母面前分辩两句。” 萧柄权朝后望去,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冲他拱手行礼。 附和道:“是啊殿下,都怪小可连累了堂妹。” 这般拙劣的争宠借口,他本该不屑一顾。 可皇后告诉他,赵家不满侧妃位份,执意要替赵菁华争一个正室名分。 如此,便不得不在人身上花点心思。 他迅速权衡完利弊,有个小太监用食盒装了茶饼送来,萧柄权接过,亲自递给车内的沅薇。 “听话,这些天别出门,就在家里等孤的消息。”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对赵菁华道:“走吧。” 冷冷淡淡两个字,却叫赵菁华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轻易就赢过顾沅薇。 跟在男人身后走时,神志还有些恍惚,足走出七丈远,才终于想起回过头,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结合她张扬的神态,沅薇看懂了,说的是“你输了”。 放下帷裳,沅薇心底不咸不淡。 头一回在东宫撞见活春宫时,她心底的确有怨,甚至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可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也放下了。 萧柄权是太子,他未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于他的身份而言,这根本算不上错。 却偏偏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想同父亲母亲那样,寻一有情人共度一生。 她注定成不了那三千人里的一个。 最宠爱的一个,也不行。 “走吧。”她吩咐车下的忍冬。 马车调转回头,原路折返。 后方还有个小太监抻长脖子盯着,直到看见许钦珩也下了楼,坐上马车离开。 确信这两人已经碰不上了,小太监匆匆去追主子车驾。 这边忍冬跟在车畔,时不时回头留意着。 见状道:“姑娘,盯梢的人走了。” “改道,去许钦珩必经之路。” 她不会再听萧柄权的话了。 既然他能送赵菁华回府,自己为何不能去见许钦珩? 第一卷 第7章 顾沅薇,吻我。 到了交叉路口,沅薇亲自下马车等候。 却不想还没等到许钦珩,又有雪絮飘落她眉心,晶莹冰凉。 忍冬撑开伞替她打上,也无济于事。 这场雪不大,可风太大了,雪絮全在横着飞。 老天特意考验她诚心不成?每回想见他都是冒雪。 好在很快,马车滚轴声由远及近,凑近一看,正是许钦珩的马车。 忍冬立刻伸出手挥了挥,“停车,停车!” “吁——”驾车的洗墨牵停马缰,看了看立在雪中的女子,对车内人道,“大人,是顾家姑娘。” 车内却无半点声响,没说要见人,也没说要走。 “大人?”洗墨只能又唤一声。 沅薇见状,从忍冬手里接过伞,吩咐她上车去等。 自己径直走到男人车窗下,仰头唤了声:“许钦珩。” 窗帷处攀上男人的指节,沅薇敏锐察觉,他的指骨似乎比记忆中粗大,不复记忆中那般斯文亭匀。 可下一瞬,男人略显冷淡的面庞显露。 “何事?” 她也就没空留心这点小变化,“你那日夜里分明答应我,会秉公处置我父亲的案子,为何出尔反尔将人扣下?” 她咄咄逼问,许钦珩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已入夜,周遭很黑,马车悬挂的灯笼堪堪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 雪疏风骤,她眉间沾了融化的水珠,乌浓的发髻上更是星星点点,雪絮未消。 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萧柄权会抱她。 “上来说话。” 男人说完,窗帷便落下了。 风太急,雪直往眼睛里吹,沅薇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进他的马车。 前室的洗墨见状,替人放下车凳,又递出一条手臂供人搀扶。 可弯腰悬臂等了半晌,愣是没一点动静。 悄摸抬头打量,才见自家大人早已掀开厚重的帷裳,递出手来,亲自拉人家姑娘上车。 临了,还不忘瞪自己一眼。 洗墨迷茫,他好心扶人,还扶错了不成? 沅薇无心留意这两人的暗暗交锋,只因进车厢时,男人拉她的力道太重,几乎是猛拽了她一把! 整个身子都不受控朝前栽去,她压着人朝里倒,偏他的马车又格外宽敞…… 咚! 许钦珩被她彻底扑倒在地。 胸膛紧贴胸膛,好在沅薇落地前慌忙用手臂一撑,鼻尖才及时悬在男子上方。 再近半寸,两人的唇就会撞在一起。 面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是他的气息。 沅薇脸颊一热,“你当我有三百斤不成?使这么大劲!”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不过,又胡乱往他肩头捶了下。 “嗯……” 身下男子立刻闷哼一声,意味难明的。 听得沅薇直皱眉,顾自坐到铺着厚褥的车座上,别过眼不看他。 许钦珩仰躺在地,指节蜷了蜷,周身残余的、她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钻。 水玉香。 这香虽贵,却也不难买。 只是买来的水玉香,和熏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味道。 他浸在这一片冷香里,似要溺毙。 过了许久才解释:“一时失手。”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哑。 沅薇听得脸更烫,疑心是这车内暖炉烧得太旺。 “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说吧,到底为何不肯放我父亲回家?” 许钦珩直起身,支起一条腿,臂弯搭上膝头,却始终没从地上起来。 他此刻要比人低一些,看人时需仰头。 不答,反问:“你今日去望江楼,是特意寻我的?” 沅薇默了默。 原本的确是去堵他的。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他,死皮赖脸追着他似的。 “当然不是,”故而她下意识道,“我与旁人有约,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就想问问你罢了。” 与旁人有约。 许钦珩想起那人出厢房前,意味深长睨向自己,说他还有约。 “你想见我,还要特意避开你约的那个人?” 沅薇被问得很不自在,她根本就没约人,哪来什么避不避开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打岔,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之后,你我两清,到底为何不放我父亲?” 许钦珩沉沉望着她。 从她紧蹙的弯眉,看到紧抿的红唇,也没放过她面颊处不自然的粉。 “两清?” “顾小姐以为,在我相府榻上酣睡一夜,便能勾销你我之间所有恩怨?” 顾沅薇一噎。 一种被人戏耍,却又没法反抗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落于膝头的指骨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她起身就要下马车。 却忽然,手腕处一坠—— 身子落回车座,禁锢腕上的力道一路往上攀,牢牢缠住她小臂。 她发狠甩了甩,没能甩开。 许钦珩顺势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侧。 “我……” “我不听我不听!”不等他开口,沅薇立刻捂住耳朵。 “许钦珩你真是能耐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搪塞哄骗我!” “戏耍我很好玩是吗?看见我心急如焚你很高兴是吗?” “我告诉你,若再信你半个字,我顾沅薇把名字倒过来喊!” 她挣扎得厉害,无法挣脱,就闭上眼别过头,铁了心不给人再哄骗自己的机会。 许钦珩无法,另一手捂住她的唇。 沅薇顿时瞪大眼,在人手底下胡乱“唔唔唔”了好一阵。 直到听见男人说:“我没放顾太师出来,是时机未到,可带你见他一面,还是容易的。” 少女大半张面孔被挡住,只一双眼梢微扬的眸子露在外头,清亮的眼珠显出质问。 “唔唔?” 许钦珩听懂了,轻轻颔首,“当真。” 沅薇不再捂耳朵,狠狠在男人臂弯打一下,覆于唇上的手终于落下。 “那现在就去!” 父亲已经被关六日,就算不能带人回家,去看一看什么情形,回家说与母亲听也是好的。 许钦珩见她不再要走,束缚的力道尽数收回。 右手掌心湿濡,烙着她唇瓣的柔软,甚至有几次,磕到她的牙关。 他忽而道:“有一个条件。” 男人身躯向后靠,脊背贴于车壁,姿态舒展。 沅薇听见条件二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开口硬邦邦的:“你先说。” “吻我。” 男人却答得飞快。 短促的两个字入耳,脑中却有什么巨物轰然倒塌,沅薇几乎有一瞬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淡色的唇张了又合,懵然中用力回忆,耳边才又回荡起那两个字。 吻、我。 “什么?”还是不敢置信,她反问。 “我说……” 许钦珩直起身,坐正些,面庞自然而然,贴她更近。 神色不见戏谑,十足认真。 “顾沅薇,吻我。” 第一卷 第8章 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她和许钦珩,也不是没吻过。 三年前,定亲后。 在她这顾大小姐的威逼下,年少的许湛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上望江楼。 顶楼厢房里,她不知吻过人多少次。 少年人性情如温水。 怎么戏弄他,他都不会有脾气,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小小恶劣吞入腹中。 吞下去,都不见一点水花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每一次他都推推搡搡,装柳下惠,装正人君子,说不合规矩,说有辱姑娘家清名……弄得好像谁强迫他。 真的唇贴唇,他却变成灶上沸腾的滚水。 灼烫、失控。 亲起来能把她亲断气。 抱她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身子箍断。 甚至有一次,他真的失控起了反应…… 想起那回,沅薇口干舌燥,身躯向后退了退,尽力离面前的男人远些,脑袋也耷落下去。 “不愿意?” 男人声调依旧平和,只是沉静眉目间荡过细碎涟漪。 沅薇低着头,没看见。 好不容易才从不可言说的回忆中挣脱,听见他追问,又是心乱如麻。 那日夜里不过是睡在他榻上,他就一夜没回屋。 如今又是怎么了?不嫌恶,不恨她了? ……难道是想趁机,把她舌头咬下来? 她低垂的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许钦珩耐心等了又等。 才听她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行。”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得了好处却不办事?” 她似乎言之在理。 许钦珩却从她眸底,读出些慧黠的小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戳穿,反而顺着问下去。 “你先带我去见人,见完了,我再兑现承诺。” 少女下颌扬起,带了点不自知的,颐指气使的意味。 最熟悉不过的大小姐模样。 男人望着她,唇畔扬起,“好。” 沅薇还怕他讨价还价,却不想他应得这么轻易。 探头吩咐自家马车跟上,她便跟着人去往大理寺牢狱。 天本就够冷了,狱中阴寒尤甚。 血腥味、汗渍味混杂着腐朽气,沅薇踏进去第一步,便想转身折返。 念着父亲在里面,才生生忍下来。 临时起意,也没给父亲带什么东西,她干脆提上了萧柄权塞给她的,望江楼的茶点。 牢狱黑漆漆望不到头,她牢牢缀在男人身侧,好几次不小心踢到他,好在他无甚反应。 “到了。” 顾彦祯被关在这处牢狱的尽头。 比一路上看见情形的好些,这一间还算宽敞,也只关了他一个人。 铁栅栏后,塞了张铺着棉褥的窄榻,角落里贴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 沅薇却还是一瞬红了眼,“爹爹……” 狱中男子年过半百,下颌处多日不曾打理的长髯略显凌乱,却仍能从俊逸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顾彦祯正闭目养神,听见呓语似的一声轻唤,还当是幻听。 直至真的睁开眼,对上女儿包含热泪的双瞳。 “满满?” 他急急从窄榻上起身,“你怎会在此?” 父女俩的手越过铁栏间隙,一瞬相触。 顾彦祯便将手收回,“父亲身上污秽,你先别碰。” 沅薇却没法忽略父亲掌间的冰凉,这里这样冷,父亲却衣衫单薄,窄榻上的棉褥,棉絮瞧着也结团了。 心头酸楚得厉害,她低头飞快拭了把泪。 问身后的男人:“能不能给我父亲,换床厚实的被褥?” 许钦珩反应淡淡,只抬了抬手。 洗墨立刻会意,抱拳应下,就要下去准备。 “等等——” 却又被沅薇唤住,“再准备两身厚实的冬衣,生个碳炉,要用银丝碳,再打盆热水……对,记得每日都打盆热水送来!” 洗墨越听神色越复杂,“顾姑娘,这是大理寺牢狱,不是望江楼!” 沅薇怯怯望向许钦珩。 背对着父亲,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许钦珩便吩咐:“都记下。” 洗墨:? 自家主子都没异议,他只能硬着头皮下去准备。 顾彦祯虽猜不到两人间的暗语,却也知女儿今日能来,是依托许钦珩的关系。 对人颔首示意过后,便立刻问:“你母亲如何?” 母亲依旧病着,不见好也不见坏。 可把这些说给父亲听,又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在家中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忧虑父亲,没什么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顾彦祯听罢,又是宽心,又是忧心。 此时洗墨打了热水来,从铁栏底下送饭的洞口塞入。 顾彦祯盥了手,便对许钦珩道:“许大人,能否容我父女二人,单独说几句?” 沅薇又望向他。 男人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脚步却早已迈开,站到了约莫十步外。 这样他们父女耳语,他便听不见了。 他一走,沅薇立刻握住父亲的手,“爹爹你放心,我已在想办法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顾彦祯对上女儿湿红的眼,却说:“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满满你记住,回去便替父亲写下和离书,若生祸端,你母亲不姓顾,至少保全她。” 沅薇一怔,“……我们,我们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你先答应父亲。” 手掌被着重握了握,沅薇只能点头,“好,女儿记下了。” 随后,顾彦祯轻轻摆手,示意她附耳过去。 “今后荣华富贵或不可奢望,我们一家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在父亲的书房,书架的最顶上,有一套装订成册的四书,那里面的东西,能害你丢了性命,也或能保全性命。” “满满答应父亲,只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才能用那些东西。” 沅薇听得茫然。 也不知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能害人又能保命。 此地却隔墙有耳,不宜多问,她只得又点点头,面色凝重。 “好了,狱中污浊,满满早些归家去吧。” 沅薇牢牢攀住他手臂,泪花又在眼中打转,“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 许钦珩却在这时走上前,“差不多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两个男人目光相接,顾父对人轻轻颔首,以示认可。 从牢狱出来,沅薇失魂落魄。 满脑子都是父亲口中能救自己,也能杀自己的物件。 还有那句: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浑浑噩噩被人搀上马车,待坐下来,起程,她才注意到自己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男人坐于侧旁,定定望着她。 满腹忧虑暂且搁置。 沅薇不自觉坐正些,方才许下的承诺涌回脑海,喉间干涩,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 第一卷 第9章 她再也不会喜欢 她当然不会主动提及。 男人的目光却胶着在她面上,半刻都不曾移开。 始终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便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 瞥见他终于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着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别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内都沉默着。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适,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着起身,就要下马车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沅薇此刻弓着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内,头朝外腚朝里,姿态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跳下去!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着,转眼却见那姑娘抱着裙摆往门内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忍冬又稀里糊涂从门内走出来,对着许钦珩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着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马车轻微颠簸中,他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阖目,将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瘾一般,想要将她的气息留在体内。 “顾满满,就让你先欠着……” * 沅薇念着父亲书房的东西,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可大半夜潜入父亲书房找东西,又实在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得很。 熬到第二日用过早膳,又在内院转了一圈,她才装作无意提起,想去父亲书房寻本书看。 她将盼夏留在屋外,自己进了书房。 父亲书房收纳了太多太多书,书架上鳞次栉比,塞得满满当当。 那套四书放于其中,还落了些灰,倒有种灯下黑的安逸。 她搬来把圈椅爬上去,抽出那套四书,又将周边书册拢了拢,重新归置成满满当当的模样。 实在等不及回屋,当即翻开一本。 起先就是寻常誊抄的论语,不见异样。 翻着翻着,纸页变化,似乎成了什么账册记录。 一桩桩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沅薇惊颤着捂上唇。 这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半数大员贪墨受贿的记录! 她甚至在上头找到了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枭首示众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一并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着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沅薇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子?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在她身侧还有个身量瘦小,穿粉衣的姑娘,是大房的庶女顾知柔。 她小声劝:“姐姐暂且忍忍,如今二叔人在狱中,咱们是不好太张扬的。” “还不都怨顾沅薇!”顾知静却更为忿忿,“朝三暮四,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自甘下贱硬要嫁个穷书生。” “嫁过去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又拜高踩低悔婚,当初若她跟着人去幽州,那姓许的又怎会报复到二叔头上!” 顾知柔声量更弱:“姐姐快别说了,这也怪不得薇姐姐……” “你还跟我顶嘴!” 顾知静说着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顾知柔吓得缩起身子,却到底没躲。 “这又是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沅薇适时出声。 顾知静动作一顿,回头见是她来了,重重“哼”一声,落下手,率先去登了马车。 沅薇走到顾知柔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道出门,“下回机灵点,旁人要打你,至少也躲一躲吧。” 顾知柔神色黯淡,“不打紧的薇姐姐,阖府就我一个庶出,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沅薇蹙眉,还欲说什么,忽闻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架金辂车遥遥驶来,前后浩浩荡荡跟着十数名宫女内侍,一行人井然有序,最终停在顾府大门口。 内侍撩开赤色纱幔,露出男子俊朗威仪的面容。 “薇薇,孤来接你一道去。” 竟是萧柄权。 第一卷 第10章 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顾知柔忙向人见礼,已经登车的顾知静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下来行礼。 周围错落响起“太子殿下万福”。 沅薇立在原地,象征性朝人福了福。 “不必劳烦殿下,我与家中姐妹同往即可。” 身后顾知静嫌弃剜她一眼,悄悄抬头,见太子亦面露不悦,心下立刻有了打算。 “薇妹妹,咱们三姐妹同乘太挤了,既得太子殿下好意,你承恩便是!” 说完,拉上顾知柔匆匆登车,“起程!” “诶——” 马车就这样扬长而去。 而冯继噙笑走到她面前,“薇姑娘,请吧。” 沅薇气结,又无可奈何,总归自家马车已经追不上了。 被人搀扶着,登上那金辂车。 她在侧旁位置落座,与人隔开一段距离,两手端放膝上,垂眸不语。 萧柄权见她这模样,却是失笑:“还在吃味?” 沅薇诧异抬头。 男人敛起笑,认真解释:“赵家一直在游说母后,欲争太子妃之位。可你放心,孤只会给赵氏女侧室位份,往后你在上她在下,想怎么惩治都可以,她始终越不过你去。” 沅薇听着这话,起先是惶惑,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提起赵菁华。 待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荒诞和无力涌上心头。 这男人竟以为她在拈酸吃醋! 以为是当日望江楼外,他送了赵菁华回家,自己今日才故作疏远。 落于膝头的指节紧了又紧,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殿下要娶谁,与我并不相干。” 萧柄权却又笑,“多大了,还这么爱使小性子。” 沅薇彻底闭上了嘴。 七岁与人相识,如今都十八了。 可在这男人眼里,仿佛她永远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说什么、做什么,也全被当作闹小孩脾气。 既如此,那干脆什么都别说,省些力气。 可萧柄权却话锋一转:“孤都与你分说清楚了,总该轮到你了。” 沅薇:“我说什么?” “那日究竟为何去望江楼?” 是了。 后来自己绕道去堵许钦珩,他还不知情呢。 沅薇低垂眼眸,浑圆的眼珠悄悄一转,“殿下,我那日便说了,想吃那儿的茶饼。” “老师尚在狱中,你有这等闲心?” “那殿下想我去做什么?”她忽又扬起声调,“打听到殿下的行踪,特意赶去与人争风吃醋?” 说完侧过身,彻底不再看他。 “殿下未免太看轻我!” 萧柄权被她这样一闹,质问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心底却始终存着疑虑。 怎会那样凑巧? 他传许钦珩在望江楼相见,沅薇便也到了望江楼来。 难道不是求见一回无果,这才有了第二回? 可不等再说些旁的,公主府便已然到了。 萧柄权不再追问,率先下了车去。 沅薇躬身出来时,一只宽大匀称的手便已递到面前。 她是不想扶的,可方才已使过小性子,没有再忤逆的道理。 搀上那只手,徐徐踏落车梯。 “太子殿下到——” 内侍的唱喝一门又一门递进去,先到的顾家大房两姐妹就候在府门外。 见状,顾知静暗自松一口气,心道有太子恩宠顾家便还没完。 顾知柔则是痴痴望着,眼底遮掩不住的艳羡。 而这一幕,也落在后方马车内,男人眼中。 天放晴,冬日暖阳普照。 那从华贵金辂车走下的一双男女,周身似镀着层柔和金光,手掌交握那一瞬,姿态是如此亲昵、温馨,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钦珩落下锦帘,靠着窗。 笼于袖间的手心在发热、发痒。 仿佛本该落在自己掌间的东西,落到了旁人那里。 这边沅薇下了车,便立刻收回手。 跟在萧柄权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时,她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待进了宴厅,便寻机坐去萧令仪身侧。 谁知她这太子皇兄都到了,萧令仪却还未露面。 倒是一身绯锦的赵菁华,杏目圆睁,大庭广众便问: “殿下怎会和她一起来?” 霎时,厅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中意顾沅薇,赵菁华又一心想做太子妃,这在上京贵眷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府设宴又从来男女同席,萧柄权留意到几个纨绔,不怀好意窥视自己身后的小人儿,当即携起沅薇的手,一同行至上首落座。 随后才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会意开口:“赵姑娘,不得无礼。” 他细而柔的嗓音特意咬重“姑娘”二字,赵菁华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特意点她。 她仍待字闺中,还并非太子妻妾,于情于理都是不配问这些的。 “殿下恕罪。” 不情不愿赔了一礼,讪讪坐回去,赵菁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实在想不通,两日前还抛下顾沅薇,体贴送自己回家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偏偏方才与一众贵女闲谈时,她已夸下海口,暗示自己与太子好事将近。 眼下,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都显出异样。 她在心里骂了顾沅薇一遍又一遍,正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余光内,一道颀长男子身形穿过庭院,进到廊下。 赵菁华眉目一松,暗道天助我也。 “老话说得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忽而朗声笑问:“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门外许钦珩脚步一顿。 而门内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带着些微惶惑,望向上首的沅薇。 当年她要下嫁许湛,此事除了父母心腹,并无旁人知晓。 却偏偏有一回,她和许湛从望江楼出来,被赵菁华撞了个正着。 哪怕她极力掩饰,说同行少年只是父亲捐资的书生,却还是被疑心,告发到太子面前。 随后,许湛就被调往幽州。 这些旧事三人心知肚明,顾家大房姐妹也略知一二,几人皆悄悄变了脸色。 萧柄权正欲亲自开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女—— 衣摆却被人牵了牵。 顺着那纤细柔荑,对上少女眸光镇定。 “探花郎三年出一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沅薇迎着众人窥探打量,气定神闲,粉玉一般的面上也流露些出许惶惑。 而赵菁华顶着太子眸光肃杀,心底已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心知肚明!” 沅薇弯一弯唇,她虽不是什么端庄娴雅的真闺秀,可在人前,还是最会装模作样的,开口轻声细语。 “如此说来,我还真知道一个……” “也就那一个罢了。” 第一卷 第11章 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 听她就要承认,萧柄权剑眉一凝,侧首示意她不要再说。 而厅内一众人更是屏息凝神,都想听听这名不见经传的探花郎究竟何许人也。 谁知下一瞬,顾沅薇竟说: “承平八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便是我父亲,顾彦祯。” “我父亲入朝三十载,为官清正、不党不群,如今却因捐资一个酸秀才,被人构陷进大理寺牢狱。” “赵菁华,你拐弯抹角问什么探花郎,难道就是想落井下石?” 赵菁华一愣,“我……” 这下,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略带异样。 只因顾太师的确官声坦荡,连最尖刻的言官都参不出他的错漏,此次入狱又实在太过蹊跷。 已有人窃窃私语:“莫非就是赵家,是左相……” “不是!不关我祖父的事!”赵菁华急得站了起来。 她是想看顾沅薇失态丢脸的,怎么反倒败坏了自家祖父的名声? “罢了。” 偏这会儿,上首的沅薇故作大度开口,“我知你不是那个意思,也别说什么探花郎不探花郎了,快坐下吧。” “你……”赵菁华更是气得脑门冒烟,偏又想不到如何回击,下意识朝厅外望去。 应该不止她想看顾沅薇出丑吧? 那个被悔婚被抛弃,又好不容易身居高位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报复? 可门外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人踪影。 赵菁华霎时垮了。 也是这时,有名宫女进来,对上首萧柄权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公主选不定今日要戴的首饰,想请顾家姑娘过去参详一二。” 太子也正不满周遭的议论打量,顺势嘱咐:“去催催令仪,就说宾客都候着了。” 沅薇起身应是。 出了门还没走两步,眸光却在回廊下一定。 有个男人立在那儿。 他身量颀长,狐白裘笼着齐紫袍,再佩玉带、束玉冠,乍一看恐怕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可沅薇知道,他不是。 他是许钦珩。 两人隔得远,也窥不清面上神色,沅薇只顿了一顿,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跟着宫人去了萧令仪寝屋。 见人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谁?” 萧令仪说选不定首饰,实则早已穿戴齐整,橘红的织锦长袍曳地,满头金饰都缀着艳如血的红宝石。 回首时,头顶金步摇晃了一晃。 沅薇见她反应不及,俯身凑近,低声报了许钦珩的名。 萧令仪面露狐疑,问贴身的大宫女喜鹊: “我不是说过,别请那个右相吗?” “这……奴婢都记着的,请帖不曾送到右相府邸。” 喜鹊忖了忖,又道:“不过,驸马也要了几张帖子去,说是马场上顺手就给了几个友人。驸马爷请了谁,奴婢便不知了。” 一听或许是驸马请的,萧令仪赔起了笑脸,“沅薇你看,不是我请的!先前那些事,我也没跟陆昭说过,他也是无心的。” “好吧,”沅薇叹了声,“不知者不怪。” 萧令仪便拉她坐下,“我可是听说,前厅里赵菁华又在为难你,这才特意叫你过来的,你不谢我,反倒先来怪我,什么道理?” 沅薇刚挨着她坐下,闻言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小女多谢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永生永世无以为报!” 萧令仪笑着要打她,两人又笑作一团。 待笑够了,沅薇才问:“你不早就妆扮好了,晾着我们一厅人作甚?” 萧令仪道:“还不是陆昭,说今日有事出去一趟,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他不在,我可不想一个人应付我皇兄!” 沅薇会意点头。 “诶——对了,”萧令仪又煞有其事,“我听说,你今日与我皇兄同车来的?你俩这是……” 沅薇本与人亲亲热热握着手呢,闻言,一把将她手丢开。 “你再闹我,我可就走了!” “你瞧瞧你瞧瞧,当朝太师之女,竟这般小气!” 萧令仪故意点她,顺道遣了屋里宫人出去。 四下无人,才重新抓上她的手,“可真说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没见皇兄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如今那姓许的又要害你,你当真没有回头的意思?你知道的,我是最愿意和你做一家人的。” 沅薇正色几分,反握住她的手,“令仪,倘若你是我,你会嫁给如你皇兄那样的男人吗?” 萧令仪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细眉拧起,面上涌现痛色。 “那我迟早会疯的!” “这不就好了!堂堂一朝公主,难道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令仪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再不牵这红线就是。” 毕竟她与顾沅薇能做成闺中密友,是两人骨子里都一样的叛逆,一样烦那些繁文缛节。 而她的皇兄,又恰是这世间最最霸道专制的男人。 也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了。 正腹诽着,却见沅薇捧着个锦盒递来。 “这是什么?给孩子的东西,你不早就送过了?” 两人曾约定,要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做干娘,沅薇早亲手缝了顶虎头帽,另打了副金碗筷并长命锁,在她产后第三日便送来了。 “这不是礼,是我要托你帮的忙。” 沅薇掀开锦盒,露出里头突兀上锁的玄铁盒。 “令仪,我父亲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牢狱,我虽知他是清白的,可心中总慌得厉害,万一有那么一日,我们顾家女眷真被官卖……” “不会的!”萧令仪听不得这话,“我不会让你被卖的,我皇兄更不会!” 沅薇拍一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想提前存一笔银钱救急,你能帮我吗?” 萧令仪“嗨”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玄铁盒,“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笔私房钱,还费心上锁,怕我吞了你不成?” 沅薇看着那玄铁盒,被萧令仪藏进妆台下面,胸中巨石悄然落地。 也并非她信不过萧令仪,只是盒中那些罪证,有许多都牵涉太子近臣,让她知道,反而叫她难以自处。 不如就假称是银钱,这样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过是她诓骗了萧令仪,不至于叫他们亲兄妹生嫌隙。 两人正说着话,屋门忽被敲响。 喜鹊在门外道:“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萧令仪顿时一喜,“快叫他换衣裳,随我到前厅见客去!” “公主……”喜鹊却支支吾吾,“驸马爷,他还带了个人回来……” 萧令仪听出不对,“你进来说。” 喜鹊一进屋,便附耳过去。 沅薇并未听清两人耳语,只瞧着萧令仪脸色一变,声调也寒了下来。 “当真?” 第一卷 第12章 不会被亲死在这儿吧? 喜鹊低声说着“千真万确”,人迅速退开三步,生怕公主立时便要发作。 “他怎么敢!”萧令仪果然从椅面上蹿起来。 沅薇跟着起身,“出什么事了?可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必。” 萧令仪强压怒火,“待我自己弄清了,再来告诉你,你先回……” 本想叫沅薇先回宴厅,又想到自家皇兄虎视眈眈,赵菁华有心为难,那姓许的又不请自来,场面怕是太过混乱。 她转而嘱咐:“你去我园子里转转吧,前几日新修了假山、造了悬泉,这几日化雪,正好看着呢。待我回来,你再随我一同去宴厅。” 沅薇面上沉沉,点头道:“也好。” 出门便与萧令仪分了两路,顾自领着忍冬去园子里。 忍冬犹豫一番,还是开口:“姑娘,我方才听见她们说,驸马爷领了个女人回来。” “女人?” 沅薇四下观望,见周遭无人,才继续问:“什么女人?” 忍冬摇头,“这便不清楚了,不过,依稀听见她们说什么‘冯氏女’,应当是姓冯吧。” “姓冯……” 沅薇忽然顿住脚步,“唉呀”一声。 这冯氏女,应当就是刚被抄家的兵部尚书冯正裕之女,冯怜无疑。 萧令仪与她那驸马,并非顺理成章的一段姻缘,当中还牵扯着一桩旧事。 当初那陆昭本已与冯怜缔下婚约,却偏偏萧令仪对人一见倾心,硬是横刀夺爱,抢了冯怜的未婚夫,招陆昭做了驸马。 此事陆昭心中多少是有怨的,二人成婚两年,没少吵吵闹闹。 可如今这长子满月的关头,他竟领着前未婚妻回公主府…… “这事儿,你切莫声张。” 沅薇继续往前走,连声嘱咐,“依我看,那陆昭既做了两年驸马,如今孩子也生了,心里多少是有令仪的……” “这事儿要怪,就怪许钦珩!” “偏在这当口处决冯正裕,抄了冯家,那冯怜若非走投无路,又何苦再来攀附陆昭!” 说完这些,就等忍冬附和。 可等了又等,身后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回过头,看清身后跟着的人。 心口骤然猛跳两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狐白裘笼着齐紫袍,气度清贵,不是廊下匆匆一瞥的许钦珩又是谁。 “忍冬呢?” 沅薇四下张望,不见忍冬踪影,倒是萧令仪说的悬泉,就在三丈开外。 嶙峋假山拔地而起,清泉直流注下,在岩底汇成一口池,弥漫出茫茫水雾。 果然是好看的,可惜她无心细赏。 面前男人不答话,反而缓步朝她走来,又递出手。 沅薇不解其意,“快把忍冬还给我。” 许钦珩恍若未闻,固执地抬着手,等了又等。 眼前闪过公主府大门外,她亲昵将手送入那人掌中的场面。 可轮到自己,却始终等不到。 ……罢了。 他忽而长舒一口气,在少女惊愕中,不容分说攥起她的手。 “许钦珩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沅薇反应不及,挣扎几下也挣不开,三年过去,这穷书生力气大得惊人。 她竟被人拽着,踉踉跄跄进了悬泉后的山洞。 “你究竟要做什么!” 假山内极其昏暗,男人面上神色亦晦暗不明。 沅薇只察觉他两条手臂撑在自己身侧,俯首贴近时,挡去了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 “要讨债。” 讨债? 悬泉簌簌水流声在洞内回荡,沅薇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故而只是反问。 可回应她的,是那人的唇无言覆下。 气息喷洒至面上时,沅薇才骤然反应过来,脑袋及时一偏! 那人的唇擦过她脸颊。 气息沉了些,“顾小姐难道忘了,还欠我什么?” 他嗓音冷又硬,不等人再回应,长指箍起她面颊,径直侵入她微张的唇。 “唔……” 沅薇全都记起来了。 那日许钦珩带她进大理寺牢狱前,自己亲口应承了一个吻。 可也不该这时候,在这种地方讨吧? 她使出浑身力气推人胸膛,推不动,在人下唇狠狠咬一口! “嘶……” 许钦珩吃痛,刚退开少许,迎面便有香风袭来。 啪—— 一巴掌落在他面上。 “许钦珩你放肆!” 少女打完、骂完,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许钦珩低笑,舌尖舔舐过破口流血的下唇,眼见她就要跑到光亮的洞口。 三两步追上去,拎住人后衣领—— 顾沅薇又被她拽回黑暗里。 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 “你疯了吗许钦珩!” “不是都亲过了,你还想怎样!” “你放开我!让我走!” 忽然,一件衣裳当头罩下。 “嘘……” 是男人褪下白裘,将她裹了。 “顾小姐可知还债时,是要收息钱的。” 沅薇惊呼一声,两脚忽而离了地。 “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许钦珩……” 两腿胡乱蹬起来,却偏偏手臂裹在白裘里,被男人臂弯钳制着,铜铁一般挣脱不得。 腿弯不得不缠上男人腰间,后背紧紧贴着石壁。 她被托起来了。 托得比面前男人还高一些,不必再仰头,稍稍垂眼就能看他。 “许钦珩……” 闹这么一通,身上都乏力了,开口都带着喘。 男人却仰起下颌,复又欺上她的唇。 辗转、吸吮,似品尝一颗熟透多汁的果子,不知餍足地索求。 “唔唔!呜呜呜……” 假山内一时充斥着少女抗拒的呜咽。 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意味难明。 这个吻却好似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有几个瞬息,沅薇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假山。 不会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被人亲死在这儿了吧? 不要啊,她才十八岁呢…… 身上渐渐脱力,变得虚软,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靠着墙、挨着他,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变化。 她还如三年前那样,别管平日如何颐指气使,只要缠上她的舌,她很快就会变得无比温顺,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滩水。 那时的自己,也年轻气盛。 总是一沾上她的唇就失控,总是亲得过了头。 结束以后,跨坐他腿上的少女湿了眼睫,红着眼,又娇又哑地发作。 「许湛,我不嫁你了!」 也好哄得很。 他只需退回那层清隽温润的皮,埋到她肩头,低声下气求: 阿沅,我错了。 我下回不这样了。 阿沅,嫁给我,别舍下我…… 顾大小姐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那一次又一次的婚前僭越,都是她挑的头。 “顾沅薇……”他忽然很想问问。 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只我那样求你管用。 还是谁都能在放肆之后,轻而易举得到你的豁免? 第一卷 第13章 当面碰太子威势 “公主殿下说,薇姑娘就在园子里……” 一道柔而细的男声闯入,瞬时打破假山内的旖旎。 沅薇认出那是冯继的嗓音,瞳仁放大,一只手艰难从白裘中蛄蛹出来,捂住面前男人的唇。 “别出声!” 她喘息急促,在许钦珩耳边。 因为害怕,原本无力的腿弯,重新夹紧了男人腰身。 许钦珩感受着,她掌心娇嫩。 因动情而透红的眼梢低垂,在昏暗中,捕捉到她面上张皇。 他掂一掂掌间少女腿弯,叫两人贴得更为严丝合缝。 假山外。 萧柄权在悬泉边止步。 令仪说,薇薇就在园子里看悬泉,可这四下哪有人影? “分头去找!” “是!” 冯继上前道:“殿下且宽心,在公主府里头,薇姑娘丢不了的。只是这园子约有个三十亩,咱们只带了十余人,找起来需费一番力气,可要再去公主那儿调派人手?” “不必,”萧柄权面色沉沉,“此事不宜声张。” 再说起来,自己那妹妹正与人闹得天翻地覆,哪有空管闲事? 假山内,男人缓缓俯首贴近。 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沅薇将信将疑,放下了手。 “就这么怕被他看见?” 耳畔便响起这一句,酥酥痒痒。 沅薇不答,得了自由的手下意识攀住人肩颈,又晃了晃身子抗议。 “放我下来。” “倘若我说不呢?” 被拽进假山强吻,眼下又背着人仿佛偷情,积压已久的愤懑顿时涌上来。 “许钦珩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她发了狠捶人脊背,却顾忌着不敢弄出声响,力道一下比一下轻,到最后就如玩笑一般。 实在气不过,又一口咬在人颈侧! 许钦珩闷哼一声。 这么久过去,她咬的位置还是这么准。 他的颈侧,生着一颗细小的黑痣。 顾大小姐很喜欢,总要拈在指尖把玩,兴起时,便赏它一个吻。 还是头一回咬得这么用力…… 沅薇是被吓松口的。 这男人不反抗不呼痛,竟抵着她颈窝,往她身上嗅! “你……”她浑身颤栗,半点招数也无了。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七次。” 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处,“当年定亲之后,顾小姐拉着我,进了七次望江楼。” “还上那七次,你我便两清。” 耳边是悬泉水流声,外头寻人的脚步声,还有男人沉沉吐息。 沅薇头昏脑涨。 七次吗? 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却数得这样清楚。 他那时,究竟有多耻辱,多不情愿? “你会对我做什么?” 这一问认真又谨慎,可听进男人耳朵里,便只剩暧昧,只剩浮想联翩。 “顾小姐,来了便知。” 他终于收回托人腿弯的手,缓缓的,将她放下去。 “明日午时,便作第一回。” 沅薇两脚踩到地上,双腿却始终虚浮。 若非腰间有一双手搀扶,后背还抵着石壁,恐怕整个人都要滑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渐弱,许钦珩松开她,也不等她的答复,转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山洞。 沅薇掐紧手心,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还好,似乎没人发现他。 ……可是明日,真要去赴约吗?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不等她想清楚,黑漆漆的山洞深处,忍冬却跑了出来。 “忍冬?”沅薇往她来处望了一眼,“你……你一直都在里头吗?” 方才她和人做的事,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还好,清澈的忍冬摇摇头,“我被那许相的人拉走了,他们会武!我也反抗不过……刚刚,他们忽然给我送了鞋袜,叫我从假山另一头进来,说姑娘赏泉时弄湿了鞋袜,在里头换呢!” 说着便蹲下身,“姑娘换好了吗?” 沅薇松一口气,把人拉起来,正欲解释。 洞口却又传来一声:“薇薇?” 萧柄权找到她了。 “出了何事?你为何躲在此处?” 沅薇脊背一僵,攥了攥忍冬手臂,忍冬立刻会意,将湿了鞋袜的借口,原话又重复一遍。 洞内昏暗,男人只默了一默。 “里面太黑,你出来再说。” 沅薇找回一点力气,慢吞吞跟在男人身后走。 骤然回到光亮的地方,漂亮的凤眸促了促,好一阵不适应。 萧柄权上下打量她一番,问:“衣裳哪儿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沅薇今日衣着低调,穿了件轻紫暗织花短袄。 此刻衣裳外头,却赫然裹着一件纯白狐裘,用料不俗。 一旁的忍冬暗道不好,方才她也望见那位许相立在廊下了,这狐白裘,怎的跟他身上那件如此想象? 正心惊着,自家姑娘却已镇定开口: “有些冷,叫忍冬去车上取鞋袜时,顺道叫她带来了。” 狐白裘也不分男女,只是她身上这件,显然有些大了。 沅薇眼珠一垂,坦然解释:“这是堂姐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我借来穿,故而并不合身。” 顾知静身量高挑,又较她丰腴,还算说得过去。 萧柄权却盯着她面颊,好一阵没出声。 他的薇薇得天独厚,不必施妆便生就红唇粉靥。 可今日的红润之下,却叫他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一丝,本不该属于她的陌生风韵。 “叫你去催令仪,你为何自己跑到园子里来了?”强压下疑虑,他又问。 沅薇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躲着他,才没回厅上。 “殿下恕罪,公主原是说好同我一起来的,可忽然听说驸马回来,半道便又急匆匆走了。” “我原是想着来瞧一眼,瞧完便回,却不想又弄湿鞋袜,耽搁了时辰。” 解释完,她话锋一转,“令仪现下如何了?前头可开宴了?” 说起这个,萧柄权更是头疼,“正与人闹呢,嘱咐你替她抱一抱孩子,招待宾客。” 沅薇并无疑议,轻轻点头。 萧柄权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看清她后背时,又说:“宴厅里暖和,外衣褪了吧。” 忍冬听见这声,立刻上前服侍。 沅薇褪下来才发觉,这狐裘正面看着纯白无瑕,背后竟沾满了石屑尘土。 提醒她方才抵着石壁,是何等的混乱疯狂…… 沅薇抿了抿唇,“忍冬,你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再还给堂姐。” “是。” 一行人匆匆赶回宴厅。 正要进门时,恰有一人从回廊另一端缓步踱来。 与她们一行人打了照面,同时在门外驻足。 沅薇暗暗攥紧指节。 若是寻常人,怎会蠢笨至此,当面来碰太子的威势? 可那人是许钦珩。 他立在萧柄权对面,迎上他眸光,似乎并未有让储君先行的意思。 第一卷 第14章 右相早定了未婚妻 厅内有许多人都留意到这一幕。 眼观鼻鼻观心,实在忍不住,掩唇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右相,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抢太子的路?” “谁叫皇帝病着,玉玺不托付给儿子,反托给他这外人呢,他有轻狂的本钱!” “唉呀,仗着一时隆恩荣宠,就敢这般轻狂,往后若太子即位……”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 萧柄权立在门外,望着对面人,眉目阴沉至极。 他很想去问问自己的亲妹妹,今时今日,她可以连同父异母的晋王都不请,缘何偏偏请了此人来? 两人僵立着对峙。 他倒想看看,这个低贱的玩物,究竟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消片刻,许钦珩便后撤一步。 淡声道:“殿下请。” “呵!” 萧柄权嗤笑一声,还当他有多大的胆,不过是个临阵退缩的鼠辈! 旋即侧身,故意放慢步调,端着架子,大步踏入门内。 他今日便要叫所有人都看着,他许钦珩哪怕代管玉玺,到他面前还不是要…… “哎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压得极低。 满厅宾客似是见着了不得了的事,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贵女以帕掩上惊愕的唇。 萧柄权立时回头。 竟看见那低贱的男人,握着沅薇小臂。 “放肆!” 沅薇被这声喝得一惊,稳住身形,飞快将手臂抽出来。 “殿下息怒!” 冯继眼见这场面,赶忙凑到萧柄权身侧,“殿下,方才薇姑娘进门时不慎绊了一下,许大人,也是好心搀扶……” 好心? 沅薇低着头,回想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事。 原本她就跟在太子身后,就要进门,谁想那起初谦卑相让的男人,忽而在她动身前,硬是凑到她身侧,竟是要与她成双入门! 沅薇吓一跳,抬起的脚又想放下。 结果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没一头栽进门! 而身侧男人眼风都未动一动,半点声响亦无,却精准无比,及时搀住她小臂。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全是因他而起,说他好心,也是大可不必了。 可萧柄权为此事大动肝火,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沅薇稳稳迈入门内,行至他身侧道:“殿下恕罪,是我一时不慎没站稳。” 萧柄权深深看她一眼。 嘱咐:“自己小心些。” 便转身,大步朝上首迈去。 沅薇缓步跟着,也能察觉许钦珩就缀在自己身后。 余光内,更是有无数目光,来回在自己与男人之间打转。 她甚至听见一声:“别说,这右相和顾沅薇,倒是挺登对……” 登对? 两人在人前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何就又看出登对了? 带着万千惶惑,在太子身侧落座,再往许钦珩身上看时,她霎时反应过来。 京中有条不成文的风俗,是萧令仪私下告诉她的。 因她自幼爱服紫,那些爱脸面的世家贵女出席大小宴会,都会提前打听她会否来,若来,便将衣橱里的紫衣一应封存,以免在宴上被拿来与她作比,在容色上落去下风。 故而此刻满厅女眷中,压根寻不出一个服紫的姑娘,连夫人都没有。 加之宗法上以紫为贵,男宾为避太子锋芒,也自觉不敢冒头。 唯独许钦珩,穿了身刺目的齐紫。 这满厅几十号人,只她与那人,穿了一深一浅两身紫衣…… 风波过去,下头的窃窃私语却根本停不下来。 “诶?说起来,这位右相,可不就是三年前的探花郎?” 方才赵菁华莫名其妙问起探花郎,顾沅薇虽应对自如,可众人心底却始终存着个谜,悬而未决。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他年少家贫,是顾太师捐资他科考的。他还在顾家借居过几年呢!” “竟有这等事?”那贵女眼珠一转,“如此说来,他与顾沅薇不说亲如一家,家中大宴小宴总该见过几回吧?怎么方才我瞧着,她二人也不说话,也不问好,扶她一把连句谢都没有的?” “你是说……她二人在避嫌?” 话至此处,两人眼底都升起熊熊燃烧的探究欲。 顾沅薇可是上京贵女中的风云人物,有她不可示人之事,两人恨不能立时回家,聚起交好的众姐妹,分说分说这段疑似的风流韵事。 “什么避嫌?没人避嫌!” 却被一道女声生硬打断。 两人回首,见是顾沅薇的堂姐顾知静,一时都有些讪讪。 说人小话,竟被人姐妹听去了,如何不尴尬。 顾知静嘴上虽万般嫌弃顾沅薇,却也生怕旁人知道她这段不堪过往,弄臭了名声,她便当不得太子妃,稳不住顾家了。 因而开口便是扯谎:“我们顾家家教森严,就算是书生借居,也远远住在外院,别说家里姑娘,就是姑娘身边丫头都见不着的!” “哪怕设宴,也是男女分席,互不干涉。” “我们姐妹今日也是头回见他,你们不提,我还不知他曾在顾家住过呢。” 那两人被抓了现行,也生怕她去顾沅薇面前嚼舌根。 如今的顾家倒不足为惧,就怕顾沅薇哪日吹上太子的枕边风,那便棘手了。 “顾家姐姐,我们也就随口一说,逗个乐的,谁当真呢!”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接,“更别提,这位右相早定了未婚妻,哪儿还关旁人什么事呀!” 这下倒是顾知静一惊,“他又有未婚妻了?” 一个又字,叫那二人相视一眼。 却也无人戳破,只应答道:“是啊,这事儿许多人都听说了,他当年外放幽州,与那镇守北关的老崔侯之女互许终身。” “如今老崔侯身故,他又得此荣升,那崔氏女不日便要入京,与他拜堂成亲呢!” 顾知静一时没了声响。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还记得那时那人跪在顾府大门外,自己偷偷去看过热闹,笑那人痴蠢,竟真着了顾沅薇的道。 谁承想他更是个狠角儿。 眼见顾家高枝攀不上了,转头便又攀了户姓崔的侯府? “呵。”顾知静笑了声。 “顾家姐姐笑什么呢?” 自然是笑顾沅薇蠢。 从小就被男人追在屁股后面跑,结果放弃满城权贵,放弃太子都要下嫁的男人,不过是这么个货色…… “我自然是笑这位右相,真真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儿都遇贵人。” 说完,便望向上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将此事告诉顾沅薇了呢。 第一卷 第15章 年关之前,迎入东宫 开宴的时辰早过了,菜肴上得很快。 这满月酒办得也着实稀奇,初为人母人父的公主与驸马一概不露面,只太子主持大局。 宴后,众人大多献上贺礼,便去戏园听堂会了。 陆家几位亲长则留下来,净过手,围上来看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是喜鹊领着乳娘抱来的,沅薇照令仪的嘱托,抱到了自己怀里,应承着陆家亲友的关怀。 这小干儿子也挺给脸面,她头回抱,竟也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瞧这孩子,生得多有福气,这嘴唇,是跟公主一模一样的!” “是啊,”陆昭的母亲林氏望了眼太子,又说,“容妾身说句僭越的,这孩子,还有几分像太子殿下呢!” 沅薇闻言,细看了看怀中的小崽子,又望向萧柄权。 别说,两人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相似,等这孩子长大,也必定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男儿。 “都说外甥肖舅,看来果然如此。” 萧柄权:“你也觉得像?” 沅薇点头,“是啊。” 萧柄权唇角扬起,“若是你生的,一定更像。” 这话便如平地一声雷。 沅薇抱孩子的手霎时僵了,周遭陆家亲眷也静了一瞬。 还是林氏年纪长,反应快,带头掩唇笑了起来。 “殿下,顾家姑娘还小呢,您当着我们说这些,她该害臊了!” 萧柄权却说:“不小了,早该出嫁了。” 他目光自然落到沅薇面上,沅薇仿佛真的羞涩一般,低下了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当众驳斥太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可等再抬眼,余光竟瞥见那道熟悉的齐紫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沅薇都被他弄怕了,他每回靠近,便一定要走到一个近无可近的位置。 此刻她浑身似竖起无形软刺,只待他僭越一步,就狠狠扎他一扎。 好在,男人停在两步之外。 可她身侧还立着萧柄权,这两人一对上,暖融融的宴厅似一下成了个冰窖,陆家亲眷更是一退再退,再无人敢上前。 许钦珩抬手,朝她伸来。 嗒! 却被另一只大手截住,滞于半空。 “殿下,”许钦珩嗓音平和,“臣净过手了,不过是想看看小世子。” 陆昭在尚公主之后,便封了承恩侯,这嫡长子册封世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柄权却执意攥着他腕骨,力道暗暗加重,似在等他自己知难而退。 沅薇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哎呀”一声。 “乳娘你来,你瞧瞧,这孩子是不是饿了?” 喜鹊忙领着乳娘过来。 乳娘:“不会的小姐,来之前刚喂过!” 沅薇汗颜,“那,那兴许是渴了,你抱回去,喂点水喝吧!” 刚满月的孩子,不用喂水的呀…… 不等这老实巴交的乳娘再开口,喜鹊早已会意,只叫她接过孩子。 这边沅薇走开,萧柄权才稍许冷静,瞪视人一眼,丢开他的手。 可就是这一瞪,又出了端倪。 他在那人下唇,看见一个显眼的伤口,红肿着,显然是被谁咬的。 被,某个女人。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假山山洞,找到沅薇的时候。 她面上那抹盎然春情…… 许钦珩察觉他面上猜疑。 收回手,又状作不经意,扯了扯紫袍襟口。 冷白的颈侧,霎时现出一圈齿痕。 红中带紫,可见咬下去时,有多用力。 “殿下,在看什么?”偏他还要问。 萧柄权指骨攥得泛白,眼底升腾起杀意。 他的薇薇就算贪玩,就算有几分任性,也该是个冰清玉洁,恪守男女大防的姑娘。 除非是这个低贱的男人,他引诱,甚至强迫…… “殿下!” 沅薇有种两人就要打起来的错觉,交还孩子,连忙又说,“不如咱们也去戏园听曲儿吧?” 许钦珩瞥她一眼。 不动声色,又遮上那圈牙印。 与人如同新婚夫妻一般抱着孩子,款待宾客也就罢了。 不过是说几句话,也能将她紧张成这样。 呵。 萧柄权眼光在两人间暗暗流转。 最终,在沅薇讶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如幼时那般,牵起她的手。 “你今日也累了,孤送你回家。” 沅薇:“殿下……” 不是,谁说她累了? 可陆家一众亲眷还在,那一句“我不累”到底也没说出口。 她被男人拉着,跟不上他的步伐,就一路小跑着,在一众宫人的侧目中出了公主府。 又被塞回金辂车上。 “殿下,我的姐妹……” “薇薇。”男人打断她,语重心长。 “你对孤说实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沅薇一时哑然,“殿下是说……许钦珩?” “是。” “您不是早问过了吗?” 就在三年前,许湛起程赴任幽州总督后。 她知道,堂堂太子想捏死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 于是她灌了自己几杯酒,把那穷书生从头至脚嫌弃了个遍,以示自己只是贪玩,并未动真心。 “孤想听你再说一次。” 萧柄权执起她一只手,察觉她在退缩,又不容置疑地握了握。 他在宫里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深知自己疑心极重,几乎不会再有全然信任之人。 可对上沅薇,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薇薇,只要你说,孤就信。” 沅薇知道自己该答什么。 知道答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却也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在心底问自己: 还喜欢他吗? 他的样貌、权势,都远比三年前出色。 可…… “不喜欢了。” 她像是答人问话,又像是答自己,“都三年没见,他若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了。” 萧柄权眉宇一松。 扬起的唇角满是欣慰。 沅薇却还怔怔的,总觉得心底发虚,不愿再细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想再应对男人的盘问。 “殿下,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金辂车一直没动,两人只是坐在车里说话。 萧柄权满意之余,在少女重新试图抽回手之际,再度攥紧了掌中柔荑。 “既如此,薇薇,孤不想再等下去了。” “年关之前,孤便迎你入东宫。” 第一卷 第16章 初见 本还浸在复杂心绪中的沅薇,闻言浑身一激灵。 雪白细嫩的手动若脱兔,“噌”一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 “殿下,不可!” “你还有什么顾虑?” 萧柄权空置的掌心攥成拳,“前些年,老师说你年纪尚小,想多留你两年。” “我念着你是老师独女,父女情深,也就不再逼迫。” “可你究竟还要孤等多久!” 沅薇被他忽而拔高的声量吓得缩了缩身子。 她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了。 是许钦珩的出现,将他的耐心赶入了穷巷。 “如今距年关都不到一月了,陛下却还病着,我父亲也在狱中,双亲不全,如何能成婚?” “那你说要等到何时?” 萧柄权侧首,压了压隆起的眉宇,“你知道的,我同我父皇并不和睦,我的婚事,只需我母妃做主。” 沅薇知道,什么都知道。 只是对面这个男人,始终不懂她的决心。 她轻哼一声,装出一副恼怒相,“我不管,倘若我父亲不在,我绝不出嫁!” 