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玄甲军在手,你下旨削藩?》 第一卷 第1章 一杯鸩酒,换本王五年苦战? 大乾历二〇五年,冬。 西北凉州,大雪封城。 镇凉王府内,地龙烧得滚烫,殿外风雪呼啸,殿内却暖如初春。 房玄龄捧着账册,站在堂下,声音沉稳:“殿下,凉州三郡的过冬粮草已经全部发下去了。按今年屯田的收成,就算这场雪再下一个月,百姓也饿不着。” 白虎皮大椅上,李道宗随手拨了拨炭火,淡淡道:“蛮族那边呢?” “回殿下,上个月薛将军率轻骑深入草原,连破十二部。蛮族王庭连夜北迁五百里,这个冬天,他们不敢南下。” 李道宗嗯了一声,眸光微敛。 五年了。 五年前,他从现代穿越而来,成了大乾最不受宠的九皇子。因为在朝堂上直言进谏,得罪了乾帝,又被太子构陷,一纸诏书便把他扔来了这片苦寒边地。 名为镇守,实为流放。 没有粮饷,没有援军,留给他的,只有一堆老弱残兵和一个千疮百孔的凉州。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九皇子活不过三个月。 可没人知道,他觉醒了帝王签到召唤系统。 五年间,他在凉州边城、军营、古关、战场一次次签到,换来了粮草军械,换来了文臣猛将,也换来了这西北最可怕的底牌。 房玄龄、李靖、薛仁贵、程咬金…… 一个个大唐名臣名将,被他悄无声息地聚在麾下。 外界还以为凉州只有三十万残兵败将,却不知道,这五年里,他早已把凉州经营成了自己的铁桶江山,手中握着的,更是整整一百万玄甲雄师。 如今的李道宗,不只是镇凉王。 更是整个西北,真正的天。 他本以为,外患既平,自己至少能在凉州清静几年。 结果,京城还是来了。 “砰——!” 王府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狂风卷着飞雪灌进大殿,烛火乱晃,寒意扑面。 一行人踩着雪水,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身披大红蟒袍,手捧圣旨,眼神阴鸷,连半点礼数都懒得做。 大内总管,魏忠。 他身旁跟着一名顶盔贯甲的魁梧武将,手按佩剑,目光在殿中一扫而过,嘴角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镇威将军,王腾。 再后面,是上百名全副武装的御林军,甲叶铿锵,杀气腾腾,直接堵死了殿门。 魏忠捏着尖细的嗓子,阴阳怪气地笑了:“九殿下这日子过得可真舒坦。外面冰天雪地,殿下这大殿里倒是暖和得很。” 李道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京城离凉州三千里。魏公公不在父皇身边摇尾巴,跑到本王这里做什么?” 一句话,直接把魏忠的脸扇得一阵青一阵白。 魏忠脸色一沉,猛地举起圣旨:“咱家奉旨而来!九皇子李道宗,还不跪下接旨!” 王腾也往前一步,手掌搭上剑柄,冷笑不止:“九殿下,陛下旨意当前,你还坐着?莫非在这凉州待久了,连规矩都忘了?” 他说着,目光扫过殿中的炭火、陈设、账册,眼底那点贪色几乎藏不住。 出发前,太子就已经交代过了。 凉州苦寒,李道宗这五年不过是苟延残喘,手里全是些吃不饱饭的边军废物。只要圣旨一到,这三十万兵权,这大片地盘,就全归他王腾接手。 这哪里是差事? 这分明是天上掉下来的肥肉。 然而,面对圣旨,面对御林军,面对王腾按剑逼迫,李道宗却依旧稳稳坐在白虎皮大椅上,连姿势都懒得变。 片刻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魏忠。 那目光冰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本王腿脚不好,跪不下去。”李道宗声音不大,却字字刺骨,“有屁,就赶紧放。” 殿内空气,瞬间一滞。 魏忠愣住了。 王腾也愣住了。 他们来之前想过李道宗会恐惧,会愤怒,会不甘,唯独没想过——他居然敢当着圣旨的面,骂得这么直白。 “大胆!”魏忠气得浑身发抖,尖声厉喝,“李道宗,你敢藐视皇恩?好,好得很!咱家倒要看看,你听完这道旨意,还能不能继续嘴硬!” 他猛地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李道宗,镇守凉州五年,不思皇恩浩荡,反而穷兵黩武,横征暴敛,致使西北民不聊生。更有密报称其暗中招兵买马,意图谋反,大逆不道!” “朕心甚痛!念其皇室血脉,不忍株连。特赐鸩酒一杯,白绫一条,留其全尸!凉州三十万兵马,即刻交由镇威将军王腾全权接管。钦此!” 圣旨念完。 一名御林军立刻端着托盘上前。 托盘之上,一杯鸩酒,一条白绫。 刺眼得很。 魏忠收起圣旨,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作呕的阴笑:“九殿下,谢恩吧。陛下仁慈,还给您留了个全尸,您可别让咱家为难。” 王腾更是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殿下放心,您那三十万兵马,末将一定替您好好照看。至于凉州这块地方——末将也会替您好好收着。”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再没有半点遮掩。 五年苦战,换来的不是封赏,而是一顶谋反的帽子,一杯毒酒,一道夺兵的圣旨。 李道宗盯着那杯鸩酒,忽然笑了。 先是低笑。 随后,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冷,震得整座大殿都在发颤。 “哈哈哈哈哈!” “好一个穷兵黩武!” “好一个意图谋反!” 笑声戛然而止。 李道宗霍然起身! 轰! 一股冰冷、凶戾、宛若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恐怖杀气,瞬间以他为中心席卷整个大殿! 魏忠和王腾脸色同时一变。 尤其是魏忠,只觉得呼吸一窒,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李道宗一步步走下台阶,声音森寒如刀: “本王镇守凉州五年,大小三百余战,死战蛮族三十六部,保大乾西北太平!” “没有本王,蛮族铁骑早就踏进了中原!” “如今边疆稳了,凉州富了,蛮族也被本王打怕了——父皇赏本王的,就是一杯鸩酒?” 他站在魏忠面前,目光压得后者几乎不敢抬头。 “这酒,”李道宗唇角微勾,笑意却冷到了骨子里,“还是公公你自己喝吧。” “李道宗!你敢抗旨?!”魏忠吓得连退两步,声音都变了调。 “放肆!” 就在这时,一声炸雷般的怒吼,猛地从殿外响起! “轰——!” 殿门连同门框一起,被一股蛮横到极点的力量硬生生撞碎! 风雪、木屑、杀气,瞬间卷入大殿! 一个铁塔般的黑脸巨汉,大步踏了进来,手中宣花大斧寒光逼人,整个人像一头从战场里杀出来的凶兽。 正是程咬金! 他怒目圆睁,暴喝如雷: “敢拿圣旨逼俺家主公?” “俺先劈了你们这群狗东西!” 话音未落,他手中大斧已经抡起,带着刺耳破风声,悍然劈下! “咔嚓——!” 魏忠面前那张金丝楠木案台,连同上面的香炉烛台,瞬间被一斧劈得四分五裂! 狂暴气浪席卷而出,托着鸩酒和白绫的御林军当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魏忠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脸色惨白。 王腾按着剑柄的手,也在这一刻,第一次僵住了。 李道宗站在满地狼藉之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魏忠,眸中寒意彻底凝成实质。 “造反?” “既然你们都说本王要反——”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响彻大殿。 “那本王今日,就反给你们看!” 第一卷 第2章 送公公上路,把人头装盒! “大逆不道!” 短暂死寂之后,王腾第一个炸了。 他猛地拔剑,剑锋出鞘,寒光照得满殿发白。雄浑真气轰然炸开,压得离得近的侍卫都脸色发白。 “李道宗,你敢抗旨,还敢纵容手下行凶?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厉喝一声,身后上百名御林军齐齐拔刀,刀锋森然,瞬间逼了上来。 王腾眼中满是杀意。 在他看来,李道宗不过是个被发配凉州五年的废物皇子。凉州苦寒,边军穷困,拿什么跟朝廷斗?只要先把李道宗拿下,今天这局就算定了。 “来人!九皇子李道宗抗旨谋逆,给本将拿下!” “死活不论!” “喏!” 御林军轰然应命。 王腾狞笑一声,脚下一踏,青砖炸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长剑直刺李道宗咽喉! 这一剑,狠辣到了极点。 就是要当场取命! 瘫在地上的魏忠眼里顿时冒出一抹怨毒的狂喜。 杀!快杀! 只要李道宗一死,凉州三十万兵权就彻底落进太子手里,他回京之后,少不了一场泼天富贵! 然而—— 面对这足以瞬杀寻常高手的一剑,李道宗站在原地,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只是淡淡看着冲来的王腾。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 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下一瞬,一道冰冷到极点的声音,骤然自殿外炸响。 “竖子,也配在殿下面前拔剑?” 轰! 一道银白寒芒撕开风雪,如雷霆般横贯大殿! 太快了! 快到王腾连眼中的狠色都没来得及变,胸口便猛地一凉。 噗嗤! 血光炸开。 一杆通体银白的方天画戟,直接贯穿了他的护体真气,撕开明光铠,连着心脏一起钉穿! 王腾身形猛地僵住,嘴巴张了张,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涌。 “你……你……” 他艰难抬头,顺着戟杆看去。 殿门处,一名白袍青年踏雪而来。 白袍猎猎,眉目冷峻,手握方天画戟,周身煞气如潮。那股压迫感,像是一座山,轰然压在所有人心头。 大唐白袍神将,薛仁贵! “区区蝼蚁,也敢惊扰主上?” 薛仁贵冷哼一声,单臂发力。 轰! 王腾那身披重甲的身躯,竟被他连人带戟一并挑起,狠狠掼向侧殿盘龙柱! “笃——!” 月牙戟刃深深斩入柱身。 王腾整个人被死死钉在半空,头一歪,当场断气。 鲜血顺着柱身一股股淌下,猩红刺眼。 堂堂镇威将军,方才还气焰滔天,转眼就被像条死狗一样钉在柱上。 全场死寂。 只有风雪灌进大殿,卷起一股浓重血腥味。 那上百名御林军僵在原地,握刀的手都在发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一击钉杀王腾! 这白袍将领,究竟是什么怪物?! “扑通!” 魏忠双腿一软,直接瘫跪在地,连滚带爬扑到李道宗脚边,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奴才只是奉旨办事!都是陛下的意思,都是太子的主意!奴才只是个跑腿的,奴才什么都做不了啊!” 他浑身筛糠一样发抖,裤裆已经湿了一大片,骚臭味顿时弥漫开来。 李道宗缓步上前,低头看着他,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奉旨办事?” 他笑了笑,笑意却冷得渗人。 “五年前,本王离京时,也是你在城门口宣旨。那时候,你站在马车旁,尖着嗓子,威风得很。” 魏忠浑身一颤,脸色惨白。 李道宗声音不高,却一句比一句更冷。 “这五年,凉州年年见血,月月死人。本王往京中递了七十二道折子,要粮、要药、要甲、要饷。” “结果呢?” “将士嚼着冻硬的黑饼守城,伤兵拿雪按着伤口止血,百姓把最后一点存粮送进军营,朝廷却把本王的折子全扣在中书省。” “蛮族南下的时候,你们在京城饮酒听曲。” “凉州打赢了,你们倒想起来摘桃子了。” 说到这里,李道宗猛地俯身,一把攥住魏忠衣领,将他整个人生生提了起来。 魏忠双脚乱蹬,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殿下!殿下!你不能杀我!” “我是陛下近臣!你今日若杀了我,就是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到时候天兵压境,凉州那三十万老弱病残,挡不住的!你这是自寻死路!” “三十万老弱病残?” 李道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一点点勾起。 “房玄龄。” “臣在。”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房玄龄微微一揖,神情平静得仿佛眼前只是朝会小事。他走到翻倒的托盘旁,捡起那只还剩半杯的鸩酒,轻轻掸去杯沿灰尘,双手奉上。 “殿下,酒还在。” 李道宗接过酒杯,捏住魏忠的下巴,声音冷得像冰。 “你既然是来赐死本王的。” “那这杯酒,就先由你替本王尝尝。” “不——!” 魏忠脸色骤变,拼命挣扎。 可李道宗的手像铁钳一般,纹丝不动。 咕咚!咕咚! 那半杯鸩酒,被硬生生灌进了魏忠嘴里。 “唔……咳……咳咳……” 魏忠喉咙里挤出凄厉的呜咽,双手死死抓着李道宗手腕,指甲都翻裂出血,却根本撼不动半分。 毒酒入腹,几乎是瞬间发作。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发青发黑,七窍渗血,眼珠凸起,身体像被扔上岸的鱼一样疯狂抽搐。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李道宗俯视着在地上抽搐的魏忠,声音冰冷,一字一顿。 “那是以前。” “现在,本王不想死。” “那就只能你们去死。” 话音落下,他伸手夺过一旁侍卫腰间长刀。 寒光一闪! 噗嗤! 刀锋掠过,头颅冲天而起! 魏忠那张惊恐扭曲的脸在半空翻了个滚,砸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无头尸体抽了两下,血如泉涌,迅速染红了一片地砖。 满殿侍卫,人人脸色煞白。 李道宗随手甩掉刀上血珠,目光缓缓扫过那群早已吓破胆的御林军。 “把王腾的脑袋剁下来。” “再把这两个狗奴才的人头,用生石灰腌好,装进檀木匣子。” “连同这杯剩下的毒酒——” 他抬了抬手中空杯,眸光森寒。 “八百里加急,给京城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帝送回去。” “就说,这是本王的谢恩礼。” 御林军面面相觑,腿都软了,却没一个人敢动。 “耳朵聋了?!” 程咬金一步踏出,黑脸如雷,手中巨斧猛地往地上一顿! 轰! 地砖寸寸龟裂,整座大殿都仿佛晃了一下。 “主公的话,谁敢不听,老子先劈了他!” 这一嗓子吼出去,那群御林军瞬间魂飞魄散,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朝廷威严,连忙跌跌撞撞冲向盘龙柱,手忙脚乱地去砍王腾的脑袋,又有人慌慌张张去寻匣子、生石灰。 殿中一片狼藉。 李道宗却连回头再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他转过身,朝殿外走去。 门外大雪未停,寒风如刀。 李道宗站在风雪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胸中压了五年的火,在这一刻彻底烧了起来。 “仁贵。” “末将在!” “咬金。” “末将在!” 薛仁贵与程咬金齐齐抱拳,声若洪钟。 李道宗抬头望向灰白天幕,眼底杀意翻涌。 “传令下去。” “击鼓,聚将!” “去凉州校场——”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得天地都发沉的霸道。 “让朝廷好好看看,本王这三十万老弱病残,到底长什么样。” 第一卷 第3章 百万玄甲出凉州,兵发京师! 凉州城外,大雪压天。 点将台下,黑甲如潮,一眼望不到尽头。 那根本不是什么朝廷情报里所谓的“三十万老弱病残”,而是整整一百万披甲执槊的百战雄师! 风雪落下,砸在甲叶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脆响。校场之上却没有半点杂音,百万大军如一片死寂的黑海,只有甲胄缝隙间透出的目光,冷得像刀。 在这个高武乱世,万人成阵,便可聚军煞困杀宗师。 而此刻,百万大军军势相连,煞气冲天,竟在校场上方凝出一条若隐若现的黑龙虚影。那黑龙盘踞风雪之间,张牙舞爪,压得漫天雪幕都向四周倒卷,偌大的校场中央,竟硬生生空出一片无雪之地。 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纹重甲,腰悬天子剑,踏雪而上。 他每一步落下,点将台上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滑落。 台下最前方,几道身影早已静候。 李靖负手而立,神色平静,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绝世名剑;薛仁贵白袍覆雪,单手拄戟,戟锋下压,脚下冰层都裂开了一道缝;程咬金扛着大斧,咧嘴而笑,眼里满是压不住的凶光;房玄龄青衫如旧,站在风雪里,仍旧从容得像在暖阁议事;徐茂公则微微低头,安静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却偏偏让人不敢忽视。 再往后,秦琼、尉迟恭等一众悍将尽数在列。 这不是一支边军。 这是李道宗蛰伏五年,硬生生攥出来的一把灭国之刀! 当李道宗站上九丈点将台,俯视台下百万黑甲时,饶是他心志如铁,胸中也不由翻起滔天豪气。 五年了。 这五年,凉州缺粮、缺械、缺援兵。 蛮族南下时,朝廷在京城饮酒作乐;边军战死时,朝堂上还在算凉州这块地方值多少银子。 如今,他守住了凉州,朝廷却不是来封赏,而是送来一杯毒酒,一道夺兵圣旨! 既然如此—— 那就不忍了! 李靖率先单膝跪地,沉声开口:“末将,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 “拜见主公!!!” 下一瞬,百万玄甲同时抱拳低吼,声浪层层叠叠,震得整座校场都在发颤。 紧跟着—— 轰!!! 百万支马槊齐齐顿地! 冰层炸裂,雪泥翻飞,连高高的点将台都随之一沉。那股惊天动地的声势直冲云霄,硬是将头顶厚重阴云撕开一道口子,一缕天光斜斜落下,正照在李道宗身上。 远远望去,真如天命所归。 李道宗缓缓拔剑。 寒光出鞘,剑锋直指京师方向。 “将士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真气裹挟下清晰传遍全场。 “这五年,是谁守住了凉州?” “是你们!” “是谁拿血肉挡住蛮族,让凉州百姓还能活着种田、活着过冬?” “还是你们!” 李道宗目光如刀,扫过台下黑压压的军阵,声音陡然转冷。 “可朝廷给了我们什么?” “断粮!断械!猜忌!打压!” “如今凉州刚稳,他们就派钦差送来毒酒,想要本王死,想要夺你们的兵,摘我们拿命换来的果子!” “他们要的,从来不只是本王一条命。” “他们要的是凉州的军!凉州的地!凉州百姓这五年好不容易挣回来的活路!” 台下无数将士眼睛瞬间红了。 这是他们心里最深的刺。 李道宗猛地抬剑,剑锋划破漫天风雪。 “本王问你们——” “这道旨,我们接不接?!” “不接!!!” 百万大军齐声怒吼,声如雷崩。 “这杯毒酒,我们喝不喝?!” “不喝!!!” “那朝廷既然容不下我们——” 李道宗深吸一口气,眼底杀机彻底炸开,声震天地。 “那今日,本王就反了这大乾!” “从今日起——” “反乾,立唐!” “本王要打碎这个烂透了的旧朝,重铸一个属于天下百姓、属于我边军将士的大唐!!!” “杀!杀!杀!” “反乾!立唐!” “反乾!立唐!!!” 校场之上,军心如火,杀气冲霄。压了五年的怒火与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开。 李道宗剑锋一转,厉声下令: “李靖听令!” 李靖一步踏出,抱拳喝道:“末将在!” “本王命你为东征大元帅,统帅五十万玄甲军,先破陇山三关,再入关中!本王要你替大军撕开一条直通中原的血路!” “末将领命!”李靖抬头,眸光锋锐如电,“必叫大乾龙旗,尽落尘泥!” “秦琼、尉迟恭!” “末将在!” “命你二人为前锋,率十万玄甲重骑先行开道。凡挡我军锋者——” 李道宗眼神冰寒,一字一顿。 “杀无赦!” “喏!” 军令如山落下,这头蛰伏五年的战争凶兽,终于彻底张开獠牙。 无数军旗在风雪中猎猎翻卷,号角苍凉而悠长,响彻凉州天地。 百万玄甲,正式拔营。 兵锋所指——京师! …… 同一时间。 大乾王朝腹地,京城,皇宫太极殿。 殿中暖香浮动,丝竹不绝,数十名薄纱宫女在殿中翩翩起舞,裙摆飞旋,香风阵阵。 龙椅之上,乾帝李渊明端着夜光杯,面色红润,满眼得意。 下方,太子李承乾举杯赔笑,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色:“父皇圣明。算算时间,魏忠和王腾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凉州。那老九就是胆子再大,见了圣旨,也只能跪着把那杯鸩酒喝下去。” 乾帝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厌恶。 “一个没有母族扶持的东西,也配在朝堂上顶撞朕?” “朕当年留他一命,已是恩典。如今凉州安稳了,那三十万边军,自然也该交出来。” 太子眼中精光一闪,连忙顺势道:“有了这三十万兵马,儿臣便能好好敲打敲打那些越来越不安分的门阀世家。” 父子二人相视而笑,仿佛凉州那根扎在他们心里的刺,已经被连根拔起。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无比的通传,生生撕裂了太极殿中的歌舞升平。 一名驿卒浑身是雪,连滚带爬冲入殿中,脸上尽是惊恐之色,甚至因为脚下打滑,狠狠摔在玉阶前,磕得满脸是血。 “陛、陛下!凉州……凉州八百里加急!” 他高高举起一只用黄布包裹的檀木匣,以及一封染血的羊皮卷轴,手抖得几乎拿不稳。 乾帝眉头一皱,满脸不悦。 “慌什么?可是魏忠送来的消息?呈上来。” 小太监连忙将木匣和卷轴接过,小心放到龙案之上。 乾帝随手扯开黄布,掀开盒盖。 下一瞬—— “啊!!!” 一声凄厉尖叫,猛地响彻整座太极殿。 乾帝脸色惨白,像见了鬼一般,连手中的夜光杯都脱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匣子里,根本没有什么捷报。 只有两颗腌制好的人头! 一颗是魏忠,面皮青白,七窍流血;一颗是王腾,双眼暴突,惊恐欲裂,死不瞑目。 两颗人头中间,还稳稳摆着半杯泛着刺鼻气味的毒酒! “这、这……”太子凑过去只看了一眼,便吓得连退数步,声音都变了调,“魏公公?王将军?!” “李道宗……他怎么敢?!” 乾帝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根根暴起,猛地抓起那封染血羊皮卷,一把展开。 上面只有一篇檄文。 字迹铁画银钩,锋芒逼人,隔着纸都像能闻到血腥气。 “……昏君无道,构陷忠良。今本王顺应天命,起兵百万,誓破乾都。这杯毒酒,留给陛下自饮。——大唐,李道宗!” “起兵百万?!” 乾帝死死盯着那几个字,怒极反笑,声音都在发颤。 “他疯了!凉州那种苦寒之地,拿什么养百万大军?虚张声势!一定是虚张声势!” 太子也强压惊惧,咬牙道:“父皇所言极是!老九不过是狗急跳墙,杀了钦差,便以为能吓住朝廷!” 乾帝猛地一拍龙案,咆哮如雷: “来人!” “传朕旨意——命护国大将军韩武,统帅二十万中央禁军,即刻出京平叛!” “朕要将这个逆子削去宗籍,擒回京城,凌迟处死!” 咆哮声在太极殿中回荡不休。 这一刻,乾帝依旧坚信,二十万中央禁军足以碾碎凉州叛军。 他根本不知道。 自己送出去的,不是一道平叛旨意。 而是大乾王朝,亲手给自己敲响的丧钟。 第一卷 第4章 底牌既出,凉州文武何去何从 王府大殿外,风雪呼啸。 王府大殿内,比风雪更冷。 城外百万玄甲誓师的怒吼仿佛还压在每个人心头,殿中众官分列两侧,竟无一人敢大声喘气。 上首,李道宗端坐主位,黑袍如夜,目光沉静得可怕。 凉州旧部的将领还好些,虽然震撼,却更多是激动。那些刺史府原有的文官和朝廷安插进来的眼线,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方才校场上的百万黑甲,已经把他们最后一点侥幸碾得粉碎。 死寂中,终于有人站了出来。 “殿下!” 开口之人,正是凉州别驾崔远。 他身穿正四品官服,面白无须,额头见汗,却还是强撑着一股门阀子弟的架子,厉声道:“殿下今日之举,实在太过了!魏总管与王将军纵有冒犯,那也是朝廷钦差!您当众斩钦差、聚兵百万,此举与谋逆何异?”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大,像是只有把“朝廷”二字喊得更响,才能压住自己心里的惧意。 “大乾立国三百年,九州归心,禁军精锐无数。殿下若此刻悬崖勒马,下官愿拼死上表,为殿下向朝廷求情,尚有回旋余地!可若执迷不悟,一旦中央大军压境,凉州百姓必遭兵祸,生灵涂炭!” 这话一出,殿中果然有几名官员脸色一白,冷汗都下来了。 他们怕的,不是崔远。 他们怕的是大乾三百年的积威。 李道宗垂眸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具尸体。 半晌,他才淡淡开口:“玄龄,让他死个明白。” “遵命。” 房玄龄缓步出列,神色从容。 他抬手拍了拍,两侧殿门立刻打开。几名玄甲军士卒抬着三个沉重铁箱走入殿中,“砰”地一声,重重落在青砖地面上。 崔远眼皮一跳。 房玄龄看着他,温声笑道:“崔别驾既然口口声声说朝廷天恩,那今日,就请你看一看,朝廷这五年到底给过凉州什么。” “咔哒!” 第一个铁箱被撬开。 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摞摞发黄的折子,最上面几封,边角已经磨损发黑。 房玄龄随手取出第一份,展开念道: “大乾历二〇一年冬,蛮族三十万铁骑叩关,凉州边军缺衣少粮。刺史府八百里加急,请调冬衣十万件,粮草五十万石。” 他抬起头,声音陡然一冷。 “中书省批复:国库空虚,着凉州自行筹措。盖印者——当朝太子。” 崔远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似想辩解。 房玄龄却根本不给他机会,又取出第二份。 “大乾历二〇二年春,凉州瘟疫蔓延,边军缺医少药,请调药材三万斤。” “兵部批复:暂无余力,自行克服。” 第三份被他直接拍在箱沿上。 “大乾历二〇三年秋,蛮族围城两月,凉州断粮,请调救命粮十万石。” “户部批复:查无此项。” 短短三份折子念完,大殿已经静得针落可闻。 房玄龄目光扫过全场,猛地一挥袖。 哗啦—— 整整一箱折子,尽数被他掀翻在地,散了满殿。 “这样的折子,一共七十二道!” “这是五年里,殿下向朝廷发出的七十二道求生符!” “结果呢?中书省压了,兵部扣了,户部抹了!一粒粮、一根线、一包药,都没有进过凉州!”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进殿中众人心口。 那些原本还对“反乾”心存畏惧的官员,此刻看着满地折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但房玄龄还没停。 他走到第二个铁箱前,双手捧起一本厚厚名册。 那名册的封皮早已发黑,边缘被血浸透,连纸页都硬了。 “崔别驾方才说,怕凉州百姓生灵涂炭。” 房玄龄将那本名册高高举起,声音陡然拔高。 “那你便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这五年来,战死在凉州城外、冻死在雪地里、倒在蛮族刀下的大乾边军名册!” “共计——” “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人!” 轰。 这一个数字,像重锤砸下。 几名武将眼眶瞬间就红了,拳头攥得咔咔作响。 房玄龄一步步逼近崔远,眸光冰冷。 “这十一万多条命,替谁死的?” “替大乾守国门!替神京挡蛮族!” “可朝廷给过他们一文抚恤吗?给过他们一块裹尸布吗?!” “凉州在流血,朝廷在算计;边军在拼命,神京在摘桃子!” “如今你站在这里,让殿下继续对着那个把凉州当弃子的朝廷俯首摇尾?” “崔远——你配说大义吗?!” 崔远被逼得连退数步,双腿发软,差点当场瘫下去。 他本想用朝廷威势压人,却被这一箱折子、一册血名,活生生把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这……这就算如此……”崔远脸色惨白,声音发颤,“造反也是诛九族的大罪!殿下,你不能——” “聒噪。” 上首,李道宗终于开口。 只两个字,满殿一寒。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道:“拿下。” “喏!” 两名玄甲军士卒瞬间扑上去,一左一右按住崔远肩膀,直接将他压跪在地。 崔远彻底慌了,尖声大叫:“殿下!我是清河崔氏的人!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动我!不能——” 李道宗这才看了他一眼,眸中尽是冷意。 “本王连钦差都杀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 崔远如遭雷击,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没了。 李道宗淡声下令:“押下去,候审。查抄其家产,所有赃财,一并充作军资。” “遵命!” 崔远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大殿,凄厉的喊叫声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殿中众官噤若寒蝉。 方才还心存侥幸的人,此刻看着满地折子和那本血册,哪里还敢再有半分妄念。 议事散后,众官陆续退去。 房玄龄却没有停下。 他很清楚,立威之后,便该收心。 偏厅中,清茶早已备下。那几名先前面露惶惧、却并未跟着崔远附和的官员,被一一请了过来。 房玄龄亲自斟茶,语气和缓:“诸位大人不必惊慌。殿下杀崔远,不是滥杀,而是清狗。” 几人连忙起身,连称不敢。 房玄龄微微一笑,继续道:“诸位这些年在凉州做了什么,殿下心里有数。谁是真心做事,谁是替太子看门,殿下也清楚。” 一名官员迟疑片刻,低声道:“可……朝廷毕竟势大……” “势大?”房玄龄放下茶盏,目光平静,“诸位方才也看到了。大乾若真势大,凉州何至于饿死、冻死、战死十余万人?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沉只是早晚的事。” “如今殿下手握百万玄甲,战将如云。留在大唐,诸位是从龙之臣;若还想着大乾——” 房玄龄没有把话说完,只轻轻一笑。 可那笑意,比刀更冷。 几名官员对视一眼,再想想崔远的下场,终于再无侥幸,齐齐拜倒在地。 “我等愿誓死追随殿下!” “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夜色渐沉。 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 房玄龄正翻检从刺史府抄收来的旧档与账册。案上文书堆叠如山,他翻到一叠陈年税赋记录时,动作忽然一顿。 几张羊皮纸,被他从夹层里抽了出来。 表面看去,那只是几份普通商队的采购清单。可房玄龄只看了几眼,眉头便微微皱起。 这些货物的数量、流向,全都不对。 而且,字句之间生硬拗口,明显不像正常商贾的笔法。 他当即命人请来徐茂公。 片刻后,徐茂公走入书房,接过羊皮纸,只扫了一眼,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眸便闪过一抹精光。 “房相好眼力。”徐茂公把羊皮纸铺在案上,手指点了几处字眼,“这不是采购单,是黑话密码。用的是前朝内卫的拆字格。” 李道宗抬眼:“能破?” “雕虫小技。” 徐茂公提笔落墨,勾划片刻,很快便将破译后的内容递了过去。 李道宗接过一扫,目光骤冷。 纸上写的,赫然是凉州城防图的局部细节,以及玄甲军近几日的粮草调动! 徐茂公收起笑意,沉声道:“主公,刺史府里还有太子的暗桩。级别不低,否则不可能接触到城防与粮草机密。大军即将东出,若不把这些眼睛挖出来,后方迟早起火。” 书房内,烛火轻轻一晃。 李道宗看着案上的密信,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先让他们以为什么都没被发现。” 第一卷 第5章 徐茂公布网,内奸无处遁形 凉州刺史府,偏厅。 “王主簿。” 徐茂公放下手中粗茶,指尖轻轻点在一页泛黄账册上。 这一声不重,却让偏厅里几名主簿同时心头一跳。 “这是大乾历二〇四年秋,凉州西仓调拨军粮的文书。”徐茂公神色平淡,像是在核对一笔再寻常不过的小账,“上面记着,西仓调出陈粮三千石,发往西线边军。造册、用印、出仓,都在。唯独签收一栏,是空的。” 他抬起眼,望向坐在对面的王主簿。 “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三千石粮,最后进了谁的肚子。” 王主簿后背一凉,额头的汗当场就冒了出来。 他是太原王氏旁支出身,也是太子埋在凉州刺史府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之一。军粮、账目、调拨,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一向都是经他的手。 可他怎么都没想到,五年旧账,竟真能被人一页页翻出来。 强压下心头慌乱,王主簿勉强挤出一丝笑:“徐先生,这事其实不难解释。当时正逢蛮族秋季打草谷,边军换防频繁,押运军需的官员多半是在路上遭了乱兵,来不及补签,所以才成了无头账。” “遭了乱兵?” 徐茂公轻轻重复了一遍,随手又翻开另一册名录。 “我查过兵部同期阵亡抚恤册。那三个月里,凉州西线没有任何军需官阵亡。” 王主簿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徐茂公像是没看见,继续往下说,语气依旧慢悠悠的: “更巧的是,这三千石粮调出的同一天,城东三家粮铺突然多出一批来路不明的陈粮。