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慢与偏见达西对不起,我们不约》 第1章 玛丽的穿越 春末的午后,阳光穿过梧桐叶层层叠叠的缝隙,碎金般泼洒在淮海路的老洋房墙面上。风掠过树梢,带起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混着街边奶茶店甜腻的香气、自行车叮铃的铃音,还有路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把整条马路烘得慵懒又温柔。 张玛丽挽着闺蜜的胳膊,慢悠悠地走在斑驳的光影里。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刚买的芋泥波波奶茶,杯壁还带着刚做好的温热,透过薄薄的纸杯传到掌心,是这个暮春里最踏实的一点暖意。 她低头戳吸管时力道没控制好,“啵”的一声,温热的液体溅出一小滴,落在手背上,凉丝丝的,又带着一点甜。 “烦死了。” 她甩了甩手,眉头不自觉拧成一团,语气里裹着积攒了二十二年的委屈与烦躁。每次自我介绍,对她而言都是一场小型社死。明明是再普通不过的社交开场,从她嘴里说出来,却总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每次自我介绍都想原地消失。‘你好,我叫张玛丽。’人家一听就愣住,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接着就会小心翼翼地问‘你还有英文名吗’,好像‘玛丽’两个字,根本不配是一个中国人的本名。我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就是我身份证上的名字,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那种。” 张玛丽低头瞥了眼自己的帆布鞋,脚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路面。 “张玛丽——你听听,洋不洋、中不中,土不土。不上不下,不伦不类,像个时代错位的笑话。我妈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是看了两部港台剧,还是听了邻居随口一提,就给我冠上这么一个让人别扭了一辈子的名字。” 这份别扭,从她记事起就如影随形。 小时候,她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别人叫婷婷、静静、琳琳,简单干净,一听就是邻家女孩。只有她,顶着一个听起来像外国人、又像随便取的绰号的名字,走到哪里都格外扎眼。 小学时被调皮的男生故意喊“玛丽张”,模仿着蹩脚的英文语序,哄堂大笑;中学时有人一脸认真地问她是不是家里信教,是不是出生时受过洗礼;上了大学,自我介绍环节,她一报出名字,台下总会传来几声压抑的嗤笑。 她不是没有反抗过。 十几岁时,她哭着闹着要改名,翻遍了字典,想给自己取一个普通又温柔的名字,可户口本上那三个字像钉死了一般,改不掉。妈妈只当是小孩子一时兴起,笑着敷衍过去,说“玛丽多好听啊,洋气”。可这份“洋气”,从来没给她带来过半点自信,只让她活在一种挥之不去的自卑里。 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想,如果自己叫张静、张丽、哪怕是张红红,会不会人生都会轻松一点。不用每次都被人盯着名字打量,不用反复解释,不用活在“你这个名字好特别”的客套尴尬里。 她只想做一个扔在人堆里就找不到的普通人,安安静静,不被注目,不被议论,不被贴上任何奇怪的标签。 可她连名字都做不了主。 就像她的人生,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二十二岁,大四应届生,成绩中等,长相中等,家境普通,没有亮眼的特长,没有远大的理想,每天忙着投简历、跑面试,担心毕不了业,担心找不到工作,担心让父母失望。 她就像淮海路上无数平凡的年轻女孩一样,怀揣着一点微不足道的烦恼,和一点模模糊糊的期待,在这座城市里随波逐流。 唯一能让人记住她的,就是这个可笑又尴尬的名字。 她甚至暗暗自嘲,自己这人生,也就配得上这么一个不上不下、不痛不痒的名字。没有波澜,没有高光,连一点存在感,都要靠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来撑。 闺蜜笑着说:“这也算是中西合璧了。” “合什么璧啊。”张玛丽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学被人喊‘玛丽张’,中学被问是不是信教,上大学连社团面试,都要被面试官多问一句名字的由来。好像我这个人,除了名字,就没有别的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她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注目;渴望与众不同,却又只能在平庸里挣扎。 话音骤然被一阵尖锐刺耳的引擎轰鸣斩断,那声音粗暴又疯狂,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撕碎了午后慵懒宁静的面纱。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人同时猛地转头,心脏几乎骤停。 