萧柄权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似下定什么决心般,什么都不再说,只嘱咐车夫,送她回家。 沅薇离去,金辂车却停在巷子里。 冯继会意驱走闲杂人等,只自己立在车下回话。 “大理寺都是废物吗!”萧柄权开口便道,“说了叫他们快些下手,为何还没有动静?” 数九隆冬的,冯继额冒虚汗,“奴才早催过几回,可亲信说,那位许大人一直按着此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才是大理寺卿,唯恐做得太出格,反被他捏住把柄……” “畏首畏尾,难堪大用!” “殿下,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继慎重道:“奴才深知,殿下是真心爱重薇姑娘,决意与人长长久久的。既如此,又何必对顾太师赶尽杀绝,埋下这天大的祸患?顾太师乃忠君清廉之臣,往后殿下即位,他必定会效忠……” “效忠?”萧柄权寒声打断,“他连女儿都不肯交给孤,孤又如何放心受他辅佐?” “冯继,这些年,孤对老师很失望。” “薇薇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他呢?一提及薇薇的婚事,便端出什么礼仪孝悌搪塞孤!” “总归谁做了皇帝,他便会忠心谁,这样的忠心又有何用?” “孤如今只想要薇薇,只能依靠于孤,明白吗!” 冯继抬袖,拭去额间冷汗,“是,奴才明白了,必定叫他们在年关前,下一剂猛药。” “去办吧,务必办得干净,越快越好。” * 沅薇一到家便传水沐浴,天还没黑就躺下了。 应付完萧柄权的强势求娶,却还有许钦珩的酒楼私会。 到底去还是不去? 进了望江楼,谁知道那男人会怎么羞辱报复他…… 他如今能耐得很,都敢叫她脱衣裳的! 可不去,他会不会趁机发作,对狱中的父亲不利? ……唉,好烦。 要是父亲没出事就好了。 要是,还是十五岁就好了…… 沅薇抱着迎枕翻了个身。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那个春日,立在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细雨连绵,春情缱绻。 那时恰逢春闱刚放榜,尚未殿试,一群新科进士在楼下对酒当歌。 有两人出来醒酒,望见了观雨台上的她。 “良辰美景,不如对着美人赋诗一首,以遣雅兴如何?” 沅薇见多了这等轻浮浪荡相,懒得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回去找令仪。 却冷不丁又听见一声:“二位兄台,对姑娘家评头论足,实非君子所为。不如还是回席上,我陪你们赋诗吧。” 这嗓音清润、动听,竟一下就抚平她心底那点烦躁。 难得起了兴致,想看看一个男子是何模样。 可等她再探头出去,却只望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太在意。 正要回五楼雅间时,却遇上萧令仪火急火燎冲下来。 “沅薇,陆昭这会儿要进宫了!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也不远,你待会儿自己回去啊!” 是谁说喝多了,不胜酒力要睡一觉的? 沅薇无奈,她是坐萧令仪车马出来的,下了楼,望着雨幕发愁。 其实雨不大,只是她今日带了最喜欢的丫鬟绘春出门,也不舍得叫她冒雨回家去取伞。 转身,正打算回厢房再等等——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横擎着把青伞,递到眼前。 “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我住的地方并不远。” 正是方才那道温润男声。 沅薇却一下觉得俗了。 还当难得遇见个如父亲那般的温润君子,原来是欲擒故纵,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她回过身,眼风并未往人脸上扫一下。 只说:“倘若我接了,你是不是便要问我姓名年岁、家住何处,借一把破伞同我牵扯不清了?” “这……” 年轻的书生似被问住,又或是心事被戳穿、哑口无言,悦耳的嗓音好一会儿没再响起。 待她再转头看人,便只瞧见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俯下去,将那伞放到了地上。 什么也不说,转身要走。 “喂!”沅薇唤住他,这才认真上下打量他一番。 整齐,干净,这倒是不错。 只是他身上那件青布衫子,用料实属下乘,在顾家恐怕只会拿来给外院小厮裁衣。 且都洗得发白,线头都松脱了几个,都不知穿过几年。 自己一季做八套新衣裳,皇后都赞她节俭的! “小姐还有何事?”年轻男人站得有些远了,眉目低敛,却也没显露半分不悦,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瞧着倒也不像坏人。 但一定是个穷人。 她给了绘春一个眼神。 绘春会意,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金元宝递给他。 却不想这书生人穷,志倒不短。 退后一步道:“一把伞而已,不值这么多,原也只是我一番好意,若姑娘不信我,不用便是。” “只是在下可以起誓,绝不因一把伞纠缠姑娘,告辞。” 这回他真的走了。 绘春从地上捡起那青伞,“姑娘,那咱们是用,还是不用啊?” 沅薇叫她撑开来看看。 霁青的伞面上,霎时绽开遒劲的墨竹,支竿细瘦、竹叶凌厉,沾上些雨珠,恐怕就要活过来了。 “还挺好看的,”她探出指尖抚了抚,“要不是看它这么好看,我可不用!” 绘春笑着将伞竖起。 两人并肩行在雨幕里,行过半。 绘春忽而惊呼:“姑娘,那书生跟在我们后头!” 沅薇烦得“啧”了声。 回头,果见那道清瘦身形冒着雨,跟在约莫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又立刻做点坏事。 以为自己误会了,他又原形毕露。 “叫他跟!总归我们就快到了,还能跟我进顾府大门不成?” 第一卷 第17章 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姑娘,他跟我们进府门了……” “什么?!” 沅薇震惊回头,果见那人不紧不慢迈入大门,甚至还与门房问候了几句。 “去打听打听,他究竟是什么人。” 绘春去了。 回来告诉她,那是是父亲捐资的一个书生,叫许湛,因家在岚州,借居府上念书备考已有四年了。 可她从不知家中有这么号人物。 那今日在望江楼…… 究竟是凑巧,还是他蓄意接近? 春来宴会多,带着这点惶惑,她还在前院偶遇了人一回。 也不知是真的头回偶遇,还只是自己头一回留意。 那人依旧穿着身旧青衫,迎面遇上她,眸光一定,便自觉绕到一侧走,离她远远的。 沅薇哪受过这种冷待? 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便少不了男人蚊蝇似的围上来,赶都赶不走的。 这穷书生还敢生她的气不成?竟躲着她! “喂……许湛。” 少年人回身,面上讶异,“小姐如何得知我名讳?” “你都在我家住四年了,打听个姓名又有何难?” 她头一回看清男人那双眼。 眼褶细而长,眼波宁静,眸光却深邃。倘若能多涌入些神采,或许也会显得多情。 可他只抬眼一瞬,便又低敛下去,“承蒙贵府照料,没想到姑娘竟是府中小姐,当日酒楼之事,还望小姐莫见怪。” 沅薇听得一愣。 当日他好心送伞,自己几番挖苦,又拿钱辱他,他还反要向自己赔罪? 这人是什么泥脾气,如何过的春试? 当即无话可说,撂下他便走。 可很快,两人又见面了。 那是殿试当日,长街百姓夹道,都等着看圣上钦点的三甲游街。 萧令仪早早拉着她,上了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此地视野极佳,既不必受挤挡,也不会站得太高,只看见冠帽。 “今日不追着你的陆昭跑了?” “你呀,就是不开窍!陆昭是叫我勇攀高峰的天山雪莲,这新科三甲便是路边野花,不看白不看呀!” 萧令仪凭栏巡视,忽而眼睛一亮:“诶——沅薇你看,那探花郎生得好俊俏!” 能有多俊俏?可会比她家里那个穷书生更俊俏? 沅薇散漫低眉,正对上那高坐马上的男子仰首—— 眸光不经意相触。 “怎么,是他……” “你认识他?” 萧令仪问完,便见那身披红袍、鬓簪金花的少年噙笑颔首,分明不会骑马,却还局促端起双臂,恭敬作了一揖。 “沅薇,他对我笑,还对我行礼呢!” “你既认得他,下回带出来给我见见呗!”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沅薇樱粉的唇瓣一抿,疑心他真是在对公主作揖吗? 他应当不认得萧令仪吧? “许湛,”口中已在作答,“容许的许,清湛的湛。” 有了公主嘱托,再去寻他似乎顺理成章起来。 可还不等动身,府中又流传起这位新科探花的秘辛: 他回绝了这些天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口径统一,说是在他岚州老家,有位未婚妻在替他照料寡母。 沅薇便一下恼了。 他有未婚妻? 既有未婚妻,那时又为何要对自己……对令仪笑呢! “三甲游街那日,你仰头对昭华公主一笑,公主已对你芳心暗许,说要招你做驸马。” “可我又听闻,你在岚州早有未婚妻。” “可要我替你回绝公主美意?” 她就是这样对人说的。 倘若他真有未婚妻,就该果断拒绝尚公主。 倘若只是空穴来风,他便会澄清事实。 倘若他有了未婚妻,却喜新厌旧想要攀附权贵…… “承蒙错爱,许某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片赤忱。”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沅薇松了一口气。 随即,想到他真有个未婚妻,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空落落,又窒闷逼仄的。 “不过,不瞒顾小姐说,未婚妻一事,实则是我杜撰的。” “嗯?”少女狐疑的大眼睛骤然亮起。 “近来说亲之人太多,不胜其扰,我便想了这个由头,搪塞媒人罢了。我母亲在岚州,是贵府遣人替我照料着。” 松快。 像是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骤然被捋开捋顺了。 好不松快! 沅薇笑道:“竟是如此?” “是,还有……” “还有什么?” 少年人犹疑开口:“我并不知哪位是昭华公主,游街当日,倒是瞧见顾小姐立在高台上,念及贵府恩情,才作揖以示感激。不知其中可有误会?” 沅薇唇畔那抹笑意,止不住越来越深。 到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说嘛。 这穷书生就是在对自己笑,何时对令仪笑过? “公主那边,我会替你回绝。只是不知,我这顾小姐可有脸面,邀你伴我出游?” 虽是询问,可扬起的下颌已暴露她内心: 敢拒绝,你就完了! 而许湛这样的泥人性子,他又怎会懂什么是拒绝? “能与顾小姐同游,是我的荣幸。” 结果那次出游,却并不愉快。 沅薇带人去画舫游江,登岸后去茶楼听书吃茶,那穷书生却走到哪儿,都抢着付账。 拦他,便说:“承蒙贵府照料多年,区区几个钱,并不足以偿还恩情。” 恩情、恩情。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只知道恩情! 沅薇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刺耳。 一气之下,她领着人走进京城最奢靡的首饰铺,琳琅阁。 掌柜一见她,便满面春风捧出个浓紫的翡翠镯。 “我这儿正有样宝物要献给顾小姐!这翡翠质地温润细腻,又是难得的满紫,最衬顾小姐不过了!” 沅薇上手随意拨弄两下,“多少银子?” “顾小姐也是老客,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 五百两,她今日出门都没带足五百两。 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无名恶气,想看这满口“恩情恩情”的男人下不来台。 她什么也不说,指尖抚弄着镯子,给身侧男人递去一个眼神。 她确信,他一定看懂了。 也确信,他决计拿不出这么大笔银钱。 她就是想撕碎这层温润平和的皮,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却不想,他只是默了默,便说:“晚些送给小姐,可以吗?” 第一卷 第18章 赴约 沅薇一下又垮了。 她宁愿看人涨红脸,指着自己鼻子问: 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自己没钱买不成,何苦要来为难我? 也不要他如眼前这般,半点脾气也无,顺从到仿佛一个假人! 他真的愿意陪自己出游吗? 还是看在她父亲面子上,看在顾府恩情的份上,勉为其难出来应付她几下? 沅薇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琳琅阁。 抛下他,独自坐上了马车。 回府之后,四个贴身婢女围在一起,议论半天都没得出个结论。 最终只能问:“姑娘究竟在气什么呢?” “我……” 十五岁的沅薇被问住了。 是啊,那人待她谦和有礼、有求必应,在旁人看来,又有什么可气? 可她就是不满意。 在那个穷书生面前,自己仿佛不是顾沅薇,而是“顾家的恩情”。 他的所有好,都是对“恩情”,而不是对自己。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暗下决心,再也不主动去见那穷书生了! 可谁想,隔两日,别院照顾他起居的施妈妈来了枕月居。 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湛哥儿要我送来的,说是早跟姑娘说好了。” 沅薇打开一瞧,正是那个浓紫翡翠镯。 那个连新衣裳都不舍得为自己添一件,借居顾府四年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穷书生,竟然真的一掷千金,给她买了这个没用的破镯子! 他甚至都不肯亲自送来! 他究竟有多不愿见到自己? 沅薇抄起紫檀木盒,在一众婢女仆妇的惊呼追赶中,径直闯入那个简陋别院。 “你哪来的银钱?”见面第一句,便是问。 少年兴许没料到要见客,身上春衫比平日还要寒酸,肩头甚至打着个小小的补丁。 放下手中书卷,他敛眉道:“京中有位员外,三千两求我作画。” “你是什么人?你的画就这么值钱?” “这三千两买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沅薇简直怒不可遏,“到底穷乡僻壤出来的,眼皮子就是浅,我父亲供你念书科考,你却半点不知爱惜羽毛!” 她从没在一个男人身上受过这种窝囊气,就算是当初的太子哥哥,叫她惊叫她骇,也没叫她这么气过。 她在那一刻想,她再也不要见这个穷书生了。 再也不要被他牵着心神走…… 打开檀木盒,取出镯子,“你以为倾尽所有,送我个贵重镯子,我就该高看你一眼?” “我告诉你,这种成色的东西我多得是!你送的,并不会叫我格外珍视。” 说完,当着人面高扬手腕。 “叮”一声!五百两的翡翠镯,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以为,这下总能激怒他。 可那人视线随翡翠坠地,再抬眼时,眉目依旧寂寂,难寻半分动容。 “此物既赠与了小姐,小姐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沅薇真要疯了。 总归是最后一回相见,有些话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你以为你在报恩吗?你以为忍着我让着我,送我些东西,就能偿还顾家对你的恩情?你……” “不是。” 那人忽而难以自控般,迈上前一步。 沅薇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反驳,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起伏心绪。 郑重其事的,他说:“不是报恩。” 真奇怪,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好像千言万语,好像海誓山盟,什么都说了。 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也似春来万物复苏,冰雪一般尽数消融,转而东风夜放花千树。 沅薇改主意了。 这不是她最后一次见这穷书生。 往后每一日,她都要见到他。 少女高傲的下颌扬起,开口依旧带着点颐指气使,“许湛,把这镯子拼好,再亲自给我送来。” 离开那简陋别院时,她忍不住悄悄回头。 看见那穷书生蹲到地上,一片一片,将她摔碎的翡翠拾入掌心。 …… “姑娘,姑娘今日还不起吗?” 睁眼,脑门发胀。 沅薇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十八岁。 父亲下狱、和那穷书生决裂的。 十八岁。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了,”盼夏搀扶她坐起身,往她额前探了探,“姑娘可有哪儿不舒坦,怎的一觉睡了八个时辰?” 沅薇靠坐床头,意识还是昏沉的。 这个连绵不绝的梦,为何做得这样长? 窗外寒风呼啸,又飘起小雪了。 或许是梦中的春日太美。 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尚有底气逞娇使性。 叫那人对着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方才说,什么时辰了?” 盼夏:“就快午时了。” “天爷啊……” 沅薇掀开被褥下榻,胡乱套了身衣裳便要出门。 出院门时,盼夏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替她系上鹤氅。 “姑娘别急,总得将衣裳穿好不是!” “我来不及了……”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她步履匆匆,却正遇上顾知静踱步过来。 “你又去哪儿啊?” 昨日不声不响被太子带走,待她和顾知柔从公主府回来,沅薇早就睡下了,一直也没机会碰面。 沅薇不得不慢下步调,却也不愿说出实情。 如今被人知道她去见许钦珩,只会叫人浮想猜忌,叫她脸上无光。 “我约了人。” “什么人,是太子吗?” 在顾知静看来,也只能是太子了。 如今除了太子,还有谁肯拉顾家一把? 沅薇浓密的眼睫低垂,只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沅薇,从前我管不着你,可家里如今都这样了,你也听我一句劝,把从前那些脾气收一收。” “如今是你有求于人,可别再趾高气扬的,在人面前拿乔。” 顾知静虽不知她去见的是许钦珩,可这话说出来,也是刺耳得很。 沅薇几乎听不下去,转身就要出门。 “你听见没啊顾沅薇,我跟你说话呢!” 顾知静气结,一下想起昨日在公主府听到的传闻。 真想一股脑抖出来,嘲讽嘲讽她选男人的眼光,杀杀她这浑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第一卷 第19章 轻轻坐了下来 可昨日从公主府回来,她先对母亲陈氏说了此事。 陈氏劝道:“如今全家都指着她,你又何必这个节骨眼触她霉头?能与人好好相处,便与她好好相处吧……” 顾知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 总归她会有知道的那日,不必着急。 * 望江楼。 茶寮的菱花窗大敞着,雪粒子零零碎碎洒进来。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大人吩咐。”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三刻了。” “……”真不是个吉利的时辰。 可顾大小姐向来如此。 喜欢晾着他,喜欢拿乔爽约,叫他时时明白两人身份悬殊。 其实他至今不明白,三年前她为何要许诺婚约。 他使了点小手段,让她注意到自己。 没过多久,她便邀自己出游。 走进琳琅阁,她看中一个五百两的翡翠镯,而年少的自己囊中羞涩,并未能当场买下赠与她。 顾大小姐应是觉得脸上无光,气得当即丢下他,自己坐马车走了。 那时他以为,前功尽弃了。 过两日设法买下来,试探着再赠与她,她又生怕自己拖累顾府清名,跑来发了阵弥天大火。 可发完火,她又约自己在望江楼相见。 他将拼好的镯子递上去,少女把玩一番,忽而没头没尾就问: “许湛,你敢娶我吗?” 许钦珩至今记得那一刻的震颤。 他暗中觊觎四年,恨过、挣扎过,明知配不上却还舍不下的人。 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他最想要的结果,送到了眼前。 “我想。” 他只能答:“顾小姐,我想娶你。” 或许那一刻的轻信,便是落入陷阱的开端。 顾大小姐笑了,手中镯子朝窗外一抛,落入湍急的磐江。 “那便以这个镯子为信物,你把它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一日,究竟在初夏江水里泡了多久,许钦珩已记不清了。 少说摸了几千块石头,他终于在江底淤泥里,捞起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镯。 顾沅薇那时就站在岸边。 见自己真找到了,面上神色不是很好看。 开口气急败坏:“找到又如何!还真以为拿着个破镯子就能娶我?” 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场戏耍,是大小姐开的一个玩笑时。 她却又停下脚步,等自己走到她身边。 才说:“提亲的时候,可别只拿个破镯子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实在弄不清了…… “大人,顾姑娘到了。” 许钦珩从回忆中抽离,“进——” 门开,透过湘妃竹帘,先是望见道纤细身影。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顿一步似的,就从竹帘后绕过来那几步路,硬生生走得他心急。 一亮相,发髻梳得松散随意,首饰也戴得略微凌乱。 堪称敷衍至极。 要知道,顾大小姐爱美,平日就算不出家门,亦会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赴他的约,却是这副模样…… 原是他不配了。 许钦珩也不想说话,沉默着,朝人伸出手。 沅薇站得离他很远,看见他手心朝上,一时也不明白他要什么。 他也没叫自己带什么东西来啊。 难道……是转移的那些罪证,被他察觉了,他要自己主动交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旁人朝她伸出手,她便知往人手心钻。 轮到自己,便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劳顾小姐尊驾移步,过来牵上我的手。” 好险,好险。 沅薇暗自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随即想到前几回,这男人只要沾上她的手,便不是拖就是拽的,走上前时难免畏缩。 指尖往人掌心点了点,又犹豫着往外挪了半寸。 又半寸。 许钦珩垂目睨着,眼看到手的猎物就要脱网,耐心不再,手掌一拢,将她团团裹住。 再不能往外退。 沅薇一惊,小臂跟着颤了颤。 那人又轻轻将她拉近。 “顾小姐,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你问我?” 男人坐着,她站在人面前,看他只需稍稍低头。 “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我如何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钦珩仰首。 鼻间深深舒一口气,又垂下眼。 “顾小姐三年前是怎么做的,原样照做一遍吧。” 三年前…… 定亲以后,她时常带人来此地私会。 听教引嬷嬷讲完洞房的规矩,实在好奇,那图册上男人抱着女人,腿缠腿、嘴对嘴的,究竟有什么意思? 她对许湛说,想试一试。 把那穷书生吓了一跳,滔滔不绝对她讲了一堆大道理。 到最后她听烦了,干脆一把将人推入交椅,直接跨坐他腿上,再勾下他颈项。 威逼利诱,迫使他不得不就范。 可如今,心境都变了。 如何能原样照做? “顾小姐。”许钦珩开口,隐含催促。 沅薇便在心里骂了起来。 催催催,催什么催? 自己还能比他当初更磨叽? 他还是个不怎么吃亏的男人呢! 娇艳的红唇抿成线,她抽一抽被握住的左手,没抽动。 “手!” 许钦珩垂眸。 视线顿了顿,松开指节。 那只得了自由的细白小手,便顺他手臂往上攀,扶住肩头。 腿上的动作是瞧不见的,隐在裙摆下,又被她厚实的鹤氅遮挡。 但感受清晰。 少女先迈了右腿,大腿内侧抵住自己,又缓缓岔开左腿。 带着些犹疑,别过头。 轻轻坐了下来。 一时间,能听到她并不安稳的吐息,急一阵缓一阵的。 许钦珩忽而抬手,抽散她鹤氅系带。 轻而易举,从衣袍内剥出个肌骨匀称的美人。 引她轻轻“呵”一声,肩身微耸。 沅薇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委落于地的鹤氅。 这男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喜欢脱人衣裳? “顾小姐。”骤然又唤她一声。 嗓音低回,稍稍有些哑,听得她很不自在。 都坐腿上了,还顾小姐顾小姐,跟谁装不熟呢? 她一直微微别过眼,余光内,男人又抬手朝自己面上探来。 脸蛋下意识紧绷,可那双手略显粗砺的触感却迟迟未落下。 而是往上移,落到她发间。 “你的钗歪了。” 只是扶钗。 沅薇暗暗松一口气。 可还不等彻底松懈下来,那人的指节便又顺她额角,滑落鬓角。 挑起下颌,逼她不得不与人四目相对。 男人另一手落到她腰后,轻轻一摁,她又不受控朝人扑去。 腰后那只手顺脊骨往上攀,最终掌住她脑后。 两人的唇,不过隔着半寸。 他却忽而问:“顾小姐,可以吗?” 叫她想起三年前的初次。 少年双手捧起她面颊,慢慢一点一点靠近,却在将触未触时,堪堪定住。 局促问她。 阿沅,真的可以吗? 第一卷 第20章 不尽兴? 那时她阖上的眼帘倏又掀开,琉璃似的眼珠现出点点不悦。 「少废话,叫你亲就亲呀!」 于是少年薄唇覆上来,一触即分。 「你亲了吗许湛?我怎么没感觉呀?你再亲一下试试。」 他便再度贴上,停留几息,稍稍辗转。 沅薇似乎品出些许味道,唇上酥酥麻麻,浑身有一瞬轻飘飘的。 「你……」 第三回,不等她再催促,少年狠狠欺上来。 无师自通的,舌尖要侵犯她齿关。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许他进,他便稍稍退开些许。 堪称恳切地催促:「阿沅,松一松,让我进来。」 她踌躇着依从了。 到最后,便像是被男人吸走了浑身力气,晕乎乎软倒在他怀里,靠着他臂弯。 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箍得她身躯隐隐发疼,只能胡乱摆着脑袋躲闪。 「许湛!你就不能轻点嘛许湛,我……」 不等说完,又被他攥着后颈狠狠往回压,堵住嘴。 其实每一次她主动开始,都会以她的嗔怒收尾。 少年忏悔,说下回不这样了。 她便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又被他变本加厉地欺负。 可就算被欺负,心底也是情愿的。 毕竟那一刻的许湛,抛弃了所有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像个泥人忽然活了过来,失控、滚烫。 是她从没见过的。 “咕……” 沅薇一惊,骤然从回忆中抽离。 连忙看男人脸色,期许他没听见。 可她的肚子就是那么不给面子,很快又响了一声。 “咕噜~” “都怪你!”沅薇大窘,狠狠在男人肩头推一把,“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呢!” 她再没什么羞耻顾忌,手忙脚乱就从男人腿上爬下来。 丢死人丢死人了! 她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没感知过什么是饿,更别说在人前饿得肚子响! 一转头,却见男人唇畔扬起。 “你还敢笑!” 许钦珩是笑了,倒不是笑她饿。 而是终于想明白,爱美的顾大小姐,今日为何妆扮得如此敷衍。 压平唇角,他说:“传膳吧。” 顾沅薇爱吃什么,早在那几次私会里,他便弄清了。 大小姐忌口多,糖放多的不行,有腥气的不行,涩口的不行,油重的不行…… 上来第一道琥珀水晶脍,她夹了片,咬一小口,便丢进对面男人碗里。 “腥了。” 两人都为这下意识的举动一怔。 沅薇记得第一回,两人为吃食起争执。 那时望江楼刚换了个新厨子,做的东西都不合她口味,每道菜她尝一口丢一块。 出身贫苦的许湛委婉提醒她,不要浪费。 她撂下筷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节俭,你吃咯。」 结果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男人当真拉过那个碟子,把她咬过一口的吃食,尽数吞入腹中。 也惯得她养成出个“恶习”。 尝到不喜欢的东西,随手就丢进他碗里了。 反正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 这习惯放到如今,已不合时宜了。 沅薇小心把筷尖探过去,试图从男人碗里,重新拖出来。 许钦珩不动声色,移了移碗。 只说:“腥就换个菜吃。” “哦……” 沅薇只得放弃。 再落筷,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偶尔尝到些许不喜的味道,也硬着头皮吞下去。 余光则一直暗暗留意着,他究竟如何处置那片水晶脍。 最终看见他就如三年前一般,面不改色,把她咬过的东西吃下去了。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吃她咬过的东西吗?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动不动就要亲她吗? 会由着她继续使性子,任何时候想见就能见吗…… 沅薇满腹的疑惑。 昨日太子问,她还喜不喜欢许钦珩,她答不上来。 今日她也很想问。 许钦珩,你还喜欢我吗? 存着心事,筷箸动得越来越慢,她盯着白瓷碗发怔。 “吃饱了,便回去吧。” “啊?” 少女顿时仰头,“这就回去啦?” 还以为这场私会有多难应付,吃顿饭就好啦? “我不如顾小姐空闲,新官上任,总有许多琐事。”许钦珩淡声解释,沉静目光移到她面上,现出点罕见的玩味。 “还是说,顾小姐觉得不尽兴?” “还想……与我做些什么。” 沅薇立刻板起脸,“我可没说,这都是你胡乱揣测的!” 男人敛眸笑了声。 更加重她的疑惑。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总是看见她就想笑吗? 她不是个爱藏事的性子,走下五楼前,她一把攥住男人衣袖。 许钦珩回身,先看了看她的手,才望向她面上。 问:“怎么了?” “许钦珩,你,我……” 许钦珩耐心等待着。 可还没等来她的后文,底下四楼传来开门声响。 两人就站在木梯口,下面人一仰头就能看见他们。 许钦珩反应极快,被攥衣袖的右手回握住她,两人往回避了几步。 沅薇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再不问出口,就要被她咽下去了! 可偏偏,楼下响起的女声,又无比熟悉。 “殿下……” 是赵菁华? 那能被称作殿下的,还有何人? 许钦珩也略微讶异。 这趟出来,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不复方才的小心谨慎,贴至她耳边问: “要看看吗?” 沅薇忙摇头,避过他热烫的气息。 那人却还追着说:“顾小姐何时如此畏首畏尾,忍气吞声了?” 沅薇不接话。 等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又将人推远些,率先要下楼。 “不关你的事。” 却反被男人握住小臂。 那人在身后问:“方才要说什么?” 过了那时的情境,沅薇早问不出口了,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回过身,她退而求其次。 问:“我父亲下狱,当真是你做的吗?” 第一卷 第21章 阿湛是个好孩子 许钦珩也没料到,她会再问一遍。 “你以为呢?”不答,只是反问。 沅薇仔仔细细,审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移开眼时,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别这么坏。” 毕竟,就算说不清喜不喜欢。 许钦珩,我也不想那么恨你。 沅薇从角门回了家。 还没走进枕月居大门呢,大伯母陈氏就和顾知静一块儿来了。 陈氏见她便笑道:“呦,咱们未来太子妃回来了?” 沅薇面上一僵。 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顾知静,便不难猜到,是顾知静在胡言乱语。 “什么太子妃,大伯母慎言。” 陈氏谄笑着走到她身侧,挽上她手臂,“都是一家人,你还瞒着作甚?” “方才,你可不就是去了望江楼?” “家里婆子亲眼瞧见的,今日太子亦在那儿!” 沅薇无话可说。 与其叫她们知道,自己在同许钦珩私会,倒不如误会是去见太子。 她不置可否,只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着。 “你先等等!”陈氏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沅薇啊,你同大伯母透个底,太子打算何时来提亲?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事事都要早作打算,以免到时仓促。” 沅薇烦得更厉害,太子本尊催促成婚也就罢了,回到家还要受这闲气? “我的婚事,就不劳大伯母操心了。” “沅薇啊,这是什么话……” 不等陈氏再好言相劝,顾知静已忍不住道:“顾沅薇,我母亲是好心好意,你别太不知好歹了!” 沅薇夹在这两母女间,真真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唤忍冬盼夏出来接一接自己,身后传来一句: “劳大嫂挂念,沅薇的婚事,我都替她上心着呢。” “娘亲?”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病了小半月的母亲李卓岚。 沅薇一喜,挣开身侧两个烦人鬼,小麻雀一般扑腾到母亲身侧。 “娘亲你还病着呢,怎么起来了?” 李卓岚拉过她,暗暗搭一搭她的手,示意待会儿再说。 沅薇便自觉闭上嘴,安心躲到母亲身后了。 顾家两房妯娌并不和睦。 只因陈氏出身伯爵府,而李卓岚只是平民农户出身,从前顾家大伯尚在时,陈氏总明里暗里瞧不起这粗俗的弟妹。 一直到近几年,大房要仰仗二房过日子了,陈氏才彻底换了一副面孔。 “弟妹啊,你病着,天又这么冷,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不敢歇,”李卓岚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歇着歇着,不声不响被人嫁出去了,我找谁哭?” 沅薇躲在母亲身后,掩唇偷笑。 陈氏的面色一下被冷风吹青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是瞧你起不来身,这才想替你分担分担……” “要分担,也是弟妹我替大嫂分担。毕竟知静比沅薇还大一岁,知柔小一岁,却也十七了,更别说廷璋……这几日,还在别院住着呢?” 陈氏的嫡长子顾廷璋,今年已二十有三,在国子监念书。 去年才勉强过院试,得了个秀才功名,眼瞅着离举人还差好大一截。 陈氏便将从前许湛借住的那个别院收拾出来,说那儿风水好,受文曲星庇佑,叫顾廷璋一直在那儿住到后年秋闱,轻易不得出门。 说起这个儿子,陈氏脸上也并不光彩。 “嗐,这不是想着,这孩子心性纯善,又还没入仕,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别打搅他念书了。” 李卓岚点头道:“大嫂这么忙,还要帮我顾着沅薇,实在辛苦。如今我好些了,沅薇这儿,不敢叫大嫂操心。” 陈氏“诶诶”应着,告了辞。 转过头,脸彻底黑下去。 沅薇则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对人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了!”被李卓兰瞧见,往她脑袋上摁了摁。 沅薇立刻挽上她手臂,“外面冷,娘我们进去说。” 一进到寝屋,李卓兰便将屋里人都遣出去。 正色问:“方才听她们说,你近来和太子走得很近?” “都是她们瞎猜的!我今日根本没去见太子。” “那你去见谁了?” “我……” 沅薇嗓音低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李卓岚又道:“我听说,阿湛那孩子回来了?” 那时两人要成婚,母亲对许湛也是极满意的,每每都唤他“阿湛”。 见母亲已猜到了,沅薇才别别扭扭道:“娘亲快别这样唤他了,他如今出息得很,也有个气派的表字,叫钦珩。” 母女连心,李卓岚知道,女儿这三年虽嘴上不提,可心底多多少少是记挂着那人的。 “阿湛是个好孩子,当年的婚事,是我们对不住他。” “这些年,你父亲也提起过他几句,说他赴任幽州总督之后,重整颓废的幽州军,修缮了北关,说当初没有看错他。” “可是满满,娘亲不关心这些,娘亲只想提醒你,这三年,他的心性应当变了不少,你再见他,一定要小心。” 沅薇靠过去,双手环住母亲颈项,倚在母亲肩头说:“我知道的,娘亲放心。” “还有,”李卓岚顺势揽住女儿,“大房那几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只为自己打算的。你别管她们呼天抢地怎么闹,只管顾紧你自己。”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我和你父亲,也不必你委曲求全,换我们苟全性命。” “明白吗?” 沅薇越听越不对劲,猛地打直身子,“娘亲……” 她分明叮嘱过采薇园的季妈妈,要把父亲的事往好了说。 李卓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间抽出份用红绳系着的文书,丢到桌上。 沅薇大惊。 这不是她受父亲嘱托,写下的和离书吗? 分明藏在父亲书房里的,怎么会被母亲发觉? “娘亲,这不是我写的!”她下意识否认。 李卓岚斜睨她一眼,“我说这是什么了吗?” “娘亲……” “你啊,平日里娘亲娘亲,说这世上娘最亲,真出点事,就同你爹最亲了。” “对!是爹爹叫我写的,爹爹还叫我别告诉你。” 李卓岚默了默。 指腹摩挲过和离书带点韧性的桑皮纸,最终叹了声:“也好。” “我是自由身,他若流放,我便随他流放;他若收监,我等他出来便是。” 第一卷 第22章 许相要娶妻 李卓岚脸色并不好,说完便又咳了两声。 沅薇忙抚着人后背顺气,等李卓岚终于平复了,又叫盼夏送母亲回采薇园。 自己则支着脑袋,翻来覆去想母亲说的那些话。 到最后,还是绕不过许钦珩。 她忽然有个疑惑。 父亲收集的罪证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个被斩首抄家的兵部尚书,贪墨了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许钦珩哪来的钱重整军队,修缮边关? 正百思不得其解着,忍冬进来说: “姑娘,柔姑娘来了。” 沅薇回神道:“请进来吧。” 她与顾知柔素日交往不多,但顾知柔手巧,经常做些帕子香囊的送来,沅薇喜欢她胜过喜欢顾知静。 “薇姐姐。” 进门的姑娘身形瘦小,长相清秀到略显寡淡,但好在肤色白皙,平日穿着些素色衣衫,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沅薇一打眼,就瞧见她一侧面颊肿着。 “这是怎么回事?” 顾知柔抬手,小心捂上那侧面颊,“不打紧的薇姐姐,是我自己不会看眼色,触了静姐姐的霉头。” 沅薇都不必想,便知是顾知静在自己这儿受了气,转头撒到了她身上。 “忍冬,你取盒药膏来。” 顾知柔忙道:“薇姐姐,这些都是小事,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沅薇拉着她坐下,“你说吧。” “大圣安寺三日后要办金光明忏法会,为病中的圣上祈福,到时寻常百姓也能去。我小娘刚过世一年,我想趁机去寺里,为她点盏长明灯。” 沅薇点头,“这是好事。” 顾知柔便拉上她的手,“可我嫡母不许我去,我若出门,她不会给我派车,也不会让人随行。薇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祈福法会……”沅薇喃喃念着,“好啊,那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沅薇平日不爱烧香拜佛,可眼下这种境况,有神没神都拜一拜吧,权当寻个慰藉。 “姐姐也去?” 顾知柔眸底闪烁,低下头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沅薇却只当她是懂事,拍着她手背道,“不麻烦,也正好,替我父亲母亲都祈祈福。” “好……” “对了,你怎么知道大圣安寺要办法会的?” “就在公主府听人说的,我还听说……”她心底有了主意,故意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沅薇果然追问:“还听说什么?” “姐姐,我不知当不当讲。”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当讲的?” 顾知柔这才下定决心般,小心开口:“原也和姐姐不沾边了,姐姐只当听句闲话。如今那位右相,从前不是在府中借居过几年嘛,我听说,他就快成亲了。” 沅薇浑身一僵。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又或许只安静了一息。 “薇姐姐?” “你听谁说的?”回过神,她只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还听几位夫人在议论,说到时候要送什么贺礼呢。”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 就她不知道。 “那……” 她面上也有些僵了,几乎说不清话,“有没有听说,他要娶谁?” “是一位幽州的崔姓小姐,”顾知柔对答如流,“她父亲是镇守北关的老崔侯,年初身故了,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许相。” 沅薇听说过这位老崔侯。 景明帝登基前,三王夺嫡激烈,传闻这位老崔侯曾与当今圣上结拜兄弟,身负从龙之功,又在景明帝登基后自请镇守北关。 现在,许钦珩接手了幽州军。 也接手老崔侯的女儿。 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像一段传奇佳话。 “薇姐姐,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沅薇骤然被这声惊醒,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好,好,你回去吧。” 顾知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枕月居。 她的贴身丫鬟银杏见周遭无人,立刻跟上来问:“怎么样了姑娘?” 顾知柔道:“薇姐姐说,三日后和我一起去。” “什么?那位也去?她若去了,那姑娘您……” “放心,我跟他说了许相要娶妻的事。” 顾知柔低头,手上还捧着从枕月居拿来的伤药。 多精细啊,都是用紫檀木盒装的。 “我和薇姐姐的命不同,她就算没了父亲倚仗,也依旧能养尊处优,依旧能做太子正妃。” “她生来就是做正妻的命,倘若不是正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银杏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 而枕月居内。 自打顾知柔离去,沅薇便一直呆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不说话,也不睬人。 忍冬瞧得愁也愁死,却偏偏盼夏去送人,竟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盼夏姐姐,你快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 盼夏盘问一番,只知是大房柔姑娘来过,也想不明白,柔姑娘如何能让自家姑娘这样失魂落魄。 “姑娘?”盼夏走上前,小心唤了一声。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盼夏与身后忍冬对视一眼,又道:“可姑娘总得用晚膳吧?这会儿不用,夜里该饿得睡不着了。” 见沅薇依旧没反应,她又道:“忍冬熏的火腿能用了,后厨今日采买了新鲜的冬笋,叫她们给姑娘做一道……琥珀水晶脍,如何?” 琥、珀、水、晶、脍。 沅薇眼前闪过那间厢房里,男人夹起那片水晶脍,面不改色送入口中的模样。 他一边吃自己咬过的东西,一边揪着自己讨吻,一边盘算好了要与别人成亲? 而她。 还在很傻很天真地想,这个男人会不会还喜欢自己。 心底还对他抱有侥幸,抱有期待,那么多、那么多…… 胸口忽而一阵钝痛。 少女娇艳的红唇失了血色,捂住心口,忽而大口大口喘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一般。 “姑、姑娘,你怎么了?” “姑娘没事吧!” “啊——” 太吵了,沅薇捂住耳朵大喝一声,嗓音尖锐。 吓得忍冬盼夏立在一旁,只能呆愣愣看着。 盼夏尤甚,她跟在沅薇身边十几年,从没见人这般失态过。 “去给我备晚膳吧。” 好在,她家姑娘很快又平静下来。 只说:“不要水晶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听到水晶脍。” 第一卷 第23章 薇姐姐将你抢去 三日后。 这天冷得厉害,沅薇裹上厚实的貂裘,外罩新制的雪青紫银莲鹤氅,又系上观音兜。 先去采薇园看过母亲,出角门时,顾知柔已候在马车下。 少女只穿一件杏粉短袄,手中捧着暖炉,纤细身形在寒风中薄如一片纸。 见门内沅薇出来,目光难以自控在她鹤氅银莲上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移开。 “薇姐姐来了。” 沅薇也上下扫她一眼,“就穿这么些?不冷吗?” 顾知柔柔柔一笑,捧紧手中暖炉,“姐姐别看我身单体薄的,其实我火气旺着呢,比旁人都不畏寒。” 沅薇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只说:“快上车吧。” 大圣安寺乃皇家敕造,建于京城北郊的寿安山半山腰,除了诚心礼佛的一千零八级石阶,还修了供车马一路上山的辇道。 两人平明时分起程,约莫两个时辰后,才到大圣安寺山门。 祈福法会卯时正便开场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诵经木鱼声中。 梵香如织,来往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沅薇在山门外请了盏双福莲灯,进了寺便只管跟着顾知柔走,顾知柔轻车熟路,领她进了大雄宝殿旁的永明楼。 “这永明楼是专供点灯祈福的,寻常百姓只在一层供灯,咱们这样的门户,才能进到二层。” “姐姐是为二叔、二叔母祈福,在此点了灯,诵半个时辰经便可。” “我是为我小娘超度,这灯还要去地藏殿供奉半个时辰,姐姐就在此等我吧。” 顾知柔说完,便从蒲团起身。 “诶——”沅薇及时唤住她。 “怎么了姐姐?” 沅薇伸出手,忍冬上前,将她也从蒲团上搀起来。 一起身,她便解下鹤氅,不容分说披上顾知柔瘦削的肩身。 “姐姐,这是……” 沅薇按住她推拒的手,替她系上身前绦带,“知道你爱俏,想在你娘亲灵前打扮漂亮些。可这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点,你娘亲瞧见反而要心疼了。” “我这衣裳可是新制的,难不成,还比不上你这身?”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沅薇便用观音兜将她拢了,收拾齐整,满意抚一抚她脑袋。 “行了,那就这样去吧,保管你气派又暖和。” 氅衣似乎还残存主人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侵入顾知柔体内。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 抬眼,对上沅薇眸底关切,唇畔才牵扯出一抹摇摇欲坠的笑。 “多谢姐姐。” 身后银杏将这一切尽收眼中。 一出永明楼,便忍不住感慨:“薇姑娘倒也是个心善的,知道咱们日子拮据,还变着法把自己的衣裳给您。” “哪像大夫人,身为嫡母,尽克扣您的份例,贴补自己亲女儿!” 顾知柔步调缓慢。 探出手,从领口柔软的白狐毛,一路抚到衣身挺括凉润的莲花,指腹在那银线上小心摩挲。 “父亲一走,大房的日子自然远不如前。” “哪像薇姐姐,二叔只她一个女儿,她生来便什么都有,掸掸指缝里的灰,于我便是恩惠了。” “而我就算想心善,也绝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银杏侍奉多年,如何不懂主子言外之意。 转而道:“姑娘穿这衣裳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这么一瞧,您一点儿也不输薇姑娘!” “真的吗?”顾知柔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兜帽。 “真的真的!那位见了今日的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与此同时,药师殿。 年过半百偻着身的冯继,与年轻力壮步伐稳健的洗墨,各自从两侧绕过上百名诵经的高僧,附至自家主子耳畔。 两个男人听完,几乎同时朝对面睇去一眼。 又各自回身。 萧柄权问冯继:“人在哪儿?” 冯继忧心难掩:“薇姑娘进了供灯的永明楼。” “胡闹!” 萧柄权再等不得片刻,也不顾祈福的程式没走完,头也不回出了药师殿。 而许钦珩刚回身,就又有亲信来报:“大人,有位姓顾的姑娘求见。” 迈开的脚步复又顿住,沉静的眸底漫过一瞬怔忪。 来找自己的? “领去我禅院候着。” “是!” 随即又唤来洗墨,取了身衣裳,将身上烟熏火燎几个时辰的外衫换下,才快步往回赶。 清幽的小院中央,女子背身而立,身披雪青紫银莲鹤氅。 越走近,许钦珩脚步越迟疑。 最后定在人十步外问:“你是何人?” 少女转过身。 清秀面庞上,带着些许羞涩局促。 “许大人,别来无恙。”她福一福身。 洗墨看清人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说来的是顾姑娘吗?亏自家大人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来见。 这又是谁? 转头又听自家大人唤:“顾三姑娘。” 顾知柔见他还记得自己,唇畔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赌对了。 当年自己劝他留在顾家念书的恩情,他果然还记得。 可不等她再欣喜片刻,男人又冷冰冰说: “顾三姑娘若无事,先失陪了。”说着,人已转身。 “等等!”顾知柔忙唤住他,“许大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请屏退左右。” 许钦珩背身不动。 顾知柔只得又试探道:“是,和薇姐姐有关……” 男人岑寂的眉宇轻蹙。 最终还是转回去,摆摆手,示意洗墨到院门外等。 “说吧。” 顾知柔下意识攥紧鹤氅宽大的袖摆。 “我知道,以薇姐姐的性子,就算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的。” “许大人,当年的事,我想代薇姐姐,向你赔个礼。” 许钦珩冷眼睨着女子弯折的身躯,眸底的不耐就要溢出来。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男人实在冷漠。 与她预想中,两人重话旧事、默默温情全然两样。 不等她再说出个所以然,便毫不留情转身要走。 “等等——你等一下!” 顾知柔只得快步追上去,却在指尖就要触到人衣摆的那一瞬,又被男人闪身避开。 “顾三姑娘,请你自重。” “你……你是在怨我吗?”顾知柔仰着头,近乎语无伦次,“当初你高中之后,我是想对父亲说,我心悦于你的。” “可那时我尚未及笄,总想着,再等上一等也不急。” “谁知一转头,薇姐姐便将你抢去了……” “抢?”听到这儿,许钦珩才不得不正色几分。 “我与顾三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回,何至于用上一个抢字?” 他一步一步揣摩,天时地利人和才走到顾沅薇身边。 怎么到旁人口中,反倒变成了她在“抢”? 第一卷 第24章 看不见的绳 顾知柔袖摆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手心。 “当初,你分明是先喜欢的我,我、我不贪的,如今能给你做妾便……” “顾三姑娘!” 这声喝得顾知柔一怔,撞上男人眸底不加掩饰的厌烦,她遍体生寒。 “若再胡言乱语,诽谤我清名,便休怪我不顾旧日顾府恩情!” 说罢,男人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顾知柔浑身颤抖,望着男人大步离去的决绝背影,再支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 “姑娘!” 幸好银杏及时冲上前,将她稳住,“姑娘怎么了?那位许大人说了些什么?” “银杏……” 顾知柔似一下寻到主心骨,攥着银杏的手问:“你说那时候,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他其实不曾喜欢过我?” 银杏一惊,立刻道:“怎么会!” “奴婢虚长您几岁,当年的事都看得真真的。他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原本垂头丧气就要回老家去了的。” “可姑娘一劝,他便立刻跑去跟二夫人说要留下念书!” “这怎么会是您自作多情?除非,除非他是……” 顾知柔接过话茬:“除非,他就是变心、不肯认了。” 银杏迟疑片刻,也觉得无比混乱。 可看自家姑娘眼眶红着眼眶,好不可怜。 只得斩钉截铁道:“对!就是他变心了!他瞧见了薇姑娘,便一心要拣最高的枝攀,这才把姑娘忘了!” 银杏本意是要骂这男人见异思迁。 可听到顾知柔耳中,便只剩了“薇姑娘”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还要抢我的……” * 永明楼。 一声嘹亮的“太子殿下驾到——”,从楼底下漫上来,传入双手合十的沅薇耳中。 太子也在? 还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四下打量。 二层只剩她一人了,忍冬又被她打发去沏茶了,应当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提起裙摆,藏到面前那座铜塑燃灯佛身后。 刚稳住身形,便听一阵杂乱的脚步涌入。 “人呢!”是萧柄权在喝问。 冯继面色发白,在佛前供灯处扫视几眼,指着一盏双福莲灯道:“殿下,这是为顾太师夫妇点的灯,说明薇姑娘方才就在此处,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去了。” 萧柄权蹙眉不语。 冯继则凝视着上方燃灯佛,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了灯楼,再慢慢寻薇姑娘吧。” 萧柄权重重叹一口气,望了眼佛像,快步转身出门。 待下了灯楼,冯继才拍着心口:“方才手下有人瞧见,薇姑娘今日披着件绣银莲花的紫斗篷,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务必把人找到,”萧柄权神色肃穆,“在找到人之前,计划先延后。” 灯楼内。 沅薇好不容易等到外头全无动静,刚要扶着佛像起身,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怕是人去而复返,只得又重新蹲回去。 “人呢?” 听见这声,实在没忍住,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许钦珩也在? 难不成今日那场祈福法会,是他们两人在主持? 洗墨也发现了那盏双福莲灯,说了和冯继差不多的话。 沅薇都听腻了,双手合十对着燃灯佛祈祷,赶紧送人出去。 一来她蹲得腿都没知觉了,二来不知这佛像后头是否疏于打扫,有一股极其刺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可就在许钦珩将信将疑,也要退出去之际—— 忍冬回来了。 小丫头端着木盘,托着套茶壶茶盏,正与人打上照面。 “许……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又四下寻觅,“我家姑娘呢?” 许钦珩再度回身,仰头对上燃灯佛含笑面庞。 忽而福临心至,收声绕至佛像身后。 果然! 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朝另一侧探头探脑。 “躲着我作甚?” “啊——” 沅薇被身后嗓音吓一跳,加之腿早就麻了,刚扭过头,便“啪嗒”! 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脸上无光。 嗅着佛像后刺鼻的气息,又想起男人恶劣的欺瞒,沅薇直犯恶心。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人多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手掌撑着地就要起来。 许钦珩上前,想将人拉起来。 “啪”! 伸出的手却被人打开。 许钦珩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她的态度不对。 倘若是觉得丢脸、不高兴,她不会这样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没再强硬上前。 看着少女费劲撑起身子,依旧无视自己,步履蹒跚地就要走。 他这才回头,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会意,对忍冬伸出手:“忍冬姑娘,我替你端茶盏吧。” 忍冬一缩,“不用不用……” 可手中木托盘还是被抢了去,洗墨随手搁在地上。 转过头,手臂迅敏一扬—— “忍冬!” 沅薇就眼睁睁看着忍冬一闭眼,身子软倒下去。 好在被洗墨接住了。 他拖着人往外走,很快合上屋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钦珩从这一句里品出了厌烦,甚至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随即也察觉这佛像后有股熟悉的怪味,不及深想,先朝人伸出手。 沅薇两条腿还麻着,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便歪了过去。 男人两条手臂又似钢筋铁骨,牢不可破,她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着,从佛像后出来。 “你别碰我许钦珩!你松开!” 一番折腾下来,沅薇终于又感知到自己的腿,胡乱往人身上拍打推搡。 这抗拒比任何一回都要真心实意。 许钦珩锁着怀中人,感受她挣扎的力道,臂弯收紧再收紧。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倏然一松。 怀中立刻空了。 而他的手悬于半空,尚且残留她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侵袭过全身。 他似乎总是不懂顾大小姐的心思。 三年前便是如此。 可脖颈上又绑着条看不见的绳,这条绳牵在顾沅薇手中。 由着她拉近、推远。 全凭她心情。 “顾小姐,”男人放下手臂,用一种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声调问,“不知我又何处得罪了你?” 第一卷 第25章 神佛前 沅薇挣得太猛,从人怀里挣出来还趔趄了几步。 “许大人怎会得罪我呢?” 稳住身形,她故意当着人面,嫌脏似的,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都掸一遍。 才又说:“您如今这么厉害,没立刻把我丢进教坊司卖了,也算您心善。” “毕竟三年前,我可没少羞辱戏耍您,是吧?” 她尾音勾得轻佻、凉薄。 似一把打磨锋利的冰锥,直往人心口凿。 许钦珩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会想听。 “顾小姐……” “可我真是想不明白,”少女却全然不给他阻止的机会,“怎么我走到哪儿,许大人都要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呢?” “难道是入戏太深,三年都走不出来?” 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似山崩时坠下的碎石,胡乱往男人身上砸。 却犹嫌不够。 这三日她抱着苟且侥幸,小心打听他那位新未婚妻,唯恐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崔小姐。 说她会赶在年关前入京,与右相团聚,过了年再选定婚期。 这些天右相府的管家忙着采买女子闺房的妆台、帘帐,什么都要最好的,无微不至筹备着女主人的到来。 等那位崔小姐真来了,自己还与人藕断丝连,岂非显得更可笑? 当断则断,她不想陪人玩下去了。 沅薇轻轻舒一口气,“可真要说起来,我们又有多少交情?从我头回见你,到你被赶去幽州,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吧?” “三个月,我早就腻了。” “还得多谢我的太子哥哥,若非他出手把你调走,你这么难缠,我还真不知要如何甩掉你……啊!” 恶言恶语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任凭她恶言相向的男人,忽而三两步迈上前,攥过她手腕,将她拽到身前。 力道大得似能把她腕骨掐断。 “顾沅薇,”他连名带姓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呢许大人,你听明白了吗?” 沅薇仿佛又变回十五岁,那个抓心挠肺,只想看人失态的小姑娘。 在脑海中寻最恶毒、最能与人划清界限的话。 “我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更别谈什么喜欢。” “你若识趣,从今往后我另嫁、你另娶,我们井水不犯……唔唔唔!” 腰肢倏然被箍紧,头颅被迫仰起。 男人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趁她启唇说话,强势攻城略地。 沅薇绝望闭眼,只觉无力。 是她说的那些话还不够狠吗? 还是这个男人表达厌恶的方式,就是亲人嘴? 头颅使劲往后避,腰后却被男人一双大手紧摁着,身躯向后弯折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理智上,她实在排斥这个男人的触碰。 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她嗅到男人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带一点庙宇中焚烧的,泛苦的檀香。 腿弯越来越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只能依靠男人的臂弯才不至于滑落。 许钦珩察觉到她的变化。 不断挣扎捶打在胸前的手,慢慢失了力道,改为紧紧揪住他衣襟。 几声低笑,从间溢出来出来,悲喜难辨。 “你说不喜欢我。” 他箍起少女脸颊,黑沉沉的眸光扫过她面上潮红,聆听她凌乱吐息。 一字一句陈述:“可是顾沅薇,每次吻你,你都会动情。”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她的身体都在给出回应。 “那又怎样!”沅薇大喝一声,嗓音却没法维系原先的凉薄,带了点难以自控的娇哑。 “随便一个人,像你这样亲我,我都会有反应!” 许钦珩强撑的镇定,似在这一刻,因这一句话,被彻底撕得粉碎。 “还有谁吻过你?” 他俯首贴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你还想要谁来吻你!” 沅薇被这声喝得神魂一荡,眼前忽而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刚刚跪过的蒲团,男人的身躯似铁网,牢牢将她笼罩。 她心底一怵,为眼前尽占下风的形势。 再一抬眼,正对上佛像低眉噙笑的面容。 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疯了吗许钦珩!这里是寺庙,菩萨都看着呢!” 男人却变本加厉,将她两手并握,按过头顶。 “那便叫神佛在上,亦看看清楚,你是如何对我动情的。” 薄唇再度覆下。 …… “找到了找到了!殿下,手下人已寻到薇姑娘,将人护送去您的禅院了!” 萧柄权重重舒一口气。 随即动身:“孤去看看。” 可就在这关头,一道绯红的身影闯入视线,欢天喜地朝他奔来。 “殿下,菁华终于找到你了!” 他脚步一顿。 强行压下眉间不悦,只问:“你怎么来了?” 赵菁华环顾四周,见只有东宫的宫人,毫不避讳上前,挽住男人手臂。 “殿下今日一早便赶来寺里为圣上祈福,菁华担心殿下在此吃不好,特地做了顿素膳。眼下可是法会告一段落了,殿下正要用午膳?” 萧柄权任她抱着手臂,心中权衡片刻,便决定先留下应付她一阵。 