粮卖出去之后,银子绕了两次手,最后都进了‘汇通’钱庄。” “而汇通钱庄背后的人——” 徐茂公抬眸,目光落在王主簿脸上,轻得像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需要我继续说吗?” 王主簿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脸色瞬间惨白。 他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中年文士,竟真能顺着一份旧账,把整条线全给拽出来! 但他终究不是寻常小吏,很快又强撑着开口:“徐先生,下官……下官只负责造册。粮食出了仓,后面如何流转,实非下官所能掌控。您若怀疑,下官愿意配合彻查。” “彻查?” 徐茂公忽然笑了,笑容和煦,像个再好说话不过的账房先生。 “王主簿不必紧张。我也只是例行核实。殿下初掌凉州,旧账难免有疏漏。既然是无头账,那就先放一放。” 他说着放下账册,朝众人摆了摆手。 “今日就到这里。诸位辛苦,都回去歇着吧。” 这话一出,王主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就这么放过了? 他忙不迭起身,和其余几名文官一同退出偏厅,直到走出刺史府大门,被寒风一吹,胸口那口憋着的气才终于吐出来。 他抬手抹去额头冷汗,心中却渐渐生出一股轻蔑。 什么大唐第一谋士。 说到底,也不过是个会翻账本的腐儒。 查出疑点又如何?没有铁证,他敢动自己这个太原王氏的人?等太子殿下的中央禁军一到,凉州这帮乱臣贼子,一个都活不了! 偏厅内。 门扇重新合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徐茂公提起毛笔,在一份绝密名册上,缓缓给“王主簿”三个字画了个红圈。 红得刺眼。 “第三个。” 他放下笔,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这三天里,他借着军政交接的名义,把刺史府、粮仓司、驿站、城防等关键位置的人,一一过了个遍。 他根本不需要动刑,也不需要谁主动招供。 对别人来说,五年旧账是一团乱麻;对他来说,却不过是顺着线头往下扯。 谁在什么时候经手过哪份文书,谁和谁私下有往来,哪笔银子从哪条路流出去,哪家粮铺忽然多了来历不明的货……这些看似不相干的东西,只要摆在一起,就已经足够要命。 在真正的用间高手面前,所谓暗桩,从来藏不住。 与此同时,凉州粮仓司。 甲叶摩擦声由远及近,沉重而整齐。 房玄龄一袭青衫,神情平静,身后却跟着数百名全副武装的玄甲军。黑甲覆面,刀枪森寒,刚一踏入粮仓司,空气里便多了股让人窒息的肃杀。 粮仓司大小官员齐刷刷跪了一地。 房玄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 “传本相令。” “自即刻起,封锁凉州所有粮仓、武库。没有镇凉王虎符与本相手令,谁敢擅动一粒粮、一把刀——” 他顿了顿。 “立斩无赦。” “喏!” 数百玄甲军齐声怒吼,震得梁上灰尘都簌簌落下。 下方几名官员脸色瞬间煞白。 他们原本还想着趁乱挪走一批物资,或干脆放一把火,把凉州搅成烂泥。可房玄龄这一道命令下来,等于把他们所有退路当场钉死。 王府,书房。 灯火如豆。 李道宗端坐主位,正慢慢擦拭着手中的天子剑。剑身雪亮,映着他的眉眼,也映出一片压不住的寒意。 徐茂公与房玄龄一前一后入内,躬身行礼。 “主公,网已张开。” 徐茂公双手奉上一份名册。 “臣等三日排查,初步确认太子在凉州埋下的暗桩,共十三处。刺史府文书、粮仓调拨、城防巡查、驿站传信,皆有其人。” 李道宗接过名册,低头扫了一眼。 纸上名字密密麻麻,几乎把凉州军政运转的几处关键筋脉全给占了。 房玄龄接着道:“臣已下令封锁凉州所有账目与物资出入。那些人现在动不了粮,碰不了兵,也造不起乱。只要主公一句话,便可尽数拿下。” 李道宗指腹轻轻划过名册边缘,眼底掠过一抹冷色。 “太子的手,伸得倒是够长。” 他抬起头,看向徐茂公。 “这些人,是怎么扎进凉州的?” 徐茂公冷笑:“还是老一套。太子借门阀之力,把大批世家子弟塞进凉州文职衙门,表面是历练,实则是盯账、控粮、截文书。再用军饷和粮草做饵,去拉拢一批意志不坚的边军将领。文官做眼,武将做刀,这就是他们渗透边地的路数。” “蛀虫。” 李道宗声音很淡,杀意却已压不住。 “既然查清了,为何不抓?” “因为现在还不到时候。” 徐茂公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臣在排查城东驿站时,发现其地下藏着一条密道,可直通城外十里坡。这条路,多半就是太子在极端情况下传递绝密情报的暗线。” 李道宗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 徐茂公继续道:“若现在动手,十三处暗桩里但凡有一人察觉不对,就可能第一时间借密道把凉州虚实送回京城。到那时,朝廷和太子便会知道,我们手里根本不是三十万残兵,而是一百万玄甲军。” “这张底牌,眼下还不能翻。” 书房中安静了一瞬。 李道宗将布帛放下,抬眼看向他:“那你想怎么做?” 徐茂公吐出两个字。 “钓鱼。” 李道宗眸光一凝:“说。” “很简单。”徐茂公嘴角微微勾起,“放一份假军报出去。就说玄甲军主力为追击残余蛮族,已秘密北上深入草原,如今凉州兵力空虚,城防薄弱。” “这消息若落到太子耳中,对他而言,就是天赐良机。” “只要我们故意把这份军报送进暗桩的手里,他们必会想尽办法,把这份‘大功’送回京城。到时候,他们用哪条线传,谁去传,谁在城内接应,谁在城外接头,都会自己跳出来。” 房玄龄闻言,眼睛一亮,抚须而笑。 “妙。” “暗桩不动,我们还得一个个去筛;他们一动,便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只要提前在密道和各处节点布下人手,等他们出手之时,便能一网打尽,一个都跑不了。” 李道宗看着面前这两人,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一个查人,一个锁仓,一个设局。 太子自以为在凉州编了一张网,却不知这张网,如今已反过来套在了自己人头上。 良久。 他缓缓将天子剑收入鞘中。 铿的一声,清冽如霜。 “准了。” 李道宗目光冷冽,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让他们再得意三天。” 第一卷 第6章 假军报入局,十三处暗桩入网 三日后,凉州。 雪下得不大,却冷得钻骨。 这几日,凉州城里的风声比北风还快——城外大营空了大半,城头守军也肉眼可见地少了,仿佛一夜之间,凉州的牙齿被人拔掉了一半。 城东驿站,地下密室。 油灯昏黄,火苗被风口吹得轻轻摇晃。 凉州驿丞赵德汉捏着一份军报,眼珠子几乎要贴到那枚鲜红的大印上去。 镇凉王印。 他反复看了三遍,喉结滚动,声音却压得很低:“这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王主簿满脸通红,连呼吸都带着兴奋:“小人不敢乱说。今日申时,刺史府里乱成一团,李道宗在书房发了好大的火,骂蛮族残部在边境聚集。李靖已经带着玄甲军主力北上追击,城外大营如今空了一片。小人还特意绕城看过,城头换上的多是伤兵和老卒,这消息绝不会有假。” 赵德汉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军报。 “五年了……”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底一点点泛起贪婪的光,“老子在这苦寒地方窝了整整五年,总算等到这一天了。” 他猛地抬头:“你确定,这不是钓饵?” 王主簿连忙道:“小人拿命担保。大印是真的,城防是真的,李靖北上也是小人亲眼所见。如今凉州城里,最多剩下不到三万老弱病残。赵大人,这可是天赐良机!” 下一刻,赵德汉脸上的谨慎终于崩开,化成压不住的狂喜。 “好!好啊!”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油灯火苗猛地一跳,“李道宗到底年轻,打了几场胜仗,尾巴就翘上天了。蛮族残部不过略施疑兵,他居然真敢把玄甲主力调走!” 他越说越兴奋,声音都在发颤:“只要这份情报送回神京,太子殿下的大军一到,凉州这座空城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你我就是首功!” 王主簿搓着手,眼里满是热切:“那我们何时动手?” “今夜子时。”赵德汉眼神一厉,压低声音道,“通知十三处所有兄弟,把凉州兵力、粮草、布防、军械,一样不漏,全给我汇总上来。子时一刻,从十里坡密道送出城。情报一走,咱们立刻沉下去,等太子王师入凉州!” “是!” 王主簿匆匆领命而去。 密室里,赵德汉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军报,脸上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他根本不知道,从王主簿把这份“绝密军报”带来开始,自己这条线,就已经被徐茂公顺藤摸了个通透。 夜半,子时。 打更声在风雪里传出很远。 整座凉州城黑得像一口井,偏偏井底下,十三处暗桩全都动了起来。 刺史府后院。 王主簿刚把几份伪造好的粮草账目塞进怀里,正要翻墙,院门突然“砰”的一声被人踹开! 火把瞬间涌了进来,照得雪地一片惨白。 “拿下!” 一声冷喝落下,数名玄甲军如狼似虎扑了上来。 王主簿才张开嘴,两把横刀已经架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被死死按进雪里,冰碴子灌了一嘴,连惨叫都变了调。 几乎同一时间,城西一间药铺里,暗桩刚掀开地砖,就被破窗而入的甲士踩住手腕; 南城一座米行中,密信才点起火折子,一支羽箭已经钉在门框上,下一瞬刀光便压了进来。 这一夜,凉州城没有喧哗,只有一张收紧的大网。 十三处暗桩,四十七人。 无一漏网。 城外,十里坡。 风雪更紧了。 一片枯树林中,一块青石板忽然被人从地下缓缓顶开。 赵德汉先探出半个脑袋,眯着眼四下看了看,确认四周无人,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成了……成了……” 他手脚并用地往外爬,脸上尽是压不住的得意,“只要出了这条密道,到了神京,太子殿下必定重赏我。五年苦熬,总算熬出头了……” 他刚拍了拍身上的泥,耳边忽然炸开一道粗豪的大嗓门。 “大半夜的,赵驿丞不在被窝里睡觉,跑这荒郊野岭挖洞来了?” 赵德汉浑身一僵,脖子一点一点转了过去。 风雪里,一个黑面巨汉扛着宣花大斧,像一座铁塔一样立在不远处。 那张脸在火把下凶得吓人,嘴角却咧着笑,笑里全是杀气。 大唐先锋大将,程咬金! 赵德汉脑子“嗡”的一下,双腿瞬间软了,整个人扑通瘫在雪地里,裤裆也跟着湿了一片。 “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程咬金咧嘴一笑,几步就跨了过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像拎鸡崽子似的提了起来。 “俺也去在这鬼地方喝了半宿西北风了,就等你这只大老鼠钻出来。” 程咬金晃了晃手里的斧头,笑得更凶,“走吧,主公还等着见你呢。” 半个时辰后,凉州王府大殿。 灯火通明,甲士林立。 殿中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道宗端坐主位,黑袍如铁,眸光冰冷。 徐茂公、房玄龄、李靖等人分列两侧,殿下无一人出声。 “扑通!” 程咬金随手一甩,赵德汉就像破麻袋一样砸在青砖上。 “主公,人带回来了。”程咬金抱拳道,“这老东西刚从地洞里爬出来,就让俺也去按住了。情报也在他身上,一样没少。” 徐茂公上前接过那份情报,双手呈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小事。 “主公,十三处暗桩已全部收网,共四十七人,无一漏网。” 这句话落下,赵德汉脸上的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没了。 他趴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自己看到的军报、城中的空虚、李靖的北上……全都是一只手故意喂到他嘴边的饵。 他中计了。 而且从一开始就中了。 “殿下!殿下饶命!” 赵德汉疯了一样磕头,额头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很快就见了血,“小人是奉命行事!都是太子殿下逼小人的!小人上有老下有小,求殿下开恩,饶小人一条狗命!” 李道宗垂眸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波澜。 “奉命行事?” 赵德汉浑身一颤。 李道宗声音不高,却冷得让整座大殿都安静下来。 “边军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你也是奉命行事。” “凉州情报一车一车往外送的时候,你也是奉命行事。” “那些冻死在边墙下的将士,那些被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谁替他们求过饶?”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刀。 “那你今天掉脑袋,也只是奉本王之命。” 赵德汉面色惨白,张着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道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得可怕。 “拖下去,砍了。人头挂上城门。” “让凉州所有人都看看,背叛凉州是什么下场。” “喏!” 两名玄甲军士兵立刻上前,将哭嚎挣扎的赵德汉拖了出去。 惨叫声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风雪里。 殿内无人动容。 徐茂公这时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染血的羊皮卷轴,躬身上前。 “主公,这是审讯其中一名暗桩时,顺藤摸到接头信使后,从他身上搜出来的朝廷密令。原本,也是要送到赵德汉手里的。” 李道宗接过卷轴,缓缓展开。 灯火下,羊皮卷边角沾着暗红血迹。 殿中气氛顿时又沉了一层。 徐茂公低声道:“密令上说,雍州牧崔令川已经和陇山关守将达成密约。太子与朝廷已下令,五日之内调集重兵,彻底封死凉州东出的唯一通道——陇山关。” 李靖的目光瞬间冷了下来。 程咬金也收起了方才那股混不吝,粗黑的手掌慢慢握紧了斧柄。 五日。 只有五日。 一旦陇山关被彻底锁死,凉州大军想再东出,就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而是要拿多少将士的命去填。 李道宗扫完密令,五指压在卷轴上,缓缓抬眼,看向李靖。 “陇山关,还有几天可以打?” 第一卷 第7章 清洗收尾,凉州铁板一块 凉州城,刺史府前。 风雪虽停,寒意却比昨夜更重。宽阔的青砖广场上,四十七名暗桩被五花大绑,齐齐按跪在雪地里。 为首的,正是驿丞赵德汉。 昨夜他还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此刻却像一滩烂泥瘫在那里,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片,裤裆早已湿透,冻成一层散着骚臭味的冰碴子。 高台之上,李道宗端坐太师椅,一袭黑底金线蛟龙袍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着眼,神色平静得可怕。 就像在看一群已经死了的人。 台下两侧,刺史府文官、各营将领、粮仓司吏、驿路主事,尽数被玄甲军押来观刑。没人敢吭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动静大一点,下一刻被拖出来的就是自己。 赵德汉突然像回光返照一样挣扎起来,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哭嚎得声音都裂了。 “殿下!殿下饶命!小人也是被逼的!都是太子!都是太子逼——” “斩。” 李道宗只吐出一个字。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直接落进所有人心里。 “喏!” 四十七名玄甲刀斧手同时上前,鬼头大刀齐齐扬起。 下一瞬—— 唰! 刀光一闪,血光冲天。 四十七颗头颅几乎同时滚落,在青砖上撞出一串沉闷声响。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瞬间把地上的白雪染得猩红刺目。 浓烈的血腥味,被寒风卷着灌进每个人鼻腔。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都压不住的抽气声。 有胆小的文官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面无人色;也有将领死死攥着拳头,眼底却不是怕,而是恨——这群狗东西,竟在凉州吸了这么多年的血。 没人敢替他们喊冤。 更没人敢在这时候站出来试探李道宗的底线。 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一件事。 这位镇凉王,不讲朝堂上那套温吞吞的规矩。 谁碰凉州,谁就死。 “主犯已诛。” 房玄龄一袭青衫,缓步上前,目光平和,语气却稳得压人。 “接下来,谈从犯。” 一句话,刚刚缓过一口气的众官员,心又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谁都知道,暗桩在凉州盘踞五年,不可能只靠赵德汉这四十七人。刺史府里、粮仓里、驿路上,多多少少都有人被他们牵扯过。 真要往死里查,在场这些人,至少得倒下一半。 不少人已经闭上了眼,等着那把刀落到自己头上。 房玄龄环视全场,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砸地。 “暗桩渗透凉州五年,牵连极广。若要深究,在场诸位,确实有不少人脱不了干系。” 广场之上,瞬间一片死寂。 “但——” 房玄龄话锋陡然一转。 “镇凉王殿下念诸位多受制于门阀与太子之威,不欲一杀了之,故特行分层处置之法。” 原本已经绝望的人,猛地抬起头。 眼里重新亮起了光。 房玄龄展开袖中政令,朗声宣道: “其一,凡受迫胁从、未曾主动出卖凉州核心军政机密者,降职一级,留用原职,戴罪立功!” “其二,凡明知暗桩行径,却因畏惧而知情不报者,罚俸半年,留职察看!” “其三,凡于清查期间主动举报暗桩线索、有立功表现者,不仅无罪,反记一功,赏银百两!” 三条政令说完,广场上先是静得落针可闻。 紧接着,像是被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拽了回来,无数人当场崩溃。 “殿下仁德!殿下天恩啊!” “罪臣愿效死命!愿效死命!” “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有人拼命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有人跪在雪地里放声痛哭,整个人都像是从绝境里活过来了一样。 对他们来说,刚刚高台下滚落的四十七颗头,就是悬在自己脖子上的刀。 而现在,李道宗亲手把刀挪开了。 这不是宽恕,这是再造之恩。 李道宗看着下方跪成一片的人群,神色始终没什么波动。 他很清楚,只靠杀,能压住一时,却压不住人心。 真正想把凉州攥在手里,就得让这些人明白—— 背叛王府,会死。 跟着王府,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玄龄。” 李道宗终于开口。 “抄家的结果,念给他们听。” “是。” 房玄龄转身,取出一册厚厚的账册,故意抬高了声音,让广场上的每个人都能听清。 “此次查抄暗桩据点及其暗中置办的十三处产业,共得白银七十八万两,粮草二十六万石,各式军械一万两千套!” 话音落下,全场都愣住了。 下一瞬,便是一片压不住的哗然。 “七十八万两?!” 一名本土老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嗓门直接炸开,“凉州边军一年的军饷都没这么多!这群狗娘养的,吃的是凉州将士的血!” “二十六万石粮草……”另一人声音都发颤,“那是咱们凉州多少百姓的活命粮!” 越想越怒,越怒越恨。 那些将领看着地上还在淌血的无头尸身,恨不得再把他们拖起来剁一遍。 文官们也是冷汗直流。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太子和门阀这些年到底把凉州当成了什么。 不是边地,不是国门。 是猪圈,是粮仓,是一块任他们割肉放血的肥田。 李道宗目光冷冽,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所有议论。 “这些物资,全部归入王府军资大库。” “从今日起,凉州军饷,足额发放,绝不短缺一文。” 短短两句,像火一样点进了军中将士心里。 高台四周,玄甲军与凉州边军几乎同时爆发出怒吼。 “殿下英明!” “誓死效忠殿下!” 声浪层层叠起,震得檐角积雪都在簌簌掉落。 房玄龄顺势再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奉镇凉王令——自即日起,凉州实行政令统一!” “刺史府、粮仓司、驿路系统,尽归王府直辖!” “今后凡无王府大印之调令,一概不得执行!无王府军令,任何兵马不得擅动!” “便是中书省发来的旨意,到了凉州,没有王府点头,也只是一张废纸!” “违令者——按谋逆论处!” 广场上,所有人心头都是狠狠一震。 这已经不是简单清洗了。 这是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从这一刻起,凉州不再是朝廷能随意伸手的地方。 这里,只认镇凉王府。 片刻死寂后,刺史府众官员齐齐跪倒。 “下官遵命!” “誓死效忠殿下!” 再没有一个人敢迟疑。 因为他们都知道,凉州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从今天起,这里就是李道宗的凉州。 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真正的一块铁板。 …… 收尾之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半个时辰后,王府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屋内暖意翻涌,与外头的寒风血气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翻看着房玄龄呈上的物资清单。 七十八万两白银,二十六万石粮草,再加上一万两千套军械—— 这一刀下去,非但把凉州内部蛀虫连根拔起,还让大军东出的后勤压力骤然轻了大半。 “主公。”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书房门口。 徐茂公走了进来,仍旧是那副毫不起眼的模样,可一双眼睛里却隐隐带着锋芒。 李道宗抬起头。 “供词清出来了?” “清出来了。”徐茂公走到案前,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铺开,“而且,比预想中更值钱。” 地图展开,上面红点密布,线条交错,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属下连夜审讯赵德汉等人,又比对了他们五年来往来书信和密报路径,顺藤摸瓜,把朝廷与太子在西北诸州布下的渗透网络梳理出来了。” 徐茂公抬手,在地图上接连点过。 “雍州、陇右,乃至关中外围,多处暗线都已被我们标出。如今我方在西北的情报网,完整度已达七成。敌军调兵、运粮、换防,大半已瞒不过我们。” 房玄龄看着那张地图,忍不住抚须赞叹。 “好。如此一来,我军东出,便不再是摸黑走路。” “不过——” 徐茂公语气一沉,手指落在雍州位置上。 “最新截获的消息显示,崔令川比我们预料中动得更快。” 书房里的气氛,立刻收紧。 “他已集结雍州本地守军八万,又提前接应到太子派来的两万中央禁军先锋。十万兵马,正全速赶往陇山关。” “他们不是来试探的。” “是要先一步堵死凉州东出的咽喉。” 李道宗眸光微冷。 陇山关。 凉州通中原的命门。 一旦让崔令川的人先占稳关防,再借天险死守,哪怕手中握着再强的兵马,想要硬啃下来,也必是血流成河。 徐茂公继续道: “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多十日,便能完成对陇山关的全面协防。” “也就是说——” 他抬头看向李靖。 “留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七天。” 书房内,顿时安静下来。 七天。 去掉大军开拔、赶路、布置兵马的时间,真正能留给前线攻关的窗口,短得几乎苛刻。 李道宗缓缓看向一直立在一旁的李靖。 这位大唐军神始终沉默,立在阴影里,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刀。 “李靖。” “末将在。” 李靖上前一步。 李道宗手指轻轻点在书案上的陇山关位置,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在崔令川大军赶到之前,拿下陇山关。” 徐茂公补了一句: “七天之内拿不下,敌军主力一到,我们就会被拖入守关鏖战。到了那时,主动权就不在我们手上了。” 李靖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案前,俯身看向地图,目光一寸寸扫过关隘、山道、坡口、营盘,神色冷静得近乎可怕。 书房里没人出声。 只剩炭火偶尔噼啪炸响。 半盏茶后,李靖终于抬头。 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绝对的把握。 “七天足够。”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点在陇山关上。 “但这一仗,不能强攻。” 第一卷 第8章 李靖论关,三线并进破局 王府议事大厅内,灯火通明。 中央一座巨大沙盘几乎占满了半个厅堂。山川、河谷、箭楼、城垛,被推演得分毫不差。尤其是夹在两侧绝壁之间的陇山关,像一根钉死在西北咽喉上的铁刺,森然狰狞。 首位之上,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线蛟龙甲,坐得极稳,指节轻轻敲在扶手上,目光始终落在那座关口。 大厅里无人开口。 直到李道宗淡淡吐出一句: “此关不破,大军东出便是空谈。” 一句话,便把整座大厅的气氛压了下来。 李靖上前半步,一袭青色将袍垂落,神色平静,可那股统帅万军的渊渟岳峙之气,却让人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几分。 “主公说得不错。” 他抬起指挥杆,点在陇山关正面。 “陇山关,两壁如削,中间只留一条不足十丈宽的峡谷。谷口设外门,门后还有千斤闸。正面若强攻,敌军只需布下强弓硬弩、滚木礌石,我军即便能破关,也要拿人命去填。” 指挥杆微微一转,落在关后地势上。 “但只要拿下它,关中门户便算被我们一脚踹开。到那时,凉州与中原之间,再无天险可恃。” 程咬金把宣花大斧往地上一顿,咧嘴嚷道: “俺也去一斧子把那破门劈开不就完了?!” “你能劈开木门,劈不开箭雨。” 李靖瞥了他一眼,语气平得像刀锋划过冰面。 “主公起兵之初,每一名玄甲军都是本钱。陇山关能破,但不能傻破。” 程咬金脖子一缩,干笑两声,不吭声了。 薛仁贵却已经盯住了沙盘,剑眉微挑,战意升腾。 “统帅想用奇兵?” “不错。” 李靖手中指挥杆一落,在沙盘上划出三道线。 “此战,不靠蛮攻。靠三线并进。” 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第一线,疑兵。” 指挥杆点在峡谷正面。 “大军主力在正面扎营,白日增灶,夜里点火,擂鼓列阵,做出明日不惜代价强攻的架势。我要守军的眼睛,全盯在正面城墙上。” 众将微微点头。 李靖指挥杆一转,移向左侧绝壁。 “第二线,夜袭。” “薛将军!” “末将在!” 薛仁贵一步踏出,铠甲铿锵作响。 “你率三千精锐,弃马轻装,只带短兵和绳索,今夜从这处绝壁摸上去。”李靖目光陡然锐利,“此地虽险,却恰好卡在箭楼视野之外。你的人一旦上去,不必恋战,先撕开敌军侧翼,把城头搅乱!” 薛仁贵眼中寒光一闪,抱拳沉喝: “只要上得去,末将就能让他们守不住!” “好。” 李靖点头,指挥杆再次下压,停在关门之后那道闸口上。 “第三线,破门。” “程将军!” “俺也去在!” “你率五千玄甲重骑,提前埋伏在谷后山坳,距关门三里。人衔枚,马裹蹄。一旦城中火起,闸门升起,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往前冲。” 李靖盯着程咬金,一字一句道: “用最快的速度,把那道关门给我踏穿。” 程咬金两眼放光,扛着斧头哈哈大笑。 “这个俺也去熟!俺也去就怕门不够硬!” 厅中原本压得发紧的气氛,被他这一嗓子扯开了几分。 可薛仁贵没有笑。 他盯着那处绝壁,又看向闸门位置,沉声道: “统帅,末将有一问。” “说。” “绝壁夜袭,确是奇兵。可此路太险,我即便带人摸上去,也未必能在最短时间内杀穿关楼。若城内无人接应,千斤闸不开,老程的五千玄甲冲到门下,也只是给敌军送靶子。” 一句话,正中命门。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程咬金不笑了,徐茂公也抬起了眼皮。 因为薛仁贵问的,不是枝节,而是整套战术最险的一环。 李靖却像是早就在等这句话。 他收回指挥杆,侧过身,看向一直站在一旁、端着茶盏不声不响的徐茂公。 “军师。” 徐茂公放下茶盏,笑眯眯地走到沙盘前,从袖中取出一卷密报。 “内应,已经埋进去了。” 薛仁贵目光一凝:“谁?” 徐茂公展开密报,慢条斯理地念出一个名字。 “沈青岳。” “此人是陇山关偏将,麾下有两千关中本土军户。”徐茂公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他不贪财,不怕死,唯一在乎的,是手底下那帮兄弟能不能活。” “这些年,朝廷和门阀疯狂克扣边军粮饷。军户冬天没有棉衣,平日吃不饱肚子。沈青岳先后七次上书雍州刺史府,请求补发军饷、添置寒衣。” 说到这里,徐茂公冷笑了一声。 “七次,全被压下。” “最后一次,他还被崔令川的人拖出去打了军棍,险些打废。” 大厅内几人的神色都冷了几分。 这种人,最难买通。 可一旦动了,也最狠。 徐茂公将密报收起,笑意微淡。 “我们答应他,破关之后,欠饷一分不少地补;军户的田地,也照凉州新规去分。” 李靖接过话头,声音平稳而有力。 “沈青岳已经答应,今夜子时,带人夺绞盘室,为我军升起千斤闸。” 这一瞬,沙盘上的三条线,终于被最后一环彻底接上。 正面疑兵,侧翼夜袭,城内内应,重骑破门。 不是只算地形。 更是连人心一起算了进去。 程咬金一拍大腿,咧嘴大笑: “好!这才像话!里应外合,狠狠干他一票!” 连薛仁贵眼里,都闪过一抹亮色。 可下一刻,他依旧没有放松。 “若他假意投诚呢?” 此话一出,厅中气氛再次一沉。 薛仁贵盯着李靖,声音冷静。 “人心隔肚皮。若沈青岳临阵反口,或者干脆设伏等我们上钩,千斤闸不开,老程一头撞上去,五千玄甲就得顶着箭雨死在关前。” 这是最坏的结果。 也是战场上最不能不防的结果。 徐茂公眯起眼,程咬金也收起了笑,手掌压在斧柄上,一时间,整座大厅只剩下风声敲窗的动静。 李靖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淡得近乎冷酷。 他转头看向程咬金。 “所以,我让他带的,是五千玄甲重骑。” 薛仁贵瞳孔猛地一缩,瞬间反应过来。 李靖抬手,指挥杆重重点在那道千斤闸上。 “沈青岳若开门,他便是功臣。” “他若反水——” 李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那你就连着铁闸,连着门后埋伏的人,一起给我撞碎。” “喏!” 程咬金猛地抡起宣花斧,狂笑出声。 “俺也去就爱这个!门不开,俺也去撞门!门后有人,俺也去连人带门一块儿撞!” 轰! 像是有一股无形杀气在厅中猛然炸开。 刚刚还压在众人心头的那点阴影,在这一句里,被硬生生碾成了更凶狠的后手。 用人不疑。 可若人心可变,那就再用绝对的暴力,把一切变数撞个粉碎。 这,才是军神李靖的破关之策。 薛仁贵沉默片刻,终于抱拳低头。 “末将无异议。” 李道宗缓缓起身,黑甲映着灯火,压迫感陡然落满整座大厅。 他的目光从李靖、薛仁贵、程咬金、徐茂公身上一一扫过,声音不高,却像铁令砸地。 “今夜之后,陇山关要么姓唐,要么血流成河。” “各自按令行事。” “违令者,斩。怯战者,斩。背叛者——诛。” 最后一个字落下,厅中众将齐齐抱拳,声音如雷。 “遵命!” 夜幕,终于压了下来。 凉州城外,风雪呼啸,天地黑得像一片吞人的海。 可海里,三条钢铁巨龙,已经开始无声游动。 一支在正面列阵,火把次第亮起,营帐绵延,故意把声势做得惊天动地。 一支弃马轻装,贴着山影,朝那片几乎垂直的绝壁悄然摸去。 最后一支最沉,也最安静。五千玄甲重骑如同压住雷霆的乌云,沿着谷道缓缓前压。 远处山脊之上,陇山关灯火明灭。 像一头伏在风雪中的凶兽。 也像一只——马上就要被掐灭的眼睛。 第一卷 第9章 历年上书作筹码,策反 风雪砸在陇山关上,像刀子一样刮人。 偏将营房破得四处漏风,火盆里的炭都快烧成灰了。沈青岳坐在火边,正拿破布擦那把卷了刃的横刀。单薄皮甲根本挡不住寒意,他两只手满是冻疮,裂开的口子渗着血。 “将军,二狗子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老兵红着眼进来,声音都在抖。 “伤口烂了,没药。棉衣也没了,再熬下去,人就没了。” 沈青岳手上的动作一停,沉默了两息,嗓子像被砂石磨过一样沙哑。 “把我的马杀了。” 老兵一愣:“将军,那可是您当年从蛮子堆里抢回来的战马!” “杀了。”