只见一辆失控的卡车如同挣脱锁链的疯牛,无视红灯,冲破路口的阻碍,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直直朝人行横道猛冲过来。路面上的行人惊慌地四散躲避,尖叫声、惊呼声、汽车喇叭声乱作一团。 而斑马线正中央,一个背着粉色书包的小女孩像被钉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僵住,眼神里满是恐惧,连哭都忘了。她手里的冰淇淋缓缓融化,甜腻的汁水一滴滴落在凉鞋上,她却浑然不觉。 死亡近在咫尺。 尖叫声还没来得及冲出张玛丽的喉咙,她的身体已经先于理智动了。 没有思考,没有犹豫,没有权衡利弊。 奶茶杯重重砸在地上,“哐当”一声碎裂,紫色的芋泥和黑色的波波溅了一地,弄脏了她干净的帆布鞋。她冲出去的几步快得近乎本能,比任何思考都要迅猛,比任何反应都要直接。风在耳边呼啸,世界在眼前模糊,她眼里只有那个站在死亡边缘的小小身影。 指尖触到小女孩后背的刹那,她用尽全身力气一推—— 那是她二十二年人生里,最果断、最勇敢的一次。 小女孩踉跄着扑向闺蜜的方向,闺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脸色发白,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紧紧将孩子抱进怀里,往后退了好几步。 而张玛丽转过身,想要躲闪,想要逃离,却已经来不及。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带着钢铁的冰冷与死亡的气息。 视野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卡车车头铁灰色的巨大轮廓,冰冷坚硬,还有挡风玻璃上反射出的、刺得人眼睛生疼的阳光反光。 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撞上来。 她感觉自己轻飘飘地飞了起来。 像小时候游乐场里的旋转飞椅,离心力将整个人抛向半空,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一点春末的暖意。淮海路的阳光、梧桐影、奶茶店的灯牌、闺蜜惊愕又痛苦的脸、路人惊恐的尖叫……全都在急速旋转中搅成一团模糊的光影。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 很轻。 很静。 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终于落了下来。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坠入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张玛丽的意识在一片温热黏腻中缓缓苏醒。 不是医院的消毒水味,不是马路的尘土味,而是一种陌生的、带着奶味的温暖气息。她躺在不知名的地方,身下柔软却潮湿,那股不舒服的黏腻感让她本能地想翻身,可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她费力地抬起手,想揉一揉发胀的脑袋,可映入眼帘的手,却让她瞬间僵住。 那只手小得可笑,软绵绵、肉嘟嘟,皮肤嫩得像豆腐,手指短短的,连握拳都费劲,像一只没有骨头的幼猫爪子。根本不是她那双二十二年、带着一点薄茧的手。 恐慌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可她连发出声音都做不到,只能发出微弱的“咿呀”声。 有人在说话。 声音温柔,带着一点疲惫,又满是宠溺。 “我们小玛丽今天真乖,不哭不闹的,真是妈妈的好宝贝。” 一张脸慢慢凑近。 年轻的妇人,眉眼温和,带着为人母的疲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衣裙的领口洗得发白,却干净整洁。她伸出手,轻轻抱起这团软绵绵的小东西,动作熟练又温柔,低头仔细地换着尿片。 玛丽瞪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这张陌生的脸。 不认识。 完全不认识。 不是妈妈,不是闺蜜,不是任何她熟悉的人。 她艰难地转动眼珠,用尽全身力气打量四周。古朴的木质床栏,白色的纱帐轻轻垂落,窗外的光线透过老旧的窗棂透进来,一片朦胧昏黄。没有高楼,没有奶茶店,没有淮海路的梧桐,一切都陌生得可怕。 很快,她便放弃了挣扎。 这具身体太小了,小到连转头都费劲,连视线都难以长时间聚焦。浓重的困意像潮水般汹涌而来,包裹着她,拉扯着她,将她重新卷进深沉的黑暗里。 淮海路的阳光、芋泥波波奶茶的甜香、闺蜜的笑声、失控的卡车、飞起来的瞬间……所有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彻底消失在记忆深处。 她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她熟悉的一切,也有突如其来的死亡。 而醒来,她成了一个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的婴儿。 第2章 傲慢与偏见 日子在混沌与清醒中慢慢流逝,玛丽的意识越来越清晰,对这具小小的身体,也渐渐有了掌控力。 直到她学会了爬。 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成就。