随意“嗯”一声,给冯继递去个眼神。 冯继会意,刚回身打算去院里看人,又有个小太监匆忙忙跑上前,说了些什么。 冯继立刻调转步伐,回到太子身侧。 低声通禀:“许相进了灯楼,还没出来。”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沉声吩咐:“立刻动手。” 赵菁华听见这声,疑惑仰头,“殿下要做什么?” “没什么,”萧柄权只说,“陪孤去用午膳吧。” 字里行间,遮掩不住的愉悦。 今日这场法会,是他联合礼部几名亲信,点名要许钦珩过来亲自操办的。 目的,便是叫这低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有来无回! 第一卷 第26章 陪葬 灯楼内,沅薇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更不知事态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若是她遇见一个男人,说旧日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只是戏耍只是玩弄,她只会狠狠甩人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个男人,他,他…… 他还要亲多久啊? 什么怨恨,什么划清界限,此刻通通没有心力再去想。 她只知道自己舌根早麻了,再懒得反抗半点,僵直着脖颈任他吻。 所幸是躺着,否则,脖子也该断了…… 许钦珩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驯服了桀骜的顾大小姐。 她粉润的面颊因自己布满潮红,琉璃似的眼珠被泪水洇湿。 那双红肿的唇,更是再讲不出半个难听的字。 正当他扬唇,要再次出言陈述她此刻沉沦情态—— 上方供奉莲灯的灵台,却忽而一阵坍倒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整排摆放齐整的莲灯,不知为何同时倾覆,眼见着就烧开了一片。 “我就说菩萨看着,不能放肆吧!” 沅薇吓一跳,手脚并用试图从人身下爬出来。 许钦珩却察觉出异样。 火光映照中,他看见一条极细,极易被忽略的丝线,绑在莲灯下,一路向窗外延伸。 是有人从外,刻意牵倒了这一片灯。 他似乎听见,引火线焚烧的声音。 佛像后那阵刺鼻却有些熟悉的气息,是,硝石…… 望回正在起身的沅薇,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沅薇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似物件一般被托起。 被男人带着疾走至窗边,用力一抛! 身躯彻底腾空。 沅薇睁大眼,这一刻似乎被放得很慢很慢。 她不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与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就把她从窗子扔出去? 这可是二层啊…… 下一瞬,却又看见男人纵身一跃! 长臂卷她入怀中,用身躯将她牢牢包裹。 轰—— 落地之前,沅薇耳边啸鸣。 眼睁睁看着两人刚刚在的那间灯房,火花爆射、碎屑飞飙,漫出滚滚浓烟。 竟是被炸毁了…… 脑袋被男人摁进怀里。 咚! 还不等细想,后背又是一阵钝痛。 倒没砸在地上,而是重重硌在男人坚硬的手臂上。 天地忽而安静了几息。 她只听见耳畔男人沉闷的吐息,只能感受到他的身躯,牢牢护着自己。 耳中啸鸣还在继续。 她失了声,说不出话,问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抄起她身躯,似乎是说了声“走”,又似乎没有。 永明楼后头有一条小溪,小溪隔岸是一片松树林。 沅薇只觉寒风呼啸刮过面皮,然后就被人抱着越过小溪,随人陷入了林中。 几支箭矢追过来,落在他三步前曾站过的地方。 有人想让他死。 灯楼里生怕炸不死他,还安排了追杀。 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 萧柄权与人一道用膳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轰鸣。 惊得赵菁华手中筷子都掉了。 “殿下,出了何事?”她惊恐睁大眼。 萧柄权却不紧不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食物。 “无事,”他站起身,“你待在此处不要动,孤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殿下小心……” 萧柄权从屋里出来,冯继便上前禀报。 “埋伏的暗卫去追了,想来人逃了出来。” “倒是个命大的。”萧柄权冷哼一声。 随即想到那个剂量的火药,就算及时发现奔逃,不死也得脱层皮。 从今往后,那人也该不足为惧了。 稍稍宽下心,又道:“孤去看看薇薇。” “是。” 冯继跟在人身后走。 还未进禅院,远远就望见一道雪青紫的身影,恭敬立在院中。 自家殿下身形高大,步伐又急切,冯继碎步趋起来才能跟上。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却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放下手。 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萧柄权放慢了脚步。 带着迟疑,一瞬不瞬盯着面前女人低垂的面庞。 走到人跟前,却是一言不发。 顾知柔“扑通”跪下去。 “拜见殿下!” 萧柄权原先望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目光却没跟着女人落下去。 而是直直望着那处空地,僵立着,仍旧一言不发。 冯继则在人身后扶了扶六合帽,两条老腿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才喝问:“大胆!你是何人!为何穿着薇姑娘的衣裳!” 顾知柔吓得面色惨白。 她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她从许钦珩的院子出来,便遇上一个小太监,直直迎上来问她姓什么。 她说了姓顾,小太监便说太子殿下要见她,将她又领到这处禅院。 心底疑虑重重,又不敢质疑太子。 方才又听见一声巨响,鸟禽都惊起了一大巢,似乎,是灯楼那个方向…… “说话啊,我在问你话!”冯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薇姑娘不在这儿,又会在哪儿? 倘若自己经手办了这么件天大的错事,恐怕…… “小女,姓、姓顾,是顾家大房次女,顾知柔。” “我这衣裳,是薇姐姐,看我冷,好心借我穿的……” 顾知柔断断续续答完话。 萧柄权只觉一阵眩晕,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薇薇呢?” “小女、小女不知,薇姐姐要在永明楼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这会儿,应当,还在楼里吧……” “混账——” 顾知柔低着头,只见一只掺了金线的靴踹向自己心口! 一阵闷痛,身子重重砸到地上。 却顾不上手心被擦破,长久看人脸色过活的本能告诉她,出事了,应当出了天大的事。 “殿下!小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此处,求殿下饶命啊!” 她爬开几步,重新跪好,伏倒在人面前。 冯继亦慌了神,口中飞速解释着:“这趟出行,带了许多东宫近些年的新人,他们没见过薇姑娘,只认衣裳不认人,想必这才寻错了人……” 说着,冯继也跪倒在男人跟前。 “殿下暂且宽心!既然那许相能脱身,薇姑娘想必,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萧柄权很想抬脚再揣上一下。 最终却只重重揉着眉宇,回过身。 “薇薇若有事,你们,都给她陪葬。” * 深冬,天黑得很快。 沅薇被人抱着,七弯八绕不知在林中疾行多久,最终躲进了一个山洞。 好消息,半个时辰过去,那群追杀的人没能追上来。 坏消息,她左膝骨疼得厉害,坠楼时应当摔伤了,此刻站都站不起来。 更坏的消息,开始下雪了。 山路本就难行,她这样,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再走回大圣安寺。 那男人出去有一会儿了。 不会就这样,把她丢在这儿了吧…… 第一卷 第27章 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 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钦珩双手呈碗状捧于身前,向她走来,单膝抵于地。 “喝。”他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山洞里有些黑,外头的光亮又被他身躯挡住了,沅薇分辨不出他手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泉水。” 原来他出去,是去找水了。 沅薇试探着低头,探出舌尖尝了尝。 有股清润的甜,混杂着淡淡的,独属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逃命顾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渴了,忍冬沏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人从二楼丢了下去。 忍冬……也不知忍冬有没有事。 她那怯弱的小堂妹找不到自己,回家又该怎么交代。 她越喝越起劲,像只久旱寻不到水源的麋鹿,主动捧上男人的手。 喝得见了底,柔软的唇瓣甚至在人手心吮了吮。 许钦珩腕骨紧绷。 “还要吗?” 沅薇摇摇头。 现在最担心的是,要怎么回去?她可不想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若要回去,就得有人背自己。 可…… 两个时辰前,她还对人说了最最恶毒的话。 要和人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怎么开口? 早知道有这一出,好女不吃眼前亏,就先不说了…… 不等沅薇忏悔懊恼完,面前男人起身,解开襟前暗扣,忽然就将宽大的外袍褪了下来。 “你、你……你脱衣裳作甚?” 沅薇被吓得舌头打结,在这山洞里,自己还伤了条腿,这男人若想做什么,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了。 许钦珩侧目,睨了地上靠岩石而坐的少女一眼。 霁青缎袍往她身上一丢。 沅薇被糊了脑袋,手忙脚乱从头上扯下,再抬眼。 就看见男人背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沅薇怔怔摩挲手中光滑的缎料。 原来,这衣裳是给她挡雪的。 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打算背自己回去的…… “顾小姐,要和我一刀两断,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沅薇眉心直跳,可不敢再得罪他。 撑着山岩单腿站起来,伏到人背上。 许钦珩眼前暗了些。 仰头,发觉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正揪着衣襟,将衣裳盖过他头顶。 顾大小姐,把他也挡进去了。 “走吧。” 沅薇另一手环住人颈项,脑袋枕在人肩头,整个人就躲进了衣裳里。 许钦珩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眉宇紧蹙、下颌紧绷,显然是隐忍着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舒一口气,背着人,走出山洞。 天还没全黑,沅薇从人肩头探出眼睛,能依稀看见路。 很快察觉了不妥。 “我们去哪儿?”这男人显然没往山腰的大圣安寺走。 “下山,”许钦珩言简意赅,“寺里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 “可是……” 可是没人要杀我呀。 这话滚到唇边,还是没能出口。 都在人背上了,只能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了。 “可是天快黑了,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走不回城里的。” “山脚有村落。” 许钦珩腾出一只手,“那里。” 沅薇顺着他指节,看见了星星点点火光,还有炊烟。 稍稍安下心来。 一转眼,却又被近在咫尺的血痕惊了惊。 “许钦珩……” “嗯?” “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样近的爆破,他只在前一刻越窗跳出来,身上虽没被火灼烧,却也难免受了些内伤。 比如此刻,耳道内剧痛,听她说话也似蒙着一层雾。 “无碍。”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把着人腿弯,将人往上掂了掂。 沅薇没再说什么。 就算有伤,也得先找到落脚之处,再仔细察看。 雪越下越大,在背上覆了一层白。 遮雪的衣裳重了些,沅薇起初还能把男人脑袋也盖住,慢慢的,小臂酸得打颤,手中揪着的衣领滑落了好几次。 “许钦珩,到了吗?” 今日出门礼佛实在起得太早,她困得厉害。 脑袋耷拉在人肩头,她甚至没力气仰头看看路。 感受着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许钦珩下意识放缓声调: “就快到了。” 白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脚印。 他已背着人下了山,进了村庄,眼下只需找一户人家借宿。 方才越过院墙看了几户,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一座小小的砖瓦房映入眼帘。 屋檐下横着根晾衣木杆,只悬挂着一大一小,两套女子穿的衣裳。 叩叩叩—— 他叩了这户人家的门。 院内却无人应答。 许钦珩坚持又叩了叩。 “谁啊?”门内女声警惕。 更坐实他的猜想,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这位娘子,我上山礼佛半道马车坏了,又遇大雪封路回不了城,想叨扰借宿一晚。” 门内立刻传来:“不方便,你去别的人家。” 许钦珩自然能去别的人家。 可他背上,还有顾大小姐。 “我一人倒是不打紧,只是我夫人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行动很是不便。” 沅薇几乎已在平稳宽阔的脊背上睡过去,衣裳也早就不扯了,只随它覆住自己脑袋。 只是依稀听见“我夫人”三个字,又悠悠醒转。 “还没到吗?我腿好疼……” 门内农妇听男人讲话温润有礼,倒像个书香人家出来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又听他带着自己夫人,这才稍稍拉开了门。 手里漏风的灯笼提上来,先是照见男人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又见他肩头披着的衣裳里,什么东西拱了拱,钻出颗女子的脑袋。 那巴掌大的小脸扬起,被灯笼暖光映亮,妇人不禁一怔。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生得实在太好了些,乍一看,真叫人疑心是不是仙子下凡落了难。 “姐姐,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能,能的……” 被她一求,妇人鬼使神差拉开门,没能再思索片刻。 无他,这小娘子实在太美了,一想到她还受了伤,实在不忍心她继续在外头淋雪。 许钦珩背人进门,道了声:“多谢。” 妇人重新将院门栓好,又替两人推开屋门。 “只是我这屋子小,只有一间卧房,你二人,就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了。” 第一卷 第28章 她亲口说,早就腻了 妇人动作麻利,取了块布头将地上擦拭一番,又搬了把陈旧的椅子出来。 “你先让你夫人坐下吧。” 说完又进屋里,拉开柜子,抱出一床棉褥。 许钦珩却没把人放下,目光追着她进了门。 里屋,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着两人。 “诶?你怎么还背着呀?” 妇人抱着褥子出来,便见他还立在原地,发间雪絮未消。 沅薇迷迷糊糊的,只觉屋里稍暖和些,正要催促男人将自己放下。 脸侧,却忽然攀上他的手。 沅薇被这摸索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张望向面前妇人,又想起两人正假扮夫妻,只得又收敛神色,任他动作。 许钦珩拔下她发间珍珠银钗,递了过去。 “我夫人自小养尊处优,实在没吃过这样的苦,加之又伤了腿,需好好修养。” 妇人望着面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钗,“你的意思是……” “能否辛苦您,将寝屋借我们一晚,待雪停,必有重谢。” 这妇人是个死了丈夫,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寡妇,手头正是紧得很。 让出寝屋的请求虽有些冒犯,但看在这钗的份上…… “好,你夫妻二人,今晚就睡在里屋炕上吧。” “多谢。” 许钦珩对人颔首,又道:“再劳烦借身衣裳给我夫人,借灶台一用,叫我烧些热水。” 这回沅薇轻车熟路,从脖颈上解下璎珞,给人递过去。 妇人捧着两样首饰,略显粗糙的面上绽开笑。 “好,好,我这就去办。” 沅薇终于被男人放到了炕上。 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土炕,又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实在坐得不舒服。 可总比外头堂屋好,外头关上门都漏风的。 “小娘子,将贴身衣裳换一换吧。” 那妇人走进来,手中拿着身红衣。 “这是……” “这是我成亲时候置办的,是细绢布,方才你夫婿对我说,你穿不得太粗糙的料子,我便只能把这身寻出来了。” 沅薇接过来。 比起平日自己穿的绫、绸,自然没得比。 可比起妇人身上的料子,这细绢布已然很珍贵了。 “多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旧日在家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娘便可。” “多谢三娘姐姐。” 这三娘立在炕边,离得近了,又细细看沅薇。 方才还怀疑,是不是外头太黑,乍一看也看不清,才会惊为天人。 这下在屋里仔细瞧了,确信她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这肌肤,就跟玉似的,都盈着层淡淡的光彩。 分明半点脂粉也未施,又在雪里淋了一路,却还有这么好的气色。 也难怪那小郎君疼成这样。 “姐姐,你笑什么呢?” 沅薇只见人盯着自己,忽而笑了起来。 三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娘子今日运气差了些,福气却是好的。我还头回见这么年轻,这么富贵,却又这么会疼人的小郎君。” 沅薇面上一窘,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忽然想起那位崔小姐。 脑袋便低了下去。 三娘却只当她害羞,“我看你年纪不大,你二人是新婚夫妻吧?还这么害臊呢!” “对,对……”沅薇只得点着脑袋,胡乱应下,“我们刚成婚不久。” 三娘又说几句便出去了,帮她把门带上。 天虽冷,沅薇白日却出了一身的虚汗,早就想换衣裳,当即解下外头的貂褙子。 而三娘刚出门,替女儿和自己铺好被褥,就见男人提着两桶水,从灶台后出来。 她下意识想提醒,里头小娘子应当在换衣裳。 刚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下了。 人家本就是夫妻,哪用得着多此一举。 低下头继续铺被褥,屋内却忽然传出声: “啊——” 沅薇惊叫一声,胡乱扯了炕上的棉被裹到身上。 好巧不巧,她刚把自己的里衣褪下,还没披上新的,这男人忽然就推门进来。 许钦珩被白腻腻的身躯晃了眼。 盯了炕上人片刻,才放下两桶水,回身合上屋门。 背身道:“叫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沅薇气得想骂人。 随即转念一想,他应当是在说给外头三娘听。 虽然,她只穿兜衣的模样,这男人的确见过…… 身子躲在被褥里,她束手束脚,将那红衣裳裹到身上。 “好了。” 许钦珩回身。 对上被褥间大红绢衣的少女,有一瞬晃神。 三年前,若是没有那一遭,他本该早就见过这样的她…… 或许也未必。 许钦珩清醒过来,垂目,唇边勾起苦涩。 今日他亲耳听人说,就算没有太子出手,她也早就腻了。 所以无论如何,到最后她都会想法子悔婚,甩掉当年的自己。 沅薇也有种极其怪异的感受。 就好像……真的穿了件喜服,还是为这个男人而穿的。 她实在不想清醒着再与人四目相对,翻身躺下去,被褥盖过脑袋。 “我困了。” 然后闭眼假寐。 依稀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迈到土炕边。 有什么东西钻进被褥。 握住了她脚踝。 “你做什么呀!” 沅薇一惊,脚蹬了蹬,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嘶……” 她窘迫得都忘了,自己左腿还伤着呢。 “起来,我看看。” 男人在炕沿坐下,隔着被褥,不容分说便箍住她身子,将她托着坐了起来。 沅薇忽然十分抵触。 一来,她最怕血肉模糊的,腿上这么疼,还不知摔成了什么样。 二来…… 让他看的话,岂不是要将腿给人又看又摸的。 沅薇攥着被褥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却问都不问,直接掀开棉被,撩起她同色大红裤管。 “诶你……” 想阻止都来不及,且一看见自己的腿,沅薇就说不出话了。 她的左腿一直伸不直,原来膝头肿起了好大一圈,像个蒸红的馒头,难看得要命! 许钦珩抬手触了触。 “嘶……”疼得沅薇霎时红了眼,“你轻些啊!” 男人只得收着指节,攥着她尚且完好的小腿,旋来旋去查看伤口。 最终看见一处隆起,指腹试探着覆上去,按了按。 “啊!” “说了轻点轻点……” “许钦珩你别碰我!” 一门之隔的堂屋。 三娘被门内动静闹得一惊,忙捂住八岁女儿的耳朵,“小宝不听不听,快睡快睡!” 第一卷 第29章 接骨 许钦珩不得不先收回手。 提醒她:“门外有人。” 沅薇缩起腿,警惕瞪向他。 这男人不会在公报私仇吧? 自己膝头都肿成那样了,他还在那儿又捏又攥的,成心要她疼! 眼见着人飞快把裤管放下,许钦珩道:“我还没看完。” “不用你看!你又不是郎中,等雪停回了城里,自然有大夫帮我治!” 将被褥盖好,沅薇打算重新躺回去。 身子刚滑落几寸,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臂。 “当真不用我看?” “不用!” “好。” 男人攥她小臂的力道一紧,沅薇整个身子不受控,被人从被褥中拖了出来! 大掌在她腰间一箍,她又被横抱到男人腿上,后背靠着他臂弯。 像极旧日在望江楼私会。 只是那时她是主动的,现在是这个力气很大的狗男人,趁她行动不便,对她为所欲为! 腿弯小心搭在男人腿沿,她恶狠狠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顾小姐不想治腿,那便做些旁的事。”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男人搂在她周身的臂弯紧了紧。 沅薇便察觉两条手臂都被箍住了,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再抬不起来。 “我冒着大雪,一路将顾小姐从山上背下来,顾小姐,不该有所表示吗?” 沅薇抿一抿唇,紧盯面前近在咫尺的脸。 说这些话时,他眉眼依旧是岑寂的,甚至带一点淡淡的疏冷。 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放肆! “我的钗、我的璎珞,通通都给那姐姐了,你想要什么,回去再讨也不迟。” 许钦珩蓦地失笑,“顾小姐以为,银钱能打发一个孀居妇人,便也能打发我?” 那人指节抚过她额角,顺鬓角滑落,轻车熟路挑起她下颌。 俯首,越贴越近。 暗示的意味极浓。 “你还不够?!” 沅薇胡乱在人怀里摆着脑袋。 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了。 “你今天在寺里亲了我多久?我说你了吗!你还来……你这是非礼!” “嘘——” 那人的唇已贴至她唇畔,“今夜你我是夫妻,算不得非礼。” “谁跟你是……” 沅薇扭得颈项发酸,可躲来躲去的,不还是在他怀里? 男人在她唇畔轻轻一贴。 她暂时放弃无谓的抵抗。 只梗着脖子说:“你不许亲我。” 拒绝是单薄、无力,没有任何威慑的。 男人恍若未闻,下一瞬,便贴上她的唇。 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他的唇有些干,不如平日软。 却格外耐心地挑拨她。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算不得很明亮,沅薇渐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嗵、嗵…… 随男人唇间辗转,愈跳愈烈。 “唔……” 忽然,第一次,那人扶在她腰上的手竟不安分,滑落她腿间。 “许钦珩你敢……” 她又在人怀里晃荡起来。 疑心,是不是中计了? 他说下山,自己就跟着下山。 他一张口对人假称夫妻,自己就也不作反驳。 眼下门外虽有人,可就算她叫破喉咙,外头三娘恐怕也不敢进来打搅她们这对“夫妻”…… 她缩了身子想逃,男人便愈发凶狠欺上来,箍在身后的手臂施力将她往回碾。 像要把她摁进身体里。 沅薇紧守着牙关不许他进,他也不来捏她的脸,只是耐心缠磨。 趁她专心抵抗,许钦珩的手暗暗下移。 来到她肿胀的膝头。 等沅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早已来不及了。 突出的髌骨被人使劲一推! “啊……” 剧痛袭来,她想呼痛都叫不出声,只余浑身剧烈的颤抖。 “好了。” 许钦珩扶着她后脑,叫她靠上自己胸膛,“脱位的髌骨给你按回去了,不会再疼了。” 一番折腾,少女又拔了发间的钗,满头乌发早已披散在脑后,平日的倨傲半分不见,只剩了柔弱和无助。 眼泪后知后觉涌出来,剧痛虽已过去,却仍旧心有余悸。 她仰起脸,下颌搁上人肩头,“我好疼,好疼……” “马上就不疼了。” 许钦珩拥着她,轻轻地,如哄慰婴孩般在她后背搭着。 髌骨脱位不是什么大毛病,复位那一下却能疼得人咬断舌头。 他的顾大小姐,今日也是跟着他受罪了。 等到肩头啜泣渐渐止息,他将人放回炕头靠着,又拿了吃食递给她。 几个杂麦饼子,又干又噎,沅薇就着热水勉强吃几口,便说吃饱了。 男人又将她的帕子在热水里拧了拧,叫她自己擦擦身上。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躺下,左腿已能伸直,不乱动也感知不到明显痛意。 他手法怎的这么稳? 沅薇裹着单薄的棉被,想,难道他在幽州时,也遇到过这种伤吗? 他在幽州那三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思绪被淋漓水声打断。 屋里只剩了一根蜡烛,在炕尾男人身侧。 沅薇支起身子,想看他在做什么。 脖子费劲抻了抻,便见还是那桶水,那块自己用过的帕子,男人背身而立,开始褪身上锦袍。 他也要擦身。 触及这个念头,支起身体的手臂下意识一松,她赶忙躺回去。 可刚躺平,脑瓜里又蹦出一个声音: 看看又怎么了? 他又不是没看过你。 两次呢。 你不看他,岂不是吃亏了? 沅薇攥了攥被褥,几乎瞬间,就被这个声音说服。 她重新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准备观赏。 男人的锦袍褪下。 随后是夹袄。 最后,是一层中衣…… 落下舒展宽阔的肩身,滑落紧窄的腰身,整个后背就这样一览无遗,送入她眼底。 沅薇轻轻“呵”了一声。 引得男人侧目,又赶紧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 许钦珩倒不在意她偷看。 只是此刻自己的后背,应当不会很好看。 沅薇看见,他本该冷白的后背,虽没有一个破口,却布满了骇人的青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 一路跟着人逃到这儿,沅薇确信,他不曾有后背重击的时候。 那便,只能是…… 从灯楼跳下来时,他用身躯将她牢牢护住,火药在他身后爆破。 伤成这样,还背了她一路。 黑暗中,沅薇重重叹息一声。 勉力翻了个身,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反正也想不明白。 危急关头,他护住自己。 疼哭了的时候,他耐心安抚自己。 这些好似乎都是真的。 可他又实实在在,有了个相伴三年的、新的未婚妻。 他的坏也是真的。 ……呵,男人。 裹住脑袋的棉被,似乎被人从外扯了扯。 沅薇不想搭理,牢牢攥着不放。 又听见男人说:“夜里冷,一起睡。” 第一卷 第30章 被捉在炕上 指关的力道不肯放松,她不想再和人越来越复杂。 刚刚,脑海中甚至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嚣: 倘若,他没有新的未婚妻,那…… “我不冷!” 被人扯烦了,她只闷头喊了这么一句。 许钦珩却没再惯着她,手掌从底下钻进去,从里一把将棉被掀开。 盖到两人身上,再用身躯紧紧裹住那具香软的身子。 “可是我冷。” 手臂依旧强势,按住她挣扎的动作,大掌在她小腹前锁成一个扣。 他冷? 沅薇只觉身后贴着个炭盆,热到微微有些烫意。 “那你能不能别抱着我?” 背对着人,她又忍不住问。 身后男声答:“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挣脱不了。” 沅薇:“……” “你就不能想想……” “崔小姐”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没能出口。 提及他的新未婚妻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的自己又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呢。 讲出来、挑破了,难堪的依旧是她。 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嗯?”许钦珩迟迟没等到后文,却也并不心急。 夜还很长,他头一回这样抱醒着的她。 少女身上馨香,就如织机上严密的丝线,钻入鼻腔、丝丝入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口。 “想什么?” 沅薇没再答他的话。 后颈处肌肤敏感,被他灼烫的气息侵扰,她不安分地扭了扭。 “能不能别碰我脖子?” 许钦珩鼻尖抵在那儿好一会儿,为了不彻底惹恼她,才不紧不慢移开几寸。 她这里,似乎不经碰。 以后,等到名正言顺的以后,可以碰个痛快。 把她碰哭,也可以…… 许钦珩再度收了收手臂。 雪落一夜。 天明。 堂屋里的三娘先醒了,替仍在熟睡中的小宝掖好被角,见寝屋门依旧紧闭,倒也没去打搅二人。 昨日那小娘子在屋里又哭又闹的,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喊疼,估计折腾得很晚。 那小郎君也真是。 瞧着是个翩翩君子,怎的夜里恁地欺负人,人家小娘子还伤着呢…… 外头雪已停,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三娘刚落下门栓,拉开院门—— 迎面正对上个黑衣男子,带着纱帽、腰侧佩刀。 “官府寻人,昨夜家中可有生人留宿?” “昨、昨夜……” 三娘有些犹豫,这人看着不像官府的,还如此凶神恶煞,唯恐小夫妻糟了劫难。 黑衣人却一眼审视出她的迟疑,不顾她推阻,径直闯入院中。 “欸——你站住,站住!” 三娘一介妇人,自然追不上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 黑衣人闯入堂屋,目光扫过地上睡着的女孩儿,随后狐疑落至那扇紧闭的寝屋门。 刀尖出鞘,屋门无声挑开一道缝。 屋内人头并头,仍在熟睡,也看不清相貌。 只窥见两人冷白的肤色,绝不是乡野之人该有的。 “莫要声张,否则——”黑衣人刀尖直抵熟睡的孩童颈项。 三娘骇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臂弯颤抖着,果真不敢再去提醒屋内人。 没一会儿工夫,那黑衣人去而复返。 又浩浩荡荡领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步伐沉稳迅敏,探查过小院之后,便夹道立于两侧,似在候着什么人来。 三娘已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搂着身前不过半人高的小宝。 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快步进了院门。 他生得格外高大,进门时甚至微微俯了身,待仰起头来,那剑眉星目、神情冷肃的模样,直叫三娘觉得贵气逼人。 不是个大官,就该是皇亲国戚了。 他难道是来寻那天仙似的小娘子的? 难道,难道那二人不是夫妻……是私奔? 三娘心底乱得很,唯恐就被人随手治罪了。 不等人问便解释:“这位官爷,昨夜有对小夫妻入夜到我这儿投宿,我见那小娘子可怜,便收留了她,实在不知她们是何身份……” 萧柄权在听到“小夫妻”三个字时,面上已冷得能结冰了。 双手负于腰后,望着面前紧闭的屋门,他一把抽出近旁侍卫的刀。 沉声吩咐:“都退下。” 屋内。 早在那暗卫头一回挑开门时,许钦珩便醒了。 撑起头,指节把玩着少女发梢,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沅薇似有所感,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许钦珩余光瞥见屋门,从外被缓缓推开。 似笑非笑道:“有人找到我们了。” 沅薇还没彻底清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门边望去。 下一瞬,直接醒得醍醐灌顶! “殿、殿、殿……殿下?” 她忙从被窝里扑腾起来,也顾不上冷,眼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提着刀,越走越近。 一个还有闲心支着脑袋,好整以暇躺在她身侧。 天爷啊,怎么就被人在炕上捉到了? 就不能晚点来,至少等到她下床穿好衣裳吗! 偏偏许钦珩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慢悠悠支起身子,身前中衣还意味不明敞开着。 又状作关切,把炕上唯一的棉被,毫不避讳披到她身上。 “晨间凉,当心风寒。” 沅薇浑身紧绷,但听他话音未落,眼前已闪过一道白光,带动一阵冷风袭来—— “殿下不要!” 她下意识护在人身前。 那锋利的刀刃抵在棉被上,才不至于划破她肌肤。 “你、护、他?” “你还敢在孤面前护着他!!” 萧柄权重重摔下刀,比刚进门,看见两人相拥睡在一起还要怒不可遏。 像是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难堪,他背过身。 “孤在门外等你,一刻钟,你穿戴整齐。” 第一卷 第31章 自证清白 萧柄权出门前,阴沉眸光扫向炕上的男人。 许钦珩没想到,顾大小姐竟会挡在自己身前。 低眉往她仍带惊恐的面上瞥一眼,一时也不想叫她难堪,便率先下了炕,拾起堆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待他出门,洗墨也已领着人到了。 本就狭窄的小院,乌泱泱挤了二三十个大汉,三娘护着小宝,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钦珩想到什么,对着洗墨低声吩咐两句。 洗墨便悄悄把那妇人叫出去,“这位娘子,昨夜给你的那些首饰……” “我还!我还!” 不等人说完,三娘便从襟口摸出珍珠钗和璎珞,这些宝贝东西她昨夜都不敢乱放,放胸口捂了一夜。 洗墨接过来,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我家大人说,感谢您昨夜收留,这是答谢。” 三娘本已不奢望什么答谢不答谢,就今日这阵仗,这些老爷们能让家中完好无损都已是万幸。 胡乱伸手去接,手腕子却倏然一沉。 将信将疑抽开荷包,看见里头颗颗饱满的银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一包,少说有五十两银子呢! “多、多谢,多谢大人!” 洗墨将首饰收入袖间,又道:“我家娘子伤了腿,不良于行,还请您进去帮帮忙。”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沅薇半边身子靠在三娘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吃力。 昨夜虽将脱位的髌骨接上了,可膝头依旧肿得不能看,脚沾地稍使点力气,便痛得钻心。 萧柄权见她出来,眉目便是一凛。 只因她虽将衣裳穿戴整齐,可满头乌发却未梳成髻,而是柔顺披散在身后。 就算幼时暂居东宫,她也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柔软、未经雕饰的模样。 再转头看见院里乌泱泱的男人,当即厉声道: “都低下头!” 有一半的脑袋低了下去。 许钦珩侧目,给了个眼神。 另一半便也会意低下。 可等他再回过头,却只见高大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不容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了声“殿下”,也没挣扎,雪白细腻的手揪紧男人身前衣料。 就这样乖乖被人抱走了。 来时是自己背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旁人抱她走。 什么道理。 沅薇被人一路抱上马车,还未坐稳,便听男人沉声吩咐: “回东宫!” 她立刻扶着车壁道:“殿下,我不去东宫,我要回家。” 萧柄权面色极其难看,正襟危坐着,都不给她一个眼神。 “到了东宫,孤会派两个尚寝女官过来。” 尚寝女官,管东宫女眷的日常起居。 可沅薇盯着男人冷硬的侧脸,几乎一瞬就明白过来。 “殿下是要……验我的身?” 男人不接话,沉默便是认同。 沅薇一瞬不瞬盯着他,忽而轻轻嗤了声。 打小便知太子殿下多疑,亲眼目睹自己与人睡在一起,起疑猜忌,倒也不足为奇。 可凭什么要她受验身之辱? 她与他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我不会让您如意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萧柄权心口。 他何时见过沅薇这样决绝的反抗? 他养在东宫的小姑娘,向来明媚、柔顺,甚至看见他蹙眉,都会心疼抬手,抚平他隆起的眉宇。 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是谁将她带坏成了这样? “薇薇,你让孤亲眼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同衾而卧。” “难道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沅薇:“我为何要自证清白?” “因为你做了错事!因为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入东宫的!” 沅薇几乎开始头痛。 碍着幼时朝夕相处的那点温情,哪怕出了宫女那档子事,她也从未打算和人撕破脸。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谁说我要嫁入东宫?殿下,我说过许多次,那都是年幼不懂事说的话,我如今早改了念头,您为何就是不肯听?” “至于今日您看到的那些,又是拜谁所赐?” “我好端端在永明楼诵经祈福,是谁居心不轨在佛像后埋藏火药!” 萧柄权只觉心肝肺都被面前人气得在疼。 “你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竟这样同孤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支撑不住一个端坐的姿态,脊背重重靠向身后车壁。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过娇纵,才叫你如此任性妄为?” 沅薇哑火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席卷过全身,自打十二岁那年撞见那个宫女的事,她便时常在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无力。 叫她疲惫,不想再跟人多争一个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索性低下头,“总归,我是不会跟您去东宫的。” “你可以同孤继续置气。”萧柄权重新坐起来,两手搭于膝上,脊背不如往日挺得那样直。 “可是薇薇,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老师入狱多日,若非孤庇佑,你会是什么下场,顾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沅薇低着头,长发还柔顺披散着,红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柄权见她这倔样,头疼得自己揉了揉眉宇。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听话跟孤回东宫,从今往后,孤还会一直护着你,护着顾家。” 这回换沅薇闭上眼。 没过多久,开口依旧是:“我要回家。” * 大圣安寺。 顾知柔一夜未眠,跪在大雄宝殿祈祷了一整夜,要顾沅薇平安。 一生下来就做人的陪衬,不想连死,都只是她的陪葬。 银杏在一旁看得心疼,“姑娘,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顾知柔闭着眼,维系着双手合十,只问:“薇姐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姑娘……” 银杏回着话,余光忽瞥见殿门口,有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 “你是何人?敢偷看顾家女眷!” “顾家?”那人被发现不仅不怵,甚至笑着迈进殿内,“我只知道一个顾家,太子太师府顾家,你可是这家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跪在佛前的顾知柔。 顾知柔不得已抬头,撇了眼已走到近旁的男人。 他生着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星目,只是要更亮,眼波更清澈。 “顾家姑娘嘛,我也是认得一个的,不过不是你。你是哪房的?叫什么名字?” “你站住!不许再上前!” 银杏一个箭步护到自家姑娘身前,顾知柔则匆匆起身想走。 却忽闻门边一个老太监喝道:“大胆——敢对晋王殿下不敬!” 第一卷 第32章 服软,低头 顾知柔诧异望向男人。 因顾家亲近太子,太子又与贵妃所出的晋王素来不睦,因而她从未见过晋王。 “小女顾知柔,拜见晋王殿下。” 对人行礼,却因跪了十几个时辰,又滴水未进,屈膝时眼前一黑,竟是要栽倒下去! “欸——”所幸萧柄安及时伸手,搀住她不稳的身躯。 又道:“你这柔,可是柔弱的柔?自己都这样了,还替你堂姐祈福呢!” 恰是此时,有个小太假跑来报信: “主子,太子殿下还有右相,都已回城去了。” 萧柄搂着人道:“听见了吧,我皇兄和人都走了,你堂姐定然也走了。” 顾知柔靠在人臂弯,缓过劲来,才惊觉自己靠在一个外男肩上。 慌忙向后退几步,差点又要摔,幸好被银杏接住。 “你这么怕我,我能吃了你不成!这样吧,本王送你回家,如何?” 顾知柔不明其意,却也没法拒绝,只能又行礼,“多谢……” “快别行这破礼了!”却被萧柄安打断,“本王都怕了,你一会儿再晕怎么办?” 往寺外走时,萧柄安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好端端跟在身后。 说来也奇,这姑娘姿色绝说不上惊艳,比起她那位名动京城的堂姐,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这兔子似的胆小怯弱,望向他时竟充满戒备,倒是挺有趣的。 走到马车下,萧柄安又道:“从这儿回京要走将近两个时辰,无趣得紧,不如你我同乘,咱们一路说话解解闷如何?” 顾知柔暗暗攥紧衣袖。 她知道,这显然是不合礼数的,应当拒绝。 可她这一生并无多少机会,十四岁已错过一次,再给她一个,她一定要死死抓住不放。 “但听殿下吩咐。” 萧柄安没料到她会答应,打量她的目光微微一变。 随即若无其事道:“那上来吧。” 一路上,萧柄安说什么,顾知柔便附和什么。 虽疑心他秉性风流,才会同自己搭话,却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直到萧柄安说:“你这衣裳倒是挺好看,哪儿做的?我想给我母妃也做一件。” 顾知柔方恍然大悟。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雪青紫绣银莲花的鹤氅,原来,他是被顾沅薇的衣裳吸引。 穿着顾沅薇的衣裳,真能借到他三分气运。 “殿下,这是我自己绣的。” “殿下若喜欢,我再绣一件,赠与贵妃娘娘,可好?” 萧柄安望着兔子姑娘殷殷目光。 最终笑道:“好啊,我母妃喜欢海棠,你会绣海棠吗?” “小女会的。” 顾知柔回到顾府,先是毫不意外,挨了陈氏与顾知静一顿训斥。 低着头挨完训,回到屋里,便端起绣绷,钻研起那鹤氅上银莲花的针法。 而沅薇,也度过了这段时日以来,难得清闲的七日。 腿还伤着,虽勉强能下地了,却还是走不得路。 她也不出门,只是陈氏母女动不动便要硬闯进来,问太子这些时日为何都不来看她。 这天实在问得烦了,沅薇道:“他往后不会再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大圣安寺回来那日,人家不还亲自送你回来?” “那一日我都和他说清了,他说,再也不会管顾家的事。” 陈氏捧住心口,气得直要晕过去。 可不等她再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骚乱,丫鬟婆子的惊叫声,混杂着沉重的、靴底砸地的声响。 陈氏这辈子在内院,就没听过这等嘈杂。 当即顾不上沅薇,跑出去道:“反了天了不成!这可是太师府上!” 沅薇却敏锐察觉不对,当即吩咐:“抬我出去看看。” 这些天她腿脚不便,院里特地备了副椅轿。 几个丫鬟合力将她抬出院门,便见外头乌泱泱一群穿公服的差役,穿行在内院中。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她,上前亮出令牌: “大理寺奉右相旨意,搜查太师府顾家。” 右相? 许钦珩? 不等沅薇回神,陈氏已冲上前,“你凭什么查我们家!无凭无据,我们又犯了哪条王法!” 那人收了令牌,负手道:“大理寺接到检举,顾太师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呵!”陈氏都气笑了,“我们一个文臣之家,怎会有甲胄?简直无稽之谈!” ——“大人!在书房搜到了!” 沅薇眼睁睁看着三个官兵,捧着三副黑铁甲胄上前来。 显然是有人早有准备,栽赃陷害。 而那领头人只瞥一眼便道:“顾太师素有出将入相之名,听闻从前东南倭寇作乱时,还曾亲自随军打过仗。看来——便是那时从军中没下的吧!” “带走!” “不可能!那绝不是顾家的东西!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陈氏追着向前跑,却无人理会,最终扑在地上哭。 丫鬟婆子也是乱成一团。 沅薇坐在椅轿上,攥紧了扶手,心底总觉此事蹊跷。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官员,似乎是特地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许钦珩的意思。 倘若真是许钦珩的意思,那就是许钦珩暗示,主动去寻他。 可倘若不是…… 一个不敢触及的念头,漫上了沅薇心头。 东宫。 萧柄权望着琉璃瓦上青白的天色,听见身后冯继靠近。 便问:“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办妥了,三副甲胄运回大理寺,就算右相想按下此事,恐怕也无法服众。” “好,好……” 希望这件事之后,他的薇薇能懂事些,能学会对他服软,对他低头。 “吩咐守门的差役,若薇薇要出门,不必阻拦。” “是!” 沅薇很快发觉了这一点。 照理说,这么大的罪名,顾家女眷都是要被圈禁,直到定罪的。 可她坐轿出门时,只有一个差役问:“小姐要去何处?我们须奉命跟随。” 沅薇:“我要去……” 第一卷 第33章 顾小姐,你先嫁我为妻。 “章伯伯,当初您让我去求的究竟是谁啊?” 沅薇来了章府。 章载明,父亲在朝中的至交好友,现任通政司正三品通政使,消息最灵通,处事最圆滑。 当初便是他一指头顶,叫她去求“更上头的人”。 沅薇才在那个雪夜,叩开了右相府的门。 章载明生着双细长眼,下颌灰白掺半的胡须,一路垂至胸前。 他一把又一把慢慢捋着,眯眼反问:“世侄女,那你当初去求的人,究竟又是谁啊?” “我……” 沅薇腿脚不便,进了章府,依旧坐在章府的椅轿上。 也没那么长的胡须可捋,指节下意识摩挲扶手,几乎就要抠下一层漆来。 “我以为,我父亲被大理寺缉拿,您说更上头的人,便是能在大理寺做主的人。” “所以……便去求了右相。” “可是我会错了意?其实您当初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章载明捋胡须的动作疾了些,“这个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忽而定住,又问: “那你去求那许相,可曾言明事况?许相又是如何作答的?” “当晚他承认了,他说,就是他想公报私仇,才故意抓了我父亲!” “哦,原是如此……”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啊!” 沅薇来找人打探消息,进门以来没问清楚一句话,倒是被人套了一通。 “章!伯!伯!”急得她大喊一声,“您能别跟我卖关子吗?咱们两家的交情,您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诬陷?” “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嘛!” 章载明这才叹息一声,蹲到椅轿上的小姑娘面前。 “世侄女,并非世叔不想帮你,只是你的一句话,分量远比我要重。” “世叔悄悄告诉你一句,皇帝罢朝一月,实则是昏迷不醒着。这种时候,你求右相管用,求旁的什么人或许也管用。” “但看你心底,最愿意求的那个是谁。” 就这样。 沅薇又被稀里糊涂抬出了章府。 章伯伯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看她愿意求谁? 还她的话最有分量? 当真如此,她跑去大理寺喊一声,那些人是不是就该大开狱门把父亲放了? 小轿正要入门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声:“顾小姐——” “顾小姐留步!” 这嗓音有些耳熟,沅薇扶住轿身,“停轿。” 掀开窗帷,给了忍冬一个眼神。 忍冬向后望去,“姑娘,是宁公子……哦不对,如今应当称宁大人了。” “宁大人,哪个宁大人?”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唉呀,就是那个……” “顾小姐!可算遇上你了顾小姐,方才我来贵府,差役拦着我不许我进,我又改道去了章大人府上,章大人却说你刚走。匆忙忙赶过来,可算是赶上了!” 隆冬腊月,年轻的男人却跑出满头的汗。 要近前时,却又被几个差役给拦下。 沅薇撩着窗帷,盯着那张清秀脸庞看了又看,才终于勉强记起此人。 愣头青! 今年春闱放榜之际,一个雨天,她鬼使神差又走上了望江楼的观雨台。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来去的襕衫学子出神。 却忽然,听见两个新科进士,在私下议论桩科举舞弊之事。 其中一人家财万贯,却学识平平,买通另一个学子代写文章,并在考场传阅。 沅薇本是触景生情,听见这桩事,也没了心情,记下那二人样貌形体,转头就打算回家告诉父亲。 可谁知,有个愣头青冲在了她前头。 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权有势,自己是否势单力薄,冲上去便大喝: 「你二人竟敢考场舞弊,我全都听见了!」 「我这就递状纸到都察院衙门,革了你二人的功名!」 结果就是,那二人恼羞成怒,叫了贴身长随来,将他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打死。 还好有她在楼上瞧着,及时请了顺天府的人来,才没酿成桩血案。 后来听闻,那二人功名作废,礼部又从落榜举子中择优递补,倒将那愣头青补上去了。 再后来他携礼登门道谢,沅薇懒得应付,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你是宁……” “对,我是宁恒,顾小姐还记得我!我在大理寺观政半年,如今已任了评事,还未当面对顾小姐道一声谢!” 宁恒说着,两手端起,对着轿内沅薇郑重一拜。 沅薇烦的就是这些虚礼,径直问:“你今日登门,有什么事?” 宁恒这才越过两名差役,行至轿前。 “我听闻,顾太师被大理寺收监了。” 沅薇:“你才听闻呢?” 宁恒:“这倒不是,我就在大理寺任职,刚一出事便听闻了。可向通政司递了几份折子,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应……” “昨日又有人匿名检举顾府私藏甲胄,我想,一定是有人要暗害顾太师!” 沅薇掀窗帷的手都有些酸了,手肘搭在窗框上。 “然后呢?” “我想着,顾小姐这会儿该六神无主、进退无门了;可我又人微言轻,没法替顾太师翻案,但我通读大庆律法,有个法子,或能保顾小姐安然无恙!” 沅薇疲乏地蹙了蹙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宁恒忽而左顾右盼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靠近,再靠近。 才压低声量道:“顾小姐,先嫁我为妻。” “什么?!” “顾小姐先莫急,只是权宜之计。因大庆律法明文记载,除诛九族等极刑,其余判罚,罪皆不及已出嫁、入夫家族谱的女眷。” “趁如今顾太师尚未定罪,顾小姐便说与我早有婚约,这几日先与我假成婚。” “待过个三五载风波过去,给我一纸和离书,小姐便能重获自由身……” 许钦珩从轿撵中俯身出来时。 正望见顾府大门外,一顶眼熟的绛粉流苏小轿停在那儿。 轿旁,有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扒在那小轿窗框上,不知与轿内人在说什么。 那轿子里的人,竟也不叫他滚远些? 第一卷 第34章 不穷的不喜欢 沅薇听完宁恒的法子,一时觉他交浅言深,又实在古道热肠,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他。 “堂尊大人?” 忽地,见他打直身子,对着后方恭敬作揖,“拜见堂尊大人!” 沅薇跟着探出脑袋。 深冬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正落在来人那身霁青交领直裰上,暗纹如水波,随他行动浮沉。 只看一眼,沅薇便落下窗帷,躲回小轿中。 但听见轿外两人对话。 宁恒此人,如今都入了仕,当上官了,竟还如当初那般愣头愣脑。 直言问:“堂尊大人怎的亲临顾府?” 许钦珩随口答:“来问话。” 宁恒便道:“若要传顾家家眷问话,大人须发碟通传,将人领到大理寺。您私下来,于制不合啊。” 许钦珩缄默一瞬。 身侧洗墨的眼光,也在两人间来来回回转悠。 这人怎么回事?多大的官? 竟敢跟自家大人叫板? 难不成……他也心悦顾姑娘,刻意要赶自家大人走? 许钦珩再开口,便是问:“你唤我堂尊,在大理寺任什么职?” “下官宁恒,新授大理寺评事。” 评事,七品小官。 但看他年纪尚轻,应当未及弱冠,倒也姑且称得上青年才俊。 “那敢问宁评事,来顾府做什么?” “下官……” 宁恒这才又望向沅薇,却不知何时,那轿中姑娘已落下窗帷。 心中暗道也对,顾小姐乃大家闺秀,轻易是不见外男的,这是在避讳堂尊大人。 再对上许钦珩审视的目光,心底顿时戒备起来。 假成婚一事,若是早有婚约,如今水到渠成,倒也是名正言顺。 可若被知晓只是临时起意,那便是当着堂尊大人的面,钻律法空子了。 宁恒立刻下定决心。 “我是来寻顾小姐,商议成婚事宜的。” 沅薇一惊,她答应了嘛? 再度撩开窗帷,却见宁恒暗暗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她顺着讲。 而许钦珩,也朝她递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哦?你二人,竟有婚约?” “是啊是啊!”宁恒抢着答,“只因我家境平平,高攀顾小姐,也并非太光彩之事,故而并未对外宣扬。” 许钦珩忆起旧日。 顾大小姐亦是对他说:「许湛,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就先不对外说了,你也不许说,听见没?」 他蓦地笑了声。 沅薇知道他在笑什么,浓密的眼睫垂落,扑闪扑闪两下,想开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又听他问:“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宁恒是个实心眼,实则不擅长说谎,但与沅薇也算有段机缘,写文章润色的道理还是懂的。 当即添油加醋道:“今年春闱放榜时,顾小姐立在望江楼观雨台上,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后来,小姐路见不平,对我仗义相助,一来二去的,便谈上婚事了。” 春闱放榜、望江楼、观雨台。 若非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恐怕以为,说的是他和顾沅薇呢。 许钦珩的脸色越来越沉。 沅薇也发觉,此时再开口否认,似乎也只像撒谎遮掩。 毕竟当初,她也是在人前遮掩过和许湛婚事的…… 怎么回事? 怎就被一个小小宁恒,弄成有口不能言的局面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顾小姐依旧喜欢穷书生。” 偏那男人还要阴阳怪气道:“就是不知,顾小姐可将人带上过望江楼顶层,可与人……” “许钦珩你住嘴!” 沅薇怎会听不出,他是在讥讽自己轻浮。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指摘? 他不也是一到幽州,就有了新的未婚妻? 自己至少还隔了三年,只是年初的事呢! “对,我就是喜欢穷书生,不穷的,我还不喜欢呢!” “还有,一定要是十八岁,青葱年华,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一旁的宁恒听着二人你来我往,面上已有些懵,总觉堂尊大人和顾小姐说话时怪怪的。 又听堂尊大人问:“那敢问三书六礼,走到哪一礼了?” 宁恒尚且年轻,还未议过亲,也不懂这些礼节,只听过一个下聘。 开口便道:“明日便要下聘礼了。” 下聘,那便是纳征,第四礼。 想当初,自己不过走到第三礼,便被悔婚了。 “呵……” 许钦珩忽而听不下去。 嗤了声,转身就走。 “堂尊大人怎么走了?您不问话了?” “那……到时候,您来喝我的喜酒啊!” 宁恒想得很简单,他做此事,是有些铤而走险的。 倘若堂堂大理寺卿都来喝他的喜酒,那说出去,也理直气壮许多。 许钦珩头也不回,大步迈入了自己的轿撵中。 深深吐息一次又一次,才终于稍许平心静气。 吩咐洗墨:“给我查,看看他与顾家究竟有何干系!” “是!” 这边沅薇也丢下宁恒,吩咐轿撵入了府。 原本从章伯伯那儿回来,也够心烦意乱了的。 没想到,又跳出来个宁恒,在许钦珩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这下,真真乱成一锅粥。 轿撵过前院时,管家又上前道:“姑娘,大夫人请您到前厅去,二夫人也在那儿。” 陈氏又能有什么事?沅薇实在不想应付。 可偏偏自己母亲也在,只得答应下来。 “知道了。” 前厅内,大房两个堂姐妹也在,还多了个年轻男子,是她前阵子仍在闭关念书的堂兄,顾廷璋。 除了仍在狱中的父亲,一家子算是到齐了。 陈氏那日跌了一跤,痛哭了一晚,今日神色竟比李卓岚还憔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 “沅薇来了,你快坐。”也一改常态,姿态极其谦卑。 沅薇坐下。 她还是老生常谈:“你这趟出门,可是去东宫了?太子殿下可谅解你了。” 听得沅薇当即就想拉着娘亲走人,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大伯母,我自认说了许多遍,说得清楚明白了。” “我不嫁太子,你们也别指望太子会管顾家的事。” “我方才出门,是去了章伯伯府上。” 陈氏没同以往那般喋喋不休,失魂落魄垂下头。 甚至连顾知静想开口,都被她按下。 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伯母你这是做什么!” 吓得沅薇赶忙起身,生怕折寿。 第一卷 第35章 下聘 顾知静和顾廷璋也赶忙从圈椅上起身,围到陈氏身侧。 顾廷璋道:“母亲,薇妹妹是小辈,您是长辈,哪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顾知静附和:“是啊母亲,您怎能跪她!快起来……” 陈氏却不许人扶,执意跪着去拉沅薇的手。 “沅薇,你大伯走得早,大伯母也没用,生的儿女都是不争气的。” “可你堂兄再不争气,他到底是顾家这辈唯一的男丁!如今家里出了谋逆这样的罪名,咱们几个女人或许还能苟且偷生,可你堂兄,他是要被株连斩首的呀!” “沅薇,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大堂兄去死……” 陈氏说着,重重拽一把身侧的儿子,“我让廷璋也给你跪,廷璋,给你薇妹妹磕头,求她救一救你,快磕呀!” 顾廷璋稀里糊涂的,脑袋就要被人按下去。 沅薇被攥着手,腿还伤着,跑也跑不掉。 紧要关头,李卓岚挡到女儿身前,受了顾廷璋的大礼。 “大嫂、大侄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家里还没死人呢,你们这样又哭又拜的,是想咒谁?” 陈氏眼泪一僵,转而抓上李卓岚的手,“弟妹,我知我从前得罪过你,你心里记恨我。” “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生死关头不该说两家话!” “你就帮我劝劝沅薇,叫她去跟太子服个软吧……” 李卓岚垂目睨着人,忽然说了声:“好。” 又拉起沅薇的手,“我这就带沅薇回去,好好劝劝她,你们也早点回屋歇着吧。” “欸——弟妹!沅薇……” 随即不顾陈氏阻拦,把椅轿唤进来,抬起女儿就走。 就这样回到枕月居。 沅薇不禁感慨:“还是娘亲有招啊。” “我应付她这么多年,她的德行我还不知晓?”李卓岚道,“瞧着吧,既知你有用,她少不得软磨硬泡。” “这些天你当心着些,我就怕她起什么歪心思来害你。” 沅薇:“我记下了娘亲。” 李卓岚没有立刻就走,忧心忡忡坐到女儿身侧。 “可是满满,万一你父亲的事,当真牵连家眷,大房那些人不管,母亲握着和离书不怕,那你呢?你可有为自己备条退路?” 她有退路吗? 倘若有,又是谁呢? 沅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是回想起章伯伯的话。 求许钦珩管用,求旁的人也管用。 倘若非要在许钦珩与旁人之间,做出抉择…… “娘亲放心,”她握上母亲的手,“我会有退路,父亲也会有退路的。” 当晚。 许钦珩以年关将近、公务繁忙为由,暂时按下了顾府私藏甲胄案。 洗墨带着马车来大理寺外接人,也带来了宁恒与顾家的往事。 “那位宁大人,牵涉今年一桩科举舞弊案,据卷宗记载,事发之地的确是在望江楼外。” “且事后,宁恒几次三番携礼登顾府的门,甚至她母亲,也亲自去过一回。” “母亲?”许钦珩听到这儿,留心起来,“可知他母亲到顾府做什么?” “说是道谢,可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便不得而知了。” 许钦珩微微变了形的指骨落于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若只是道谢恩情,那宁恒去一次也就够了。 何必几次三番登门? 后来,甚至连他母亲也去了…… “大人,依小的看,这桩婚事多半子虚乌有。” 许钦珩:“为何?” 洗墨言之凿凿:“这成婚是喜庆事,寻常人家都恨不能敲锣打鼓叫人知道,更何况是太师府门第?” “就算那宁恒当初只是个穷书生,也不该没一个人知晓吧!” 许钦珩搭在膝头的指骨停了。 “她惯来是这样。” 嫁人如偷鸡,生怕人知道。 