沈青岳猛地抬头,眼里都是血丝,“弟兄都快冻死了,我还留匹马做什么?去,熬汤。” 老兵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什么都没再说,抹着眼泪退了出去。 营房里只剩风声和炭火炸裂声。 沈青岳攥着刀柄,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一道平静到近乎冷淡的声音,从营房角落里响起。 “杀一匹马,能救一夜。救不了两千军户一世。” 沈青岳霍然起身,横刀出鞘,刀锋直指黑暗。 “谁!” 阴影里,一个穿着寻常商贾衣衫的中年文士缓步走出,面容普通,丢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 可他走得太稳了。 稳得像是这把刀根本不存在。 他走到火盆前,伸手烤了烤火,才淡淡开口: “凉州王府,徐茂公。” “凉州?”沈青岳瞳孔一缩,刀尖又往前送了半寸,“你们连钦差都敢杀,如今还敢摸进陇山关?不怕死?” “怕。”徐茂公笑了笑,“但主公交代过,陇山关里有两千被旧朝逼到绝路的军户,这一趟,值得来。” 沈青岳冷笑:“少跟我来这套。你们凉州现在也是反贼,李道宗日子未必比我好过。说吧,想让我干什么?当内应?开城门?” “是。” 徐茂公答得干脆,半点都不遮掩。 “我今夜来,就是给沈将军和你手下弟兄,送一条活路。” “活路?”沈青岳笑意更冷,“朝廷当年也说军功换田,服役有赏。结果呢?军功被人截,抚恤被人吞,满关军户饿得像鬼。你们凉州许诺一句分田授爵,我就得信?” 徐茂公不急,只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放在木桌上。 帛书之上,赫然盖着镇凉王大印。 “主公有令。陇山关若归,欠饷补齐。军户子弟,按军功分田授爵。谁敢克扣,斩。” 沈青岳盯着那方大印,脸上却没有半分波动,只有讥讽。 “印盖得再红,也是张纸。雍州刺史府的印,我这些年看得还少吗?” “所以我知道,只靠这个,打动不了你。” 徐茂公抬眼看他,目光平静。 “沈将军,能让你点头的,从来不是饼,是你这些年流过的血。” 说完,他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厚厚的油布包裹,慢条斯理解开,推到沈青岳面前。 里面是一叠泛黄公文。 沈青岳起初只扫了一眼,下一刻,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手里的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最上面那张,是他的字。 是他亲手写的上书。 纸边发黄,血迹发暗,那点溅上去的血斑,他死都认得。 那是他当年挨军棍时留下的。 “这……这东西……”沈青岳声音发颤,手也在抖,“怎么会在你手里?” 徐茂公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七次上书,七次请命。为的是棉衣,为的是饷银,为的是让边军像个人活着。” “可惜,雍州刺史崔令川连看都没看。” “东西送到府里,就被丢给幕僚,当废纸压桌角。若不是我们的人顺手拿出来,它们现在早就在火盆里烧成灰了。” 营房里瞬间死寂。 只有火盆里的炭,啪地裂开一声。 沈青岳死死抓着那叠公文,指尖都在发白。半晌,他眼眶猛地红了,两行热泪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他想起那些冻死在墙角的弟兄,想起那些饿得眼窝凹陷的军户娃娃。 他以为自己拼了命递上去的,是一条活路。 结果在那些门阀老爷眼里,连张废纸都算不上。 “好……好一个刺史府……”沈青岳咬着牙,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好一个大乾朝廷……” 徐茂公没有趁势逼他,只是静静等着。 等他自己把那口心气,彻底咽下去。 良久。 沈青岳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再抬头时,他眼里的悲愤已经没了,只剩一种近乎狼一样的狠。 “我只问一句。” “你问。” “若事成之后,我手底下那两千军户,能活得像个人吗?” 徐茂公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却没有半点犹豫。 “不止能活。” “他们还能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田,自己的爵,自己的命。” 沈青岳盯了他几息,忽然点头。 “好。” 他走到桌前,伸手蘸了点冷茶,在桌面上飞快画出陇山关布防。 “守将崔宇,清河崔氏塞进来的废物。贪酒,好色,怕死,这会儿多半还在中军帐里抱着小妾取暖。” “但关是老关。太祖年间修的,硬得很。正面强攻,就算你们兵多,也得拿人命往里填。” 他手指一点桌面。 “要破关,只能从里头升千斤闸。” “今夜子时,箭楼换岗。有一刻钟的空档,最松。” 徐茂公垂眼看着桌上的水痕,将每一处位置、每一道哨位都记进心里。 “我军会从侧翼绝壁摸上箭楼。”他说,“子时一刻,若箭楼火把亮起,你立刻带人拿下绞盘室,升闸。” 沈青岳沉声道:“绞盘室外有八个亲卫,都是崔宇的心腹,我来处理。” “好。” “还有,”沈青岳声音更冷了几分,“事成之后,崔宇得交给我。” 徐茂公看了他一眼,点头。 “可以。” 沈青岳不再废话,一把抄起地上的横刀,大步朝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先生。” “嗯?” “今夜若败,我认。” “但若成了——” “那就不是我沈青岳反了大乾。” “是大乾,先负了我们。” 话音落下,他掀帘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里。 营房内,火光明灭。 徐茂公站在原地,望着桌上还没干透的布防水痕,片刻后,转身离开。 子时换岗之前两个时辰。 他像一道没有影子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了关城。 风雪扑面。 徐茂公从袖中取出一支特制响箭,抬手,对准漆黑夜空。 “咻——” 一声极细的锐鸣刺破风雪,飞向远处绝壁。 今夜,动手。 第一卷 第10章 夜渡绝壁夺箭楼,破关起 风雪如刀,陇山关外一片漆黑。 关城左侧,是一面直上云霄的绝壁。岩壁上覆着厚厚冰层,月色都照不出半点光,雍州守军从来没把这里当过路——在他们眼里,这种地方,别说人,连猿猴都爬不上去。 可今夜,大唐偏要从这条死路里杀出生路。 绝壁之下,三千白袍军伏在雪中,一人一卷绳索,一柄短兵,再无多余累赘。战马早已弃在后方。今夜他们不是骑军,而是插进陇山关喉咙里的一把刀。 “将军,徐军师的信号到了。”校尉压低声音开口。 薛仁贵抬头,看向那片被风雪吞没的崖壁,眸子冷得像刀。 只要翻上去,夺了侧翼箭楼,点起火号,关外的程咬金就会撞门,关内的沈青岳也会同时动手。今夜之后,陇山关就不再是雍州的关。 薛仁贵扫过身后三千人,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人耳朵里。 “今夜翻上去,箭楼是我们的,关门也是我们的。主公在等这把火。” 无人应声。 可三千白袍军的呼吸,几乎同时沉了下去。 薛仁贵一步踏到绝壁前,体内真气轰然运转。宗师八境的气机在风雪中炸开,他五指如钩,猛地扣进冰层。 咔嚓! 坚冰碎裂,石屑飞溅。 下一刻,他整个人已贴着岩壁拔起,白袍在风雪中一闪而过,像一头无声扑出的白虎。 身后白袍军紧随其后。 这些人都是从百万玄甲中挑出来的百战老卒,最低也是开脉境。真气护住四肢,粗绳缠臂借力,三千人分作数段,贴着绝壁一点点向上挪去。风从崖间灌下来,吹得人骨头发寒,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一旦失手,连尸骨都捡不回来。 忽然,一名士卒手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后仰。 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下方同袍已经探手抓住了他的脚踝,五指死死扣紧岩缝,硬生生将人拽住。那士卒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只低头看了同袍一眼,便重新稳住身形,继续往上爬。 没人说话。 只有风雪呼啸,和手掌抠进冰岩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戴着皮手套的大手终于扣住崖顶边缘。 薛仁贵双臂骤然发力,整个人翻上崖顶,落地时几乎没带起半点雪声。他立刻伏低身子,朝前看去。 百步之外,正是陇山关侧翼箭楼。 箭楼里灯火通明,火盆烧得正旺,隐约还能听到守军骂骂咧咧的声音。显然,他们根本没想过会有人从身后的绝壁爬上来。 片刻后,一道又一道白影翻上崖顶,伏进雪中。直到最后一人上来,竟无一人坠崖。 薛仁贵抬手一压。 三千白袍军立刻散开,如同雪地里无声游走的狼群,贴着地面摸向箭楼背后。 箭楼之上,十几名雍州守军围着火盆缩成一团。 “这鬼天,真他娘不是人熬的。”一名老兵往火里添了块炭,骂道,“崔将军倒舒坦,在中军帐里搂着娘们睡觉,轮到咱们在这吹风。” 旁边的年轻士卒打了个哈欠:“少抱怨两句吧。陇山关这地方,固若金汤,谁还能——” 话没说完,一只手已经从后面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寒芒一闪。 短刀贴着喉咙划过,鲜血喷在火光边缘,那士卒连呜咽都来不及,身子便软了下去。 老兵瞳孔猛缩,张嘴就要喊。 一道白影已经站在他面前。 噗嗤! 短兵精准无比地刺进心口,力量透甲而入。老兵浑身一僵,眼里的惊恐还没散开,人已经被扶着慢慢放倒在地。 同一时间,箭楼各处的白袍军同时动手。 刀光一抹,喉断; 手臂一带,尸倒; 十几名守军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全部死在火盆旁。 箭楼,易主。 薛仁贵快步走到楼边,俯瞰关外黑沉沉的大地。风雪之中,大唐兵马正隐在夜色里,像一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他一把抓起火把,狠狠按进箭楼顶端的大火盆。 轰! 火焰猛然腾起,瞬间窜高数丈。 漆黑夜幕里,这团火像是一柄刺穿风雪的枪,骤然点亮了整片关隘。 信号已起。 内外夹击,开始了。 与此同时,关内中军大帐。 崔宇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榻上,怀里搂着两个侍女,醉得眼皮都抬不起来。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密集脚步声。 崔宇皱了皱眉,骂骂咧咧坐起身:“什么动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他胡乱披上外袍,走到帐门前,一把掀开门帘。 帐外,数百名手持兵刃的军户士兵已经将中军大帐围得水泄不通。雪光映着刀锋,一片森冷。为首之人,正是偏将沈青岳。 崔宇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 “沈青岳!你疯了不成?带人围本将军大帐,你想造反?” 沈青岳扶着刀柄,神色冷硬:“崔将军,关外有敌军异动。末将奉命护卫中军安全,请将军留在帐内,暂勿外出。” “放肆!”崔宇气得脸都扭了,“我是主将还是你是主将?给我滚开!我要去城头!” 他说着猛地拔剑,往前一步。 沈青岳纹丝不动。 他身后的数百士卒齐齐向前压了一步,刀甲摩擦,杀气顿起。 崔宇握剑的手瞬间僵了一下。 他平日仗着清河崔氏的身份,在军中作威作福惯了,哪里真见过这种阵仗?嘴上还硬,脚下却已经发虚。 “好,好得很。”崔宇咬牙切齿,色厉内荏,“沈青岳,等天亮了,本将军一定剥了你的皮!” 话音刚落,他眼角余光忽然扫到侧翼高处。 那边,亮了。 崔宇猛地扭头看去,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只见那本该悬着大乾军旗的箭楼上,此刻火光冲天,一面黑底金线的玄甲战旗,正在风雪中猎猎翻卷! 崔宇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有敌袭——!” 这一声惨叫刚出口,关外已经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 风雪里,程咬金一夹马腹,抡起兵器,朝着陇山关城门放声怒吼: “给俺撞开这门!” 第一卷 第11章 程咬金撞门,李道宗斩将 “给俺撞开这门!” 风雪中,程咬金一声暴喝,炸得关城内外都为之一震。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披着重铠的黑马吃痛长嘶,四蹄翻雪,朝陇山关内门狂冲而去。 在他身后,玄甲重骑轰然提速。 铁蹄叩地,谷道震动。 黑甲、黑马、黑潮一般的骑阵,顺着狭窄关道直压城门而来。马蹄声连成一片,像闷雷滚地,震得关墙积雪簌簌坠落。 关城内,正被沈青岳围住的崔宇听到这动静,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千斤闸!快放下千斤闸!”他失声大吼。 沈青岳横刀拦在前方,冷冷一笑:“崔将军,绞盘室早被我拿下了。千斤闸升着呢,你等不到了。” “沈青岳!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崔宇气得双目通红,拔剑怒指,“我是清河崔氏嫡系!你敢勾结叛军,崔氏必诛你九族!” 话音未落—— “轰!!!” 一声巨响,陡然从内门处炸开。 程咬金已冲到门前,借着战马前冲之势,抡起宣花大斧,狠狠劈在城门正中。 斧落如雷。 紧接着,最前排玄甲重骑悍然撞上! “咔嚓!” 精钢门闩当场断裂。 前排数匹战马悲鸣着栽倒,筋断骨裂,可后面的重骑没有半分停滞,依旧挟着冲势狠狠压上。一下、两下、三下—— 伴着刺耳的木裂声,两扇厚重城门猛地向内崩开,竟被硬生生撞得脱轴飞出! “砰!砰!” 门板轰然砸进关城,当场压死十余名守军。骨断肉碎,鲜血四溅,青砖地面瞬间染红。 “杀!” 程咬金满脸横肉一抖,提斧先入,像头闯进羊群的恶虎。斧光翻卷,迎面几个守军连人带甲被劈翻在地。紧随其后的玄甲重骑顺着破门处悍然灌入,瞬间把残存守军冲得七零八落。 “控制粮仓和军械库!”沈青岳见城门已破,立刻转身下令,“分两队过去!谁敢点火,立斩!” “喏!” 数百军户兵趁乱扑出,直奔关内要地。 崔宇看着眼前这一幕,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 可他身边那几十名崔氏死士仍旧护在身前,刀出半鞘,死死守住最后一圈。 “挡住他们!给我挡住!”崔宇色厉内荏地嘶吼。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身影自破碎的城门后缓缓走入。 那人一袭黑底金线蛟龙袍,身形修长,面容冷峻。风雪掠过他肩头,却压不住他身上那股从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气。 正是镇凉王,李道宗。 方才还在冲杀的玄甲重骑一见到他,立刻左右分开,让出一条笔直道路。 崔宇盯着那道走来的身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着头皮喝道:“李道宗,你竟敢带兵攻打大乾关隘!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乃清河崔氏——” “聒噪。” 李道宗脚步未停,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崔宇脸色涨得发紫,聚罡境真气轰然爆发,周身立刻浮起一层淡蓝色护体罡气。 “杀了他!”他嘶声厉喝。 十几名死士同时拔刀,身影暴起,朝李道宗扑杀而去。 李道宗终于停下脚步,右手握上腰间天子剑。 “锵——” 剑鸣清越,寒意逼人。 下一瞬,他拔剑,挥出。 没有花哨招式,只有一抹快到极致的寒光横扫而过。 轰! 大宗师境的杀伐剑意瞬间席卷全场。 扑来的十几名死士身体齐齐一僵,紧接着在半空爆成一团团血雾,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四周一片死寂。 残余守军握着兵器,脸上再无半点血色。那可是崔氏精心豢养的死士,结果连李道宗一剑余波都接不住! 崔宇更是头皮发麻,后背冷汗瞬间湿透。 他终于明白,什么清河崔氏,什么门阀嫡系,在这个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李道宗提剑,继续前行。 “李……李道宗!你不能杀我!”崔宇一边后退,一边疯狂催动真气,“杀了我,清河崔氏绝不会放过你!雍州也不会放过你!” 李道宗看着他体外那层护体罡气,嘴角掠过一抹冷意。 天子剑抬起。 崔宇双眼血红,把全部真气压到身前,硬生生凝出一面罡气壁障。 可当剑锋落下时—— “嗤!” 那层罡气像纸一样被一分为二。 下一刻,寒光掠颈而过。 一颗头颅冲天而起。 崔宇脸上的惊恐甚至都来不及散去,尸身已扑通一声砸进血泊。 全场彻底崩了。 还在负隅顽抗的雍州残部看见这一幕,兵器“当啷当啷”落了一地,一个个跪伏在地,拼命磕头求饶。 太强了。 这根本不是厮杀,这是屠压。 沈青岳站在不远处,看着李道宗的背影,心头狂震。 他原本只知道镇凉王麾下猛将如云,却没想到,这位王爷自身的武道,竟恐怖到了这等地步。 大宗师! 绝对是大宗师! 沈青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惊涛,快步上前,单膝重重跪地。 他双手高举一枚染血的铜印,沉声开口: “罪将沈青岳,叩见镇凉王殿下!陇山关大印在此,关内粮仓、军械库皆已保全,请殿下查收!” 李道宗垂眸看了他一眼,收剑归鞘,伸手接过印信。 “你做得不错。” 声音平静,却自带不容置疑的威严。 就在这时,徐茂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李道宗身后。 他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密信,神色少见地凝重。 “主公,暗网急报。”徐茂公压低声音,“雍州牧崔令川已经得知我军出兵的消息,正紧急集结雍州本部守军与中央禁军,共计十万,打着‘平叛’旗号,欲夺回陇山关。” 此话一出,沈青岳等人脸色齐齐一变。 十万联军! 这可不是陇山关这点守军能比的,那是真正的大乾精锐。 李道宗手握冰冷的关印,转过身,一步步走上城头。 风雪呼啸,吹得蛟龙袍猎猎作响。 他扶着城垛,望向东方,眼神冷得像刀。 “崔令川,来得好。” 第一卷 第12章 收关清点,沈青岳归附 天刚蒙亮,压了一夜的风雪终于停了。 陇山关内,血腥味还未散尽,校场上已经站满了被缴械的雍州降卒。甲叶结霜,刀枪如林,数千玄甲军分列两侧,肃杀得连咳嗽声都听不见。 中军帐前,李靖负手而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是在挑一批还能上阵的刀。 “报。” 薛仁贵大步上前,抱拳道:“关内原守军一万八千。末将已按统帅军令逐一筛过。老弱病残、军纪涣散、手脚不净者,尽数剔除。” 李靖淡淡道:“能战的,还剩多少?” “九千。”薛仁贵答得干脆,“这九千人底子不差,打散之后便可编入各营。其余九千,留作辅兵,修关、运粮、整辎重,不让一个闲着。” 李靖微微颔首。 “兵贵精,不贵多。废物再多,也只是多耗粮食。” 一旁,房玄龄抱着厚厚的账册快步上前,脸上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殿下,将军,库房也清点出来了。沈青岳昨夜护住了全部库房,此战我军缴获大型床弩、连发弩车一百二十架,守城粮草十万石,精良铁甲三千副,其余箭矢辎重仍在细查。” 话音一落,帐前众将眼神都是一亮。 一夜夺关,非但没有伤筋动骨,反倒肥了一口。 弩车是守关利器,粮草是大军命脉,铁甲更能立刻武装出一批精兵。陇山关一入手,大唐等于将一颗铁钉,生生楔进了西北咽喉。 帅帐之内。 李道宗端坐主位,听着外面的清点声,脑海中也在同一时刻响起清脆的系统提示。 【叮!恭喜宿主成功夺取重要战略节点——陇山关!】 【宿主势力范围正式突破凉州,声望评级提升为:西北反王!】 【叮!触发节点奖励:国运值+1000!】 【当前国运值已满足部分高级兵种解锁条件,请宿主自行查看。】 一缕比先前更雄浑的气机,在李道宗四肢百骸间缓缓流转。 那是国运的反馈,也是他体内大宗师真气再度壮大后的充实感。 西北反王? 李道宗嘴角微扬,眼底却没有半分满足。 这四个字,不过才刚刚开始。 “主公,沈青岳带到。” 帐外,徐茂公的声音响起。 “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 沈青岳大步而入,虽然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皮甲,可甲缝里、袖口间,仍压不住昨夜拼杀后残留的血腥气。 他没有半句废话,进帐便单膝跪地。 “末将沈青岳,拜见殿下!” 李道宗看着这个献关有功、骨头极硬的边将,语气不轻不重。 “你献关有功。本王向来赏罚分明。说吧,想要什么?金银,官位,还是别的?” 沈青岳猛地抬起头,胸膛起伏,像是把压了十几年的火气全都提了起来。 “殿下,末将不要金银,也不要高官。” “末将只有一个请求——给弟兄们一条活路!” 帐内气氛,陡然一紧。 李道宗没有打断,只淡淡看着他。 “说。” 沈青岳咬着牙,声音却越来越响。 “末将麾下两千关中军户,替大乾卖命十几年,打过蛮子,守过边关,死人无数。可到头来,军功被人吞了,饷银被人克扣了,老婆孩子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家里更没有一分薄田!” “昨夜徐军师答应过末将,只要破关,军户子弟皆可分田授爵。” “今日末将斗胆,不为自己讨赏,只替那两千兄弟,替所有被压在泥里的军户,向殿下讨一句真话!” 房玄龄眉头微皱,上前一步。 “沈将军,慎言。” “殿下面前,赏是恩典,不是讨价还价的本钱。更何况分田授爵,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可知这道令一下去,动的是谁的利益?” 沈青岳脖颈青筋暴起,寸步不让。 “我知道!动的是门阀,动的是豪强,动的是那群坐在高堂之上、喝着酒就把我们兄弟卖了的人!” “可他们的命是命,我们军户一家老小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房玄龄沉声道:“老臣不是不知军户之苦。可陇山关初下,军粮、税册、地契、人心,哪一项不是乱的?这时候强推授田,雍州豪强、门阀坞堡、地方乡绅会立刻抱团反扑。届时我们面对的,就不止是崔令川的兵,还有整整一州的阻力。” “此事若办得太急,反而会坏了大局。” “坏大局?” 沈青岳眼睛都红了。 “房大人,兄弟们已经没有大局可以等了!再等,孩子饿死了;再等,老人卖身了;再等,拼命的人照样一无所有!” “若连这点盼头都不给,谁还肯替殿下拼命?” 帐内霎时安静下来。 一个求稳,一个求快。 一个看到的是天下棋局,一个看到的是刀口下的人命。 两边都没错。 可真正拍板的人,只有一个。 “够了。” 李道宗只吐出两个字,整座帅帐便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缓缓起身,走到沈青岳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硬骨头的边军汉子。 “房玄龄说得没错。” “分田授爵,确实是在从门阀嘴里抢肉。” 房玄龄低头,沈青岳握紧双拳,指节泛白。 下一刻,李道宗话锋一转,声音冷得像刀。 “但,本王既然已经反了,还怕和他们撕破脸么?” 房玄龄和沈青岳同时一震。 李道宗转过身,看向房玄龄。 “玄龄,传本王令——即刻起草《凉州军户授田令》。” 房玄龄呼吸一滞,随即躬身到底。 “老臣,领命!” 李道宗继续道: “凡入我大唐军籍者,按军功授田。” “杀敌一人,授田一亩;立功者,再论爵赏。” “战死者,抚恤翻倍,田地归其子嗣世袭。” “陇山关周边无主荒地,尽数丈量入册;逃亡门阀留下的良田,一并收归军府。” “谁敢侵吞军户之田——斩。” 最后一个“斩”字落下,帐内众人心头都是一凛。 这已不是一句安抚人心的空话。 这是要拿刀,把旧秩序直接剁开。 沈青岳怔怔看着李道宗,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昨夜敢开关,是赌。 而此刻,李道宗这几句话,却是真真正正把他们这些军户,当成了人。 扑通一声。 沈青岳重重叩首,声音发颤,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殿下天恩!” “末将代两千关中子弟起誓——从今往后,这条命就是殿下的!但有军令,刀山火海,绝不后退半步!” “起来。” 李道宗伸手将他扶起,声音依旧冷,却多了一分不容误解的分量。 “本王不要你替我去死。” “本王要你拿着刀,跟着我,把原本就该属于你们的东西,一样一样抢回来。” 沈青岳狠狠抹了一把眼角,胸膛起伏,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点燃了一样。 “殿下,关内不止末将这两千兄弟。” “还有不少什长、百夫长,都是军户出身的老卒。他们在死人堆里滚出来,有本事,有血性,可就因为没有门路、没有靠山,功劳屡屡被人吞了,只能一辈子压在底层。” “只要这道授田令一出,末将敢担保,他们一定会带着手下兄弟,死心塌地追随殿下!” 李道宗眼神微动。 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不是表面的降服,而是大乾底层军心开始松动,是那些被旧朝压到麻木的百战老卒,终于看见了一条真活路。 “好。” 李道宗拍了拍沈青岳的肩。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 “末将领命!” 就在这时,帐帘再度被掀开。 徐茂公快步而入,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红色急报,神色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凝重。 “主公,探马急报。” 帐内众人目光齐齐一凝。 徐茂公走到沙盘前,直接开口: “崔令川的动作比我们预估得更快。” “他不但抽调了雍州八万守军,还强征沿途商队马匹,为前锋骑兵提速。” “最迟三日,前锋两万骑,就会杀到陇道入口。” 三日。 短短两个字,让帐中刚刚升起的热意,瞬间化作肃杀。 陇山关是拿下了。 可真正的硬仗,根本没给他们半点喘息时间。 李靖一直没有说话,此刻才缓缓上前。 他摊开一张陇道地形图,修长手指沿着山势一路下划,最终停在关外三十里的一处狭长谷地。 那地方两侧山壁如削,中间道口收窄,远远望去,像一只张开的葫芦口。 进去容易,出来难。 帐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他的手指上。 李靖抬起头,眼神沉静得可怕。 没有焦躁,没有畏惧,只有一位绝世统帅面对送上门猎物时的从容。 “若他们真的来——” 他指尖轻轻点在那处谷地上,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 “就让他们进来。” 第一卷 第13章 崔令川的如意算盘 雍州城,州牧府议事大殿。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丝竹靡靡,几名舞姬披着薄纱,在灯火下扭动腰肢。殿外是深冬风雪,殿内却暖得像春天,仿佛整个雍州的民脂民膏,都被烧进了这间大殿里。 崔令川端坐主位,紫袍加身,面白须长,手里把玩着一只西域夜光杯,眉眼间尽是久居上位养出来的傲慢。 “诸位,天大的机会到了。”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嘴角缓缓勾起。 “李道宗那个废物皇子,竟真敢举旗作乱,还趁乱夺了陇山关。呵,本官原以为他在凉州苦熬五年,早就熬成了条死狗,没想到临死前还敢蹦跶两下。” 殿中顿时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左侧坐着的,是太原王氏、清河崔氏等门阀派来的将领,个个甲胄鲜亮,神情倨傲。右侧则是雍州本地边军的老将,皮甲陈旧,神色拘谨,和那群门阀子弟相比,简直像坐了两拨人。 王悍霍然起身。 这位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生得满脸横肉,嗓门比铜锣还响:“州牧大人所言极是!李道宗能拿下陇山关,不过是趁乱偷袭,再加上沈青岳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做内应。凉州那种苦寒之地,能养出什么兵?一群饿得眼冒绿光的残兵败将罢了!” 崔令川抚须而笑,眼底的贪婪丝毫不加掩饰。 “如今,本官已联络各家门阀,凑出六万私兵,再加雍州四万边军,整整十万大军。李道宗不过刚占陇山关,脚跟都没站稳,粮草、军械、人心,样样都来不及整肃。此时不打,更待何时?” 他顿了顿,眯起眼睛。 “只要这一战打赢,凉州的地盘、钱粮、商路、军械,连同李道宗五年积下的家底,便全是我们的。” 这话一出口,左侧那群门阀将领眼睛都亮了。 他们来,不就是为这个么? 崔令川猛地一拍桌案:“王悍听令!” “末将在!” “命你即刻率三万先锋出城,直取陇道,兵压陇山关。我要你趁他立足未稳,一口气把人给我打回凉州去!”崔令川盯着王悍,声音阴冷,“若拿下陇山关,关中钱帛、府库器物、城中女子,由你们先锋先挑。” 王悍顿时哈哈大笑,抱拳声震大殿:“大人放心!区区李道宗,也配挡我王氏精锐?末将立下军令状,三日之内,必将陇山关印信和李道宗的人头,一并送到大人案前!” “好!”崔令川大笑,“本官就在雍州备好庆功宴,等你凯旋!” 左侧门阀将领顿时一阵鼓噪,气氛炽热得像已经打了胜仗。 就在这时,右侧一名边军老将咬了咬牙,还是站了出来。 “州牧大人,末将有一言。”他拱手道,“陇道狭长,两侧皆为山崖险壁。若敌军提前设伏,封头堵尾,先锋军怕是——” “怕是什么?” 王悍猛地回头,眼神像刀一样剜了过去。 “你们边军打了几年窝囊仗,胆子也跟着打没了?一听设伏就腿软?”他抬手一指那老将的鼻子,毫不留情地骂道,“李道宗手里那点人,守关都未必够,还敢出来设伏?他有那个胆子,也得有那个本事!” 老将被当众喝骂,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崔令川却只是摆了摆手,淡淡道:“兵贵神速。李道宗初得陇山关,最怕的就是我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迟则生变,此战不容拖延。” 一句话,便把那老将的话彻底堵死了。 老将低下头,只能退回队列,拳头却在袖中死死攥紧。 议事散后,崔令川独自回到书房。 笔墨铺开,他连写两封信。 第一封,送往陇右各家门阀: 李道宗分田授爵,乱我门第根基。望诸位速聚兵马,自后方策应,封锁粮道,断其补给。陇山关下,本官要将这帮泥腿子活活困死。 第二封,则是发往神京的八百里加急。 折子上,崔令川写得志得意满——十万大军已出,叛军指日可平,陇山关不日即复,逆贼李道宗可生擒以献东宫。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狼毫,望着案上的两封书信,笑意越发阴冷。 “跟本官斗?” “你一个没根没基的弃子,拿什么跟我斗。” …… 与此同时,陇山关,中军大帐。 帐外风雪初歇,日光落在关墙上,反出一片冷硬寒芒。 李道宗坐在主位,手中端着一盏热茶,神情平静得看不出波澜。 帐帘一掀,徐茂公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一道影子。 “主公,鱼咬钩了。” 他将几份密报递上前去,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雍州暗桩、以及混入先锋军中的眼线,都传回了准信。崔令川已拼出十万联军,先令王悍领三万先锋出城,正沿陇道而来。” 李靖接过密报,扫了一眼,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扬。 “三日取回陇山关?”他走到沙盘前,手指落在那条狭长如线的山道上,“这位王将军,好大的口气。” 徐茂公轻笑:“口气大,人也蠢。门阀那边已经把庆功宴都想好了。” “蠢倒未必。”李靖语气平稳,“只是门阀养出来的兵,打顺风仗太久,早忘了什么叫战场。” 他点了点沙盘上的几个位置,继续道:“先锋军里,门阀私兵在前,雍州边军在后。前者骄横贪功,后者积怨已久;一旦受挫,前后便会互相推诿,顷刻炸营。陇道又狭,骑兵展不开,队伍拉长之后,首尾根本顾不上。”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冷得像刀。 “这不是来攻关,是来送命。” 李道宗放下茶盏,淡淡开口:“你要怎么吃?” “全歼。” 李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却稳得让人心底发寒。 “陇道中段有一处葫芦口,最利设伏。我已命薛仁贵率一万白袍军,自山背旧猎道分批登崖,连夜运上火油车与玄武重弩。只要王悍的人进了谷,我们封前截后,再以重弩压阵、火油焚谷,这三万人,一个都别想活着走出去。” 帐中一时无声。 片刻后,李道宗缓缓起身,黑色袍甲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崔令川想拿本王祭旗,本王便先断他一臂。” 他看向李靖,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 “这一战,不要击退,不要溃散。” “本王要雍州城里,今夜就开始做噩梦。” 李靖拱手:“喏。” …… 次日正午,陇道入口。 三万先锋军如一条臃肿长蛇,沿着雪后泥泞的山道向前推进。门阀私兵鲜甲怒马,冲在最前;被压在后面的雍州边军则披着旧甲,踩着冻硬的泥地,脸上满是麻木与怨气。 队伍中,不时传来喝骂声。 “滚开!挡了老子的马!” 一名门阀骑兵扬手就是一鞭,狠狠抽在边军士卒背上,抽得那人一个踉跄,背后顿时裂开一道血口。 “磨蹭什么?耽误了王将军立功,拿你们填谷!” 边军士卒咬紧牙关,低头不语,眼里却已有恨意。 中军处,王悍骑在一匹高大神骏的汗血宝马上,身披华丽明光铠,腰悬宝刀,左手甚至还提着一壶酒,神情说不出的张狂。 他望着前方越收越窄的谷口,仰头灌了一大口,笑道:“看见没有?这才叫军威!李道宗那群凉州穷鬼,若远远瞧见我先锋军这阵势,只怕腿都得吓软。” 身旁副将连忙赔笑:“将军所向无敌。待取了陇山关,关中府库和李道宗这些年的积攒,少不了将军先挑。” “那是自然。” 王悍抹了一把嘴角酒渍,笑得志得意满。 前方,道路陡然收束。 两侧山崖拔地而起,峭壁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冷风穿谷而过,呜咽作响,像极了荒山野鬼的哭号。抬头望去,只见天光被山壁压成细细一线,令人无端生出压迫感。 副将下意识勒了勒缰绳,低声道:“将军,这地方太险。正面虽难攀,可若山背有旧道,敌军未必不能提前登崖。要不要先放一队斥候——” “斥候?” 王悍冷笑一声,抬手就是一鞭,抽在副将头盔上。 “你也跟那群边军废物一样,被李道宗吓破胆了?”他指着谷口,满脸不耐,“他现在缩在陇山关里修城固守还来不及,哪来的胆子跑出来跟老子野战!” 说罢,他纵马向前,马鞭一挥,厉声喝道: “全军加快!日落之前,穿过陇道,兵临陇山关!” “第一个冲到关下的,赏金百两!” 重赏之下,前方门阀私兵顿时像闻到血腥味的恶狼,轰然应诺,争先恐后地涌进谷道。 马蹄声、甲叶碰撞声、士卒叫嚷声,瞬间塞满了整条陇道。 王悍坐在马上,望着不断涌入山谷的先锋军,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狂傲。 他没有看见。 在那两侧覆雪的高崖之上,积雪下方,一架架玄武重弩早已悄然抬起;更高处,披着白氅的伏兵匍匐不动,连呼吸都像和山风融成了一体。 无数冰冷的箭锋,正静静指向谷中每一个活人。 第一卷 第14章 陇道伏杀,全歼先锋 陇道深处。 三万雍州先锋军已经彻底挤进了这条狭长山谷,远远看去,像一条被塞进石缝里的肥蛇,前头想钻出去,后头还在拼命往里拱。 谷底的路,越来越窄。 最初还能容十骑并行,如今却只剩下五骑宽度。可那些门阀私兵哪里管这些,一个个只怕抢不到头功,鞭子乱抽,催着战马往前挤,硬生生把后面的边军步卒甩开了一大截。 人喊,马嘶,铠甲碰撞。 整条谷道乱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王悍骑在汗血宝马上,抬头望着越来越近的谷口,满脸都是压不住的狂热。 “快!” “都给本将再快些!” “过了这道口子,前面就是平川!陇山关就在眼前!谁先冲进去,谁就是头功!” 他脑子里已经全是“三日破关、声震天下”的美梦,根本没察觉到,山谷里不知何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连头顶那一线天光,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遮住了。 两侧绝壁之上。 李靖一身青袍,立在崖边,居高临下俯视着谷中蠕动的人潮,神色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仿佛下面不是三万大军,而是三万只待宰的羊。 一名校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报: “统帅,敌军三万人已尽数入谷,前后军彻底脱节。” 李靖没有废话,只是抬起右手,淡淡吐出四个字。 “封谷。放箭。” “喏!” 下一瞬。 一道尖锐刺耳的响箭,猛地撕裂长空! “轰!轰!轰!” 前后两处谷口上方,数十架早已准备好的玄武火油车,被同时推落山崖! 那一辆辆沉重的战争机器砸进谷底,当场炸裂,漆黑粘稠的火油像暴雨一样泼洒开来,溅满了道路、战马、甲胄,连士兵的脸和头发都被浇得湿透。 还没等谷中敌军反应过来—— 山崖两侧,成片火箭呼啸坠落! “呼——!” 火遇油,瞬间暴起! 前后两端,轰然腾起两道数丈高的火墙,像两扇燃烧的城门,直接把整条山谷死死钉住! 最靠近谷口的士兵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完整,便被高温和烈焰吞没,身上甲片烧得通红,整个人像蜡一样融在火里。焦臭味与浓烟一齐翻涌,凄厉的哀嚎瞬间灌满整条陇道。 “啊——!” “火!有火!” “退!快退啊!” 王悍被这一声爆响吓得浑身一抖,险些从马上栽下去。 “怎么回事?!” “哪来的火?!哪来的埋伏?!” 他刚抬起头,真正的杀招已经到了。 “放!” 山崖之上,三千架玄武重弩同时发出低沉轰鸣。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精钢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自高处暴雨般倾泻而下! “噗嗤!噗嗤!噗嗤——” 在这样狭窄的地形里,根本不需要瞄准。 一根重弩射下去,往往连人带甲直接贯穿,前一个还没倒下,后面两个已经被一并钉穿,鲜血与碎甲炸得到处都是。 有门阀私兵刚刚举盾,下一刻,连人带盾都被钉在地上。 有战马中箭发狂,当场掀翻一排士卒。 还有人想贴着山壁躲避,却被上方不断倾落的箭雨打成筛子。 整条谷道,瞬间成了屠宰场。 “敌袭!” “有埋伏!举盾!举盾!” 副将扯着嗓子嘶吼,可他的声音转眼就被惨叫淹没。 盾阵根本立不起来。 阵型更不可能重整。 前方是火墙,后方也是火墙,头顶是重弩,脚下是尸体和战马,谁都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直到这一刻,王悍才真的慌了。 “退!” “给本将退回去!” 他猛地调转马头,想带亲兵往后冲。 可他这一退,雍州先锋最后那点秩序,彻底崩了。 前面的门阀骑兵拼命往后撞,后面的边军步卒却还在往前挤,狭窄谷道里,战马直接把自己人踩翻在地。一个边军校尉被踩断了腿,眼睛都红了,怒吼着一矛捅进那匹战马腹中,连带马上私兵一起掀翻! “狗东西!刚才抢功的时候不是挺能吗?!” “都别挤了!后面没路了!” “王家的狗先死!” 没有统一指挥,没有反击胆气。 这支本就拼凑出来的先锋军,在火攻、箭雨和踩踏的三重打击下,只撑了不到半炷香,便彻底炸营,开始互相砍杀、践踏、推搡,乱成了一团血泥。 也就在这时—— “呜——” 一声苍凉号角,骤然从侧方隐蔽岔道中响起。 下一瞬,一道炸雷般的怒吼响彻山谷! “大唐白袍军,随我杀!” 薛仁贵一袭白袍,胯下白龙驹如雪电奔腾,手中方天画戟直指敌阵,率一万白袍轻骑自侧路轰然杀出! 白袍卷地,铁骑如潮! 他们像一把早已磨到极致的尖刀,精准无比地扎进雍州军最混乱的中枢。 “杀——!” 一万白袍军齐声暴喝,杀声震谷。 他们装备精良,阵型严整,冲入乱军之后几乎没有半点停顿。前排长槊挑飞,后排马刀横抹,左右两翼不断切割,把本就崩溃的敌军越撕越碎。 门阀私兵还想凭人数顽抗,可一接触,便被冲得东倒西歪。 边军步卒早已心胆俱裂,见白袍杀来,直接丢盔弃甲往两边缩。 薛仁贵目光如刀,根本不看旁人。 他在混乱人潮中,一眼锁定了穿着最华丽铠甲的王悍。 “敌将,受死!” 话音未落,人已到前! 大宗师级的恐怖气势自他周身轰然爆开,十几名扑上来的门阀死士连靠近都做不到,便被那股狂暴罡气震得吐血倒飞。 王悍脸都白了。 可他终究也是太原王氏的嫡系子弟,体内聚罡境真气疯狂运转,护体罡气一层层鼓荡开来。 “你敢杀我?!” “我乃太原王氏——” “管你什么狗屁王氏!” 薛仁贵眼皮都没抬,手中方天画戟已经当头劈下! “咔嚓!” 第一戟,王悍的护体罡气应声而碎! 第二戟,王悍双臂发麻,手中精钢长枪被硬生生砸弯,整个人险些从马背上震落! 第三戟,寒芒一闪而过! “噗!” 一颗头颅,冲天飞起! 鲜血自断颈处猛地喷出,足有三尺多高。那具失去头颅的身躯还在马背上晃了两下,才轰然栽进血泊。 三合之内。 先锋主将,阵前授首! 四周还在抵抗的雍州士兵全都看傻了,像是被人一把捏住了喉咙,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王悍死了。 那个一路上嚣张跋扈、喊着三日破关的王氏统领,竟在这白袍神将面前,连三招都没撑住! 薛仁贵反手一挑,用戟尖挑起王悍的人头,声音如雷,滚过整条山谷。 “主将已死!” “降者不杀!” 这一声,成了压垮敌军的最后一根稻草。 “哐当——” 不知是谁先把兵器丢在了地上。 紧接着,刀枪落地之声便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一片接着一片。 那些早已被杀破胆的士兵,纷纷跪倒在血污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再不敢抬头看一眼。 这场伏杀,从发动到结束,甚至没撑过一个时辰。 战后处理,迅速展开。 程咬金扛着宣花大斧,在降兵队伍边上来回走动,嗓门大得像打雷。 “都给俺老实点!” “排好队!谁敢乱动,俺一斧子劈了他!” 他奉命押送六千多名降兵,黑着脸往那一杵,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陇山关内,房玄龄也早已带着文官班底准备妥当。 门阀私兵和边军步卒被迅速分开,凡是手上有血债的,直接拖出去斩首;至于那些被裹挟而来的普通边军,则立刻打散编制,甄别身份,分批收编。 文臣管人,武将镇场。 整套流程快得近乎冷酷,却又精准得可怕。 中军大帐内。 李道宗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清脆响起。 【叮!恭喜宿主全歼敌军先锋,取得陇道大捷!】 【触发节点奖励:国运值+3000!缴获战马5000匹,精良甲胄两万副!】 李道宗唇角微微一扬。 这三万人,没能伤到大唐筋骨半分,反倒把自己变成了送上门的养料。 与此同时。 雍州城,州牧府。 崔令川还端着酒杯,准备继续看殿中舞女起舞。 忽然,一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尖厉得变了调。 “报——!” “州牧大人!陇道急报!” “王悍将军中伏!三万先锋大军……全军覆没!” “王将军被敌将阵前斩首!” “啪!” 崔令川手中的夜光杯脱手坠地,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猛地站起,脸色瞬间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你……你说什么?!” “三万人,全没了?!” “这才不到一天!” 殿中一众门阀将领也是齐齐失声,彼此对视时,眼里的狂妄早已没了,只剩下压不住的惊惧。 三万先锋,说没就没了? 连个像样的浪花都没翻起来? 那陇山关里,到底藏着怎样一支怪物军队?! 崔令川一屁股跌坐回太师椅,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 自己不是踢到铁板。 是踢到了一座山。 硬拼,绝对拼不过了。 “快……” “快拿笔墨来!” 崔令川咬着牙,眼中闪过一抹阴毒到极点的疯狂。 “传信给关中所有门阀!” “死守粮道!一粒粮食,也不准流入西北!” “本官打不过他,那就困死他!饿死他!” …… 陇山关,中军大帐。 徐茂公将一封刚截获的密信递到李靖手中。 李靖扫了一眼,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拿着另一份厚厚的战利品清单,走到李道宗面前,将那份记录战马的册子递了过去。 “崔令川不敢再来硬的了。” “接下来,他会动粮食。” 第一卷 第15章 召商会,门阀断粮局 凉州城,西市粮街。 天还没亮透,几家米铺门前就已经排起了长队。 队伍里有挑担的脚夫,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也有裹着破棉袄、冻得直跺脚的老汉。人人脸上都带着急色,眼睛死死盯着铺子里那几袋米,生怕自己慢一步,今天家里就断炊。 “掌柜的!昨日糙米还是八文一斗,怎么今日就成十一文了?!” 一个老汉挤到柜前,手死死抓着木案,指节都发白了。 胖掌柜拨着算盘,头都懒得抬,语气比外头的风还冷。 “十一文?那是早上的价。现在十二文。” “十二文?!”老汉脸色一下白了,“你们这是抢命啊!” 胖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冷笑了一声。 “抢命?老丈,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世道。镇凉王造反,雍州那边把商路都掐了,关中的粮一粒都进不来。我这铺子里的粮,卖一斗少一斗。今日十二文,明日说不准就是十五文。爱买不买,不买就让开,后头还排着呢!” 老汉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敢再争,只能从怀里摸出一把磨得发亮的铜钱,一枚一枚数出来,咬牙买了一斗糙米。 后面排队的人看得心里发冷,却还是只能往前挤。 这样的场面,不止出现在钱记米铺。 短短两日,凉州城里粮价暴涨三成。更有几家大粮铺干脆关了门,外头挂着“盘点库存,暂不售粮”的牌子,实则仓门紧锁,等着价再涨。 街上的风还冷,城里的恐慌却已经先一步起来了。 百姓最怕什么? 不是听说要打仗。 是锅里没米。 凉州王府,内政官署。 房玄龄坐在书案后,面前已经摊开了数份市价单和商路回报,神色沉得像压了一层霜。 “大人!” 粮仓司主事满头是汗,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进来。 “城中四大粮商,今日同时缩减出货!另外,原本昨夜该入城的三支关中商队,全在半路折返了!属下还查到,几家大粮铺昨夜连夜换锁封仓,明显是在惜售待涨!” 房玄龄接过文书,迅速扫了一眼,眼神顿时冷了下来。 “不是惜售。”他把市价单往案上一放,冷声道,“是做局。” 主事一愣:“大人是说……” 房玄龄起身,走到凉州商路图前,手指点在通往关中的几条要道上。 “崔令川正面打不过,便让门阀从粮道上下手。外头截断商路,城内逼商囤粮。刀还没砍到城头,他们先想从百姓的米袋里捅出一个窟窿来。” 主事听得后背发凉:“那……那要是百姓先慌了,岂不是要乱?” “乱的不止是百姓。” 房玄龄眯了眯眼。 “粮价一涨,民心先浮;民心一浮,新募的辅兵就会跟着乱;军心一乱,凉州自己就会先出问题。门阀这一手,不见血,却比刀子更毒。” 他霍然转身。 “去,把城中几家带头锁仓的大粮商都查清楚。还有,官仓账册全部送来,我要立刻重算流通量。” “是!”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 房玄龄将情况尽数报完,帐中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指尖轻轻点着茶盏边沿,眼神冷得看不出半点情绪。 “还有多少时间?”他问。 房玄龄沉声道:“最多三天。三天之内若压不住粮价,城中恐慌就会彻底扩散。到时候,百姓要抢粮,辅兵要吃粮,凉州就算有官仓,也会被人心先冲垮。” “三天?” 李道宗放下茶盏,站了起来。 他一起身,帐内空气都像压低了几分。大宗师的威势无声流转,连烛火都仿佛晃了一下。 “够了。” 他看向房玄龄。 “你去准备平价之策,官仓那边先稳住底线。至于城里这些吃着凉州饭、却想替门阀捅凉州刀子的东西——” 李道宗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弧度。 “本王亲自处理。” 他迈步向外,声音不高,却杀气森然。 “传令凉州商会。凡城中说得上话的粮商、盐商、布商,半个时辰内,滚到王府大殿来见本王。” “敢迟一刻者,以通敌论。” “遵命!” 王府大殿。 十二名凉州最有分量的商人,齐齐跪在青砖之上。 大殿两侧,玄甲军持陌刀肃立,甲叶森然,刀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可那股杀气压下来,比呵斥更让人喘不过气。 钱万三跪在最前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是凉州最大的粮商,也是这次锁仓最狠的人。 他的怀里,还揣着昨日太原王氏送来的密信——只要咬牙拖上半个月,等凉州粮乱军乱,李道宗自会崩盘。到那时,王氏保他一个六品官身。 六品官身。 往日听来像天大的富贵。 可此时此刻,钱万三却只觉得那张信纸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发颤。 就在这时,殿后传来脚步声。 沉,稳,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踩在众人的心口上。 李道宗一身黑底金线蛟龙袍,面容冷峻,径直走上主位坐下。他没有叫众人起身,只是目光淡淡扫过殿下众人。 那目光不重,却看得所有人脊背发寒。 “草民……叩见镇凉王殿下!” 十二人连忙把头磕在地上,声音都在发抖。 李道宗看着他们,半晌才开口。 “这两天,你们的生意做得不错。” 殿中没人敢接话。 “百姓越慌,你们越赚钱。粮价一日一个价,仓门一把接一把锁。”李道宗声音平静,“凉州还没乱,你们倒先把凉州当成待宰的肥羊了。” 钱万三脸色一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殿、殿下明鉴,实非草民等人有意涨价……实在是关中商路断绝,手中余粮无多,这才……” “砰!” 一声爆响,震得所有人耳膜发麻。 李道宗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张厚重的金丝楠木案几竟当场裂开数道缝隙,木屑飞溅。 十二名商人齐齐一颤,几乎伏到了地上。 “余粮无多?” 李道宗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钱万三身上。 “钱万三,城南那三处地窖,藏了五万石陈米。你跟本王说,没粮?” 钱万三脑中“嗡”的一声,浑身血都凉了。 他怎么会知道?! 那三处地窖是他最隐秘的底牌,连自家几个掌柜都未必清楚! 李道宗缓缓起身,沿着台阶一步步走下。 军靴踏在青砖上,发出清脆回响。 一下。 一下。 一下。 整座大殿静得吓人,只有那脚步声,像催命一样敲在众人耳边。 李道宗走到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商人。 “本王今天叫你们来,不是与你们商量粮价。” “是来给你们定规矩。” 他声音冷得像冰。 “心在凉州者,明日起,税赋减半。” “心在门阀、暗通雍州者——” 李道宗顿了顿,目光如刀。 “抄家。” 大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商人都僵住了。 没有人怀疑这两个字是真是假。 因为眼前这个人,敢杀钦差,敢反朝廷,连雍州十万大军都敢吃下去。跟这种人赌狠,不是做买卖,是找死。 钱万三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脑子里,一边是太原王氏那封远在天边的密信;一边是眼前玄甲军冰冷的陌刀。 王氏能不能兑现承诺,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自己明天还敢锁仓,李道宗一定会兑现“抄家”这两个字。 李道宗转身回到主位,重新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本王只给你们一夜。” “明日一早,本王要看到市面粮价恢复原状。” “谁家不降,本王就亲自带兵去谁家里,帮他把粮价降下来。” “滚。” 这一声落下,十二名商人如蒙大赦,连头都不敢抬,慌忙磕头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 凉州城城门刚开,西市粮街上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铜锣声。 “开仓了!开仓了!” “钱记米铺,今日平价售粮!” 百姓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钱万三已经亲自站在自家米铺门口,脸上的肥肉都在哆嗦,扯着嗓子拼命喊: “糙米八文一斗!精米十五文!不限量!敞开卖!” 话音刚落,伙计们便一袋接一袋地往外抬粮。 昨天还紧闭的仓门,今天大敞四开。 昨天还叫嚷“余粮无多”,今天麻袋一车接一车往外运。 街上先是一静,随即彻底炸开了锅。 “真降了!” “还是原价!” “快!快去排队!” 百姓呼啦一下全涌了上去,原本压在城里的那口慌气,像是一下被撕开了口子。 钱万三这边刚开仓不到半个时辰,另外两家大粮商也坐不住了,慌忙摘掉“售罄”的牌子,重新开门。 “快,把牌子撤了!” “按原价卖!立刻卖!” “三家都开仓了,咱们还撑什么?不要命了?!” 一时间,整条粮街上到处都是搬粮的伙计、撤牌的掌柜、扯着嗓子吆喝的商人。 昨日还死死锁着的仓门,今日争先恐后地打开。 昨日还想借乱发财的人,今日一个比一个卖得积极。 因为所有人都算明白了。 门阀的许诺再好,也远在天边。 镇凉王的刀,却就在凉州城里。 短短一个早上,粮价便被硬生生压回了原来的位置。 高高挂起的“盘点库存”“暂不售粮”,也全都被人灰溜溜摘了下来。 利益和屠刀摆在同一杆秤上时,凉州商人从来都很会算账。 第一卷 第16章 房玄龄三策,民心归唐 凉州城里的粮价,靠着前几日那场雷霆镇压,暂时是压下去了。 可房玄龄心里很清楚—— 靠刀压住商人,只能止血。要想彻底打碎门阀的断粮局,得立规矩,得让百姓看到,镇凉王府不是一时发狠,而是真要给他们活路。 午时刚到,凉州四门鼓声齐鸣。 城中各处布告栏前,百姓早已挤得水泄不通。军户、商贩、脚夫、妇人,甚至连一些混在人群里的粮铺伙计和门阀探子,都死死盯着高台上的王府书吏。 几名书吏手捧告示,告示上鲜红的镇凉王大印,在日光下格外刺眼。 为首那人深吸一口气,猛地展开告示,声音传遍长街。 “镇凉王令!即日起,凉州全境,推行内政三策!” 原本还嗡嗡作响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把耳朵竖了起来。 “其一,军屯换税!凡凉州军户,家中有男丁入伍者,可参与王府组织官田屯垦。当年屯田所得,八成归军户,两成归官府,并免除一切额外杂税!” 话音刚落,台下先是死寂。 紧接着,像是热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条街都炸了。 “八……八成?!”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布袄的军户老汉,声音都在发颤:“军爷,你、你没念错吧?真是八成归咱?” 书吏冷着脸,抬高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八成归军户!王令已下,凉州全境照行!” 那老汉一听,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地上。 他种了一辈子地,交了一辈子粮。大乾旧制之下,军户本就是最苦的一群人,粮税重,徭役重,杂税更重,一年忙到头,粮仓还是空的,锅里还是凉的。 可现在—— 镇凉王一句话,直接把他们脖子上的绳子,砍断了一大截! “王爷这是……真给咱们活路啊……” 老汉眼圈一下就红了。 人群里,不少军户家属已经开始抹眼泪。 高台上,书吏没有停,继续朗声宣读。 “其二,官仓平粜!即日起,凉州各大官仓同时开仓放粮!粮价一律按先前市价下调一成售卖!任何人胆敢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官府查实,立刻抄家充公,绝不姑息!” 这一回,台下的气氛彻底变了。 普通百姓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全是压不住的狂喜。 官府亲自下场卖粮,而且还是降价卖!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些黑心粮商,想再借着门阀撑腰把米价顶上天,根本不可能了! 人群角落里,几个混进来看风向的粮铺伙计当场脸色发白,彼此对视一眼,额头冷汗都冒了出来。 百姓的心,却一下子稳了。 “有官仓在,咱们就饿不死了!” “那些黑心肝的狗东西,这回还怎么涨价?” “王府这是要把他们的路,堵死啊!” 一声声议论越卷越高,像浪一样推开。 而书吏的第三道王令,也在这一刻重重砸了下来。 “其三,军户保底!凡追随玄甲军出征者,凡新募辅兵营军户家庭,若遇灾荒,或家中无力耕种——其口粮,由王府粮仓全额兜底!只要大唐军旗不倒,绝不让一个军属饿肚子!” 轰! 整条长街,彻底炸开! 前两策,是给百姓活命的路。 这一策,给的是所有军户、军属、辅兵家属的定心骨!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当场哭出了声。 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老卒,死死攥着拳,青筋都鼓了起来。 还有人扑通一声跪下,朝着王府方向就磕了下去。 “王爷万岁!” “镇凉王万岁!” 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嗓子,下一刻,整条街都跟着吼了起来。 成百上千的百姓自发跪地,朝着王府方向连连磕头。 有人一边磕,一边哭。 有人哭得说不出话,只知道不停地磕。 大乾朝廷把他们当草芥,用得上就抽骨吸髓,用不上就弃如敝履。可这位被朝廷口口声声骂作“反贼”的镇凉王,却实打实给了他们田、给了他们粮、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尊严! 三天。 仅仅三天。 在房玄龄这套连环三策之下,凉州城里原本暗流汹涌的粮局,硬生生被掰了过来。 几家粮铺连夜降价,官仓门前秩序井然,街头米价牌被一改再改。到第三天傍晚,粮价比门阀最开始掀起来的时候,足足跌了四成多。 那些原本等着看凉州笑话的门阀探子,一个个都看傻了。 他们最得意的断粮局,在大唐这套新规矩面前,像被人当街抽了一耳光。 下午。 凉州城外,玄甲军辅兵大营。 薛仁贵披着轻甲,正在巡视新募辅兵操练。营中口号震天,数不清的青壮赤着上身,在寒风里挥汗如雨。虽然还没披上正式甲胄,但每个人眼里都憋着一股劲。 他们都清楚,自己练的不是拳脚,是活路,是家里老小的饭碗。 就在这时,营门外忽然一阵喧哗。 薛仁贵眉头一皱,快步走到营门前。 然后,他停住了。 官道上,一条长长的队伍,正朝着辅兵营缓缓走来。 没有兵,没有车骑,来的全是百姓。 老人推着独轮车,妇人挑着扁担,半大的孩子抱着布袋,脚步踉跄却走得极稳。车上、筐里、布袋里,装的全是粮食、咸菜,还有一双双纳得结结实实的布鞋。 守门士兵也看愣了,但还是本能地横起长枪。 “站住!此地军营,闲人不得擅入!” 走在最前头的白发老汉连忙停下,把车扶稳,憨厚地笑了笑。 “军爷,咱们不进营,咱们是来……给大军送粮的。” 守门士兵怔住了。 “送粮?王府的军粮按时发放,营里不缺吃的。” “咱知道,王爷不缺咱们这点东西。”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眼眶却有些发红,“可咱们老百姓心里有杆秤啊。” 他猛地转过身,指着身后那条长长的队伍,声音陡然拔高。 “朝廷不管咱们死活,门阀更是想把咱们逼进死路!是王爷给了咱们田,给了咱们粮,给了咱们一口能喘气的日子!” “这车里的粮,是按新税法省下来的!这些布鞋,也是家里婆娘连夜赶出来的!” “辅兵营里的娃娃们练兵苦、流汗多,肚子里总得有口热乎的!王爷护着咱们,咱们也得护着王爷的兵!” 一句话落下,后面的人群顿时跟着吼了起来。 “对!给王爷送粮!” “谁敢打凉州,咱们就跟谁拼命!” “王爷护咱们,咱们护大唐!” 声音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营门木梁都嗡嗡作响。 营里的辅兵听见动静,全都停了操练,朝门口涌来。 有人一眼就认出了队伍里的老父亲,有人看见了自己的妻子,还有人看见母亲怀里抱着自己出门前还病着的小弟。 几个七尺高的汉子,嘴唇动了动,眼圈一下就红了。 有人低下头,悄悄抹了把脸。 也有人握紧拳,手背青筋暴起,胸膛起伏得像风箱。 薛仁贵站在原地,半晌没说话。 他见过尸山血海,见过万骑冲阵,见过刀锋劈开血雾时最狠的战场。 可这一刻,他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李靖曾说过—— 统军的最高境界,从来不是阵法,而是军心。 而眼前这一幕,就是最硬的军心。 不是靠威逼,不是靠军法,不是靠赏银。 是百姓自己推着粮,踩着土路,一步一步送到营门外。 这就是答案。 大唐的规矩,和大乾的盘剥,不需要谁再去长篇大论。百姓送来的这一车车粮食、一双双布鞋,就是最响的耳光,也是最铁的证明。 与此同时,凉州城头。 李道宗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城外那条蜿蜒的送粮长队。 风从西北吹来,卷动他的黑袍下摆。 而他的脑海中,系统提示音已经接连炸响。 【叮!恭喜宿主,凉州内政三策成功落地,彻底粉碎门阀经济封锁!】 【系统收益结算中……】 【新募辅兵忠诚度达到满值,成功转化为正式军户,兵力+20000!】 【凉州民心值大幅跃升,当前民心值:88%!(民心所向,国运稳固)】 【新税法推行顺利,商贸恢复,凉州税赋月收入预计提升20%!】 一连串提示音落下。 李道宗神色依旧平静,可体内流转的国运真气,却在这一刻陡然暴涨,沿经脉奔涌而过,连四周风势都仿佛重了几分。 “殿下。” 房玄龄一袭青衫,缓步登上城头。 “玄龄。”李道宗看着城外,淡淡开口,“你这三策,当记首功。” 房玄龄微微躬身。 “老臣不敢居功。若无殿下先前税赋减半、压服商贾的魄力,三策再好,也落不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却慢慢沉了下来。 李道宗转头看了他一眼。 “有事?” 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递上。 “徐茂公的暗桩传回消息。门阀的断粮手段已经失效,可崔令川和那些世家,绝不会就此认输。” “他们下一步,不会再从粮上动手。” “那从哪儿动手?”李道宗问。 房玄龄沉声道: “从道义。” “崔令川已在雍州召集各大书院的大儒,准备联名发檄,污蔑我大唐为乱贼,给殿下扣上‘欺师灭祖、不忠不孝’的帽子。” “他们要借天下士子的口,把我们钉死在耻辱柱上。” 李道宗听完,面色没有半点波澜。 他随手接过密报,只扫了一眼,便将那张纸抛下城头。 纸页在寒风中翻卷,飘向城下。 李道宗望着远处苍茫的西北大地,唇角微微扬起一丝冷意。 “道义?” “正好。” “本王也要对这天下,说几句话。” 第一卷 第17章 房玄龄执笔定檄文 凉州王府,内政书房。 门窗紧闭,五十步内尽是玄甲军。风雪压在窗棂上,整座书房安静得只剩炭火轻爆的细响。 紫檀书案前,房玄龄提笔而立,面前一张三尺宣纸早已铺开。案角处,还压着一摞泛黄起皱的折子——那是这五年来,凉州送往神京的求援文书。 房玄龄抬起头,沉声开口:“殿下,这讨乾檄文的第一笔,该如何落下?” 李道宗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漫天风雪,声音冷得像刀锋刮过铁甲。 “先写——大乾如何逼死自己的功臣。” 房玄龄眼神一凝,笔尖悬于纸上。 李道宗缓缓转身,眸光森寒:“本王替他们守了五年凉州,挡蛮族,守边关,拿命给大乾撑着这道门。结果呢?等来的不是封赏,不是援军,而是一杯毒酒。” 他说到这里,唇角扯出一抹冷笑。 “写上去。让天下人都看看,大乾的皇帝,容不下替他卖命的人。” 房玄龄再不迟疑,提笔落墨。 笔锋一起,墨迹如刀。 “五年守边,换来毒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他一边写,一边将字句念出,声音愈来愈沉,愈来愈厉。 门口两名玄甲军侍卫听得浑身一震,拳头瞬间攥紧。那不是一句檄文,那分明是在替他们这些年死在边关风雪里的袍泽发声。 李道宗一步步走到书案前,抬手按住那摞折子。 “第二条,写弃边军。” “这五年来,本王往神京送了整整七十二道求援折子。要粮,要兵,要冬衣,要箭矢。”他手掌微微用力,指节发白,“七十二道,一道都没回来。” 房玄龄笔下不停。 李道宗声音越发冰冷:“凉州三十万边军,吃草根,啃树皮,披着破甲挡蛮族铁骑。朝堂那帮人呢?高居庙堂,饮酒作乐,拿边军的命给自己换太平。” 房玄龄笔走龙蛇,纸背都被墨意浸透。 “七十二道折子,道道泣血!边关将士以血肉守国门,朝堂诸公却坐视其死!” 写到这里,他猛地抬头,眼中都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激愤。 “殿下,这两条一出,天下握兵之人,谁还敢替大乾卖命?” “这还不够。”李道宗冷声道,“继续写。” “第三条,养门阀。” “国帑空虚,边军断粮,可天下的钱粮都去了哪儿?全进了那些世家大族的口袋。清河崔氏、太原王氏,兼并土地,隐匿人口,坐拥万顷良田,却连该交的税都不用交。” “第四条,残百姓。” “百姓种最贫的地,交最重的税。朝廷却还要征发徭役,去修行宫,去养宫闱,去喂饱一群只知吸血的蛀虫。” “这些,都给本王写清楚。不是空口污蔑,要字字有据,句句可查。今日这篇檄文,既要骂得他们抬不起头,也要让天下人知道,大乾到底烂到了什么地步。” 书房之中,只剩下笔尖疾走纸面的沙沙声。 房玄龄越写越快,额头甚至渗出一层细汗。 这已经不是在写文章了。 这是在给旧朝列罪。 足足半个时辰后,房玄龄才缓缓搁笔,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望着面前那篇墨迹淋漓的檄文,指尖都在轻轻发颤。 “殿下。”房玄龄看着最后留出的空白,沉声道,“若只是控诉,天下人会怒,却未必会跟咱们走。想要他们真正归心,还得让他们看见活路。” 李道宗看向他:“说。” 房玄龄拱手道:“老臣想把凉州如今施行的军政之策,一并写进檄文末尾。” “军户授田,减税免役。凡我军旗所至,军户有田可耕,百姓少赋少役。如此,这就不只是一篇讨乾檄文,而是新朝给天下人的一封明文承诺。” 李道宗盯着房玄龄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骂旧朝,只能乱其心;给活路,才能收其人。” “加上去。让天下百姓都看清楚,谁在拿他们当柴薪,谁又在给他们活路。” “臣,遵命!” 