她撑着胖乎乎的小手小脚,肚子贴着微凉的地板,一点点往前挪动,速度不快,摇摇晃晃,却终于能逃离那张束缚了她许久、令人烦躁的婴儿床。 世界,在她眼前渐渐清晰。 这是一栋很大的英式房子,木质结构,房间很多,走廊悠长,总穿着长裙的佣人来来往往,脚步轻轻,说话也细声细气。没有汽车鸣笛,没有手机铃声,只有窗外的鸟鸣、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屋里偶尔传来的交谈声。 一切都古朴、安静,又陌生。 玛丽喜欢趴在地板上,像一只小小的、安静的猫,从门缝里、窗帘后,偷偷打量这个世界。一条条颜色各异的裙摆从她眼前掠过,浅蓝、鹅黄、粉色、白色,像一朵朵缓缓移动的花。 四处乱爬的她,无意间注意到那位总是温柔抱着她的妇人——后来她知道,那是班纳特太太——腹部一天天隆起,像藏了一个小小的皮球。她懵懂地意识到,自己即将多一个亲人,或许是弟弟,或许是妹妹。 在这个陌生的家里,她有了两个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 有一条浅蓝裙摆总是走得很慢,脚步轻柔,气质温婉,每次经过她趴着的地方,都会特意停下,然后一双温暖柔软的手伸下来,小心翼翼地把她抱起,生怕弄疼了她。 “小玛丽,你怎么又趴在地上?地上凉,会生病的。” 是简,她的大姐。 声音软得像棉花,甜得像蜜糖,抱着她的时候动作轻轻的,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简生得极好看,眉眼温柔,眼睛明亮清澈,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弯,整个屋子都仿佛被点亮,变得柔和温暖。 在简身边,玛丽总能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还有一条鹅黄裙摆,走得轻快带风,不像大姐那般温柔,却多了几分灵动俏皮。那是伊丽莎白,她的二姐。她不像简那样常常抱她,却总会在经过时停下,弯腰看着趴在地上的她,眼里带着笑意,语气轻快。 “你又爬到这儿来了?像个小小的侦察兵,到处探索。” 玛丽听不懂“侦察兵”这个陌生的词语,却牢牢记住了二姐那双亮晶晶、像藏着星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对她的忽视,只有淡淡的温柔与好奇。 在这个没有人真正在意她的家里,大姐和二姐,是她仅有的温暖。 --- 玛丽扶着坚硬的桌腿,颤颤巍巍站起来那天,家里依旧安安静静,没有一个人在意。 简在楼上的房间里绣花,一针一线,安静专注;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偶尔抬头望向窗外,似被枝头跳跃的鸟雀吸引;班纳特太太在厨房里,和厨娘大声嚷嚷着家务琐事,声音穿透墙壁,却从未落在她身上。 玛丽独自站在客厅角落,小小的身子微微发颤,两只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桌腿,指节都微微泛白。 她站起来了。 她真的站起来了。 从一个连翻身都做不到的婴儿,到学会爬行,再到此刻,依靠自己的力量,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这不是张玛丽的人生,这是玛丽·班纳特的人生。 是她重活一世,靠自己迈出的第一步。 心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她深吸一口气,松开一只手,试着往前迈出一步—— “咚。” 小小的身子失去平衡,重重坐回冰冷的地板上,屁股传来一阵钝痛。 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惊呼,没有人上前扶起她,没有人温柔地安慰她,更没有人鼓掌喝彩。 客厅里依旧安安静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和厨房隐约的说话声。 玛丽坐在地上,揉着发疼的屁股,喘着气,忽然忍不住想笑。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上辈子,她是张玛丽,二十二岁,大四应届生,忙着投简历、找工作,为未来焦虑,为名字自卑,活在平凡又尴尬的人生里,渴望被看见,却又害怕被注目。 这辈子,她是玛丽·班纳特,两岁,刚学会站立,正试图迈出人生的第一步。 没有围观,没有掌声,没有人说“好棒”,没有人把她当成焦点。 她就像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落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默默生长,默默努力,默默跌倒,又默默爬起。 没有期待,没有议论,没有尴尬。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 不是所有努力都要被看见,不是所有成长都要被喝彩。 她撑着地面,小手用力,再次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这一次,她站得更稳了一点。 就在这时,班纳特太太一声尖锐的惊呼声划破了屋子的宁静。 生产的阵痛持续了整整一天,家里忙作一团,却没有人顾得上角落里的她。玛丽悄悄爬到产房门口,听见班纳特先生在门外低声祈祷,语气里满是遗憾与期盼,他向上帝保佑,希望能有一个儿子,一个能继承家产的继承人。 玛丽心里一片清明。 