洗墨却听得不是很明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顾姑娘从前也偷偷摸摸定过亲?那您怎么知道的?” 许钦珩不语。 洗墨是在幽州招揽的心腹,并不知那些上京往事。 他身为主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否则,何以立威立信? 他不答,只又问:“她二人,可曾私下一同出入望江楼?” “这……”洗墨为难抓了抓脑袋,“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若非去问顾姑娘贴身之人,怕是也打听不到啊。” 许钦珩又是好一阵没出声。 最好,不要有那种事。 不要让自己知道…… “盯紧那宁恒。” 洗墨:“是。” 夜半,男人躺在寝屋,那张顾沅薇躺过的榻上。 盖着她盖过的那床被褥。 自打那晚她留宿之后,便不许任何人碰这床榻。 起初,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残余在被褥上,似能将人团团包裹,叫他睡得格外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如今,已不剩什么了。 心事便纷至沓来。 黑暗中,男人腕骨朝枕边探去,将一个翡翠镯卷入指关,细细摩挲。 镯身质地温润,却布满密密凸起裂痕,是旧日,他亲手用鱼鳔胶粘连的。 那宁恒资质粗蠢,难道受得起顾大小姐这般磋磨? 他难道有自己当年那样耐心,那样周全? 他分明功名品性样貌家世皆平平。 想来,是入不得顾大小姐眼的…… 天明。 许钦珩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惯来不许婢女近身伺候,因而哪怕洗墨都在外头大喊大叫,都无人敢进屋来传话。 男人散着发坐起身,翡翠镯还握在掌间。 “何事?” 洗墨听他醒了,径直推门入内,“那宁恒今日告了假,去顾家下聘了!” 许钦珩一滞。 手中满是裂痕的翡翠镯,几乎要被重新攥裂。 而顾府大门外。 宁恒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合力抬着个绑红绸的红木箱,三人在大门外站定。 宁恒上前,对着守门差役道:“我是大理寺评事,你二人既是大理寺差役,便帮我进去传个话,就说,宁恒来向顾小姐提亲。” 守门的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皆是大理寺少卿郑伯庸手下的人,被叮嘱看好顾家,尤其是顾家的姑娘。 郑大人头上又有太子,他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也不知这位宁大人隶属哪党哪派,要向顾家姑娘提亲,还叫他们去报信? 宁恒见眼前二人岿然不动,忽然“哦”一声,明白过来似的。 往自己袖间摸出两块碎银,塞到其中一人手上,“不叫你们白跑,这些打点我还是知道的。” 被塞了银子的差役望着手心,还是不知这位宁大人怎么想的。 就这点?就叫他们背着郑大人,帮他做事? 还不等一口回绝,忽见远远的,又有一顶官轿来。 这轿撵昨日便见过,虽说这位堂尊与郑大人似乎并非在一条船上。 可好歹在大理寺,许大人是正,郑大人只是副。 二人忙屈身行礼:“见过堂尊大人。” 宁恒后知后觉回头。 也对人行上一礼,便笑道:“堂尊大人来得正好,我来下聘,顾太师又不在府上,您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第一卷 第36章 养不起就滚 许钦珩一大清早听了呈报,冠也来不及戴,随意裹上件袍子便来了。 此刻墨发只用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随性清雅,与这正襟危坐的场面实在格格不入。 “你下聘?” 对着宁恒,他幽幽开口:“对谁下聘?” 宁恒收了礼站直身,“就是顾小姐啊,您昨日不都撞见,还问了我二人婚事详情嘛!” 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哦,顾家的确有好几位姑娘,昨日那位是……二房顾太师独女。” 本是想直接报出姓名的,可宁恒忽然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顾小姐的名,也只能含混过去了。 好在堂尊大人并未起疑,只又问:“她点头答应了?” “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一早说定的,顾小姐自然答应。” 宁恒瞧着许钦珩神色,似乎是信了这桩婚事,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大理寺卿兼右相做这见证,顾小姐想脱身便容易多了。 “堂尊大人,下官可以进门了吗?” 许钦珩抬了抬眉。 那副素来岑寂疏淡的眉眼间,现出一抹诡谲的狞色。 目光向后睇去,落至一个寒酸陈旧的红木箱。 “这是你带的聘礼?” 宁恒:“正是!” “打开看看。” 原本还笑吟吟的宁恒,顿时神色一重。 照理说就算请堂尊大人做见证,也不该管他聘礼究竟有什么,甚至在进门前还要亲自查看吧? 难道……堂尊大人还是不信这桩婚事? 还好还好,他昨日回去匆匆准备了一番,今日这红木箱里的东西,的确是寻常下聘会用的。 箱奁顶盖揭开来—— 许钦珩扫一眼,便嗤了声。 里头没多少东西,最打眼是一对木雁,对,甚至不是活的,是最寻常的百姓家中会用的,木头雕的雁。 一对金镯,细得像丝线,随手一掐就会断似的。 还有两匹红绢布,不是绫也不是绸,给顾大小姐擦手都不配…… 其余物件,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宁恒被问得一怔,总觉堂尊大人轻飘飘三个字,承载了满溢的轻蔑之意。 又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恭敬回话:“是,下官举家之力,来聘顾小姐为妻。” “举家之力……”男人又嗤了声,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他的轻蔑不屑。 “她要吃几十两一顿的席面,戴五百两一个的镯子,一年四季少说裁做华服四十套。” 许钦珩定定望向面前清瘦年轻,尚且能称少年的男子。 “你养得起她吗?” “这……” 宁恒都被这串话说懵了,“堂尊大人怎会知晓这些?” “养不起就滚!” 却只得到许钦珩一句:“宁恒,你配不上顾沅薇。” 宁恒更懵了。 顾沅薇是谁? 难道……是顾小姐的闺名? 也对也对,堂尊大人掌管着大理寺卷宗,会知道顾小姐闺名也不足为奇。 可他又为何如此义愤填膺,活像旁人抢了他的婚似的? 宁恒仔细琢磨,琢磨又琢磨,想到一种可能。 顾太师如今有谋逆之嫌,旁人避讳顾家都来不及,自己却巴巴上门求娶。 这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堂尊大人眼底,定然是不明智、不值当的做法。 故而便用这种委婉的说法提点,要自己明哲保身! 宁恒立刻端起双臂,对人恭敬作揖,像是端起十成十的决心。 “堂尊大人,我与……我与阿沅情投意合,阿沅也对我起誓,此生绝不二志!” 宁恒也不知,这“沅薇”究竟是哪两个字,随意拣了个顺口的字唤上,以示与人的亲近。 志坚意绝道:“我绝不会因顾府遭难,便辜负阿沅!” 许钦珩眼前发黑。 此生绝不二志几个字,似绕着他脑门在飞,在报丧。 ……阿沅? 阿沅也是他叫的! “你……” “你真来下聘啦?” 不等许钦珩再度出声呵斥,悦耳动听、又带点骄矜的女声,直直从门内传出。 还是那顶粉轿,婢女替她撩开轿帘。 腿脚不便的紫衣少女捧着手炉,坐于轿内,被白狐毛簇拥的明媚小脸带着些许吃惊。 听她的意思,这的确并非宁恒一厢情愿。 是两人早有约定。 “顾小姐……” 不等宁恒再说什么,许钦珩大步迈入门内,衣角生风扬起。 背身抬手吩咐:“关门!” 不等两个守门的差役反应,洗墨率先应是,招呼随从一同上前,拉上顾府大门。 “堂尊大人——堂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顾小姐!顾小姐你……” 沅薇还没听清宁恒后话,便被沉重的红漆铁门隔绝了。 看着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没上门去找,他自己就来了,倒也方便。 “我正要……” “正要什么!”却被男人无情打断,“正要接聘礼,正要嫁给那穷小子?” “顾沅薇,你还想送一个人去幽州吗?” “你明知他家境平平护不住你,为何还要祸害他!” 沅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哪怕今日是收拾好心情,预备去找他说好话的,此时却也被这无名之火点燃了。 男人口中这个“他”,说的哪里是宁恒? 分明是为他自己鸣不平! “什么祸害不祸害?我当初分明问得清楚明白,问了敢不敢娶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一口应承,说了要娶我吗!” 许钦珩定在轿前,离她不到三步处。 “呵……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情投意合是真的,此生绝不二志是真的。 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竟当真还在与人,暗通款曲…… 许钦珩上前一步,俯身入了轿内,又狠狠夺下忍冬抬起的轿帘! “姑娘!” “叫她退后。” 轿厢内,沅薇一条腿使不上劲,也逃不了。 被人抵在轿壁上,任凭男人几乎咬上自己耳朵:“否则——我叫宁恒进来,亲眼看着。” 第一卷 第37章 吃醋? 沅薇来不及惊呼,就被提着腰,被迫岔开腿,面对面跨坐在了男人身上。 这小轿本就是给她一人坐的,现下挤了个大男人进来,轿帘窗帷又都紧闭着,一时逼仄难当。 “姑娘……”外头忍冬又唤了声。 掐在腰上那双手更紧了。 沅薇无法,不想被人撞破这种情形,咬了咬唇。 还是吩咐:“忍冬,你先带轿夫退下。” 听外头犹犹豫豫应了声“是”。 她才一拳捶在男人肩头,“许钦珩,你又发什么疯!” 挥出去的手却没能收回,被男人顺势接了,裹入带着薄茧的掌心,牢牢攥住。 “你和宁恒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轮得到你过问!” “你喜欢他?” 纤细腕骨困于男人掌间,沅薇使了些力道,却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桎梏。 “回答我。” 反而后颈又被人捏了,脑袋被迫仰起,任凭他的气息落到面上。 “你和他,当真有婚约?” “有又如何?” 她不服气顶上去,“难道还要我对你死心塌地,对你忠贞不二?许钦珩,你算我什么人!” 他算什么? 一个连定亲礼都还差一礼,说是旧日未婚夫都牵强的……旧人。 今日,有个新人在门外。 随时准备取代他。 “你与那人,也做过这种事?” 轿厢内有些暗。 窗牖处垂挂的绡纱透入些许光亮,勾勒男人眉骨鼻梁,却映不亮他眸底神色。 沅薇攥着人肩头衣料,竟在这半明半暗的轮廓里,觉察出一抹阴郁。 同初见时那种温润有礼、坦荡君子大相径庭的,湿冷见不得光的,阴郁。 他是去了幽州三年才变成这样? 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腿上人没答话。 在许钦珩眼里,便是默认。 她和另一个男人亲近过了。 那个宁恒那么傻,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人骗上望江楼,把人推到交椅上,再跨坐到他身上…… “他也这样抱过你?” “嗯?” “你也让他亲你了?亲在……这里?” “还是这里?” 下唇骤然被男人一咬,带着薄茧的指腹探入狐毛领,徐徐摩挲她颈项肌肤。 痒得厉害,她偏头躲避,又被人追上来,如捏七寸般捏住了颈子。 “顾沅薇,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你真的谁都可以? 难道一个宁恒……都能轻而易举取代我? 太狼狈的话,他问不出口。 沅薇被他的话,被他的气息,被他的身体团团包裹。 竟生出一种,这男人在吃醋的错觉? 随即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无非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势,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便也想来掌控她罢了。 她偏不如人愿。 昏暗旖旎中,少女低低笑了声。 “倘若我说,都有,你又能……唔!” “如何”二字还没出口,男人忽而狠狠欺上来,狂风骤雨一般,侵入她齿关。 大手重重摁在她脑后,压得这个吻愈深,逃不开半分。 “唔唔唔!” 另一手又顺外衫下摆钻入,越过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冬衣,头一回,毫无阻隔触碰到她腰间肌肤。 危险的越界,叫她浑身僵硬,腰肢微微颤栗。 “旁人都有的,我自然不稀罕。” “我要,比他更多。” “尚未拜堂,顾小姐应当,还留着些什么吧?” 顾沅薇是大胆放肆的,视礼教于无物的。 可她更是个聪明人,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被她允许的,也只有那一些。 沅薇扶着人肩头低低喘息,品出他话里的意思,面上狠狠一烫。 “许钦珩你敢!” 落在腰间那双手愈发放肆,一根一根,往上描摹她的肋骨。 想到这是在家中前院,一顶随时都能掀开帘子被人窥见的小轿里,她肩头瑟缩,隔着衣裳按住他作乱的手,膝关下意识夹紧他大腿。 生涩的反应让男人确信,她的确没与人更进一步。 十五岁头一回亲她时,她也是这个反应。 “顾小姐,还想救你父亲性命吗?” 指节从她衣摆下缓缓收回,改为揽在她背后,压她靠到自己肩头。 许钦珩的声调重归平静。 沅薇却被他闹得浑身虚软,一摊泥似的糊在人身上。 她今日出门,本就是要寻他说这件事的。 谁知被宁恒打了岔,变成眼前这副局面。 也没力气再跟人呛,只问:“你会帮我?” “我自是可以,只是,顾小姐拿什么酬谢我?” 几乎是一瞬间,沅薇便想到一样东西。 在自己手里如同废物,可到了许钦珩手里,便是夺命的刀。 她撑着人肩头,直起身躯。 “我有,许钦珩,我有你一定想要的东西。” “哦?” 许钦珩没料到她如此果决,几乎下意识问:“是什么?” 少女却故弄玄虚,故意吊他胃口似的,反而缄默几息。 “除夕夜,”才道,“你让我和母亲,去牢狱见我父亲一面,我再把它给你。” 给、你。 这两个字,让男人浑身飘然一瞬。 “当真?” “自然当真。” “你不反悔?” “不反悔。” 面前男人又沉默了,是沅薇不懂的沉默。 她都已经把筹码许出来了,他还在等什么呢? “先把门外那个解决。” 忽而听他道:“下过聘再悔婚,可不只是一句话的事了。” “好,”沅薇应得毫不犹豫,“我跟他说清楚。” 顾府大门再开时。 宁恒便见那顶粉轿又稳稳抬出来,堂尊大人不紧不慢行在轿侧,脸色已比进门前好看了不少。 “顾小姐!” 宁恒顾不上许多,急急朝那小轿奔去。 沅薇伸手去抬帘,这帘子却怎么都掀不开,似被人从外狠狠按住了。 许钦珩按着轿帘道:“就这么说吧。” 当初自己被悔婚,顾家可只派了个仆从过来,顾沅薇自始至终没露面。 换作旁人,也不该比自己更舒心。 轿内沅薇气结,倘若能走能跑,此刻也从轿子里出去了,偏偏不能,也没这闲心再去撩窗帷。 干脆就坐在里头道:“宁恒,我不会与你成亲,你回去吧。” “为何?”宁恒迈上前一步,对上轿前门神一般的男人,又讪讪后退半步。 “顾小姐为何改主意?可是堂尊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第一卷 第38章 七年前得到的,是…… 是的,许钦珩对她说了太多,也做了太多,多到她此刻身上还有些虚浮,身子一歪,靠到轿壁上。 才又道:“不关他的事,我本就没打算让你牵扯进来,是你自作主张,非要赶在这时候来下聘。” 宁恒听了这话,更坐实心中猜想。 果然,果然就是堂尊大人进去,言明了个中厉害关系,顾小姐才不肯连累自己。 “顾小姐,我心意已决。当初若非你及时唤来顺天府官兵,我就是不死,也该被人打残了。” “我能有今日入仕的光景,全仰赖顾小姐当日一念善心。” “因而我不怕,我是真心想帮顾小姐!” 轿内沅薇已有些累了。 “宁恒,你若当真感激我,便听我的话,回去吧。” “顾小姐……” 宁恒急得又要上前,却被轿前男人再度拦下。 一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位阶高低,他质问道:“堂尊大人为何频频拦我,还不许顾小姐露面?” 此时洗墨就站在宁恒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将人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 不是,这都还看不出来? 这宁恒,到底是怎么混到今日的? 许钦珩也朝人睨去一眼。 再度疑心顾沅薇究竟看中他什么。 她是喜欢心思明净,性子好拿捏的没错。 可也不是这么……憨的吧? “你不必管他,不关他的事。”轿内再度传出少女的嗓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懒怠。 “宁恒,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回去吧。” “可是……” 不等他再说什么,许钦珩一摆手,几名轿夫立刻会意,抬起小轿调转方向,重新入了顾府大门。 “顾小姐,顾小姐!” 宁恒想追进门,这回被两名大理寺差役拦下了。 许钦珩望着他的背影,并无预想中的快意。 因为顾沅薇也没说什么狠话。 字里行间,倒都是担忧、在意。 倘若当年,她也亲自来退自己的婚,又会怎么说呢? 除了一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还会有什么呢? “许湛,你的出身本就够低了,如今又没了前程,如何配得上我”? “许湛,和你相处三个月,我早就腻了,既然你要去幽州,咱们好聚好散”? ……总归,只会比眼前人更不体面。 他忽而觉得没劲,转身想走。 “堂尊大人!” 偏此人就是这么没眼力见,追不到顾沅薇,还要来追他。 “还有何事?” 宁恒郑重在人身后行了一礼,“我知大人办案严明,此话本不该说。可顾太师乃朝中清流、两朝纯臣。” “捐资的书生诽谤朝廷或许是真,可谋逆大罪,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下官请求大人明察此案,还顾太师一个公道,还顾家一份公道!” 许钦珩本不想再搭理他,听完这番话,却又回过身去。 问他:“倘若我说,要你丢去如今七品官职,从此再不得科考入仕,以换顾家人保全性命,你可愿意?” “下官愿意!” 这次,宁恒甚至没怀疑这交换的不合理,一口便应下。 “下官的仕途,是顾小姐给的,若能以此还恩,也算不辜负顾小姐当初的善念。” 许钦珩定定望他片刻。 垂下眼时,忽而轻轻叹了声:“我也是。” “什么?”宁恒却没听清,抬起头来追问。 许钦珩自然不会再说一遍。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 倘若不是顾沅薇,他不会留在上京念书,不会参加第二次秋试,更不会高中探花。 没有顾沅薇,就没有今日的他。 只是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子,自始至终都比他幸运。 他得到了顾沅薇的善念。 自己七年前得到的,却是…… 东宫。 萧柄权已等了两日,倒是等到过顾家人来,却不是他的薇薇,而是那些惊弓之鸟的亲戚。 他自然知道,该耐心等上一等,越等,薇薇只会越急,对自己越有利。 却还是禁不住,每日不到时辰就等着顾府的消息。 抬头,冯继快步趋入殿来。 先是呈报了宁恒的事。 “下聘?”萧柄权不甚在意,“不可能,这些年薇薇身边很干净,再没见过那种低贱男人。” 随后才又道:“但今日,右相又去了顾府。二人关起门说了些什么,没叫差役听见,不过那时薇姑娘身边跟着许多人,想来也并无大碍。” 听到许钦珩,萧柄权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缄默良久,才道:“你说,那人对薇薇,如今是什么心思?” “这……”冯继顿了顿,才谨慎道,“奴才是个阉人,有些事,也不懂啊。” “哼。” 萧柄权冷嗤一声,眼前忽而浮现三年前,那人被五花大绑,又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目光。 “当年薇薇说了那样的话,他若还对人不死心,那才是真的……下、贱。” 将人绑去望江楼,控在屏风后,此事是冯继亲自照看的,自然也知自家殿下说的是什么。 “这样,悄悄解了令仪的禁足,叫她去一趟吧。” “是。” 冯继应完,又道:“对了殿下,前几日,晋王殿下也派人去过顾府。” “他?做什么?” “奴才听说,大圣安寺那日,晋王去寺里查探火药一案,回来时,是与顾家大房庶女同乘而归的。” 与他的薇薇无关,萧柄权更不上心,“随他去吧。” 第二日一大早。 萧令仪一身宫女服饰,出现在了顾府大门外。 手中软鞭一甩,“我看谁敢拦本公主!” 差役也无法,一天天的,净是这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装模作样拦一拦,便放人进去了。 萧令仪带着喜鹊,一路跑进沅薇的枕月居。 “沅薇我来了,你没事吧!” 总归这几日也无处可去,且腿还没好透,沅薇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醒了也不想起。 “令仪?” 见了萧令仪,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揉个眼睛的工夫,萧令仪已奔到她的花梨木架子床前。 “自打我皇兄从大圣安寺回来,便禁了我的足,说再也不许我们来往!今日我好不容易,才扮成宫女混出来,你不会怪我不来看你吧?” 沅薇被人握着手,浅笑摇了摇头。 再抬眼,看见喜鹊手里捧着个熟悉的锦盒。 那是当初,她托付到公主府的东西。 也是年后,要作为筹码交给许钦珩的东西。 第一卷 第39章 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你给我带来啦?” 萧令仪顺着她目光看去,示意喜鹊把东西放到床头。 “是啊,我皇兄看得紧,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跑出来,就先给你带来了。” “带得正好,我正要用呢。” 沅薇接到手里,微微安心,又问:“你近来如何?那个冯怜……” “快别说她了!我真被陆昭气也气死,分明两家早已退婚,他非说要对冯怜负责,至今都把人养在公主府里!” “我说你要么纳她做妾算了,我给你这个脸,他又说什么做妾太委屈冯怜……” “合着就冯怜委屈,我就不会了!” 沅薇安安静静听完,立刻说:“你受委屈了。” “沅薇……”萧令仪将她两只手都握进掌心,“近来我母后被关在宫里侍疾,连我进宫要见她都不行。” “若再不来跟你说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随即,又话锋一转:“行了,先别说我,我那都是小事,死不了的。倒是你,你要怎么办?私藏甲胄的事,我也听说了,定是有谁要害你。” “不如……你就服个软,去跟我皇兄低个头吧。他这人你也知道的,吃软不吃硬,人虽严厉了些,可每回我有事求他,他都是一边骂我一边帮我的。” “你与他也是自小的情分,你求求他,一定管用的!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东宫抓心挠肺,盼着你去呢!” 沅薇听见这几句,微扬的眼梢耷落下去,连手都试图从人掌心抽回。 “令仪,我和你不一样。” “他是你皇兄,却不是我的兄长。” 有萧柄权这样一位兄长在身前遮风挡雨,的确是一桩幸事。 可若是做夫君,她几乎要舍弃整个自己,才能在东宫、往后的后宫把日子过安稳。 萧令仪认真看她的神色。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她依稀能感知到,这次,沅薇是真不打算回头了。 她对皇兄,也当真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难不成……你还喜欢那个姓许的?” 沅薇眉目一凛。 “喜不喜欢也不要紧了,经此一事,往后我们顾家在上京也再难立足;而他……也早有了新的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萧令仪望向喜鹊。 喜鹊附耳过去,将那幽州崔氏女的事,大致说给她听。 萧令仪念了句“怎么不早说”,待回首看沅薇,又换了副面孔。 “不就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你若还喜欢那姓许的,我帮你,定叫他除了你,再娶不得旁人!” “你帮我?”沅薇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帮我嫁给他,回头怎么跟你皇兄交代?” “我……”萧令仪一下哑火了。 就想着,当初自己抢冯怜的未婚夫,还是挺容易的,如今细细想来,也是皇兄在背后替自己周旋撑腰。 凭她昭华公主一己之力,还真撼不动如今的许钦珩。 “再说了,”沅薇又道,“人家崔姑娘没了父亲又没兄长的,眼巴巴就等到上京来嫁人,我再抢她的,岂非是乞儿碗里夺食?太不厚道了。” “那有什么的!”萧令仪仍旧坚持,“抢了她的,再赔她一个不就成了?她嫁谁不是嫁,总归能安身立命就好。” “你就说,那姓许是不是还放不下你?” “我可听说了,他几次三番的,你在哪儿,他就往哪儿钻,跟得可勤快了!” 沅薇却还是摇头,“不重要了。” “我跟他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只会跟在父母身边,父亲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她或许要离开上京,萧令仪俯身上前抱住了她。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令仪才回公主府。 转眼,就是除夕。 这大约是顾府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沅薇同母亲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去大理寺牢狱探视父亲。 大房没了主君,也是孤儿寡母冷冷清清。 尤其刚入夜,晋王府就派了车驾过来,点名要接顾知柔去晋王府晚宴。 陈氏与顾知静脸都气白了。 顾知静更是指着人鼻子就骂:“小贱蹄子,何时勾搭上的晋王!” 顾知柔临走前,仍旧是那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模样。 说的却是:“家中这情形,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姐姐若有这本事,也早些勾搭一个吧,好坏不论,能保命才是真的。” 气得陈氏待晋王府的人一走,便摔了筷子。 “反了天了不成!” 眼瞧着家中只剩三人,顾知静的恐慌更是漫了上来。 连顾知柔都有退路了,她却还没有。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救她于水火,她的命,还和家里,和那犯了事的二叔绑在一起。 “娘,你说顾沅薇到底有没有求太子?她们母女两个今日到大理寺去,不会,是去送断头饭的吧?” “别胡说!”陈氏压根听不得这话。 给顾彦祯送断头饭,岂不是等同于给她儿子送断头饭? 顾廷璋左看看,又看看,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低下头,夹菜去了。 陈氏望着如此年轻,尚未娶妻,尚未挣得功名的儿子。 叹了口气,也无心用膳。 饭后借着消食,又来到枕月居。 依旧是盼夏守着院子,见陈氏来,她早已见怪不怪,提上灯笼便出来与人说话。 两人的交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今年宫中不设大宴,东宫的小宴却依旧是要摆的,只是碍着景明帝仍在病中,免了歌舞。 且……往年这个时候,他的老师会携师母一起来。 再往前,他的身侧还会坐一个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赵菁华大着胆子,越过那三个良娣良媛,坐到了从前只有顾沅薇能坐,早已空置六年的位子上。 萧柄权并未出声训斥,只是闷头饮下一杯酒。 “殿下……” 却在她贴近时,又倏地起身。 “孤还有事,众卿尽兴。” 说完,扔下满宴人走了。 赵菁华气得直捶腿。 照理说,现在满上京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已决裂了。 可哪怕如此,她几次三番对人暗示太子妃一事,太子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瞅着迈过年关,自己就二十了…… “你,过来。” 被指中的小太监躬身上前,被塞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玛瑙镯,走出去没一会儿。 便回来告诉她:“太子往大理寺去了,应当是要去探望顾太师。” 第一卷 第40章 牢房相遇 铁牢内。 在许钦珩的授意下,沅薇和母亲得以带着酒菜,破例进到里边,和父亲吃一桌团圆饭。 大牢内依旧阴森森的,唯独顾彦祯住的这间,因为妻女的到来,暖意融融。 沅薇正与父母说着话,忽而听见脚步声。 回头,眸光定了定。 “你怎么来了?” 照理说,那位崔小姐不是要赶在年关前入京,与他团聚过年的吗? 许钦珩走到牢房前,守卫便恭敬打开门。 李卓岚起身,沅薇跟着母亲起身。 许钦珩唤了“老师、师母”,朝二人作了一揖。 才对她道:“大雪封了运河,我母亲要等年初三才入京,今日家中无人冷清,便想着来看看老师。” 母亲? 要跟他团聚的,竟然是母亲吗? 沅薇捉摸不定,想着,或许是两人旧日有过婚约,他也不方便提及如今的未婚妻,才假托母亲作了借口。 李卓岚道:“难为你有心,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点?” 方桌上有六个菜、一碟饺子、一道点心,全是李卓岚亲自下厨做的。 不等许钦珩答复,沅薇拉一拉母亲衣袖,“没碗筷了。” “你这丫头!”客套都不让她客套完。 许钦珩失笑,“怕是没这个口福,来之前用过晚膳了,老师、师母……还有阿沅,你们慢慢用便是。” 听见这声“阿沅”,沅薇明丽的眸子微微瞪大。 李卓岚也诧异瞥向女儿。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客套一句就想坐回去。 正当此时,有个差役快步跑来,对牢房外的洗墨说了些什么。 洗墨进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沅薇下意识望向许钦珩。 直觉让她并不想与萧柄权碰面,尤其是许钦珩也在的情形。 她立刻说:“我不想见他。” “这……”李卓岚也为难,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目光也移向许钦珩。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洗墨立刻会意:“顾小姐跟我来。” 沅薇提起裙摆,匆匆就跟人去躲了。 洗墨将她带进间一墙之隔,空置的牢房。 萧柄权怎么都没想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老师、师母,竟与许钦珩和和美美,恍若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吃团圆饭。 见他进来才匆匆起身。 而他身后,两个宫人还提着两个食盒,也是他带来的酒菜。 “倒是孤来得不巧了?” 李卓岚被问得面色一僵,还不等想到说辞。 身侧年轻的后生已轻巧道:“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便是。” 这话听着还有些耳熟,不就是方才自己拿来同他客套的吗? 现下又被他原封不动,送给太子了。 许钦珩说完,也不等人回话,面不改色坐到原先沅薇坐的位置,端起她的碗筷。 碗里有个只来得及吃了一半的蟹粉狮子头,碟子里存着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糖年糕,玉盏里还剩半杯青梅温酒。 他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没饮尽。 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狮子头。 顾彦祯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李卓岚则是震惊瞪大眼,一眨不眨,就盯着他吃。 要说装模作样,假装这副碗筷是他的,他随意夹点东西不就成了。 何必……吃自家女儿剩下的呢? 萧柄权却未察觉不妥,见师母盯着人看,也只当她是觉得许钦珩不恭敬,晾着自己这位储君。 “薇薇呢?她为何没来?” “哦……她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加上腿脚不便,我便没叫她来。” 萧柄权狐疑,却没再追问,目光移向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许钦珩则夹起碟子上那块桂花糖年糕,尝了一口,知道为何被丢在碟子里了。 稍甜了些,她不爱吃这么甜的。 一整块年糕入腹,他将盏中青梅酒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早放出风声,同阿沅一刀两断?怎的现下到了师母面前,倒还关切起来?” 他每说一个字,萧柄权便觉眉心隐隐在跳。 他是什么身份? 唤他的薇薇作阿沅,唤他的师母为师母? “捕风捉影的事,如何能当真?” 萧柄权道:“倒是许卿,虽在老师家中借居过几年,却也须知进退分寸,尤其,是对府上女眷。” “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李卓岚立在一旁,也不敢坐回去,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许钦珩把碗碟都吃空了,却没夹过一次菜。 就好像……只是馋那点女儿吃剩的东西。 牢房内有一瞬诡异的寂静。 都在等许钦珩回话。 而他从容拾起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唇,“如此说来,殿下不过是老师的学生,也不曾与人有婚约,却一口一个‘薇薇’,是否也不妥?” “你……” 巧舌如簧,萧柄权在心里咒了句,却也不屑同人作口舌之争。 转而道:“许卿有这闲心陪老师吃饭,不如早早彻查私藏案,而非借着年关压下案宗,叫老师在此受苦。” “臣也想啊。”许钦珩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收入袖间。 “只是当日搜查顾府的郑伯庸郑大人,他自诩与我并非一党,身为下属,却时时刻刻同我唱反调。” “太子殿下见多识广,敢问这郑伯庸在朝中,隶属哪党哪派?我知晓了,也好去为老师的案子奔走一二。” 一墙之隔,沅薇暗暗掐紧手心。 许钦珩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自己心中早有怀疑,几乎一瞬便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当日搜查顾府,是萧柄权的授意。 萧柄权并不知沅薇在场,落在顾彦祯身上的眸光,却是也紧了一紧。 郑伯庸是谁的人,他的老师一定心知肚明。 今日倘若许钦珩不在场,他尚且可以佯装不知,与老师如旧日那般饮上一壶酒,吃上一顿饭。 可偏偏,被他抢在自己前面。 第一卷 第41章 若非有点肌肤之亲…… “孤与郑伯庸,确有几分交情。” 萧柄权凝视坐在老旧木桌旁的年轻男人,“孤也知道,你想在老师面前挑拨什么。” “只是孤还听闻,私藏一案,是有人匿名报信检举,郑伯庸才领命前往顾府。不知许卿可查到,这报信之人又是谁?” 许钦珩道:“既是匿名,便是铁了心不叫人知晓,臣还在查。只是殿下若与郑伯庸尚有几分交情,不如也替臣美言几句。” “叫他,不要日日对自己顶头上峰,咄咄逼人了。” “至于老师的案子……”许钦珩顿一顿,“听宫中太医说,陛下病况有所好转,想来,不日便能痊愈。” “老师毕竟是两朝重臣,臣以为,此案应当交予陛下定夺,太子殿下以为呢?” 听到景明帝的病况,萧柄权袖中拳头暗暗攥紧。 半晌,才道:“许卿才是大理寺卿,又有监国之权,好不好的,轮不着孤来置喙。” 说完,他侧首示意身后的宫人。 两个小太监将食盒送到牢房内的方桌上。 “孤本挂念老师狱中寂寞,没成想老师并不缺人探望,那孤便放心了。” 那边萧柄权走了。 沅薇稍稍松一口气,却也并未听出个所以然。 父亲的案子,太子说是许钦珩做的。 她问许钦珩,男人也承认是他的手笔。 章伯伯或许知道背后真相,但他不肯说。 ……这些人这些事,当真扑朔迷离。 “人走了。” 身后响起男声,不是洗墨,是许钦珩亲自来了。 沅薇回身,想再问他一遍,却又开不了口。 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不厌其烦地问又算什么? 算心底还存着他,不愿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沅薇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要走。 “阿沅。” 却在经过人身侧时,被人攥住臂弯。 沅薇也没挣扎,只说:“别再这样唤我。” 男人怔了怔。 旋即又道:“那唤什么?薇薇?满满?” 少女仰头瞪他一眼。 再一想到,他年初三便要入京的“母亲”。 也就不想多做口舌之争。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的事,你会呈到御前?” “自然。” “那又要如何判处?” 许钦珩松开她,沉声道:“老师在上京暂且留不得了,只能先去往一个偏远之地,待时局稳定再归京。” “能去沅州吗?”沅薇立刻问,“我母亲便是沅州人,到了沅州,还能投奔我外祖家!” 许钦珩却摇头,“我已选好一处安全之地。” “哪里?” “幽州。” 沅薇骤然沉默了。 许钦珩又道:“我在幽州三年,亲信遍布,到了那里便算我的地盘,老师一定会安然无恙。” 沅薇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这是他的报复吗?她想不明白。 就因为当初,自己害他去了幽州,所以现在他要让自己一家都去吃他受过的苦? “那,我要的东西呢?” 问这一句时,男人紧盯她低垂的脸庞,想看看她可有一分不情愿,可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随时可以给你。” 得到的,是她毫不犹豫的答复:“只要你对天起誓,保我父亲性命无虞,我就先把它给你。” 许钦珩听罢,竖起三指,“我以项上人头起誓,定护老师周全。” 项上人头? 为了点朝中重臣的罪证,为了能对付萧柄权,他用自己的脑袋起誓? 再转念一想,他还不知要给他什么呢,为了早点得到,起个重誓,似乎也不足为奇。 “好,那我明日就给你。” “明日?” 男人明显错愕,“会不会……太仓促?” 沅薇就不明白了。 没给他的时候,追着问。 说明日给他,他又觉得仓促? “没什么仓促的,于你而言,难道不是越快越好?”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竟在男人身上,觉察出一种……忸怩? “其实……” 许钦珩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便明日午时,到我府上来。” “好。” 沅薇应得痛快,许钦珩也就没再阻拦她回去。 若要将老师和师母送去幽州,少说三五年,她都要与双亲分离。 而自己…… 离明日午时,已不到十个时辰了。 得先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沅薇陪父母吃完了后半顿饭。 只是父亲和母亲,看自己的眼光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怪得很。 尤其是母亲,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碗筷看。 “出什么事了?”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 顾彦祯虽是父亲,却也知女大避父,有些私事不好过问。 还是李卓岚道:“我回去审她。” 于是一坐上回家的马车,沅薇正襟危坐,母亲的审问开始了。 “我问你,当初你和阿湛定了亲,隔三岔五就带着人出去,是去做什么?” 陈年旧事,母亲当初都没起疑过问的,竟在此时翻起旧账来了! “我……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啊……” 李卓岚狐疑审视女儿心虚的小脸。 “那你慌什么呀,顾沅薇?” “我哪有!” 李卓岚轻哼一声,“当初我想着,阿湛是个老实孩子,你出门时又前呼后拥带着家里仆从,加上你的性子,必定不至于吃了亏去。” “可我如今再一想……” “你是不会吃亏,那阿湛呢?你可有仗着家世,把它欺负去了?” 欺负? 无非就是晾了他几次,把自己咬过的东西丢给他吃,逼他买镯子,又逼他跳进河里捞镯子。 再有,无非就是有一次,逼他在动情时自己…… 除去最后一件,稍有些欺负他,旁的,也,算不上欺负吧? “我能怎么欺负他呀!”沅薇提了声量,“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他不欺负我便算好了!娘亲,你究竟在疑心什么?” 李卓岚高深莫测地“哼”了声。 她生女儿生得晚,如今已年近百半,有些事打眼一瞧便能看出端倪。 就那孩子今日捡她吃剩东西那模样。 若非从前便做过这样的事,若非与自家女儿,稍有点肌肤之亲…… 恐怕绝不会在人前,做得如此坦然,如此自在。 “娘亲别想他了!” 见李卓岚讳莫如深不肯再开口,沅薇只得又道,“他今日说,会送我们一家去幽州,往后我与他也见不到,没什么干系了。” 第一卷 第42章 最后一面 李卓岚听了这话,又是一挑眉。 心底隐隐有种直觉,似乎并不会这么顺利。 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随意“嗯”了声。 回到顾府,已近亥时。 陈氏却携一双儿女,提着灯笼,立在前院寒风里。 见人进门,立刻便迎上来。 “沅薇……” “大伯母放心。” 既然许钦珩已起誓,沅薇便转述给陈氏,“我父亲能保全性命,堂哥也自然不会有事的。” 陈氏听了这话,倒是狠狠松一口气。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那你堂哥的仕途呢?” “他才二十三,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沅薇抿了抿唇,都不忍心说实话。 她这堂哥吧,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吃喝嫖赌的纨绔,可于读书一事上,也实在没什么天分。 若是旧日,大伯还在,父亲没出事。 家中给他捐个闲职,脸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如今…… “大伯母,这一场,咱们一家人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其余的,得过个三五年,先去幽州避一避风头再说。” “什么?幽州?!” 不等陈氏开口,顾知静先憋不住了,“我们凭什么要去幽州!” 沅薇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堂姐也可以不去,总归堂哥已二十三了,自立门户也说得过去。” 陈氏一惊,“你的意思,是要分家?你父亲当初可是答应过的,要照料我们大房一辈子!” 顾家兄弟亲厚,祖上也无分家的习俗。 沅薇自然知道不妥,只说:“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让大伯母自己决断。” “若情愿去幽州,咱们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若不情愿……” “且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说完,拉着母亲走了。 独留陈氏愣愣立在寒风里,都不知是怎么带着孩子回的院里。 顾知柔还没回来,大房便只有她们母子三人。 “母亲,咱们真要到幽州去吗?我听说,那里终年苦寒,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顾知静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 尤其委屈的是,顾知柔多半不会跟她们走了。 她攀上晋王,无论名分高低,总归是留在上京,留在这富贵旖旎地。 就她那卑贱的生母,那平平无奇的相貌。 她都可以留在上京,自己却只能去幽州受苦? “是母亲害了你,”陈氏定定握上女儿的手,“母亲总想着,若二房和太子的事敲定,你的婚事自然也能水涨船高,却不想,反而将你耽误了。” 顾知静眼底含泪,恨恨道:“都怪顾沅薇!幽州幽州……她指定没去求太子,去求了那姓许的!” “那姓许的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想着报复我们一家!竟叫我们,去幽州那鬼地方……” 眼见妹妹都哭了,顾廷璋心里着急。 连忙道:“其实,幽州也不差吧?咱们这回一家能全身而退,也已算幸事……” “你懂什么!”陈氏立刻呵斥,“你就是被你二叔连累的,否则以你的出身,平步青云那是迟早的事!你真是个蠢的,竟还帮着外人说话!” 顾廷璋只得讪讪闭上嘴。 顾知静拉起陈氏的手,“娘,往后我们怎么办呀?难道,真去幽州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大房主君虽走得早,生前是个四品官,不及二房显赫。 可顾家到底是簪缨世家,后来二房贴补着,陈氏嫁妆又颇丰,除了有些仰人鼻息,日子一直都算体面。 可若是就此灰溜溜的,逃去了幽州去…… “别急,别急。”陈氏按下女儿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两日,若顾沅薇再出门,就把她院里那盼夏,再悄悄叫来。” “娘有办法?” 陈氏静静点头。 只是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法子,不宜对未出阁的女儿讲。 次日一早。 想着姓许是最后一回与人见面了,沅薇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 叫盼夏给自己梳了个堕马髻,缎子似的头发乌堆堆挽在脑后,又各自留了两缕,随性搭在肩身两侧。 织花斜襟长衫外头,罩一件丁香色短比甲,腰间系上绦带,项间再垂落一条金线璎珞,穗子在背后随行动轻晃。 沅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虽说从今往后,也没法对着他呼风唤雨了,可将这矜贵从容的模样,留在他心里也是好的。 盼夏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姑娘今日,要去见那许相?”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沅薇心里多少清楚,在这件事上,盼夏始终盼着自己去投奔太子,只是怕惹自己不快,才没再开口。 “是,”故而只言简意赅道,“最后一面了。” 盼夏又道:“怎会是最后一面?上京也不过这么大点地方,一出门,还不是能碰上。” 沅薇这才想起,昨夜对大伯母说了,却还没知会自己屋里人。 “碰不上了,我们要举家搬去幽州。” “幽州?”盼夏立刻望向忍冬。 忍冬面上并无震惊,只说:“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沅薇并不惊讶,只是看穿了盼夏的心思,淡淡道: “盼夏,倘若你不想跟我去,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银子,放你回家去。我知道,你家中父母兄弟都在。” 不像忍冬,一个孤零零的可怜丫头,想离开她都难。 “不,我也要跟着姑娘。可是……” “那便好。”沅薇没再任她说下去,“你今日便问问我院里的人,愿意跟我去幽州的便去,不愿意的,过几日每人给十两银子,放了身契出府。” 父亲官职不如从前,去幽州也只能轻装便行,院里十几二十个丫鬟,必然不能全带走。 盼夏应了声“是”。 沅薇瞧她失魂落魄的,也没再说什么,只叫忍冬陪自己出门。 右相府还是有些远的,左腿又还没好全,走起路来特别慢,须得早些出门。 与此同时,洗墨已看着自家大人立在铜镜前,换了少说十件外衫。 穿了套青的,又换成紫的;褪下紫的,又拿起件玄黑的。 到最后,还是换回那套青的。 “大人,今日是什么要紧日子?您还得这么……盛装打扮?” “多嘴。” 许钦珩又在两件大氅间犹疑不决。 狐白裘瞧着清贵些,银鼠毛看着稳重些。 口中却还分心问着:“前厅如何?炭盆可生暖了?膳食可备好了?” “您都问三遍了,这点小事,我还能……” 出差错三个字尚未出口,有个小厮急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禀报: “大人,到……提前到了!” 还不等听清是谁到了,许钦珩拎起那狐白裘披到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离午时还差一会儿,顾大小姐只有姗姗来迟,鲜少有提前的时候。 生怕她心急不满,男人脚下生风,身后小厮想追都追不上。 出了大门,见到门口浩浩荡荡的车队,却是一怔。 随即,又绽出个欣慰的笑。 “不是说年初三才到,怎的提前了?” 第一卷 第43章 当年,他先属意的是我 沅薇今日要走右相府正门,小轿晃晃悠悠行至墙角时,忍冬忽而道: “姑娘,前头车队堵着,轿子上不去了。” “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大人,似在门口迎人呢。” 他的母亲要等初三才到。 今日迎的,又会是谁? “忍冬,扶我下来。” 忍冬应一声,忙掀起轿帘,扶着自家姑娘出轿。 沅薇一脚深、一脚浅,行至相府院墙角,暗暗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狐白裘裹着霁青袍,正专心候在马车下。 下一瞬,那马车帘子里伸出只莹白如玉的手,搀上他递去的手臂。 动作熟稔,仿佛已这样做过千百回。 隔得有些远,那女子俯身而出时,脑袋拢在梨花白的观音兜里,相貌瞧不真切。 但,一定很年轻。 不会是许钦珩的母亲。 被男人小心扶下车后,两人便面对面寒暄了起来。 真奇怪,分明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却似乎知晓对方的身份。 “姑娘……”忍冬在身旁唤了声。 “我没事。” 沅薇回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 坐回轿子里,又开始懊恼。 为何要说“我没事”? 她应当说这算什么事、关我什么事才对。 这狗男人分明同自己约好了,今日相见,转头却和旁的女人拉拉扯扯,这算什么事? 她如今和人也没有什么干系了,只有些利害往来,他接自己的未婚妻,又关她什么事? 那么多能说、该说的话,却偏偏脱口说了“我没事”。 听着,倒像是有事了。 “忍冬,去帮我传话,就说我今日懒得出门,不来了。” 忍冬一直等到大门口的人陆陆续续都进了府,才上前寻了个小厮交代自家姑娘的话。 那人听说她是帮“顾姑娘”传话,忙道: “你稍等片刻,我进去禀报了相爷。” 没过一会儿,又匆匆跑出来道:“相爷说行,那改成明日午时,在望江楼老地方见。” 忍冬带着话回去了。 一回到枕月居,沅薇便说身上首饰太沉,一件件都取了下来。 到最后,连发髻都拆了,外衫也褪下,草草用了几口午膳,便说要午睡。 忍冬合上寝屋门,才见盼夏从外头回来。 “你又去哪儿了?姑娘这会儿都睡下了。” 盼夏别过眼,眸光闪烁。 也不答话,只问:“怎的这么快就回来?都没跟许相用午膳吗?” “快别提了,”忍冬苦着脸,“今日姑娘的轿子都快走到右相府门前了,却看见那许大人在门口迎人,多半……是他幽州那个未婚妻。” 近来忍冬跟着出门,未婚妻的事,盼夏还是从陈氏嘴里听闻的。 “他就不是个好东西!”盼夏恶狠狠道,“姑娘就是被他给哄骗了,想当初,我就不看好姑娘和他。” “快别说了,回头叫姑娘听见,又该伤心了。” “忍冬……”盼夏默了默,忽而道,“你说,姑娘这回是不是选错了?倘若姑娘肯对太子殿下服个软,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必跟去幽州受苦了?” 忍冬眨了眨眼。 平淡的小脸上,并不见半分动容。 只说:“我不怕吃苦。” “你就是个呆子!”盼夏骂道,“不止咱们这些下人,上头不还有老爷夫人?就算是为着孝道,姑娘也合该去求求太子呀!” 忍冬瞥她一眼,“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像你会说的,倒像大夫人会说的。” 盼夏面上一僵。 “罢了罢了,”随即摆摆手,“总归姑娘也不听,我不说就是了。” 沅薇午睡才起,便听见忍冬说: “柔姑娘来了。” 都是自家姐妹,沅薇也不讲究,散着发,在寝衣外头随手披了氅衣,便坐起来见人。 相反,顾知柔进来时,屋里人都被她晃了晃眼。 她穿着件从未见她穿过的橘红长袄,抹着胭脂、涂了口脂,头上戴着一整套红玛瑙头面,比来做客还要风光得体。 “薇姐姐。” 沅薇也是仔细打量一眼,“你难得打扮得如此艳丽,叫我都不敢认了。” 顾知柔面上绽开一抹笑,随着胭脂晕染开,倒显得不那么寡淡。 “我听闻,咱们要举家迁去幽州了,特来跟姐姐道个别,毕竟从前,姐姐待我也是极好的。” 沅薇听着这话,眼珠里凝出些困惑,“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知柔噙笑摇头,“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要纳我入府做侍妾,明日花轿便来接我了。” 听见“侍妾”二字,不只是沅薇,连侧旁的盼夏都对人睇去诧异一眼。 换做平日,顾知柔或许会觉得羞愧。 可今日从晋王府回来时,顾知静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比起灰溜溜离开上京,去往那苦寒之地。 一个晋王侍妾,已经足以叫她赢过家中所有姐妹。 她知道,倘若顾沅薇愿意,一定能有比自己更好的归宿。 可她太爱脸面,低不下头,便只能输给自己。 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她胜过了顾沅薇。 顾知柔想着这些,不自觉挺胸抬头,连腰杆都直了些。 “对了姐姐,有一桩事,妹妹存在心里许多年,如今临别,还是想着对姐姐说出来,省得天长日久,成了个心结。” 自打她说要给晋王做侍妾,沅薇便有些提不起劲,这会儿也是有些敷衍道:“你说吧。” 顾知柔两手握在身前,垂下眼,轻声开口:“是和如今那位许相有关。” “姐姐,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当年你和他定亲之前,他是先属意过我的。” 这话一出,盼夏与忍冬立刻对视一眼,难掩震惊。 沅薇察觉了,眉宇轻轻一蹙,“这又是什么话?” 顾知柔道:“当年他初至顾府,不过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便心灰意冷,自觉辜负了二叔的恩情,决意是要回家去了的。” “是我,我劝了他好一通,他才回心转意,留在上京念书。” “竟有这种事……”沅薇定定瞧着她。 转而又问:“他可是亲口说了心悦于你,筹备好了要向大伯提亲?” 第一卷 第44章 彻底两清 不知怎的,顾知柔心底一怵。 被她这样一问,那种自作多情的难堪错觉,又涌上来了。 “姐姐知我胆子小,他敢说那样的话,我还不敢听呢。” 随即扯出一抹笑,轻声说着:“我和他,虽不似姐姐那般议过亲,可每回我做了点心送去,他旁人的不收,独独只收我的。” “有时在园子里遇上,他会冲我颔首示意;我拿着不懂的文章去问他,他也都会耐心解答……” 顾知柔说到此处,忽而话锋一转,“姐姐,也兴许是我自作多情了,妹妹只是随口一说,想着再不讲出来,往后也无处去说。” “姐姐若不爱听,妹妹这就告辞便是。” 说完,一主一仆便往外走去。 盼夏快步上前合上屋门,回过身忍无可忍:“瞧给她显摆得!不知道的,还当她做上皇后娘娘了呢!” 沅薇靠在床头,一时无话。 盼夏便又快步行至床榻前,“还有那姓许的!我早就不看好他,今儿个一瞧,果真是个得陇望蜀、这山望着那山高的!” “没功名时和大房的庶女不清不楚,得了功名,便来勾搭姑娘!” “眼瞧着姑娘不要他了,便又到幽州攀附人家侯府女儿!” 沅薇瞥一眼怒不可遏的盼夏。 缓声道:“柔儿说的那些,也是没影的事儿,做不得数。” “这还做不得数?都到这节骨眼儿了,姑娘还要偏帮他不成!” 什么收了点心,什么见面颔首,什么解答文章,这些都是若有似无的小事。 唯独一件,沅薇捉摸不定,“爹爹那样看好他,他头回竟是没考中?我说怎在家里住了四年。” “姑娘忘了?”盼夏道,“此事您也是听过的。” “我听过?” “您指定是忘了,那年您十一岁,我陪着您去夫人院里。夫人说,老爷看中个好苗子,就是头回没考中,如今说什么都不肯再考,要回老家去,叫夫人也跟着着急上火。” 沅薇听着,似是有些记起来,又似乎从未听过这件事。 只下意识问:“那时候,我是怎么说的?” 盼夏琢磨片刻,便想起个七七八八,“您叫夫人放宽心,且随他去,说落榜一回便被吓得不敢再考,分明是个庸才;侥幸入了仕也是捧着官职混吃等死,不必为他惋惜!” 沅薇眨了眨眼,“……倒真像我会说的话。” 得亏那时,十四岁的许湛遇上了顾知柔。 倘若遇上自己,听见自己说的那番话,一准被气得连夜回家去了。 也就,不会再有后来那些纠缠。 “那姑娘明日还要去见他吗?”盼夏问。 沅薇回过身神,轻轻点头,“见,我得见他。” 把东西给他,也好彻底两清。 至于从前他和顾知柔有没有私情,往后又要娶谁,或许,都不重要了。 次日,巳时三刻。 许钦珩安排好母亲的午膳,急匆匆便要出门。 魏氏看着儿子这样,便道:“大过年的,你有什么事这样急?这衙门里,难道连过年都不放人吗?” 许钦珩仔细看过洗墨捧着的锦盒,分神回:“的确是要紧事,待儿子今日去了,八字有了一撇,再回来说与母亲听。” 魏氏只当他公务在身,摆了摆手作罢。 男人疾步穿过庭院时,都没留心廊下款款行来的女子,如阵风似的刮出去了。 女子定住脚步,娟秀的细眉轻蹙,“他这么着急,也不知是做什么去。我来这一趟,他都还没正经跟我说过话呢。” 身旁老嬷嬷道:“相爷年轻有为,忙些也是寻常事。” “可这才大年初二啊……”女子沉吟片刻,便道,“派个人跟去看看,他究竟去见谁。” 老嬷嬷应:“是。” 许钦珩进到望江楼时,见人还没到,总算松了一口气。 从洗墨手里接过锦盒,他又查验起里头备下的东西。 一份聘书、一份长长的聘礼单子,还有……一个用鱼鳔胶粘连的紫翡翠镯。 当年便是走到纳征这一礼,两人便分开了。 如今也好,他总算能拿出像样的聘礼,风风光光将人娶回家。 “大人,顾姑娘到了。” “快请!” 许钦珩将锦盒关上,起身迎人。 沅薇手中也捧着个锦盒,绕过垂挂的湘妃竹帘,四下环顾,放下东西,便抽散氅衣绦带。 “别……” 却被迎上前的男人,按住指关,“不急,我有话要说。” 沅薇不解望向他,见他素来岑寂无波的眼底,隐隐跳跃着什么,看不真切。 坚持道:“屋里太热了,我穿得太多。” “哦……” 许钦珩几乎是叹了声,为自己的鲁莽,连忙后退一步。 看着少女脱下外衣,脸颊薄红,轻轻舒了口气。 “昨日正赶巧,你说不想出门,我母亲也正好提前到了。” 沅薇掀起眼帘。 男人眼梢挂着淡淡的笑意,说这话时,情真意切的,半分瞧不出作伪。 他当真能演得这么好? 倒真叫人疑心,难不成从两人初见,他就在装模作样了? 沅薇淡淡“嗯”一声。 懒得再戳穿他。 许钦珩察觉她的冷淡,想立刻将聘书聘礼捧出来,又觉得还不到时候。 目光移向她带来的锦盒,“阿沅,你带了什么?” 沅薇也不卖关子,掀开外头的障眼法,捧出里头的玄铁盒,又将钥匙递到男人手中。 “你看看吧。” 许钦珩依言打开。 “这是我父亲在朝多年,收集的朝中重臣罪证,贪墨多少、赃银去向,一一都有记录。往后谁再忤逆你,你拿着这个便能叫他闭嘴,或是干脆叫他落马。” 许钦珩一张一张扫过去,点头道:“老师苦心孤诣,这些人,迟早会被绳之于法。” 沅薇把东西交出去,他往后怎么处置,也轮不到自己去管。 “对你有用就好。”故而说完,她便取过氅衣起身。 一副要走的模样。 许钦珩扔下手中纸页,跟着起身,“你做什么?” 沅薇道:“东西交到你手里,我也算功成身退了,许大人,祝你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许钦珩盯着人怔了片刻。 见她当真转身朝外走,才三两步追上去,攥住她手臂。 “你说完了?” “说完了。” “就没有旁的话,要对我说?” 第一卷 第45章 不够 旁的话? 问问他和顾知柔到底有没有旧情? 问问他和那崔氏女的婚期定在何时? 问问他,许湛,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沅薇一句也问不出口。 “待我们一家到了幽州,还要仰赖许大人多多照拂,提前在此谢过了。” “你们、一家?” 许钦珩像是才反应过来,攥着她的指关无意识收紧再收紧。 生怕一松了手,便再也抓不住她似的。 “你要和老师、师母,一起去幽州?” 沅薇扬起眸子,没说话,却如同反问。 不然呢? 男人紧凝她片刻,忽而回首望向茶寮上放置的玄铁盒。 最终,眸光落回她面上。 “你说,你有我一定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些罪证把柄?” 沅薇:“难道你不想要这些东西?” 说一点儿也不想要,那的确不真。 有了这些把柄,待景明帝病愈醒转,他这年纪轻轻的右相,依旧能在朝中站稳脚跟。 可倘若接受,意味着亲手放她离开…… “不够。” 他紧紧攥住手里的人,说:“顾沅薇,这些不够。” 少女秾艳的眉目紧蹙。 垂下眼,权衡片刻道:“倘若你想要银子,要田产庄铺,我们顾家的确也有,比不得那些贪官污吏,全是祖上积攒、皇帝赏赐。” “你要多少,到时结了案,往上少呈报一些便是,没下的都归你,我会让父亲装作不知道。” 罪证、银箔、田产…… 她可真是周全,人情打点能想到的一切,几乎都想到了。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旧日顾太师扶持过的学生,而她身为恩师之女,受了自己的恩惠,临行前来打点一二。 “倘若我说,还不够呢?” 沅薇被攥住的手臂已然疼得厉害,那力道似是钻进皮肉,生生扼住了她的骨头。 能给的东西,已经全都给了。 他却仍不知餍足? 还没当几天右相呢,就贪成这样? “你还想要什么!”她忍着疼,几乎咬牙切齿,“许钦珩我告诉你,做人,尤其是做官,可别贪过头了!” 许钦珩察觉掌间软肉的紧绷,后知后觉,撤去些许力道。 足下却迈上前一步,身躯几乎与她紧贴。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都可以不要。” 沅薇被他说得一怔。 锦衣玉食的钱,他不要。 生杀予夺的权,他也不要。 那他想要的,只能是…… “我要你。” “顾沅薇,我要你嫁给我。” 果然,是色。 是她这被无数男人觊觎过,也曾被他浅尝辄止的,美色。 嫁给他? 他已有了未婚妻,自己再嫁去算什么? 一个每日卑躬屈膝,看正妻脸色的妾吗? 她与顾知柔不同,顾知柔愿意给晋王做侍妾,是她自小在大房受尽了磋磨,哪怕为妾,恐怕也比留在大房好过。 可她是顾沅薇,她生来便是骄傲的。宁愿从枝头坠落,零落成泥碾作尘,也忍不了这种卑躬屈膝的活法。 “许钦珩,你少痴心妄想!” 男人的眸底空了。 进门时窥见的,那种隐隐跳跃的神采,荡然无存。 他备下的聘书、长长的礼单、旧日的信物,一样都没来得及拿出手。 就已经得到了答复。 痴、心、妄、想。 为什么? 他曾经以为,对顾沅薇爱恨交织、求而不得的焦灼,只因两人身份家世有别,他配不上她,才只能躲在暗处窥伺。 可如今。 如今他已爬得这么高。 几乎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在她决绝说出那四个字之后,却依旧无能为力。 为什么顾大小姐总是如此。 前一刻天晴日暖,后一瞬风刀霜剑。 到底要怎样,才能彻底留住她的心? “你当真不愿嫁我?” “不愿!不愿!不愿!”沅薇气得想跺脚,腿刚提起来,发觉是那条伤腿,有气无力又落回去。 “许钦珩,你究竟要我说几次?是我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我要去幽州,我只想陪在我父母身边!” “至于你,你娶谁不娶谁,都跟我毫无瓜葛,我……唔!!” 又来了。 吵着吵着,这男人吵不过,就会拿自己的嘴来堵她的。 半点新意也无,她都有些厌烦了。 要是她的身子也能厌烦,不被人随意一撩拨,就浑身乏力虚软下来,就更好了…… 身子跌跌撞撞往后退去,撞到什么东西坠地,“叮”得一声。 沅薇分神想去看,却被人攥过脸颊,按倒在茶寮上,左膝头又被撞了下。 “嘶……” 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再无心分神管其他。 “疼?” 男人急喘着退开少许,往日浅淡的薄唇似是染上了少女唇上的红,要滴出血一般。 一只手,如恶鬼般缠上她的伤腿,虚按一把。 “啊!!” 还没怎么吃痛,只是伤处被碰了碰,沅薇便吓出一身冷汗。 她是傲气,是不肯低头,可她也怕疼啊。 慌忙握住男人作乱的手,开口气息不稳,几乎要颤。 “你要做什么?” “留下来。”男人将她抵上茶寮,无视她轻飘飘阻止的力道,虎口攥住她髌骨。 “顾沅薇,我要你说,留下来。” “你在威胁我?拿我的腿威胁我?你失心疯了不成!” 沅薇使了狠劲捶她,打得精疲力尽,男人却无甚反应。 反倒她自己先累了,脊背松懈躺到茶寮上,仰面朝上,不痛不痒开口。 “好,你把我这条腿掐断吧。许钦珩,就算你把我脖子拧断,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她望着房梁,秉着一口气不去看人。 握在左膝骨上的手却开始颤,仿佛斩首前刽子手刀口瞄向人脖颈。 沅薇咬着唇,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 直到贴在腿边腕骨动了动,她才惊惧闭上眼! 预料中的剧痛却未袭来。 男人手臂撑在她肩侧,撑起了自己的身躯。 重重跌坐在她身侧,脊背抵上茶寮。 “顾沅薇,我不许你走。” “你欠我的,还没还清。” 沅薇忍无可忍,“我还欠你什么?许钦珩,就算我三年前害你去了幽州,你如今不也回来了?