房玄龄精神一振,再度提笔,将那几句承诺重重落在檄文末尾。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徐茂公穿着一身灰布长衫,不起眼得像个寻常账房,可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那篇墨迹未干的檄文上。 他只看了一遍,便轻轻点头。 “文够了。”徐茂公抬起眼,缓缓道,“但还差最后一刀。” 房玄龄一怔:“何意?” 徐茂公不紧不慢地走到书案前,伸指点了点那卷檄文。 “臣已动用百骑司所有暗桩,将檄文抄录上万份。第一批,伪装成各地公文,经驿站快马送往关中与中原州府;第二批,混入西域与关中的商队货物里,散入酒楼茶肆;第三批,臣已雇了数百名游方文人和说书先生,不出三日,这篇檄文就会在神京的大街小巷传开。” 房玄龄听得连连点头。 李道宗也微微颔首:“不错。消息传得越快,朝廷越来不及堵。” 徐茂公却笑了笑,话锋陡然一转。 “可光靠纸,还不够。” “天下人要看的,不只是咱们骂得多狠,还要看殿下到底敢不敢做。”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抹森然寒意。 “把魏忠和王腾的人头,还有那半杯没喝完的毒酒,一并装进去。” “檄文、人头、毒酒,三样一起送往神京。” “这样,天下人一看就明白——朝廷的钦差死了,太子的爪牙也死了,那杯要殿下命的毒酒,如今原封不动送回去了。” “镇凉王,不是在虚张声势,而是真要反了这腐烂的大乾。” 此言一出,连房玄龄都吸了一口凉气。 下一瞬,他却再看那篇檄文时,只觉得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更重了几分。 李道宗眼中寒芒大盛,忽然放声大笑。 “好!” “好一个徐茂公!” “这最后一刀,补得好!” 他猛然转身,厉声下令:“来人!” 两名玄甲军校尉立刻推门而入,单膝跪地。 “末将在!” “去,把魏忠、王腾的首级取来,用最好的檀木匣装好。”李道宗声音冷冽,“再把那半杯毒酒也封进去。檄文正本,与之一并送出。” “八百里加急,分送神京与各州府。” “本王要让大乾皇帝亲眼看看——他赐给本王的毒酒,究竟逼出了什么东西。” “喏!” 一炷香后。 三只檀木匣被摆上书案。 空气里,隐隐浮着一丝压不住的血腥气。 房玄龄亲手将那卷檄文收起,小心放入其中一匣。李道宗走上前,抬手按在木盖上,目光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送走。” “让神京,也让天下,都听一听这一声反旗。” 木盖合拢。 三只檀木匣被玄甲军抱起,顶着风雪快步而出。 不久之后,它们将沿着驿路与商道,一路奔向神京,奔向各州府,也奔向整个大乾的人心深处。 第一卷 第18章 天下哗然,朝堂震动 神京,太极殿。 龙椅之上,乾帝李渊明面沉如水。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偌大的金殿里,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嘶哑急报,猛地从殿外炸响。 下一刻,一名浑身泥水、满脸疲色的御林军校尉抱着一个黄绸包裹的檀木匣子,跌跌撞撞冲进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启奏陛下!凉州八百里加急!” “镇凉王……镇凉王送来了物件!” 一句话落下,殿内顿时起了骚动。 凉州? 镇凉王? 不少人下意识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抹异色。 李渊明猛地抬头,声音森寒: “呈上来。” 大太监李福不敢怠慢,连忙快步下阶,将那只木匣接过,小心翼翼放到御案前。 他手指有些发抖,解开黄绸,拨开锁扣。 咔哒。 木匣掀开。 “啊——!” 李福只看了一眼,便像被滚油泼中一般,发出一声凄厉惨叫,整个人瘫坐在地,脸色刷地一下惨白如纸。 李渊明眉头一拧,大步上前。 只一眼。 这位大乾天子,脚下猛地一晃。 匣子里,静静摆着两颗人头。 左边,是皇宫大内总管魏忠。 右边,是镇威将军王腾。 两人双目圆睁,神情扭曲,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恐与不敢置信。 而在两颗人头中间,还放着一只白玉酒杯。 杯底,一抹暗绿色酒渍还没彻底干透。 整座太极殿,瞬间死寂。 下一刻,李渊明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血丝暴涨,猛地一巴掌将木匣扫翻在地。 “逆子!” “这个逆子!!” 砰! 木匣砸落,滚出两颗人头。 魏忠和王腾的脑袋顺着玉阶骨碌碌滚下去,最后停在群臣脚边。 这一下,殿中再也压不住了。 有人倒抽冷气,有人踉跄后退,还有人当场脸色煞白。 兵部尚书盯着王腾那颗人头,声音都变了调: “王将军死了?!” “那可是武道七境的强者啊!” 另一边,也有人哆嗦着开口: “魏公公也死了……九皇子这是……这是要反了啊!” 谁也没想到。 那个被发配凉州五年的弃子,竟真敢杀钦差、斩朝将,还把人头送进京城,摆到天子面前! “父皇!” 太子李承乾一步踏出,强压心头惊涛,拱手厉声道: “九弟抗旨杀官,已是十恶不赦!儿臣请旨,立刻调兵,踏平凉州,诛此逆贼!” 李渊明却没立刻回应。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那散开的木匣。 匣中,还有一卷东西。 “拿来!”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朕倒要看看,这个逆子还有什么话说!” 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过去,把那卷轴捡起,哆哆嗦嗦呈上。 李渊明一把扯开。 目光扫过第一行时,他脸色还是铁青。 扫到第三行时,他的脸色已经白了。 捏着卷轴的手背青筋暴起,连纸页都被他攥得发皱。 “念!” 李渊明猛地将卷轴砸到那太监脸上,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给朕大声念!” “让满朝文武都听听,这个逆子,到底写了什么!” 那太监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只能硬着头皮把卷轴展开,颤着嗓子念道: “五年守边,换来毒酒。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第一句念出,殿中武将的脸色就变了。 几名老将下意识绷紧了下颌,眼底竟生出几分压不住的寒意。 边军守国门,朝廷却要赐死守边皇子。 这打的哪里只是李道宗的脸? 打的是所有武人的心。 太监咽了口唾沫,继续念: “国帑空虚,边军断粮,天下财赋,不养百姓,不养边军,反尽数流入门阀豪族之手——” 这一句落下,前排几名世家出身的尚书、侍郎,后背瞬间湿透。 有人眼神飘忽,有人低下头,连呼吸都乱了。 紧接着,太监念到了最致命的一句: “凉州告急折子七十二道,尽遭压扣。三十万边军,被朝廷当成拖死凉州的肉盾。” 轰! 太子李承乾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 七十二道折子。 这事,正是他暗中授意。 他原以为做得滴水不漏,朝中即便有人知道,也绝不敢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现在—— 李道宗竟把这件事,白纸黑字写进了檄文,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撕开! 李渊明缓缓转头。 那双眼睛里,再没有方才单纯的暴怒,取而代之的,是冰冷到极点的审视。 “太子。”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冷得像冰。 “七十二道折子。” “为什么,朕一道都没看到?” 李承乾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父皇!儿臣冤枉!” “这都是李道宗胡乱攀咬!他这是想离间父皇与儿臣,挑拨朝纲啊!” 殿内无人说话。 只有太子急促紊乱的呼吸声,在大殿里格外刺耳。 李渊明没有立刻发作。 他只是盯着跪在地上的太子,一言不发。 可正是这份沉默,反而让满朝文武心头发寒。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这对天家父子之间,已经被李道宗这一封檄文,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 就在这时,又有一名官员惊慌失措地冲了出来。 “陛下!出大事了!” 兵部尚书捧着一沓急报,几乎是连滚带爬跪倒在地。 “这篇檄文……不知为何,一夜之间已经传遍神京各大酒楼、书院、市井街巷!” “臣派人去禁,去搜,去烧,可越禁传得越快!”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也站了出来,声音发颤: “不止神京!” “关中、中原各州府衙门,也都收到了这篇檄文的副本!” “如今各地士子议论纷纷,百姓私下传阅,朝廷失德之名……已经压不住了!” 这一刻,太极殿中终于有人真正明白过来。 李道宗这一刀,砍的根本不是两个钦差的人头。 他砍的是大乾的脸,是朝廷的名,是皇帝的威。 一纸檄文,未动一兵一卒。 却先一步,搅乱了天下人心。 与此同时,凉州王府。 王座之上,李道宗端坐不动,眼底却掠过一丝冷冽笑意。 脑海中,系统提示接连响起。 【叮!讨乾檄文震动天下,大乾正统威望大幅下降!】 【叮!西北三郡县令暗中递交降书,关中流民自愿投军1.5万人!】 【叮!系统收益兑现:声望范围扩张为“西北共主”,国运值暴涨10000点!】 李道宗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扶手。 这一封檄文的杀伤力,比他预想中还要更大。 镜头再转回神京。 李渊明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兽,猛地一脚踹翻御案。 砰! 笔墨奏章散落一地。 他一把抽出腰间御剑,狠狠斩在金柱之上,剑鸣刺耳。 “传朕旨意!” “急令雍州牧崔令川、陇右驻军、中央禁军先锋——三路大军,即刻合围凉州!” “今年大雪封路之前,朕要看到李道宗的项上人头!” “遵旨!” 群臣齐齐跪伏。 可所有人都清楚。 从这道旨意落下开始,大乾与凉州之间,已经再无半点转圜余地。 三天后,陇山关。 中军大帐内,灯火摇曳。 徐茂公快步入帐,将一份刚刚截获的绝密军情递到李道宗案前,语气凝重。 “三路合围。” “陛下这是把最后的本钱,都押上了。” 第一卷 第19章 三路压境,主动出击破局 陇山关,中军大帐。 火把熊熊,将整座大帐照得亮如白昼。 沙盘横陈中央,黑旗据关,红旗自雍州、陇右、潼关以东三面压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徐茂公快步入帐,将密报递到李道宗手中,声音沉稳,却压着一丝冷意。 “殿下,神京急报。乾帝把家底砸出来了。三路合围,总兵力,六十万。” 帐中一静。 沈青岳站在沙盘旁,指节猛地攥白。 他出身边军,比谁都清楚六十万意味着什么。大乾立国三百年,除了开国之初,还从未这样倾国之力去围剿一个藩王。 可让他心头发寒的,不是军情本身。 而是帐内这些人的反应。 没有慌乱,没有骚动,甚至没有半点退意。 李道宗坐在主位,随手将密报扔在案上,眸光冷沉,像在看一份无足轻重的名单。 “念。” “让大家都听听,皇帝给本王备了多大的阵仗。” “是。” 徐茂公上前一步,执长杆点向雍州。 “第一路,雍州牧崔令川。收拢残部,强征民夫,号称十万,现屯兵陇道之外。” 长杆一转,指向西北。 “第二路,陇右诸郡兵马奉旨集结,预计十万,最快二十日方能成军。” 最后,长杆重重点在潼关以东。 “第三路,中央禁军先锋二十万,自神京出发,昼夜兼程直扑雍州。后续还有二十万大军跟进。此二十万,皆是大乾精锐甲士。” 沈青岳听得头皮发紧。 三路压境,前后相继,一旦合流,便是天罗地网。 他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单膝跪地。 “殿下,局势危急!末将请令,立刻收缩兵力,调凉州各部死守陇山关,以关换时,以守待变!” 话音落下,大帐内沉了片刻。 “死守?” 程咬金一步踏出,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压,蒲扇大的手掌“砰”地拍在桌案上,震得沙盘上的小旗都在发颤。 “沈将军,你这话俺也去听不下去了。六十万怎么了?他们敢来,俺也去敢砍!守什么守?守着等他们扎稳营盘、摆开阵势、再把咱们困死不成?” 沈青岳咬牙道:“程将军,这是打仗,不是逞一时血勇!” “逞血勇?”程咬金瞪圆了眼,“俺也去——” “够了。” 李道宗抬手,帐内瞬间安静。 他的目光越过程咬金,落在一直没开口的李靖身上。 “药师,你说。” 李靖一身青袍,缓步走到沙盘前,神色平静得像在看一盘已经落定的残局。 他扫了一眼三面红旗,忽然笑了。 “沈将军说得没错,兵法不是儿戏。” “可大乾这位皇帝,偏偏把仗打成了儿戏。” 沈青岳一怔:“李元帅何意?” 李靖抬手,将一面黑旗稳稳插在陇山关。 “三路合围,看着吓人,实则犯了兵家大忌——分兵。” 他长杆一落,点在雍州。 “崔令川这十万,刚在凉州吃过大亏,军心散,士气衰,是疲兵。” 再一点陇右。 “陇右诸郡尚未整编,号令不一,不过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最后,点向禁军先锋。 “真正有威胁的,只有这二十万禁军。” 说到这里,李靖目光一冷,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笃定。 “若六十万人齐压凉州,我军确实要暂避其锋。” “可他们偏偏分处三地,前后不接,快慢不一。” “这不是合围。” “这是排着队来送死。” 沈青岳瞳孔骤缩。 像有一道惊雷猛地劈进脑海。 大乾朝廷根本不知道凉州到底藏了多少兵马。 在皇帝和满朝文武眼里,李道宗手里不过几万残兵败将,所以他们才敢三路分压,想把凉州一点一点勒死。 可真实的凉州—— 沈青岳下意识望向帐外。 夜色之下,营火连绵,玄甲如林。 这里藏着的,不是几万边军,而是足以横推西北的百万大军! 大乾以为自己是在以六十万围几万,实际上,却是在把分散的兵力,一口一口往刀锋上送。 李道宗冷笑了一声。 “算得很精。” “本质上,还是分兵送菜。” 帐中众将顿时低低笑了起来,杀意和战意混在一起,像压着鞘的刀。 薛仁贵双手抱胸,站在火光下,眸色冷得发沉。 他只说了一句。 “末将请战。” 程咬金立刻跟上,嗓门震得帐顶都在抖。 “俺也去!给俺也去五万人,俺也去先把崔令川那狗东西脑袋拧下来!” 李道宗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李靖。 李靖会意,继续道: “此战,关键不在能不能赢,而在能不能赢得够快。” “百万大军是我军底牌,不必一口气全压出去。陇山关为锚,先取近敌,先破崔令川。雍州门户一开,再掉头迎击禁军先锋,主动权便全在我军手里。” 沈青岳胸口剧震。 是啊。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六十万。 而是时间。 若能在禁军抵达前干掉崔令川,这场所谓三路合围,就会当场断掉一条腿。 李道宗缓缓起身,伸手按住天子剑剑柄。 “守?” 他目光扫过沙盘,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耳膜发紧。 “本王从掀桌那天起,就没想过守。” “这一战,不是等他们来撞关。” “是本王亲自杀出去,把他们的节奏,全部踩烂。” “崔令川不是在陇道外等着吗?” “那就先吃掉他这十万疲兵,踹开雍州大门。” “至于禁军——” 李道宗眸中寒光一闪。 “等他们赶到,只会看见一面新的旗。” 话音刚落,帐外脚步声急促传来。 一名斥候入帐跪地,高声道:“启禀殿下!凉州急信!” 徐茂公接过信件,一眼扫过,脸上露出笑意。 “殿下,房大人已将后方安置妥当。凉州全境进入最高战备,五万民夫动员完毕,辅兵营全部就位,第一批三十万石粮草与军械,已预置到陇山关后营。” 李道宗点了点头。 房玄龄在后,他就能放心往前杀。 他迈步走到沙盘前,指尖敲了敲案边,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将。 “仗要打。” “旗,也要立。” 众将神色一凝。 李靖眼中精光一闪,已经明白了李道宗的意思。 李道宗抬头,声音低沉,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头。 “没有旗,这百万将士,终究只是旧朝口中的叛军。” “有了旗,今日起,他们便是开国之师。” “本王要称唐建制。” “本王要让天下人知道——” “凉州起的,不是反旗。” “是新朝国运。” 大帐之内,先是一片死寂。 下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称唐建制! 这四个字,意味着他们从今往后,不再只是被朝廷追杀的乱臣贼子,而是要亲手打出一个新王朝的开国功臣! 沈青岳只觉得胸中热血轰然冲顶,膝盖一软,重重跪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今日跪的,不只是李道宗。 还是一个即将出现在这乱世中的新朝。 就在这时,又一道急报撕开帐内的炽热气氛。 “报——!” 百骑司暗桩冲入大帐,抱拳疾声道: “紧急军情!禁军先锋加快行军,最快十二天后抵达雍州!届时,崔令川残部将与禁军完成合流!” 十二天! 这三个字一落,帐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一沉。 气氛陡然绷紧。 所有人的视线,齐齐落在李道宗身上。 李道宗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把拔出天子剑,寒光映得满帐火色都冷了三分。 “十二天,够了。” “在他们合流之前,本王先把仗打完。” 他抬起剑锋,直指沙盘上的雍州红旗,声音森寒如铁。 “然后——祭旗。” 第一卷 第20章 布防调度,兵分两路 陇山关,中军大帐。 李道宗那句“打完再祭旗”,像是一把火直接扔进了油锅。 大帐之内,所有将领的眼神都亮了起来。没人再提一个“守”字,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沙盘上——这一仗,怎么打,先杀谁,从哪一路先下刀。 李靖上前一步,青袍微动,手中长杆落在沙盘之上。 只一下,满帐喧声尽止。 “诸位。”李靖声音不高,却压得整座大帐针落可闻,“主公既然定下主动出击的基调,那这一战,就不是守关,而是剁人。” 长杆一点,正中陇山关。 “第一,陇山关不动,为我军后方根基。主公亲镇关城,统筹全局。关内三十万石粮草、军械尽数齐备,只要此关不失,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 说到这里,李靖手腕一转,长杆往外一划。 “第二,先剜敌人的眼。” “薛将军听令!” “末将在!” 薛仁贵一步踏出,白袍之下,杀气森然。 李靖将一面黑旗插在距离陇山关五十里外的旷野上,沉声道:“我给你两万玄甲精骑,立刻前出雍州方向。你的任务不是守,是猎。方圆百里之内,大乾探马、斥候、游骑,尽数拔掉。我要崔令川变成瞎子,也变成聋子。” 薛仁贵抱拳,声音冰冷如铁:“末将领命。百里之内,绝不会有一骑敌军活着把消息送回去。” 帐中众将心头都是一凛。 这不是普通警戒,这是先把敌军眼睛剜了。 李靖没有停顿,长杆再落,点在陇道入口。 “第三,断他的手。” “程将军听令!” “俺也去!” 程咬金早就憋得难受,提着宣花斧就冲了出来,嗓门震得帐布都像在发颤,“元帅,你就说砍谁!” 李靖看着他,淡淡道:“你率三万重步兵,进驻陇道入口,二次布防。崔令川那十万疲兵虽不足为虑,但人到了绝路,最容易伸手乱抓。你的任务,就是钉死陇道口。” “他若不动,你便镇着。” “他若敢试探——” 李靖眼神陡然一冷。 “就把他伸出来的手,给我剁了。” 程咬金一巴掌拍在胸甲上,铠甲哗啦作响,咧嘴大笑:“这活俺也去最拿手!元帅放心,崔令川那狗东西只要敢露头,俺也去把他连人带马劈成两截!” 军令一道接一道落下,干脆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没有争功,没有推诿,更没有人盘算谁危险、谁轻松。 不到一炷香,前线、后方、斥候、陇道,全部安排妥当。 站在沙盘旁边的沈青岳,看得整个人都有些发懵。 他以前是大乾边军偏将,太清楚大乾的仗是怎么打的了。若是换成大乾将领开战前议事,光一个先锋谁当、粮草谁押、后方谁守,都能吵得脸红脖子粗。世家出身的不肯折损私兵,地方军阀想着保存实力,中央军又端着架子,脏活累活谁都不想接。 可眼前这支大唐军队,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李靖一句军令下去,薛仁贵领最险的游猎之责,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程咬金去守最枯燥、最容易挨打的陇道口,反倒笑得最响。 没人问凭什么,没人问值不值。 只有一句——领命。 沈青岳后背莫名有些发凉。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大乾为什么会被打得节节败退。 不是兵不够多,不是将不够猛。 是两支军队,根本就不是一个层面的东西。 就在他怔神之时,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沈青岳。” 李道宗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让沈青岳浑身一紧,立刻单膝跪地:“末将在!” 李道宗自帅案前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黑底金线的蛟龙甲在灯火下泛着冷光,整个人如一柄出鞘的刀。 “你熟雍州地形,也懂关中军户的脾性。”李道宗俯视着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从今日起,本王任命你为陇山关防务副将,负责协调本土军户部队。” “另外——” “自此刻起,你入大唐核心军议。” 这句话落下,沈青岳猛地抬头,脸上满是震动。 防务副将? 协调本土军户? 这不是空头名号,这是真真正正的兵权。 他不过是刚刚投诚的大乾降将,寸功未立,李道宗竟敢把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他? “主公……”沈青岳嗓子都有些发紧,“末将刚刚归附,尚无寸功,这——” “大唐不用废物,也不防有用之人。” 李道宗直接打断了他。 “本王既用你,便不疑你。” “你既然上了大唐的战车,就把你的本事拿出来。陇山关后方防务若有半点闪失,本王先拿你问罪;可你若把本事做出来,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你。” 沈青岳胸口一震,眼眶瞬间发热,重重叩首:“末将万死不辞!誓死效忠主公!” 就在这时,帐帘一掀,房玄龄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厚厚的公文。 “主公,军户授田令的草案已经拟好。” 房玄龄走到书案前,将公文展开,语速稳而不乱:“凉州、陇右各地户籍册与田亩数已完成初步核对。只要主公用印,即刻便可向全军,及凉州、陇右全境同时公布。” 大帐之内,众人的目光瞬间都被那份公文吸了过去。 这不是普通法令。 这是一把能直接撬动军心的刀。 李道宗回到主位,接过公文,目光自上而下扫过,落在后面几条核心条文上,随即提笔落名。 镇凉王大印,重重盖下。 “玄龄办事,本王放心。发下去。” “是。” 房玄龄拿起盖好大印的公文,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沈青岳,温声笑道:“沈将军,你既负责本土军户,这份授田令,你最该先看。” 说罢,他将公文递了过去。 沈青岳连忙起身,双手在甲胄边缘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份公文接过来。 他很清楚,这张纸一旦发下去,会比十道安抚令都更有用。 他定了定神,低头看去。 “凡大唐军户,按人头分授永业田……” “免除一切额外徭役,田税只取两成……” 前面的条文,他此前已隐约听说过,可当这些话真正变成白纸黑字,仍旧让他呼吸一滞。 这不是施恩。 这是要改规矩。 他继续往下看。 越看,手越抖。 直到目光落在最后一条时,沈青岳整个人忽然僵在原地,像是被一道雷当头劈中。 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程咬金挠了挠头,粗声问道:“沈将军,咋了?那纸上还能写出金子来不成?” 沈青岳像是没听见一样,双眼死死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嘴唇发白,手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下一刻,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羊皮纸上。 李道宗看着他,淡淡开口:“念出来。” 沈青岳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稳住发颤的声音,将那一条大声念了出来: “凡大唐将士,战死沙场者,其家眷由王府全额赡养,幼子入军学,老父母每月领粮饷,直至终老!” 念完之后,他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没有再说出一句话。 脑海里,却控制不住地浮现出大乾边军那些死去的弟兄。 有人战死荒野,尸骨未寒,家中孤儿寡母便被豪强侵夺田产;有人替朝廷流尽了血,换来的却是朝廷连一文抚恤都不肯拨;更多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名字烂在军册里,家里人要么饿死,要么卖身。 大乾的兵,命贱得像草。 可现在—— 这位镇凉王给出的军令,写得清清楚楚。 你若为大唐死战,身后之事,大唐替你扛。 沈青岳双手高高捧起那份授田令,声音已然哽咽,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响: “主公!” “有这一条,比一百道安抚令都有用!” “末将敢拿脑袋担保,只要这份军令传出去,对面那些大乾步卒,至少有一半要乱心!谁不想跟着这样的主公卖命?谁不想替这样的王师拼一次活路?!” 大帐里,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连程咬金都收了笑,神情认真下来。 李道宗站起身,走到沈青岳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唐的规矩——” “是不让替我们流血的人,再为身后之事流泪。” “去办事吧。” “喏!” 沈青岳双手抱紧授田令,像是抱住了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大步走出中军大帐。 那背影,比来时挺直了不止一分。 帐中杀气未散,可气氛却更稳了。 众人都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大唐和大乾之间,争的已经不只是刀兵胜负。 还有人心。 “报——!” 就在这时,一名百骑司探马掀帘冲入大帐,单膝跪地,胸口剧烈起伏。 “启禀主公!雍州急报!” 徐茂公立刻上前一步:“讲。” 那探马喘了口气,迅速道:“崔令川已接到神京八百里加急圣旨。乾帝严令他不得擅自撤兵,必须死死拖住我军,等待禁军先锋抵达!” “崔令川骑虎难下,已被迫重新集结七万残部,拔营起寨,正朝我军方向而来!” 话音落下,大帐里反倒响起一阵冷笑。 李靖眼底尽是讥意:“皇帝这是嫌他死得不够快,亲手又推了一把。” 程咬金已经把宣花斧抄了起来,握着斧柄咔咔作响,黑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凶意。 “又来了?” “好!” “俺也去等他好几天了!” 第一卷 第21章 崔令川二次出兵,依然入彀 雍州城外,黄尘卷天。 七万联军踩着荒原往前挪,远远看去,像一条被硬拖上刑场的灰色长虫。队伍又长又散,士卒一个个垂着头,枪杆拖在地上,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透着一股死气。 中军大纛下,崔令川骑在马上,脸色阴得吓人。 他手里攥着那道明黄圣旨,攥得太狠,指节都泛了白。 “荒唐!” 崔令川咬着牙,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神京那帮人,是当本官瞎了,还是当本官疯了?凉州那边如今声势滔天,传言里兵马都快过了百万,让我带这七万人去拖住李道宗?这和让本官去送死,有什么区别?” 身旁幕僚赶紧低下头,压着嗓子劝道:“大人,慎言。圣旨既下,若不出兵,那就是抗旨。到时候别说前程,便是满门性命都保不住。” “本官难道不知道?” 崔令川猛地转头,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进,打不过;退,退不得。神京那群蠢货,分明是拿本官给他们垫刀!” 他骂归骂,却终究不敢真抗旨。 骂完之后,崔令川反而冷静了下来,眼神里那点官僚式的小聪明又冒了出来。 “李道宗若守陇道,必然重兵森严。那条路,不能走。” 他抬起马鞭,指向西北。 “传令下去,大军改道!不走陇道,绕大荒原,从西北侧切过去,直接奔陇山关后方!既然正面撞不过,那就从背后捅他一刀!” 幕僚先是一愣,随即眼前一亮。 “大人高明!李道宗就算再会打仗,也未必想得到咱们敢放着正路不走,去闯荒原!” 崔令川冷笑一声,摸了摸胡须,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得意。 “打仗,靠的不只是刀枪,也靠脑子。李道宗终究还是年轻了些。” 他自以为这一手走得漂亮。 却不知道,就在他抬鞭改道的时候,高空之上,几只海东青正盘旋不去,锐利的目光死死咬着这支大军的动向。 而荒原几处不起眼的高坡后,披着枯草伪装的探马早已伏在那里,一路接力,把军情送往陇山关。 陇山关内。 徐茂公站在沙盘前,指尖轻轻一拨,将代表崔令川的红旗从陇道挪到了西北荒原。 “主公,鱼儿咬钩了。” 李道宗坐在主位上,神色淡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薛仁贵呢?” “已经出去了。”徐茂公微微一笑,“崔令川以为自己绕开了正面,殊不知,他不过是自己给自己选了一处埋骨地。” 李道宗这才抬眸,看了一眼沙盘。 “既然他自己挑了荒原——” “那就别让他活着走出去。”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刀。 大荒原上,风越来越烈。 七万联军越走越深,脚下的黄土被踩得飞扬而起,漫天尘灰扑得人睁不开眼。荒原上空旷得吓人,放眼望去,几乎连个像样的高坡都没有。 这种地方,最耗步卒体力,也最怕骑兵。 可偏偏崔令川为了抢时间,命大军急行军,队伍越拉越长,前后几乎要脱节。 右翼方向,是太原王氏派来的三千私兵。 几名王氏将领骑在马上,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崔令川这老狗,真把咱们当牲口使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啐了一口,低声骂道:“这种荒地上逼着步卒急赶路,他是嫌咱们死得不够快?真要撞上骑兵,连结阵的机会都没有!” 旁边年长些的将领神色却比他更冷。 “少发牢骚。咱们家主的信,你们也都看过了。” “局势已变。凉州那边的授田令、抚恤令都放出来了,连战死者家中都有人管。底下这些兵,这些日子嘴上不说,心早就乱了。” 那横肉将领压低声音:“那咱们怎么办?真陪崔令川一起死?” 年长将领眯起眼,朝中军方向看了一眼,目光里没有半点温度。 “世家活下去的规矩,从来只有一条。” “谁赢,帮谁。” “我早就放了心腹出去,唐军那边,已经有人接头。崔令川若真能翻盘,那是他命大;可若局势一崩——” 他没把后半句话说完,只是冷冷拍了拍腰间佩剑。 旁边几人都懂了。 不是他们要不要反。 而是他们已经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拿崔令川的败局,给自己换条活路。 就在此时—— 大地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极沉的轰鸣。 起初,那声音还像闷雷,埋在风里,不甚分明。 可不过几个呼吸,轰鸣声便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有无数铁锤同时砸在地面上,连荒原都跟着轻轻发颤。 “什么声音?” “哪来的动静?” “右边!快看右边!”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嗓子。 崔令川猛地勒住缰绳,转头看向右侧地平线。 下一刻,他整个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见那道原本空旷的天际线上,突然涌出一线黑潮。 黑甲,黑马,黑旗。 如同一片从地平线上翻卷而来的乌云,带着吞天压地的气势,朝这边狂扑而来! 最前方,一杆唐字大旗猎猎翻卷。 旗下一员白袍战将纵马而出,杀气冲天。 薛仁贵! “敌袭——!” “骑兵!是骑兵!” “是大唐的骑兵!” 凄厉的惊叫声瞬间炸遍全军。 本就军心浮动的大乾步卒,看到那片黑潮的一刻,彻底乱了。 荒原之上,无遮无掩。 步卒遭遇大规模精骑突袭,本就是兵家死局! “结阵!快结阵!” “长枪兵上前!盾兵列阵!” 崔令川挥着马鞭,声嘶力竭地大吼,连嗓子都喊破了。 可这时候,命令根本传不下去。 前军还在慌乱转向,后军已经被推得人仰马翻;有人想举盾,有人想逃命,还有人被后面的人群硬生生挤倒在地,连爬都爬不起来。 号角声、惨叫声、马蹄声,瞬间搅成一团。 