上帝大概太忙,听不到一个平凡父亲的祈祷。 不久后,婴儿的啼哭响起,又是一个女孩。 她又多了一个妹妹,取名莉迪亚。 多一个妹妹,对这个家里的人来说,或许是一点欢喜,或许是一点遗憾。 可对玛丽来说,生活没有任何不同。 她依旧是那个不被关注、不被期待、不起眼的三女儿。 在简的温柔、伊丽莎白的聪慧、莉迪亚的活泼面前,她普通、沉默、无趣,像一株长在角落的小草,安安静静,无人问津。 她早已习惯了这份被忽视。 甚至,有点享受。 不用像大姐那样背负着嫁个好人家的期待,不用像二姐那样事事通透、心思敏感,不用像年幼的妹妹那样被人操心。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观察着身边的一切,慢慢适应这个全新的世界。 --- 某天,家里忽然热闹起来。 来了很多客人,客厅里坐满了人,衣裙摇曳,笑语轻声,一派热闹景象。玛丽被保姆抱到客厅,随意放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面,只能悬空晃悠,像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没有人在意她。 她也乐得自在,安安静静地坐着,睁着眼睛,听着大人们的交谈。 班纳特太太正和一位相熟的太太凑在一起,压低声音,窃窃私语,语气里满是兴奋与期待。 “……内瑟菲尔德又租出去了,你知道吗?听说可是位有钱的阔少爷,年轻英俊,一年收入就有四五千镑呢!” “单身!当然是单身!这么好的条件,怎么可能已经成家了!” “等他一到,咱们可得先去拜访,不能让别人家的女儿抢了先。我家有这么多可爱的女儿,总得混个脸熟,将来简年纪够了说不定就能……” 内瑟菲尔德庄园。 单身阔少。 四五千镑。 这些陌生又熟悉的词语,像一颗颗小石子,投进玛丽平静的心湖里。 她抬眼,望向客厅里的姐妹们。 简坐在一群年轻小姐中间,安安静静,眉眼温柔,不争不抢,像一朵静静绽放的花,是所有人眼中最乖巧美丽的姑娘。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童话书,却没有认真看,目光落在窗外,眼神灵动,心思通透,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静与聪慧。 而她,坐在角落,无人问津。 日子一天天平静地流逝,班纳特太太又一次怀孕,又一次生产,又一次让班纳特先生失望。 还是一个女儿。 班纳特家,五个女儿,没有儿子。 内瑟菲尔德庄园。 班纳特家。 五个女儿。 简。 伊丽莎白。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 还有——玛丽·班纳特。 那些曾经只存在于书本里的词语,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那些刻在记忆里的情节,像闪电一般,瞬间在她脑海里炸开。 简·奥斯汀。 《傲慢与偏见》。 她从小读过的小说,熟悉每一个人物,每一段情节。 她知道班纳特家五个女儿的命运,知道简与宾利的温柔爱情,知道伊丽莎白与达西的傲慢与偏见,知道莉迪亚的荒唐与轻率,知道凯瑟琳的平庸。 而她,玛丽·班纳特。 是书中最不起眼、最不被喜欢、最没有存在感的三小姐。 长相普通,性格沉闷,一心扑在书本上,无趣又呆板,没有动人的爱情,没有耀眼的光芒,在故事里像一个透明的背景板,甚至连作者,都不曾多给她几分笔墨。 上辈子,她是张玛丽,自卑、平凡、为名字尴尬。 这辈子,她重生了,却成了玛丽·班纳特。 一个活在小说里,连被记住都很难的路人甲。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小小的身上,温暖却不刺眼。 玛丽坐在角落的小凳子上,小短腿轻轻晃悠,眼底一片平静。 没有恐慌,没有抱怨,没有不甘。 上辈子,她渴望平凡,却被一个奇怪的名字困住;这辈子,她成了最平凡的人,甚至平凡到被写进书里都无人在意。 或许,这就是她的宿命。 从张玛丽,到玛丽·班纳特。 从淮海路的春末,到十九世纪的英国乡村。 从一场奋不顾身的救赎,到一次悄无声息的重生。 她的人生,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没有尴尬的名字,没有世俗的焦虑,没有突如其来的死亡。 只有一个安静、平凡、属于她自己的人生。 哪怕,她只是玛丽·班纳特。 第3章 学习 那封信到来的时候,玛丽五岁。 她蹲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根从院子里捡来的羽毛,正试图在地上划字。她认得很多字——上辈子认得的——但这辈子的小手还不听使唤,写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像一群喝醉的毛毛虫。 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比平时高了些。 “好了,这就是命运的安排。” 然后是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尖尖的,带着哭腔:“我的神经!我的神经要受不住了!我们五个女儿,没有兄弟,没有财产,那个表侄一来就要把这一切都拿走——你怎么还能坐在那里看书!” “不然我能做什么?”班纳特先生的声音冷下来,“冲到街上去咒骂命运吗?” “你应该去交际!去认识有钱人!趁还来得及给女儿们找归宿——” “太太,”班纳特先生打断她,“简才十岁,莉齐八岁。你想让我带她们去舞会上叫卖吗?” 