你难道没有爬得更快,爬得更高?” “你非要我还你一条命才行吗!” “七次,”身侧男人再出声,透着死一般的平静,“你欠我的七次,才还了一次。” 第一卷 第46章 要个男人帮帮她 沅薇瞳仁倏然放大。 他说当年定亲之后,自己拉着他上了七次望江楼,要她还回来。 可从大圣安寺回来之后,便再也没提起过。 “还有六次是吧?一天一次,我六天还完。” “由不得你做主,”男人却说,“这是我的债,要怎么讨,我说了算。” 沅薇气得肩身隐隐发颤。 “你就要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把我强留下?” “你说我逼着你到这里来……你难道亲我亲得不高兴?抱我抱得不爽快?” “每回我说不要了,难道不是你掐着我的腰不肯松手,不肯松嘴?” “你装什么正人君子,又跟我卖什么委屈!” 沅薇越说越快,越说越口无遮拦,“还有那一次,你哄我抱着你,抱着你……脏东西都沾我裙子上了!” 许钦珩越听,指骨越是攥得噼啪作响。 侧目朝人睨去,眼尾红得难堪。 沅薇被看得心口猛跳两下,讪讪低下头,甩了甩脑袋。 仿佛要把那不堪的情形,彻底甩出去才好。 吵到这儿,两人都精疲力尽。 不可言说的事做过了,更难堪的话搜肠刮肚也寻不出来了。 依旧是许钦珩率先冷静。 他声调沉似铅:“你会留下来的。” 沅薇:“我不会。” “你会的,为了你母亲。” 沅薇瞪向她,“你什么意思!” “你父亲的案子究竟如何判,是贬官,还是流放,全看我的一句话。倘若判流放,顾家女眷会尽数官卖,到时我可以截下你,你只会无端连累你母亲。” “我父亲早写了和离书!” “哦?是入狱之后,托人代写的吧。管用还是不管用,也不过是我一句话的事。” 沅薇脑门发胀。 一团怨气怒气在脑袋里横冲直撞,却不知究竟要撞死谁。 她再也呆不住片刻,再也不想跟这男人多争论一个字。 扶着茶寮站起身,临走前只留下六个字: “许钦珩,你去死!” 许钦珩没再拦她。 她有多爱重父母,他知道的。 为了他们,为了这个卑劣的借口,她一定会留下。 至于……死? 许钦珩任凭身躯向后靠,手背覆上额前,嗅着周遭残余的,她身上的味道。 他这辈子要死,也得娶到她,和她洞房花烛之后再死。 死在她身上……才再好不过。 不知过去多久,平复下来。 男人起身,拾起地上,再度摔得四分五裂的翡翠镯。 更碎了。 再粘一遍,只会更难。 * 沅薇一回家就把自己锁进了屋里。 足足气了两个时辰,捶了迎枕几百下,才终于平息了一丁点怒火。 这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盼夏说的没错,他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代价便是,晚膳时,沅薇已手酸得提不起筷子。 草草用了几口,盼夏又领着两个院里的丫头进来,一个叫香草,一个叫扶烟。 “外头想出府的丫鬟,都已登记造册,这两个,是愿意跟姑娘去幽州的。” 沅薇撂下筷子道:“你们想清楚了,如今在我院里,哪怕不是屋里的贴身大丫鬟,日子也过得比外头从容体面。可一旦到了幽州,月钱会少,吃穿住行也不会是如今的份例,你们若有更好的去处,不如还是领了银子出府。” 香草与扶烟相识一眼,两人便齐齐跪了下来。 左边香草珠圆玉润,瞧着很是讨喜;右边扶烟瘦条条的,瞧着叫人怜爱。 盼夏附耳上前,说了两人留下的由头。 香草曾失手打碎库房一支皇后赏的玉钗,价值千金,这放在旁的府上,将她打死也不为过,沅薇却只轻飘飘罚了她一个月月钱,罚之前还问她手头可宽裕。 至于扶烟,她前几年忽害了场肺病,自己寻了几个土大夫瞧,都说是痨症,沅薇随手给她请了个御医来瞧,陆陆续续吃了上百两的药,到最后竟大好了。 沅薇听完,稀里糊涂的。 总归于自己而言,都是些不必亲力亲为的小事,转头就给忘了也不稀奇。 她先看向扶烟,“往后,我可没有百来两银子,眼都不眨就往你身上花了。” “还有你,”又转向香草,“更没什么价值千金的玉钗,给你摔着玩儿了!” 香草憨憨仰着头,听了这话反应不及。 直到周遭响起“噗嗤”笑声,她这才反应过来:“不摔了不摔了!奴婢现在很小心的,再也没摔过姑娘的东西!” 沅薇一下午闷着的气,总算是被她逗得散了些。 “行,那你们下去收拾收拾吧。” 至于那狗男人的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等他先将父亲的案子结了,再慢慢掰扯也不迟。 次日一大早,大房又有人来传话,说要一家子人,在前厅再一起吃顿饭。 沅薇和母亲去了,大伯母又变了副面孔。 殷勤往她碗里夹菜,“沅薇啊,大伯母想通了,这前程之事都是命数,强求不得。” “咱们一家人在一块儿,才是最要紧的!” 连顾知静都跟换个了人似的,主动给她斟酒,“妹妹,从前是堂姐不好,喝了这杯酒,咱们冰释前嫌,如何?” 沅薇狐疑扫向席面上的菜,手边的酒。 陈氏夹给她的菜,一口也不吃。 盯着陈氏自己夹了哪盘,她才跟着人吃上两口。 至于酒,掩袖饮下时,她全倒进了袖口里。 没等酒过三巡,便拉着母亲起身。 “我吃饱了,大伯母、堂姐、堂兄,你们慢用。” 陈氏倒没说什么。 只对跟在她身后的盼夏,暗暗使了个眼神。 一回到枕月居,盼夏便从小厨房端来碗灶上煨着的莼菜羹。 “就知是场鸿门宴,姑娘吃不痛快,快用些羹汤垫垫吧。” 沅薇接过来,想都不想便舀一勺送入口中。 盼夏盯着这一幕,不自觉屏住了吐息。 慢慢的,退出房门,又叫来忍冬。 “去给姑娘备轿。” 忍冬疑惑,“姑娘没说今日要出门呀?” “方才我伺候姑娘用膳,姑娘刚说的。今日,我陪姑娘出门。” 忍冬不疑有他,果真下去备轿。 把迷迷糊糊的沅薇扶上去,粉轿出了角门,盼夏只觉一颗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陈氏适时出现,问:“下够剂量了吧?” 盼夏点头,又紧张问:“这东西不伤身吧?” “不伤身,无非是要个男人帮帮她。” 陈氏轻描淡写道:“你这样做也是帮她,她还小,分不清利害关系,待入了东宫,几年之后她一定会感激你的。” 第一卷 第47章 情药 东宫。 萧柄权已在暖阁内独坐半日。 昨日黄昏,顾家有个婢女来传话,冯继告诉他,是薇薇的贴身丫鬟。 她今日要来。 这几日忙着盯宫里的动向,对顾府其实稍有疏忽。 听说她初一去了右相府,没进门便掉头回去了。 初二去了望江楼,做了什么、见了谁,不得而知。 今日就要来东宫了。 她已经六年,没再踏足过东宫。 哪怕给顾家安排了个谋逆之罪,她似乎依旧没有要服软的意思。 怎么忽然就想通了? 男人骨节分明的大手搭上交椅扶手,戴着玄玉扳指的擘指,缓缓摩挲上头的蟠螭纹。 “冯继。” 殿外老太监躬身道:“殿下吩咐。” “薇薇到了没?” “回殿下,昨日那叫盼夏的婢子说,薇姑娘午膳后才来,估摸着时辰,这会儿应当快了。” “点心呢?” “丝窝虎眼糖、茯苓八珍糕、牛乳凝脂酥酪,这几样薇姑娘爱吃的,膳房常年都备着,等姑娘一到,便能端上来!” “嗯。” 萧柄权应一声,下意识望向面前书案左侧。 眼前浮现扎着三小髻、粉玉娃娃一般的女童。 她乖顺伏在独属她的角落,或专心读书习字,或鼓着脸颊吃点心。 疲乏时一转头,就能看见她笑吟吟的脸蛋。 「太子哥哥你瞧,我这个字,是不是比昨日写得好多了?」 「太子哥哥,这个好吃,你也尝尝!」 「太子哥哥有什么烦心事吗?别蹙眉,蹙眉就不好看了……」 这些过往,恍惚就在昨日。 可上一次相见,依旧是闹得不欢而散。 是他错了? 还是……他的小姑娘真的变了? “殿下,薇姑娘到了!” 萧柄权猛然回神,“请进来。” “是……” 冯继话音未落,便见自家主子忽而起身,大步朝门口迈来。 “罢了,薇薇六年没来,孤亲自迎一迎她。” 冯继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大氅,也是欢天喜地往外走。 整个东宫,谁不盼薇姑娘来? 谁不盼殿下与薇姑娘和好? 薇姑娘在的那五年,东宫风和日煦。 薇姑娘不在的六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也是日日如履薄冰…… 一路小跑着跟人出去,看见院里的景象,冯继心里“咯噔”一下。 眼熟的绛粉流苏小轿停在院中,那个叫盼夏的婢子脑门伏地,跪在轿旁。 萧柄权迟疑顿住脚步,“薇薇呢?” “回殿下的话,姑娘就在轿内,可今日出门前不知误食了什么东西,姑娘这会儿,怕是不大好……” 萧柄权径直上前,一把掀起轿帘—— 窥见里头的景象,又立刻放下,喝了声: “都给孤把头低下!” 四下原本就垂着首的宫人,这会儿恨不能将脑门贴上胸前。 萧柄权又吩咐:“把撷芳殿收拾出来。” 冯继在身后低着头回话:“薇姑娘从前的住处,一直都有专人打扫着。” 萧柄权听罢,俯身入轿,将人从轿厢里打横抱出来。 冯继双手举过头顶,目不斜视,将氅衣盖到殿下怀中人身上。 萧柄权垂目看向那颗露出来的脑袋,剑眉阴沉一片。 少女面颊潮红得异样,浓密的眼帘半阖,额角洇着虚汗。 一看就是吃了下作的情药。 抱着人刚迈进撷芳殿大门,怀里的小人就闹腾起来,将盖在身上的氅衣掀到地上。 “好热……” 萧柄权将人放上床榻,吩咐:“把炭盆都撤了,请御医来!” 宫人们手脚麻利,很快将炭盆都撤下。 床榻间,少女又开始胡乱扯襟口,很快就将外衣扯开,露出里头的长衫。 发髻早在枕席间碾得散乱,一缕碎发搭落腮边,往日骄阳般明媚的人儿软绵绵陷在枕席间。 一声一声,无助低泣。 萧柄权替她放下床帐,在她试图动手扯长衫时,终于还是上前蹲在床畔,握住她两只手。 “薇薇,太医很快就来,再忍一下。” 掌间细软的腕子挣了挣。 没挣开,少女仰头哭音崩溃:“难受,我难受……” “孤知道,知道。” 萧柄权将她凌乱碎发拢至耳后,剥出来的酡红小脸,像是刚从浴汤里捞出来,可怜得紧。 还没消停片刻,忽而又蜷起身子,将滚烫的脸颊贴上他手背。 “嗯……”凉意迎面袭来,少女终于轻快地哼了声。 萧柄权任她贴着,吐息愈沉。 先前那些揣摩不定的事,也终于有了定论。 他的薇薇就好好在家呆着,哪里去误食那种下作东西? 除非,是顾家人对她下手了。 她们自作主张,将人弄成这样送来东宫,以讨他这太子的欢心。 当真低劣不堪。 可于他……又何尝不是一次施恩的机会? 让他的薇薇明白,谁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谁自始至终会对她爱护有加。 “薇薇,”萧柄权俯首,在她额前轻轻一吻,“往后到孤身边来,孤护着你,再也不会有人敢害你。” 不知是听进去,还是没听进去,往他手背上拱的小姑娘忽而停了动作,脱力似的瘫倒在枕席间。 红唇微张着,整个身子都随喘息起伏。 “许湛,我难受……” 原本笑意温和的男人,一瞬间浑身僵硬。 “什么?”他希望是自己听错了。 大掌钳起少女绵软的身躯,他强压就要迸发的怒火,迫使人睁开眼看自己。 “薇薇,你方才叫我什么?” 沅薇眼前混沌。 周遭落入耳中的声响,亦是听不清在说什么。 就连近在咫尺的男人,她勉力凝神去看,也是看不清面孔,分辨不出长相。 但她依稀知道,这是谁。 “许湛……”她委屈难受得都哭出来了,这男人竟还只是这样看着她? “许湛,帮帮我……” 一句囫囵话还没说清,她伸手试图去攀人颈项,却忽被一股大力掼倒! 左膝头磕到榻上,剧痛袭来。 “嘶……” “冯继!冯继!” 老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进来,跪在外间回话:“殿下吩咐!” “去给孤查清楚,她究竟吃了什么!” 第一卷 第48章 “许湛,你怎么才来?” 与此同时,右相府。 魏氏坐在厅堂里,眯着眼,看身侧十指纤纤的姑娘,绣出了一丛精妙的兰花。 “阿湛你瞧,雪娥这兰花绣得,跟要活过来似的!” 魏氏笑着同另一侧的儿子说话,等了半晌,却没听见半点回应。 转头,见他怔怔坐着,人在心不在。 昨日便是如此,儿子兴冲冲急匆匆往外跑,回来却一副丢了魂的模样。 问他出了什么事,又一个字都不肯说。 午后好容易把人叫来作陪,还是这副样子。 “阿湛,阿湛!”魏氏上手,往人肩头轻推了一把。 许钦珩骤然回神。 “你想什么呢?” 他在想昨日顾沅薇说的话。 想她决绝的态度,想她恨不能叫自己去死。 对上母亲,却只敛眉答:“没想什么。” 魏氏落下了脸色。 崔雪娥状似不留意,专注给手中兰花添上露珠,余光却并未从对面男人身上离开过。 昨日常嬷嬷告诉她,许钦珩去了望江楼,与他恩师之女相见。 那顾氏女,是上京出了名的美人。 不知这两人,有无私交呢? 魏氏瞥一眼身侧少女,多娴静,多俊俏啊! 她儿子是瞎了不成?这么个漂亮姑娘在眼前晃,看都不愿看人家一眼。 难不成,是还在惦念着那个…… 想到那个姑娘,魏氏心里堵得慌。 忽而便说:“这趟北上,雪娥还亲自绕远路来接我,若非她聪慧有主意,我这会儿,该还在路上颠簸呢!” 崔雪娥放下手中绣绷,浅笑道:“老夫人头回出远门,我又知晓许大哥公务缠身,能帮他分忧,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魏氏更是听得满意,搭着少女纤纤玉手,不住说“好”。 又话锋一转:“你如今同我们住在一块儿,往后就是一家人,叫许大哥……我听着生分。” “那老夫人说怎么唤?” “这样,你也不过比他小三岁不到,同我一样唤声阿湛就好;实在敬重他,便唤声‘湛哥哥’,如何?” 崔雪娥状作羞涩低下头,又悄悄抬眼,眼神询问对面的男人。 许钦珩眉宇蹙起。 正寻思着该如何不伤人脸面,又驳回母亲的话。 洗墨急匆匆奔进来。 望见厅堂内有女眷,不敢擅自入内,只立在门外道:“大人,有急报!” 许钦珩起身行至门边去听。 洗墨附耳道:“宫里,皇帝醒了,召您入宫。” “知道了。” 他沉声应完,正要往外走,却又被洗墨拦下。 “还有一件事……” “顾姑娘,到东宫去了。” 许钦珩猛地顿住身形。 洗墨说的第一件是什么事,他忽然想不起来了。 脑海中只盘旋着:顾沅薇去了东宫。 为什么? 是昨日逼她逼得太紧? 叫她宁愿和一群女人共侍一夫,也要和人联起手来对付自己,好叫自己去死? “到五城兵马司调人,去东宫!” 说完,也顾不得身后母亲在外,脚下生风往外去了。 魏氏重重叹气,“这孩子,好端端的又到哪儿去!” 妇人近四十年活于乡野,不知东宫是太子住处,崔雪娥却是知晓的。 给了身侧常嬷嬷一个眼神,常嬷嬷立刻会意跟出去。 东宫内。 萧柄权脑中回荡着那声“许湛”,浑身似有火在烧。 叫跪于床榻前切脉的老太医如芒在背,脉象切不准,抬手擦了好几次汗。 盼夏陪在榻边,心底也直打鼓。 太子殿下为何没顺势要了自家姑娘? 方才抱人进殿时还好好的,怎的现下脸色差成那样? 倘若迁怒自己……那她还能活着走出东宫吗? 此时冯继又战战兢兢走进来。 “殿下。” 萧柄权寒声问:“查到了吗?” 老太监咽了口唾沫。 他自然也看出来,自家殿下态度大变,此时阴沉得似要杀人。 而就在刚刚,他问询了顾家大房的人,知道了这是一副叫“神仙醉”的情药。 因药里添了一味曼陀罗,服用后会致幻,将旁人错认成心仪之人,秦楼楚馆里,专用来对付那些宁死不屈的清倌人。 冯继疑心,难不成是方才薇姑娘认错了人,自家殿下才会如此大怒? “回殿下的话,姑娘是误食了一副情药,那药还会叫人,叫人……” “还会如何,说啊!” 冯继一闭眼,下定了决心:“会叫人神志不清,认不得人!” 他只将那药性说出七分。 剩下那最要紧的三分,全烂在肚子里。 再悄悄打量自家殿下脸色,冯继也不知他是信了,还是仍旧存疑。 好在这时,及时雨来了。 一个小太监急急递了个火漆封着的竹筒进来,是宫里的眼线。 萧柄权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望向帘帐内少女的虚影。 最终只吩咐冯继:“孤入宫一趟,看好薇薇。” “是!” 冯继把人送出宫门,心有余悸地拍一拍胸口,还不等安心多久。 忽闻身后院里一声:“有刺客!” 不等他反应,一群人几乎是擦着自家殿下后脚跟,浩浩荡荡闯入东宫。 为首之人,赫然是那右相许钦珩。 “五城兵马司听令,搜查刺客,保护太子!” “不,你们……” 冯继耳边嗡鸣。 这哪里是有刺客? 分明是有人打着捉刺客的幌子,来寻薇姑娘! “大胆!竟敢擅闯东宫!你们给我退下!” 许钦珩哪会听一个老太监的阻拦。 从近旁兵士腰侧抽了刀,阔步迈入院内,看见一个有些年岁的女官,刀刃挥上人颈项。 “顾沅薇呢?” 女官都吓傻了,几乎想也不想就报出了“撷芳殿”。 “带路。” 许钦珩提着刀,一路闯入撷芳殿。 踢开殿门时,“轰”得一声,吓得盼夏喂汤药的手一抖,汤匙掉在碗里。 “你在喂什么?!” “我,我……” 盼夏都被他提刀闯入的架势吓傻了,这人……这人难道想造反不成? 不等回出话,手中刚熬好的甘草解毒汤被人刀锋一击! 叮!药碗坠地摔个粉碎。 许钦珩一把掀开帘帐。 望见榻间衣衫不整、面色酡红的少女,眼眶顷刻猩红。 他丢开长刀,褪下外衣裹住人,打横抱到怀里就往外走。 颠簸间,沅薇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不是什么熏香,但干干净净的,她一直很喜欢闻。 迷蒙睁开眼,这一次,眼前男人的面容清晰了起来。 她有气无力攥住人衣襟,哑声问: “许湛,你怎么才来?” 第一卷 第49章 帮我 许钦珩被这句满是依赖信任,甚至爱恋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原以为今日过来,还是要大吵一架。 是他带兵将东宫围了,她才不得不跟自己走。 而非眼下,她乌发披散的脑袋往自己心口蹭着,呢喃的声调软得不像话。 “许湛……” “我在,我带你回家。” 床畔跌倒在地的盼夏见男人抱着自家姑娘要走,手忙脚乱爬起来。 “你不许走!” “你把姑娘放下!” 外头洗墨已带人包抄了撷芳殿,许钦珩给去一个眼神,立刻有两名兵士上前,持刀将她拦下。 盼夏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抱了自家姑娘走。 暗道完了,这下真是羊入虎口,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混沌间,沅薇做了个梦。 还是在望江楼,她跨坐清瘦少年腿上,与人吻得难舍难分,身体里似有什么陌生的东西要跳出来。 【……】 却忽然,被人手忙脚乱给推了下去。 沅薇差点跌一跤,气得想骂人。 抬眼,见少年温淡如水的面上似要滴血。 他站起来,慌忙背过身。 “阿沅,今日到此为止吧。” 沅薇眼珠一转,方才似乎是察觉了些异样,抬手,往他腰间找。 “阿沅!” “你凶什么凶啊!” 那是许湛第一回,敢用那么重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沅薇真是气坏了,“还没成亲呢,你就敢跟我大呼小叫的,成了亲还不骑到我头上?” “许湛,我再也不要见你了!” 她说着就往外走。 又果不其然,还没迈出三步,男人便追上来拉住她衣袖。 “阿沅,别,你别恼……” 【……】 年轻的男人浑身透着局促,冷白的面皮越来越红,气息也变得急促。 “我只是,对你,动了情……” 他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沅薇蹙眉听了许久,还是没明白。 只忽然,想起教引嬷嬷说,入洞房要行“敦伦”。 她问敦伦究竟怎么行,嬷嬷便含混说什么男女情之所至、乾坤交泰、阴阳和合……最后实在被问得烦了,又说到时候新郎官会告诉她的。 “你动了情,是不是就要行敦伦之礼?现在可不行,你前头的礼数还没走完呢!” 少年似松了口气,“对,所以今日先……” “可我又听嬷嬷说,男人动了情不能忍着,会把身子憋坏,耽误我一辈子的要紧事!” “许湛,那你要怎么办?” “你的身子不会一下就坏了吧?那我……” “不会!”年轻的男人似忍无可忍,几乎是颤着声告诉她,“我可以自己,自己……” 却没了后文。 沅薇眼珠一转,“你自己一个人,也能行敦伦之礼?” “……嗯。” “那好,你行给我瞧瞧!” “……” 那一日,不知究竟缠了他多久,他才勉强答应下来。 只记得他坐在那把红木交椅中,大热天,腿间盖着外衣,神色隐忍到有几分说不清的凶狠。 外头天色都暗下来,他却还是坐在那里,发了一身的汗。 “阿沅……”嗓音早不似往日清越,喑哑透着恳求。 “能不能,帮帮我?” 沅薇被他看得心底发慌、口干舌燥,只说:“怎么帮?” “你过来,抱着我。” “可你身上全是汗!” “求你……求你。” 她实在被人求得没办法,少年红着眼梢的模样,像是被她欺负惨了。 于心不忍,沅薇还是走到他面前,就如最初那般跨坐他腿上,臂弯环住他颈项。 男人身上有股汗渍的咸腥味,不是很好闻,但也没预想中那样难闻。 “这样行吗?” 少年并未作答,埋首至她颈侧,近乎贪婪地攫取她身上气息,急急唤了几声“阿沅”。 身躯剧烈颤抖。 …… 沅薇睁开眼。 马车微微颠簸,坠玉扣的镂金香囊在头顶轻晃。 而自己,正被男人裹着衣裳,横抱在怀里。 起初那阵虚弱过去了,无名的躁意在体内横冲直撞。 她使劲扭了扭双臂,试图将两只手从衣裳里伸出来。 被男人察觉,低头问:“怎么样?” “你松开我!” 许钦珩一怔,以为是自己抱得太紧,稍稍收了点力道。 怀中少女两条手臂立刻探出来,揪住他胸襟,手脚并用改为跨坐到他腿上。 “许湛……” 她学着梦里男人的模样,埋首至他颈侧。 嫌他衣领碍事,又没耐心一颗一颗去解襟扣,张牙舞爪地想扯开来。 ……却,没这个能力。 “许湛……许湛!”反而急得要哭了。 许钦珩会意,无声叹息,指节利落拨开侧旁襟扣,掀开那一片衣襟。 沅薇立刻贴上去。 比梦里那个味道好闻清冽多了,仿佛真能抚平身上躁意,她深深嗅了一口又一口。 可很快,又不管用了。 燥热卷土重来,比先前要更难捱。 攀人颈项的手,忍不住开始用指甲抓他、刮他,直到他皮肉上显出一道道血痕,才觉好受些。 又忽然,一颗细小的黑痣映入眼帘。 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上去! “嗯……” 颈侧的刺痛带着酥麻,男人闷哼一声,却也不躲不避。 扶上她腰肢,方便她借力。 另一手则顺着她脊骨上下安抚,一遍一遍。 直到她似咬累了,脑袋一歪,又靠到他肩头。 “许湛……” “嗯,我在。” “你帮帮我呀……” 少女带着哭音,半是命令半是恳求。 许钦珩的手抚上人脑袋,只说:“很快就到家了。” 他知道,她此刻只是不清醒。 倘若清醒着,绝不会说这样的话,做这样的事。 可这不为所动的态度,显然让不清醒的少女恼了。 她猛地直起身,胡乱往男人身上打,“那我要你有什么用!你都不帮我!你都不心疼我!” “许湛,我不要嫁给你了!” 一个嫁字,似根尖刺,戳中了男人紧绷的心弦。 不、要、嫁。 那不得先想嫁,然后才能不要嫁? “阿沅,”他扶住人肩头,将人摆正了问,“你想清楚了?要嫁给我?” 第一卷 第50章 彻底别见了吧 沅薇闷闷哭了起来,“我们不是,早就定亲了吗……” 许钦珩定定望着手里的人。 太可怜了,一张脸哭得又湿又红,浓密纤长的眼睫也被洇湿,糊作一团。 落在人肩头,骨节微微变形粗大的指关,隔着单薄的衣衫,无意识摩挲少女纤秾合度的肌骨。 “我是谁?” 却还是沉着声,郑重问:“顾沅薇,你知道我是谁吗?” 沅薇勉力掀开湿濡的眼帘。 眼前男人生了张清隽的面庞,嘴唇薄、鼻梁却高,那双眼睛专注看人时,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潭。 让她很想把水搅浑……甚至煮沸。 “你是,许湛。” “那你要嫁给谁?” “我要嫁给,许湛。” 巨大的满足惊喜似涨潮时的海浪,冲毁男人所有理智。 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人长久压抑的渴望,和爱恋。 他长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尘埃落定似的心安。 揽过少女长发披散的脑袋,靠到自己肩头,他垂首在人发顶吻了吻。 “阿沅,抱着我,我帮你。” 沅薇揽上人颈项,浑身躁意有了宣泄之处,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只时不时哼一声,脑袋无助蹭过男人胸膛。 实在太娇、太乖了,许钦珩从未见过她这么乖的她模样,像一池洒满花瓣、要将他溺毙的汤泉。 就算真的溺死了,恐怕也只能甘之如饴。 “阿沅,我是谁?” 怀中少女浑身紧绷时,他一声声在人耳边追问,直到听见黏黏糊糊“许湛”两个字。 才终于安心似的,将她牢牢裹进怀里。 半个时辰后。 沅薇已累得睡着了,许钦珩平复心绪,用衣裳裹了人抱下车。 顾府大门外刚好是上回那两个差役轮值,看见右相抱着那顾家姑娘下来,两人眼睛都盯直了。 心道难怪难怪,难怪上回那位宁大人提亲,这右相气急败坏地拦。 原来是早就看上了顾家姑娘! 男人抱人进门时,两个差役连忙低下头,不去多看。 忍冬在枕月居候着,有些心神不宁。 她总觉今日盼夏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怪。 姑娘出门入轿时,也怪怪的,都不跟自己说话,也不看自己一眼。 可这会儿,又实在不知人去了何处,只能在院里干着急。 眼瞧着,天都黑了。 忽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人,抱着什么人远远走来。 忍冬忙跑上前去看。 看清男人怀里露出的那颗脑袋,立时吓坏了,“姑娘!” “别出声,”却被男人沉声喝止,“她太累,睡着了。” 忍冬忙压低声量,蚊子叫似的问:“姑娘去做什么事了,还能累得睡着?” 许钦珩横她一眼。 依稀记得这是沅薇收到身边的最后一个贴身丫鬟,想起当年她对人的评述,也就不再多言。 只吩咐:“打盆热水并巾帕送进来。” 忍冬去了。 回来时看见男人还候在床边,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小心开口:“是要给姑娘擦身吗?我来吧……” 许钦珩没接话,只从人手里接过铜盆。 “出去吧。” “可是……”忍冬还想争取。 被男人威胁道:“要我找人请你出去?” 忍冬一下就想到大圣安寺那回,她被人拍晕了,醒来只知道灯楼炸了,吓得直流眼泪。 犹豫一番,还是退了出去,直直奔向自家夫人的采薇园。 屋内,许钦珩绞了帕子,手便从人衣摆、衬裙底下探进去。 一来,她身上情形不好被外人看见,就算是贴身伺候的丫鬟,她醒来恐怕也会不高兴。 二来。 她身上这些地方,又有哪里,是他还没碰过的…… 沅薇睡得并不安稳。 难以忍受的躁意虽褪去了,却还隐隐泛着潮热,像有人拿着熏笼在往身上熏。 吐息也不畅,胸腔似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直到,一勺清凉的汤药喂入口中。 沅薇缓缓睁开眼。 “姑娘,姑娘你醒啦!” 忍冬大喜,忙搁下药碗,扶人起来靠床头坐好。 “姑娘身上还有哪儿不痛快吗?” 沅薇感受了一下,除了浑身乏力,头昏脑涨,似乎也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 于是摇了摇头。 “我这是怎么了?” “姑娘您不记得了?” 忍冬在床畔蹲下来,“今日午膳后,您忽然就跟盼夏说要出门,神神秘秘的,都不肯叫我知道去哪儿!” “今日……” 沅薇细细地想。 记得陈氏撺掇的,那顿疑点重重的午宴,记得盼夏端来的那碗莼菜羹。 那之后,意识便昏沉过去,一下子竟连去了哪儿,做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只依稀记得,一顶茜红纱帐…… 是从前在东宫用的。 她忙甩甩头,又问:“盼夏呢?” “不知道,您回来的时候,是那位许大人抱您回来的。” 说到许钦珩,一些断片的回忆忽而在脑海闪现。 是自己爬到男人身上,狠狠往他颈项咬。 还有靠在他肩头,任由他的手探进了…… “他人呢?” 忍冬道:“方才夫人来了,许大人就跟夫人走了,这会儿也不知两人在说什么。” 沅薇心底发慌。 照理说,她今日是先去了东宫,然后又被许钦珩送回来。 身上残存的隐热,和断续的回忆告诉她,她一定是误食了什么东西,理智全无了半日,才会那样缠上那个男人。 怪不得自己,怪不得自己。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谁叫那个男人也有色心,明知她身上不对,还硬要凑在自己身边呢? 这怪不得自己! 只是……出了这样的事,还怎么跟人见面? 要不往后,彻底别见了吧…… “你醒了?” 怕什么来什么,刚还想着彻底不见的男人,忽然就推门走进他的寝屋。 沅薇身子一蜷,忙拉过被褥盖上肩头。 只睁着双漂亮的眼睛看人,也不说话。 许钦珩尚未察觉异样,只当她多少有些羞涩。 问她还有哪里不舒服,她也只是摇头。 便道:“母亲那里,我已经说明事况,你放心。” 沅薇反应了一瞬,才意识到他口中的“母亲”,是自己的娘亲李卓岚。 心底争辩了两句,到底还是没开口纠正。 许钦珩又道:“宫里皇帝召我,我现下要去一趟,明日再来寻你。” 说完,便急匆匆起身。 待他一走,沅薇扔开被褥,对进来的忍冬喊道:“明日我不想见他!” 忍冬端起剩下的半碗药来喂,随口问着:“那姑娘今日,究竟和人做什么去了?” 沅薇:“……” 第一卷 第51章 崔雪娥的赠礼 大内,乾清宫外。 萧柄权入了乾清门,却被内侍以“陛下尚未传召”为由拦于宫门外,只能在汉白玉月台上等候。 期间,白贵妃带着他的儿子晋王请求探视,皇帝允见了,母子二人至今尚未出来。 而他这皇太子,却只能在外干等一个多时辰。 眼皮莫名在跳,萧柄权有种不详的预感。 御前传话的小福子已跑出来三趟,每回急匆匆问“还没到”吗,问完又跑回去。 “福公公。”这回,萧柄权唤住他。 小福子还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听见这声,弓着腰诚惶诚恐行至皇太子面前。 “太子殿下,奴才如何当得起一声公公!您还是唤奴才小福子吧,奴才求您了!” 萧柄权只道:“陛下还未召见孤吗?” 小福子面色犯难,可眼见着皇太子已在宫门外吹了一个多时辰的冷风,心底掂量片刻,还是低声告诉他: “原先呢,这会儿也该轮着您了,可陛下说,他要先见那位新晋的许相,见他之前不见旁人……您看,早派人去传了,那许相到这会儿都没来呢!” 派人去传了。 许钦珩却没来。 想起今日安置在撷芳殿的少女,萧柄权眉心猛地一跳! 他该不会是…… “来,来了!许相您终于来了!” 萧柄权侧目回首。 宫墙两道夹着沉黑夜幕,来人一身银鼠裘大氅,衣摆随阔步行动扬起。 进宫门时,毫无礼数只是顿一顿脚步,颔首示意,便被小福子请进去了。 萧柄权却一眼又看见了什么。 那人的颈项布满红痕,甚至有一道抓在了下颌上。 颈侧一个熟悉的位置,有圈刺目牙印,他在公主府满月宴上也见过。 心底有种揣测,似个将要把人吞噬的黑洞。 萧柄权阖目,稳了稳心神。 应当是自己想多了,若那真是薇薇咬的,那么大的事,冯继怎会不来通传呢。 听闻那崔氏女年初一入了相府,说不定,他只是被那崔氏女给缠住了。 许钦珩一进到寝殿内,便见景明帝萧祐钧靠坐龙榻,白贵妃坐于榻沿同人说着话,而晋王萧柄安也立在榻前。 俨然一家三口模样。 白贵妃回过头见他进来,立刻会意起身道:“殿下要说正事,臣妾便带着安儿退下了。” 待人一走,殿门关上,许钦珩撩袍单膝着地,“臣许钦珩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景明帝萧祐钧年过半百,此刻脸色并不好,也不知是大病初愈,还是被臣子晾了一个多时辰的缘故。 也不叫起,只对半跪着的人道:“你真是叫朕等得好苦,听说你从五城兵马司调人强闯东宫,朕这玉玺托到你手里,可是托对人了。” 许钦珩道:“贼人闯入东宫,臣为护太子殿下安危,不得不先斩后奏。” 萧祐钧听着嗤了声,下颌胡须被吹起来,却又立马呛到似的咳了两声。 “这种借口,你当朕会信?” 仍旧单膝抵地的年轻男人默了片刻。 顾自放下行礼的手道:“太子殿下强掳臣未婚妻入东宫,臣一时不忿坏了规矩,还请陛下降罪。” 萧祐钧生着与萧柄权相似的剑眉星目,只是不同萧柄权常年难掩的阴沉之态,他这位皇帝喜怒不形,眉目间深不可测。 “平身吧。”他忽而道。 “朕真是没想到,三年过去了,你还在同朕的儿子抢女人?” 许钦珩道:“当年若非殿下从中作梗,臣的儿女都该能下地跑了,陛下要臣如何甘心?” 龙榻上萧祐钧听了这狂妄之语,眸光又划过他红痕遍布的颈项。 看似蹙眉,眸底却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满意。 “行了,把前阵子京中之事,给朕说说吧。” …… 萧柄权又在寒风里等了半个时辰。 等到宫门都落了锁,才见许钦珩缓步从内踱出。 “太子殿下,陛下召您入内。” 萧柄权也无心再与他针锋相对,听罢快步迈入乾清宫门。 进到寝殿,却只见朱红蟠龙纹床帐已放下,帘内皇帝并未有要面见自己的意思。 他脊背僵直,却还是不得不恭敬作了一揖。 “拜见父皇。” 便听帐中人道:“朕都未宣你,你进宫做什么?” 萧柄权缓缓收了礼。 或许这就是天家父子的悲凉之处,自己虽三岁册为太子,可打记事起,从父亲那里得到的便只有猜忌、防备和失望。 他曾亲眼看见,萧柄安不过是背出了一篇文章,他的父亲便能笑着称赞。 令仪自小跋扈无礼,却每每都能被宽恕疼爱。 而他身为皇太子,不管在老师那里拿到多少个“甲等”,得到的,却始终只有冷眼。 “儿臣听闻父皇醒转,特来看望父皇。” “朕醒了,你是不是很失望?” 失望吗? 或许是有一点的。可在这趟进宫前,也只有那么一点点。 眼下,却如野火燎原般肆意蔓延。 “儿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你敢对顾彦祯下死手,敢在大圣安寺埋火药……天地君亲师,又有哪个是你萧柄权放在眼里的?” 萧柄权不再言语。 想来,他的父皇已从新宠臣那里,听到了自己所有事迹。 在门外苦等两个时辰,进来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却是想回东宫了。 尤其今日,薇薇也在…… 月落,日升。 沅薇一大早便醒了,打了满肚子的腹稿,只等那男人来了说。 总归昨日马车上的事,她记得也不清晰,该忘就得忘了。 可谁知比许钦珩更先到的,是一位周正得体的老嬷嬷。 “老身姓常,是旧日威远侯府上的奴婢,如今跟着我们小姐入京,特来问候顾小姐。” 威、远、侯,姓崔。 那此人口中的小姐,想必就是许钦珩如今的未婚妻,那位刚入京的崔小姐了。 沅薇想到昨日之事,下意识便觉得是人家来兴师问罪了。 勉力维系神色,才道:“我与崔小姐素昧平生,不知嬷嬷有何贵干?” 常嬷嬷禁不住将眼前素面简衫的少女仔细打量一番,收起眼底的担忧之色。 才将怀中紫檀木盒往前一递,“我家小姐如今已入了右相府,听闻旧日许相曾受顾太师知遇之恩,顾小姐又是名动上京的贵女,便想着结识一二,往后两边也好走动。” “一点薄礼,还望顾小姐笑纳。” 第一卷 第52章 事后再见 沅薇听了这番看似恭敬又客气的话,却是微扬着下颌,迟迟没再出声。 久到一旁的忍冬都觉得失礼了,频频以眼神询问,要不要把东西接过来。 这常嬷嬷话中深意,忍冬这丫头是听不出来,沅薇又怎会不明白? 那崔氏女,多半是知晓了自己和许钦珩的旧事,说不定还是那男人亲口说的,说得有多难听都不知道。 今日看似送礼问候,实则是来给她这将要落魄,又还和人纠缠不清的顾小姐,一个下马威。 她崔氏女已入了右相府,叫她顾沅薇便不要再肖想了。 “呵……” 沅薇蓦地笑了声,“嬷嬷把东西拿回去吧,我收了礼便要还礼,一来二去的,实在麻烦。” “至于结识走动……你回去告诉崔小姐,往后也走动不起来。” “我不日便要随父离京,就不必在我身上下无用功了。” 这话听得常嬷嬷这见多世面的老妇人都一愣。 本见此女闭月羞花之貌,生于当朝太师府上,又传闻颇得太子青眼,还当是个温良恭谨的大家闺秀。 却不知,是这么个火一样的骄矜性子。 就差脱口而出一句,我不屑和你抢了。 “忍冬,送客。” “欸——”常嬷嬷还欲再多探听几句。 忍冬旁的没有,唯独有一把子好力气,立刻将人半推半请着,“送”出了角门外。 可还不等沅薇回屋松懈片刻,香草又进来道: “姑娘,前头有人传话,说许相领着盼夏姐姐来了。” 刚受了一肚子气,若只是许钦珩,沅薇干脆都不想见了。 可盼夏也在他那里,满腹疑惑尚未解开,沅薇只能披了外衣又到前厅去。 前厅内,除了父亲和已被接去晋王府的顾知柔,又是全家都在。 不似设宴那日一团表面和气,盼夏跪在厅堂正中央,陈氏立在人身侧,背后顾知静将她扶着。 见沅薇进来,盼夏忙膝行上前,抱住自家姑娘的腿。 “姑娘!姑娘我只是一时糊涂,是大夫人唆使我那样做的!” 身旁陈氏也慌了,明知东窗事发,却还在苍白辩解着:“沅薇啊,这是什么意思?大伯母可从未想害过你啊!” “姑娘……” “肃静!”这声是洗墨喊的。 沅薇目光向上方主位移去,便见许钦珩端坐交椅,似把厅堂当作了公堂,自己当了坐堂的判官,反倒母亲坐在下位圈椅上。 “阿沅,过来这里坐。”那男人无比自然地唤她。 沅薇见状,只一言不发走上前,坐到了母亲身侧。 也不想抬头与人对视,便只瞥见那人搭于花梨木扶手的右掌。 回忆起他指间那层薄茧,隐隐粗砺的触感,还有那稍有些变形、过分粗大的指骨…… 吞进去,当真费劲得很。 “阿沅既来了,你们便将事况,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这声叫沅薇骤然回神,听见男人的嗓音,甚至心口都不可控地颤了颤。 直到陈氏哭着开始陈情,心绪倒稍稍安稳下来。 与她料想的并无二致,陈氏放不下荣华富贵,便想将她献给太子,以换得继续在上京立足。 可实在没想到的是,那碗添了料的羹汤,会是盼夏端给自己。 待两人絮絮说完、辩解完,上位的男人又道: “师母、阿沅,此乃顾府家事,老师不在,要如何料理,全凭你们定夺。” 沅薇同母亲对视一眼。 李卓岚拍拍女儿手背,示意全由她说了算。 陈氏和盼夏便一并涌到她面前。 陈氏哭诉:“沅薇啊,咱们都是一家人,大伯母又怎会真的害你!” 盼夏则还跪在地上,“姑娘,姑娘是我犯蠢,你就看在我跟你十几年的份上,原谅我这一次吧。” 沅薇思索片刻。 便道:“盼夏是我屋里人,我带回院里自会处置。” 盼夏面上一喜,就知道自家姑娘还是念旧情的,忙麻利爬起身,站到了陈氏对面。 “至于大伯母,”沅薇顿一顿,神情庄肃,“原本咱们的确是一家人,我父亲也承诺了大伯,要照看你们孤儿寡母。” “可如今,您为老不尊,对我做出这种事。” “我们两房之间,还有情义可言吗?” 陈氏听了这话,身形一晃,“你什么意思?” 沅薇直言不讳:“我的意思是,就此分家。” “你……你这是违背祖训!你一个女儿家,哪里是你说了算,你说分就分的!” “就是!”顾知静也着急上火,“咱们顾家百年簪缨,你非要把一点小事闹大,让全京城都看我们家笑话吗!” 沅薇冷笑一声。 还不等开口回击,便听上方“叮”得一声。 是许钦珩饮了口茶,故意将青瓷茶盏重重磕在婢女手中托盘上,如拍下惊堂木。 “夫人小姐不必担忧,来之前,本相已至大理寺牢狱,问过老师的意思,老师说,此事全由女儿做主。” “既如此,今日阿沅说分家,那就得分家。” “至于怕人看笑话……” 许钦珩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立刻冲外头喊:“顺天府尹,可以进来了!” 立刻有个穿大红孔雀补官袍的中年男人,进门恭敬道: “见过右相大人,下官已恭候多时,今日必将这顾府分家案办得妥妥帖帖!” 许钦珩颔首。 而一些细则,沅薇则交给母亲去权衡。 她还要领一个人,回屋判处。 起身走到半路,却见男人不知何时,也跟在了身后。 “阿沅,我有事同你商议。”他手中捧着个锦盒。 沅薇瞥一眼,只道:“你在外头等一等,我先处理完屋里的事。” 许钦珩极为耐心应:“好。” 枕月居已没几个下人了,沅薇将旁人都遣出去,唯独留下盼夏。 盼夏一如在前厅那般,待关起门,便立刻跪倒在沅薇脚畔。 捧起沅薇一只手道:“姑娘,姑娘若气便打我吧,你打了我,我心里也能好受些!” “可我实在是担心姑娘,姑娘最畏寒,如何吃得了幽州荒凉之地的苦?这才一时鬼迷心窍,上了她们大房的当!” “姑娘,我错了姑娘,可我也是为你好啊……” 沅薇面无表情坐着听。 见她说完了,浑圆的眼仁才垂落,望向自己被人紧握的那只手。 第一卷 第53章 收紧 忽然!手臂猛扬—— 一个清脆的巴掌,刮过手边清丽的脸庞。 盼夏一时怔了。 身子半歪着,半晌没有动作。 像是实在没想到,自家姑娘真的会打。 “你为我好?盼夏,这话你说着自己不脸红吗?” “你也说了,咱们十几年的交情,我还不知你是什么样的人?” “你的确聪明又上进,你喜欢读书习字,我身边四个人里除了绘春,也属你最貌美。” “我知你心气高,你娘家几次想来赎你,你嫌家里的日子不如在我身边,怎么都不肯回去。” “当年我那个远方表哥相中你,你嫌人家只是个举子,都不肯正眼瞧他。” “我还知你其实一直看不上忍冬,平日有什么跑腿出门的累活,全往她身上推……” “没什么盼夏,这些都是小事,没什么的。”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打着为我好的幌子,为你自己谋利!” “你真怕我在幽州过不下去?还是你自己舍不得离开上京,你放不下从前锦衣玉食的十几年!” 盼夏双目空洞。 原先还能挤出几滴泪博取同情,听完这番将自己从里到外剖开的话,却是哭也哭不出来了。 “姑娘……” 偏转的面庞慢慢回正,她僵声开口:“您说的那些,我都认。” “可我为您着想也是真的,您生来就在这金玉堆里,都不知失了这些是什么滋味,才会孩子似的,说不要就不要了。” “做太子妃,难道不比去幽州受苦强吗!” 沅薇深深舒一口气。 疲惫和痛心一齐从心口涌上来,在喉间化为了苦涩。 “说这么多你还是不明白,还是口口声声为我好,就来做我的主……” “罢了,你去吧。” 盼夏本还存着几分倔强,听了这话,却是立时又慌了。 “姑娘,叫我去哪儿?” 沅薇道:“就如外面那些丫头那样,领了身契,回家去吧。” “姑娘要赶我走?”她立时睁大了眼,一双手攀上少女裙摆,“咱们十几年的情谊,姑娘为着这一回事,就要将我赶出去?” 沅薇不耐烦扯回自己的裙裾,“看在我们十几年的情谊,你和外院的一样,领十两银子回家去,从今往后,我们便再无瓜葛。” “不,不……姑娘我不要回家,你不能,不能对我这么狠心啊姑娘……” “我跟你去幽州!我再不动歪心思了,我往后,往后还要给您梳头呢姑娘……” 沅薇沉沉合上眼,累极了似的。 想唤忍冬她们进来把人拖出去,又想到都是旧日的熟人,难免下不去手。 便朝外唤了声:“许钦珩——” 没一会儿,男人推门进来,“阿沅。” “把她带到前厅,放了她的身契,再给十两银子,你派人送他回家吧。” 都是些小事,许钦珩交代给洗墨去做。 要他说,他的阿沅还是太心善,背主行事,害得她险些失身,就是打个半死都算轻的。 不过他早在院里等得心急,眼见人哭着喊着被拖下去,终于轮到自己进屋说事,也就不想再提及这些糟心事。 先是抬眼,环顾屋内。 昨夜心急没来得及好好看,三年前也从未踏进过她的寝屋,眼下发觉这屋子装点得与她的人极为相称。 什么都是用得最好,却并不繁杂壅塞,反显得格外敞亮。 她的床帐是两层叠挂,内层用的月白软绡,外层挂着木槿绫绸。 妆奁皆是黄花梨嵌螺钿,成套的;靠窗则搁着张紫檀小书案,上头镇纸乃是白玉打磨…… 许钦珩一一记下,只待回了相府,便将两人婚后要居住的院子也这样装点一番。 转过头,却见少女坐于圆桌畔,脑袋耷拉着,似还在为方才的事神伤。 许钦珩便放下手中的锦盒。 里头的聘礼单子他回去又改了改,却仍怕顾大小姐不满意,想着再与她来商议一二。 旧日那个镯子他又重新拼好了,好在还另添了一个,这会儿正好能拿出来哄她高兴。 “阿沅你看。” 沅薇眼梢轻扬,便见一个紫翡翠镯递到跟前。 男人也不坐,干脆在她身侧蹲下来,“这一个,比起当年那个如何?” 她也算见惯了这世上的好东西,却不得不承认,从未见过质地如此温润,色泽又如此浓丽的紫翡翠。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倒是心有灵犀。 赶在同一日来给她赠礼了。 “我帮你戴上试试……” 男人说着便来握她左腕,指腹将要触及之际,沅薇向后一避。 许钦珩伸出的手顿了顿。 人还蹲在她身侧,仰头问:“是不喜欢?” 沅薇抿了抿唇。 镯子倒是好镯子,只是不该拿来讨自己欢心。 “许钦珩,你坐吧,我们坐下说。” 许钦珩依言起身,拉过桌旁一张绣墩坐了,有些小,他坐得略显勉强。 沅薇本不想提及昨日之事,可事情总该说清楚,有个了断的。 “昨日之事,我该谢你。” 男人搁下镯子道:“同我还客气什么。” “自然是要客气的,毕竟我们之间,也早没什么情分了。” 话音落地,周遭倏然变得很安静。 一种熟悉的,让他无处宣泄的无力感,又在翻腾上涌。 脖颈上那条绳,似在收紧又收紧,叫他说不出话,甚至喘不上气。 她又变了心意? 为什么? 为何她的心意总是如此多变?又毫无征兆。 “你这是什么意思?”男人气息不稳,开口只问出这么一句。 “字面意思。许钦珩,是我该答谢你,你就不必反拿着这些东西来给我了。” 少女两手端放膝上,眸光平视前方,并不往身侧男人身上瞥去半分。 许钦珩喉间艰难滚动,看着她这么副决绝疏离之态。 看久了,竟是轻轻嗤了声。 也不知是嗤她多变的性情,还是嗤自己蠢顿,每一回都觉得这次是真的,这次她不会变了。 “可你昨日分明还说,要嫁给我。” 她说了这种话? 沅薇只依稀记得两人间的推推搡搡,全然想不起自己说过什么。 很快,便稳住心神道:“昨日我神志不清,说的也都是胡话,你别当真就是。” 窄小的绣墩本就叫他坐得极不舒服,听了这话,男人蓦地起身。 自上而下注视她,说:“倘若我非要当真呢?” 第一卷 第54章 对得起未来妻子吗? 沅薇不得不仰头看他,被他逼问得也有些恼。 “且不说这会儿我都不记得这话,不知是不是你胡编的,就算我记得,神志不清时说的话又岂能当真?” “我又怎知道,是不是你趁我难受,哄着我说的呢!” “我哄你?”男人拖着脚步,绕过圆桌,一步步踱到她面前。 “倘若你忘了昨日之事,我可以再说一遍,让你想起来。” “一上马车你就开始闹,闹着要来抓我打我,要我解开衣襟给你亲给你咬。” “我依了你,你便得寸进尺要我帮你,我不依,你便说我们早就定了亲,有何不可……” 随着他一步步靠近,一句句复述昨日马车里的场面,沅薇莫名心虚了起来。 这男人看她的眼神,又好像那种被哄骗了身子的可怜少女,哀怨又愤怒,叫她几乎不敢与人对视。 “你别说了!” “你敢做为何不敢叫我说!” 许钦珩钳起她躲闪的面庞,指腹稍显粗砺的触感叫沅薇浑身一颤。 “顾沅薇,昨日你坐在我腿上、靠在我怀里,一声一声哼得起劲。” “我问你我是谁,你说,‘你是许湛’。” “我问你你要嫁给谁,你说,‘我要嫁给许湛’。” “就算你什么都不记得,你我如今除了一层窗户纸没捅,该做的不该做的,还有什么没做过?” “你还想嫁给谁?你还能嫁给谁!” 沅薇被迫抬着下颌,红唇微张,一时被他愤慨的气势镇住。 待他都说完了,才后知后觉大喊一声:“你给我住口!” 许钦珩重重舒一口气,似是觉得这样看她太累。 手臂忽而向下探去,箍住她腰身,轻易就将她提起来,放到圆桌上。 拨开她膝头,身躯强硬抵入她两腿间。 两人终于靠近了,面对面的。 “你还想不起来?还要抵赖?” “难道要我把昨日所行之事再做一遍,你才能……” 啪! 沅薇实在听不下去,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男人只是下颌稍偏,顿了顿,又立刻掌住她脑袋,欺上她的娇艳的唇瓣。 “唔……” 她坐在桌上,男人立在桌前,反倒比任何一回都要省力。 沅薇仰着颈项推他胸膛,照旧徒劳无功。 反倒是后背被人粗砺大掌按了,身躯被迫朝前,与人贴得严丝合缝。 挣扎间,胸脯甚至在人身上碾了碾。 她粉白的小脸一下红到了耳朵根,心有余而力不足,干脆不再挣扎。 男人倒是稍显平静下来,退开少许,哑声问: “想起来了吗?” 沅薇胸膛起伏,勉力向后缩着身子,试图不要与人贴到一起。 像是实在没办法了,终于问:“许钦珩,你这样,对得起未来妻子吗?” 许钦珩被她问得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她还是不肯嫁自己。 她不会做自己的妻,在她心里,只想把自己推给别的女人…… 不,不是推,说丢更合适。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她一次一次,像丢件废物搬,一次一次把自己丢开。 沅薇忽然察觉,箍于脑后的手隐隐在抖。 男人像是要哭了似的,眼梢微微红着。 “阿沅。” 忽然又低声说:“你只是喜欢戏耍我,对不对?” “你到最后,还是会要我的对不对?” 他可以不在意走向她的路有多难,权当是对自己真心的考验。 他只想要人告诉自己,哪怕哄一哄自己。 她顾沅薇,是站在那条路尽头的。 可得到的答复,依旧是:“不要。” 沅薇像是终于冷静下来,愿意将他方才说过的话咂摸一遍。 “许钦珩,你说我昨日唤了许湛,说要嫁给许湛,那是我神志不清,误以为还在三年前。” “自打你归京,我就再也没那样唤过你了,不是吗?” “我们之间已经过去了,昨日的事、从前的事你都忘了吧,往后你另娶、我另嫁,我们互不干涉不好吗?” 男人的脑袋忽而重重搁下来。 压在她肩头,压得她肩骨生疼。 她听见人急急吸了几口气。 又忽然什么也不说,抄起来时怀里抱着的锦盒,推门走了。 屋门大敞,而她还坐在圆桌上,维系着方才他在时的动作。 她有种直觉,这次之后,他应当不会再来纠缠了。 往后,也兴许真的再也不会见了。 正如她所愿。 可不知为何,眼眶酸了酸,心里也像是空了一块。 从桌上下来时,那条未痊愈的伤腿先着地,腿弯一软,整个人便跌坐到了地上。 “姑娘!” 恰巧忍冬进来,忙跑到她身侧来扶,“姑娘可是伤腿又磕着了?很疼吧,都疼哭了!” 沅薇听罢,眼泪肆无忌惮溢出,抱着忍冬哭道: “我疼,我都要疼死了……” 忍冬吓得不敢再扶,就蹲在地上,任自家姑娘抱着哭了好一会儿。 直到外头又传来香草和扶烟的惊呼: “你们是什么人?” “不许进我们姑娘院子!” 沅薇哭声一顿,忙放开忍冬擦了擦脸。 刚被搀扶着坐回绣墩上,屋门又被人从外猛地推开。 浩浩荡荡足有十几个人,一下涌进了屋内。 为首之人,赫然便是冯继。 “冯公公,这是做什么?” 老太监满面憔悴,昨日领了看人的差事,却没能把人看住,反叫旁的男人将人掳走了。 天知道这一个晚上,东宫是怎么过来的。 “薇姑娘,得罪了。” 冯继向后使了个眼色,两名年纪四十上下,衣着体面的女官立刻会意上前,扯起人就往床榻上带。 “你们做什么?放开我家姑娘!” 忍冬要去拦,另有七八个宫女涌上前,七手八脚将她按住往外拖。 剩下的都训练有素进到内室,低着头随时等传唤。 沅薇被按到榻上,两个女官动手便来扯她裙子。 “姑娘莫要再挣扎了,一个不小心,害得反而是自己!” 沅薇脑中“轰”得一声。 立刻便意识到,这是萧柄权派来,给她验身的女官。 “滚!你们给我滚开!” 第一卷 第55章 为奴 洗墨坐在马车前室。 真奇怪,来时分明是拍马来的。 自家大人不过去了顾姑娘那儿一趟,红着眼睛出来,却说要坐车回去。 这临时又套了车。 这会儿……该不会躲在车厢里哭呢吧? 洗墨正这样想着,又很快摇一摇头。 从前坠马摔裂了髌骨,医治时他全程在旁陪着,都没听人喊过一声疼。 这顾姑娘,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小小女子,还能把自家大人打哭不成? 正这样想着,身后呼啸寒风里忽而遥遥传来一声: “大人——” “大人留步!小的有事要报!” 伴着哒哒的马蹄。 “吁——”洗墨牵停缰绳,回头望一眼,便对着车厢道,“大人,是留在顾府的人。” 车内,许钦珩蹙眉,匆匆擦了一把眼睛。 才掀开窗帷朝后问:“何事?” “一个老太监领着十几个宫女,从顾府角门,进到后院去了!” 太监。 许钦珩撩窗帷的指骨一紧,放下抱在怀里的锦盒,利落俯身跳下车。 先是叮嘱洗墨:“东西给我送回相府。” 随后接过那报信差役的马,又抽了他的刀,快马加鞭往回赶。 回到枕月居外,果见七八个宫女按着院里三个丫头,嘴还被堵上了。 忍冬见是他回来,立刻睁大眼睛“唔唔唔”了起来。 另有四名宫女上前,挡成一堵墙。 “这位大人,您这会儿不方便进去!” 许钦珩一手负于腰后,几人都不知背后藏着刀。 忽然!那开口的宫女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肩身吓得一耸。 还没感知到痛呢,便有温热的东西顺前额淌落。 往面上摸了把,落下来看见满手猩红,眼前一黑,顿时吓昏过去。 “啊!!” 周遭同行宫女哪见过这阵仗,只当她是死了,大叫着: “杀人了,杀人了——”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就连忍冬都趁机从人手下挣脱出来,拔下口中的布头,跟在男人身后往院里跑。 有了那鲜血淋漓的一刀,这下再无人敢上前,原先训练有素的宫女全都作鸟兽散。 直到冯继一甩浮尘,硬着头皮拦在寝屋门外。 “许大人,您先是强闯东宫,又是妨碍殿下办事,您、您这是诚心跟殿下过不去吗!” “让开。”许钦珩刀提在身侧,刀刃还淌着血。 看在这是萧柄权心腹的份上,才给脸面说了两个字。 冯继晾他也不敢一刀结果了自己,强撑起气势道:“今日,谁也不能挡着咱家办差……哎呦喂!” 老太监还没说完呢,忽然一个不备,被不知从哪儿蹿出来的小丫头来了个猛虎扑食,一把老骨头就那样折在地上了。 忍冬制住人大喊:“许大人你快去救姑娘!” 许钦珩瞥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一眼,抬脚踹开屋门! 里间也是正热闹着,约有十人挤在床榻前,胡乱喊着“薇姑娘”“小祖宗”。 月白绡纱垂放,看不清里头情形,只能大致看见沅薇被两人制住了。 又忽闻一声嘹亮的“唉呦!”,一名女官从绡纱里头摔出来,跌下了床。 “姑姑!” 宫女七手八脚围上去扶,那女官捂着心口呼痛,忽而余光一定,指着外间的男人道: “你你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还不出去!” 许钦珩也不说话,只提着刀,踱步往里走。 有人认出他是当日强闯东宫之人,有人看见刀刃上淌落的血渍,纷纷跑得跑、爬得爬,很快便清出一条道来。 还在榻上的那名女官觉出不对,掀开绡纱探出头来瞧。 刀刃瞬时抵上颈项。 “好、好、好汉饶命!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啊!” 男人薄唇间只送出一个字:“滚。” 女官立刻朝内挥挥手,带着另两名按人的宫女,连滚带爬从榻上下来。 沅薇早挣扎得快脱力了,方才伤腿的膝头还被人狠狠按了几下,这会儿连将衬袴穿好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扯过锦被覆住两条玉白的腿儿。 面上虚红,眼底全是泪。 许钦珩无意越过绡纱缝隙看见的,便是她这样的一张脸。 背过身,往外退了几步。 才道:“把衣裳穿好,我有话对你说。” 长刀横在外间两人才坐过的圆桌上,那个紫翡翠镯还放在原位。 他捻起来,指腹顺着圈环来回摩挲。 捻至第二十四圈时,身后终于传来声: “你要说什么?” 回过头,少女发髻凌乱,额角鬓边好几缕碎发冒出来,虚虚萦绕面颊。 低着头,似乎站得也不稳,浑身尽显荏弱之态。 许钦珩攥紧掌间的镯子。 就在刚刚那二十四圈里,他想明白了。 想留住顾沅薇的心,叫她心甘情愿陪在自己身边,很难。 可至少,自己能先留住她的人。 “顾小姐也看见了,顾家倒台,这便是你的处境。” “哪怕去了幽州,恐怕太子依旧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你只会连累你的父母。” 沅薇无声攥紧衣袖。 仰起头,那双眸子仿佛在问:那你说怎么办? “我护你,”许钦珩会意作答,“留在我身边,我护你周全。” “倘若你实在不愿嫁我,还有一个选择。” 沅薇这才出声问:“什么?” “你卖身于我,为奴三年。” 沅薇听见这句,气得袖摆里的手都开始抖。 这狗男人,冠冕堂皇说得这么好听! 实则还不是贪图自己的美色,要把自己强留在身边。 纳妾不成,便想着为奴! 可下一瞬,又听那人道:“期满之后,我送你去幽州,同你父母团聚。” 沅薇又说不出话了。 到了幽州,倘若能得他庇护,就算是太子也鞭长莫及。 为奴不似为妾,白纸黑字可以写清楚期限。 沅薇闭上眼,纤细的颈间艰难翕合。 “三年太长了,”不知过去多久,她才又说,“我只答应你三个月。” 许钦珩微微蹙眉。 开口之时,便已做好被骂的准备。 没想到她不仅不骂,反而直接答应了。 她宁可为奴,也不肯嫁给自己…… “两年。”再开口,已是讨价还价。 沅薇:“四个月。” “一年。” “五个月。” 许钦珩忽而上前几步。 在人防备的目光中,握起她左手,将手中翡翠镯套上她纤细腕骨。 “半年。便以此镯为信,你入相府为奴半年,我护你一家周全。” 第一卷 第56章 把柄 相似的紫翡翠镯。 她忽然记起三年前,自己将那个镯子从望江楼窗口,抛进湍急的磐江。 「便以这个镯子为信物,你把他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善恶终有报吧。 如今也轮到他来作弄自己了。 腕间的镯子似是染上了男人掌心的热意,戴上来都是温热的。 沅薇任他握了会儿手。 身躯绷紧得似随时要断裂,刚稳下的吐息又重新急促起来,重重吸了好几口气。 才又道:“你还要答应,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不能随意打骂我……还有,将我院里三个丫头也接进相府。” 许钦珩垂着眼,生平第一回,从她眉目间窥见了隐忍之色。 挺新鲜的,但并不好看。 “后两条,我可以答应。” 沅薇细细地想,那不答应的那条,不就是“不能对我行不轨之事”? 刚要诘问,却听男人道:“第一条,倘若你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怎么办?” 沅薇听罢,狠狠从人掌间抽回手! “许钦珩,我给你脸了!” 男人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 握她的手还悬于身前,捻了捻,依依不舍又盯她气鼓鼓的脸蛋看几眼。 果然,她还是这样最好看。 “明日,我将契书拟好送来,你说的那些,会一并写在上头。” 少女秾艳的眼眸再度垂落。 “还有一条。” “你说。” “不要告诉我父母,你就说……就说是接我去相府暂住,别提为奴的事。” 许钦珩无声叹息。 怎么办呢,昨日他对师母说的,是要娶人为妻。 师母说,全看女儿的心意。 “好,我会对师母许诺,妥善照顾你。” 沅薇不再说什么,垂落的脑袋沉默点了两点。 这时,门外闪了腰的冯继终于扶着门重新站了起来,“唉呦唉呦”踏入门内。 “薇姑娘,这,这……” 沅薇仰起脸来,神色差得要命。 “公公回去交差吧。”总归有人会护着自己,这两人如今又已斗到了水火不容的境地。 她张口便道:“也不用劳烦两位姑姑验了,我早非处子之身,昨日之前便不是。” “配不上殿下千金之躯,往后,也不必再来往了。” 许钦珩闻言眉峰微微一扬。 一来,想不到她如此决绝要与太子恩断义绝。 也不知是气话,还是真的;倘若是真,那真是再好不过。 二来,她说早非处子之身…… 男人右手指关蜷起,擘指指腹有意无意,顺指尖一点点摩挲过变形的指骨。 这件事,恐怕没人比自己更清楚。 冯继却是被这番话吓傻了。 这,这话要是带回东宫,他这条老命能否保得住,还不好说呢! “薇姑娘!何必用自己的清誉,逞一时意气呢!” “我没有赌气,我说的都是真的,就算太子站在我面前,我也这么说。若无事,我便不送了。” 许钦珩听了这话,抄起圆桌上横着的刀往外走。 他走一步,冯继便往外退两步。 直到这浩浩荡荡一行十余人,全都退到了角门外。 洗墨带着三十六名亲卫,将这小小的角门团团把守起来。 冯继扶着腰,失了魂似的走出两步。 才想起回头交代:“都把方才听过的话,给我烂在肚子里!殿下若问起此事,便说验身一事遭人阻挠,没能验成,都记清楚了吗!” “是!” 谁不知晓自家殿下的心思,虽派了她们来验身,可想得到的说法,无非是薇姑娘冰清玉洁。 倘若把薇姑娘早已失身的话带回去,恐怕第一批死的便是她们这些宫人! 一行人垂头丧气挨着顾家院墙走。 忽然,有个身影蹿出来,跪倒在冯继面前。 “冯公公,求您带我回东宫吧!” 冯继定睛一瞧,这不是薇姑娘身边的盼夏又是谁。 刚受了一肚子的气,还受了伤,老太监正是气不打一处来的时候。 “你?你还好意思在咱家面前现眼!若非你们出的馊主意,薇姑娘何至于羊入虎口,今日又何必闹这么一出!” “瞧你如今这模样,想必你也是遭了主子厌弃,无处可去了吧?” “薇姑娘也是心善,这事儿倘若出在东宫,将你打死都是轻的!” 盼夏立刻膝行两步,朝人跪得近了些,也不顾拂尘劈头盖脸挥到面上。 扯住人袍角便道:“公公,我固然办事不力,可我好歹是姑娘身边伺候十几年的老人呐!” “倘若日后有一日,姑娘还是入了东宫,总得有个知根知底的照料起居才行吧!” “公公带我回去,给我一口饭吃,往后我总能报答公公的!” 冯继起先气得不愿正眼瞧人,越说,倒是愿意给她几分眼光。 怎么说都是薇姑娘身边人,东宫也不缺这一口吃食,带回去,兴许会有用呢。 “那先说好,薇姑娘入东宫前,你便做个前庭洒扫的粗使宫女。” 盼夏面上终于绽出笑,感激地给人磕头。 “多谢公公!多谢公公!” …… 入夜,贬官的旨意传到了顾府。 三日后,父母便要动身去往幽州。 沅薇跑到父母的采薇园,硬是挤上母亲的床榻,抱着人说要一起睡。 “都多大的人了,往后,就该抱着夫君睡了!” 沅薇靠在母亲怀里,想到一家人要就此分开,眼圈立刻便红了。 “我想跟娘亲一起走。” 李卓岚抚上女儿柔顺的长发,道:“幽州有什么好去的,你留在上京,阿湛那孩子会好好待你的。” 沅薇一听这个便来气,“母亲为何如此信他?就不怕你们一走,他翻脸似翻书,把我欺负死吗!” “他不会的,”李卓岚就如幼时那般,轻轻拍着女儿后背,若有所思道,“他是个有诚意的孩子,娘亲给你留了后路的。” “什么后路?”沅薇在母亲怀里仰头。 李卓岚只道:“倘若有一天,他真的欺负你,对不住你把,你便去寻你章伯伯,能拿捏阿湛的把柄,母亲已托到他手上。” “原先是想明日告诉你的,你今日既问了,娘亲就先给你了。” 李卓岚从枕头底下摸出把钥匙,交到沅薇手中。 “只是满满,若非实在忍不过去的大事,你也不能随便拿那东西吓唬阿湛,明白吗?” 沅薇攥着那把冰凉的铁钥匙,摩挲再摩挲。 实在想不出,母亲怎会有能拿捏许钦珩的把柄呢? 最终还是轻轻“嗯”一声,闭眼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大早,那男人就带着拟好的契书来了。 第一卷 第57章 双层契书 “若无疑议,便签下姓名、按好手印,我带去顺天府过了明路,两日后便生效。” 沅薇望着紫檀木小案上的奴契文书。 他倒是还颇费了一番工夫,纸页用顺滑的生宣裱在厚重硬黄纸上。 别说半年,这契书恐怕放一百年都不会坏。 男人的名已提在左侧,用的是“许湛”。 而她提着笔,在右侧拖拖拉拉写下“顾沅薇”三个字。 到了按指印时,却又捻着指关,久久未有动作。 “顾小姐,可是这契书有何不妥?” 契书倒是写得周全,时限没错,她昨日提的三点也都列进去了。 可…… 真的要给他为奴吗? 虽说只有半年,可这半年里,自己便是他的私产。 倘若他出尔反尔呢?倘若他对自己为所欲为呢? 虽说母亲给自己留了他的把柄,可等到木已成舟,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什么都晚了吗…… 许钦珩望着她犹豫的姿态,那指头迟迟不肯摁下去。 忽然便行至她身后,从后拾起她的手,压进红印泥中。 “不,你……” 沅薇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指腹压在姓名上,那男人还制着她,施里碾了又碾,恨不能把上头那层生宣摁穿似的。 耳边传来的嗓音却无甚起伏:“顾小姐,如今陛下醒转,我也是百忙之中来这一趟,便不要迟疑作态了。” 耳廓被他气息拂过,微微泛红。 沅薇偏过头,胡乱挣扎几下,挣开他的手。 便不愿再看那耻辱的契书一眼。 “既如此,你赶紧走吧。” 趁半年之约还没生效,她可不惯着这狗男人。 许钦珩则望着那个红艳艳、力透纸背的手印,眸色黯了又黯。 等到墨迹彻底干透,他将装裱好的契书卷起来。 “两日后,我会来接你。” 说完,也不管顾大小姐背着身不理人,他握着那份契书走了。 一回到马车上,洗墨便将照吩咐早早备下的东西递上。 那是一块浸了热水的巾帕,湿哒哒还在淌水,也不知自家大人神神秘秘有什么用。 帷裳后,许钦珩接过热巾帕,对着那看似装裱的契书四边仔仔细细敷上两遍。 随后指节一捻,上头那层薄如蝉翼的生宣就被揭了下来。 什么听从使唤、期限半年,他随手团成个团,又扔到前室。 嘱咐洗墨:“烧了。” 洗墨也不多问,从袖间抽出个火折子,利落将那纸团烧成灰烬。 车厢内,许钦珩则满意摩挲着纸页上,那个孤零零的名字和手印。 顾沅薇。 这一份空白的文书,可以缔下任何契约。 婚契,也未尝不可。 “顾沅薇,你跑不掉的……” 枕月居。 忍冬发觉自打许大人来了趟,自家姑娘便蔫蔫的,总提不起劲。 过了会儿竟卸下钗环外衫,趴榻上去了。 “姑娘才起用过早膳,怎的又睡下了?” 从前这种事都是盼夏管,也轮不到自己,可如今盼夏姐姐都不在了,忍冬也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沅薇没好意思告诉忍冬,自己要去给许钦珩为奴了,想着拖一天是一天,真到了那日再说吧。 脸蛋趴在手臂里,两条小腿扑腾几下,却是怎么想怎么烦。 她忽然侧过身,半支着脑袋问:“忍冬,你是几岁卖身进府的来着?” 忍冬立在榻前,老老实实答话:“奴婢九岁卖身入府,签的是死契,卖了二两银子呢!” 才二两。 做她的贴身丫鬟,月例便有二两,还不算平日裁做新衣,年底封红包什么的。 “那你跟我之前,在外院都干什么活?” 提到这个,忍冬便有得说了,“嗯……奴婢是在外院东厨帮工的,每日寅时,得赶在天亮前起身,去井里挑水,把三口大水缸给填满。” “然后把柴房送来的木柴再劈成小段,起灶生火烧热水,再给各房主子们送去洗漱。” “回来再继续劈柴、洗菜、淘米……等厨娘把主子们的膳食做完,我再和几个姐姐一起,送到各院里。” “干完这些,便能回下房吃饭了!” 沅薇听着听着,已不自觉盘腿坐了起来。 别说一整日,她光是听听这个半日,便已疲惫得直不起腰。 也亏得忍冬这丫头心大,说到吃饭时,竟还很高兴似的! “家里有这么多奴仆,厨房肯定也不止你一人,怎么你就要做这么多事?” 忍冬思索片刻道:“兴许是看我干活麻利吧,那些厨娘还有姐姐,她们都爱使唤我。” 沅薇重重叹息一声。 难怪,这丫头这么好拿捏好欺负,也难怪当初那个下三滥的管事,专挑她下手…… “不过,到了姑娘身边,便没这么多事了。”忍冬却还在乐呵呵说,“我到了姑娘这儿,还时常觉得闲不住呢!” 沅薇什么也没说,一头扎进迎枕里。 等入了相府,那狗男人不会也这么使唤她吧? 少女趴着勉力仰头,从迎枕中露出双眼睛,望向自己雪白细嫩的手。 这双手每日入睡前要用花露养护,每回净完手都要用罗帕轻轻拭干,再仔细涂上脂膏,才能养成如今这模样。 就方才忍冬说的那些活儿,都不消半日,这双手定然不是眼下这模样了。 “啊……” 忍冬见人胡乱捶床,又实在猜不透自家姑娘在想什么。 只能又问:“姑娘有什么烦心事吗?” 自然有。 自然是不想给那狗男人当婢女,不想被他使唤折辱。 谁知道他会怎么报当年磋磨他的仇呢? 还不等沅薇开口,外头扶烟进来传话: “姑娘,有位姓宁的大人来了,这会儿正在前厅跟夫人说话呢。” 姓宁,宁恒? 他又来做什么。 沅薇披了衣裳赶去前厅,宁恒对她恭敬作了一揖。 “顾小姐,年初大理寺要选人外放幽州三年,同僚皆不肯去,我便将此事揽下了。” “令尊的判决我也已听闻,方才便问了问令堂,可要结伴离京,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沅薇琉璃似的眼珠转了转。 对母亲说:“我送送他。” 待出了前厅,只剩下二人同行。 她立刻问:“宁恒,敢不敢帮我一个忙?” 第一卷 第58章 私逃被捉,和人抱在一起 大年初八。 天还未亮,早朝都还尚早,许钦珩却已起身。 秉着烛台,推门走进一墙之隔的左耳房。 这三日,他督促人把寝屋里的墙拆了重砌,匀了些地界给这左耳房。 如今这左耳房与他的寝屋是差不多的大小,虽说比起顾府那间还是要小些,但装点精细秀气,想来她会满意,也会住得习惯的。 碧纱橱里,已照着她的喜好,添置了各色紫衣裙。 黄花梨嵌螺钿的妆奁中,除了三个用于给她存放旧首饰,其余也都已填满新的。 又往那架子床前转悠一圈,确信那些枕褥都是最柔软的料子,许钦珩才回到自己的寝屋,寻了身霁青锦袍换上。 出主院时,天才刚蒙蒙亮。 洗墨是被院里的女使叫起来的,打着哈欠道: “大人何必去得这样早?这会儿城门都还没开呢!顾姑娘不是说了,叫您稍晚些再去,她还要收拾东西,和父母话别。” 许钦珩自然记得她前一日的叮嘱。 可她一日不到自己身边,一日不住进自己安置好的屋室,心底便一日不得安宁。 