而玄甲精骑,已经杀到了。 “杀——!” 随着一声暴喝,两万玄甲精骑在薛仁贵率领下分作两翼,像两把黑色巨刃,斜斜切入联军阵线! 不是碰撞。 是撕裂。 战马挟着冲势撞进人群,枪杆折断,盾牌崩飞,最前排的步卒几乎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巨力撞得骨断筋折,血肉横飞。 薛仁贵一马当先,方天画戟平举向前。 战马冲过之处,戟锋扫出一线寒芒。 “噗!噗!噗!” 数名挡路的士卒被当场挑飞,人在半空便已断气。 后方玄甲军顺势压上,马蹄如雷,长槊如林,硬生生在七万联军中间犁出两道血路。 崔令川刚刚拼命整起来的中军,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已经被一刀劈开。 左翼和中军断了。 中军和后军,也断了。 整个阵型像被人从中间一斧子剁开,瞬间散成几截。 直到这时,薛仁贵才抬起头,目光越过乱军,冷冷落在崔令川身上。 “崔令川。” “你走的不是捷径。” “是死路。” 这句话不大,却在真气裹挟下清晰地传遍半个战场。 崔令川只觉得头皮一炸。 他还没来得及再下命令,右翼忽然又乱了。 王氏私兵那边,一名年长将领猛地拔出佩剑,冲着自家人厉声大喝: “兄弟们!崔令川无能,败局已定!” “大唐优待降卒,放下兵器,投降不杀!” “当啷——当啷——” 像是提前商量好的一样,三千王氏私兵几乎同时扔掉了兵器。 有人蹲下抱头,有人干脆跪在原地。 这一幕,比玄甲骑兵冲阵还要致命。 因为它等于当着七万联军的面,狠狠敲碎了最后一口军心。 “反了……反了……” 崔令川喃喃出声,眼神都开始发直。 他看着右翼成片跪下的士卒,再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铁潮,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这已经不是能不能打赢的问题了。 这是所有人都把他当成了弃子。 “走!走啊!” 崔令川猛地回神,连一句场面话都不敢留,掉转马头,带着几百名亲卫就往后方疯狂逃窜。 只要能活着回去,什么都还有机会。 可惜,薛仁贵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追。” 只是淡淡一个字。 下一刻,薛仁贵双腿一夹马腹,胯下战马骤然提速,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身后数百玄甲亲骑紧随其后,直扑崔令川逃走的方向。 不过五里。 崔令川的亲卫队便被追上。 薛仁贵手中方天画戟横扫而出,戟锋过处,甲碎人裂。几百亲卫连稍像样的抵抗都没撑起来,便被硬生生斩穿。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狠狠钉进崔令川战马的脖颈。 战马长嘶一声,轰然栽倒。 崔令川整个人被狠狠掀飞出去,滚了满身黄土,额头撞破,脸上全是血,摔得眼前发黑,半天没能爬起来。 还没等他挣扎,几名玄甲军士卒已经扑了上去。 夺刀,卸甲,反剪双臂,麻绳一勒。 动作干净利落,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留给他。 不过眨眼工夫,崔令川便被捆得像个粽子一样,死狗般拖到了薛仁贵马前。 薛仁贵骑在马上,低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冷得没有半点波澜。 “押去关城。” “等主公处置。” 听到“主公处置”四个字,崔令川浑身猛地一颤,脸上的最后一点血色,也彻底没了。 第一卷 第22章 崔令川处置,雍州归唐 陇山关,中军大帐。 帐外铁甲铿锵,脚步沉重。 下一刻,帐帘被猛地掀开。 薛仁贵大步而入,单手提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像丢死狗一样,直接摔在了大帐中央。 “砰!” 崔令川脸朝下砸进地里,啃了满嘴泥。那身原本鲜亮的绯色官袍,早已被血污和尘土染得不成样子,乌纱帽也不知丢到了哪里,披头散发,狼狈至极。 大帐两侧,李靖、程咬金、徐茂公等人分列而立,目光冰冷,像在看一个死人。 主位之上,李道宗端坐不动,手里把玩着那柄天子剑,自始至终,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令川挣扎着抬起头,看见李道宗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可他毕竟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最会的就是死撑体面。短暂的惊惧之后,他硬生生咬住牙,梗着脖子厉声喝道: “李道宗!你好大的胆子!本官乃朝廷亲封雍州牧,清河崔氏嫡系女婿!你今日动我,动的不是我一人,而是朝廷在雍州的颜面,是关中门阀的脸面!你真以为拿下一座雍州,就能与天下为敌不成?” 大帐里一片死寂。 程咬金掏了掏耳朵,咧嘴就骂:“娘的,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见着阶下囚还能把官腔摆这么足的。都趴地上了,还当自己坐衙门呢?” 李道宗终于抬起眼。 那目光一落下来,崔令川只觉像被一柄刀抵在了喉咙上。 “朝廷的颜面?”李道宗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徐茂公,念给他听。让本王也看看,他这位雍州牧,到底替朝廷守了什么颜面。” “喏。” 徐茂公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第一页,语气平稳,却字字如锥。 “大乾历三百一十二年,崔令川克扣雍州边军冬装银八万两,致使三千军卒冻毙风雪。” 话音落下,帐外几名被押着的雍州降将瞬间红了眼,呼吸都重了几分。 徐茂公继续往下念。 “大乾历三百一十三年,崔令川强占雍州城外良田四万亩,逼两万军户卖儿鬻女,沦为门阀私奴。” 崔令川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额头冷汗直流,嘴唇都开始发颤。 徐茂公翻到最后一页,声音依旧平静。 “大乾历三百一十四年,朝廷拨往前线的三十万石军粮,被崔令川以次充好,换成发霉陈粮,再倒卖入清河崔氏粮铺,获利白银四十万两。” 一条条罪状念完,帐内外死一般安静。 那几名雍州降将死死咬着牙,眼珠子都红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明白,当年兄弟们为什么会在雪夜里冻死、在阵前饿死,为什么家中妻儿会被逼得走投无路。 不是天灾,不是军败。 是眼前这个畜生,在喝他们的血。 崔令川再也撑不住了,整个人瘫在地上,抖得像筛糠一样,嘴里却还在本能地狡辩。 “污蔑……这些都是污蔑!李道宗,你、你敢伪造账册构陷朝廷命官——” “污蔑?” 李道宗霍然起身,手中天子剑猛地拄地。 铛! 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整个大帐都像是跟着一颤。 他一步步走下高台,停在崔令川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温度。 “你身上这身官袍,沾的不是朝廷威仪,是边军的血,军户的命。”李道宗一字一句道,“你这满身肥肉,每一两,都是喝兵血、吃人肉养出来的。” 崔令川面无人色,身子拼命往后缩。 李道宗却连看都懒得再多看他一眼,冷声下令: “来人,把他的官袍扒了。” “喏!” 两名玄甲军立刻上前,按住崔令川,三下五除二,便将他身上的绯袍硬生生扯了下来。锦袍撕裂的声音在帐中格外刺耳,片刻之间,堂堂雍州牧便只剩下一条亵裤,狼狈地伏在冰冷的地面上。 “啊——!李道宗!你不能这样对我!我是朝廷命官!我是雍州牧!” 崔令川彻底崩了,哭嚎着往前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官威。 李道宗神色不变,声音冷得像冰。 “打入死牢,严加看管,候审。” “至于他麾下那些门阀私兵——全部解除武装,编入辅兵营。最苦、最累的活,都让他们去干。” “喏!” 玄甲军应声上前,像拖一条死狗般把崔令川拖了出去。凄厉的惨叫声一路远去,很快便消失在帐外的风里。 大帐内,杀气稍散。 李道宗目光一转,落向帐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 那里,是数万雍州降军。 “沈青岳。” “末将在!” 沈青岳立刻出列,抱拳而立。 “降军交给你。”李道宗沉声道,“传本王军令:愿降大唐者,按《军功授田令》行新制,给田、给粮、给饷;不愿降者,不强求,发路费,遣回原籍。” 沈青岳身子猛地一震,抬头看向李道宗,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不杀降卒,已是仁厚。 不愿降者还给路费放归……这等胸襟,这等气魄,他此前连听都没听过。 “末将领命!” 一炷香后,陇山关外,大校场。 六万余名被缴械的雍州降军挤满了整座校场。四周尽是持刀执戟的玄甲军,陌刀森寒,杀气逼人。 降军们一个个缩着脖子,神色惶惶。 在大乾的规矩里,战败降卒最好的下场,也不过是被押去做苦役,活到哪天算哪天。 就在这时,沈青岳策马登上高台。 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沈将军?” “他怎么穿上了唐军的甲?” “难道……他也降了?” 沈青岳勒住战马,扫视全场,胸腔一震,声音如雷,滚滚传开。 “雍州的兄弟们——看着我!我是沈青岳!” 满场渐渐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沈青岳握紧缰绳,沉声开口: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你们怕被坑杀,怕被发配,怕从今以后连个人都算不上。” “可你们想想,这些年我们在大乾,什么时候又真被当过人?” 一句话落下,台下不少老兵都低下了头,眼眶发红。 沈青岳的声音越发沙哑,越发沉重。 “我们吃的是发霉的糙米,穿的是漏风的破衣,拿命去填刀口,死了连一卷草席都没有!兄弟战死沙场,家里老人孩子照样挨饿受冻;军功被克扣,饷银被贪掉,连军粮都能让人拿去换银子!” 校场上一片死寂。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这些年亲身受过的苦。 沈青岳忽然拔刀,高高举起,刀锋直指长天。 “可今天不一样了!” “镇凉王殿下有令——愿降大唐者,便是大唐的兵!按大唐军制,给田、给粮、给饷!若战死沙场,你们的爹娘妻儿,王府养!” 轰! 人群瞬间炸了。 “给田?” “还给粮给饷?” “战死了还管家里人?这世上哪有这种事!”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兵忍不住抬头,扯着嗓子喊道: “沈将军,你莫不是拿我们寻开心吧?” 沈青岳盯着他,声音斩钉截铁。 “寻开心?” “殿下还有令——不愿降的,现在就能站出来!大唐不杀你们,不逼你们,给你们路费,放你们回原籍!” 话音落下。 偌大的校场,骤然安静。 六万多人,齐齐瞪大眼睛,像是听见了天底下最不可思议的话。 大乾把他们当消耗品,当牲口。 大唐却给活路,给田粮,连不愿留军中的都放归发路费。 这还是他们印象里的“反军”吗? 这分明是在给他们第二条命。 那老兵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夺眶而出。 “大乾不把我们当人,镇凉王却肯给我们活路!” “我这条命,以后卖给大唐了!” “镇凉王万胜——!” 这一嗓子,像一颗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下一瞬,整片校场轰然炸开。 “万胜!” “镇凉王万胜!” “大唐万胜!” 一排接一排,一片连一片,六万降军如潮水般跪倒在地,呼声震天,直冲云霄。 那一张张原本惶恐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激动、狂热与归附。 沈青岳骑在马上,望着眼前这一幕,握刀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心里很清楚。 从这一刻起,雍州边军的军心,彻底变了。 也从这一刻起,雍州在军事上,已真正归入大唐麾下。 中军大帐内。 震天的欢呼隔着帐幕传来,连桌案上的茶盏都仿佛微微发颤。 徐茂公快步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带血的密函,双手呈上。 “主公,这是百骑司从崔令川贴身衣物里搜出来的。清河崔氏本家密函。” 李道宗接过,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只有两行字。 雍州若不可守,速退。关中门阀已开始准备后手,切勿与李道宗死磕。 “后手?” 李道宗眼底寒意一闪,将密函随手扔在桌案上。 “看来,关中那帮老狐狸,已经闻到味了。” 徐茂公点头,低声道: “主公,雍州名义上虽已归我军,但如今只是军事接管。当地官吏大多仍是门阀的人,真正要把这块地方吃下去,还得花时间整合。” “另外,据探子回报,中央禁军二十万先锋,已出京十日。”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帐内安静了一瞬。 李道宗没有接话,只是缓缓起身,迈步走到帐门前,掀开帐帘,望向东方。 层层营帐之后,是更远的天边。 那里,是神京的方向。 也是禁军逼来的方向。 李靖无声走到他身侧,并肩而立。 “药师。” “臣在。” 李道宗望着东方,神色冷峻,声音却平静得可怕。 “禁军来了,正好。” 他顿了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先让他们在路上多走几天。”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第一卷 第23章 军功授田令颁行雍州 雍州城外,唐军大营。 秋风卷过旌旗,猎猎作响。中军点将台高高立起,台下黑压压站满了人。 左边,是披坚执锐的玄甲军。 右边,是刚刚归降、还没彻底收心的六万雍州边军。 人群前排,一个断了根手指的老兵抿着发白的嘴唇,死死盯着高台,眼里满是戒备。 昨天,沈青岳跟他们说,大唐不会像大乾那样拿他们当牲口使,会给田,会减税,会养家。 可这种话,他们听得太多了。 朝廷哪次不是嘴上仁义,落到他们头上就是催粮、催税、催命? 今天,才是真见真章的时候。 高台之上,房玄龄一身青衫,手捧明黄政令,神色平静。两侧数十名传令军早已列定,只等他开口,便会将政令一层层传遍全营。 房玄龄展开诏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奉镇凉王殿下钧旨——即日起,雍州全境,正式颁行《大唐军功授田令》!” 话音落下,两侧传令军齐声复诵,声浪一层推一层,瞬间压过整座大营。 六万降军同时抬起了头。 房玄龄继续道: “其一,凡军户从军作战者,免除一切额外徭役、杂税。军户家中田税,只取两成,永不加赋!” “两成?” “他娘的,我没听错吧?” “咱们在大乾那边,一年辛苦到头,七成税都打不住!” “还免徭役?以后不用再去给门阀白修路、白垒墙了?”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面面相觑,眼神已经变了。 可房玄龄根本不给他们消化太久的时间,直接掀开第二重。 “其二,大唐将在雍州各县设立官仓。丰年平价收粮,灾年平价卖粮。凡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重惩不贷。军户买粮,再降一成。” 这一下,连不少老兵都忍不住往前挤了半步。 税低了,还能买到平价粮。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碰上灾年,他们家里人不用再卖儿卖女,不用再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饿死在门口。 而房玄龄的第三句话,才是真正砸进了所有人心口。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房玄龄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无数张风霜刀刻般的脸。 “凡我大唐将士,按军功授田。田契由王府统一颁发,白纸黑字,永业世袭。授田所需,皆从抄没逆贼庄田与官地中划拨,绝非空口许诺!” 台下呼吸骤然粗重起来。 房玄龄一字一顿,继续道: “若战死沙场,其家眷由王府全额赡养。幼子可入军学,老父母每月领粮领饷,直至终老。伤残退伍者,照领伤残饷,不得克扣!” 最后几个字落下,整座大营,突然安静了。 风还在吹,旗还在响,可六万降军像是同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那个断指老兵张着嘴,眼圈一点点红了。 他这一辈子,给朝廷卖命,给将门当狗,跟蛮子拼刀,身上三十多处伤,换来的是什么? 换来的是一句——边军丘八,死了也就死了。 可现在,高台上的那卷政令,第一次把他们这些人的命,当成命写了进去。 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死死攥着拳头,手背青筋暴起,声音发颤: “真……真有这等王法?” “不是王法。”有人咬着牙,红着眼低吼,“这是活路。” 下一瞬,不知是谁先跪了下去。 “大唐万岁!”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成片成片的人轰然跪下,嘶声狂吼。 “镇凉王万岁!” “愿为大唐死战!” “愿为殿下死战!” 六万人齐齐发声,声浪冲天,震得营中木桩都在发颤。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高台侧方的李道宗缓缓向前一步。 黑甲如铁,目光如刀。 全场的喧嚣,竟被他一人压得渐渐低了下去。 李道宗俯视台下,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砸进每个人心里。 “本王不养废物,也不用懦夫。” “但凡替大唐拼命的人,大唐就替他养家。” “你们今日为本王执刀,本王便让你们的父母有粮,妻儿有地,死后也有人收尸、有人抚恤。” “从今往后——你们不是大乾的弃子,是我大唐的兵!” 短短几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狠。 那断指老兵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进泥里,放声大哭。 “大唐万岁——!” 这一声像是彻底点燃了整座军营。 呼喊声,咆哮声,哭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房玄龄走下高台,来到沈青岳面前,低声道:“沈将军,政令已立,人心已动。可要让他们彻底把自己当成大唐的人,还得你去推最后一把。” 沈青岳抱拳,咧嘴一笑:“房大人放心,末将最懂这些老丘八信什么——他们不信嘴,信命,信眼前的实惠。” 说罢,他转身便走。 当天夜里,雍州降军营帐。 火盆烧得噼啪作响,营里坐满了刚归降的边军。众人嘴上不说,眼里却还有最后一点犹疑。 沈青岳直接把一张地契拍在桌案上。 “看清楚了!” 众人凑过去,只见那地契上盖着鲜红王印,墨迹未干。 “这是谁的?”一个校尉忍不住问。 沈青岳一把将身边的老兵推了出来。 “凉州左营,老王!去年打蛮族断了条胳膊,退下来后,王府给了五十亩水田,每月再发二两伤残饷。儿子,今年已经进军学了!” 老王咧嘴一笑,抬起空荡荡的左袖管。 “诸位兄弟,沈将军没骗你们。俺以前也不信,可这契书是真的,银子是真的,俺儿子念书也是真的。俺家婆娘现在逢人就说,跟着镇凉王卖命,不亏!” 营里一时没人说话。 突然,一个雍州老卒盯着那张地契,哑声问道:“田……真从咱们这些当兵的手里过?” 沈青岳冷笑一声:“不从你们手里过,难道还让崔令川那帮狗东西继续霸着?抄出来的庄田、官地,优先给军户!你们替谁卖命,谁就该给你们活路,这不是天经地义?”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砸醒了。 有人猛地站起身来,眼里发狠:“操!早知道大唐是这么个规矩,老子还给大乾卖什么命!” “就是!以前咱们拼死拼活,最后养肥的全是那帮门阀老爷!” “以后谁敢说大唐是反贼,老子先砍了他!” 三天后,整座大营的气象已经彻底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雍州降军,如今操练时喊杀震天,一个个眼神都亮了起来。那不是被逼着拿刀的眼神,而是终于觉得自己这条命值钱了的眼神。 中军大帐内。 房玄龄将一册刚整理出来的雍州户籍与军户名册递到李道宗案前。 “主公,《军功授田令》已经立住,六万降军军心大稳。”房玄龄顿了顿,目光落到沙盘上,“不过,这只是稳军。若想稳天下,还不够。” 李道宗抬眼:“继续说。” 房玄龄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关中方向。 “军制能得兵心,税制才能得民心。门阀之所以骑在朝廷头上,不只是因为他们有私兵,更因为他们有地、有粮、有读书人。” “所以,臣以为,下一步要做两件事。” “其一,改税,削门阀盘剥之根;其二,开科,断世家垄断之路。” 李道宗眸光微沉,片刻后点头:“打进关中之后,立刻推。” “是。” 房玄龄应了一声,随即神色一肃。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雍州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官员大多阳奉阴违,暗中仍和门阀勾连。要把雍州真正变成稳固后方,至少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 李道宗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手指轻轻敲在案上。 “你觉得,神京那位,会给本王两个月?” 房玄龄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这正是臣担心的。大乾禁军先锋行军极快,他们绝不会坐看我军从容整合雍州。” 他话音刚落,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空气的高呼猛然炸响。 “报——!” 一名百骑司探马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 “启禀主公!紧急军情!” “大乾中央禁军二十万先锋,已抵雍州东境二百里外!” “其前锋哨骑——” “已经出现在我军外围防线!” 第一卷 第24章 禁军先锋逼近,唐军以逸待劳 雍州以东二百里,官道上黄尘滚滚。 二十万大乾中央禁军正沿着驿道向西推进,队伍绵延如龙,看不见头尾。 这不是崔令川麾下那群拼凑起来的雍州联军能比的。 步卒成阵,长枪如林,重盾层层推进;骑军分列两翼,鱼鳞甲在夕光下泛着冷芒;辎重被牢牢护在中军,车队首尾相衔,几乎挑不出半点乱象。 可再精锐的军队,也扛不住这样没日没夜地赶路。 士卒甲叶上全是灰,嘴唇发裂,脚步都比出京时沉了几分;连战马鼻中喷出的白气,都透着一股疲惫。 他们一路从神京急压而来,本该在雍州一线看到接应兵马,可直到现在,前路依旧空空荡荡。 中军大纛下。 禁军先锋主将裴老将军端坐青骢马上,银发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色却比甲胄还冷。 他打了一辈子仗,最信一个字——稳。 可眼下,这个“稳”字,却让他心里生出了几分说不清的烦躁。 “报——” 一名斥候快马冲回,到了近前猛地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抱拳。 “启禀将军!前方三十里,未见敌军踪迹!也未发现雍州军接应信号!” 裴老将军眯了眯眼,声音低沉:“还是没有?” “是!” 斥候额头见汗,不敢抬头。 裴老将军挥了挥手,示意退下。 一旁的副将催马上前,压低声音道:“老将军,这事越来越不对了。兵部传来的军报说得明白,崔令川的七万人马就在雍州一线,可咱们一路走来,别说接应兵马,连个传令的都没撞上。前前后后派出去十几拨探子,到现在一个都没回来。” 裴老将军冷哼一声,眼底掠过一抹寒意。 “崔令川那个废物,打仗没本事,争权夺利倒是门清。老夫看他八成是想缩在后头,等咱们中央军先去跟李道宗拼个两败俱伤,他再出来捡便宜。” 副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将士们连日奔袭,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要不要先择地扎营,休整一夜,再探明前路?” “不行。” 裴老将军回答得极快,没有半点犹豫。 “兵部下的是死令——火速驰援雍州。李道宗再是逆贼,也不过是凉州起家的边军头子。只要咱们这二十万人不乱,不分,不给他可乘之机,他就翻不了天。”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西方,声音越发沉稳。 “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阵型,稳步推进。前后军不得脱节,辎重再往中间收一层。老夫不求冒进,只求无失。等跟崔令川合兵一处,李道宗就是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被活活压死。” 副将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从兵法上说,裴老将军的判断并不差。 二十万中央禁军抱团西进,不贪功,不分兵,这本就是最正的王道打法。 可惜,他稳得再老辣,也稳不过李靖,算不过徐茂公。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他心心念念等着合兵的崔令川,此刻正赤条条地蹲在死牢里。 更不知道,前面的雍州城头,早就换上了大唐的黑底金线龙旗。 此刻,雍州城外。 唐军中军大帐。 大帐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沙盘铺在正中,将雍州以东数百里山川官道尽数纳入其中。 李道宗端坐主位,一身黑底金线甲袍压得满帐无声。他指尖轻轻敲着天子剑剑鞘,眸光落在沙盘上,像是在看一群已经走进网里的猎物。 “裴老匹夫,到哪了?” 徐茂公快步入帐,拱手道:“回主公,距雍州已不足二百里。百骑司那边也准备妥当了。” 程咬金眼睛一瞪:“准备啥了?” 徐茂公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让人扒了十几具雍州死兵的衣甲,换在咱们最精干的探子身上,身上再抹鸡血、撕破甲衣,伪装成从陇山关一路溃逃下来的残兵。等他们撞上禁军先锋,就会带去一个消息——崔令川正在陇山关一线死战,防线将崩,十万火急,请禁军速援。” 程咬金听得一愣:“就这?裴老头能信?” “他未必全信。” 这一次,接话的是李靖。 他站在沙盘前,手中木棍轻轻一点,落在雍州以东的一道狭长地带上。 “但他只要信三分,就够了。” 众将目光齐齐落过去。 “野狼谷。” 李靖平静开口:“此地两侧皆为丘陵,中间官道狭长,最适合大军通过,也最怕前后脱节。裴老将军本来求稳,所以走得慢。可一旦他相信崔令川要崩,为了不让自己变成孤军深入,他就只能提速。” 徐茂公点头接话:“他一提速,前军就会先压过去;前军一压,后军和辎重便很难保持原有的严整。到那时,破绽自然就出来了。” 程咬金终于听明白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就是说,咱们不是把他打进谷里,是把他骗进谷里?” 李靖淡淡道:“不错。让他自己走进去,才走得最深。” 帐中几名将领听得暗自心惊。 站在后排的沈青岳更是头皮发麻。 一个拿地形算敌人,一个拿情报牵敌人。 这两个人凑在一起,裴老将军那二十万人还没见到唐军主力,就已经被掐住了脖子。 大乾拿什么赢? 李靖转身,朝李道宗抱拳。 “主公,这二十万禁军先锋,是大乾朝廷眼下最硬的一支西调兵马。若能将其折在野狼谷,大乾短时间内再无余力往西压军。从凉州到雍州这条线,便算彻底稳了。” 李道宗抬起眼,眸中寒意如刀。 “本王要的,不只是稳。” 他缓缓起身,黑甲在火光下泛起冷光,帐中众将不由自主挺直了身子。 “这一战,要打得又快,又狠,还要让神京那群人看明白——” “西北,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拿就拿的地方。” “二十万禁军既然送到了门口,就别让他们再回去了。” 这几句话一落,帐内气氛骤然一肃。 李靖目光一凝,抱拳沉声道:“末将领命!” 程咬金更是忍不住了,提着宣花斧就往前挤。 “主公!大帅!俺也去!俺也去打头阵!这段时间净砍些零碎杂兵,俺也去砍个大的!你们给俺也去一万人,俺也去把那什么先锋主将的脑袋摘下来!” 帐中顿时响起一阵低笑。 李靖却直接摇头。 “你不能打第一阵。” 程咬金顿时急了:“凭啥?大帅,你这是嫌俺老程斧头不够利?” “正因为你的斧头太利。” 李靖用木棍一点野狼谷出口,语气依旧平稳。 “第一阵不是杀人,是收口。前面那一刀要轻,要把他们放进来。等他们的前军、后军、辎重全都卡进谷道里,你再从后面砸上去,才能一斧头把他们的骨头砸断。” 程咬金挠了挠脑袋,虽然听得半懂不懂,但总算听懂一句——有大仗打。 “行!俺也去后头砸!只要不让俺也去干看着就成!” 李道宗看了他一眼,唇角微挑。 “放心,这一仗,少不了你。” 战术既定,帐中诸将纷纷领命。 很快,整座唐营无声运转起来。 斥候、游骑、伏兵、传令,各按其位。 像一张早已铺开的网,只等猎物自己撞上来。 而此时。 二百里外。 落日把整片大地染得通红,官道尽头像是铺着一层血色。 裴老将军勒马立在高坡上,手搭凉棚,死死盯着西方地平线。 大军已经推进了一整天。 可前方依旧没有崔令川的旗号,没有雍州军的烟火,没有任何该有的接应。 这份诡异的安静,让这位一生求稳的老将,心口一点点发沉。 秋风吹起他的白发,他盯着远方,眉头拧得死紧,低声喃喃: “崔令川……到底在哪?” 他还不知道。 自己要找的人,根本不在前方。 前方等着他的,只有野狼谷里,已经张开的刀口。 第一卷 第25章 禁军先锋入套 “报——!” 一声嘶哑到破音的惨叫,骤然撕开了禁军中军的沉肃。 几名禁军士兵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军卒,连滚带爬冲到裴老将军马前。那军卒披头散发,背后插着半截断箭,身上的雍州边军甲几乎被鲜血浸透,刚被扔下,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老将军……救命!救命啊!”那军卒哭喊得嗓子都裂了,“崔大人在陇山关外遭李道宗主力猛攻!唐军全疯了,拿命往上填!咱们的防线快被撕开了!崔大人命小人拼死突围,请老将军速速发兵!再晚半日,雍州就完了!” 裴老将军脸色骤变,俯身一把揪住那军卒衣领,厉声喝问:“你说李道宗主力在陇山关?到底多少人?” “看不见边……漫山遍野,全是人!”那军卒浑身抖得像筛糠,眼中尽是惊惧,“至少十几万!他们根本不是残兵!战力强得吓人!崔大人……崔大人快顶不住了!” 话音刚落,那军卒眼前一黑,直接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四周禁军将领顿时炸了锅。 “十几万?李道宗哪来这么多人?” “怪不得一直联络不上崔令川,原来是真被咬死在陇山关了!” “老将军,雍州绝不能丢!雍州若失,我军进退都要受制于人!” 一名副将满头是汗,催马上前:“老将军,再耽搁下去,崔令川真要没了!” 也有人皱起眉头,低声道:“此人来得太巧,会不会有诈?” 裴老将军胸口微微起伏,眼底神色急速变幻。 有诈? 或许有。 可雍州若真失守,他们这二十万禁军就等于被人从侧后方掐住了命门。更何况,若李道宗真把主力压到了陇山关外,那正是自己从侧翼杀过去、与崔令川里应外合、狠狠干死对方的最好时机。 这是风险,也是战机。 裴老将军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暴涨:“传令!派游骑前探,前锋三万人卸下辎重,轻装疾进,先过野狼谷!主力十七万随后跟上!务必在天黑前与崔大人会师!” “是!” 军令如山,顷刻传开。 原本绵延有序的二十万禁军迅速变阵。沉重的辎重车被留在后方,三万前锋率先脱离中军,如一支离弦之箭,直扑前方野狼谷。 野狼谷地势狭长,两侧尽是陡坡与灌木。官道被山体挤得极窄,大军一入谷,立刻被拉成一条长长的蛇阵,只能沿着谷道闷头急进。 铁甲摩擦,脚步如雷。 禁军不愧是中央精锐,哪怕仓促急行,队伍也还勉强维持着秩序。只是越往谷中走,空气便越发沉闷。前后的传令声在狭窄谷道中来回撞荡,听得人心口发紧。 可他们并不知道—— 就在谷道两侧的高坡灌木后,一双双冰冷的眼睛,早已盯死了他们。 薛仁贵伏在一片灌木之后,玄甲上覆满泥土与残叶,整个人仿佛与山坡融为一体。他身后,两万玄甲精骑静默无声,如同一片伏在黑暗中的铁色山岩。 所有战马都戴了嘴套,马蹄缠了厚布。 所有兵刃都用黑布裹住,连一丝反光都没有。 整整两万精骑伏在山上,竟听不见半点杂音。 薛仁贵只是冷冷望着下方谷中那条不断向前移动的长蛇,目光没有落在寻常士卒身上,而是盯着谷口之外。 “再等等。”他声音低沉,几不可闻。 他等的,不是禁军入谷。 他等的,是这三万前锋彻底冲出去,与后方十七万主力彻底断开。 半个时辰后。 三万禁军前锋终于冲出野狼谷。 眼前地势骤然一阔,一片开阔平原铺展开来。带队的前锋主将长长松了口气,刚要下令整队列阵,身边副将却像被人迎面捅了一刀,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前面!前面!” 前锋主将猛地抬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下一瞬,他整个人僵在马背上,浑身血都凉了。 三里之外,赫然列着一支军队。 不是溃兵。 不是残军。 更不是他们要去接应的崔令川。 