尤其此刻,越是近在眼前,他便没来由地心悸,也不知是为何。 “我早些去候着便是,她一收拾完,我就把人接上。” 洗墨瞧这架势,真是生怕晚到一刻人就会从指头缝里漏走似的。 也就不再说什么,敦促车夫套了车,便跟着自家大人走了。 许钦珩到顾府大门时,顾彦祯刚从大理寺牢狱回来,简衣素服,与李卓岚握着手在门口便说起了话。 李卓岚身边的丫鬟婆子动作麻利,将行李一箱一箱抬上马车。 许钦珩唤过“老师、师母”,便问: “阿沅呢?” 李卓岚这才环顾四下,“嗐”了声道:“这丫头,昨夜还说想爹爹,这会儿一准起不来,还在睡懒觉呢!” 许钦珩却觉得不对。 倘若真是与父母分别前最后一面,她怕是整夜不睡,也该守在这大门前了。 心底那点隐秘的不安,越来越重。 师母在耳边说什么,没法亲眼看着两人成婚云云,他皆不入耳。 堪称失礼地打断了李卓岚说话,动身就往内院走。 只留下句:“我去看看阿沅。” 与此同时,沅薇换上忍冬的衣裳,笼着兜帽,出了离枕月居最近的角门。 走出院墙没几步,便有人从马车里探出身来同她招手。 “顾姑娘,这里!” “你小点声!” 沅薇做贼似的跑上前,四下环顾确信无人跟着,这才急匆匆提起裙摆登上那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 她这辈子也没坐过这么小的马车,竟比她独个儿坐的小轿还狭窄些。 宁恒却似乎并未感受到两人紧挨的尴尬,口中滔滔不绝说着: “城门卯时初开,咱们这会儿过去,正好赶上开门。” “我这儿路引都已办齐全了,待会儿过城门时,姑娘便用这衣裳将自己裹了,低着头千万别抬!” “我就说你是我娘亲,生了病不能见风,那些守卫不会为难我的。” 沅薇点点头。 她生怕顾府周围有人监视,只带了二百两银票出门,连包袱都未背,还叫忍冬穿着自己的衣裳,躺被窝里假扮自己。 待那男人如约到顾府,发觉自己出逃,她与宁恒的马车应当早已出了皇城地界。 到时候他再找自己,可就是大海捞针了。 什么奴契不奴契,半年不半年,都见鬼去吧! 马车还算平稳地到了皇城门。 正赶上钟楼撞钟,惊起一片鸟雀,划过灰蒙蒙的天幕。 撞到第九声时,城门开了。 宁恒凭借有官身,不必排在百姓的队伍后头,马车从侧方上去,他给人递上路引和外放的文书,又用了母亲感染风寒的借口。 那些官兵起早困倦,加之不过是个七品小官出城,没怎么为难便放行了。 青布帷裳重新放下,沅薇紧绷的心神稍稍松懈。 宁恒也笑道:“顾姑娘,咱们可以出城了。” 马蹄一脚一脚,稳稳踏过宽阔的城门。 却在就要彻底越过城楼阴影时,身后蓦然传来声: “缉拿右相府窃贼,所有人停下受查!” 沅薇呼吸一滞,听见后方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密得似骤雨敲在青石板上,少说有十几匹。 “走,快走!” 前室的车夫闻言,忙往马臀上甩了几鞭。 可这马是匹老马,拉拉车还行,要与后方那几匹骏马相提并论,又如何比得过。 没一会儿,后方便有四匹马追上来,包抄在两侧,另有一匹快马越过他们,截在他们前方十丈处。 倘若这样撞上去,定是要撞个人仰马翻! 车夫还有什么办法,只得又急急牵紧马缰,迫使老马紧急停下来。 “吁——” 骤然的停止,叫车内两人身子不受控朝前扑去。 沅薇左膝还有旧伤,使不上劲,眼看就要整个人摔出车厢去。 宁恒想也不想,赶忙从后将人抱住。 “顾小姐!” 结果便是,两人齐齐朝前摔去。 好在妹摔下车,只是摔在前室上,半个身子从青布帷裳后探出来。 沅薇肩身不知在哪儿磕了下,疼得直嘶气。 可是下一瞬,睁眼看见立在车下的男人。 她却是连吐息都不会了。 偏宁恒此刻是背对着那人摔出来,此刻还未察觉身后有人,也忘了放开护在人身上的手。 与她头并着头问:“顾小姐,你没事吧?” 许钦珩垂目。 方才没看见脸,只知是个男人。 没成想,还是个旧人呢。 男人霁青袖摆里的拳头攥紧,再攥紧。 猜到她为了父母出逃,却怎么都没想到,还有野男人和她一起跑。 见人还没有松手的意思,他忽然绕至顾沅薇那侧,不容分说就将人扯下来。 “啊!你做什么!” “顾小姐!” 洗墨适时上前,带着两个带刀护卫,拦住了宁恒。 沅薇则是被人单手提着后衣领,从马车上拎了下来。 四肢再着地,便是跌到了地上。 “顾沅薇……”男人也蹲下身,紧挨她身前问,“为何出尔反尔?” 沅薇瞪大了眸子,盯着近在咫尺的脸,红唇紧抿。 总归都被抓到了,还能说什么。 许钦珩同她对视良久,见她并无半分悔改之意。 忽然又喟叹道:“做错了事,是要受罚的。” 沅薇仍不知他所谓的受罚是什么,忽见一辆眼熟的马车,后头装载着行李,浩浩荡荡出城门。 她怔了下,待反应过来,最前头的马车已驶出六七丈远,后方尘土飞扬。 “母亲!父亲!” 少女惊叫着爬起来去追。 第一卷 第59章 入相府 许钦珩没有拦她。 伤筋动骨一百天,她那条左腿至今只是勉强能走路。 男人不急不缓站起身,踱步跟在人身后,看她跌跌撞撞往前跑。 听她继续唤“娘亲”,唤“爹爹”。 可那车队马蹄声、车轮声,太过喧闹,车厢里的人也并不知她在此处,根本不曾留意这些呼唤。 沅薇执拗地追出几丈远,最终却是眼睁睁看着马车越来越小,化成一个点。 身子失控朝前一扑,又跌倒在地。 “娘亲,爹爹……” “不要抛下满满……” 眼眶忽然就溢出泪来,也不知是摔这一下疼的,还是因为伤心。 整整十八年,哪怕去东宫受教,每隔三五日也能见父母一回。 今日之后却是相隔千里,她再没法抱着母亲入睡,再也没父亲为自己撑腰兜底了…… 越想,哭声越压抑不住,抽抽噎噎从喉间泛上来。 察觉身侧多了双男人的腿,沅薇几乎是下意识的,扯住他袍角。 仰起头,“许钦珩,许湛……算我求你可以吗,让我去幽州吧,我想和父亲母亲在一起,我不能离开他们,许湛……”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俯下,再度蹲到她面前。 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轻轻拭过她眼角,再是沾了些许尘土的雪白面颊。 动作堪称怜惜,出口的话却是: “顾沅薇,幽州苦寒,你说你最怕冷。” 轰隆—— 沅薇那点难得的柔弱,随着这句话音落地,怔然消散在面上。 当年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对人说的。 她说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现在,这个男人全都还给了她。 而她在做什么呢? 她跪坐在这个想看她笑话的男人脚边,又哭又求,求他施舍自己一点怜悯。 “呵……” 扯人衣角的指节无力垂落,沅薇忽然觉得好冷,冷到肩身都禁不住瑟缩一下。 许钦珩见状,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到人身上,随后不容分说,将人打横抱起。 少女还蒙着水雾的眼眸空洞,任他抱着往回走,半点反应也无。 直到又听见声:“顾小姐,顾小姐!” 是被护卫拦下的宁恒,满面焦急,不可思议地看着本该毫无交集的堂尊大人和顾小姐,此刻瞎子都能看出来的亲昵举止。 “这是怎么回事?你和堂尊大人……” 许钦珩在心底冷笑。 好啊,这呆子终于发现了。 发现他的“顾小姐”就是这么博爱,除他以外,还有他意想不到的男人。 而他,他又算个什么? 许钦珩故意顿住脚步,停在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叫两人还能说上一句话。 “宁恒,”沅薇面如死灰,从人手臂处探出脸来,依旧言简意赅,“你别管我的事了。” 随后,就被人抱上了新的、装点奢靡的双驾马车。 宁恒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沅薇全不入耳。 一路上靠窗坐着,也不说话。 许钦珩坐在她侧方,见她别过脸不愿面对自己,也就紧抿着薄唇一言不发。 直到马,车载着两人回到相府大门口。 他率先下去,对着车厢内道:“下来。” 沅薇贴着车壁,恍若未闻。 逃是逃不掉了,也没法摆脱这男人的摆布,可气气他也是好的。 万一有一日,这狗男人气得受不了,一怒之下把她赶出相府,那这半年不就提前结束了吗? 正这样想着,也没留意那人何时又登了上来,什么都不讲,揽过她的腰扛到肩头,回身跃下车。 动作一气呵成。 “许钦珩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我自己会走!!” 而沅薇挂在人身上扑腾,一抬头,便是先看见两个守门的小厮瞪大眼。 和她目光相汇,又慌忙低下去。 可是,还是好丢脸…… 右相府这么大,到主院的路又是那么远。 一路上形形色色的人,或惊诧或好奇,各色目光汇聚到两人身上。 男人视若无睹,而沅薇扑腾了起初那一阵,实在觉得丢脸,干脆掩耳盗铃,将脸埋进男人肩头。 好像这样,就没人知道这狗男人扛着的是自己了。 前院很快有人去清梨苑报信。 崔雪娥带领着常嬷嬷出来时,正瞧见那素来缄默内敛、待人温和有礼的男人,大喇喇扛着少女进内院的门。 那女子埋着脸,也看不清长相。 崔雪娥却记得常嬷嬷那次送完礼回来,忧心难掩的面色,说此女确有几分姝色过人。 “姑娘先别急,她如今没了太师府倚仗,咱们摸清她的脾性,再慢慢对付便是……”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来,常嬷嬷这是在安慰她呢。 毕竟这两人都亲近到了这般田地,自己是拍马也难追的。 神思一转,她只问:“老太太那儿知道了吗?” 常嬷嬷立刻会意:“老奴这就叫人传话过去。” 老太太生于乡野,性子古板,最见不得姑娘家这般张扬做派。 而她们这位许大人,又是个妥妥的孝子。 倘若因这顾氏女闹得母子失和,那这相府后院,恐怕也容不下这小美人。 霁深堂。 行至垂花门外时,许钦珩便见几个婢女立在下房门外,小心翼翼地看。 他顺势吩咐:“烧沐浴的水来。” 随后便扛着人走完最后一段路。 进了自己寝屋左侧的耳房,把人放在玫瑰椅中。 沅薇脸上热得厉害,身子挨到椅面的那一刻,手臂迅速从人颈上抽回! 抬头,却愣了一愣。 这屋子……怎么和自己的闺房那么像? 还有,这是哪儿?她从没见过这种大小的屋子,说是寝屋太小了,说是耳房又太大了。 “一会儿浴桶送来,把身上收拾干净。” 男人目光向下,掠过这身显然不属于顾大小姐的衣衫。 又添了句:“换身衣裳。” 说完这些,男人便出去了。 沅薇提溜着那条摔了又摔,不知何时才能好的腿,在屋里四下打量起来。 发觉这间屋子,和隔壁屋子是通的,也不设门,就打个帘子虚掩着。 她疑惑掀起锦帘,往隔壁窥去—— 熟悉的布局入眼,她来过一回。 这不就是许钦珩的寝屋吗! 第一卷 第60章 不像婢女 许钦珩出垂花门,嘱咐洗墨去顾家把那剩下的三个丫头接来。 刚要回身,余光却瞥见施妈妈扶着人来了。 他顿住身形,唤了声:“母亲。” 魏氏满脸的忧心,她方才已听人绘声绘色地说了那一路的情形。 他的儿子,这么温和的性子,何时有过那种出格的举动? 想来,这顾家的女娃娃不是盏省油的灯。 “我听说,你把顾太师的女儿接来了,便想着来瞧瞧她。” 许钦珩脱口便道:“母亲好意,只是今日她太累了,我想叫她先好好歇一日,熟悉熟悉这府上,明日再见也不迟。” 魏氏两手在面前绞着,实在忍不住似的。 又说:“你就叫她住你院里?你与她,可不是夫妻!” 男人鸦黑的眼睫轻垂。 只说:“迟早会是的。” 魏氏又想说,那雪娥怎么办?可还没说呢,便觉脑袋一阵晕眩。 许钦珩适时对施妈妈道:“扶母亲回去歇着。” 而屋内,婢女们动作麻利,已将山水屏风围好,将填满浴汤的木桶摆放其后。 “姑娘,可以沐浴了。” 说话的婢女有些眼熟,沅薇想了想,记得头回来时,她帮自己梳过头。 “你叫什么?” “奴婢疏桐。” 沅薇道:“就别奴婢奴婢的了,我和你们都一样,往后你们就唤我……沅薇,好吗?” 这已经不是顾府,自己也不是小姐了,沅薇也不想仗着和那狗男人一点旧事,就在院里前呼后拥的。 瞧这疏桐似乎有些分量,怎么说也该是个大丫鬟,同她打好交情,定然不会错。 疏桐听罢,却头也不抬回:“奴婢不敢。” “这有什么不敢的?” 疏桐:“顾姑娘,就别为难奴婢了,可要奴婢侍奉您宽衣?” 沅薇朱红的唇瓣抿了抿,也不知怎样才能叫她相信。 便只道:“不必了。” 身上沾了许多尘土,的确难受,她自己褪下衣裳挂到屏风上,便跨入浴桶中。 这些人还是把她当主子在伺候,水里添了馥郁的香露,还撒了晒干的花瓣。 她坐进去,微烫的水正好漫到锁骨。 沅薇只觉身子像水面上的花瓣一般,慢慢舒展开来,舒服得轻轻哼了声。 “顾姑娘。” 再睁眼,是疏桐托着两套衣裳,身子立于屏风后,手臂顺边沿端进来。 “一会儿,您想穿哪件?” 沅薇又是蹙眉。 这屋子的装点和她闺房那么像,连这两件紫衣,都像是从她衣橱里拿来的。 “我不穿这个。” 屏风后,疏桐听了这话忙道:“那奴婢再去衣橱里选,那儿还有呢……” “欸——”沅薇却唤住人道,“我不穿这种衣裳,你们穿什么,我就穿什么。” 疏桐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瞥。 这美人,要穿她们奴婢的衣裳? 豆绿细棉的窄袖对襟短袄,配同色的褶裙,她身为霁深堂管事,才能在领口绣一圈银边。 这也不好看吧? 可主子要,能有什么办法。毕竟相爷早嘱咐了,阖院上下什么都听顾姑娘差遣,不得有半分忤逆。 疏桐折回下房,取了身自己今冬新制,还没来得及穿的衣裳。 想了又想,带齐全些,还取了件她们统一裁做的肚兜。 给人送去,见人穿到身上,疏桐却一下明白过来。 这一定是相爷与人之间的情趣! 还是自己太不知情识趣了。 疏桐退出耳房,正遇上自家大人回来。 男人问:“她收拾好了吗?” 疏桐立刻道:“顾姑娘已准备妥当了!” 许钦珩“嗯”了声,拾阶而上。 人走到门前,却又一时没有动作。 仿佛听见胸膛里心在跳,一声一声的。 在这空旷的宅院已住了一月有余,却从没有一回,生出眼下这种期许局促的复杂心绪。 男人的手缓缓抬起,落到门板上。 屋内少女坐在妆台前,应声回头,见是他,又站了起来。 许钦珩一怔。 眸光上上下下扫过她,心底生出阵奇异的感受。 她分明穿着和院中婢女一样的衣裳,可肌肤太白太细,面容生得太过秾艳,尤其那截纤细的颈子始终扬着,脊背也挺得笔直,眉目间虽收敛了,却还显露着几分散漫的骄矜。 不像婢女,倒像个……假扮婢女的大小姐。 许钦珩最后深深看一眼,便道:“换身衣裳。” “为什么?你院里的婢子不都穿这个吗?” 男人沉目思索片刻,“你是贴身侍奉我的,伴我左右,须日日精心装扮,衣裳都给你备好了。” 说完,也不再给人询问的机会,许钦珩又把门带上。 等沅薇再出来,便是恢复了往日矜贵的模样。 只发髻梳得略显松散,是她自己挽的,能戴上去的首饰也不多。 她出门,下意识掂掂自己宽大的衣袖。 穿这么不方便的衣裳,这男人总不能叫自己挑水劈柴了吧? 她可不想干那么累的活,叫她干也干不动。 许钦珩下意识抬手去牵她—— 沅薇察觉,立刻向后一避,警惕抬眼。 男人的手顿了顿,到底没有强求,将手笼回袖间道: “阿沅,跟我过来。” 沅薇跟在人身后走,眉心微微拧着,待进了他寝屋。 忍不住道:“你能别这样唤我吗?” 叫她全名,或者沅薇都行。 阿沅这个称呼……太特殊了。 身边这么多人,只有他会这样唤。 “不行。” 得到的却是男人斩钉截铁的拒绝:“如今你的事,都由我做主,我想怎么唤都可以。” 沅薇掐了掐手心。 都怪该死的奴契,这狗男人现在给她改个名字,叫自己跟他姓都行! “阿沅,进来。” 沅薇仍不适应身份的转变,原先换了身朴素的衣裳,还能提醒自己是来为奴的。 眼下这样,倒像她是来作客的。 男人领着她进了东厢房,这间被他改成了书房,陈设有些空,几乎没一样多余的装点。 “替我磨墨。”许钦珩坐下,顾自打开公文。 沅薇自然是知道如何磨墨的,只是长这么大,也没亲自磨过。 也不知那男人怎会有这么多公文要批,垒成的小山还没过半呢,她手腕就已酸得发麻。 那宽大的衣袖还动不动往下垂落,几次差点浸到墨汁里。 沅薇烦得厉害,总归也没想着让这狗男人满意。 干脆一扔墨条道:“磨不动了!” 第一卷 第61章 为奴第一日 许钦珩往她腕间瞥去一眼。 原以为磨墨是小事,没想到还是累着顾大小姐了。 她这双手还真是……不经用得很。 沅薇摔了墨条,余光瞥见那墨汁溅起来,洒在了书案上。 忙别过头装没看见,又像模像样揉起了手腕。 这般懈怠,原想着男人不说火冒三丈,也该气得赶她出去换人来服侍。 可谁想,这男人就像又变回了当初那个好性的穷书生,沉默起身,从外间搬了把圈椅过来,放在书案交椅旁。 “你腿伤未愈,坐吧。” 少女瞪大水润的眸子。 随即也不跟他客气,心安理得坐了下来。 许钦珩见她还在揉腕子,那截纤细皓腕在她指尖捏圆搓扁,软得似没骨头。 自己空空如也的指间,莫名躁动。 “还酸?我替你揉……” “欸——”沅薇避过他伸来的手,身子紧贴圈椅远离他的那一侧,“约法三章,不许对我动手动脚!” 男人倒也不强求,眸光在她身上定一定,收回手。 自己束袖磨墨,将剩余公文批了。 脊背便向后一靠。 阖目道:“阿沅,头疼,替我揉揉。” 沅薇朝人瞪去一眼。 可那人闭着眼,也是瞪给瞎子看。 她如何看不出来,这狗男人变着法地占自己便宜,想碰自己不成,便引着自己去碰他! “阿沅。”久久未得回应,男人又唤了声。 沅薇拖拖拉拉起身。 绕至他交椅身后,抬手,随意搭在他额角。 熟悉的馨香将他萦绕。 他特地嘱咐,要在她浴汤里添水玉香,此刻清甜的香露透过她肌骨幽幽袭来。 臂弯虽只是虚虚环绕,可闭着眼,便仿佛已被她轻轻拥住。 鼻间深深嗅一口。 再缓缓地、缓缓吐出。 似是对这个味道有瘾,强行按捺多日的渴求忽而被满足,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在翻腾雀跃着。 “阿沅,再重些。” 沅薇听罢,使出浑身的劲往他太阳穴凿,恨不能将他脑袋凿穿似的。 得意扬扬侧过脸,想从他面上寻出些吃痛。 却不料一分神的工夫,男人头颅一歪,竟来蹭她手心和腕子。 口中低低唤着:“阿沅……” 沅薇腕间一酥,心跳莫名就乱了,还有种说不出的,被人轻薄了的错觉。 气鼓鼓丢开手,袖摆甩过人面上。 “揉不动了!” 许钦珩倏然睁眼。 紧抿的薄唇透出丝丝不悦。 望向身侧又抱臂坐下的少女,眸光在她露出的指节上凝了又凝。 这手好看,却实在没用了些。 磨又磨不动,揉也揉不得…… 罢了。 往后他多带着她、引着她些便是。 转眼便到了用午膳的时辰。 往常都是到前厅,陪着母亲一起用膳,今日她头回来,许钦珩将膳食传到了院里。 沅薇起初以为,自己得立在桌畔给她布菜。 可菜还没上齐,就被人拉着坐下了。 打进院起便有的淡淡怪异又泛上来。 “我这样……算是为奴吗?” 虽说有福气就该享着,可这男人诡计多端巧舌如簧,倘若半年一到,又说她只是在府上享了半年的福,到时不肯放她走,那怎么办? “算,”好在他答道,“用你时自然会用你,不用你时,便当借居在我府上,自便即可。” 沅薇轻轻“哦”了声,随即又想到疏桐对自己恭敬的态度,顺嘴提了她不肯唤名的事。 男人又道:“出了这间屋子,你便对人说是借居府上,以主子自居。” “为何?” “因为,”他似是顿了顿,“逼迫恩师之女委身为奴,于我官声不利。” 沅薇:“……” 好一个敢做不敢当,人模狗样伪君子! 手中筷尖狠狠一扎,抵至白瓷碗底,闷闷“叮”得一声。 许钦珩难得见顾大小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想是不足半月,她又要变回从前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 余光便一直暗暗打量着她,顺便瞧瞧,他这相府的厨子可还合她口味。 瞧着瞧着,便见她弯眉轻蹙,肩身不自在动了动,手中的筷箸也没再落下。 “不合口味?”男人立刻问。 沅薇却摇头,只说:“我的衣裳不大舒坦,回去换一身。” 说完,也不等他允准,顾自起身便去了隔壁寝屋。 再回来时,许钦珩上上下下打量,也没看出她究竟换了哪件衣裳。 沅薇被他打量得不自在,便问:“为何我的寝屋同你的寝屋之间,都没有门,只设了一道帘子?” 男人压下眸底探究,面不改色道:“天寒,方便你夜里过来侍奉我。” 夜里侍奉这四个字,实在能引出无限遐思。 可听进沅薇耳中,却不是那个意思。 “你……你不会还要我半夜,给你送,恭桶吧?” 男人清隽的眉宇狠狠一拧。 神思想往的那几分暧昧,被恭桶二字冲了个干净。 有时他真想敲开顾大小姐的脑袋看看,里头究竟装了些什么,为何自己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怎么想的。 “不必。” 听他沉着脸说了这两个字,沅薇才狠狠松一口气。 这么苦的差事,她可干不了! 午膳后,忍冬她们便也被送入了相府。 照那男人的说法,她对外要假装只是借居,故而身边还是得有贴身伺候的丫鬟。 忍冬三人的身契,沅薇本是交到她们自己手上,等到出了城,到幽州再汇合。 如今私逃落了空,她与男人商量一番,这三人的身契还是握在自己手上,月钱从相府公中领。 安置好这三个丫头,沅薇稍稍安心些,至少身边还是有自己人在的。 晚膳后,忍冬进来服侍她卸下钗环。 屋门却被人从外叩响,疏桐的声音传来:“顾姑娘,相爷请您过去。” 就这一墙之隔,甚至没有门,那男人为何不自己过来唤她? 忍冬进了相府,见自家姑娘和人同院而居,心底便早存了疑虑。 这会儿大半夜还要过去,她担忧望向妆台前的沅薇。 “姑娘……” “没事,”沅薇已换上寝衣,散下头发,“取件衣裳来给我披上,你便回去歇着吧。” 忍冬素来话不多,照做以后,便退到垂花门外的下房去了。 沅薇则打帘进到男人的寝屋。 往床榻上看,没见人,四下扫视,也没见着。 “阿沅,来这里。” 沅薇目光循声音来处寻望去,越过堂屋,窥见一间房被锦帘虚掩着,似有缕缕蒸腾水雾从后漫出来。 那男人,是在浴房? 第一卷 第62章 烫他 沅薇犹犹豫豫撩开虚掩的锦帘。 一双眼刚探过去,便“啊!”一声,回身猛地捂住眼。 偏那男人还气定神闲问:“怎么了阿沅?” 怎么了,还问她怎么了! 她望进去时,那男人已背身坐于浴桶中,两条手臂就那样赤裸搭在浴桶边沿。 虽说只看见手臂和一截颈项,可他沐浴总得脱干净吧? 他一件衣裳也不穿,自己要怎么过去? “阿沅?” “我不过来!除非你把衣裳穿好!” 许钦珩浅淡的薄唇在水雾中蒸出些许红,轻轻勾了勾。 “谁家是穿着衣裳沐浴的?” “我不管!你要是不穿衣裳,就别想我过来!” 男人侧目,透过氤氲水雾,望见那道缩在帘外的身影。 低低嗤了声,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沅,侍奉主人家沐浴也是你该做的,你若再不过来,只能我亲自过来请你了……” 沅薇背身立在帘外,听他话音刚落,便又传来阵哗啦水声。 “别——你别过来!” 生怕他真不着一缕走到自己面前,忙又道:“我过来就是了,你坐回去、坐回去!” “你坐回去了吗?” 她小心翼翼回过头,只敢睁开一只漂亮的眼睛往里窥。 好在,那男人已如刚刚那般背身坐好,乍一看,倒也没什么不该看的。 沅薇抚着心口,走一步顿三步,就这从门边走到浴桶边的一段路,也不知被她走了多久。 “你……你要我做什么?” 许钦珩察觉她立在自己身后,唇畔笑意收敛。 状似随意道:“平日你的丫鬟如何侍浴,你照做便可。” 少女浓密纤长的眼睫似蝶翼,扑棱扑棱两下,脑袋有一瞬空白。 好容易想起来是怎么一回事,先是迟疑着,将披在外头宽大的衣裳褪下,挂在屏风上。 虽说里头只有一身服帖的寝衣,可这男人都光着了,谁比谁不得体呢。 寝衣是窄袖,动起来更方便。 她拾起浴桶边上搭着的香胰子,目不斜视,往男人肩头轻推一把。 “往前些,我给你抹后背。” 许钦珩照做,靠于桶壁的身子微微前倾。 男人的脊背至窄腰,顿时一览无余。 虽说在寿安山脚下,那个农妇家中,沅薇也粗粗瞥过一眼。 可那时屋里太暗,两人隔得有些远,男人背后又布满青紫淤痕,除了个轮廓,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不似眼前。 男人背后每一寸肌理,那些细微的沟壑,随吐息起伏的变化,全都清清楚楚。 甚至,让她有些想触一触,看看和自己的身躯,有什么不同。 这男人看起来……硬邦邦的。 总归已经这样了,不摸白不摸,反正也只摸一下…… 沅薇几乎是鬼使神差,朝人探出了个指头。 一戳。 “嗯……” 瞬时得到男人一声闷哼,听得她面皮一麻,忙往回缩了缩手。 那肌理原先软中带弹,可她触了一下,紧绷起来,便霎时硬得像石头。 所以……不用力时是软的,用力了才会变硬。 少女刚得出这个新奇的定论,再抬眼,却发觉男人回过头,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你做什么?”他问。 “没,没什么呀!”沅薇心虚捧着人脑袋转回去,“你别动,我给你抹香胰子了!” 说罢,风卷残云般在他背后糊弄了几下。 便将香胰子放回原位,“好了,前头你自己抹,我的婢女也只替我抹后背的。” 许钦珩没说什么,将那块沾着她体温的香胰子卷入掌心。 耳边却回荡着那句,只抹后背。 只抹后背怎么够呢? 倘若是自己帮她沐浴,他定要将人从脖颈到脚趾头,都仔仔细细抹上一遍。 她若不肯,就握住她两只手,不许她挣扎,到时候…… 娇滴滴的顾大小姐,会不会被惹哭呢? 男人心猿意马想着这些,将手臂胸膛全都擦上一遍,强行压下心底绮思。 还不到时候。 但……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好了。”再开口,嗓音已难以自控带上几分哑。 沅薇不再乱碰他,回忆着自己沐浴的次序,舀一瓢兑好的温热的水,从男人肩头洒落,冲洗他背后白腻的香胰子。 浴桶边还摆着另一桶水,是烧开、滚烫的,她要时时探着浴桶里的水,倘若凉了些,便要舀一勺滚水添进去。 就这样弯腰、直起,来来回回十余次,沅薇后腰便隐隐有些酸了。 那条伤腿也有些站不住。 故意激怒他,好让他早些赶自己走的念头,重新冒出了头。 弯下腰去,她舀了满满一瓢滚水。 隔着木瓢自己先探一探,察觉这样都烫到握不住,浇到那男人身上,岂不烫得皮开肉绽? 不行,怕挨罚,她将滚水倒回去一半,又搀了些温水进去。 再探一探,觉得差不多了。 手腕扬起来,又挑挑拣拣,挑不定烫的位置。 后背?手臂? 这些地方都有些偏,而且皮厚。 要烫,就干脆选个最刻骨铭心的地方。 水瓢往前探了探。 别过眼,腕子轻轻一翻—— “嘶……”男人腰背紧绷,压抑的闷哼自喉间溢出。 却也不躲不避。 自打身后人半晌没动静,许钦珩便猜到她没安好心,却也没想到,是舀了一瓢水,来烫他胸膛。 肌理微微颤栗,他却又仔细感受那阵灼烫痛意。 并非滚水。 顾大小姐,到底还是怜惜他的。 “呀,我是不是弄错……” 身后人刻意的话语还未说尽,许钦珩一把握住她来不及收回的腕子。 仰头,薄红的眼梢牢牢攫住她。 “阿沅,好烫……” 沅薇似被他这句埋怨里说不清的东西烫到了,手腕拧了拧,不忘装傻,“是吗?我头回帮人沐浴,兴许是我舀错了,我……” 还未说完,腕骨被人牵着往前带,整个身子都往浴桶俯下去。 “你……” “你摸摸。”男人不容分说,带着她柔嫩的掌心,贴上自己泛红的胸膛。 “烫吗,嗯?” 第一卷 第63章 “母亲,她不要我了。” “你,你……” “你松开我,松开呀!” “……许钦珩我摸到了,知道烫了!下次不会了!” “啊!!” 好不容易挣开人从浴房跑出来时,沅薇脸上已红得不像话。 寝衣袖摆湿了一大片,柔软的衣料湿哒哒黏在小臂上,难受得紧。 拖着并不利索的腿跑回屋,用帕子拭干手臂,又换了身新的寝衣。 心还“嗵嗵”跳得厉害。 一闭眼,就是男人浸在蒸腾水雾中,修长臂骨搭于桶沿,强硬攥住她的手,硬往胸膛上贴。 挣扎间溅起水珠,又顺他肌理沟壑缓缓淌下,隐入腰腹…… 沅薇忙甩甩脑袋。 倒了盏冷茶,仰头一气饮下,才觉没那么眼花耳热。 这狗男人成心的,一定是! 以为用这种法子就可以引诱到她,让她越过那约法三章,主动对他行不轨之事。 想得美! 她才不会这么轻易上钩,半年之期一到,她立刻就要走人! 沅薇从妆奁里翻出一本空白册子,沾了些许半干的墨,写下一横。 半年,且算它一百八十日,每五日是一个“正”字。 写满三十六个正字,自己就能走了。 将纸笔放归原位,心里有了盼头,心绪也就慢慢平复下来。 熄灭油灯,躺到榻上。 沅薇计算着马车脚力,预想着父母此刻到了何处,很快便入了眠。 满室寂静。 夜半,锦帘被只粗砺大手撩起。 男人赤足踏入,行动无声,仿佛暗室里一抹无形的魂。 最终立在那花梨木架子床前,撩开那两层垂挂的帘帐,蹲下身。 他夜视能力极佳,能依稀窥见少女仰躺床榻里侧,两手搭于身前。 睡姿很规矩,看着很乖。 吐息亦是轻轻浅浅,看来在这榻上,在这屋里睡得很习惯。 许钦珩俯身。 脸侧抵于寝褥,深深地,嗅这帘帐内的气息。 极其安心,叫人想深陷在这儿再不离开。 可……还没到时候。 这才第一日,不能心急,不能将她吓坏了。 指腹缓缓摩挲过少女铺散枕席间的乌发,男人拧着发梢把玩好一会儿,才又无声起身。 却忽然,足底蹭到什么。 他俯身拾起,以为是她乱丢的衣裳,正想挂到屏风上,却又察觉出不寻常。 这衣裳……似乎有些小? 料子尚算光滑,但比起她平日的绫罗绸缎,又要逊上几等。 许钦珩把这小衣裳带回了寝屋。 油灯下展开,是件素白的细绢兜衣。 显然不该是她的。 但今日…… 她穿了院中婢子的衣裳,午膳时,又面露难色,说要回去换衣裳。 想来,换的就是这个。 男人如获珍宝,翻出这小衣裳紧贴肌肤的内侧,反反复复摩挲。 于他而言,细绢在掌下也已算滑腻了。 她那一身娇肉,究竟有多细嫩、多不经碰,才会连这个都穿不住? 想着这些,指腹下的薄茧蹭得微微发痒,这痒意又似顺手臂经脉,钻上了心头。 男人喟叹一声,始终敌不过心魔,攥着小衣上榻。 帘帐内,他喘息压抑,做起了十五岁那年偷偷在顾府别院,不敢叫旁人知道的事…… 天明。 这是沅薇入府后,魏氏用的第一顿早膳。 昨日从儿子院里回去,她忧思过重,都没怎么睡好。 看着眼前雷打不动,每日准时来自己身边作陪的崔雪娥,心底更不是滋味。 这孩子实在太懂事了些,出了这样的事,也不在自己跟前埋怨一个字,性情好到只会被人欺负! 偏生欺负她的,还是自己亲儿子! 魏氏只觉无地自容,面前早膳都没胃口再用。 还是崔雪娥及时察觉了,也跟着放下筷箸问:“老夫人,可是膳食不合胃口?” 魏氏叹一口气,拉过少女那双白净玉手。 “雪娥,你心里有气便说出来,阿湛那儿,我替你骂他,替你做主!” 崔雪娥生了张白瓷似的纯美面庞,淡若梨花,低眉时更显得安静、恭谨。 “老夫人,雪娥不知您在说什么。” “你怎会不知?昨日那么大的动静,阖府上下,还有些不知阿湛带了个女人回来,安置在自己院里?” 少女闻言,颈项更低垂几分,似是遮掩面上的恸色。 “略有耳闻,只是,那是阿湛哥哥做主的事,也轮不到我指手画脚。” “怎么轮不到?”魏氏更握紧她的手几分,“当初他既在你爹临终前发了誓要娶你,又怎可说话不算话,做那白眼狼呢!” 崔雪娥在听见一个“娶”字时,低垂的眸子微微一凛,却也并未反驳。 只又说:“老夫人,我如今无父无母,连三个兄长都早早折在边关。您和阿湛哥哥肯收容我,给我口饭吃,我心里头便已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事,怕是……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听什么天由什么命!”魏氏越说越愤慨,“这事儿我给你做主,除了你这儿媳妇,旁的人,我一个都不认!” 崔雪娥这才抬起头,替人抚着后背顺气,“老夫人别气,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雪娥不听天由命了,雪娥全听您的、由您的,可好?” 魏氏这才觉胸前淤堵的气散了些。 “可那丫头,也是阿湛从前恩人的女儿,如今又不清不楚被接到家里,还同阿湛住同一个院子,名声已经不清白了……” “雪娥,”魏氏又问,“倘若叫你做大,那顾家丫头做个小,你心里可情愿?” 崔雪娥略加揣度,便道:“全凭老夫人做主。听闻这顾姑娘是上京闻名的美人,能得她做妾,也是阿湛哥哥的福气。” 魏氏叹息,“倒不是美不美的事儿。” “哦?”崔雪娥面上好奇,“那是……” 其实魏氏也不大说得清。 儿子十四岁上京求学,二十一岁从幽州回来,这七年间,母子二人也不过见了一回。 听说儿子要成婚了,娶的还是恩公独女,特意将她这乡野妇人也接到上京看喜事。 就是那一回,她等在暂居的客栈里,直到深更半夜,才等到发着高热,浑身湿透如个水鬼般的儿子。 他立在门外,只说了句: “母亲,她不要我了。” 便昏了过去。 那一场病,几乎要走十八岁的许湛半条命。 第一卷 第64章 雪娥做大,你做小 “这事儿告诉你也无妨,”魏氏幽幽开口,“只是那时候,我人在乡下,也不清楚内情,只知他俩三年前原是要成亲的。” “眼瞅着都要下聘了,阿湛却被调去幽州,那顾家丫头不肯跟他走,也不愿等,这婚事便又黄了。” 听了这番话,崔雪娥面上不动声色,身后的常嬷嬷却是面露诧异。 这二人,竟是有过婚约的? 怎么自己打听那么久,竟是半点风声都未听闻? 主仆二人交换个眼神,都暗自揣摩着此事。 魏氏便又一拍板,往外唤了声:“施妈妈。” 立时有个老妇人进来,“您吩咐。” “你去阿湛院里,把那顾家丫头叫来,我有几句话要同她说。” 待将人打发去叫人,魏氏又对身侧姑娘道:“雪娥,你是个心软的,她是个刁蛮的,你在这儿,怕是会吃亏。” “这样,你这会儿先回院里去,待她走了,你再来!” 崔雪娥并无异议,依从着站起身。 至于沅薇那儿。 她觉长,这会儿还捂在帐里没起呢。 被忍冬轻轻唤醒时,人还迷蒙着,以为是那狗男人要叫自己过去服侍穿衣。 便哼问了声:“许钦珩叫我?” “许相天不亮便起了,这会儿应当都已下了早朝,是家中老夫人,她叫您过去!” 老夫人,许钦珩的母亲。 沅薇直觉没有好事,抱着对长辈的一丝敬畏,起身穿衣梳头,随意漱了口,连早膳都不曾用,便出了霁深堂。 见了来传话的施妈妈,却是一喜。 “施妈妈?您如今也在府上?” 施妈妈是顾府旧人,旧日许钦珩借居时,执意不肯要年轻女婢伺候,好说歹说,才叫年近半百的施妈妈照料他起居。 后来他孤身一人去幽州,顾家便把施妈妈给了他,也算熟人有个照应。 施妈妈见到三年未见的明媚小人儿,一时眼角褶子都笑开了。 “托当初二夫人的福,叫我去照顾湛哥儿,如今老婆子我,已是老夫人近前的人了!” 施妈妈本是李卓岚院里的人,看着沅薇长大,情谊自然不一般。 两人动身去老太太的听松居,施妈妈低声提点着:“老夫人倒是个好相与的,只一点,她喜欢贞静端庄的姑娘,姐儿一会儿到了人前,最好是稍收敛些。” 沅薇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 心道这老太太喜不喜欢我,又有什么要紧。 一瞧见自己便上火,气得立时要将自己打发出去,那才更好呢! 施妈妈见小姑娘不声不响,只当她是听进去了,乐呵呵领着人走进听松居。 又倚仗着相熟,主动介绍:“老夫人,这便是薇姐儿。” 魏氏已坐堂屋侯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人姗姗来迟,抬眼便是想训人几句。 目光刚一沾到施妈妈身侧的小姑娘,话却是卡在喉间,一时没能出口。 许是立在个年过半百的老妇人身侧的缘故,这小丫头瞧着特别白,肌肤特别水灵;那嘴唇红艳艳的,脸颊透着些粉,偏一双眼珠子又似宝石打的,叫人一看便移不开眼。 可面容生得这样艳,却又不会叫人觉得不正经,反而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娇养的姑娘。 魏氏不自觉便在心里拿人和崔雪娥作起比来,要她说,雪娥那丫头的脸蛋,也是绝顶标致。 只是她瞧着冷清,不似眼前这顾家丫头,浑身上下透着股招人疼的劲儿。 难怪。 难怪一下便能勾动阿湛,还这么些年念念不忘。 阿湛那孩子在乡下时,除了读书,不是上山砍柴便是下地耕种。 哪儿见过这么仙女儿似的人物? “老夫人?”施妈妈见人半晌不语,又唤了声。 “哦,坐吧。”魏氏回神,随口说了句。 待人坐下了,才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要发火的事。 只是开口时,声调不自觉缓下七分:“我派人去叫你,怎的你拖到这会儿才来?” 沅薇听她语气,并非有意为难。 如实道:“老夫人恕罪,我起得晚,您让施妈妈来叫我时我还睡着,起身穿好衣裳便急匆匆来了,不曾耽搁。” 倒是个口齿伶俐、条理清晰的。 魏氏在心底夸人一句,又亏心似的,忽而又想起雪娥。 再开口脸色绷起几分:“你这丫头,就是不如雪娥勤勉,我入京这些时日,雪娥日日在我跟前侍奉,每日一大早就会来!” 沅薇头回听见那崔氏女的名字,雪娥。 也听懂魏氏话里的意思,就是说自己懒呗。 可那男人既说了,出了霁深堂,自己也是这相府的主子,也就没白听人训话的理儿。 “老夫人,她愿意来那是她的事,您有这福气便享着,总归我是不能每日起那么早,就为博您一句夸的。” “你……”魏氏顿时一噎。 这姑娘年纪小小,怎的脾性这么大? 真是白生这一副好样貌! 施妈妈见状,正要打圆场,却被魏氏挥了挥手。 “你先下去吧。” 施妈妈目光忧心在两人间打转,最终也没说什么,只能先退出去,替两人将屋门也带上。 魏氏又道:“我是个庄稼人,不比你们那些书香门第会说话,我今日唤你来,是有个安排要同你商量。” 沅薇坐正些,“您说。” “雪娥这孩子,我已瞧中了,阿湛是非娶她为妻不可的。至于你……” 魏氏对上少女通透的眸子,底气泄了些,却还是一咬牙道:“至于你,阿湛既然喜欢,家里也不是容不下。” “我听说那些大户人家官老爷,都是兴娶侧室、纳小妾的。” “往后,雪娥做大,你做小。” “你们两个孩子一同服侍阿湛,平日里就当是姐妹处着,也算相互,有个……” 魏氏的“照应”二字尚未出口,就见那原先还屏息凝神听着的小丫头,抿着唇、绷着脸站起身。 瞧那架势,跟要咬人似的。 “老夫人大早上叫我过来,就为恶心我这一通?” 第一卷 第65章 她说你下贱 魏氏被她这气势一震,一时竟没能接上话。 又见小姑娘挺直腰杆,中气十足骂着:“我瞧着您也不老啊,怎生如此糊涂,说得出这种话?” “莫说我也是爹疼娘爱,自小读着诗书礼易长大,就是寻常人家大字不识的姑娘,也没见谁上赶着给人做小的!” “你,你……”魏氏说出那番话,本就底气不足,此刻开口更是落了下风。 只得转而道:“当年是你先抛下阿湛,阿湛去了幽州,这才又有了雪娥。难道你还想雪娥做小,你做大不成?” “老夫人,免开尊口。”沅薇抬起手,手心朝人一制,“要做我顾沅薇的男人,头一条便是洁身自好,不兴什么娶大娶小,您儿子这做派,我可瞧不上!” “那、那你如今,同他在一个院里住着,这又算怎么回事?” “算他……算他自甘下贱,非要缠着我呗!” 沅薇也就看人是长辈,否则就将昨晚的事都说了。 叫她听听,她的好儿子是如何裸着身子,攥着自己的手不放,硬往他身上贴的! 可她没说,魏氏只听见“下贱”二字,又想起当年儿子为求她见最后一面,淋雨差点病死的可怜相。 顿时气得脑门发昏、心窝子都疼。 “你、你这丫头恁的心狠?”她扶桌站起来,“再怎么说,阿湛也是同你定过亲的……你是独独在我面前这样,还是从前也这样磋磨他?” 沅薇一狠心,坦然道:“是,从来都是这样待他的,他却还缠着我不放,要不然,怎说他下贱呢!” “你!” 眼瞧魏氏身段柔弱,这会儿捂着心口都要晕过去的模样。 沅薇也心虚起来,忙唤了声:“施妈妈!” 待施妈妈进来,留下句:“我就不留这儿碍您的眼了。” 便立刻溜之大吉。 听松居的下人还当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跑进来,或是在门外张望。 没一会儿,崔雪娥也来了。 魏氏被她关切两句,倒是缓和不少,只口中喃喃念着“这丫头不行,这丫头真不行”。 崔雪娥见人被气成这样,又是暗暗同身后常嬷嬷交换个眼神,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安心。 转眼,日暮。 许钦珩想到今日放衙,回家便能见到沅薇,脚步不由愈发急切。 入了寝屋,没见着人,便隔着帘子唤了声: “阿沅。” 没动静。 男人又唤了声,依旧没得到回应,有些迫不及待想见她了,便去掀两间寝屋之间的帘子。 使劲一推,那帘子中间凹过去,四边却钉得死死的,根本掀不开。 许钦珩眉心一拧,这才觉察出不对。 出了屋绕到隔壁门前,先是叩门,叩门无果又推门,发觉门也从屋内锁了。 他只得对外唤了声:“来人!” 疏桐两手在身前交叠,战战兢兢迈过垂花门,踏着小碎步走到人面前。 “相爷。” “这屋子怎么回事?” “是……是今日一早,顾姑娘从老夫人那儿回来,便说,要把那帘子钉起来,还要把屋门锁起来……” 许钦珩简直头疼,“你们就由着她闹?” 疏桐小心抬眼,又迅速低下头去,“相爷恕罪!是您先前吩咐,阖院上下不得忤逆姑娘的意思,奴婢这才由着姑娘去的,奴婢往后不敢了!” 许钦珩闭了闭眼。 “罢了,”再开口,已是平复些许,“往后她再闹,你们也由着她。” 闹一顿她心里舒坦,肯闹便是能哄的。 若叫她那性子,把脾气都憋在心里无处撒,那才是真难哄了。 “你说今日,她去了老夫人院里?” 疏桐忙答:“是!姑娘一回来,便将自己锁在屋里,连带着三个顾府旧仆,都带进屋了!” 丫鬟都知道带进去。 怎么就把自己扔在外头? 许钦珩憋着恼,身上绯红官袍未褪,径直去了母亲的听松居。 崔雪娥依旧陪在魏氏身侧,魏氏一见儿子火急火燎这阵仗,便猜到是那顾家小丫头告了自己的黑状! “雪娥,你先回屋去,一会儿晚膳好了你再过来。” 崔雪娥见母子二人似乎立刻就要吵起来,恭敬应声“是”,干干净净退场。 许钦珩亲手合上屋门。 回过身,却没如崔雪娥预料的那般,朝着魏氏发火。 而是放缓声调,无可奈何问:“白日我不在,母亲如何惹她了?” 不是欺负,不是磋磨,而是“惹”。 许钦珩三岁便没了父亲,那时母亲也未满二十,母子二人相依为命走下来,他最是知晓母亲心善柔弱,根本欺负不到顾大小姐头上。 魏氏一听这话,却气得眼眶都红了。 “我能怎么惹她,我不过是想劝她留下来好好过日子,哪知她气性那么大!” 许钦珩无奈,扶着母亲在软榻上坐下。 才又立在人跟前正色道:“若只是说了这些,她可不会气成那样。” 魏氏一听这话,心底又有几分发虚。 今日雪娥对她说,这些高门大户出来的姑娘,最是鄙夷给人做妾的,想来自己那番话,也是触了那小丫头逆鳞。 可一想到她那样说自己儿子,魏氏心里的委屈盖过了亏欠。 “阿湛你可知道,她今日在我跟前,是如何说你的?” 许钦珩耐心问:“如何说的?” “她说你,说你……”那两个字,魏氏都不忍说出口。 轻之又轻,几乎只是用气声说了“下贱”二字。 许钦珩凝目一忖,立刻不甚在意嗤了声。 “就这,便让母亲气成这样?” 魏氏被他这毫不在意的态度刺得更为心痛,“你……你当真一点不在意?” “我不在意。” “我的儿,你从前在她身边过的是什么日子?被他辱得骂得,竟都没了气性!” 许钦珩扬了扬唇角,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上母亲一只手。 “母亲,若非她辱我骂我,我也不会有今日登阁拜相的光景。” “阿沅就是嘴上不饶人,实则同您一样,是再良善不过的性子。” “母亲可否为了儿子,先与她相处试试?您要是三天两头将人惹恼,到头来苦的还是您儿子,日日惦记着哄人,怕是公务都要耽搁了。” 魏氏听到“同您一样”那四个字,心底便冒出数不清的反驳。 可再听儿子说要耽搁公务,又着急起来,“别!你这么年轻能坐到这个位置,实在不容易,你定要好好珍惜,好好办差,知不知道?” 许钦珩点头,“母亲放心。” 这边同母亲顺过气,他又急匆匆往回赶。 路上招出府中一名暗卫,从人腰间抽了刀。 第一卷 第66章 别不理我 霁深堂。 沅薇带着三个丫鬟关在屋里,却也没闲着,召人打起了双陆。 香草和扶烟原先不会,这会儿也学明白了。 此刻忍冬与香草对弈,扶烟心不在焉的。 方才,她听见隔壁屋唤人,是那许相回来了。 “姑娘,天色不早了,要不,咱们把屋门打开吧?” 忍冬与香草听罢,手中的棋子陆续放下,只看着自家姑娘,不说话。 “看我作甚?这还没分出胜负呢,继续下呀。” 两个丫头重新拾起棋子,心思却有些飞了。 扶烟见状,也不再劝第二回。 正当此时,屋里忽然响起阵裂帛声。 几人循声望去,正是那靠近屋门的锦帘处传来的,这一看,除了沅薇,三人皆是大惊失色。 “啊——”香草头一个叫起来,“刀、刀!怎会有刀刺进来!” 而下一瞬,那锋利的刀刃往回收去,“哐啷”一声似是坠到地上。 一个身着官袍的男人俯身越过裂帛,眸光向她们睇来,站定身形道: “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抿唇不语。 香草则是个心大的,捋着胸口道:“哦,原是相爷要过来,想了这么个法子,相爷真是足智多谋!” 听自己身边人还要夸他,沅薇实在没忍住,悄悄翻了个白眼。 扶烟也暗戳戳用胳膊肘,往香草圆润的腰间抵了抵。 香草一闪腰,转头道:“扶烟,你硌着我了!” 扶烟:“……” 许钦珩上前几步。 人多终归不好说话,他便道:“你们先退下吧。” 这下连香草都反应过来,没起身,而是跟着另两人一起,望向自家姑娘。 直到自家姑娘沉默良久,最终轻点了下头,几人才起身告退。 忍冬顺带把门上的锁也带走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 许钦珩重新说了句:“阿沅,我回来了。” 沅薇听得恼火,“回来就回来,同我说那么多遍作甚?当我是聋子不成?” 许钦珩再度上前一步,与那陷在美人榻中的少女靠得更近。 “我回来了,你应当服侍我更衣。” 少女袖摆里的拳头攥得更紧。 这男人怎能无耻到这种地步? 亲自逼自己为妾不得,转头便叫长辈来劝! 眼下还敢催自己去伺候他! “你晨间起身时,是谁伺候你穿衣的,你自叫她来侍奉便是。” “晨间是我自己穿的,阿沅,我起得太早,怕搅扰你清梦,便没来唤你。” “哼!”沅薇哼笑一声,不接这小恩小惠,“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没断手断脚,自己会穿衣裳,为何还偏要我来伺候?” “阿沅,你每日不需旁人帮你穿衣梳头吗?” 沅薇一噎,说不出话,脸都气鼓了,只睁大一双水润的眸子去瞪他! 许钦珩半点不怵,俯下身,将她从美人榻上拉起来。 “你先跟我过来。” 到底是有奴契在人手上的,原想着得罪了他母亲,他或许会想赶自己走,至少也怒一怒。 可谁能想到,他还是这样好声好气的,叫她火气都无处撒! 几乎是被男人半拖半拽着,她也钻过那道劈裂的锦帘,进到隔壁寝屋。 男人抬起手,又唤声:“阿沅。” 沅薇被他唤得心烦,抬手便想先将他革带解了。 她虽没替人解过,但小时候,看母亲替父亲弄过,母亲总是轻轻一碰,这腰带便下来了。 可轮到自己……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儿。 她寻了一圈,只见上头镶金嵌玉,却硬是没寻到从哪儿能解开。 胡乱沿着他腰身摸一圈,才终于在内侧摸到个搭扣,她施力扯了扯。 没扯开。 本是想快些了结此事的,此刻一双手却陷在他革带与腰腹之间,几次施力撞到他小腹。 硬邦邦的…… “往这里按。” 在她心急得就要丢开时,男人忽而握住她的手,往带钩尾端轻轻一按。 “啪嗒”,两段带板垂下来。 她想就此收回手,许钦珩却没松手,用不轻不重的力道攥着她。 指腹太粗砺,又蹭在她掌心,痒得人难受。 “阿沅,今日母亲同你说了什么?叫你恼成这样。” 明知故问,这男人为何这么喜欢明知故问! 若非他同自己母亲说,有意叫自己和那崔氏女共侍一夫,老夫人怎会头一日相见,便说出那种话? 沅薇懒得搭理他,更不想听他再冠冕堂皇编出什么话来敷衍自己! 她只又抽一抽被人制住的腕子。 男人依旧不肯松,绯红官袍失了革带束缚,只虚虚挂在身上,他俯身朝人倾近。 “阿沅,你若有什么不高兴的,打我骂我都行,只是……别不理我,好不好?” 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迎面袭来,手腕又被他攥在手里,无意识摩挲着。 沅薇恼得更厉害,“我打你?我骂你?许大人,我怎么敢呢?您是主子我是奴婢,这天底下只有主子打骂奴婢的,何时听过奴婢打骂主子?” 男人听了这话,倒是缓缓卸去箍在她腕上的力道。 缓声道:“你可以做这第一个。” 沅薇攥紧了拳头。 倒没往他身上挥,而是转身就走。 这狗男人,当自己看不穿他的伎俩吗! 先强势逼她为奴,又惺惺作态给她些无关紧要的特权。 这跟打断人一条腿,又赠她一副拐有什么两样! “阿沅!” 许钦珩见她这样,便知她是气得更狠了。 三两步追上去,也只得她一句: “许大人若要侍奉便再传我,若无事,便不要揪着我不放了!” 这回,许钦珩任她将自己甩开了。 他知道,不能逼人逼得太紧。 倘若她愿意说,早也就说了。 叫疏桐给两间屋分别送了晚膳,食不知味地用了些,许钦珩便沐浴更衣,都再没叫人过来。 直到深夜,万籁俱寂。 压抑了两个时辰的渴望,终于到了能纾解的时候。 他再度越过那道还未来得及修复的锦帘。 寝屋内有淡淡的焚香气。 是他特意叮嘱的,添些安神的药材。 榻间少女依旧卧在里侧,睡得比昨夜更沉。 男人颀长挺拔的身躯矮下去,没有任何声息地,躺到了她身侧。 第一卷 第67章 引她入怀 帘帐里有她的气息。 许钦珩闭上眼,整个人浸在这若有似无的馨香中,惬意吞吐。 随后便如本能一般侧过身,离那气息的主人越来越近。 近到他的脑袋,搭在少女丝枕的边缘,鼻尖再往前半寸,便会抵到她面颊。 “阿沅。”他轻之又轻唤了声。 她没醒,仰面平躺着,吐息依旧清浅平稳。 男人高秀的鼻梁缓缓滑落,虚埋她肩窝,又是深深地嗅。 吸入肺腑的气息似是化为了蚁虫,在血脉中游走,酥痒异常。 短暂的满足过后,是更大的空虚,更强的渴望。 光是这样躺在熟睡的她身侧,身体都难以自控。 “阿沅……” 频繁吐出的气息侵扰到了睡梦中的少女,她忽而轻轻“唔”一声,左肩头动了两下,似是想避开身侧的灼烫。 许钦珩察觉她的动作。 屏住吐息,良久,身子向外一翻,脑袋也从她丝枕上落下。 她连睡梦中都想避开自己。 男人平躺在她侧旁,攥着指骨想。 她有那样排斥自己,有那样不喜欢自己接近吗? 分明刚定亲的时候,就算嫌自己衣着寒酸,她还总是又亲又抱的。 她分明应该是喜欢的才对。 黑暗中,男人一手搭上额前,微微仰起的颈间,锋利的凸起难耐滚动。 今日出门前来看过她一眼,回来以后她便在闹脾气,根本不肯正眼瞧自己,更不肯好好说句话。 满打满算,都一日没搭理自己了。 就算自己犯了错,难道连个受罚的机会都没有吗? 她这样的性子,究竟是什么事宁肯憋在心里,也不肯朝自己发泄出来? 身上在发烫。 原以为在夜里亲近她片刻,那种折磨便会暂时纾解。 可真的爬上她的床,脑袋里便只有一个念头。 不够。 还想要更多。 想如重逢的第一夜,如被大雪困在寿安山脚下的那一夜,把人牢牢揣在怀里,让她的脑袋枕着自己胸膛……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手已经自己探出去了。 试探性地,落在少女肩头,轻轻揽她。 沅薇却根本不顺他的意,反而朝着远离他的方向,翻过身去侧睡。 只留给他一个决绝的背影。 许钦珩手臂抬着,半晌没再有动作。 忽然想到什么,无声支起身下了榻去。 先把床底下烘着的炭盆抽出来。 再把屋里四个角落,靠近床榻的两个炭盆也撤了,一并送到自己屋里。 等再回来,榻间少女已裹紧了锦被。 许钦珩浅浅扬唇。 “阿沅,我来了。” 温热的胸膛贴近,这次沅薇没再躲避,自然而然便翻进人怀里,还顺势揽住手边那截窄腰。 梦中,她在冰天雪地里奔跑,忽而遇上一个巨大的汤婆子。 张开双臂,她迫不及待便扑上去了…… 天明。 沅薇醒来时,脑袋昏沉沉的,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自己怎么侧朝外睡着,手臂还搭在身前? 要知道,她是在东宫受过教习的,那些教礼仪的嬷嬷极其严苛,只许有平躺、双手叠放身前这一个睡姿,否则半夜都会被叫醒,重新躺过。 怎么睡到这张榻上第二晚,维系了十年的睡姿一下就变了? 沅薇揉着颈子坐起来,又望向自己的丝枕。 还有这枕头,分明挺软乎的呀。 怎么迷迷糊糊间,觉得它太硬太硌,枕得脖颈酸呢? 真是太奇怪了。 到底没寻出什么蛛丝马迹,下了榻唤声忍冬,忍冬早估摸着她起身的时辰,候在外头了。 隔壁许钦珩早已上朝去,今日老夫人也没有再唤她过去受气的意思,日子几乎就和从前在顾府差不离。 ……只一点,没了盼夏梳头。 忍冬只会梳自己的头,替她梳了好几次练手,至今仍是梳着梳着一缕头发掉下来。 或是好不容易梳完了,簪上发钗,一转头,发髻又掉了。 扶烟端着早膳进来,见两人还在妆台前捣鼓。 试探着道:“姑娘,不如让奴婢试试?” 沅薇想着,总归不会比忍冬更难了,点了点头。 扶烟平日话少,心思内敛,做事却也细致。 虽是头一回帮她挽发髻,有些放不开手脚,却也一气呵成,堕马髻挽得像模像样。 沅薇立刻大手一挥,“可以啊扶烟,往后就你来帮我梳头!” 扶烟略显局促地笑了笑,看一看忍冬,才轻声说:“好。” 接下来的几日,莫名清闲了许多。 隔壁那男人太平得异样,只每日回来时同她说一声,要她侍奉更衣,随后便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 也不闹着要自己伺候沐浴了。 沅薇每日往那册子上添个笔画,不知不觉一个正字便已写出来,快得很。 直到正月十四的夜里,男人叫她过去一同用晚膳。 “阿沅,明日是元宵,我打算摆场小家宴,你与我一同去前厅用晚膳可好?” 沅薇想也不想便道:“我不去。” 他们母子二人加上一个准儿媳,的确是家宴。 自己去凑热闹又算什么? 许钦珩本瞧着她这几日气焰消停些,还以为能说服她,却不料她拒绝得如此决绝,并无转圜余地。 “那晚膳后,街上有灯会,我带你去街上转转可好?” 从前的元宵灯会,都是和父母一起上街游玩。 今年父母不在,沅薇踌躇片刻。 才道:“我带着忍冬她们去就好了。” 言下之意,灯会是要去的,却不想跟他一起。 许钦珩眸光黯了黯。 “不行。” “你说什么?” 他那声“不行”太轻了,沅薇都没听清。 许钦珩低下眼,才又缓声道:“你只能跟我一起去,若不与我同行,我便不许你去。” 沅薇撂下手中筷箸,“好,那我就不去了。” “阿沅——” 起身时,却被男人牵住了手腕。 “带上我行不行?”他声调恳切,“我想同你们一起去。” 沅薇一听他这样便心烦意乱的,从前他也是这般,伏低做小,然后将她亲得喘不上气。 “阿沅……” “随你!” 应下这声,男人却依旧没有松手。 而是站起身,按着她肩头重新坐下。 “吃饱再走。” 转眼便是第二日的元宵家宴。 许钦珩坐在母亲魏氏身侧,崔雪娥则坐于另一侧,气氛尚算融洽。 直到魏氏忽然道:“我听说上京热闹,元宵还会办灯会,想来雪娥也从未看过,阿湛,今日你带雪娥出去转转吧。” 第一卷 第68章 难道……阿沅在呷醋? 许钦珩正欲开口。 对面少女已颇为“懂事”地接话:“老夫人,许大哥自是要带着顾妹妹出门的。” 魏氏一听,面上笑意淡了,只用眼神询问儿子。 许钦珩:“嗯。” 魏氏又心疼望向身侧的姑娘,“这还是雪娥头回入京呢,那顾家丫头生下来就在这儿,她都看过多少回灯会了!” 可今年,是自己和她看的第一次。 见儿子不接茬,魏氏退而求其次道:“那这样,你把两个人都带上,人多还热闹呢,这总成了吧?” 许钦珩不以为然。 人多,只会挤。 就像从前顾沅薇身边总有那么多男人,他可从不觉得热闹。 “我让洗墨带崔小姐去。”最终,他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魏氏还想说,却被崔雪娥拦下。 “老夫人,我能去看灯会便已很开心了,洗墨带我去也挺好的。” 魏氏看着她如此懂事,又是自责又觉亏欠。 哪怕沅薇今日没露面,也暗暗在心里又给人记上一笔。 许钦珩交代完洗墨,便径直去相府大门外寻人。 就快到两人约定的时辰,他生怕去晚一刻,顾大小姐便丢下自己先走了。 还好,他到的时候,三个丫鬟正簇拥着沅薇款款步来。 她今日穿了衣橱里那件雪兔毛领大氅,那雪兔还是他在幽州雪山上打的,三年打了少说三十只,才得了两只纯白的雪兔,做成这副毛领。 果然,她是喜欢的。 “阿沅,我们走吧。” 少女的眸子被提灯火光映亮,灿若日光下的琉璃,一张鹅蛋脸儿被厚实的毛领笼着,愈发娇艳可人。 她只朝人睨了眼,也不接话,径自迈出了大门去。 许钦珩自觉走到她身侧。 脚步不缓不急,就正好与她并肩。 沅薇走出一段路,却是袖间生寒,回头道:“扶烟,把手炉给我。” 扶烟怀里的确抱着个手炉,听见自家姑娘的话,却半晌没有动作。 “扶烟?” “姑娘,我出门时忘了添热水,这会儿,这炉子已快凉了……” 扶烟清秀的小脸儿低下去,夜幕黑沉,也没人看得清她的神色。 沅薇听了这话,眉心稍蹙。 许钦珩则是听出了玄机,垂在人身侧的大手立刻探过去,握住少女微凉的掌心。 “阿沅,”在人挣扎前,他立刻道,“这会儿回去拿也来不及了,我先给你暖暖,好吗?” 她的确畏寒,许钦珩再清楚不过。 每日夜里只要撤了炭盆,她立刻便往自己怀里钻。 故而过了起初那阵别扭劲之后,沅薇也没再挣扎,总归不是没牵过,只当他是个粗糙有点硌手的暖炉,任他去了。 今日街上不设宵禁,一串串花灯在风中摇曳,阖家出游的极多,也不乏少男少女春心萌动,在这一日眉目传情。 难得的,她觉得身侧男人好吵。 总是问她,这个要不要,那个喜不喜欢。 只要她愿意盯着看一看的东西,也不听她怎么说,做主就买下来。 没一会儿,忍冬她们六只手都快提满了。 沅薇再不想看他乱买东西,这回主动攥住他的手,将他拖到鳌山前。 指着那一排花灯里的第四个道:“我要那个!” 这是个挂了灯谜的高台,十二个精巧的属相花灯一字排开,簇拥在上百个灯笼中间,将这一处照得亮如白日。 而沅薇指中的那个,是盏圆润可爱的白兔花灯,那兔子红眼珠不知是镶了什么,被内芯烛火一映,宝石一般熠熠生辉。 “你属牛呀。”许钦珩转头道。 沅薇立刻斜他一眼,“我不要牛灯,我就要这个兔灯!” 这鳌山十二盏灯是每年都会有的彩头,想要灯,就得猜字谜,率先猜对三道的,可以选灯。 从前都是父亲帮自己猜,赢下那盏最漂亮的白兔灯。 今年,则是…… “你到底行不行啊?” “行,当然行!” 刚听男人应完,沅薇耳中又灌入一道熟悉的女声。 “太子哥哥,我想要那盏白兔灯!” 还有男声:“冯继,去买。” “不行不行!这个得猜灯谜,猜对了才能得!” 沅薇小心回头时,正对上那高大冷峻的男人,凝目望来。 自从东宫情药一事之后,两人便再没见过。 萧柄权也未主动来寻过她。 眼下隔着一片灯火相望,沅薇竟恍惚有种错觉,好像从前在东宫相伴的那些年,已是上辈子的事。 许钦珩与赵菁华也很快察觉,顺身侧人目光发觉了对方。 赵菁华如今倒是学聪明些了,没立刻大叫,而是暗暗打量那一双男女。 又贴上身侧萧柄权的手臂道:“太子哥哥,顾太师一家不是迁去幽州了吗?怎么顾沅薇还在?还……与那个人在一起。” 萧柄权下颌紧绷。 自打情药一事,沅薇被人从东宫掳走后,他便有些回避此事,不愿去深想那日她与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也不愿见她。 仿佛这样,她便还是记忆中那个天真乖顺、冰清玉洁的小姑娘。 可今日亲眼看见她和人在一起,强压在心底的不甘又重新沸腾了起来。 哪怕……哪怕真有了什么,自己调教长大的姑娘,凭什么便宜了旁人? 正当四人无声对峙着,面前高台上忽而“咚——”一声,有人敲了锣,是猜谜灯会开始了。 人群躁动上前,两拨人一时被冲在两边。 赵菁华还在缠着人给自己赢白兔灯,可那边许钦珩实在太快了。 毕竟是苦读的探花郎出身,前三道题,台上还没念完谜面呢,他便已报上了谜底。 弄得周遭百姓都颇有怨言,疑心此人是否买通了出题人,要将这十二盏灯统统赢走。 好在,他只要了盏白兔灯,便牵着身边那仙女儿似的姑娘走了。 “阿沅,给你。” 沅薇接了过来。 这白兔灯有趣便有趣在,灯随人行动时轻摆,这兔儿便似在人身前引路,一蹦一蹦的,就跟兔子成精了似的。 她一手被人牵着,一手提着白兔灯,正低头瞧着兔儿得趣。 却忽然,面前映亮了梨花白的裙裾。 顺裙身往上,看见脸,沅薇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崔雪娥望向两人交握的手掌。 沅薇顿觉有虫子咬了自己的手。 立刻将人甩开了。 “阿沅?”许钦珩不解唤了声。 可沅薇丢下他就走。 崔雪娥适时道:“可是我打搅了许大哥?我只是瞧着正好遇上了,想同你们问声好。” 许钦珩立在原地,望着少女头也不回远去的背影。 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想,忽而涌上心头。 难道他的阿沅……是在呷醋? 第一卷 第69章 “跟我回东宫吧。” “阿沅……” “你别动手动脚的!” 沅薇拂开男人探来的手,身前垂落的白兔灯猛晃了晃,像只真兔子受惊上蹿下跳。 目光又忍不住越过他,去他身后寻人。 发觉崔雪娥还立在原地瞧着。 “行了,你也把这灯给我赢来了,既有人在等你,你走吧!” 说完又是转身就走。 许钦珩三两步追上去。 又不想越到她身前拦她,故而收着脚步,只是在她身侧开口。 “你为何一见崔小姐便要赶我走?手都不叫我牵了。” 沅薇听得心烦,脚步不由加快几分。 男人却亦步亦趋,“阿沅,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与崔小姐清清白白,并无男女之情……” 这话从沅薇左耳朵听进来,又被她从右耳朵赶出去。 清清白白,两人有婚约的事满上京皆知,也从未见他在人前否认过一回。 清清白白,他母亲会说“阿湛非娶她为妻不可”…… 少女忽而站定,转头问:“那她为何住在你家里?” “老崔侯临终前托付我照料她,且……”许钦珩忽而放低声量,俯首至她耳畔道,“幽州军的虎符,有一半在她手里。” 沅薇眸底空了一瞬。 这些话太耳熟。 萧柄权二十二岁,纳那位潘良娣时,就曾对她说: 「薇薇,孤与潘氏并无私情,可她父亲是都察院佥都御史,孤在都察院无人,纳了她,自此便有了根基。」 二十三岁,纳那位王良媛时又说: 「王氏家中虽不显赫,可他兄长在通政使司任要职,每日呈到父皇跟前的折子,都要经他的手,孤只给她一个良媛位份。」 二十四岁,又纳了一位姓钱的良媛,是皇商之女…… 兴许位高权重的男人都这样吧。 他们总要娶上一个又一个,口口声声不喜欢的女人,与她们相敬如宾,与她们生儿育女。 许钦珩说,对那崔氏女并无私情。 或许是真的。 他对自己还存有男女之情,或许也是真的。 可他已不是当年那个一无所有的穷书生,他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为了不再掉下去,就要不停地巩固,不停让自己壮大。 说起来,自己身在世家,世家联姻那一套,她比许钦珩要更懂。 如今的自己于他而言,已是毫无助力了。 “阿沅,”男人见她出了半晌的神,试探着重新去牵她的手,“我方才说的,你有在听吗?” 却被沅薇再度狠狠甩开,“同我讲这么多作甚,我又不想听!” “阿沅!” 许钦珩又弄不懂了。 是自己猜错了? 其实她在意的并非崔雪娥,而是不想在相识之人面前同自己亲近? 还是也没什么根据由来,她就是忽而又变了心绪? 当真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这时,有个大理寺的差役匆匆朝他跑来。 “堂尊大人,宫中陛下散了宴,要调兵部尚书冯正裕一案的卷宗。” 许钦珩眉目一凝,上下将此人打量一番,又不动声色留意起周遭。 “现在?” “是,陛下今夜便想看。” 许钦珩颔首,若有所思道:“好,我这就去。” 前方,沅薇走得越来越快,快到那条将好未好的左腿又在隐隐作痛。 才终于放缓步调,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 那人没跟上来。 或许他自觉解释完了,或许是见自己不想听,又折回去寻那崔氏女了。 沅薇想着这些,垂眸去看身前的兔子灯。 出神之际,左手腕骨忽而一紧,身子被股大力牵着,跌跌撞撞往前走。 “你,你是……” 看清身前人宽阔的背影,沅薇并未叫出声。 任人牵着自己穿过喧闹的人流,走到长街尽头,拐进一条无人的窄巷。 满月当头,月华如练。 她能清清楚楚窥见男人紧绷的神色。 萧柄权亦望向小姑娘仰起的面庞。 分明也就十余日没见,却莫名觉出阵陌生。 他看见那个男人递灯给她,看见那个男人牵她的手,看见那人贴至她耳畔说话。 她一次都没有拒绝。 若非自己设计引开那人,她恐怕还与人贴在一起,半分不知自爱。 “他要娶那崔氏女,你知道吗?” 没有问她在相府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那日离开东宫发生了什么。 萧柄权立在她面前,用一种极其压抑,几乎散在寒风里的声调说了这么一句。 沅薇左膝隐隐作痛,被人问得不安,指节无意识在白兔灯提梁上来回摩挲。 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萧柄权垂目,先是掠过她低头躲闪的眉眼,最终落在她手中提灯上。 忽然一把夺过那白兔灯,狠狠摔出去! “我的……” 沅薇掌心一痛,下意识跟着伸出手,又被男人猛地截下。 白兔灯在地上翻滚两圈,纸糊的外层破出好大一个口子,寒风趁势将内里烛火吹灭。 就好像,兔子死了。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随他入相府?难道你就如此自轻自贱,宁愿做他的玩物吗!” 沅薇还盯着墙角破损的白兔灯发怔,手腕被攥得生疼,才堪堪回神。 她在右相府的处境,对眼前人的确没法开口。 这么多年,至少他许诺的还一直是正妃呢。 “我的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沅薇始终低着头,嗓音淡淡的。 萧柄权却气得又想揉眉心,“孤不费心?老师如今都已离京了,孤不管你,谁还会管你?” “难道你要孤眼睁睁看着,你被那人玩弄报复,活生生将你作践死吗!” “他没有作践我!”沅薇终于忍不住,仰头争辩。 没有? 那从东宫出去之后,为何怕女官验身? 探子说在相府,两人无名无分共居一院,又是什么居心? 萧柄权最终都没有问出口。 生怕真相是一根利刺,会狠狠扎穿两人间那层岌岌可危的,最后的体面。 转而又想起那个东宫新来的婢子,她这些时日说的话。 她说薇薇脾气倔,吃软不吃硬,越是逼她越是犟。 说若要将人长留东宫,就得徐徐图之,先留住人,再慢慢磨她的心…… 萧柄权迫使自己收回力道,松开攥人的指关。 “薇薇,”他的声调也缓下来,“从前的事我们不提了,跟我回东宫吧。” 他甚至没再自称“孤”,浑身的威势收敛。 “撷芳殿一直给你留着,你若不愿出嫁,就如从前那般住着,往后我护你。” 巷口,暗卫已制住望风的所有内侍。 许钦珩贴上墙角时,便是听见这一句。 他屏息,与人一同等待沅薇的答复。 第一卷 第70章 冷淡 沅薇则是在听见这番让步时,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这么多年了,她每一次或委婉或明了的拒绝,都被男人当作说气话、使性子。 这还是他第一次改口退让。 “……如今我已不小了,再住进去,殿下对外要如何解释?” 萧柄权见她态度松动,心道那婢子不愧贴身伺候十余年,到底还是懂她的。 “你与令仪情同姐妹,从前不也唤孤太子哥哥?薇薇,只要你肯回来,孤便如照料令仪一般,照料你。” 巷口,若非怕人察觉,许钦珩的指骨恐怕已攥得噼啪作响。 同为男人,他怎会不懂这番说辞有多低劣? 自己不也是用一张假奴契,连哄带骗才将人领回家里。 以萧柄权此人秉性,这番说辞不必听都知是假的! “殿下说的……可当真?” 约莫三丈外,少女却又问了这么一句。 “自然当真,”那男人也是谎话张口就来,“薇薇,你还有什么顾虑?” “倘若……那人不肯放我呢?” “这有何难?你今夜便随孤回东宫,撷芳殿一直为你备着,无人动过。” “殿下,我……” 沅薇脑中乱糟糟的。 许钦珩要为兵权娶那崔氏女的事,叫她烦闷得厉害,的确很想从人身边逃开。 可入东宫,也并非万全之法。 谁知道自己走进去,还能不能走出来呢? “薇薇,跟孤回去,好吗?” 夜色里,男人隐在墙后,听见这句,忍无可忍迈出一步,露出半边颀长身躯。 少女还在低着头动摇,并未察觉有人,半晌也只说了个“我”字。 可听在许钦珩耳中,已然便是“我愿意”、“我跟你走”。 “不好!”他抢在人之前作答。 萧柄权还在全神贯注等那个蠢蠢欲动的答复,身后却有道男声猛然袭来。 他侧目回首,望见那道隐在夜色里的身形,虽看不清面容,也已认出是谁。 只差一步,却忽然被人打断。 萧柄权怒上心头,“冯继!人都是死的吗!” 下一瞬,老太监被洗墨绑着推出来,“唔唔唔”几声,扑通跪倒在地。 萧柄权今日是被赵菁华缠着出来逛灯会的,临时起意,只带了几个东宫的内侍随行。 看见冯继被绑,便知剩下的人也都被制住了。 “许钦珩,你好大的胆子!” 许钦珩丝毫不怵,旁若无人一步步走入巷中。 对沅薇道:“阿沅,很晚了,我们回家吧。” 萧柄权横跨一步,宽阔身躯将少女挡得严严实实。 “退下!” 许钦珩站定,只又道:“阿沅,你我之间是有约定的,若你进了东宫,有些人还会放你出来吗?” 沅薇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张白纸黑字,被送去官府盖印的奴契。 其实也就一百八十日而已。 这一百八十日,已经过去八日了,快得很、有得盼。 “殿下,”再开口,她嗓音笃定许多,“东宫我就不回去了,十二岁那年起的誓,我至今还记着。” 萧柄权回头看人,再转回来时,目光恨不能在男人身上凿两个洞。 只差一步,真的就差那么一步,他的薇薇就心甘情愿跟着自己回去了! 若非这个男人死缠烂打…… “殿下假传圣意调臣离开,是想明日早朝被御史参一本吗?” 说到此处,萧柄权又望向巷口被制在地上的老太监。 劣势尽占,今日就算想把人强抢回去,怕是也抢不过。 “薇薇,”他回头又说了句,“等你想通了,随时派人到东宫来。” 便拂袖而去。 洗墨见状给冯继松了绑,老太监忙连滚带爬跟上。 窄巷内。 只剩两人对立,半晌无言。 最终还是许钦珩重新牵住她的手,“走吧。” 沅薇右腿跟着迈上前,左腿却在身后趔趄了半步。 许钦珩立时察觉,“旧伤复发了?” 沅薇不接话,眸光下意识转向墙角。 许钦珩便也看见了,那盏凄凄惨惨躺在一边的白兔灯。 “洗墨!” 洗墨应声过来,得了自家大人眼神示意,立刻将那只可怜的兔子捡起来捧在怀里。 “我会修好的。” “算了,”沅薇只说,“一盏灯而已。” 许钦珩不再多言,转身在人面前蹲下来。 “阿沅,上来。” “不必了。” 虽拒绝了去东宫,可她没忘记崔雪娥那意味深长的一眼。 谁料这男人又道:“阿沅,你是想我背你回去,还是抱你回去?” 沅薇红唇紧抿。 她知道,这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入相府的头一日,自己就是被他扛进去的。 反正腿确实挺疼的,有人自愿当轿撵,也是不用白不用。 她一闭眼,伏到男人背上。 许钦珩握住她膝弯,利落起身。 忍冬三人终于摆脱了几个太监的阻拦,忙不迭跑到巷口,便是看见这样一幕。 自家姑娘被人背在身上,后头洗墨还捧着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总归是有惊无险,一行人稳稳回了相府。 许钦珩将人背到进屋为止。 一把人放在美人榻上,便又执起她左手。 方才一路垂在颈前,窥见了一圈醒目的青紫。 “疼吗?我给你涂药。” 沅薇自己则是才留意,想起那时被萧柄权攥着腕子拖入巷中,应当就是那时留下的。 “不必了。”却也不想同人多掰扯,径直将腕手从人掌间抽了出来。 “我累了,要睡了。” 好不容易在灯会得到的那丁点热切,此刻通通散了个干净。 甚至,更冷淡了。 许钦珩只说声“好”,如往常那般不作纠缠,回了自己的寝屋沐浴更衣,太平得很。 屋里看不见他了,沅薇才不自觉松一口气。 沐浴时心事重重的,本以为今夜注定无眠,却不料刚沾着床榻,眼皮子便重得很,困意袭来。 昏沉间,恍惚觉得身侧床榻一重,有什么人执起了自己的手。 第一卷 第71章 “我真会疯的…… 腕间清清凉凉,膝间则覆上一层温热,消解了许多痛楚。 少女在睡梦中舒服得轻哼了声,许钦珩往她面上睇去一眼,发觉她并无醒转的迹象。 目光再落回去时,不自觉滑落覆于膝头的巾帕,胶着黏上她裙摆掀起露出的一截小腿。 周遭太黑,显不出肤色有多白皙,只能窥得轮廓。 她的胫骨生得纤长而秀气,腿肚覆着层恰到好处的软肉,显得弧线柔和又饱满。 男人几乎是被引诱着,指腹毫无理智覆上那层软肉。 常年不靠自己走路的两条腿,果然柔软异常,加之肌肤滑腻,他触到的那一瞬,吐息便乱了。 忍不住稍添上些力道揉捻。 熟睡中的少女似乎并不排斥,反而如只懒怠的猫儿,脚尖紧绷,懒怠抻了抻腿儿。 “阿沅……” 今日要给她敷腿,许钦珩并未将炭盆撤去,此刻他嗓音喑哑,浑身隐隐要发汗。 心底的恶念在翻腾。 好想,好想就这样把她弄醒…… 她会被吓哭吗?会丢掉浑身上下叫人恼火的冷淡,惊慌失措缩到床角吗? 手心顺滑腻肌理向下,落至脚踝,更是纤巧伶仃得显出脆弱。 倘若她躲,便攥住这一处,将她狠狠拽回来,制在身下。 起初她应当会胡乱打骂,等好好亲上一阵,往敏弱的颈后抚上几把,她应当便只能哭着摇头说“不要”了。 顾大小姐应当不知道。 她软着嗓音推拒的模样,只会叫人更心痒难耐,更想变本加厉欺负她。 “阿沅,阿沅……” 帘帐内,男子跪坐着又唤几声,盼她醒,又怕她真的醒。 脊背失控俯下,薄唇贴上少女温软的腿肚。 她这一处似乎也格外敏感,肌肤被热气一熏,无意识朝那热意来源蹬去! “嗯……” 小巧的足正踹在男人胸膛,许钦珩收着闷哼,抬手接住那截脚踝。 闭上眼,摩挲再摩挲,似有野兽发狂冲撞着名为理智的樊笼。 寝衣襟口被人足尖勾开了,敞露的胸膛剧烈起伏。 不知过去多久,终于还是狼狈逃下榻去。 冲回寝屋,床头微弱烛火映亮男子薄红的面皮、汗湿的鬓角。 他急不可耐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件素白绢衣。 独属于她的气息已然很淡很淡,好在,还能回味着方才的片刻的温存…… 许钦珩连帘帐都等不及放下。 等一切归于平静,又是汹涌的失落和空虚当头浇下。 今夜注定无眠,清理好枕席,便又拖着身子下榻,修补起那盏破损的白兔灯。 年少时耕过地、缝补过衣裳,也学着给家中扎过灯笼。 这花灯内里的骨架要更为精巧,好在不算难看懂,将断掉的竹篾替换,裂开的纸糊兔身则用上回拼镯子的鱼鳔胶重新黏连。 最麻烦的是眼睛,是用染色的萤石镶嵌,此刻这兔子两只红眼睛,只剩一只了,想必是洗墨捡时没留意,另一颗萤石掉在了巷子里。 许钦珩思忖片刻,去库房寻出两颗大小相近的红玛瑙,重新镶在上头。 提起来一看,倒比原先还要漂亮。 天已蒙蒙亮,心绪也稍许平复。 他提着修好的灯,放到架子床廊庑边,确保她醒来就能看见。 又收了她膝上敷着的帕子,将裙摆整理好,锦被重新盖上。 再将手腕上无色无味的膏药轻轻拭去。 做完这些,便又要洗漱更衣,上早朝去了。 留恋的目光停在少女恬静睡颜上。 许钦珩不知道下一次,自己又会失控到什么地步。 她睡着了都可以这样乖顺。 为何醒来就不能给自己一丁点甜头呢? 自己要的又不多,只要她肯容忍自己坐在她身侧,和她说说话就好了。 “阿沅,别再不理我。” “要不然,我真会疯的……” 辰时正,沅薇一如往常醒来。 昨夜睡得很香,把烦心事都忘得差不多了,她甚至惬意地在榻上伸了个懒腰才坐起来。 刚要开口唤忍冬,眼光却被只圆滚滚的兔子吸引。 昨日被“摔死”的兔子又活了,乖乖伏在廊庑边,憨态可掬。 沅薇看得唇角扬起,没想到相府的匠人动作这么快,手艺这么巧,不过一夜就把东西修好了,修得比先前还漂亮呢。 “忍冬——” 忍冬估算着时辰,已在外头候着了,闻声便端着洗漱的铜盆进来。 也是一眼瞧见床前那盏白兔花灯。 “呀?这灯已经修好啦。” 沅薇本以为是匠人修补好,忍冬她们送进来的。 可一听忍冬满是惊讶的语气,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除了她们,能随意进出自己寝屋的也只有…… “姑娘昨日腕上不是留了些淤痕嘛,我给姑娘取了膏药,姑娘一会儿洗漱完用一些。” 沅薇听着这话,下意识将左手递到眼下。 便说:“不必了。” 其实掐得也没那么重嘛,也就昨日看着吓人,一晚上过去,那点淤痕早淡得只剩薄薄一层。 “那姑娘的腿,昨日没来得及,今日用热巾帕敷一敷吧。” 沅薇又下意识挪了挪左腿。 “已经不痛了,不用管。” 说起来,自己还真是年轻吧,睡一晚什么都好了。 忍冬却疑心:“真的吗姑娘?那昨日走了许多路,要不要揉腿?” 沅薇又感受起来。 真奇怪,左腿已经不酸了,为何右腿却隐隐酸胀? 仔细一想,应当是左腿伤着没用力,全靠右腿撑着的缘故。 “替我揉右腿就行。” 忍冬应是。 沅薇在屋里待了一日,把玩着白兔灯,身上懒懒的。 这白兔灯虽说每年都能拿到,可每年都觉得很新鲜。 天快暗时,沅薇便嘱咐香草:“把灯点上,咱们去园子里转转吧。” 入相府这么些天,沅薇还没怎么出过霁深堂。 逛园子是假,提着灯玩儿才是真。 看见这灯,便仿佛父亲母亲还在身边。 且相府的园子真没什么好逛的,只作了最简单的山水亭台,修了片湖,瞧着光秃秃的,大而荒凉。 沅薇正觉没劲,就要转身回院里。 这个时辰天已全黑,本该遇不上什么人,远远的,却望见一主一仆提灯走来。 来人身前垂落的灯,竟与自己手上的一模一样。 白兔活灵活现,随人梨花白的裙裾一蹦一蹦。 第一卷 第72章 “你当真想去东宫?!” “欸?这灯不是说,每年只有一盏的嘛,怎么……” 香草刚出声,扶烟忙用胳膊肘抵她,恨不能直接扑上去,把她刚出口的话趁热乎再塞回嘴里。 沅薇全听见了,却无甚反应。 怔怔盯着对面的兔子越蹦越近,停在自己面前。 “顾小姐。” 那女子唤她一声,嗓音柔柔的,叫人如沐春风。 也难怪老妇人如此中意这个儿媳。 沅薇顿觉无趣,随手把提着的灯甩给身后人。 “崔小姐有事?” 因为夹着一个男人,她们注定做不成什么手帕交,沅薇只求这半年里两人相安无事,彻底没有交集才最好。 故而开口也冷冷淡淡的。 崔雪娥却像压根没察觉,没察觉她的冷淡,也没察觉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灯。 “顾小姐,方才我去霁深堂寻你,你不在,这才又找到了园子里。左相赵府送来了请柬,邀你我后日过府赏梅,你去吗?” 左相府,赵菁华家里。 沅薇兴致缺缺,“我不去。” 崔雪娥低头沉默了片刻。 沅薇觉得尴尬,越过人想走。 “诶——顾姑娘,”却又被人唤住,“我长居幽州,从未见识过上京女眷的集会,听说当日昭华公主亦会来,我生怕一时露怯,失了礼数……” 萧令仪也会去。 说起来,两人又是许久未见,也不知她那驸马与冯氏女是何情形,夫妻二人是还在闹别扭,还是如从前那样已转好了。 “既如此,那我也去吧。” 留下这一句,沅薇便领着忍冬三人走了。 眼瞧着她出了月洞门,崔雪娥面上柔顺尽数消散,随手将手里的提灯丢给常嬷嬷。 “拿去处理干净。” “是。”常嬷嬷应了声,隐隐兴奋道,“还是姑娘有主意,以这顾氏女眼里揉不得沙的性子,回去就该跟相爷闹起来了!” 崔雪娥只又意味深长道:“希望那位赵小姐,也不要叫我失望才好。” 霁深堂。 沅薇气鼓鼓回屋时,男人还没回来。 一想到今日,自己还宝贝似的提着这灯出去,更是来气。 “把这灯扔了!” 三个丫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动。 白兔灯正提在扶烟手中,她小心翼翼道:“姑娘,这兔子眼睛上,可是重镶了红玛瑙的,丢了多可惜啊……” “我还使唤不动你们了?我说扔就扔!” 扶烟不敢再有异议,讪讪退出屋去。 没隔一会儿,隔壁寝屋传来阵开门声。 那狗男人回来了。 沅薇气得更厉害,口口声声没有私情、没有私情,转头就送了人一模一样的灯。 ……呵,男人的嘴。 许钦珩自己褪了朝服,换上软袍,再摘了冠用玉簪束发,才打帘走到隔壁。 “阿沅,我回来了。” 他每日都要这样说上一句。 沅薇今日听着格外烦。 许钦珩也察觉今日屋里怪怪的,两个丫鬟都用种说不出的眼光打量自己,仿佛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难道昨晚来给人上药敷腿被发现了? “阿沅……” “你有事儿吗?”沅薇睨他一眼,满面不耐烦。 男人摸不准她的意思,却也不想就此退出去,便在玫瑰椅上坐下来。 “有,我想你陪我说会儿话。” 沅薇抿唇不语。 忍冬见状,悄悄拉了把香草,两人退出屋去。 许钦珩先问:“腿还疼吗?” “不疼了。” “手上呢?淤痕散了吗?” “散了。” 沅薇每次只答两三个字,忽而发觉男人没了声响。 抬眼,便见他鸦黑的眼睫低垂,乌发半披身后,配上那副岑寂清润的相貌,不知道的,还以为自己又怎么欺负这穷书生了。 “我昨夜,把你的灯补好了,你瞧见了吗?”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个,沅薇心底那点怜悯立时化作愤怒! “扔了。” “扔了?”许钦珩望向她,“是我修得不好?” 他也只能有这一种揣测,毕竟顾大小姐很少点名要什么东西,那白兔灯应当甚得她欢心才对。 “随处可见的东西,人人手里都有得,又有什么好宝贝?我想扔就扔了。” 意有所指的话,听在男人耳中,确实另一番意思。 恐怕她真想扔的不是灯,而是,自己。 “你是在恼我?”男人嗓音弱下去,“你恼我昨日拦着你,不肯叫你去东宫?” 沅薇本是生闷气,一听到这番颠倒黑白的言论,才是真的火冒三丈。 刚想开口与人争辩,又心道何必白费口舌之争。 开口只吐了一个字:“是。” “你当真想去东宫?!” 却不料男人直接站起来,声量都提了上去。 沅薇虽坐着,气势上却也不愿输,“是啊,若非你昨夜忽然冒出来,捏着身契威胁我,我早就跟人走了!” “你可知萧柄权是什么样的人,倘若入了东宫,今后又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沅薇冷嗤一声,也弄不懂这男人哪来的脸,如此义愤填膺同自己说话。 “许钦珩,你是什么样的人?逼我入相府,又要我过什么样的日子?” 许钦珩难以自控迈上前两步。 眸光攫着她,一双眼睛似要泣血。 “你当真以为,萧柄权是真心待你?” “你以为你的‘太子哥哥’,是什么好人?” “顾沅薇,我今天就叫你看看清楚!” 说罢,沅薇就被人从美人榻上拽起来。 “你……” 许钦珩想到她腿伤未愈,不及思忖片刻,又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朝外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 “到了便知。” 马车停在大理寺牢狱外。 沅薇来过几回,对这里已然不陌生。 “我父亲都不在里面了,你还带我来这儿作甚?” 许钦珩道:“带你来见一个人。” 沅薇烦得厉害,却又不得不又跟着他走进阴森森的牢狱。 最终见到了一个男人,憔悴异常,年纪瞧着三十五上下。 “这是……”她根本不认得此人。 可这憔悴的男人却认得许钦珩,一见他,便拖着并不利索的腿磕头。 “草民拜见许大人!” 许钦珩示意他起身,“杨焕,我身侧乃顾太师之女,将你诽谤朝廷被捕入狱之事,细细对她说来。” 沅薇终于意识到,这个叫杨焕的男人,便是当初连累父亲的酸秀才。 第一卷 第73章 你混蛋 “顾小姐,在下对不住你,对不住太师十八年的照拂。” 杨焕说着,前额抵着地磕下去。 “去年腊月初七,我因第六次落榜囊中羞涩,无颜归家面对妻女,恰逢一旧友相邀吃酒,吃醉了,在席间胡言乱语,后被扭送大理寺。” “原先,如我这般无名之辈,就算涉嫌诽谤朝廷,也无非是受几年牢狱之苦,一名寺副照章审理,便将供词递了上去。” “却不料将要盖棺定论之际,忽又换了名堂官亲审,字里行间,皆要我攀扯顾太师,将那番醉后胡话,认作顾太师唆使……” 听他声量低下去,沅薇面上木然,“所以,你就认了?” 狱中男子缓缓抬起头来,已是双目赤红、泪流满面。 “顾小姐,我对那堂官再三申明,我每年不过受顾府五两银子接济,连太师的面都没见上过一回,不敢高攀作师生,更谈不上什么唆使不唆使!” “可那堂官听罢,便将我一双腿按进冰水中,生生浸了两个时辰。如此往复三日,又是寒冬腊月,外头虽瞧不出什么,可我这一双腿,已然是废了……” “顾小姐,我是家中独子,上有六十老母,下有一个未长成的女儿,为保性命,我不得不在那番供词上画押……” 沅薇听到此处,不仅面上不知该作何神色,就连心底也已麻木了。 顾家的没落虽因杨焕一案而起,可他也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 眼下他跪着,那一双腿都撑不住消瘦的身躯,连带肩身都在打颤。 “逼你画押的那名堂官,他姓甚名谁?” “在下不知,但见他年纪四十出头、言语猖狂;官袍打着云雁补,是个正四品;又听身侧人依稀唤他,‘郑大人’。” 只一瞬,沅薇眼前便浮现了这个身影。 当初声称奉右相之命,在顾府搜查出三副甲胄的人。 在去年除夕夜探监时,她亲耳听见太子承认,与人有几分私交的……郑伯庸。 原来那时隐隐的猜测,是真的。 父亲遭难、顾家落魄,全是太子在背后操纵。 那个口口声声说着“为你好”,信誓旦旦许诺“我护你”,被她放在心底敬了十几年的“太子哥哥”。 背地里,只费尽心思想着要怎么杀自己的父亲。 就为了她这个人? 她的父亲在朝为官三十载,东南海乱时带兵打过仗,卸甲返朝后更是为国为民、兢兢业业。 难道就因为不肯送女儿入东宫,就要被抹平功绩,甚至赶尽杀绝吗? 沅薇不知是怎么从大理寺走出来的。 坐回马车上,依旧魂飞天外。 直到身侧男人道:“倘若你还心存疑虑,我可以把郑伯庸提过来,当面审给你看。” “不必了。”沅薇脑袋抵着窗牖,只说了三个字。 许钦珩不甘心,哪怕明知此刻有些残忍,还是紧绷着声线问: “那你还想去东宫吗?” 沅薇这才侧过微挑的眼梢,撑着车壁,将身子坐正些。 “许钦珩,你是不是觉得揭了他的短,自己便赢了?” “你是不是觉得,你护我至今,我就该感激涕零,对你感恩戴德?” “你我重逢的那夜我便问你,我父亲的案子是不是你做的,你说是。” “我不敢信,又问一遍,你还说是。” “你又算什么好人?你不也乘着他萧柄权的势,对我作威作福吗!” 见她眸底含泪,许钦珩不顾她挣扎,强行将人扯进怀里箍着。 附于她耳畔道:“是,阿沅,我不是好人,我心机深沉。我怕你知道不是我做的,就转头去求旁人……” “你滚!滚!别碰我!” “不行,阿沅,不能不碰你。” 男人的手臂还在收紧,沅薇被迫与人胸膛贴胸膛,紧得像是要被人嵌进身体里。 喘不上气,很快就挣扎不动了。 她忍不住开始想,想两人在望江楼的初见,他满身清正、宁折不弯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那些又是真的吗? 不过三年,那样一个人,真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吗? “许钦珩,是不是从我见你第一面起,你就在算计我?” “望江楼给我递伞时,你已经在我们家住了四年,当真不认识我吗?”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究竟骗了我多久!” 怀中少女胸膛起伏得厉害,许钦珩不愿承认,在这种时候,自己竟又心猿意马起来,不得不卸去臂弯力道,叫两人不至于贴得那样紧。 前面的,他一概不答。 太过难堪的心思,没法示人。 他只答那最后一问:“阿沅,你喜欢什么样的人,我便是什么样的人。” “你卑劣无耻!”沅薇稍稍能动了,挥手一下打在他颈侧。 “啪”一声,无比清脆,男人冷白的肌理霎时蔓开红痕。 许钦珩不躲不避,甚至在此刻想着,大小姐真是没听过骂人的腌臜话,气成这样也只能说出“卑劣无耻”。 太可怜了,骂人都不能骂得痛快。 “阿沅,你骂得对,那你现在也不想去东宫了,对吗?” 沅薇简直气得眼前发黑。 没想到,更气的还在后头等着自己。 马车没将两人载回相府,而是来了望江楼。 她不用想都知道这狗男人又要用什么借口! “阿沅,七次,今日还第二次。” “你滚!你哪儿来的脸跟我说这些!” 若非当初他屡次三番拿父亲的案子要挟,自己又怎会答应什么七次不七次,为奴不为奴! 可还是被抱上了顶楼。 那狗男人将她放在软榻上,一双手臂仿若牢笼,撑在她身侧。 “阿沅,我太想你了,求你看看我,赏我一分好颜色吧……” 男人说着,欺身欲吻那双艳红的唇。 沅薇偏头一避,只被人贴到唇畔。 脑中乱似有高楼轰塌,甚至无心再往前追究。 抬手抵住男人下颌,“每日都见,你有什么可想的?” “不一样,阿沅。”男人接过她抵来的手,往自己面颊上蹭一蹭,仿若爱抚。 “阿沅,你这几日都不肯理我,不跟我说话,更不对我笑。” “我要你对我好一些……” 他再度不容分说欺上来,衔住少女红唇,强势的舌尖就要侵入齿关。 沅薇死死咬着牙不肯顺他的意,看准机会,狠狠推人一把! 许钦珩并未抵抗,原本单膝抵地,顺着她力道向后倒去,手臂撑于身侧,张着唇、红着眼梢仰头。 这软榻被搁在窗下,一头抵着墙,一看就是方便人行事的。 而沅薇费劲撑起身子,正要从另一侧爬下去。 许钦珩望着眼前那裙摆下、罗袜裹着的脚踝,昨夜强行压制的绮思又在眼底翻腾。 他毫不迟疑攥住人脚踝往回拖,推开菱花窗,又迫使少女伏到窗台上。 倏然对上磐江夜景,沅薇愣了一下。 等反应过来,立领金扣被人松了一颗,男人灼烫的气息燎上颈后肌肤。 “许钦珩你……你混蛋!” 第一卷 第74章 给了姑娘的,如何再给旁人? 许是颈后实在不经碰,不过是被男人用唇若有似无贴了贴,便酥痒难耐,像是浑身力气都从那一处被人吸走了。 就连骂人,嗓音都比先前绵软。 “阿沅,我是混蛋。” 男人揽着她纤腰贴上来,丢了她绣鞋,迫使她腿弯微微分开,以便胸膛能抵上她后背。 “你滚……” “阿沅,给我亲够了就滚。” 细密的吻落于颈后,若非身上衣衫还在,恐怕已沿脊骨肆意向下滑落。 沅薇臂弯搭出窗外,下颌无力抵于窗台,看见磐江上几艘画舫暖光融融,疑心那里的人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羞耻得将脸埋了下去。 可也就片刻,男人稍显粗砺的手探来,擒住她下颌轻轻向后一扭。 两人的唇又贴上了。 她掩耳盗铃闭上眼,不愿面对身后人。 那人却又央求起来:“阿沅,阿沅……睁开眼,看着我好不好?” 起初还能闭着眼装没听见,可她不依,那人便一直求、一直求。 求到她都弄不清,此刻究竟是谁在强迫谁。 求到她烦得要死,只想快些了事,快些回去入睡。 “你烦够了没!” 终于睁开眼,那人又低喘着凑上来,口中不停念叨着: “阿沅,你待我真好,我这样亲你喜欢吗,嗯?” “你喜欢重一些,还是轻一些?” “我喜欢你滚远……唔唔!” 真作答了,没听见自己想要的答复,那人又一口咬上来,衔着她下唇厮磨。 “嘘……阿沅,总归今夜逃不掉了,你哄一哄我,我们早些完事,好吗?” 沅薇半个字都不想说了。 这个男人就是强盗,是土匪,还是最无耻最卑鄙的那种! 没一会儿,脖颈向后拧得酸胀,男人又将她抱下窗台,翻过身子,平躺在软榻上。 随后再度落下吻来…… 半个时辰后。 沅薇一双唇已没了知觉,微张着喘息,又热又痒。 那狗男人却还不肯下去,同她一起挤在窄窄的软榻上,硬是又将她抱得死紧。 “滚!”沅薇找回力气第一件事,便是狠狠踹在他小腿上。 有些疼,许钦珩却似根本感知不到。 忍了那么多日的冷淡,终于在今日得了一次纾解。 方才吻到深处时,他的阿沅给了些许回应。 不是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是在她清醒时给出的,别说踹一下,就是她要踩到自己脸上,许钦珩恐怕也只会把脸递上去。 “阿沅,再叫我抱一会儿,再抱一会儿就好了……” 沅薇骂不动了。 她的嘴她的舌头,方才使了太多力,实在懒得再开口。 这一犯懒,便闭眼睡了过去。 再醒来,人已是在厢房宽阔的拔步床上。 “姑娘醒了?” 刚坐起身,便见忍冬快步走进来。 “许大人说,您昨夜没沐浴,这会儿水都备好了,衣裳也带了,您可要沐浴?” 沅薇本不喜在外头沐浴更衣,可昨晚身上出了层薄汗,又稀里糊涂窝着睡了一夜,此刻身上难受得紧。 “传水吧。” 等梳完妆,推门走出去。 洗墨又立刻迎上来,“顾姑娘,相爷吩咐,要小的平安护送您回府。” 什么平安护送,怕她半路跑了才是真! 沅薇不与人硬碰硬,任由软轿将自己抬回相府。 听扶烟说老夫人传自己过去,只没好气丢了句:“不去!” 她儿子昨夜对自己做出那种事,还想自己过去乖乖听训?简直做梦! 沅薇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像是第一次认识许钦珩,来来回回想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许湛又是什么样的人。 想得心烦意乱之际,窗台忽跳上来一只白猫。 紧随其后,一只健壮的花猫跟着跳上来,一口咬住白猫后脖颈,作势便要往它身上骑。 “忍冬!忍冬!” 沅薇不知为何,看见这一幕心头大怒。 待忍冬进来,指着窗台道:“把那只……把那只不知廉耻的花猫给我阉了!” 忍冬哪能真把猫阉了,取来拂尘的掸子,匆匆将两只猫赶下窗台作数。 “姑娘,这猫儿是府上老夫人心善在喂的,咱们也不好下这狠手吧……况且已立春了,这猫儿发春,也是常事啊。” 沅薇恼得更厉害了。 猫儿发春是常事,那人呢? 人也会发春吗? 黄昏。 许钦珩这一整日心情颇佳,看起案宗神清目明,御前答话亦对谈如流。 好不容易放衙回了家,却是忐忑起来。 昨日……似是将人闹得太狠了。 今日还不知要怎么哄呢。 男人想着这些,脚步便慢了下来,将要进内院之际,一个眼熟的身影挡在自己面前。 “问相爷安。” 那人冲自己福身,许钦珩打量一眼便想起来,这是沅薇从顾宅带来的丫鬟,叫扶烟。 “何事?” 扶烟本也是壮着胆子来拦人,左顾右盼的,生怕被人瞧见。 “奴婢自知这话僭越,可为着姑娘,又不得不说。相爷若真心待姑娘好,给了姑娘的东西,又如何能再给旁人呢?” 许钦珩凝目。 虽确信自己给人的东西都是最好的、独一份,却从这话中听出了端倪。 “我把什么东西给旁人了?” “就是昨日灯会鳌山上那盏白兔灯呀!” 扶烟见人竟似全然不知,忙将昨日园子里遇上崔雪娥之事,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男人神色肃穆听完,正当此时,路过的管家又道: “相爷一夜没回府,老夫人那儿念叨得紧,叫您今日一块儿用晚膳呢。” 想到这个时辰,那人也会在自己母亲身边陪侍,许钦珩脚步一转,立刻朝着听松居去了。 第一卷 第75章 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 “阿湛回来了,快来,吃饭了。” 岚州贫寒的十余年,母亲都是这样唤自己吃饭的。 许钦珩心头熨帖,睨了魏氏身侧的崔雪娥一眼,先是依言落座。 “你这孩子,昨晚做什么去了?竟一夜没回来。” 魏氏说着,手上动作不停,替儿子盛了碗当归羊汤。 许钦珩接过来,用汤匙舀一勺用了方道:“顾太师的案子有隐情,昨日领着阿沅去大理寺了。” “哦,原是这样……” 魏氏悄悄望向另一侧的姑娘,又道:“可夜里总该回来吧,你二人说起来无名无分的,夜不归宿像什么话?” 许钦珩在听见“无名无分”四个字时,眼皮狠跳了下,手中汤匙搁进碗里。 “那母亲要待阿沅更好些,让她早些点头,把从前的婚事续上。” 魏氏一听这话,心虚得都不敢看崔雪娥,好在屋里下人都遣出去了,这话不会有旁人听见。 “那雪娥呢?雪娥怎么办?”她急得撂下筷子。 许钦珩坦然道:“母亲既这么喜欢崔小姐,我也没个姐妹,便收作义女如何?” 这话虽是对魏氏说的,崔雪娥一抬眼,却见男人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她温声道:“雪娥全凭老夫人做主。” “不行,我不准!” 魏氏与崔雪娥相处了这些时日,如何看不出来,这孩子嘴上不说什么,心里已是难受得紧。 当即又对儿子道:“你要真这么说,我认顾家丫头做女儿,咱们风风光光把她嫁出去,往后做娘家给她撑腰,也算对得起从前顾家的恩情了!”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越听脑门越胀。 要顾沅薇从自己家里出嫁? 除非他死! “母亲想都不必想。” “那你也不必想,我不收雪娥做女儿!” 眼瞧着魏氏动怒,崔雪娥这才又适时开口:“老夫人,别气坏了身子,先用膳吧。” 她越是这样不争不抢、恭顺懂事,魏氏心里便越不是滋味。 “雪娥这孩子,千里迢迢从幽州过来投奔你,无非是想要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你却这样狠心,待她这样绝情!” “阿湛,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难道如今有了官位,母亲从前教你的道理,便都丢了吗!” 许钦珩无声叹息。 半晌,只缓声道:“母亲的教诲,儿子不敢忘。” “那你……” 不等魏氏乘胜追击,许钦珩忽而环顾屋内,眸光一定。 “那是什么?” 魏氏顺儿子目光望去,欣慰道:“那日雪娥独自出去逛灯会,说这兔儿灯有趣,便带回来哄我开心。” 许钦珩仔细盯着,看了又看。 这灯虽也是白兔模样,但扎法上略有不同,两只眼睛也只是画上去的,并不如鳌山上那只精巧。 审视的目光落至那安静的女子身上。 他并不熟知这位崔小姐秉性。 她在幽州时养于深宅,外界对她的传言不多。 故而许钦珩也说不准,眼下这荏弱模样,是否是她的本性。 一餐晚膳是将就着用完的。 许钦珩从听松居出来,便对洗墨道:“明日她要去赵家赴宴,调几个暗卫护着。” 洗墨不必想,便知这说的是顾姑娘,颔首应:“是。” “还有,灯会那日你跟着,都看见什么了?” “崔姑娘?”洗墨细细思索,“也就四处逛了逛,快回府的时候,看中了一盏花灯带回来。” “没了?” “没了。” 洗墨见人凝目沉思,又问:“大人,这崔姑娘有何不妥吗?” 许钦珩摇头。 心底那点疑虑却并未抚平,往往看着越干净,不留半分污点的人,才越是深藏不露。 “明日另派几个人,盯着她。” “是!” “还有一件事。” 洗墨跟在人身后等着,眼见都要走回霁深堂了,自家大人却还没开口。 “大人?” “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岚州替我接一个人。” “您要接的是?” 与此人的干系,许钦珩没法直言。 只知于长居内宅的母亲而言,谁陪在她身边长久些,她便与谁更亲近。 顾大小姐并非能拉下脸讨好人的性子,长此以往,母亲的心只会越来越偏向崔氏女。 自己又无法长伴母亲身侧,便只能出此下策。 许钦珩将书信交到洗墨手中,方道:“我的启蒙先生,见到人便说,我已接母亲一道入京,且问问他肯不肯来。” 交代完这些,他朝沅薇的耳房走去。 香草守在屋外,见人便如临大敌,恨不能张开双臂护住屋门的模样。 “相爷,姑娘在沐浴呢!” 许钦珩便道:“好,那我一会儿过来。” 回了自己屋,沐浴更衣换上服帖的软袍,他凝神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确信已经没有水声了,撩开两屋之间的锦帘—— 又对上香草那张圆脸。 许钦珩蹙眉。 香草则是满脸心虚开口:“相爷,姑娘已经睡了!您别去打搅她……” 到了这般田地,许钦珩怎会看不出,这不过是顾沅薇不想见自己的说辞! “我看看。” “相爷!姑娘睡了有什么好看的?唉呀,您别过来别过来……” 香草张开双臂拦人,可架不住这男人势如破竹,当她不存在似的,大步朝里,自己得小跑才能跟上。 许钦珩走进去,又对上忍冬拦在帘帐前。 “许大人,我家姑娘真睡了!” “是吗?”男人歪过脑袋,似能越过绫绸,窥见帐内情形。 忍冬忙往他看的方向迈去一步,“真的真的!” 谁料下一瞬,那人一个箭步上前,撩开帘帐便上了自家姑娘的床!动作快到根本反应不及。 香草和忍冬对视一眼,眼瞧着帘帐又放下了,又不敢贸然冲进去捉人。 但听自家姑娘骂声传来:“许钦珩!我不是说我睡了吗!你烦不烦啊!!” 许钦珩一见她,便知她只是躺在被褥里装睡。 “阿沅,天冷,我来看看你被子有没有盖好。既然你醒了,再陪我说说话,如何?” “不如何!滚回你自己屋里去!” “嘘——” 趁她张牙舞爪推人,男人顺势将自己身子送进去,让她的手臂落在自己腰身两侧。 附在她耳畔低声道:“阿沅,叫她们出去吧,否则她们看见你抱着我,你要如何解释?” 第一卷 第76章 初见疑云 “你,你简直……寡廉鲜耻!” 昨日是卑鄙无耻,今日是寡廉鲜耻。 他的阿沅骂起人来总是不痛不痒,声音还好听得很。 “阿沅,你从前抱我亲我,我可从未嫌过你。”男人下颌搁上少女削薄肩头,细听之下,嗓音还带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 沅薇听了这话却更想骂人。 她是谁?她可是顾沅薇! 别说这狗男人当初只是个穷书生,就是在宫里伴读时,那些皇子谁若能得她一个笑脸,转头都能对人吹嘘好几天! 想到这儿,沅薇忽而泄了挣扎的力道。 甚至主动对外头道:“忍冬,香草,你们先出去吧。” 许钦珩一喜,“阿沅?” “你松开我。” 她嗓音冷淡,但主动让婢女出去了,许钦珩也懂见好就收,长臂从她肩头落下,坐到床沿。 沅薇:“你下去。” 许钦珩:“阿沅,我沐浴过了,不信你闻。” “谁要闻你?滚下去!” 许钦珩理了理衣襟,不情不愿从她床上爬下去,用金钩将帘帐挂起,确保自己能看见她,才在玫瑰椅上落座。 沅薇:“不是要我陪你说话吗?我的确有几句话要跟你说。” 许钦珩坐正些,“你说,我听着。” “那杨焕也挺倒霉的,我想着,既然从前我父亲接济他,那往后还是照旧接济他一家女眷,每个月……五两?够吗?” 她也不知外头寻常百姓人家是什么用度,五两听着有些少。 “阿沅,五两很多了。若是从前我与母亲在岚州,别说每月五两,每年五两都能过得极其宽裕了。” “……好,那就每月五两,我来出。” 许钦珩只说:“我如今也不缺这五两银子。” 该说她这心善悯弱的性子,也是跟老师像极了,其实杨焕家眷之事,老师刚入狱就跟自己提过,他早已接济上了。 “阿沅,你同杨家人素昧平生,却如此关切;我每日就在你眼前,怎从未听你关切我一句?” 沅薇斜他一眼,“好,我也来关心关心你。” 许钦珩薄唇刚牵起一抹弧度。 便听榻间少女问:“许钦珩,当年我们二人相识究竟是巧合,还是你蓄意为之?” 男人只思忖片刻便道:“是巧合。” “你敢发誓?” “阿沅,你我初见那日是雨天,我又不会算卦,怎知那日天会下雨,而你又恰好没带伞呢?” 沅薇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褶生得细而长,眸光静而深,从前又总在自己面前稍稍低着眼,便叫人觉得他很静、很谦卑,脾气很好。 可如今再看,沅薇只觉深不见底,恐怕从前是一叶障目,自己实则从未读懂过他。 “你是算不到天下雨,也算不到我没带伞,可你在我家住了四年,未必不知道我是谁。” 她反应过来了。 时隔三年,哪怕已经抛去落魄的出身,许钦珩仍不想她知道自己第一次动心的情境。 悸动夹杂着恨意……那样扭曲,那样难以示人。 哪里比得上以伞结缘,又偶然发觉早有际会呢? 巧合完满似戏折子里的故事,这才是顾大小姐会喜欢的初见。 “……阿沅,你很美。”缄默片刻,他答非所问。 沅薇蹙眉,“那又如何?” “无论我从前有没有见过你,只要看到你立在门前,我都会把伞给你。” 沅薇眉心拧得更深,“这么说,你是对我见色起意?” “倘若我生得不堪入目,那时你还会邀我一同出游吗?” “你!” 这狗男人真是当官当久了,说话跟打太极似的,听不见半句实在话! “阿沅,你问了这么多,该我问一句了吧。” 沅薇扬了扬下颌,算是默许。 男人轻缓开口:“那时你愿意同我成亲,你也是真心喜欢我。” 说是问,可讲出来却是平声陈述。 “不是!”沅薇立刻道,“我同你玩玩罢了,谁知道你会当真!” 说完,她那颗小巧饱满的脑袋偏过去,不肯看人了。 许钦珩以为,这是她心虚的迹象。 “阿沅,你总爱口是心非。” “我口是心非?许钦珩,你爱听的便是实话,不爱听的便是口是心非,自己骗自己有意思吗?” “可你让我亲你。” 男人顿了顿,又补充:“那个时候,五次,每次最少都要亲半个时辰……” “你闭嘴!你有没有廉耻心!!” 许钦珩没再往下说。 面上却也不见半分羞愧。 说起来,那时主动的都是顾大小姐,可每次结束羞恼得不愿见人的,也是她。 她总独自靠着窗边的软榻,酡红的脸颊朝外,独自吹着江风,不许自己上前。 要等缓上好一阵,自己小心上前,或轻拉她衣袖,或低低唤上一声“阿沅”。 她才会别扭接上一句“走吧”,出门后依旧不肯看自己。 “倘若你不喜欢我,那个时候,你不会缠着我,唤我的名。” 这话说得隐晦,沅薇却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被大房算计中情药那一次。 面皮“腾”一下便烧起来。 “许钦珩你给我滚出去!”她抄起手边丝枕就往男人脸上丢。 许钦珩适时抬手接住,顺滑的锦料擦过鼻尖,也带来一阵幽微的,染在她发间的香露芬芳。 他禁不住深深嗅了一口。 才从玫瑰椅上起身,走上前,将丝枕放回榻间。 “阿沅,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我会好好等着。” 说完,似是为表决心,他不再作纠缠,转身回了自己寝屋。 而沅薇则是翻来覆去觉得有鬼。 问起两人初见,他那副讳莫如深、顾左右而言他的态度,说明望江楼那回绝非两人初见。 可那毕竟也是三年前的事了,这狗男人又是七年前住进的顾家,一下子,怎么弄清七年前的事? 夜半,趁着床头残烛未熄,沅薇爬起来,从妆台上寻出那本记时日的册子。 添上一笔,刚好是两个“正”字。 那该死的奴契,还有一百七十日,三十四个“正”字…… 第二日,是去赵家赴宴赏梅的日子。 第一卷 第77章 不是要和左相成亲了吗? 沅薇昨夜没怎么睡好,眼下雪白的肌肤透出淡淡青痕,生怕被赵菁华捏住嘲笑,特意往面上施了层薄粉,颊边染了淡淡的胭脂。 府上派了两架马车送,她与崔雪娥在大门外打了个照面,便各自登上了马车。 帷裳一放下,常嬷嬷便忧心道: “那顾氏女施上脂粉,更是艳光逼人了。” 反观崔雪娥,依旧平心静气:“所以,我更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今日宴上的座次排好了吗?” 常嬷嬷也跟着镇定下来,“姑娘放心,已将那位刘夫人安排好了。” 到了左相府。 沅薇就知道赵菁华会给自己找不痛快。 因着左相府自始至终拥趸太子,而许钦珩又与太子不对付,自己和崔雪娥便被安排到了席面的最末流。 别说红梅了,周遭能看的也就几根枯枝,位置也排得特别拥挤。 沅薇坐于几人中间,手一动—— “嘶……” 便撞到了身侧的妇人。 “对不住,对不住。” 沅薇看她捂着手臂嘶气,可自己方才也不过轻轻一撞,不至于痛成这样才对。 目光向下,忽而窥见她及时遮掩的袖间,一抹刺目的青紫。 沅薇眉心紧凝,又细看这妇人的脸。 有些迟疑道:“你是……苏怡?” 那妇人诧异望她一眼,又飞快低下头。 “顾小姐竟还记得我?” 凡是好看的人,沅薇都会对人多几分记性。 这苏怡年幼时也曾入宫为公主伴读,父亲曾是定远大将军,前些年因语出不逊被革了军功,全族流放。 听说那时苏怡早定了亲,便留在上京成婚,免了流放之苦。 “自然记得,那时除了赵菁华,也就你最爱同我抢风头。” 能入宫伴读的女孩儿皆是样貌家世一流,大家又年纪小,心气儿都高,有点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起点争执也很寻常。 说起当年,苏怡唇边漫开苦笑,“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如今我的夫君刘鸿显,不过是个六品小官。” 沅薇目光又落回她压着衣袖的腕间,想问她伤势,又自觉交浅言深,或许不该问。 直到苏怡又道:“我听闻顾小姐如今借居左相府,那左相大人年轻有为,曾是令尊的得意门生?” 沅薇也就顺势接道:“得不得意谈不上,当年出过几个银子接济罢了。” 苏怡又上下打量她一番,“顾小姐容光一如往昔,想必在左相府也过得很好,不像我……” 苏怡说着,下意识又拉了衣袖遮掩。 沅薇记得当年,因着苏怡出身将门、性子泼辣,苏家特地给她选了个家世平平的进士作未婚夫。 后来苏家遭难,那刘鸿显也是当众起誓,此生绝不二志,风光将苏怡迎入家门。 怎么如今……都敢动起手来了? 可还不等细问,前头忽而就传来赵菁华的声音: “顾沅薇,你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她张扬的一嗓子,顿时将所有女眷的目光都引了过来。 苏怡自觉低下头,往边上挪了挪。 赵菁华本是想着沅薇家道中落,如今住在从前悔过婚的穷书生家中,不说有多凄惨,总也该大不如前了。 可仔仔细细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发觉她比起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穿着打扮竟是更体面了。 就连年底西域进贡的红宝石,色泽最艳的那颗,此刻正缀在她胸前璎珞上! 想奚落她的穿着,可她穿得比自己还体面,根本无从开口…… “咳咳!”赵菁华清咳两声,忽又望向她身侧温婉宜人的崔雪娥。 “这便是老威远侯之女,崔雪娥崔小姐吧?还是头回见你呢。” 崔雪娥应声站起来,对人颔首,“赵小姐,幸会。” 赵菁华却不与人客套,直言问:“崔小姐,顾沅薇住在左相府,你心里慌不慌呀?” 崔雪娥状似无措,看一眼沅薇,又抬起眼。 “赵小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赵菁华狞笑两声,“你不是都要和左相成亲了吗?难道不知我们顾沅薇顾大小姐……” 沅薇暗暗掐紧衣袖。 在场只有赵菁华知道那桩旧事,如今自己借居左相府,是以许钦珩恩师之女的名头,最多也不过是有些瓜田李下之嫌。 可倘若被所有人知道,自己曾与许钦珩有婚约,如今崔雪娥也与人有婚约。 那整个上京的唾沫星子,怕是能将自己淹死…… “崔小姐,我该知道什么?”偏偏崔雪娥还一副懵懂无知模样,追问了一句。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知道我们顾大小姐,是名动京城的第一美人啊!把这么个大美人放未婚夫身边,崔小姐,你还真是心大!” 崔雪娥面上一怔,随即善解人意道:“顾家于左相府有恩,如今左相府照料顾姑娘也是应该的。更何况……我的婚事尚未定下,还请赵小姐莫要再提。” 话虽这么说,可听到众人耳中,也无非是崔雪娥面皮薄,不愿当众提及。 知晓内情的赵菁华终于舒畅一回,自上而下睨向沅薇的眼神,也愈发得意。 沅薇“噌”一下从席间蹿起来。 就在众人以为,她要替自己争辩几句时。 沅薇只说了句:“赵菁华,你这嘴碎的毛病是改不掉了吗?” 撂下这句,头也不回离席了。 独留四周暗暗几声嗤笑。 “你……” 赵菁华气结,怎么顾沅薇都到这种境地了,自己还是吵不过她? 太子那里也是,顾家都成弃子了,太子哥哥竟还为了她,甚至不惜要舍下自己…… 想到元宵那日的事,赵菁华指甲掐得嵌入掌心。 回过身,低声问身边的倚红:“都准备好了吗?” 倚红点头,“梅林深处的暖阁,今日绝不会有旁人去!” “好……” 今日,她就要报上这些年所有的仇! 沅薇起身本是想去寻萧令仪的,可环视一圈,萧令仪似乎迟迟未到。 “顾小姐!” 反而是身后,苏怡又追了上来。 “你还有什么事?” “顾小姐,我实在是心里苦,可从前的旧友如今都不来往了,也无处可说,便只能劳烦你,听我倾诉一二了。” 沅薇本也对她伤势有几分关切,见她乐意开口,自然也就愿意听。 结果不听还好,一听,立刻觉得后背发凉。 第一卷 第78章 被带到暖阁 原来那刘鸿显当初也是个好脾气的穷书生,相貌周正、性子内敛,就算苏怡起初不满婚事,当众用鞭子抽了他一鞭,他亦面不改色。 可到两人成婚后,这一切都变了。 “成婚前,我本也有顾虑,究竟是干脆跟着家人一起走,还是留下与他成婚。” “是他握着我的手,再三起誓会护我一世周全,又日日对我嘘寒问暖,我才答应留下。” “可成婚以后我才知道,他娶我就是为了报复我!” 苏怡说着,撩起手臂上单薄的衣衫,“顾小姐你看,这些,都是他用鞭子抽的,他至今仍记恨我当众甩他鞭子的仇。” 沅薇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如此可怖的伤口,旧痂未愈又添新伤,血肉模糊,错落交织在女子本该细嫩的肌肤上。 “如今他纳了两房小妾,让那些小妾日日踩到我头上凌辱不说,官场上稍不顺意,回家便对我非打即骂。” 苏怡放下衣袖,声泪俱下,“顾小姐,我如今谁也不怪,只怪我自己蠢,当初怎么就信了一个男人的鬼话!信他不计前嫌,真会爱我重我……” 沅薇一时没能接上话。 心道这些事讲给自己听,还真算讲对人了。 旁人或许是听故事,可于自己,根本就是照镜子啊! 苏怡和刘鸿显,同自己跟许钦珩有什么两样! 许钦珩或许不会拿鞭子抽自己,但他心里一定记着从前的仇,指不定把自己哄到手要如何磋磨呢。 他不会也让自己下河捞镯子吧? 还是收了自己做妾,然后让崔雪娥来折磨自己? 一想到自己被那狗男人玩弄于股掌间,沅薇便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顾小姐,你在听吗?”一旁苏怡见她半晌没出声,止了泪问。 “在,我听着呢。”听得可太认真了。 沅薇又扭头问:“苏怡,那你往后要怎么办?” 苏怡摇头,面如死灰,“嫁都嫁了,我身后又无娘家撑腰,也只能认命了……” “不行,不能认命!” 沅薇也不知这一句说的是旁人还是自己,倒是把苏怡吓了一跳。 “顾小姐,你比我命好,也是令尊早年广结善缘的福报,如今这位许相颇得圣上青眼,我家那位还时常眼红他呢。” 沅薇简直头疼。 父亲是广结善缘了,却也没见福报。 而自己当年一定是看走了眼,以为他是什么温润君子,实则那狗男人贪图自己的美貌家世,才会卧薪尝胆非要同自己成婚。 那短短三个月,他一定早就恨上了自己!否则怎么至于过去三年,还对自己纠缠不休呢? 两人说了一路的话,都没注意已走进梅林深处。 忍冬和苏怡的贴身丫鬟为了不打搅两人,在身后跟得很远。 沅薇正要回头唤人,骤然看见四个眼生的丫鬟围上来。 “你们是谁?做什么?” 那四人目光在她与苏怡之间转一圈,最后锁定在她胸前璎珞的红宝石上,利落朝她冲来! “啊——”苏怡被挤得一趔趄,跌倒在地。 眼睁睁看着沅薇被四人架走,心里还琢磨不定。 自己今日过来讲故事,是有人特意安排的。 难不成这些丫鬟,也是那人安排的? 也不知那人是谁,究竟想做什么呀…… 多年的自身难保,已让她学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苏怡从地上爬起来,只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匆匆回了席上。 而沅薇在半路又历经了一番波折。 最终,任由那四个婢女将自己带到了梅林深处的暖阁。 一进屋,便看见赵菁华坐在主位上,蹙眉训斥: “怎么这么磨蹭?” 那四个婢女都是哑婢,无人回话。 倚红则到门外四下张望,确信无人,才将门合上。 今日之事切忌泄露,除了这四个哑婢,赵菁华也就带了倚红一个心腹。 沅薇被按跪下去,一直未痊愈的左膝磕地,痛得眉心直拧。 再抬眼,却是丝毫不怵。 “赵菁华,你又想做什么?” 从小到大,赵菁华都热衷于找她的麻烦,可这么大阵仗还是头一回。 赵菁华见她死到临头了还露出这副鄙夷相,更是恨得牙痒痒。 却也不着急,目光落在她衣襟前那颗硕大的红宝石上。 “顾沅薇,我当你有多清高?如今落魄了是真不挑啊,连人家未婚夫都勾搭?” “少信口雌黄,你亲眼看见了不成!” 赵菁华一下从交椅上蹿起来,蹲到她身前,又捞起她璎珞上的红宝石。 “若不是你又对人使狐媚子手段,这西域进贡,全上京只这一块的宝石,他许钦珩怎会给你!” 沅薇听了这话,怔了怔,也望向那块红宝石。 这些首饰,自她头一日入府就在妆奁里,今日也不过是随手取了几样来戴。 没想到这一戴,又戴到赵菁华痛处上了。 “那又关你什么事?又不是太子送我的,难不成你又变心,看上许钦珩了?” “你还敢跟我提太子!”赵菁华一下怒了,没轻没重往她脸上扇了一下。 沅薇面庞偏过去,为了听听她今日动手的由头,还是忍了下来。 果然下一瞬,赵菁华便喋喋不休埋怨起来: “都是你,都是你!” “元宵灯会那日要不是你又勾引太子,他怎么至于半路抛下我?怎么会跟我发脾气,说不娶我,宁愿娶我那些庶出的妹妹!” “顾沅薇,你为什么不跟你父母去幽州?为什么顾家都倒了你还阴魂不散!” 沅薇被打的面颊隐隐发热,低着头听人说完,却是轻嗤了声。 “你笑什么?顾沅薇你还敢笑!” 沅薇仰起脸来,丝毫不掩饰眼底的同情,“赵菁华,你以为太子为何不肯娶你做正妃?” “还不都是因为你!” “不,没有我,太子正妃也不会是你。若是二十年前,你祖父还如日中天,你赵家的女儿一定能做太子妃。可是如今,你祖父老了,年逾古稀,再过几年就该致仕了!你父亲又青黄不接不受重用,太子怎会选你呢?” 赵菁华一时听得愣住。 沅薇从前也懒得同她说这些,可谁能想到,她疯魔到要把恨发泄到自己身上! “我也知道,你自小执着做太子妃,是你祖母在背后撺掇你。赵家这一代女孩儿里,的确属你生得最好。” “可你以为赵老夫人是真心为你好?不过是你祖父瞧出了赵家的颓势,想借裙带关系保全家族日后的荣光。” “否则就你这脾性,爱护你的长辈只会给你选个温柔小意的郎婿,怎么舍得送你进宫吃苦?” 赵菁华更恍惚了。 只因这番差不多的话,母亲也对自己说过。 甚至,母亲几次劝她别入东宫,另择人低嫁。 难道顾沅薇说的这些,都是真的? 第一卷 第79章 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不!” 就在沅薇以为她多少听进去之时,赵菁华的面容却更为扭曲。 “如果、如果要父兄强悍才能做太子妃,那你呢?顾沅薇,你没有兄长,你父亲早被赶去幽州了!” “为何太子还是想娶你?” 这下,轮到沅薇愣了。 她该怎么说? 因为太子不是看中我的家世,而是看中我这个人? 怎么听起来像是在炫耀? “……不管你信不信,我已经和人说了快七年,我不入东宫。” “那还不是你在勾引太子!”赵菁华几乎是尖叫起来,“你死到临头了还想骗我,顾沅薇,我是什么很蠢的人吗!” 沅薇:“……” 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放弃了。 她的母亲李卓岚常说: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更何况自己如今这情形,哪里又有心力操心旁人的事。 “赵菁华你说吧,今日究竟要怎样?” 赵菁华从头上拔下发簪攥在手里,攥得指骨泛白。 “顾沅薇,你不就靠这张脸蛊惑男人吗?今天我就划花你的脸,看你往后还拿什么跟我争!” 沅薇不敢置信望向那根金簪,更不敢置信她打算亲自动手。 “赵菁华你真是疯了,非得这样不可吗?” “是!只要没了你,我就是太子妃!” 沅薇鄙夷抿唇,“等等。” “还有什么话要说!” 赵菁华唯一的遗憾,便是顾沅薇讲了半天废话,还没向自己求饶,为了看人求饶,她愿意等上一等。 可谁料下一瞬,顾沅薇只是从容唤了声: “来人——” 赵菁华噗嗤笑了声,“你才疯了吧顾沅薇!这暖阁里除了我的人,还有什么……” 轰! 话音未落,暖阁的屋顶忽然塌了两块,两名劲装暗卫从天而降。 吓得她手中金簪都没拿稳,“咚”一声脱手坠地。 随后又是一阵巨响,暖阁的两扇窗也被破开,又闯入两名同样装束的暗卫。 “你……你们是谁?!竟敢擅闯左相府!” 地上按人的四名哑婢并不意外,都没怎么反抗,自觉放开沅薇。 赵菁华和倚红则是满面惊恐,被人用刀架在了脖子上。 沅薇撑着地爬起来,被打的那侧面颊已经不痛了,只是有些发热,左膝倒是一阵又一阵隐痛。 那四个哑婢挟持她到半路,这四个暗卫就冲了出来,说是保护她,实则还不是替许钦珩盯着自己。 不过,也算歪打正着。 “顾姑娘,如何处置?” 沅薇一挑眉,“我让你们杀了她,你们也敢吗?” “全听顾姑娘差遣!” 说着,架刀的那名暗卫刀刃贴近赵菁华脖颈。 可把赵菁华吓坏了,“顾沅薇你敢!再怎么样我祖父也是当朝左相,你敢动我,你、你……我祖父绝不会放过你的!” 沅薇睨她一眼,随即示意一名暗卫,把地上金簪拾起来给自己。 “杀你,不至于。”沅薇从人手上接过金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 “啊啊啊啊啊!顾沅薇你敢动我的脸你就死定了!!” 暖阁内传出杀猪一般的叫声。 可正如赵菁华安排的那样,今日梅林深处这暖阁,根本无人会来。 …… 与此同时,宴上。 赵菁华已离席好一阵了,她的母亲洛氏不得不出来照看宾客,一面又悄悄打听,女儿究竟去做什么了。 崔雪娥一派岁月静好,坐于席间饮梅花茶。 顾沅薇一走,原本拥挤的座位都宽敞了起来。 其间那苏怡追着人出去,好一阵,又慌慌张张跑回来。 崔雪娥便知,不仅苏怡事成,应当赵菁华也已事成了。 不知那赵菁华会怎么对付人? 会不会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正暗自思量着,席间忽而响起嘹亮的一声: “太子殿下到——” 崔雪娥同身侧常嬷嬷对视一眼,随众人起身行礼,又暗暗抬眼打量。 来人玄袍金冠、身量高大,浑身尽是不怒自威的帝王相,面容却又生得俊朗不凡。 难怪那赵菁华挤破头都要做太子妃,也难怪,顾沅薇都与人有段风流过往。 ……可惜了。 幽州军已和那人绑在一起,她只能选择那个人。 崔雪娥盯着萧柄权看了良久,才发觉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个是许钦珩,一个年逾古稀头发花白,应当就是左相赵敬严。 待平了身,崔雪娥匆匆绕过席面,走到许钦珩面前三步处停下。 不远不近,但看在众人眼里,已算是未婚夫妻的亲近了。 “许大哥,顾家妹妹离席许久了。” “什么?人去哪儿了?” 许钦珩尚未接话,倒是几步之外的萧柄权先听见,出言追问。 崔雪娥近看此人,再度感慨储君仪表堂堂,眼底担忧情真意切,也不知那顾氏女在想什么,放着唾手可得的太子妃之位不要,宁可与旁人纠缠不休。 崔雪娥冲人福身,“回殿下的话,小女不知,顾妹妹不打一声招呼便走了,应当已有半个时辰。” 萧柄权回身,眸光锐利瞪向赵敬严。 赵敬严也慌了,忙招来儿媳洛氏,“不是说华儿在设宴吗,人呢?不会跟顾家丫头在一块儿吧?” 洛氏一听这话,暗道不好。 前两日元宵灯会回来,女儿便抱着自己大哭一场,说太子有意换赵家庶女为侧妃,她还劝女儿这样也好。 女儿转头说要办赏梅宴,还当她是想开了。 结果,竟是整这一出! “快,快叫人去找……” 战战兢兢拍了人出去,没一会儿,便有人回来道:“找到了!小姐和顾姑娘都找到了!” 萧柄权大手一挥,“把人都带过来!” 冯继亲自去了。 许钦珩却始终反应不大,他派了暗卫里身手最好的四个保护她,应当不会出什么大事。 可等沅薇露面,他一眼看出她一侧娇贵的面颊微微红肿着,走路也是深一脚浅一脚。 也不顾人多眼杂,他三两步走上前去。 “脸怎么弄的?”作势便抬起手,要往她面上触。 吓得沅薇肩身轻耸,拖着并不利落的腿,往后连退三步。 许钦珩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定定望着人,一时无言。 是他今日衣着还不够体面? 是右相的位份还不够高? 他究竟还有哪里见不得人? 第一卷 第80章 顾沅薇她嫉妒我! 沅薇无视面前灼人目光,下意识越过男人,去看他身后的崔雪娥。 崔雪娥表面不动声色,余光暗暗打量起了一侧的萧柄权。 萧柄权则直接上前,没上手,却也紧盯她红肿的一侧面颊。 “出了何事?”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回话:“我没事。” 许钦珩的手落下,收回袖间,攥成拳。 理旁人不理自己。 凭什么? 不是都告诉她了,她父亲是萧柄权害的吗。 见了面不骂人两句,还乖乖回他的话? 还是先避开自己? 纷扰思绪却又被一阵哭声打断。 赵菁华是被冯继硬拉来的,她原本不想来,可太子吩咐了要把人都带来,冯继奉命依从。 洛氏见女儿哭得伤心,又用帕子遮着脸。 忙迎上去问:“这是怎么了?给母亲看看。” “别看!别看!你们别看我的脸!呜呜呜呜……” 沅薇得意扬起唇角,“赵菁华,你的脸很见不得人吗?给大家看看又怎么了?” 经此一言,席间所有人都好奇将目光聚了过来。 萧柄权也纳闷,又给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趁人不备,一把将她掩面的帕子扯下! “啊——” 赵菁华遮掩不及,愣了一下,连忙又用双手挡脸! 可许多人都看见了,她那张银盘似的饱满小脸上,用墨画了只大王八! 王八壳铺满了她一整张脸,就好似她脖子往上生的不是脑袋,而是只王八。 “噗……” 不知是谁禁不住先笑了声,席间继而次第响起笑声,最终成了众人哄笑成一团。 “不许看,你们都不许看!”赵菁华想挥手,可手又离不得脸,只能在原地无能蹬脚。 沅薇等所有人笑得差不多了,生怕还有人没看清,扬起调子故作惊讶问: “呀,赵菁华,你这脸是怎么了?你脸上画的是什么呀?怎么瞧着……像只王八呀?” 话音一落,止息的笑声再度响起,或许是有人领头嘲笑的缘故,众人笑得比头一回更放肆。 赵菁华在哄笑中恨得红了眼,忍痛放下一根手指,指向沅薇。 “你!是你……” 洛氏深知自家女儿脾性,眼下再闹起来也便真的无法收场了。 忙揽住女儿,对众人道:“菁华近日新得了方端砚,说要带人品鉴来着,不知怎的,墨就沾到脸上了。” 回过头又对赵敬严道:“父亲见谅,儿媳这就带菁华下去梳洗。” 赵敬严老眼昏花都看出孙女脸上画了只王八,自觉这是在太子面前丢了个大的,忙挥挥手,示意洛氏把人带下去。 闹剧收场,许钦珩仍不甘心。 心底虽有定论,却还是上前一步,低声问:“你画的?” 沅薇又立刻警惕起来。 席间最大的乐子退场了,众人的目光又汇聚到自己身上,窥探自己一举一动。 干脆什么也不说,朝着太子的方向福了福,转身就走。 忍冬连忙跟上。 她半路硬是被人绊住脚,没能跟上自家姑娘,这会儿再不敢跟丢了。 许钦珩维系着朝人问话的姿势,半晌没动。 心底却似有猫爪子在狠挠,挠得血肉模糊。 第二次了。 到底是为什么,人前连一句话都不肯对自己说? 许钦珩再忍不得,也顾不上周遭有人,大步流星追了出去。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追顾沅薇而去的。 这下探究的目光便落到剩下两个当事人——萧柄权与崔雪娥身上。 毕竟这两人,一个是多年暗示要娶顾沅薇的人,一个则是近来传言会嫁给许钦珩的人。 那两人不清不楚一走,这两个又要如何自处呢? 萧柄权自然没再追出去。 他看沅薇那乖张相,便知她安然无恙,大庭广众追着一个女人离去,也并非一朝储君该做的事。 因而他在宴上留了一阵,便随口说起要去看看赵菁华。 崔雪娥一路盯着男人离去,才叹了口气。 转头对常嬷嬷说了句:“没用的东西。” 被她当上太子妃又能如何? 这等心计,上去了也只会被人拽下来! 赵菁华寝院。 “殿下!您要为我做主啊殿下!” 脸上的墨不敢用力搓,没个七八日根本消不干净,赵菁华戴了块巾帕遮脸,脑门上却有个王八头蹿出来,一时显得更滑稽了。 萧柄权默默将视线从人脑门上移开,无奈问:“你要孤替你做什么主?” “是顾沅薇!是她在我脸上画……画的!” “好端端的,薇薇何故来画你的脸?” 赵菁华被问得一恸,如何对人说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既然事没成,顾沅薇也不曾当众揭穿,便不能让太子知晓自己那点恶毒心思。 “顾沅薇她嫉妒我!”故而她转而便道,“元宵那日殿下陪我逛灯会,她就对我怀恨在心,今日才故意捉弄的!” 赵菁华的母亲洛氏还在一旁立着,听了这话,只觉不可能。 女儿脸上的王八或许是那顾家丫头画的,可嫉妒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了。 可再转眼,却听太子追问:“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殿下,您一定要替我惩处她呀……” 萧柄权听完千真万确,后面的话便不想听了。 他就知道,元宵灯会那日薇薇是真的动摇想跟自己走的。 临门一脚差了口气,一是有个低贱的男人阻挠,二来,原是在怄气耍小脾气。 是时候寻个时机,光明正大把人接到东宫了。 赵府外。 沅薇刚拖着伤腿,慢吞吞登上马车。 后脚便有个男人钻了进来。 “你做什么?” 她立刻撩开窗帷,戒备打量四周,好在无人看见。 “你躲我做什么?”许钦珩质问的声音发紧。 沅薇没好气白他一眼,心道明知故问,“你不是对外说,我是借住你府上的恩师之女?大庭广众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儿。” “回句话都不行吗?”男人却还穷追不舍,“你回他的话,却不回我的。顾沅薇,你到底怕谁看见我们亲近?你忘了他对你父亲做的事了吗!” 第一卷 第81章 可报可不报的事 沅薇被人质问得头疼。 挑拣着只答最后一问:“我没忘他做过的事,就是懒得再同他起争执,不行吗?” 许钦珩将信将疑。 以她的性子,有什么不痛快当场便撒气了,哪里还会隐忍下来?这多半还是她的托辞,是她舍不得跟“太子哥哥”翻脸…… “那我呢?”男人强压疑虑,沉声又问,“顾沅薇,在人前同我说句话,很丢你顾大小姐的脸吗?” 沅薇:“……” 一时都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明知故问,还是想翻旧账。 今日宴上那么多双眼睛,都死死盯着自己和崔雪娥,狗男人还想在人前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不成? 沅薇越想越气,心里狠狠骂了人一通。 开口只说:“你心知肚明!” 许钦珩心不知,肚更不明,有的只是胡乱揣测。 可一抬眼,看见她红肿的半边脸颊,怒气怨气也窜不上来了。 轻声叹息,问:“疼吗?” 他探出指节又想去触,那小巧的脑袋却向后一避,躲开了。 人前不让碰,人后哪还有任她躲的道理? 许钦珩改为握住她肩头,添了些强硬的力道不许她退,朝她坐过去几分。 “阿沅,我不问了,让我看看你的脸。” 见他真没旁的意思,沅薇也就任他轻轻抬起下颌,察看脸颊红肿。 他定定看了太久,久到沅薇有些不耐烦,眼波朝人横去。 窥见他眼底不加掩饰的疼惜。 狗男人,真会装。 三年前会装,三年后更会了。 “腿也伤了?” 沅薇不知为何,听见这一问,还有几分心虚。 只小声说:“旧伤在地上磕了下,没什么大事。” 男人面色却更沉,“不是派了人护你,怎么还会弄伤?” “不关他们的事,是我想看看赵菁华究竟发什么疯,让他们等了会儿再进来。” 许钦珩对她以身涉险依旧不满,却也不想在此时继续指责。 只顺着她问:“她今日想对你做什么?” 一说起这个,沅薇可就有得讲了: “她这个毒妇!自己当不上太子妃,一天天的光针对我,还想划我的脸!” “我先让她得意一阵,那四个暗卫冲进来,她人都傻了!” 想到那个场面,沅薇至今想笑,“我就让他们把赵菁华按住,正好暖阁里有笔墨,就往她脸上画了只大王八!” “你是没听见,我一边画,她叫喊得跟要杀了她似的……” 许钦珩静静听着,见她越说越高兴,神采奕奕眉飞色舞,趁势将人揽进怀里。 “阿沅,往后小心些,别再弄伤自己。” 沅薇正讲得起兴,靠上人胸膛也只是轻轻挣了挣,懒得反抗了。 男人真有这么会装? 别说苏怡上当,要是无人提醒,自己也快上当了。 “许钦珩。” 难得听见她主动开口,许钦珩立刻低下头,望向怀里那张受了点轻伤、愈显楚楚可怜的小脸。 “嗯?” “要是我的脸真毁了,你还会继续纠缠我吗?” 许钦珩认真思索片刻。 削薄的唇瓣俯下,贴至她耳畔道:“你就算化成了灰,我也把你装进瓷罐里,摆到床头。” 沅薇听得浑身一激灵,虽说这多半是他拿来吓唬自己的,可一想到那场面,还是不寒而栗。 她推推搡搡,连忙从人怀里退出来。 马车载着两人回到许府。 沅薇在赵家也没吃什么东西,肚里空得慌,安排完她的膳食,许钦珩在书房传了洗墨。 “今日赵家之事,可有同谋?” 洗墨如实道:“全是那位赵小姐一人谋划,她从左相书房调了四名哑婢,反而是帮了顾姑娘。咱们的人半路救下顾姑娘,顾姑娘来了个将计就计,那四名哑婢将人带到,没一个人说漏嘴的。” 许钦珩轻轻颔首。 想到当初沅薇交给自己的玄铁盒,里头罗列的罪证正有赵家一份。 他的阿沅还是太宽容心善了,在人脸上作画算什么惩罚? 实打实在赵家身上划个口子,才是正道。 心中有了盘算,开口又问:“崔雪娥那里呢?” 盯梢的人说得事无巨细,洗墨总结起来便是:“崔姑娘行事规矩守礼,同几个贵女交谈了几句,没什么不妥。” “哦,倒是有位叫苏怡的夫人,顾姑娘被绑时她就在身侧,却坐视不理。” 许钦珩问:“是坐视不理,还是合谋?” 洗墨道:“应当是坐视不理,此人同顾姑娘是故交,出嫁之后与赵家也并无私下来往。” “盯着她。” “是!” 洗墨报完便退出去了,人刚走到垂花门外,又想到一件可报可不报的事。 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自家大人要娶崔姑娘,可大人私底下似乎只关心顾姑娘。 这是只喜欢顾姑娘,还是打算两个都要? 洗墨也弄不清,反正人家崔姑娘在席面上没认,这又是自家大人的私事,自己还是不要多管闲事了。 入夜。 沅薇刚沐浴更衣,往脸上涂了清凉的药膏,隔壁男人就打帘过来了。 “阿沅,我来给你敷腿。” 沅薇靠着迎枕,弯眉立时拧到一块儿,见他手中拿着个药瓶。 随口道:“放着吧,让忍冬给我敷。” 忍冬伸手去接,手心都快摊到人手上了,男人却根本没要给的意思。 径直上前两步,竟在她床前廊庑处坐了下来。 粗粝指节探入她衬裙,不容分说,攥出一截白嫩腿儿。 “啊——许钦珩!!我说了让忍冬来!!” 沅薇一触到男人带着薄茧的指腹,脚踝便痒得厉害,忙支起身子,玉白脚掌在人虎口拧了又拧,还是没能逃脱。 眼睁睁看着他把衬裙撩上了膝头。 而忍冬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睛瞪得浑圆,面上还莫名有些烫,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眼珠子来来回回,在自家姑娘和男人之间转了几个回合。 最终一低脑袋,连忙退到门外,给两人守门去了。 忍冬一走,沅薇便气得一脚蹬在男人肩头! “松开!” 许钦珩不仅没松,甚至用指腹缓缓摩挲她滑嫩的肌肤。 想到那一夜趁她熟睡,偷偷吻她的腿。 她也踹了自己一脚。 第一卷 第82章 往哪儿亲呢 今日蹬在肩身的力道不轻不重,白嫩的脚背差一点就擦过脸庞。 许钦珩吐息重了些。 清隽眉目忽而低下去,薄唇俯至她脚背,轻轻一贴。 蜻蜓点水的一吻,转瞬即分,他特意松了她脚踝,等了又等。 本以为这回她会气得踹到自己脸上,可半晌过去,却毫无反应。 他只得抬起眼去看人。 沅薇则是被惊得忘了动作。 这男人在做什么?他往哪儿亲呢? 怔愣之际,床下的男人又直勾勾盯着自己,唇瓣再度俯下,这次吻在脚踝。 “啊!!” 沅薇终于反应过来,胡乱蹬了下,也顾不得踢到哪儿,慌忙把腿缩回衬裙底下。 “许钦珩,你,你,你……” 你了半晌,愣是没想到该说什么。 这狗男人亲了自己的脚? 虽说自己刚刚才沐浴过,可是…… 他以后还打算拿这张嘴,来亲自己的嘴吗? 想到这儿,她终于骂了句:“你脏死了!” 终于得到她清醒之下的反应,男人唇角几不可察扬起,抬手触了触方才被踢到的下颌。 “阿沅,你不脏。” “我,你……” 她是不脏,可是也不该亲她的…… 沅薇面上发臊,用被褥牢牢盖住一双腿。 可这狗男人又追过来,自廊庑起身,坐到床沿。 沅薇死死按住锦被,水润的眸底满是戒备。 “阿沅,这次真上药,我不亲了。” 理直气壮说完这句,瞧着他也没使多大力气,轻轻一带,却又把她一双腿剥了出来。 还好,这次握着她脚踝搁上膝头,真的只是上药。 膏药抹上膝头,清清凉凉,倒是舒服了许多。 以免膏药蹭开,男人还耐心给她裹了棉纱,在膝前系上一个同心结。 沅薇抬腿瞅了瞅,别说,绑得还挺匀称好看的。 “行了吧,药也涂了,你能走了吧。” 男人坐于床沿,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阿沅,这几日待在屋里少走动,把腿养好。” “知道了。” “你待在屋里,会不会闷?” “还好吧。” “那这样,你来管家。” “我……” 沅薇疑心是自己听错了,“我干什么?” “管家,”男人平声重复,“明日我叫人把整个相府的开销账册送来。” 执掌中馈,沅薇也是学过的。 可这种事,要么是他母亲来管,要么是他妻子来管,交给自己…… 是把她当管家婆子用吗? “我不干!” “为何?” “你只说我贴身服侍你,没说要我管家。” “哦?那你近日服侍过我吗?” “我……” 她这几日,似乎的确什么也没干。 且腿上的药也是男人刚帮她上的,沅薇一时语塞。 很快又道:“那你要给我加月例。” “加多少?” 这又把沅薇问住了,她入相府十几日,也没弄清自己有多少月例,当初签契书时,光顾着难受,也忘了和人商议几两银子的事儿。 粗粗琢磨一通,她决定狮子小开口:“你若要我管家,我的月例便不能低于二百两,你用得起我吗?” 许钦珩垂眸,低笑了声。 睡前碰了她的腿,缠她说了这会儿话,终于心满意足。 起身道:“明日账册送来,随你定。” 沅薇这一夜睡得很安稳。 第二日起身拆了棉纱,发觉那药膏挺管用的,一夜敷下来已经感知不到痛了。 用过早膳等着人把账册送来,结果还没等着,外头疏桐匆匆进来通禀: “顾姑娘,东宫管事太监来了,要您去二门领赏呢。” 沅薇听见“东宫”二字便是蹙眉。 低头望一眼自己的腿,眉心拧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养养腿,何苦赏自己东西? 不情不愿起身出了屋门,却见椅轿已候在院里。 疏桐道:“这是相爷吩咐的,姑娘若要出霁深堂,便用椅轿将您抬去。” 虽说并不合礼数,但沅薇欣然接受了。 相府很大,等四个粗使婆子小心翼翼将她抬过去,魏氏与崔雪娥早就恭敬候在二门外。 见她露面,冯继眉开眼笑迎上来。 “冯公公见谅,我伤了腿,走不得路。”沅薇说着,便要下轿领赏。 “欸——别介别介!”冯继忙上前,又将她虚按回椅轿中,“薇姑娘千金之躯,太子殿下定然爱护您,不舍您大动干戈的,您就这样坐着领赏吧!” 