那是一片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的黑色海洋! 数万黑甲重卒列成森严方阵,整整齐齐铺开在平原之上,像一堵堵沉默而冰冷的铁墙。阵列最前方,清一色都是手持陌刀的重装步兵,长刀如林,在日光下泛着刺骨寒芒。 而在步卒方阵两翼,则是密密麻麻的重装骑兵。战马披甲,骑士覆面,静静立在那里,便有一种足以踏碎一切的可怕威势。 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面迎风猎猎的大旗。 黑底。 金线。 龙纹翻卷。 旗动之时,一股近乎凝成实质的肃杀之气,隔着数里,直直拍在所有禁军士卒脸上。 “这……这是什么军队?”前锋主将嘴唇发白,声音都在发颤。 四周禁军将士也看清了前方景象,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瞬间骚乱起来。 “这不是凉州军!” “情报有诈!” “崔令川根本不在前面!” 前锋主将到底是久经战阵之人,本能地厉喝一声:“列阵——” 可这两个字刚吼出口,他就看清了前方那层层压开的黑甲方阵,也看清了自己身后还在不断从谷口涌出的本部兵马。 列阵? 谷口太窄,后军未出,前军已散。 这不是会战,这是送死! 他头皮一炸,立刻改口,声嘶力竭地狂吼:“撤!退回野狼谷!快撤!” 一声令下,三万禁军前锋顿时乱成一锅沸汤。 前军拼命掉头,后军还在往外涌,旗队被挤散,战马互相顶撞,叫骂声、惨呼声、喝令声瞬间绞在一起。方才冲出谷口时那一丝松气,眨眼间便化作灭顶恐慌。 然而—— 就在他们转身的那一刻。 野狼谷两侧高坡之上,骤然炸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杀——!” 轰隆隆! 两万玄甲精骑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自两侧山坡狂泻而下。借着俯冲之势,铁骑尚未撞入人群,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悍压迫感,便先把谷口禁军冲得魂飞魄散。 薛仁贵一马当先,手中方天画戟横扫而出。 噗嗤! 最前方几名禁军连人带甲,被一戟掀飞,鲜血当空炸开。紧接着,后方玄甲骑兵成排压上,铁蹄轰鸣,直接将试图退回谷中的禁军撞得七零八落。 有人刚转身,就被战马撞翻在地。 有人举枪想挡,下一秒便被铁骑踏碎胸膛。 有人还想往谷里挤,却被汹涌而来的自家溃兵反顶回来。 薛仁贵勒马立于谷口,方天画戟斜指前方,冷厉如刀。 一人一骑,便像一扇合死的铁门。 而在他身后,两万玄甲精骑已经彻底封死了野狼谷的退路。 退路,断了。 前方,是黑甲重阵。 后方,是玄甲铁骑。 三万禁军前锋,就这样被死死锁在了这片开阔平原上。 绝望,瞬间在人群中炸开。 就在这时,前方那森严如山的黑甲军阵中央,忽然向两侧缓缓分开,露出一条笔直通道。 一个黑面大汉骑着高头大马,肩上扛着大斧,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程咬金咧嘴一笑,声若炸雷: “跑什么?来都来了!” 第一卷 第26章 程咬金正面凿阵 “跑什么?来都来了!” 程咬金拎着门板般的宣花斧,横在阵前,咧着嘴一笑,像极了索命的活阎王。那副黑铁塔般的身躯往那儿一杵,身后的玄甲重步都像被他衬成了阴沉沉的黑色城墙。 禁军前锋主将死死勒住战马。 前面,是程咬金和一万玄甲重步。 后面,是薛仁贵率领的两万玄甲精骑,已把退路堵得严严实实。 前有凶神,后无生门。 可他终究是大乾禁军主将,短暂的惊惧后,还是猛地拔出佩剑,厉声嘶吼: “大乾禁军,天下无双!岂能被一群西北叛军吓破胆子!列阵!长枪在前,盾兵护翼,弓弩手上弦——给我射死那个黑脸贼子!” 命令一下,三万禁军迅速收拢。 不得不说,中央禁军到底是中央禁军,哪怕已落进杀局,阵型依旧结得极快。前排长枪如林,盾阵扣紧,后排弓弩一层接一层抬起,森冷箭锋顷刻便对准了前方黑压压的玄甲军。 “放箭!” 嗡—— 下一瞬,箭雨腾空! 密密麻麻的破甲重箭撕裂空气,像一片乌云,朝着玄甲军和程咬金当头罩下。 程咬金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只是啐了一口。 “就这点玩意儿?” 叮叮叮叮叮——! 箭雨砸进玄甲军阵列,瞬间爆开一串密集的金铁交鸣。 大乾禁军引以为傲的破甲重箭,射在那一身漆黑重甲上,竟只擦出几点火星,便纷纷弹开。别说破甲,连一道像样的白痕都没能留下。 更骇人的是,几支箭矢直奔程咬金面门而去,砸在他那颗油亮的光头上,竟被护体罡气当场震飞! 一时间,全场死寂。 最前排的禁军士兵,眼神都僵住了。 他们练了这么多年阵战,打过州军,打过悍匪,打过蛮骑,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连禁军重箭都不当回事。 程咬金抬手摸了摸脑袋,咧嘴一笑,笑得人头皮发麻。 “射完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烈杀意。 “那就该俺也去了!” 宣花斧高高举起,程咬金一声怒吼,如雷炸响: “玄甲重步——给俺碾碎他们!” 轰! 一万玄甲重步,齐齐踏前一步! 那一瞬间,地面都像猛地沉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黑色煞气,自军阵中冲天而起,像乌云一样压向禁军阵列。 最前排的禁军士兵,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他们只觉得胸口像被大锤狠狠砸中,呼吸一滞,握枪的手都开始发抖。战马不安地刨地,盾牌后的士兵额头瞬间见汗,连原本稳固的枪阵都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 不是他们胆小。 而是这一万玄甲重步汇聚而出的军阵煞气,已经不是普通军队能硬扛的东西。 “稳住!给本将稳住!” 前锋主将扯着嗓子大吼,几名校尉也在阵中来回奔走,拼命压住军心。 可下一瞬,玄甲军已经动了。 没有花哨变化,没有试探迂回。 就是压。 硬压。 一万名玄甲重步如黑潮般向前推进,厚重的脚步声连成一片,震得人心口发闷。无数柄长达一丈的陌刀同时抬起,刀锋映着天光,连成一片冰冷刺目的死亡浪潮。 “挡住他们!” 禁军主将怒吼。 前排长枪齐齐刺出,盾阵死死顶住。 如果他们面对的是寻常边军,这样的阵势足够把任何冲锋生生钉死。 可惜,他们今日撞上的,是玄甲军。 轰然一声,两军正面撞在一起! 噗嗤!噗嗤!噗嗤! 陌刀落下的瞬间,最前排的禁军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 盾牌、长枪、鱼鳞甲、血肉、骨头……在那沉重刀锋之下几乎没有区别,一刀下去,连人带甲,一并断成两截! 鲜血顷刻喷涌而出,残肢断臂翻滚着砸进泥地。 仅仅一个照面,禁军最前排便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层! 而冲在最前面的,正是程咬金。 这位混世魔王压根不管什么阵型配合,整个人像一头彻底发疯的蛮牛,抡着宣花斧就往人堆里闯。每一次挥斧,都带起大片血雨,所过之处,人影像麦子一样成片倒下。 “哈哈哈哈!痛快!” 程咬金一斧砸落,连人带盾牌一并轰碎,血肉飞溅到他满脸都是,反倒衬得他愈发狰狞。 几名禁军校尉咬牙带人扑上来,想把这个口子堵住。 可他们刚靠近,程咬金身上的护体罡气便猛地一震! 砰! 几人像被巨锤扫中,当场吐血倒飞,人在半空中便没了声息。 缺口,被彻底撕开了。 “堵上去!快堵上去!” “不能退!后退者斩!” 禁军主将还在声嘶力竭地下令。 可命令归命令,人心却已经开始塌了。 因为他们突然发现,这根本不是一场还能靠人数撑住的厮杀。 他们的箭,射不穿。 他们的枪,挡不住。 他们的甲,像纸糊。 而对面的那群黑甲死神,正踏着同袍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前压。 “怪物……他们都是怪物!” “打不动,根本打不动!” “别退!别——啊!” 阵列之中,惨叫声与怒吼声混成一片。 而就在禁军防线松动的同时,战场边缘又响起了一阵更令人绝望的马蹄声。 后方,薛仁贵率领两万玄甲精骑已经动了。 白袍翻飞,方天画戟寒芒如雪。 他根本不与禁军主力正面对冲,只带着骑兵在战场外围来回穿插,像一把巨大的铁梳子,专门梳理那些试图逃散的溃兵。谁敢脱离战场,谁就会被骑军瞬间切碎;谁想往外跑,谁就会被重新驱赶回来,重新撞进程咬金和玄甲重步的刀口里。 前面是斧海陌刀,后面是白袍铁骑。 禁军,连崩溃都崩不出去。 半个时辰后。 这支三万人的禁军前锋,终于被彻底凿穿。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 程咬金浑身浴血,提着宣花斧,大步踏过满地残尸,直接杀到了禁军中军大旗之下。 前锋主将双眼血红,脸上已分不清是汗还是血。他知道自己今日绝无生路,干脆嘶声怒吼,带着最后几十名亲卫一起冲了上去! “反贼!受死!” 程咬金连正眼都懒得给他。 他只是反手一斧横扫而出。 轰! 狂暴罡气炸开,几十名亲卫连靠近都做不到,便被当场斩成两截,鲜血泼了一地。 下一刻,程咬金单手抡起那柄沉重至极的宣花斧,对准主将,悍然劈下! “死!” 咔嚓! 斧锋落下,连人带马,一分为二! 前锋主将在意识消散前,死死望着那面迎风猎猎的大唐龙旗,喉咙里挤出最后一句绝望低语: “西北……怎么可能……养出这样的军队……” 话音未落,生机已绝。 程咬金一脚踢开尸体,抬手又是一斧,狠狠劈在中军大旗的旗杆上。 轰隆! 三丈高的大旗应声而断,重重砸进血泊之中。 旗倒的那一刻,禁军残余的最后一点意志,也彻底碎了。 哐当!哐当!哐当! 兵器坠地之声,接连响起。 “降了!我降了!” “别杀了!别杀了!” “愿降!愿降!” 剩下的近两万禁军士兵,再也撑不住,纷纷跪倒在满是血泥的地上,浑身发抖地举起双手。 同一时间。 距离野狼谷三十里外,一处高坡之上。 裴老将军正焦躁地等着前锋战报。 忽然,几名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上高坡,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他马前,声音凄厉得不成样子: “老将军!完了!全完了!” “前锋三万人,在野狼谷外遭遇伏击……全军覆没!主将战死!” “你说什么?!” 裴老将军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晃,险些从马背上栽下去。 旁边副将急忙扶住他,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半个时辰……三万禁军……半个时辰就没了?” 裴老将军死死咬着牙,额头青筋根根暴起。 直到这一刻,他才彻底反应过来——根本没有什么崔令川求援,从头到尾,这都是李道宗和李靖布下的杀局! “传令!” 他猛地拔出佩剑,声音都在发颤。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收缩防线!结圆阵,死守!” 而在野狼谷上方的一处山崖上。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负手而立,静静俯瞰着下方那片被鲜血染透的平原。 徐茂公站在他身侧,轻摇羽扇,低声道: “药师,裴老头已经收到消息了。他那十七万主力停在三十里外,正在疯狂收缩防线。” 李靖目光平静,望着战场上成片跪地请降的禁军,只淡淡说了一句: “还有十七万。” “让他们多紧张一夜。” “明日,收网。” 第一卷 第27章 李靖围歼禁军主力——包围网形成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盆地里的火把已经烧成了一片赤红。 荒野上的风裹着血腥味灌进营地,也把一个消息吹得满营皆知——前锋三万精锐,半个时辰,尽没。 中军外,几个满身泥血的溃兵被拖过辕门,嘴唇冻得发青,嘴里却还在喃喃重复: “黑甲……全是黑甲……挡不住……根本挡不住……” 那声音不大,却比战鼓还让人心寒。 偌大的禁军大营里,十七万主力缩在盆地中央,营帐层层叠叠,火光连绵,可越是亮,士兵们心里的寒意就越压不住。巡夜的甲士走过时,四周全是压低了嗓子的窃语。 “前锋真没了?” “半个时辰,能活着逃回来的连一百都不到……” “唐军到底来了多少人?” 没人答得上来。 中军大帐内,裴老将军坐在案前,一张老脸阴沉得像要滴出水。他手里攥着军报,指节发白,眼睛却死死盯着地图。 这片盆地,是他亲自挑的。 地势开阔,便于结阵,十七万禁军铺开之后,足以应对任何正面强攻。按常理说,这里该是一块稳阵的好地方。 可现在,他越看那张地图,越觉得胸口发闷。 因为这地方太开阔了。 开阔到一旦被人封住出口,就会变成一口巨大的锅。 而此刻,在盆地之外的黑暗里,这口锅的锅盖,正在一点点扣下来。 三十里外,一处高坡上。 李靖负手而立,青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摆动。他脚下是起伏的山岭,眼前则是整座盆地的轮廓。下方那片火光通明的禁军大营,在他眼里,像极了困在沙盘里的一团死物。 “传令。” 他声音不高,传令兵却立刻绷直了身子。 “薛仁贵,两万玄甲精骑,封死北面谷口。告诉他,不求多杀,只求一个字——稳。今夜起,北谷一只鸟都不准飞出去。” “喏!” “程咬金,率三万玄甲重步,堵东线退路。若禁军回头,给我把他们的胆一并砍碎。” “喏!” “沈青岳,率五万雍州军绕南,截断官道。那边有他的旧袍泽,也有他最该拿出来的投名状。” “喏!” “左右两路步军,天亮前拿下盆地两侧高地,重弩全部架上去。我要他们一抬头,看见的是弩;一转身,看见的还是弩。” “喏!” 一道道军令迅速散开,消失在夜色里。 而在更早之前,徐茂公的百骑司就已经摸掉了禁军放出去的暗哨。前锋惨败之后,裴老将军又主动收缩斥候,生怕夜里再被袭营。于是,禁军自己把眼睛缩回了营里,也亲手把整个盆地交给了李靖。 夜色之中,五路唐军无声推进。 北谷、东坡、南道、两翼高地……一支支黑甲军队像铁钉一样钉进预定的位置,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一丝脱节。 这不是临阵应变。 这是从禁军踏进盆地那一刻起,就已经写好的死局。 与此同时,禁军营中。 几个巡夜士兵蹲在火堆旁烤手,眼睛却不住往四周瞟,像是生怕黑暗里突然冲出一支唐军。 “哎,你们听说了吗?”一个士兵压低了声音,“崔令川大人,早就降了。” 旁边的人一愣,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 “谁胡说了?后营领草料的时候,我亲耳听见几个从雍州逃出来的人说的。雍州城头挂的都不是大乾旗了,是大唐旗。听说边军分了田,吃的也是实粮,跟咱们这种送死的可不一样。” “要真是这样……那我们来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被人卖了呗。前锋三万人不是打没的,是送没的。雍州都归唐了,咱们这十七万人,不就是自己往人家刀口上撞?” 火堆旁一下子没了声音。 良久,才有人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了一句: “那……这仗还怎么打?” 同样的话,在一座座营帐之间不断重复。 有人说崔令川已降,有人说雍州军早就倒向了李道宗,有人说回关中的路已经被唐军截了。真假掺半,最要命的不是消息本身,而是所有人都愿意信。 因为前锋那三万人,真的死得太快了。 因为大营外的风,真的越来越冷了。 因为这十七万禁军,已经开始怀疑,他们到底是在替朝廷打仗,还是在替别人陪葬。 军心,悄无声息地裂开。 天光将亮未亮时,裴老将军猛地惊醒。 他甚至顾不上披甲,翻身便冲出大帐。风扑在脸上,冰冷刺骨。他抬起头,下一刻,整个人如坠冰窟。 盆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甲。 山坡上、谷口前、两翼高地……密密麻麻,全是黑底金线的唐旗。晨雾还没散,那一片片沉默的军阵却已先一步压了下来,像四面山,一齐朝着盆地里合拢。 十万唐军,已成合围之势。 更可怕的是军阵煞气。 十万人气机连成一片,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扣在盆地上空。那股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压迫感,竟让营中许多士兵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 副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老将军……我们……我们被围了……” 裴老将军浑身发冷,背后瞬间被冷汗打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过来。 李靖要的,从来不是击溃。 他要的是——一口吞掉这十七万中央禁军。 “击鼓!升帐!” 裴老将军猛地咬破嘴唇,血腥味冲进喉咙,才勉强把自己从那股寒意里拽回来。 中军大帐很快坐满。 可与其说是升帐议事,不如说是给一群已经被逼到绝路的人,最后选个死法。 帐中诸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裴老将军扫过众人,声音沙哑得厉害: “局势都看见了。唐军合围已成,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三条路。” “其一,死战到底。” “其二,选一路突围。” “其三——” 他说到这里,喉头滚动了一下,终究还是把那两个字说了出来。 “投降。” 大帐内顿时炸了。 “投降?”一名将领猛地起身,双目发红,“我们是中央禁军!向反贼投降,传回神京,家眷都得被牵连!” 立刻有人冷冷顶了回去: “那你就带兄弟们在这儿等死?前锋是怎么没的,你忘了?那不是交战,那是屠杀!” “死也比降了强!” “强个屁!崔令川都可能已经降了,雍州都没了,你还替谁尽忠?” “够了!” 副将嘶声大吼,额头青筋暴起。 “现在争这个还有什么用?唐军四面合围,东西两翼是高地,南面是官道,最容易回神京,也最容易被截。若不现在选一路撞出去,等他们重弩架稳,我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帐中短暂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地图。 裴老将军盯着那张图,眼里满是血丝。东面是程咬金的重步,南面是沈青岳的雍州军,两翼高地正在架弩。真要硬闯,东南西三面,都是往刀山上撞。 只有北面。 谷口最窄,兵力铺不开。 也正因为窄,两万骑兵在那里,反而难以拉开冲势。若能用人潮硬生生把谷口塞满,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那不是最好走的路。 那只是唯一看起来还能赌的路。 “北面。” 裴老将军猛地抬手,重重点在地图上,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军北上,死撞谷口!” “骑兵善攻,不善守。北谷最窄,两万骑兵摆不开阵型,只要我们能把第一线冲乱,就还有活路!” “传令下去——” 他眼中狠色一闪。 “所有辎重,全部烧毁!十七万人,不分前后军,不分辎重营,全部压上北谷!今日不冲出去,谁都别想活!” 军令一下,整座禁军大营瞬间像被点着了一样。 火焰从辎重营冲天而起。 一辆辆大车被推翻,一袋袋粮草被浇上火油,烈火映得整座盆地通红。十七万禁军在火光和绝望里被逼成了一群真正的困兽,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所有人都知道——不冲,就是等死。 很快,沉闷的战鼓响彻盆地。 无数士兵汇成黑压压的人潮,朝着北面谷口疯狂涌去。 而在北面的高地上,晨雾刚散。 李靖望着下方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片刻后,他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只能走北面。” 他目光落向谷口方向。 “仁贵,准备好了吗?” 第一卷 第28章 薛仁贵封死退路,禁军溃灭 “杀出去!北面是唯一的生路!” 裴老将军双目赤红,披头散发,挥剑嘶吼。 西面是绝壁,东南两侧昨夜便已杀声震天,如今只有北口还留着一道缺口。十七万大乾禁军像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再也顾不上什么军阵、什么辎重,疯狂朝着盆地北面的谷口涌去。 人挤人,马撞马,踩踏与怒吼混成一片。 所有人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冲出去,活下去! 谷口之外,是一片微微倾斜的缓坡。 缓坡尽头,两万玄甲精骑早已列开。 薛仁贵端坐白马之上,黑甲覆身,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目光冷得像刀。他看着那片从谷口里拼命涌出的黑色人潮,唇角缓缓掀起一抹冰冷弧度。 副将咽了口唾沫,额头已见冷汗:“将军,敌军全朝北口撞来了,足有十七万之众,要不要结阵硬扛?” “硬扛?” 薛仁贵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像冰渣子砸在人心上。 “骑兵的长处,是腿,不是盾。” 他抬起方天画戟,冷声下令: “传令全军,三阵轮撤,交替抛射。” “今日,本将要把他们拉成一条死蛇。” “喏!” 军令一下,两万玄甲精骑瞬间分作三股。所有人动作整齐得近乎可怕,没有一人拔刀,而是齐刷刷摘下背后强弓,弓弦拉满,箭锋在夜色中泛着森冷寒芒。 薛仁贵抬手,猛然落下。 “放箭!” 嗡——! 顷刻之间,箭如暴雨。 两万支破甲重箭撕开空气,狠狠砸进禁军最密集的前锋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血花几乎是成片炸开的。 最前排的禁军士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全,便被重箭直接钉翻在地。有人胸膛洞穿,有人脖颈爆血,有人被箭势带得整个人向后掀飞。 谷口外那一片黄土,眨眼就被鲜血染红。 可后面的禁军已经彻底疯了。 他们根本停不下来,也不敢停下来,只能踩着同袍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他们退了!唐军退了!”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禁军校尉一眼看见玄甲骑兵开始拨马后撤,顿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扯着嗓子狂吼:“冲过去!他们不敢跟我们硬碰硬!冲过去就是活路!” 这句话像火星掉进油锅,瞬间把本就崩乱的溃军彻底点爆。 无数禁军红着眼往前挤,恨不得把前面的人活活撞开。 裴老将军混在人潮里,看到这一幕,心却猛地一沉。 不对! 太不对了! “不要追!” 他拼尽力气挥剑嘶吼,连嗓子都喊破了:“收拢阵型!别追!他们是在拉扯——” 可没人听得见。 或者说,听见了,也没人肯停。 在生死面前,什么军令,什么主帅,都已经没有用了。 第一阵玄甲骑兵射完便退,第二阵无缝接上,再是一轮箭雨。紧接着第三阵再补,三阵轮替,首尾衔接得严丝合缝。 禁军拼命往前跑。 唐军却始终稳稳吊在一百五十步外。 这个距离,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鬼门关。 禁军步弓够不到,长枪碰不着,甚至连马尾巴都追不上。可玄甲精骑的特制强弓却一轮接一轮,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一样,把箭雨不断泼进人群最密处。 有人刚冲出几步,后心便中箭扑倒。 有人侥幸避开一轮,下一瞬就被同伴推倒,活活踩进泥里。 有人明明离那道“生路”只差几十步,却被箭雨连人带盾一起钉死。 队伍彻底散了。 跑得快的青壮拼命往前挤,跑得慢的老卒被人群甩在后面,谷口里外一片混乱。原本还能勉强抱成一团的十七万禁军,竟在这短短时间里,被硬生生拖成了一条绵延十几里的细长血蛇! 裴老将军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甚至想抽调亲卫在原地结阵,硬把队伍卡住,可没用,根本没用。 溃兵只想逃。 谁挡他们活路,他们就恨谁。 “蠢货……一群蠢货!” 裴老将军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喉头一甜,险些当场喷出血来。 就在这时,前方一直后撤的薛仁贵,忽然勒住了战马。 唏律律—— 雪白战马人立而起! 薛仁贵单手提戟,高高举过头顶,宗师八境的恐怖罡气轰然爆开,四周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压塌。 他望着那条被自己亲手拉长的禁军“死蛇”,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情绪: “够了。” “全军止步——拔刀!” 锵!锵!锵! 长弓归背,马刀出鞘。 一道道雪亮刀锋在黎明前的昏暗天光里连成一片刺目的寒潮。 下一瞬,薛仁贵戟锋前指,暴喝如雷: “反冲锋!” “杀——!” 轰! 两万玄甲精骑几乎同时调头,像一股蓄满了力道的黑色洪流,朝着那条早已被拖散、拖薄、拖断气的禁军长蛇狠狠撞了上去! 这不是交锋。 这是碾碎! 只一个照面,禁军最前方数千人就被撞得当场崩裂。有人连刀都没来得及抬,便被战马撞飞;有人刚想转身,脑袋已被马刀齐肩削落。 薛仁贵一马当先,白马踏血而行,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像活过来的凶龙。 一戟横扫,三人拦腰而断。 再一戟刺出,一名禁军将校连甲带人被生生挑飞,尸体还未落地,后方铁骑已经碾了过去。 在绝对机动、绝对冲击力和绝对士气面前,禁军那条所谓的长蛇,脆得像一张一捅就烂的薄纸。 更可怕的是,薛仁贵本人。 宗师八境的武道威压配上两万玄甲精骑的冲阵之势,让他整个人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扎进一块早已松散的牛油里。 所过之处,血肉横飞,阵形寸断! 禁军本就散乱的队伍,被他一戟一戟硬生生切成了无数段。前后不接,左右不顾,叫喊声、惨嚎声、求救声瞬间乱成一锅滚沸的血水。 裴老将军站在人群中,怔怔看着前军崩溃,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他知道,完了。 这十七万禁军,彻底完了。 可还没等他从绝望中缓过神来,盆地东面和南面,又同时炸起震天杀声。 “大唐程咬金在此!谁敢挡俺老程的斧头!” 程咬金一马当先,率三万玄甲重步从东侧狠狠凿入禁军侧翼。黑压压的重步军阵像一堵推过来的钢铁城墙,所过之处,盾碎、人裂、骨断! 那把门板大小的宣花斧上下翻飞,简直不像兵器,更像一扇拍下就要人命的闸门。每一次落下,都要掀起一串血花。 南面,沈青岳率五万雍州本土军死死截住禁军后队。 “兄弟们!” 沈青岳一刀砍翻一名禁军校尉,双目赤红,放声怒吼: “大乾把我们当炮灰,大唐给我们分田地!” “建功立业,就在今日——杀!” 这句话一出,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雍州兵顿时像疯了一样往前扑。 他们最知道这些禁军平日里是什么嘴脸,也最清楚旧朝是怎么拿他们当耗材使的。此刻刀一举起,杀得比谁都狠。 至此,李靖布下的合围之网,彻底收口。 北面薛仁贵切断长蛇,东面程咬金暴力凿阵,南面沈青岳封死退路。 十七万禁军,被生生困死在这方圆十几里的血肉磨盘之中。 战斗再无悬念。 只剩屠杀。 裴老将军身边的亲卫一个接一个倒下,鲜血溅了他满脸满身。这位替大乾征战一生的老将,此刻披头散发,满身是血,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老狮子。 他捡回一口气,嘶声怒吼: “大乾……不亡!” 话音未落,他已提剑朝着薛仁贵冲了过去。 “当!” 只一击。 薛仁贵单手持戟,随手一挑,裴老将军手中长剑便被震得脱手飞出。 紧接着,戟杆横扫! 砰! 这一记狠狠砸在裴老将军胸膛之上,他胸骨当场凹陷,整个人喷出一大口血,像断线风筝一样倒飞出去,重重摔进泥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薛仁贵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只冷冷吐出两个字: “绑了。” 主将被俘。 禁军最后一口心气,彻底散了。 也不知是谁第一个把刀扔在地上,接着像会传染一样,兵器落地声瞬间响成一片。 “别杀了!别杀了!我降!” “我投降!求求你们别杀了!” “别砍我!我扔刀!我扔刀了!” 大片大片的禁军士卒跪倒在血泊里,双手抱头,浑身发抖。有人哭,有人喘,有人连抬头都不敢。 不过片刻,十七万禁军,彻底崩盘。 大战结束后,唐军没有半点松散,反而在第一时间展现出了可怕的执行力。 “整建制投降者,立刻缴械,押往南坡集中看管!” “伤员抬下去,送医官处!” “还敢鼓噪闹事的,杀无赦!” “那几个负隅顽抗的军官,直接砍了,人头挂旗!” 一道道军令迅速传开。 唐军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无数次。押俘的押俘,清场的清场,补刀的补刀,救治的救治,收缴兵器的收缴兵器。 那些还想趁乱逃跑或煽动反抗的死硬分子,几乎刚冒头就被当场斩首。几颗鲜血淋漓的人头往旗杆上一挂,原本还蠢蠢欲动的降兵瞬间全蔫了下去。 高坡之上,晨风猎猎。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静静立在那里,俯瞰着脚下这片彻底被打烂的战场。 李道宗身披黑底金线蛟龙甲,缓步走到他身旁,目光扫过漫山遍野跪伏的降兵,神色沉静,看不出喜怒。 “主公。” 李靖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却压不住其中锋芒。 “大乾禁军主力已被全歼。短期之内,神京再无兵可调。” “这一仗,打的就是时间差。我们抢在他们彻底反应过来之前,把这块最硬的骨头,生生敲碎了。” 李道宗没有立刻答话。 他只是看着下方那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战后清点的初步数字,已经送到他手里。 此战,歼敌四万余,俘虏超过十二万。 这不是一个数字。 这是十二万张嘴,十二万个不安定的火种,也是十二万可以被重新收拢的人心。 李道宗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人心头一震: “这些人,是大乾的兵,也是天下的百姓。” “该收的收,该放的放。” 第一卷 第29章 战后收编大扩军 旷野上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整座盆地却已经彻底沸腾起来。 原本属于大乾禁军的营盘,此刻到处都是唐军后勤官的吼声。 一车车粮草被拉出库营,一捆捆长枪被码成高垛,一架架重型弩车在日头下泛着森冷寒光。满地尸山血海还没来得及清完,这场大胜留下的家底,已经开始被大唐一点一点吞下去。 这不是战场收尾。 这是在吃掉十七万禁军的全部遗产。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大摇大摆地穿行在一排排缴获的物资之间,那张黑脸笑得几乎要开花。 “主公!发财了!咱们这回是真他娘的发大财了!” 他抡起大手,重重拍在一架崭新的重型弩车上,震得精钢机括嗡嗡作响。 “您瞧瞧这做工!大乾神京将作监出的好货!往常在凉州,咱们求爷爷告奶奶都弄不来一架,现在倒好——满地都是!” 李道宗身披黑底金线蛟龙甲,负手立在高地之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热火朝天的清点现场。 这一战,大乾原本是想拿十七万禁军和海量物资来彻底碾死他。 可现在,这些兵,这些甲,这些粮,这些马,统统成了大唐壮大的骨血。 李靖一袭青袍,手捧战报,稳步走到李道宗身侧,声音沉稳,却压不住其中那一丝振奋。 “主公,初步清点结果已经出来了。” “此战,我军缴获完好的精良甲胄三万套。大乾禁军所用鱼鳞甲、步人甲,做工精细,稍加修缮,便可直接装备我军。” 周围几名刚刚归附的雍州将领听到这个数字,脸色齐齐一变。 三万套甲胄! 在大乾,私藏一副甲胄都是死罪。 如今唐军一战过后,竟直接吞下了三万套中央禁军的制式重甲。 这已经不是普通缴获了,这是一支精锐之师的骨架。 李靖继续道: “另有完好的重型弩车八十架,粮草十五万石,战马六千匹。” “这批战马都是大乾四处搜刮来的良驹,一旦补入玄甲骑兵营,我军机动战力还能再提一层。” “所有物资,已全部登记入账,由后勤营统一调配。” “好。”李道宗淡淡点头,眼底却掠过一抹冷光。 大乾想搞死他,结果却亲手给大唐送来了一份厚礼。 这一仗打完,大唐的体量,已经不是之前那个只据西北的反王集团可比了。 李道宗目光一转,落向盆地南侧那片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的降兵营地。 “物资是死的,人是活的。” “十二万降兵,药师打算如何处置?” 李靖合上账册,神色也随之肃然起来。 “主公,兵贵精,不贵多。” “这十二万人虽都是禁军,但良莠不齐,又刚刚历经惨败,军心涣散。若全部纳编,不但会拖垮后勤,还会稀释我军战力。” “所以,末将已开始主持甄选。” “第一步,从十二万降兵中,严格筛选体格健壮、有武道底子、且无恶习者,共计两万八千人。这批人会被打散建制,补入我军各营,由老兵带训。快则三月,便可成军。” 周围几名归附将领听得心头一震。 十二万人里,只要两万八千精锐。 这不是胡乱吞兵,而是在挑刀。 李靖继续说道: “第二步,所有战场伤兵,无论轻重,只要还有一口气,随军医官都要全力救治。” 此话一出,旁边几名刚刚归降的将领神情同时僵住。 在大乾军中,伤兵是什么下场,他们再清楚不过。 轻伤靠命熬,重伤等死,实在拖累行军,甚至会被直接抛弃。 谁会浪费药材去救一群降兵? 一名降将喉咙发紧,忍不住开口:“大……大将军,您说的是真的?