沅薇听他这么说,也不跟人客气,又坐了回去。 安顿好沅薇,冯继自己则是直起腰,捏着腔子开口: “奉太子殿下口谕,孤闻顾氏女借住许府,恐其短缺,特赐春衣之资。” “点翠凤衔珠钗一双、缠枝莲纹白玉同心镯一对、蝶恋花织金锦缎两匹、石榴纹暗花纱两匹……” 沅薇蹙眉听着。 余光内,魏氏应当头回见赏赐,颇有些战战兢兢。 崔雪娥虽不动声色,她身后的常嬷嬷眼底却是显露几分难以自控的艳羡。 这些东西,若是赏赐给自家姑娘,那该…… “冯公公。” 冯继还未报完赏赐的礼单,就被沅薇打断了。 不止她一人,魏氏与崔雪娥也诧异转过头来看她。 沅薇平声道:“我不缺衣裳首饰,您把东西带回去吧。” 冯继面露为难,还不等他开口。 一旁的魏氏便劝:“好歹是人家太子的赏赐,哪有再退回去的道理?” 魏氏一开口,崔雪娥亦帮腔:“是啊顾妹妹,尊者赐,不敢辞啊。” 冯继则为难望着她:“薇姑娘,咱家也就是替殿下跑个腿,您就当心疼心疼奴才这老东西,收下让奴才回去交个差吧!” 沅薇别过脸,轻轻舒一口气,“那好吧,你回去告诉殿下,往后不必给我送了,我什么都不缺。” 冯继忙“诶诶”应下,能交差就行,至于有些丧气话,带不带也是自己一念之间的事。 老太监生怕她反悔似的,只把礼单往她手里一松,立刻带着人走了。 沅薇随手把东西交给忍冬,正要吩咐起轿回院里。 崔雪娥却又唤住她,“顾妹妹留步。” “顾妹妹,昨日许大哥说要把府上中馈交于你掌管,只是我手里尚有一本账未算清,稍怠慢了些,顾妹妹能否在等我两个时辰?” “什么?” 不等沅薇接话,魏氏面露讶异:“阿湛要你把账册给她管?” 第一卷 第83章 儿子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所以……这账册原先是崔雪娥在管? 许钦珩什么毛病,未婚妻管得好好的,何必要交到自己手里。 恶心谁呢? 午后崔雪娥身边的常嬷嬷就把账册送来了,沅薇叫人搁在一旁,只等狗男人回来算账。 黄昏时。 却是许钦珩气势汹汹闯进她寝屋。 先发制人问:“今日东宫送了什么?” 缀仙鹤补的绣金绯袍还穿在身上,往常他都会换上软袍再过来,沅薇倒是头回仔细看他穿朝服。 一时将他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本以为他这清隽挂的长相,会压不住绯色,却没想一上身反而相得益彰,这绯色因他变得更沉稳,而他这人则被衣裳添上几分凌厉。 “东西呢?”见美人榻上,少女盯着自己久久不语,许钦珩再度追问。 “喏。”沅薇随意朝一个角落抬了抬下颌。 没办法,以奴婢身份入的府,又不会单开一个库房给她放东西,便只能堆在寝屋角落了。 装首饰绸缎的箱奁堆了半人高,许钦珩一样样打开。 点翠钗,打的是凤衔珠样式。 白玉同心镯,雕了连绵不绝的缠枝莲纹。 锦缎上,蝶恋花。 至于这暗花纱上的石榴纹…… 祝谁多子多福呢? 许钦珩没再往下看,底下的东西必定也有特殊的寓意,他不再给自己找气受。 眸光最终定在脆弱的白玉同心镯上,他堪称平静地捧起—— 叮! 沅薇再抬眼,那对白玉镯已被摔到地上,四分五裂。 而那男人转过头来,生怕她不知道是故意的一般,一双摔玉的手甚至还没放下。 场面有些诡异。 穿着一品大员官袍,浑身气度矜贵凌厉的男人,赌气摔了她一对镯子。 “许钦珩,你还真是能耐了,如今轮到你摔我的镯子了?” “你若喜欢,我送你十对。” 男人说着,罪恶的手又伸向那双点翠钗—— “且慢!” 沅薇忙唤了声,“这些都是好东西,哪里是给你这么糟践的?” “你舍不得?舍不得东西,还是舍不得送东西人的情分?” “……” 沅薇:“我的意思是,你就算看不惯,转手送给旁人不就好了。你发迹了也没几日吧,怎么挥霍无度成这样?” 许钦珩手里攥的那对凤衔珠钗,到底没再往地上摔。 只唤来疏桐,要她将剩下的东西先送去听松居给魏氏选,魏氏选完了给崔雪娥选,再选剩的就给下人分了。 处置完这些碍眼的东西,角落又空回来,心里终于舒坦多了。 再转头,唇边挂着惯常回家见到她,淡淡的笑意。 见紫檀木书案上堆放着账册和一串钥匙,许钦珩上前挑出一把,亲自交到她手中。 “阿沅,这是我私库的钥匙,你想要什么就去里面挑。如果都不喜欢,就自己去买。别收旁人的,好吗?” 铜钥匙塞进手心,带着他掌心的余温,微微有些硌。 沅薇禁不住想,这就是这个男人诱骗自己的手段吗? 可比苏怡的夫君空口白话,来得实在多了。 再转念一想,想必他如今也不缺银钱,这也算不得什么。 指关一松,随手将钥匙丢下美人榻。 许钦珩的视线随钥匙坠地。 “阿沅?” 沅薇掸一掸手,“许钦珩我问你,这中馈原先既是崔雪娥在管,何故要交到我手上?” 许钦珩立刻道:“家里这些事我交给了母亲,可我母亲不识字,需得管家从旁协助。一来二去的,便成了崔小姐从旁协助。” “那你为何要交给我,不直接交给崔雪娥?” 因为你是这宅子注定的女主人。 往后都是要交给你的,不如让你提前熟络起来。 这话男人藏在心底,并未道出口,怕吓到她。 “你白日独自待在院子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管管事。” 所以,还是怕崔雪娥累着咯? 沅薇越想越气闷,清咳两声道:“那我要坐地起价了。” 许钦珩刚把私库钥匙捡起来,听了这话,照旧把钥匙塞进她手心。 “随你。” “许钦珩,我还没说涨多少呢!” “中馈既交给你,你管成什么样便算什么样,我不过问。” 沅薇:“……” 这是真不怕自己把他家底给搬空了呀。 也是,自己的身契还在他手里,他怕什么。 次日早膳。 魏氏没想到,白日太子刚赏的东西,夜里便全送到自己那儿,心中很有几分惶恐。 趁着和崔雪娥一道用膳,魏氏便问:“太子赏给顾家丫头的东西,咱们随便就拿了,这样……好吗?” 崔雪娥把汤匙搁回碗里,“想来这种事于顾妹妹很是寻常,她早已不将这点赏赐放在眼里了。” “寻常?你的意思是,太子经常送她东西吗?” 崔雪娥听了这句,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失言,神色闪躲起来,只低头继续用粥。 却看得魏氏更为疑心,问她身后的常嬷嬷:“你是个消息灵的,你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崔雪娥还在示意人不要多言,常嬷嬷则装出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 “老夫人您不知道,咱们这位太子,新年也二十有九了,却迟迟未娶太子正妃,您可知是什么缘故?” 魏氏茫然,“什么缘故?” “都说他一心等着咱们如今霁深堂那位,早就打定主意非她不娶呢!” “什么?这……那她还同阿湛住一院?她……她三年前和阿湛的婚事算什么?” 崔雪娥再度搁下碗,“老夫人别急,常嬷嬷就是胡说的,这婆子年纪大起来,愈发爱嚼舌根了。” 常嬷嬷立刻配合:“老夫人,老奴说的句句属实,这事儿您随便出去一打听,大伙儿都知道!倒是这顾姑娘和相爷的婚事……” “行了,你别说了。”话到一半却被崔雪娥拦下,“老夫人,早膳凉了,快些用吧。” 人的好奇心便是如此,越被压抑越浓重。 魏氏实在想知道,旁人都是如何议论自家儿子和顾家丫头婚事的,说儿子攀了高枝还是如何,究竟议论得有多难听。 便叫来身边的施妈妈,“你是顾府的老人,在阿湛身边伺候了许多年,没人比你更清楚了,你同我说说吧。” “这……当年,倒也没人议论湛哥儿什么。” “你不必哄我,有什么便说什么,我经得住。” 施妈妈面露难色,“老夫人,真不是我不肯说,而是当年湛哥儿和薇姐儿的婚约……是瞒着外头的。” “什么?!” 原以为不过是儿子名声难听些。 谁能想到,儿子竟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 第一卷 第84章 出府计划 “我的儿,你受苦了!” 许钦珩一放衙回家就被请到母亲的听松居,一进门,母亲便哭着上前抱住自己。 “母亲,出了何事?” “不是母亲出事,是你,你当年与那顾小姐的婚事,前因后果究竟如何,你敢对母亲说吗!” 施妈妈也在屋里,对当年之事略知一二的,也就只有她了。 眼见男人眼光睨来,施妈妈忙道:“哥儿,我也没说什么,只说姑娘带着你出过几回门……” 魏氏又道:“我原以为,虽说你门第低些,可你到底是男子,吃不了亏的,可谁能知道,她们这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都一样,惯会作践人!” 魏氏原本只当是不赶巧,儿子要去幽州,人家小姐不肯跟罢了,也算人之常情。 可这前前后后语焉不详的事听下来,再想到儿子当年淋雨回来那场高热,已是认定了,当年那顾大小姐只当儿子玩物戏耍! 否则定亲这等大事,为何不敢叫外头知晓呢? “母亲,我……” “我不管!你若还是个孝顺的,还认我这母亲,你择日把人送去东宫吧!你当年为了她已经够惨了,如今好不容易翻了身,何必又为点不甘心,再与太子争呢!” 许钦珩越听越不像话,先抬头示意施妈妈出去。 待屋门关上,才正色道:“这些话母亲往后不必说了,顾沅薇是我相中的妻,母亲如今和她处不来,不愿帮我留下她,我也不为难母亲。” “可母亲一口一个把人送走,叫儿子听了如何不伤心?” 魏氏拭一把泪,“可这丫头,可这丫头对你……” “母亲,她如何对我不要紧。当年是我先中意的她,我想法设法接近的她,与她的婚事,儿子从未后悔过。” “别说是与太子抢,就是与皇帝,儿子也得争上一争。” “你,你……”魏氏怛然失色,像是不认得他了一般,“你怎会变成这样?” “儿子没变。”对着母亲,许钦珩云淡风轻承认,“母亲总嫌阿沅不是贤妻良母,可您儿子我,又何尝是个好东西呢?” 这一场母子夜话,以魏氏惊得无言以对收场。 若非儿子相貌不多变,颈侧还生着那颗娘胎里带来的小痣,她简直要疑心这是旁人假扮的! 许钦珩则独自走回霁深堂,吹着夜风,想了许多。 他自幼体恤母亲孀居,从来寡言少语,只管对母亲事事依从,十四岁上京求学,也是母亲执意要他去,他才去的。 可如今变了,许多事都变了。 老师当初栽培自己,是盼着后继有人,自己做个如他一般满身清正的纯臣。 然,君王不仁。 景明帝选中他,三年前要他重振幽州军,三年后又要他做制衡太子的棋子。 待百年之后,萧柄权即位,又如何做到君臣和睦? ……他早已踏上一条不归路。 这些话,对着一生循规蹈矩的母亲,她是万万不敢说的。 进了寝屋,许钦珩听见隔壁些微水声。 便坐下来,靠墙听了好一阵。 待夜深,打帘过去点燃香炉。 又是抱着人一夜温存。 可到了魏氏那儿,却是困扰得一夜未眠。 魏氏只记得那个吃苦耐劳、老实本分的儿子,听了昨日一席话,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认定,定是在顾家那些年,被那大小姐给带坏了! 一整日都心神不宁的,很快就被崔雪娥和常嬷嬷察觉。 常嬷嬷心道自家姑娘果然厉害,这一招揭了那顾氏女的短,老夫人愁得精神都不好了。 果然,崔雪娥刚开口关切魏氏两句。 魏氏便道:“还不是阿湛,他身边有那顾家丫头,我是愁得饭也吃不下,觉也睡不着。” 崔雪娥眸光一暗,温声道:“老夫人也别全怪顾妹妹,她不过一介弱女子,家道中落很是可怜了。” “说不定,她实则也不想稀里糊涂住在霁深堂呢!” “咱们同为女子,何苦再去苛责女子。” 魏氏像被这话一下点醒了。 儿子这儿铜墙铁壁说不进去,那顾家丫头呢? 她糟践自家儿子一场,又与太子不清不楚,她究竟是怎么想的? 暗中揣度了此事几日,魏氏终于等来个机会。 许钦珩要代景明帝赴京郊大营劳军,积案纷杂,照例要在京营留宿一夜,次日午后再返城。 这样一来,人便有个两日一夜不在家。 魏氏费了好大一番劲,才让施妈妈把人又带来听松居。 门窗紧闭。 “我这回不是来为难你的,顾家丫头,你且对我说,你愿意留在阿湛身边吗?” 这几日过得还算太平,她的册子里也已添上三个“正”字。 沅薇不解,“老夫人这是何意?” “我也不同你绕弯子,倘若你想去东宫,我给你做主,送你过去。” 沅薇虽不想去东宫,却也听出这话中玄机。 “您要送我离府?您能做这个主吗?” “说到底,阿湛是我辛辛苦苦一个人带大的,这点事,我还兜得住!” 倘若旁人说这话,沅薇还怕会否牵累,可许钦珩的母亲说这话,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我想走,可不是去东宫,您也能放我吗?” 魏氏哪管她去要去哪儿,一心只惦记着将她送走,从前乖巧明理的儿子便回来了。 “能,你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沅薇当即同人商定起离府的细则。 许钦珩明日一早起程去京郊大营,回来直奔她寝屋。 “阿沅,我明日不回来,你今日劳神多陪陪我,好吗?” 既能提前脱身,那今夜大抵是两人最后一次相处。 沅薇没怎么推脱,待他央求几句,便答应帮他更衣褪朝服了。 如今她做起这事也是得心应手,轻轻一拨便松下他腰间革带,解了他襟扣,就要帮他褪下最外头的圆领袍。 “手,抬起来。” 许钦珩盯着眼前人,只觉恍惚。 一双手自身侧抬起,却不是配合,而是挂着松垮的官袍,骤然圈住眼前香软的身子。 “阿沅,你今日好乖,出什么事了?” 第一卷 第85章 陪我睡一会儿 狗男人,还挺灵敏。 沅薇使劲往他腰上推一把,挣开他手臂。 也不解释,只作势要走,“不脱了是吧?不脱我……” “脱!” 男人微微俯身,引着她的手,重新来到襟口,“阿沅,帮我。” 这次他配合抬手,沅薇在他身后绕了圈,顺利将绯红的圆领袍褪下。 刚要挂到架子上,就听身后男人又道:“今日我母亲寻你,说了些什么?” 沅薇挂衣裳的手臂一顿。 转过身,质问:“许钦珩,你监视我?” “我没有,阿沅,我只是想说,我母亲的意思都不是我的意思,你不必当真。” 他们母子俩不是一条心,沅薇相信。 但,该当真还是要当真的。 虽说也不知这老夫人为何忽然要放自己走,可她都提了,哪有不应的理。 对着许钦珩,她只随口答:“我知道了。” 许钦珩今日总有种怪异的感受。 却又说不上来,究竟怪在哪儿。 “衣裳挂好了,我回去了。” “阿沅——” 经过男人身侧时,小臂又被人扣住。 “还有什么事?” 掌间少女的手臂柔若无骨,他经不住捏了又捏,“一会儿用了晚膳,我要沐浴。” 没说要自己做什么,可沅薇如何听不出来? 看吧,这就是男人。 给他几分颜色,就要开染坊了! “断手断脚了不成?自己洗!” 掌心的柔软抽离,只留他空虚的指节停留原地,捻了又捻。 虽不知她今日到底怎么了,许钦珩却从她态度中品出些许纵容。 他今夜,一定还能再从人身上讨到些甜头。 照例去听松居陪母亲用晚膳,魏氏因私自安排了沅薇离府,也有些心虚,都不大敢同儿子对视,说话也很少。 好在今日儿子也心不在焉的,兴许是公务繁忙分不开神,魏氏稍稍安心下来。 沅薇顾自用了晚膳,环顾起自己的寝屋。 才住了半个月,或许是照她闺房布置的缘故,心底竟还有一丝丝的不舍。 不过再像,也到底不是她的家。 离开这里,根本不用犹豫。 晚间沐浴时,沅薇悄悄交代忍冬:“你叫香草和扶烟她们都把贴身的银钱带上,明日随我出门一趟。” “姑娘要买什么?奴婢这些年攒了一百四十八两银子,不知道够不够。” 沅薇唇角一牵,“谁说我要花你的钱了?” “那姑娘是……” “你先别问,就让她们悄悄收拾,不要惊动屋里其他人,记住了吗?” 忍冬点头:“记住了!” 交代完这些,似乎离出府又近了一步,沅薇心跳得有些快。 换好寝衣躺到床上,能听见隔壁屋的动静。 他回来了,自己沐浴,没来烦她。 可水声止息没多久,两屋之间的锦帘又被掀开。 “阿沅。”男人趿着木屐,行至她床前。 “你做什么?” 沅薇略带戒备支起身,这会儿不仅心跳得快,她手心都快冒虚汗了。 唯恐他忽然知道什么,自己明日就走不了了。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戒备,停在廊庑下,没再上前。 “阿沅,我明晚回不来。” “我知道啊。” “方才沐浴,你也没来帮我。” 沅薇只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盯着他,似是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钦珩会意答话:“我想你陪我睡一会儿。” “陪你睡?一会儿?”沅薇听不太懂。 “嗯,”许钦珩则顺势踏上廊庑,“我明日要早起,今夜要早些睡,抱着你,我能睡得快些。” 抱着她能睡得快些? 他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许钦珩,你当我三岁小孩儿骗呢?你要睡不着,就去点安神香!” 可男人听了这话,依旧脸不红心不跳,曲起一条腿,单膝抵到廊庑。 “阿沅,求你。” 他身上月白软袍穿得随意,襟口本就微微敞着,这一蹲下身,人矮下去。 沅薇一低眼,就瞥见他胸膛处还带点潮意,隐隐有颗晶莹水珠,随他动作滑落小腹…… 再往下便黑了,看不见了。 “阿沅……” “好吧!” 总归明日要走,她今夜也难以入眠。 沅薇掀开被褥下床,“等你睡着,我就回来。” 罗袜裹着的足刚要触地,男人手臂穿过她膝弯,另一手揽到她腰后,轻轻一带,就将她打横抱起。 沅薇慌忙揽住人颈项,一歪头,鼻尖正递上那片裸露的胸膛。 嗯……比他那双难看的手细腻多了。 果真是没仔细擦干,残余的潮意把她脸颊都染得黏黏的。 “阿沅,你真好。” 他说话时,胸腔还会轻轻震颤。 沅薇被放到那张笼着霁青帐的床里侧。 下一瞬,男人的身躯便覆上来,将她牢牢裹了。 “许钦珩,我睡在里侧,待会儿走了不会吵醒你吗?” “没事,我就喜欢睡外侧。” “……那好吧。” 伏在人怀里,静静等了会儿。 她抬头,想看看男人睡着没。 正对上那双清润的眼,直直盯着自己。 “许钦珩,你不闭眼睛怎么睡?” 男人顺势将手臂送到她颈下枕着,下颌蹭一蹭她发顶,“阿沅,别着急。” 他睡不睡的,倒也没什么好急。 只是他身上有股独特的清冽气息,沅薇嗅着,原先的紧张不安褪去,困意慢慢涌了上来。 她在人怀里调了调姿势,让脑袋枕得更舒服些。 一动,原先还算软硬适中的手臂,倏然紧绷变硬。 她枕得不舒服,轻轻用脸往那处肌理撞了撞,嘟囔了声:“不许硬!” 许钦珩浑身都硬了一瞬。 直到怀中泛着困意的小脸不满仰起,他才一点点,一点点控制着放松下来。 “阿沅。” “嗯?” “你也舍不得和我分开,是吗?” “才没有。”她明日就要走了。 “那你今日为何对我这样好?难道不是因为,我明日不会回来?” “嘘……许钦珩,说话是不会睡着的。” 给她当枕头的手臂终于又软下来,沅薇枕得舒服,困得更厉害了。 许钦珩也不再说话。 虽说已悄悄抱她睡过好几夜,可还是头一回抱清醒的她。 怀里被填满,有种心也被填满的错觉。 床头那支残烛越来越暗,怀中人的吐息也越来越平稳。 “许钦珩……” 他忽然听见梦呓般的一声,“嗯?” “等你睡着,记得送我回屋……” 交代完这句,怀里少女安心闭上眼。 许钦珩想笑,又怕扰她清梦,揽她的手臂又收紧些。 既哄她上了床,自然没想过再送她回去。 等从京营回来,他定要缠着人,陪自己多睡上几回…… 天明。 沅薇一睁眼,才意识到昨夜睡在了许钦珩榻上。 连他清晨何时走的都不知道。 迷迷蒙蒙坐起身,想到今日要出府。 她骤然清醒过来。 第一卷 第86章 各显神通的时候到了! 碧纱橱里还存放着一套婢女的衣裳,不知为何,那件素娟小衣怎么都找不着了。 总归上头也没绣自己的名字,沅薇也随它去了。 将豆绿的窄袖细棉袄裹到身上,沅薇又寻出四个观音兜,叫忍冬她们一起把脑袋包上。 这样四人走在一起,几乎就看不出任何分别了。 出府时,奉的是为老太太出采买的吩咐,门房没有为难,立时便放她们出去了。 “姑娘,咱们为何要这样出府呀?”香草憋不住话,一踏出门便问。 沅薇自然是怕有人监视。 就像赵家赏梅宴那回,那四个暗卫神出鬼没,若非赵菁华忽然来捉她,她到现在都不知有人跟着自己呢。 “嘘,先别问,到了我再告诉你们。” 可扶烟一见家自家姑娘的打扮,便猜想到了什么。 “姑娘,咱们这是算……私逃相府吗?” 沅薇轻声叹息,就知道扶烟是几个人里最机灵的。 “我算私逃,你们不算。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里,我能做主。” “那您真打算逃?都不跟许相说一声?” 沅薇无奈:“跟他说了,我还算逃吗?” 扶烟直觉这般不妥,却也没有反驳,“那咱们要逃去哪儿?去幽州,寻老爷夫人吗?” “不去幽州。” 沅薇早就盘算好了,幽州还是许钦珩的地盘,就算逃过去了,迟早也会被捉回来。 四人一路行至磐江边,拦下条划子,容纳四个姑娘正正好。 “船家,到运河北渡口。” 忍冬什么也不说,利落给了船钱。 香草猜了一路,终于等到登船,“姑娘,咱们到底去哪儿?” 沅薇道:“委屈你们了,往后跟着我没福享,要去种地了。” …… 相府。 魏氏一整日都心神不宁,昨日的出府行程都是沅薇定的,她也不知好不好,只让施妈妈提前给门房打了个招呼。 想着这会儿,人应当已上了去渡口的船。 魏氏当初也是坐船顺运河入京的,估摸着从城内出去,约莫要个半日。 等儿子明日午后回来,人早顺水漂出五六十里了。 但愿这一去,能斩断孽缘,让儿子彻底清醒过来。 “老夫人有心事?”崔雪娥明里暗里,没少撺掇着魏氏送沅薇离府。 昨日听闻两人闭门私谈了半个时辰,又见妇人脸色不对,便知那顾氏女多半已离府。 却还是明知故问了一句。 毕竟事后许钦珩真追究起来,这事儿怎么都沾不到自己身上的。 魏氏只当她什么也不知,还自以为缜密地遮掩着:“我没事,就是昨夜没怎么歇好。” 崔雪娥假装深信不疑。 可就在此时,施妈妈进来禀报: “老夫人,东宫又来给薇姐儿送赏赐了!” “什么?!” 魏氏怎么都没想到,自家儿子还瞒得好好的,反倒太子那边又派了人来。 “不是前日才来赏赐过吗?那些布匹还压在我库房里呢,怎么今日又来?” 路上,魏氏一面不敢耽搁赶去二门外,一面不住对身边崔雪娥埋怨。 崔雪娥也觉人来得不是时候,搀扶着魏氏,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想必是太子记挂顾妹妹,记挂得紧,这才隔一日便来赏一回。” “唉!” 魏氏见到冯继,便硬着头皮道:“公公,小顾丫头今日身子不适,还歇着呢,不如就叫老身替她领赏吧!” 沅薇那日是坐椅轿出来的,冯继也知道她多少腿脚不便,且那日薇姑娘也说了,叫东宫不必再送东西,指不定这就是薇姑娘使小性的借口。 可冯继年过五十,在宫里见过大大小小多少的人,一看魏氏的脸色,眼神躲闪,便觉出几分端倪。 再环顾四周仆妇,当初沅薇带进府的三个婢女,他也是费心记过长相的,今日一个都没出来。 “薇姑娘身子不适,咱家也不好劳累姑娘,既如此,咱家亲自走一趟,把这些东西送进去吧。” “欸——不成不成!公公还是把东西给我吧,公公!” 冯继深知有鬼,领着人一路闯入霁深堂。 疏桐自然得带人出来阻拦,只是推开门,她自己也惊着了。 起早就没见顾府过来的那三人,如今这主子屋里,亦是空空如也。 疏桐与冯继下意识望向对方。 转过身,都明白到了各为其主、各显神通的时候。 疏桐跑到园子里,打暗号唤出名守家的暗卫。 “快去京郊大营告诉相爷,顾姑娘不见了!东宫正派人找呢!” 冯继能混到东宫掌事大太监,自然不是吃素的,当即派人到许府各门盘问,今日有哪些人出府。 听到四个姑娘兜帽抱着头,心下便有数。 “人往哪个方向走的?” 门房犹犹豫豫一指。 冯继立刻反应过来,这并非城门的方向,不过从此处走,倒是离磐江很近,随便拦条船便能转到渡口南下。 薇姑娘闺名里的“沅”,便是沅州的沅。 在许府怕打草惊蛇,冯继什么也不说。 待出了门,立刻吩咐一个小太监回东宫叫人,自己领着剩下的人,骑马赶去运河北渡口。 与此同时,京郊大营。 与许钦珩同行的,是新晋兵部侍郎陆昭。 三年前许钦珩高中探花时,两人便已相识,只是后来许钦珩外放幽州,陆昭忙着尚公主,并无太多交集。 陆昭也并非头一回来劳军,前一年冯正裕还活着,他都是慢悠悠过来,宴饮作乐,收些有心升迁的校尉“孝敬”,随便在军营逛一圈。 可今年换成许钦珩,几名坐营官皆是战战兢兢。 许钦珩翻卷宗翻得很快,却能一针见血指出其中的错漏。 一直到午时,到了放饭的时辰,他才终于停下来。 “休整一个时辰。” 众人零零散散退出去。 独留陆昭还在帐内,“许大人办案如此急切,难不成是想今日便返城?” 还真被陆昭给猜对了。 许钦珩今日一早抱着怀里的人醒来,难得生出了不愿起身的堕落念头。 他实在想人想得紧。 若今日能提前返城,她会不会也高兴呢? 能不能……再陪自己睡一晚呢? 第一卷 第87章 许钦珩回城 “大人!府上来信!” 洗墨急匆匆冲进营帐,“太子又派人给顾姑娘送赏了!” 他说完,才发觉书案旁还立着个陆昭,一时抿唇缄口。 这位陆大人虽说与自家大人还算合得来,可毕竟是太子妹婿,是太子那边的人。 许钦珩眉目凝重。 偏偏挑这个时候,不用想都知是成心的。 洗墨知道劳军是圣上派遣,轻易不得离营地,便自觉道:“要不,属下替您回去看看!” “慢着——” 许钦珩自书案起身,无言望向陆昭。 正如洗墨猜想的那样,陆昭是太子安排过来盯梢的,他这一走,明日早朝便会有太子党弹劾他玩忽职守。 陆昭对上他眸光,却是道:“许大人半日便清完寻常一整日的积案,午膳时歇上两个时辰,又有何妨?” 从京营快马加鞭回相府,最少最少要半个时辰,一来一回算一个时辰。 陆昭给了他一个时辰办事。 “何所求?”立场不同,这个忙不是白帮的,许钦珩心知肚明。 陆昭言简意赅:“算你欠我一个人情。” 许钦珩思忖片刻便道:“好。” 洗墨为他牵了马,一路又在前头开道,确保他能畅通无阻赶回相府。 以至第二个来报沅薇出逃的暗卫,正好错过…… 运河北渡口。 沅薇雇的划子靠岸,便叫扶烟与香草去打听,可有去沅州的船。 正好有艘埠船,还能载个四五人。 沅薇心道天助我也,从前虽也与母亲一道回过沅州外祖家,可那时南下的船皆是府中安排的,在渡口正好碰到一艘,真真是运气。 四人相互搀扶着进了船舱,又寻了个角落,铺开巾帕坐下来。 眼瞧着船家解系绳,船就要离岸了,沅薇裹着兜帽抱着膝,忽而生出阵虚晃。 没想到,一切都如此更顺利。 顺利溜出府、顺利找到船、顺利买到了路引。 甚至今日天气都挺好的,暖阳高照,正适合出行。 也不知为何,这时忽而又想起许钦珩了。 他应当忙得没空来找自己吧? 说不定自己一走,他跟崔雪娥一成亲,转头就把自己忘了呢…… 想到这里,心头生出淡淡怅然,但也一点不后悔。 沅薇只知道,自己不能落到苏怡那个下场,她必须在一切未成定局之前,就…… “都站住!站住!” “离岸的船通通回来,接受盘查!” 岸边一阵骚乱,船身忽而晃了晃。 忍冬三人皆是第一回坐大船,吓得拥过来护住沅薇。 “姑娘……” 沅薇眼皮猛跳了下。 当即四下环顾,身后船舱出去是水,逃无可逃。 若往前,那搜查的官兵已进来了…… 她只能慌忙低下头,笼了笼兜帽。 可是没用,很快,她就听见冯继那把尖而细的嗓音响在船舱: “姑娘要去探望外祖,为何不对主君说呢?” 沅薇肩身垮下来。 逃过了许钦珩,却没逃过萧柄权? 她怎么这么倒霉? 相比她一脸苦相,灰溜溜被几名宫女从船舱“请”出来。 冯继那儿却是春风得意,老太监脚步都轻快起来了。 难得啊难得,难得办了件这么漂亮的差事,终于能哄主子高兴了! 沅薇被安置到旧日的撷芳殿。 忍冬她们不知被带到何处,沅薇倒是又见到个意想不到的人。 “盼夏?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回家去了吗?” 盼夏穿着东宫最末等宫女的衣裳,那张清丽的脸庞显而易见瘦了,显得下颌异常尖。 “姑娘,姑娘您总算来了!”盼夏一见人,便扑上前抱住沅薇的腿,几乎要哭出来。 自打跟着冯继回东宫,她便一直都在做起早贪黑的洒扫宫女。 在沅薇身边舒服了十几年,她如何能再吃这种苦? 盼星星盼月亮,只盼自家姑娘早入东宫,自己也能早早到殿里伺候。 终于也是给她盼到了! 沅薇则蹙眉盯着跪在面前的人,无半分动容,只有怪异。 可还不等她问个清楚,外头又有太监唱了声: “潘良娣到——” 紧接着,未见其人,便闻其声:“顾家妹妹来了?我今日可得同人说上几句话,人在哪儿呢?” 盼夏及时起身,如往日那般绕到沅薇身后,低声道:“这位潘良娣是太子第一位正经嫔妾,父亲在都察院任正三品佥都御史。” 盼夏话音刚落,沅薇便见一个穿着银红织金褙子,面上一对梨涡,年纪约莫二十五的女子急匆匆踏入殿内。 “顾妹妹,真是你呀!” 潘良娣一副喜不自胜模样,殷切上前拉住沅薇的手,“几年不见,妹妹竟出落成这副神仙模样,难怪殿下总惦念,我瞧着都喜欢!” “妹妹来得仓促,殿下这会儿正在宫里陪皇后呢,这就派人去传话了,妹妹若不嫌弃,我先陪你说说话可好?” 沅薇盯着眼前精致却浮夸的面庞,什么也没说,只将手往回抽了抽。 潘良娣便又立刻会意,“瞧我,听到你来太高兴了!都没想着妹妹一路过来,该是累了吧?我那儿正炖了燕窝,一会儿叫人送来,妹妹先用着!” 说罢,又是风风火火退出去,没一会儿燕窝便送来了。 沅薇只叫人搁在桌上,不去碰。 问盼夏:“我来东宫,她有什么可高兴的?” 盼夏见人肯搭理自己,心头一喜,忙道:“姑娘知道的呀,东宫这些年,一直都未有子嗣。” “这关我什么事?” “太子殿下重嫡庶尊卑,是只许正妃诞下嫡长子的,这些年等着姑娘,东宫便一个孩子都没有!这位潘良娣新年已二十六了,若想诞下子嗣傍身,可不得对姑娘热络些,叫您早早入主东宫?” 沅薇:“……” 这些年,似乎每见萧柄权一次,每听见一件东宫的事,她都会赞许当年当断则断的自己。 这东宫的日子,真不是给她过的。 “薇薇!” 潘良娣才走没多久,玄袍金冠的男子又紧接着步入殿内。 萧柄权一收到消息,便急急从东华门出来往东宫赶。 生怕如上次那般晚上半步,人就又被旁人抢走了。 眼下见人真活生生立在撷芳殿内,他顾不上捋顺吐息,大步走上前,一把将人拥进怀里。 “冯继说,你自己从相府逃出来了。” “薇薇,往后孤护你,谁都不能再把你抢走!” 第一卷 第88章 一片死寂 萧柄权生得比许钦珩更高大,沅薇的脑门才刚蹿上人肩头,被他骤然拥住,一时喘不上气,忙使劲推了人几把。 萧柄权噙笑松了臂弯,“是孤唐突,你先在此休整一日,孤明日便带你进宫面见母后!” “殿下!” 沅薇唤他一声,蹙眉仰起脸望向男人。 萧柄权看出她的不自在,给了身后盼夏一个眼神。 盼夏立刻行礼告退,守到门外。 殿内只剩两人,沅薇浓密的眼帘低垂,忽又不知从何说起。 如今再对上萧柄权,内心已很难再激起波澜。 哪怕得知他是陷害父亲的幕后黑手,也没有心力再如从前那般,为他所行之事伤心落泪。 甚至听见那句“孤往后护你”,也只有些想笑。 “殿下,我今日离府,是想去我外祖家。” 解释的话落到男人耳中,却成了恳求。 “这有何难?”萧柄权一振袖摆,“孤这便派人南下沅州,将你外祖李家的族亲都接来上京!若有能人善任,孤再给他们安排些差事,你大可放心。” “不是,殿下……” 怎么越说越远了? “我外祖一家没打算上京,当年我父亲娶我母亲时便提过,可外祖家世代务农,是万万舍不下那几亩水田的。” “那便先不急,”萧柄权又道,“薇薇,咱们从长计议。” “不……” 怎么又从长计议了?谁要跟他从长计议? “殿下,我不想留在东宫,能否放我回沅州外祖家?” “孤不是说了吗,此事容后再议。” “可……” “罢了罢了,你今日也累了,先好好歇着,探望你外祖之事,孤会替你安排的。” 沅薇脑门嗡嗡作响。 她说的有哪句不是人话吗? 怎么眼前男人一句都听不懂似的。 “殿下……” “殿下!右相大人于殿外求见!” 不等沅薇再开口辩驳,冯继又匆匆忙忙进来,打断了她的话。 萧柄权剑眉一凛,“他今日不该在京郊大营?” 冯继:“许相说,他趁着午间休整回城,算不得擅离职守。” “哼!” 萧柄权冷嗤,正要叫人滚回去,却见冯继又躬身上前,奉上一个火漆竹筒。 “许相,还呈上了此物……” 萧柄权不屑接过,展开里头的字条,却是脸色一变。 里头竟罗列着有关赵敬严,赵氏一族大大小小的阴私罪行。 虽说在朝为官,谁还没些个见不得人的事,可许钦珩如今正得他父皇重用,若把这些事的罪证一并呈上去……无异于砍掉他皇太子一条手臂。 回京还不到两月,他又是如何查清这些的? “许相,许相还说……” “说什么?” “说全听薇姑娘的意思,是留在东宫,还是回到相府,全凭薇姑娘自己定夺。”冯继嗓音越来越轻。 沅薇立刻坚定道:“我要回相府!” 萧柄权手中纸页揉成团,料想薇薇应当是看穿自己神色不对,这才自请又要回相府。 “薇薇,你不必为了孤再与他虚与委蛇!” 沅薇:“……” 再开口,也只道:“殿下,我意已绝。” 萧柄权重重叹息一声,再度将人揽入怀中。 难得放低声量道:“你再等一等,待到二月春猎,父皇每年都会以一道圣旨为彩头。” “到拔得春猎头筹,孤光明正大接你回东宫。” 沅薇又推一推他,好不容易从人怀里退出来。 想了想,还是说:“殿下不必费这个心思了。” 可萧柄权只道:“薇薇,等着孤。” 沅薇就这样稀里糊涂走出撷芳殿。 盼夏立刻扑上来,“姑娘去哪儿?我陪您去!” 沅薇睨她一眼,只问:“忍冬她们呢?” “她们在新宫女的教习所呢,我领您去!” 可盼夏万万没想到,领了人,沅薇却是又要走了。 任凭她怎么求怎么哭,沅薇还是头也不回走了,甚至不与自己再多说一句话。 她眼里刚刚燃起的希冀化作绝望,盯着人背影,甚至结成了怨愤。 “唉。” 一回头,见潘良娣也在身后叹息,盼夏胡乱拭了一把泪。 潘良娣不笑时,一对梨涡不现,面上尽是死气。 那顾氏女如今还未满十九,自己却又怎么熬得住? 是该想想办法,帮自家殿下,也帮自己一把了…… 东宫外。 洗墨一见人出来,便急匆匆上前来迎。 “顾姑娘快些,大人只有一个时辰办事,两边跑早已耽搁不得了!” 前后有两名暗卫来报信,后一个慢了一步,许钦珩便先回了相府。 弄清事宜,才知是沅薇出逃,又被冯继逮来了东宫。 登上马车,车厢内一片死寂。 沅薇没想到,自己一场出逃,最后竟是这般收场。 才半日,就被这男人给知道了。 此刻他绷着下颌,薄唇抿成条直线,见自己上来,半点反应也无,跟没瞧见似的。 成心给她摆脸色呢! 沅薇也不心虚,顾自坐下来,便也当他不存在。 马车却驶得很急,颠簸得人想吐。 沅薇一个没坐稳,身子歪倒过去,肩头重重撞上男人手臂! 许钦珩移过眼看她。 却依旧不扶,也不开口说话。 沅薇扶着车壁再度坐稳,并不屈服于这种无声威压。 直到马车再度停下。 男人忽而倾身过来,将她打横抱下马车。 “你做什么!” 出了车厢才发觉,这男人并未带她回相府,而是来了望江楼! 正值午后,街上人来人往,多的是宾客从楼里出来。 沅薇轻呼一声,生怕人看见自己,立刻将脸埋进男人胸膛。 还好,还好此刻还穿着那身婢女的衣裳,应当没人认得出自己。 望江楼有条暗道,能直通顶层厢房。 却不知这男人发什么疯,硬是顶着众目睽睽,抱着她从大堂走上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你放我回去!” “不是非要逃出来吗?” 狗男人大发慈悲似的,终于同她说了话:“顾沅薇,回来再找你算账。” 第一卷 第89章 算账 算账? 这狗男人还能骂她,还能打她不成?还是打算饿死她渴死她? 很快,饿死渴死就被否决了。 因为有人送了膳食来。 沅薇吃饱喝足,推开门,却有八个劲装暗卫抱剑涌上来。 “相爷有令,请姑娘待在屋里。” 所以,是把她关在这儿了。 沅薇也不和八个大汉硬碰硬,摔上门回了屋里。 该吃吃、该睡睡,当日夜里,那狗男人也没来找他。 直到,第二日黄昏。 天色暗下来,她照旧传水沐浴,每日也就这时候能见到忍冬她们,听说是被安置在楼下一间厢房里。 身边浴桶蒸腾着渺白水雾,沅薇立在屏风后,听见脚步声,自然抬起双臂,等着身后人帮自己宽衣。 可落在颈间的,却是一双过分粗砺的手。 “你……” 她回头看人,脊背却抵上男人胸膛,红唇堪堪擦过他下颌。 沅薇面上一烫,“你做什么?出去!” 男人无视她的抗议,微微变形的指骨异常灵敏,三两下便解开她颈前金扣。 硬是将她最外头的短袄剥下来。 沅薇不出门,屋里炭盆又熏得很足,褪掉最外头的袄衣,便是服帖柔软的中衣。 纤秀的身段顿时一览无遗。 还没回过神来,又被男人粗鲁拽到穿衣镜前。 眼睁睁看着那只难看的手攀上自己腰间,猛然抽开系带!褶裙如花谢一般委落于地。 沅薇经不住一颤。 不想站在这穿衣镜前,转过身就要跑—— “看着!” 却被狗男人一把攥住臂弯,整个身子被迫困在他身前。 下颌被他绕过肩颈箍住,不得偏头躲避。 沅薇被迫注视镜中的自己。 身上只有最服帖的雪白中衣,推搡间襟口散开了些,露出几寸锁骨肌肤。 而身后男人面色沉沉,同样注视着镜中的她,生怕她看不清似的,攥着她两臂,迫她又踉跄着上前两步。 隔着一层单薄中衣,沅薇脊骨抵着男人胸膛,清晰感知他强劲的心跳。 嗵、嗵…… 不知为何,她粉白的耳根也开始发烫,蔓开一片惑人绯色。 “许钦珩,你要我看什么!” 那双讨人厌的手,一条手臂夹住她身躯,使她动弹不得。 另一手则顺肩头游移向上,指腹如同赏玩,摩挲她滑嫩的面颊。 “看你这张脸。” “顾沅薇,带着三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婢子,你就敢去沅州?” “你知道有多少人,光是见了你这张脸,就恨不得把你生吞活剥、拆骨入腹……” 他一个字一个字,几乎咬牙切齿。 沅薇看见镜中的自己,吐息起伏越来越急。 身后男人薄唇落在她耳畔,唇瓣张合间,似随时都要在她耳珠咬上一口。 纤细的颈项因紧张而翕合。 许钦珩的手又滑落,不顾她挣扎拨开襟口,现出内里兜衣裹着的饱满身躯。 “更别说,你还生了这样一副身子。” “你知道外面有多少男人,会像饿狼一样盯着你,想剥光你的衣裳,想……” “许钦珩你住口!” 沅薇听不下去,裸露在外的肌肤因羞耻泛起一层薄红,想挣扎却被制得更紧,散开的中衣往下滑落几分。 最后也只是在人怀里气喘吁吁骂:“少给我贼喊捉贼!说什么外面的男人里面的男人,我看是你自己憋不住了吧!” “你早对我起了色心,又在那里假正经、扮君子,其实早恨不得揪住我的错处,对我为所欲为!” 喊完这句,悬在肩身上方的薄唇一张,忽然一口咬住她肩窝。 “呜……” 沅薇不知为何,眼前忽而浮现那日跃上窗台的两只野猫,那只花猫也是这般不知廉耻,硬要去叼白猫的颈子。 身躯被箍得死紧,两只脚在下头蹬了蹬,也是无济于事。 倒显得镜中少女娇小可怜,更无助了。 许钦珩看着这一幕,看着顾沅薇被困在自己怀里,不情不愿却又怎么都挣脱不了的羞愤模样。 心底最隐秘、最恶劣的欲念,被狠狠戳中,难以抑制地复苏。 “阿沅,你说得对。” 在人娇嫩的肩窝留下一圈红得发紫的牙印,男人却又带着十足的怜惜,轻轻啄吻红肿的肌肤。 “我跟外面的男人一样,都被你蛊惑,都想把你吞下去。” “可也不一样,阿沅,他们都是贪心的,而我只想吃你一个。” 从十五岁,到如今将满二十二岁。自始至终,不可示人的梦里只有她一人。 “阿沅,为何要逃?前一日夜里,你还在我榻上睡得那样香甜,为何转头却能抛下我?你到底还要抛下我多少回,嗯?” “为什么要骗我……” 沅薇浑身都热,不想再看镜中的景象,干脆闭上眼,深深舒出一口气。 只在听见“骗我”二字时,忍不住反问:“许钦珩,我骗你什么了?” 骗他会在家里乖乖等着,骗他回城之后,还会陪他再睡一晚。 ……哦,原来顾沅薇没答应这些。 都是自己臆想的。 可那又如何? 顾沅薇也没告诉他,他想错了呀。 所以,还是她骗了自己。 越想越怒,恶念侵占一整颗心,侵蚀所有理智。 大手扭过那张酡红脸颊,许钦珩自后吻上去,在她一双软唇上肆意宣泄不满。 没多久,沅薇粉腻的颈子拧得发酸。 逐渐变成衣衫半褪的身躯枕在人臂弯,仰颈承受男人的吻。 有了那次马车上的事,这狗男人实在对她太过了解,粗砺的指腹不住在她颈后捻弄。 她的身子也似早已食髓知味,认得他一般,轻易就软了下来,不剩多少抵抗的强硬。 再清醒过来,是被人倏然抱起,放进浴桶中。 “你……”沅薇抱住双臂。 仰头,却见那狗男人虚坐浴桶边,舀起一瓢温热水液,自她头顶缓缓浇下。 “阿沅,我说过,做错事是要受罚的。” “老师师母走的那日,你本能同他们见上最后一面,可你非要逃,便见不到了。” “这次你又逃……” 男人往日岑寂的眸底,暗流汹涌。 那双罪恶的手攀上她圆润肩头,随后,肆无忌惮下移。 “阿沅,好好受着。” 第一卷 第90章 方才的顺从算什么 沅薇抱着迎枕,趴到铺着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时,浑身的皮都要泡胀了。 纱帘虚掩,若有人进来,便能依稀窥见帐内少女未着一缕,锦被堪堪覆住臀,丰润的腰背起伏柔韧。 一头湿漉乌发如同水藻,收束搭放身后,发梢淌落的水珠洇入脊骨凹痕,将将要隐入被衾。 忽然,一只略显粗糙的手勾开帘帐。 男人越过帘帐坐于床沿,自然拢过那一头湿发,用手中干燥的绢帛拭去水渍。 窥见她脊背上湿痕,另取了块细绒棉帕,铺到她泛粉的肌肤上。 全程耐心、仔细,又安静。 沅薇伏在寝褥间受他侍弄良久,实在没忍住,侧首露出一只眼睛睨向他。 对上男人那张重归岑寂,看起来像极温润君子的脸,又气得趴了回去。 所以,这狗男人说的“受罚”,就是亲力亲为帮她沐浴? 这算羞辱吗? 沅薇闷头仔细想了想,倘若换成旁的男人,应当算是的。 可若是这狗男人…… 并没有哪里不舒服。 相反,他伺候得还挺好,挺仔细。 肩颈小腿被他捏一捏,奔波一日的疲乏都消了。 除了……难以避免地被占了些便宜。 有些地方他似乎特别喜欢,紧攥着搓洗良久。 此刻趴在最最顺滑的锦褥上,沅薇胸前还残余细密的痛意。 “阿沅,把头发烘一烘。” 将闷在迎枕里的那张小脸扒拉出来,往日雪白的肌肤透着不自然的粉,也不知是捂红的还是如何。 沅薇胡乱拉过被褥,覆住身前。 脑袋被他大手托着,枕到了他膝头。 半干乌发倾斜而下,穿过男人粗砺的指关,悬在炭盆上方细细烘烤。 沅薇此刻面朝他,不得不对上他专注认真的面庞。 跟刚刚抓着她站在镜前不肯放的,根本就是两个人! 气得她干脆闭上眼,不肯看了。 许钦珩留心侍弄她的长发,余光却一直在她面上暗暗打量。 浴桶里,本以为她会反抗的。 以为她会不情愿,甚至气得大哭。 可是最终,都没有。 她只在起初蹙着眉,推搡了几下。 随后便靠着桶壁,甚至枕在他臂弯,浑身被水气蒸成薄红……任他为所欲为。 还偶尔娇气轻哼两声。 此时此刻,许钦珩已记不起赶回相府,发现她出逃似的怨愤。 取而代之的,只有她的乖顺,她的娇媚。 将他心头憋闷收拾得熨帖。 “阿沅。”男人开口,嗓音比平日喑哑许多。 沅薇脑袋被炭盆熏得热热的,昏昏欲睡,眼睛都不睁,只懒怠“嗯?”了声。 “你不会再自己跑出去了,对吧?” 沅薇只微微抿唇,不答。 许钦珩便又道:“你带着三个婢女,到街上逛一逛倒还行,可去沅州那么远的地方,一路上,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人、什么事。” 哼。 沅薇在心里轻嗤了声,狗男人还想吓唬她呢。 要不是他拿张奴契绑着自己,自己至于只带着忍冬她们三个,仓促出逃吗? “阿沅,你在听我说吗?” 枕在膝上的那颗脑袋,眼睛始终闭着,半点声响也不给,许钦珩禁不住又问了声。 “听见了,你说的也有道理。” 下次出逃,她一定要带上几个镖师,雇上一艘专船,避开他们所有人,稳稳当当地走。 许钦珩却是听不见她这番心声的,见她乖顺成这样,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真的吗阿沅?”指间乌发只剩些许潮意,许钦珩将其拢了,绕过少女肩颈,收束到身前。 又捧着她脑袋道:“阿沅,那你对我发誓,你再不会出逃了。” “我发誓,我不逃了。” 笑话,倘若山盟海誓真的灵验,那苏怡的丈夫应当早就天打五雷轰了。 “阿沅,你以老师、师母的性命起誓。” “我……” 沅薇琉璃似的眸子倏然睁开,仰面瞪向男人。 忽然便一把推开他,坐起身。 “许钦珩,你别得寸进尺!” 身后男人见她要恼,又追过来,隔着被褥,自身后拥住她。 “阿沅,是我说错话了,你别恼。” 沅薇才不理他,她算是看透了,就不能给这狗男人好脸色,他得了一便想要十,最最贪心不过的东西。 身子扭了扭不想给他抱,奈何里头一件衣裳也没有,挣开了自己也吃亏,干脆随他去了。 许钦珩更想问的是,方才浴桶里的顺从算什么。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倘若她心底对自己,没有一丁点的喜欢,怎会放任自己那样亲近呢。 虽说马车上那次,两人要更亲近些,可那时她毕竟不清醒。 这一次,她几乎算是清醒着默许的。 “阿沅……” “烦死了!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要睡了!” 许钦珩臂弯一松,便看着人在被褥里蛄蛹两下,躺了下来。 浓密乌发铺散在枕席间,柔软又顺滑。 他下意识伸出手,又触了触自己亲手烘干的长发,内心似乎又获得几分安定。 罢了,只要她不走就好了。 只要每日回家就能见到她,暂且也不必着急。 “阿沅,穿上寝衣再睡。” 沅薇背着身坐起,任他服侍自己穿寝衣。 可再回头,却发觉男人又爬上了床。 “你不回相府?” “不回。” 本以为只是今日折腾得太晚,不方便才留宿的。 可接连三日过去,两人依旧宿在望江楼里。 沅薇倒是无所谓,只是魏氏坐不住了,这日红着眼来见她。 “你对阿湛说,就说……说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往后再不管你们两人的事,叫他、叫他别跟我赌气,回家来吧……” 照说她们母子两人的事,沅薇是不想管的。 可魏氏今年还不到四十,相貌生得柔弱,哭起来可怜得很。 再加上,这回也是放她出逃,才跟自己亲儿子闹了别扭,沅薇心底又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于是当天,许钦珩下朝回来,她便说: “你母亲来找过你,叫你回家去。” 男人却反问:“你想回去吗?” “是你的母亲叫你回去,关我什么事。” “阿沅,你说回去便回去,我听你的。” 沅薇便攥紧了拳头。 这事儿为何要自己来做主? 眼前浮现魏氏哭得通红的一双眼睛,想到她也不容易,早年丧夫,好不容易拉扯大这么一个儿子,为这点小事闹得母子不相见,又何必呢。 “那好,我要你回去。” 男人压下唇边得逞的笑意,意有所指道了句:“阿沅,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第一卷 第91章 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当晚许钦珩就带她回相府了。 且赶在了晚膳之前,沅薇肚里空得慌,一回自己屋里便问晚膳备了没。 谁知忍冬一去瞧,小厨房冷锅冷灶,什么都没备。 “阿沅,随我去母亲院里用吧,今日前院东厨做了许多菜,为你我接风。” “不必了,那都是为你接风的,你母亲等的也是你,你自个儿去吧,我等小厨房生火做饭。” 谁知那男人却在她屋里玫瑰椅上坐下来,“你既不去,那我也不去了。” 沅薇烦得白他一眼,“你既知你母亲特地备了菜等你,又何故拿乔?” 要说这世上沅薇最看重的人,无非是自己的父亲和母亲。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且这些日子看下来,许钦珩那母亲也不过是个良善柔弱的妇人。 若他今日回府,却不露面,那魏氏岂非明日又要来找自己哭? 她最见不得女人哭哭啼啼的了。 “也罢,只此一次,明日我照旧在屋里用膳。” 许钦珩扬唇起身,“好,那我跟着你去。” 此时沅薇还见人好好的。 等真进了魏氏的听松居,这狗男人不知又发什么痴症,硬是不肯同魏氏说话。 难得开口,说的还是:“母亲,若非阿沅劝着我来,我今日势必不会来的。” 魏氏一听这话,给儿子夹菜的筷尖一顿,那烧鹅直直掉进瓷碗里。 她还记得儿子头一日说的那些话: 「儿子接母亲入京,是为了尽孝道,为母亲颐养天年;却没想到,母亲竟帮着外头的人,来剜自己亲儿子的心!」 「这还是儿子的家吗?儿子还敢回来吗!」 「且母亲可曾想过,放阿沅这般的女子孤身出去,她会吃多少苦头?母亲一介孤身女子,独自抚养我时的艰难,难道全然忘了不成!」 一番话,将她说得情理全不占,天怒人怨一般。 魏氏一生循规蹈矩,二十岁丧夫都没想过再嫁的,何曾受过这样的指摘? 这会儿重新想起来,竟是眼眶又红了。 崔雪娥就坐在人身侧,见状忙扶着人宽慰。 可不论她如何打圆场,许钦珩还是一副沉着脸,随时都要不认这母亲的模样。 这下虽事不关己,沅薇也是真看不下去。 搁下碗筷道:“许钦珩,这天底下就没做儿子如此小心眼的道理,你母亲无非是想还我自由,做桩好事,怎么到你那儿便似成了十恶不赦?” 许钦珩淡声回:“阿沅,她遂了你的意,你自是感激她。” “那你怎么着?你母亲对你的养育之恩,全一笔勾销了?” 眼见沅薇将自己儿子训得哑口无言,魏氏忽而止了泪意,悄悄抬起眼来。 头一回,她竟觉着这顾大小姐压儿子一头,也不是什么坏事。 谁知这一抬眼,正与沅薇对上。 沅薇一瞧她这柔弱相也是心烦,又对着魏氏道:“要我说,您也该摆出做老夫人的款儿来,哭哭啼啼的有什么用?” “就该狠狠训他一顿!看他还敢不敢得一点功名,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谁!” 魏氏忽而被个小姑娘提点,本该觉着冒犯,可这小姑娘又是如此理直气壮,且说到底,也算是,在帮自己说话吧。 “我……”她没法认可,也没法反驳。 沅薇见人这软弱样便来气,一见那狗男人在自己母亲面前拿乔更来气。 “罢了罢了,用膳的时候不说这些。许钦珩,你母亲都给你夹菜了,还不快吃掉!” 魏氏又小心望向儿子。 见他虽沉默不言,但果真将夹起那片烧鹅送入口中,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又小心盛了桌上的乳鸽汤,给儿子递过去,“尝尝这个,是母亲今日亲手炖的。” 儿子望着汤碗,似是犹豫一瞬。 好在那顾大小姐眼风及时递来,儿子不敢不接。 又说了句:“母亲辛苦。” 魏氏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一顿饭还算顺畅地吃完,临走时魏氏问:“那明日,阿湛还过来用膳吗?” 许钦珩又缄默不语。 沅薇斜他一眼,实在懒得再做这对母子的和事佬。 干脆替人答了句:“他敢不来!” 魏氏又听儿子低低“嗯”了声,这才又眉开眼笑。 崔雪娥全程旁观这一出戏。 一路回到清梨苑,绷着脸什么也没说。 直到常嬷嬷实在憋不住:“这叫什么事?难不成往后相府,全由一个小丫头片子说了算了?” “你真没看出来?”崔雪娥人前温婉的嗓音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他这是自己扮恶人,让顾沅薇在老夫人面前做好人呢。” 常嬷嬷一惊,“这……哪有亲儿子这样算计母亲的?更何况,老夫人难道心里就没数?” 崔雪娥头疼闭眼,“若是寻常母子,做母亲的自是儿子肚里蛔虫。可许钦珩十四岁便离家,那时不过是个乡野间的半大少年,如今七八年过去,再相见却成了权倾朝野的丞相,若换作你,你慌不慌?” 常嬷嬷听得一张脸都打皱了,“这相爷为着那顾氏女,竟肯做到这份上?” “是啊,这才是最让我头疼的。” 若只是斗顾沅薇,崔雪娥自信,无论如何都是斗得过的。 可偏偏她从头到尾在斗的,似乎都是许钦珩。 本该做判官的人,为了女人亲自下场来争斗,偏心偏到如此境地…… “嬷嬷,我似乎看不清前路了。” 常嬷嬷也是丧气得很,顺嘴提了句刚探听到的朝中之事:“听闻近日,许多大臣都在上疏,要许大人交出虎符。” “他不会交的,”崔雪娥只道,“那是他最大的底气和筹码,也是对军中叔伯的承诺。若他真交出去,我也不必在他身上煞费苦心了。” 初春夜里的凉风,徐徐吹拂。 沅薇从听松居走回霁深堂,倒是觉得消消食很舒服。 只是刚进屋,忍冬便别别扭扭走上前来,附耳对她说了些什么。 “什么?!” 气得沅薇掀了帘子就跑到隔壁屋质问:“许钦珩,你抢我的银钱?连忍冬的都没放过!” 许钦珩倒是不意外她会质问,只是没想到,她这么快就知道了。 手上动作半点不停,当着她的面褪下外衫。 坦然道:“相府的帐给你管,你若要什么吃的用的玩的,叫管家替你采买便是。” “谁稀罕你的钱!我要我自己的,我父母留给我的!我不是都发誓不会再逃了,你现在让我手头一文钱没有,又是什么意思?” 几句话的工夫,男人已脱到贴身中衣了。 衣衫毫不避讳自肩头落下,露出修长亭匀的半身,一层薄而有力的肌肉紧紧覆在骨头上,藏在冷白的皮囊下。 沅薇的目光忽而就不受控,下意识往他劲韧的腰间看。 又移到他与年少时全然不同,宽阔舒展的肩身。 又禁不住仔细打量他身前那些深深浅浅,沟沟壑壑。 待反应过来,那男人竟赤着半身,就此走到她面前! 沅薇这才想起移开眼。 “阿沅,”男人轻缓开口,说的却是,“拿走你的钱财,比逼你发誓管用多了。” 第一卷 第92章 得寸进尺、永不知足 狗男人!狗男人!狗男人! “你拿我的也就算了,忍冬她们的傍身钱,都是几文几文攒下来的,你也好意思拿?” “阿沅,你那三个奴婢零零碎碎,竟能凑出将近三百两,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了。” 沅薇越听越气,拳头在袖摆里攥得死紧。 见这男人还不知廉耻,赤着身子往自己跟前凑。 猛然抬手,在人胸口重重一捶! “哼!” 再不愿和他多说半句,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厚实的锦帘被掀得轻晃。 许钦珩望了她离去的方向片刻,又低下头,窥视胸前蔓开的红痕。 他肤色随母,是男子中少见的冷白。 只是被少女不轻不重捶一下,也会留下这样清晰的印记。 许钦珩抬手,缓缓抚过方才她指骨触及之地。 想到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宽衣,也不躲不闪,反而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 想到三日前那场僭越的沐浴,她不哭不闹,任由自己施为。 更想到那回在马车里,她坐在自己腿上,伏在自己怀里,一遍一遍,唤“许湛”…… 顾沅薇心里怎会真的没有自己? 哪怕她的心有一亩那么大,其中总该有方寸之地,是属于自己的。 沅薇回到屋里。 先是翻出记日期的册子,补上离府这些时日的一个“正”字。 已经有四个正字了。 还差三十二个,就能光明正大离开这里。 不过,沅薇也没想着苦熬下去,若中途有逃跑的机遇,照样还是要跑的。 二月春猎,似乎就是个不错的选择。 且被抓回来,大不了就是被那狗男人贪一贪身子,也没那么可怕…… 和人在望江楼同床睡了几日,沅薇正高兴着,总算能独占一张床了。 可真仰面平躺在帘帐内,一时却又睡不着。 甚至有些别扭地翻了个身,难以维系自小规训出来的睡姿。 不知为何,忽然便想起那日沐浴的事。 那狗男人的手还能养护好吗?落在身上,实在太过粗砺,轻轻抚过都会引起一阵颤栗酥麻。 分明平日,自己也是要沐浴的。 有时忍冬她们也会帮忙。 可偏偏他那双手落到自己身上……很不一样。 闭上眼,仿佛那双粗糙的手还在自己身上游走,而那男人坐在浴桶边,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每一分反应。 心跳越来越快,身上越来越热,沅薇胡乱扯了扯襟口,最后不知怎么睡过去。 却又做了场久违的诡梦。 她头一日留宿这相府便梦到过,一株成了精的藤蔓,紧紧缠上自己腰际、胸前、双腿…… 喘不上气,可偏偏又醒不来! 次日忍冬进屋伺候洗漱,便见沅薇面色不大好,往日透粉的脸颊泛白。 “姑娘身子不适吗?” 沅薇扶额坐起身,摇了摇头。 说不上哪里不适,可那个诡梦实在有些太真了,浑身上下似乎还残余被紧紧缠绕束缚的感觉。 且这个梦,只有到相府才会做,难道…… 这相府里真有株成精的藤蔓? 沅薇又赶紧摇摇头,吩咐忍冬:“把屋里熏香换一换吧,换个淡雅清心的。” “是,”忍冬应了声,又道,“不如就换从前姑娘屋里,惯熏的阁中香吧?离府时剩下的那些,我全给姑娘背来了!” “好,就换那个。” 沅薇白日无事,又翻起了相府的账册。 想到忍冬她们也是可怜,辛辛苦苦攒的银子全被人抢走了。 当即从账上支了三百两银子,给她们裁新衣、买首饰、买吃食…… 香草最藏不住事,欢天喜地在屋里打起转来。 而许钦珩黄昏时放衙回府,一踏进隔壁耳房,便下意识望向那个镂花铜香炉。 里头的香换过了。 “阿沅,今日你屋里很好闻。”他不动声色,却又紧凝少女秾艳眉目。 想知道,她可是发觉什么了。 甚至心底强压的恶念隐隐复苏。 倘若她真的发觉了,那…… “我换了熏香,原先那个熏得我头昏。” 可她似乎还没发觉。 她不甚在意地说着,头都没多抬一下。 许钦珩掩下莫名失落,到听松居陪母亲用了晚膳。 又从屋里取了安神香丸,趁沅薇不备,悄悄掷进那镂花香炉中。 这香丸的气味几近于无,刚好能焚烧一夜。 原本以为,望江楼与人亲近了三个夜晚,总能暂缓亲近她的欲念。 可回家分床的第一个夜里,许钦珩却辗转反侧。 总觉怀里那么空、那么凉。 或许顾沅薇说的对,他就是得寸进尺,永远不知足的一个人。 抱着人睡了三日,便想日日都抱着。 也不知再继续抱下去,自己又会想要些什么呢…… 沅薇当夜又做了藤蔓精的梦。 醒来都快要疯了,甚至想着要不要寻几个道士,来府上做场法事。 忍冬进来添香时问:“姑娘换了香,夜里可有睡得舒服些?” 这一问倒是提醒了沅薇。 阁中香她已用了许多年,偶有新鲜更换,没几个月也会换回来。 可今日屋里残余的气息……好像是和往常一样,又好像,多了些什么。 “忍冬,你有没有觉得,这香嗅起来和从前不一样了?” 第一卷 第93章 墨竹青伞 “有吗?难道是受潮了,还是背过来染了脏污?我怎的没嗅出来……” 忍冬倒掉香灰,点燃新的香料,凑过去又仔细闻了闻,“不过姑娘的五感素来更敏锐些,您有时说肉有肉腥气、菜有土腥气,我从来尝不出分别。” “要不,姑娘让管家去买些新的来?” 袅袅青烟盘旋。 沅薇吩咐:“你抱近些给我闻闻。” 忍冬裹着帕子,将镂花香炉抱上前。 沅薇嗅了又嗅。 却是原先记忆里的味道。 甚至仿佛刚刚觉察出的些微差异,都只是她的错觉。 “放回去吧。” 她想,或许是这几日闷在屋里,闷得精神不大好,故而用过午膳,便说想去园子里走走。 却又不赶巧,遇上了开春第一场雨。 雨丝刚飘起来,香草与扶烟急匆匆护着她进亭子避雨,忍冬则跑回去拿伞和氅衣。 原本,雨中赏景也该别有意趣。 可许钦珩这园子实在太空,孤零零的亭、死板的假山,和一片白茫茫的湖。 沅薇支着美人靠,百无聊赖等忍冬回来。 无意间,却望见个妇人,穿着与相府格格不入的布衣,在一片空地上锄地。 “老夫人,天下雨了,还是先回屋里歇一歇吧。”崔雪娥亲自撑着伞,在一旁劝。 魏氏手中的锄头却不停,“才这么点儿雨,不打紧的。眼瞅着就是二月了,这地再不犁开,就赶不上播菜种了……” 崔雪娥擎伞的手臂发酸。 回头与常嬷嬷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窥见了无奈。 就上回许钦珩闹了出离家不归,魏氏这做母亲的便彻底蔫了,似乎再也不打算管儿子那些事,反而说这园子空着也是空着,不如犁出两亩地来种菜。 崔雪娥深知继续讨好无用,却又不想落人话柄,只能日日跟着人来犁地。 “老夫人,您如今也是到了享福的时候,若真喜欢种地,吩咐几个奴才来做也成啊,别回头再累着了。” 魏氏听着人在耳边不住劝也是心烦,锄头凿下去重了,松软的泥土翻起,溅到少女浅淡的裙裾上。 崔雪娥下意识退开两步。 魏氏叹息,“我这人就是闲不住,非得找些事做不可。雪娥,你淋不得雨,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再把衣裙给弄脏了。” 崔雪娥如何听不出妇人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她站在这儿碍事了! 进退两难之际,好在施妈妈匆匆带着衣裳赶来,二话不说将人裹了,手里的锄头也夺走。 “老夫人!这要是叫湛哥儿知道,您冒雨在这儿犁地,非气得他再不肯回家为止!” 魏氏一听这话,才没有推拒裹上身的华贵衣裳。 “唉呀,这不刚刚才飘的雨丝!我本就是要回院里去了的,你千万别在阿湛面前嚼舌根!” 转头又对崔雪娥道:“雪娥,你回去换身衣裳,今日下雨路滑,也少走动。” 崔雪娥没再坚持,目送施妈妈领着人回去。 刚要转身回清梨苑,常嬷嬷却忽而凑近,下巴朝一个方向努了努,“姑娘。” 崔雪娥顺着她目光,望见亭子里有人,虽远远的,却一眼就认出是顾沅薇。 她忽而抬眼,望向头顶绘着苍劲墨竹的霁青伞面。 又给了常嬷嬷一个眼神,主仆二人便朝那亭子里走去。 “顾妹妹,你今日也到园子里来了。” 沅薇早就注意到她这柄伞。 远瞧着只觉相似,走近了看,几乎是一模一样。 和当年望江楼檐下,年少的许湛递给她的那把,一模一样。 崔雪娥见她不说话,只盯着伞看,便知这步棋又走对了。 “妹妹可是出门没带伞?不如先用我这柄,我与常嬷嬷共用一柄即可。”她善解人意地开口。 “不必,”沅薇移过眼,“只是这伞瞧着挺好看的,不知崔小姐是哪个铺子里买的?” 她心底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白兔灯也就罢了,不过是灯会上随手拿来的物件,不值一提。 可这柄伞…… “这伞不是买的,”却听崔雪娥道,“这是在幽州时,许大哥亲手绘了赠我的。我瞧着好看,又毕竟是他头回赠我东西,便从幽州带来了。” “顾妹妹,倘若你喜欢,我叫许大哥再绘一柄送你可好?” 沅薇定定望着一处,没接话。 “顾妹妹?” “不必了。” 沅薇也不知怎么想的,听到这番话,忽而便站起身,冒雨出了亭子。 阴寒春雨随风刮到脸上,黏腻、潮湿,像是把整张脸都糊住了,闷闷的喘不上气。 沅薇似能听见风声,却听不见身后香草和扶烟的呼唤。 半路上与忍冬擦肩而过,也是直接越过了人。 忍冬只能擎着伞急急追着人跑。 可尽管如此,沅薇回到霁深堂时,乌堆堆的发髻也是洇了个透。 其实那柄伞,后来她还给许湛了。 就在他冒雨跪在顾府门外求见的那个夜里,她亲手丢到人身上。 如今出现在另一个女人手里,她又能说什么呢? 另一边。 走回清梨苑,常嬷嬷再抑制不住面上的喜色,“姑娘真是神机妙算!您如何知道,那顾姑娘会留意这把伞的?” 崔雪娥示意她将伞收好,才又道:“我在幽州见过。” 那时父亲刚过世,许钦珩已得了回京的调令,为了后半生有所依靠,她不得不嘘寒问暖,频频讨好这个年轻有为的男人。 有一回进他的营帐,远远瞧见他在帐内,对着这把伞出神。 当时她便记下这伞的样式,仿制了一把。 没想到,真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常嬷嬷一想到那顾氏女离去时的失态,脸上褶子都笑开了。 这娇生惯养的丫头片子,如何斗得过自小受刻苦栽培的姑娘? 正高兴着,院里的小丫头忽而叩门:“姑娘,东宫给您送了东西。” 常嬷嬷立时警惕,拉开门问:“要送也是送去霁深堂,怎会送到咱们清梨苑来?” 小丫头道:“这回不是太子殿下送的,是东宫的一位良娣,姓潘,她给老夫人那儿也送了东西。” “哦,这样。”常嬷嬷这才接过来。 崔雪娥却似感应到什么,看见锦盒里一对白釉瓷瓶,下意识倒了倒。 果真,一张团成团的字条滚出来。 “姑娘,这是?” 第一卷 第94章 顾沅薇心里有我。 崔雪娥扫一眼,便将字条送入油灯内,“这位潘良娣想见我,想必是要在春猎上对顾沅薇出手,拉我结盟。” “那姑娘可要与她联手?” “何必脏自己的手?”字条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崔雪娥掸一掸手道,“我们只需相机行事、推波助澜。嬷嬷,许钦珩这人太敏锐,我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是……” 崔雪娥也开始期待这场春猎了。 希望这位潘良娣,不是赵菁华那样的蠢货才好。 而霁深堂。 沅薇一回屋,忍冬几人便忙着招呼小厨房烧热水,服侍她沐浴。 可当日夜里,沅薇还是发起了低热。 许钦珩请了府医来看,说只是寻常风寒,只需卧床歇上两日,紧蹙的眉宇才稍稍松开。 “今日怎想着到园子里去了?” 男人扶起她靠到迎枕上,又端了药来喂。 温热冒着苦气的汤匙递到唇边,沅薇别过头。 不喝药,也不答话。 许钦珩只当她使小性,汤匙回碗里搅了搅,“阿沅,把药喝了病才好得快,一会儿凉了更难喝。” 沅薇依旧斜靠着脑袋,不肯看他。 先前顾知柔说,初入顾府的许湛对她示过好,沅薇没敢信。 去了幽州,他又傍上崔侯之女,沅薇没敢深想。 直到崔雪娥身上,那一桩桩一件件疑点显露。 原来讨好自己的手段,他可以原封不动照搬到旁人身上。 那他也会装得无辜、清高,去取悦崔雪娥吗? 还是干脆换个新法子,摆出一副失意模样,用当初她这顾大小姐的所作所为,去换取崔雪娥的怜悯垂青? 沅薇闭上眼,轻轻舒一口无力的气。 “阿沅?”许钦珩手背探过去,触到到微热的前额,“很难受吗?可要府医再来看一回?” 沅薇听烦了。 对这狗男人嘘寒问暖惺惺作态的模样,生出了厌恶。 忽然便坐起身,从他掌间夺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了,你走吧。” 本想干脆些,可说这话时漂亮的脸蛋紧簇,显然是被药给苦到了。 许钦珩取过事先准备好的糖梅子,往她口中塞了一颗。 “唔……” 沅薇下意识排斥他的手,可糖梅子入口,酸中带甜,一下就冲淡了药的苦涩。 最后不但没吐出来,反而仔细咀嚼两下,把这去了核的梅子咽下了。 “满满真乖。” 男人见状,满意伸手抚一抚她的脑袋。 还唤她……满满? 沅薇气得瞪他,先前分明警告过他,不许这样唤自己! 又实在懒得再同人起争执,干脆又顾自躺回去。 “我要睡了,你走吧。” 许钦珩看出她是真的不适,也就没再强留打搅她歇息。 只在出了屋门后,唤来忍冬三人,询问沅薇为何会感染风寒。 三人从未在自家姑娘不在场时,单独见过这位相爷。 更没见过他沉着脸,一副随时都要发怒治罪的模样。 香草胆子小、性子急,当即将今日午后去逛园子,中途下雨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许钦珩立刻听出疑点:“不是都叫人回院里拿衣裳拿伞了,为何她最后还是冒雨回来?” 忍冬一脸茫然看向香草和扶烟,那时她自告奋勇回去拿雨具,也不知亭子里出了何事。 扶烟心思细腻,立刻回想起是遇到崔雪娥之后,自家姑娘才失态的。 “姑娘在亭子里,遇上了崔小姐。” 许钦珩眸光睇向扶烟,“说下去。” 扶烟从前在枕月居外院伺候,进不得屋内,其实也参不透那柄墨竹青伞有何玄机。 但生怕是和元宵白兔灯一样的事,便一五一十复述: “崔小姐过来,问姑娘是不是没带伞,可要先用她的。姑娘没要,只说她那伞挺好看的,问是哪里买的。” “那崔小姐便说,她那伞是在幽州时,是相爷您亲手绘了,赠与她的……” “胡扯!” 许钦珩这一喝,喝得三人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又唯恐吵到身后屋里熟睡的沅薇,男人才又压低嗓音问:“她手中那柄伞,是何样式?” 扶烟仔细回想,“崔小姐那柄伞,是青色,同相爷常穿的衣袍有些像,上头用墨绘了花样,绘的似乎是……” 许钦珩听见青色的伞,心底便隐隐有个念头在叫嚣。 想从人口中听见自己想听的,可这婢子却半天回想不起来。 最后几乎是他忍不住,告诉她:“是竹枝。” “对,就是竹枝!”扶烟猛一拍脑袋,“所以那伞,真是相爷送给崔小姐的?” 许钦珩蓦地笑了。 像是终于看清顾沅薇的心,柳暗终得花明。 看吧,他就说,顾沅薇心里一定是有自己的。 她以为,自己把两人结缘的伞送给了旁人,就气得淋了一场雨,害了一场病。 “呵……”实在忍不住,他又笑了一声。 香草见人前一刻还阴沉着脸,此刻却痴痴发笑,就跟疯了似的。又是大晚上,一时瘆得慌。 “相爷,您这是怎么了?” “顾沅薇心里有我。” “啊?” 三人面面相觑。 扶烟忍不住又问:“那伞究竟有何玄机?” 可得到的还是一句:“顾沅薇心里存着我。” 说完,也不理他们了,径自转身回屋,几步路的工夫,还在笑。 三人见他这答非所问的痴相,疑心这人不会真发疯了吧? 却到底没敢再追问什么。 至于沅薇。 这一夜睡得还算安稳,至少没再梦到藤蔓精了。 喝了药,昨夜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身上黏腻得很,早膳都顾不上吃,就要忍冬她们换寝褥,打热水擦身。 施妈妈先来了一回,臂弯挎着个竹篮,掀开上头棉布,便露出几个圆滚滚的鸡蛋。 “老夫人听说姑娘病了,一早去鸡圈捡了蛋,叫我给姑娘送来。可新鲜,这会儿还热乎着呢!” 忍冬上前触了触,“果然还热着,姑娘,我给您蒸蛋羹!” 沅薇依旧精力不济,却没想到魏氏还会记挂自己,示意忍冬把东西拎去小厨房。 又对施妈妈道:“替我谢谢老夫人。” 施妈妈道了句:“姑娘好好养着就是。” 也没再多留。 沅薇尝了口蛋羹,倒是眼前一亮,“忍冬,你今日蛋羹是怎么蒸的?” 忍冬道:“就是寻常蒸法,只是老夫人的蛋新鲜,我又听说那园子里的鸡,都是喂谷子的,下的蛋才会特别香!” 沅薇本因病着尝不出味儿,胃口不佳,这会儿倒吃完了一整碗。 饭后刚觉出些困倦,外头疏桐却进来报: “顾姑娘,钦天监监副刘大人的夫人来拜访您,您要见吗?” 沅薇蹙眉,想不起此人是谁。 疏桐及时补充:“那位夫人说,她姓苏。” 原来是苏怡。 沅薇忖了忖,吃饱立刻睡也不好,便道:“带人去堂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