连我们这些降兵的伤员,唐军也给治?” 李靖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静。 “主公有令,放下武器,便是大唐子民。” “大唐不缺那点金疮药。” “治好之后,愿意留下的,可入辅兵营,负责后勤辎重;不愿留下的——” 李靖顿了顿,继续道: “第三步,老弱病残,以及不愿再打仗的人,每人发二两银子作为盘缠,遣返原籍。”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死寂。 不杀降兵,已经足够离谱。 救伤兵,更是闻所未闻。 如今竟连不愿留营的人,都发银子遣返? 这哪里是他们认知里的叛军。 这简直是在拿大乾朝廷的军制和人心,按在地上狠狠地摩擦。 李道宗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一静。 “就按你说的办。” “传令下去,甄选流程必须公开透明。” “我要让这十二万人亲眼看清楚——跟着大乾,他们只是随时能被扔出去送死的耗材;跟着大唐,他们才算是人。” 这句话一落,周围不少人神色都变了。 不是因为口号响。 而是因为大唐已经把这句话,真正做了出来。 就在主将们议事之时,降兵营地内,沈青岳正带着几名亲卫巡视。 作为最早归附大唐的雍州本土将领,沈青岳如今已成了整个西北最有说服力的“活招牌”。 他换上了大唐精良的制式战甲,腰间悬着御赐战刀,往营中一站,精气神与从前判若两人。 “沈将军?” 忽然,人群里传来一道带着迟疑的声音。 沈青岳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满脸污泥的降兵正挤在栅栏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老张?王二?” 沈青岳一眼就认出了几人,立刻大步走了过去。 “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那个叫老张的百夫长眼圈一红,声音都有些发哑。 “真是你,沈大哥!” “我们听说你投了唐军,还以为是朝廷故意放出来的假消息。没想到你现在……真成了唐军的将军。” 沈青岳皱起眉头,看着几人狼狈不堪的模样,沉声问道: “你们不是进了禁军吗?号称天子亲军,怎么混成这副样子?” “呸!什么天子亲军!” 王二一口啐在地上,眼里全是恨意。 “那头衔轮得到咱们这些关中军户?那都是门阀世家公子披在身上的皮!” “我们这些苦哈哈,在禁军里就是给人当牛做马的。粮饷被上头克扣了七成,冬衣里塞的都是芦花!这次大战,那帮门阀将领缩在后头,让我们顶在前面送死!” 老张也咬着牙,眼底发红。 “沈大哥,我们受够了!” “大乾的根子早就烂透了,门阀那些吸血鬼根本不给我们活路。” “我们听说唐军给士兵发足额军饷,还分田地。沈大哥,你看在当年一起杀过蛮子的份上,能不能给我们引个路?” “我们不想进什么辅兵营混日子,我们要进正规营!我们要跟着大唐,打回关中去!” 这句话一出口,周围几名百夫长也跟着红了眼。 “对!打回关中去!” “把那些欺压我们的门阀,全宰了!” 营地里,一股压了太久的怨气,终于彻底翻了出来。 沈青岳看着眼前这几个昔日同袍,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拍在老张肩上。 “好兄弟。” “既然你们信得过我,这事我包了。” “大唐军规严明,只要你们肯拼命,大唐就绝不会亏待你们!” 这一刻,沈青岳“本土归附”的意义,彻底显了出来。 他不只是一个投唐的旧将。 他站在这里,本身就是一面旗。 一面告诉所有本土军户——投大唐,不是做狗,而是做人;不是苟活,而是翻身的旗。 夜幕降临,帅帐之内,灯火通明。 李道宗端坐主位,听着各方汇总上来的消息,神色始终平静。 李靖指着面前的沙盘,开口道: “主公,两万八千精锐已经开始纳编。加上此次缴获的物资,我军眼下无论兵力还是后勤,都足以在西北建立一套稳定防御体系。” “只要守住陇山关和野狼谷几处咽喉,大乾就算再派兵来,也难以越过西北一步。”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但若要立刻东进关中,末将以为,时机尚未成熟。” “关中终究是大乾腹地,城防坚固,门阀势力盘根错节。我们虽然吃掉了十七万禁军,可大唐自身也需要时间消化战果。新兵要磨合,粮草要转运,一旦仓促东进,战线拉长,后勤稍有差池,便可能出大问题。” 李道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房玄龄。 房玄龄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药师所言极是。” “而且,眼下的麻烦,不只在战场上。”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 “这是徐茂公麾下百骑司刚刚送回来的情报。此次三路合围,陇右一路虽因雍州失守而未能成行,但陇右各大门阀,并未安分。” 房玄龄的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们已经开始频繁联络关中门阀。” “这些人很清楚,大唐要分田地、均赋税,动的是他们祖祖辈辈的根基。眼下他们还不敢正面翻脸,可暗地里串联地方豪强、掐粮道、使绊子,几乎已成定局。” “真到了关键时候,他们下刀的地方,未必会比禁军轻。” 帅帐里一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清楚,门阀的软刀子,有时候比正面战场上的硬刀子更阴、更狠,也更难防。 李道宗接过密报,随手翻了两眼,便扔在案几之上。 他的脸上看不出半点忧色,反而只剩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意。 李道宗合上战报,说道: “仗打完了。接下来,要做一件比打仗更重要的事。” 第一卷 第30章 称唐建制立国号 清晨,帅帐之中寒意未散。 一缕晨光穿过帐缝,落在沙盘之上,将陇山关、雍州、凉州几处小旗照得分明。 李道宗端坐主位,黑底金线蛟龙甲冷光沉沉。他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李靖、房玄龄、徐茂公、薛仁贵、程咬金,以及刚被提入核心班底的本土将领代表,沈青岳。 今日这场议事,没人敢当成寻常军务。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西北已经打下来了,接下来要定的,不是一路兵马,而是一个天下名分。 片刻寂静后,李道宗开口了。 “雍州已定,十七万禁军尽灭,西北之地,已尽入我手。”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顿,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可本王只问诸位一句——如今在天下人眼里,我们,算什么?” 一句话落下,帅帐顿时安静。 李道宗缓缓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掌按在陇山关的位置,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 “在神京那位皇帝眼里,我们是乱臣贼子。” “在关中门阀眼里,我们是西北来的泥腿子。” “在那些尚不知真相的百姓眼里,我们不过是打赢了几场仗的反贼。” 他抬眼,目光凌厉如刀。 “兵可以打下来,地也可以夺下来,可若没有名分,没有旗号,没有能让天下人信服的理由——那我们打得越远,‘反贼’这顶帽子,就扣得越死。” 李道宗猛地一掌拍在沙盘边缘。 砰! 木架一震,沙盘上的小旗齐齐颤动。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天下英才不来,观望州郡不降,降卒军心不稳,百姓也不知我们为何而战。” “所以,从今日起,西北不能再只有兵马,必须有国号,有旗帜,有大义!” “我们不是反贼,我们要让天下人知道——我们,是来重定山河的!” 话音刚落,程咬金第一个忍不住了。 “好!” 这黑面大汉一步跨出,嗓门震得帐顶都嗡嗡作响。 “主公这话,俺也去得浑身发热!那些狗东西张口闭口就叫咱们叛军,俺也去听得火大!要俺也去说,干脆一步到位,您直接称帝,俺也去提着斧头开路,一路杀到神京,把那狗皇帝从龙椅上拽下来!” 帐中杀气一振,众人神情各异。 房玄龄却在此时上前一步,拱手道:“主公,程将军一片赤诚,但称帝之事,尚早。” 程咬金瞪眼:“咋就早了?咱都打成这样了,还早?” 房玄龄神色平静,声音不疾不徐:“称帝,是定天下之后的事。眼下我们最要紧的,不是急着登极,而是先把‘反贼’二字摘掉,把‘大义’二字立起来。” “先立国号,正军名,聚军心,安降卒,引州郡,招士子。” “这一步,比现在称帝更要紧。” 李靖也点了点头,沉声道:“房公所言极是。名号一定,军心自归。一面旗,抵得过十万劝降书。” 程咬金张了张嘴,最后一甩手:“行,俺也去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反正主公说打哪俺也去就砍哪!” 帐中气氛一松,却更凝了几分锋锐。 这时,沈青岳猛地单膝跪地,声音都在发颤。 “主公!房大人说得对!” “西北将士苦大乾久矣。我们不是怕死,我们是怕死得不值,怕到头来还是个叛军骂名,连家里人都抬不起头。” “可若主公立起旗号,给兄弟们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那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为新朝而战,为自己而战,为西北百姓而战!” “只要这面旗立起来,西北百万儿郎,必为主公死战到底!” 这几句话,不是什么高论,却让帐中所有人神色都沉了一沉。 因为这才是最真实的军心。 李道宗看着跪在地上的沈青岳,眼神微缓,随即点头。 “说得好。” “本王今日要立的,不止是一面旗,更是所有跟着本王的人,一个能抬得起头的身份。” 这时,房玄龄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缓缓展开。 “主公,关于建制之事,属下已拟好方案。” “讲。”李道宗道。 房玄龄抬头,声音清朗。 “其一,立国号——唐。” “唐者,大也,开也,荡旧迎新也。大乾气数已衰,纲纪已坏,西北既起,当以新号示天下。此后,我军不再是叛军,而是唐军。” 帐中众人目光俱亮。 房玄龄继续道: “其二,定军号——替天行道,重定山河。” “我们起兵,不是为一己私欲,而是为诛暴君、清旧朝、救边军、安百姓。只有把这一层意思立住,檄文传出去,天下观望者才知道,他们该站在哪一边。” 李靖轻轻点头。 薛仁贵则上前一步,抱拳沉声:“末将愿为大唐旗锋,谁敢拦路,末将便替主公杀穿过去。” 话不多,却像一柄刚出鞘的刀,直插人心。 房玄龄翻过一页文书,继续说道: “其三,祭旗之地,臣请主公定在——陇山关外。” “为何是陇山关?”李道宗问。 房玄龄抬手,指向沙盘。 “因为陇山关,不只是关口,更是门户。” “凉州是我们起兵之地,雍州是我们立足之地,而陇山关之后,便是中原。” “在这里祭旗,等于昭告天下——从今日起,我们已不再是凉州一地的兵变,而是正式踏上争天下的棋盘。” “这一步,象征意义重于一切。” 帐中沉默片刻,随后程咬金狠狠一拍大腿。 “痛快!俺也去就爱听这种话!” 李道宗眼中精芒一闪,当即拍板。 “好。” “自今日起,立国号——大唐。” “自今日起,军号——替天行道,重定山河。” “自今日起,西北再无叛军,只有唐军!” 这一句落下,帐中众将再也按捺不住,齐齐抱拳。 “主公英明!” “愿为大唐死战!” “愿为主公死战!” 声音如雷,震得帅帐都在颤。 沈青岳更是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发哑:“主公!祭旗那一日,能否让本土将士也一并列阵观礼?” “他们需要亲眼看到这面旗升起来。” “他们需要知道,自己不是投了一支叛军,而是投了一座新朝。” 李道宗没有半点迟疑。 “可以。” “祭旗那日,你代表本土归附将士,当着全军的面说话。” “本王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大唐旗帜之下,只有功过,没有亲疏。” 沈青岳身躯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末将,领命!” 帐内气氛正炽,一直站在角落里记录流程的徐茂公,忽然停下了手中的炭笔。 他抬起头,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抹阴冷之色。 “主公,立旗可以,祭旗也必须办得轰轰烈烈。” “但有一件事,不能不防。” 帐中目光顿时齐齐落在他身上。 徐茂公拢了拢袖子,语气依旧平淡,却让人背后一寒。 “祭旗那一日,是我们声势最盛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出事的时候。” “百骑司密报,神京那边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我们在陇山关顺利立国。内廷死士、门阀暗手,甚至更深处那几道还没完全露面的影子,都可能动。” 李靖眉头微皱:“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在祭旗之日动手?” “不是可能。”徐茂公缓缓道,“是一定会。” “因为他们也知道,一旦这面旗在陇山关升起来,天下对我们的看法,就会彻底变了。” “到那时,我们就不再只是一个打赢了西北的镇凉王,而是真正有资格争天下的——大唐。” 程咬金咧开嘴,眼里凶光四射:“那正好,俺也去手正痒着!谁敢来,俺也去就把谁脑袋拧下来挂旗杆上!” 薛仁贵手掌按上剑柄,目光冷冽:“祭旗之日,末将愿领亲军护主公左右。” 李靖沉声道:“外营警戒、关口封锁、祭台布防,都要提前排好。” 房玄龄也道:“祭旗要盛大,但不能乱。人越多,越要规矩森严。” 李道宗静静听完,脸上却没有半分退意。 他缓缓站直身体,一股属于大宗师的威压自周身无声弥漫,帐内空气都仿佛沉了下来。 下一刻,他转身掀开帐帘,抬眼望向陇山关方向。 远山如铁,晨光初起。 李道宗声音不大,却像刀锋一样,一寸寸劈开晨雾。 “明日祭旗。” “谁想让这面旗倒下,就拿命来填。” 他看着天边,眸光冷厉。 “让天下人都看看——大唐的旗帜,是什么颜色。” 第一卷 第31章 祭坛筑成,全线最高戒备 陇山关的夜,还没彻底褪尽。 可关城中央,那座九层祭坛,已经在无数火把的照耀下拔地而起。 一夜之间,数万玄甲重步和雍州工匠硬生生用青岩垒出了一座高台。九层石阶,层层上拱,每层皆高一丈,沉重、森严,像是要把整座关城的气运都托举起来。祭坛最顶端,一根粗壮的精钢旗杆直插天穹,在火光里泛着冷硬寒芒。 天还没亮,它只是一座祭坛。 可等太阳升起,它就是大唐立国的第一座国台。 也就在祭坛筑成的这一刻,整个陇山关,彻底进入最高戒备。 城墙上,甲士来回奔走,火把一线接一线地铺开。弓弩手已经全部上弦,刀斧手贴墙而立,连巡哨的频次都比平日翻了数倍。没人说笑,空气紧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李靖一袭青色将袍,立在城头,目光从关内扫到关外,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东南角暗哨加倍,弓弩手不准卸弦。” “凡未经通报,擅自靠近关城百步者——” 他顿了一下,声音平静得近乎残酷。 “直接射杀。” “喏!” 传令兵抱拳暴喝,转身便冲下城墙。 李靖又看向身后几名副将,眼神锐利如刀。 “今日主公祭旗,乃我大唐立国之本。天命殿暗探、大乾死士、门阀耳目,一个都不会少。谁守的地方出了岔子,不必来见我,自己提头去向主公谢罪。” 几名副将心头一凛,齐齐单膝跪地。 “末将誓死护卫祭坛!” 城头杀气骤起。 而在陇山关外三十里,杀气更重。 薛仁贵骑在雪白战马上,白袍染血,手中方天画戟斜指地面。戟锋下,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荒野里,血水顺着冻硬的泥土慢慢淌开。 这些人有的穿着商贾衣袍,有的扮成流民,还有两个,甚至穿着大乾内廷太监的服饰。 可无一例外,都是一击毙命。 一名玄甲骑兵校尉翻身下马,检查过尸首后,冷笑开口:“将军,这是第三拨了。” “第三拨?” 薛仁贵眼里没有半分波动,只是唇角扯出一抹冰冷弧度。 “神京那帮蠢货,倒是比我想的更急。” 他说话间,宗师八境的罡气在周身无声流转,连战马四周的空气都隐隐扭曲起来。 “传令。” “两万玄甲精骑,以陇山关为圆心,三十里内拉网巡查。”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只要敢往这边靠——” 薛仁贵缓缓抬起方天画戟,声音锋利得像刀子刮过骨缝。 “全部绞杀。” “遵命!” 片刻后,马蹄声轰然炸开。 两万玄甲精骑如黑潮般散入旷野,彼此交错,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之网。今夜的陇山关外,别说是人,就算真有一只鸟想飞过去,也得先掉层羽毛。 与此同时,祭坛下方,石屑飞溅。 “当!当!当!” 几十名最顶尖的石匠围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正在最后收刀。房玄龄一身朴素青衫,亲自拿着图纸站在一旁校正笔画,神色专注得像是在起草一道定国诏书。 石碑正对祭坛。 最顶端,八个大字已然成形。 帝命已绝,人道当争。 八个字,笔锋如刀,凿进石里,也像凿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程咬金扛着宣花斧,大步走过来,仰头看了一眼,咧嘴便笑。 “好!” “俺老程认的字不多,可这几个字,够劲!” “隔着老远,俺都闻见杀气了!” 房玄龄放下图纸,轻轻拂去袖口石粉,温声道:“程将军,这不只是一块碑。” “它立在这里,就是要告诉天下人,主公今日起兵立国,不是为了一姓争位,而是为这烂透了的山河,重新立规矩。” 程咬金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却听懂了最后半句,当即点头。 “那就对了。” “早该有人把这规矩重立一回了。” 这话不大,却让周围不少士卒都红了眼。 尤其是那些从凉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兵。 他们太清楚自己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蛮族压境时,朝廷让他们顶;粮草断绝时,朝廷让他们忍;打完仗后,等来的不是封赏,而是赐死圣旨。 在大乾,他们是炮灰,是弃子,是死了都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边军。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要有国号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队列里,一名断了左臂的老兵喉咙发哑,眼眶通红。 “当年在凉州,弟兄们连一口热饭都吃不上。没想到,老子这条命,竟还能熬到开国这天。” 他身旁,一个年轻士卒握紧长枪,手背上青筋毕露。 “我爹死在蛮子刀下,朝廷连一文抚恤都没给。” “从今往后,我这条命,不是大乾的。” “是大唐的。” 没人反驳。 也没人再说话。 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燃起的东西,比火把更烫。 帅帐之内,李道宗站在铜镜前,缓缓抬手,扣上最后一片甲叶。 暗金色龙鳞重甲覆盖全身,甲片层叠,幽光流转。胸口那条五爪金龙盘踞其上,狰狞威严,像是随时都会破甲而出。 他伸手取过天子剑,悬于腰间。 就在这一瞬,脑海中,机械提示音陡然响起。 【叮!检测到国号设定条件满足,祭坛已筑成。】 【王朝气象初步凝聚,州级签到即将解锁。】 【提示:祭旗仪式完成后,将正式发放建国奖励。】 李道宗眼神骤然一沉。 州级签到。 从凉州起兵至今,他依靠的始终是基础资源签到和节点奖励。粮草、兵甲、名将、兵种,这些东西足够他打出西北,却还不足以真正撑起一个王朝。 可州级签到不一样。 这意味着,系统给出的,将不再只是“打一场仗”的底牌,而是“立一个国”的底蕴。 大乾的底气,是三百年旧朝积累,是九鼎护国阵,是天下人心里那点残存的正统名义。 而他的底气—— 是这套即将彻底展开的帝王系统,是已经握在手里的十万铁甲,是这座关城里一颗颗被旧朝逼反、如今只认大唐的军心。 “主公,时辰到了。” 帐外,徐茂公的声音平静响起。 李道宗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吐出一口气,掀开了帅帐门帘。 东方天际,第一缕晨曦撕开夜幕。 金色日光越过陇山关高耸的城墙,正正照在祭坛顶端那根精钢旗杆上,霎时间,寒芒万丈。 李道宗身披暗金重甲,腰悬天子剑,一步一步,踏上祭坛。 下方,十万玄甲列阵如林。 无一人喧哗。 无一人低头。 整座陇山关,在这一刻安静到了极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祭坛之上。 都在等他开口。 第一卷 第32章 陇山关立旗,十万玄甲呼大唐 晨风猎猎。 李道宗披着暗金大氅,踏上青岩垒成的九层祭坛。脚步不快,却稳得像山。每往上一阶,广场上的气氛便沉一分。 陇山关中心,十万大军列阵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落在那道挺拔的背影上。 祭坛之巅,一杆精钢大旗矗立。两名玄甲亲卫托着那面黑底金字的大旗,旗面之上,唯有一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唐! 李道宗站定,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拔出腰间天子剑。 “铮——” 剑鸣裂空。 下一瞬,他左手攥住剑锋,猛地一抹! 鲜血瞬间顺着掌心涌出。 李道宗抬手,带血的手掌重重按在旗面之上。殷红迅速渗进黑底,与那金色“唐”字交叠,像是给整面大旗生生点了魂。 他转身,俯视十万铁甲,声音裹着大宗师罡气,轰然压下全场: “今日,本王以血祭旗!” “大乾无道,辱边军,弃百姓,视天下苍生如草芥!” “既然这江山不给活路——” 李道宗猛地举剑,剑锋直指苍穹,声音如雷: “那本王,便亲手来取!” “自今日起——乾亡,唐立!” “我大唐军号,替天行道,重定山河!”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面染血的大旗被猛地升上高空。 轰! 狂风骤起,黑底金字的大旗迎风怒卷,猎猎作响,仿佛一头压了太久的黑龙,终于挣断锁链,朝着九州发出第一声咆哮。 短暂死寂之后,整座广场彻底炸了。 前排三万重步兵齐齐踏前一步,长槊狠狠顿地。 “大唐!” 怒吼如雷,青石震颤。 紧接着,骑兵举枪,弓弩手扬臂,后军无数兵刃同时抬起。那几万刚刚归降的雍州士兵,原本还存着最后一丝惶惶不安,此刻也被这股席卷天地的气势生生撞碎了。 一人喊,十人跟。 十人喊,万人应。 不过数息,整座陇山关都只剩下一个声音。 “大唐!大唐!大唐!” 十万人齐声咆哮,声浪一重接着一重,直冲云霄。关城在震,山道在震,就连那些站在外围围观的百姓,都听得头皮发麻,浑身血液翻涌。 这一刻,不是一个王在举旗。 是一朝,在出生。 李道宗站在祭坛最前方,耳边尽是“大唐”二字。他神色依旧冷峻,眸底却掠过一抹森冷的锋芒。 就在这时,系统提示骤然响起。 【叮!检测到宿主完成立国祭旗仪式!】 【称唐成功,国运值+8000!】 【州级签到权限正式解锁!】 【建国大礼包已发放:陌刀军3000人、上品战马2000匹、白银50万两!】 李道宗目光微动。 陌刀军。 这是足以把重骑连人带马一并劈碎的战场凶器。 再加上两千匹战马和五十万两白银,大唐眼下最缺的扩军、整军、发饷,瞬间都有了着落。 这份奖励,不是锦上添花。 是给刚立起来的大唐,塞进了一口最硬的牙。 这时,沈青岳披着新换的大唐将甲,快步走上祭坛,站到李道宗身后。 他没什么宗师气势,嗓子甚至有些发哑,可他一开口,下方几万降兵全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兄弟们!我是沈青岳!” “我跟你们一样,军户出身,祖祖辈辈在边地吃沙子、啃土块,流血的是咱,送命的是咱,可那些门阀老爷和狗官,什么时候把咱们当过人?” 他抬手指向头顶那面大旗,眼睛都红了。 “以前咱们卖命,赏钱轮不到咱,田地轮不到咱,连死了都没人记得咱姓什么!” “可今天不一样了!” “大唐给田!给饷!给活路!” “咱们不是牲口!咱们也是兵!” 沈青岳猛地一挥手,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沈青岳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认一件事——谁让老子活得像个人,老子就替谁拼命!” “从今天起,我跟着大唐走!” “谁敢挡大唐的路,老子就砍了谁!” 这一番话,粗,硬,甚至谈不上体面。 可也正因为粗,才真。 人群中,老张、王二几个百夫长眼睛都红了,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跟着大唐走!” “砍死那帮狗娘养的!” 一声接一声,很快便席卷了整片降兵阵列。 原本还残着最后一丝犹疑的几万降兵,在这面旗、这番话、这满城的怒吼里,被彻底压服。 李道宗站在高处,清楚感觉到天地气机变了。 常人看不见。 可在他这个大宗师的感知里,关城上空,那股由十万大军凝聚而成的黑色军煞,正在被一缕缕汇聚而来的金色气运压住、收束、提纯。 那金光并不炽烈,却带着一种堂堂正正的力量。 那是民心,是军心,也是这片土地对“大唐”二字的第一次回应。 黑煞不再散乱,金运开始成势。 旗帜之上,王朝的轮廓第一次真正立了起来。 从这一刻开始,李道宗就不再只是凉州的镇凉王。 他是大唐之主。 仪式在沸腾中缓缓收尾。 各营将领开始整束兵马,把仍旧亢奋的大军带回防区。祭坛下,人潮如潮水般散去,可那一声声“大唐”的余音,却还在关城与山道之间来回激荡。 李道宗刚走下祭坛,回到帅帐前,一道没什么存在感的身影已经无声无息站在了旁边。 是徐茂公。 “主公。”徐茂公双手呈上一封密报,脸色少见地沉了下来,“百骑司急报,刚到。” 李道宗接过,直接拆开。 信上没几句话,却字字沉重。 崔令川背后的崔弘道,已经联络太原王氏等几大门阀,又把周边州郡残余禁军和地方私兵全部拼了起来。 整整二十万联军。 如今正打着“勤王剿逆”的旗号,自雍州东境一路压来。 门阀的反噬,比预想中更快。 也更狠。 李道宗看完,只是将密报轻轻折起,收入怀中,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小打小闹。 今日大旗才刚立起来。 若首战便败,刚刚归心的军心会乱,天下观望的人心会散,那面猎猎作响的“大唐”旗,也会立刻被无数人当成笑话。 李道宗转过头,看向正准备上前汇报军务的李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大唐第一仗,不能输。” 第一卷 第33章 陌刀军入编,三叉体系成型 清晨,薄雾未散。 校场之上,却先响起了一阵沉闷的退步声。 程咬金在退。 这个一向提着宣花斧就敢往敌阵里砸的混世魔王,此刻竟接连退了十几步,黑脸上的横肉都绷紧了,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像是看见了什么比蛮族铁骑还凶的东西。 沈青岳和几名刚归降的雍州将领站在点将台下,早已看得头皮发麻。 在他们面前,整整三千人,列成三个千人方阵。 没有战马嘶鸣,没有旌旗翻卷,甚至没有半点交头接耳的杂音。 可越是安静,越叫人心里发寒。 这三千人,人人身高八尺开外,披着厚重到近乎夸张的全覆式精钢重甲。铁面遮脸,只露出一双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更骇人的是他们手里的兵器—— 六尺陌刀。 刀身宽厚,双刃开锋,刀柄极长,通体寒光森然。三千把陌刀刀尖同时触地,像三千根铁桩,狠狠钉进校场泥地里。 老张喉结滚了滚,嗓子发干:“这……这还是步兵吗?” 王二只觉得后脖颈发凉:“这一刀要是落在人身上,怕不是连人带马一起劈开。” 他们都是边军老卒,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把他们多年攒下来的认知,硬生生压碎了。 程咬金咧了咧嘴,提着宣花斧往前走了几步,盯着阵前那名高大得像铁塔一般的将领。 那人正是陌刀军统领,系统具现而来的中级武将——张烈。 他身高近九尺,站在那里,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黑色铁柱。面无表情,沉默得近乎木冷。 “好家伙!”程咬金眼里战意翻涌,“俺老程砍了这么多年人,还真没见过你们这号兵。来,试试!” 张烈没有废话,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陌刀。 下一刻—— 三千陌刀军,齐齐抬刀! 动作整齐得可怕。 没有一声多余的碰撞,没有半点凌乱的杂响,只有三千把陌刀划破空气时带起的一片低沉厉啸。 “推进!” 张烈终于开口,声音像铁石摩擦,冰冷刺耳。 轰!轰!轰! 三千人同时踏步。 地面猛地一震。 下一瞬,三千把陌刀在前方交织成一片森冷刀墙,刀锋平推而出,密不透风,带着碾平一切的压迫感,朝前压去。 那不是冲锋。 那是推墙。 是三千名钢铁巨汉,推着一面会杀人的墙,朝前平碾。 程咬金原本还握着斧柄,想硬顶一下,可只看了一眼那迎面压来的刀网,头皮便猛地一炸,脚下几乎是本能地后退。 再退! 又退! 一直退开十几步,他才猛地停住,胸口起伏,忍不住骂了一句: “娘的!这他娘哪是人?这是绞肉机!” 他横着宣花斧,黑脸难得露出几分心悸:“俺老程要是带着重步硬撞上去,怕不是当场就得被剁成肉泥!” 这话一出,沈青岳几人面面相觑,背后寒毛都竖了起来。 连程咬金都不敢硬冲。 那这三千人上了战场,会是什么景象? 点将台上,李道宗负手而立,黑底金线蛟龙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眸子里闪过一抹满意之色。 这支兵马,正是系统建国大礼包落下的特殊兵种——陌刀军。 他们存在的意义,从来只有一个。 斩重骑,碎重甲。 李靖站在他身侧,青袍微动,目光死死盯着下方军阵,眼底的光越来越亮。 “主公。”李靖缓缓开口,声音压着兴奋,“此军若入中军,天下重骑,再难撼我军正面。” 李道宗侧过头,只问了一句:“怎么用?” 李靖几乎没有停顿,显然在方才那一刻,心里已经推演过无数遍战场变化。 “薛将军所部精骑,为锥,负责穿阵斩将。” “程将军重步,为槌,负责正面凿阵,逼敌主力硬接。” “陌刀军,为墙。” 说到这里,李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敌军若以重步顶上,程将军先砸开阵脚;敌军若以重骑冲阵,陌刀军便正面绞碎;一旦敌阵乱了,薛将军的骑军便直插中军,取将旗,断军心。” “白刃破面,重步开口,陌刀锁喉。” 李靖抬头,看向李道宗,一字一句道: “主公,有这三支力量,我军三叉体系,今日方算真正成型。” 台下的沈青岳等人听得心惊肉跳。 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人,所以更明白这几句话背后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哪一支兵马强不强的问题了。 这是三种杀法,扣成了一张网。 谁撞上去,谁死。 李道宗淡淡点头,声音不高,却像一锤定音: “准了。” “陌刀军,编入中军核心。” “即日起,按药师兵略调度。” 话音刚落,后勤营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压不住的喧哗。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薛仁贵一身白袍,大步而来,手中方天画戟斜提在侧,俊朗面容虽仍克制,可那双眼里却分明压着一股炽热战意。 他来到点将台前,单膝跪地。 “主公!” “后勤营新到战马两千匹,皆是上品良驹,骨架宽大,爆发极强。” “末将看过了,这等战马,便是大乾神京御马监,也凑不出这么整齐的一批!” 李道宗看着他,目光如刀。 “这两千匹马,全部拨给你。” “再从两万玄甲精骑中,优中选优,挑两千最狠、最稳、最敢死的精锐出来。” “我要你组建一支新军。” 薛仁贵猛地抬头。 李道宗声音沉冷,掷地有声: “名为——白袍铁骑。” “我要这支骑军,成为我军最锋利的一把锥子。无论敌阵多厚,无论敌将是谁,只要你亲自带队,就给本王捅穿他们的中军。” 薛仁贵眼中战意轰然暴涨,体内气血翻腾,连周身空气都隐隐发热。 “末将领命!” “白袍铁骑若不能踏碎敌阵,末将提头来见!” 话音落下,校场上的气氛陡然一变。 陌刀军入中军,白袍铁骑将成,程咬金所部重步居中硬撼。 这一刻,大唐军团的核心杀阵,终于有了雏形。 李靖缓步走下点将台,来到陌刀军阵前,抬手轻轻抚过陌刀刀锋。 指尖一触,寒意刺骨。 他抬头看向远方群山,眼神冷得像刀。 “有这三千人。” “关中的铁甲,不在话下。” 周围诸将闻言,皆是精神一振,胸腔里的战意瞬间被点燃。 也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掀开帐帘,悄无声息地走入帅帐。 徐茂公手里捏着一封刚送到的急报,神色罕见地凝重。 “主公,药师。” “百骑司急报。” “崔弘道率二十万联军,已逼近雍州东境。前锋距边界不足百里,方才已经与我军前哨斥候接触。” 帐中顿时一静。 陌刀军刚到位,敌军便到了。 大乾门阀这一轮反扑,比所有人预料的都更快,也更狠。 可李靖听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惊色,反而眸光一厉,转身便走向帅帐中央的巨大沙盘,一把扯下布幔。 地图铺开。 他的手指重重点在雍州东境。 青袍微荡,杀意渐起。 “这一仗,陌刀军正好试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