玛丽蹲在楼梯口,手里的羽毛停住了。 表侄。没有兄弟。 她慢慢站起来,扶着墙,踮起脚尖往书房里看。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她从未见过。那不是平时的嘲讽,不是躲进书堆时的疏离,而是——她想了想——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班纳特太太已经哭起来了,用那块永远随身带着的手帕按着眼睛。 “我们怎么办?我们五个女儿怎么办?要是你有个好歹——” “我暂时还不会有好歹。”班纳特先生把信折起来,放回桌上,“但你说得对,太太,我确实该做点什么。” 班纳特太太的哭声停了。 “你……你肯去交际了?” “我不去。”班纳特先生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我请人来。” ——— 半个月后,一位面色严肃的女士拎着一只棕色皮箱,走进了朗博恩。 威尔逊小姐,约莫四十岁,穿戴朴素整洁,说话时嘴唇几乎不动。她来自伦敦一家专门的介绍所,报纸上登着广告:“诚聘女家庭教师一名,教授两位大小姐阅读、写作、算术、法语及音乐,薪酬从优。” 班纳特先生亲自见了她,谈了半个时辰,然后让简和伊丽莎白来见。 简规规矩矩行了礼,伊丽莎白好奇地打量着她。 威尔逊小姐也打量着她们。 “两位小姐以前读过什么书?” 简轻声回答了一些,伊丽莎白补充了几句。威尔逊小姐点点头,嘴角没有笑意,但眼神里有一丝满意。 然后她低头,看见门边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 玛丽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门框,手里还攥着那根从院子里捡来的羽毛。 威尔逊小姐看向班纳特先生。 “这位是……?” 班纳特先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那是玛丽,三女儿。她才五岁,不关她的事。保姆,把三小姐带走。” 保姆从后面赶过来,伸手要抱玛丽。玛丽没挣扎,但眼睛一直看着威尔逊小姐。 威尔逊小姐也看着她。 “五岁?”她说。 “是。” “她在看我的书。” 玛丽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盯着的是威尔逊小姐手里那本书的封面。那本书的封面朝外,印着一行字:《aesop''sfables》。 伊索寓言。 “认得吗?”威尔逊小姐问。 玛丽抬起头,对上那双审视的眼睛。 她该摇头吗?她才五岁。五岁的孩子不该认得那些字。 但那双眼睛——威尔逊小姐的眼睛——好像什么都看得透。 玛丽垂下眼,摇了摇头。 威尔逊小姐没再说什么。玛丽被保姆抱走了。 ——— 第二天开始,简和伊丽莎白每天上午在书房里跟着威尔逊小姐上课。 玛丽被留在楼下,和基蒂、莉迪亚一起待着。基蒂三岁,莉迪亚1岁,两个小人儿整天追跑打闹,保姆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楼上的动静。 威尔逊小姐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偶尔有简轻柔的回答,或者伊丽莎白清脆的声音传下来。 玛丽盯着天花板。 她知道那些课讲的是什么。阅读,写作,算术,法语。她上辈子都学过。法语她忘得差不多了,但阅读和写作——她只是想写,但手不听使唤。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手。五岁的手。软软的,肉肉的,握不住笔。 但楼上正在上课。 她站起来。 ——— 第一天,她只是站在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威尔逊小姐正在教简写字母。简握笔的姿势很标准,写出来的字工工整整。伊丽莎白坐在旁边,面前也铺着一张纸,但她没在写,而是望着窗外。 “伊丽莎白小姐。”威尔逊小姐的声音。 伊丽莎白转过头。 “请把注意力放回纸上。” 伊丽莎白低下头,拿起笔。 玛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开了。 第二天,她又来了。 这次她站在门边,往里看了更久。威尔逊小姐在教算术,简认真地数着,伊丽莎白在纸上划拉着什么。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上午,等保姆不注意,玛丽就溜到楼上,站在书房门口。 她没进去过。只是站着,听着,看着。 直到有一天,威尔逊小姐打开了门。 玛丽来不及跑,被逮个正着。 威尔逊小姐低头看着她,面无表情。玛丽抬起头,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你每天都来。”威尔逊小姐说。 玛丽没说话。 “听得懂吗?” 玛丽想了想,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动——那是她最接近“惊讶”的表情。 “进来。” ——— 那是玛丽第一次坐在书房的课桌前。 桌子太高了,她够不着。威尔逊小姐从旁边搬来一摞书,垫在她的椅子上。玛丽坐上去,两只手放在桌上,正正好好。 简在旁边看着她,眼神温柔。伊丽莎白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威尔逊小姐站在前面,面前摊着一本书。 “我们今天读这一页。”她说,“简小姐,你先来。” 简轻声读起来,发音清晰,但有些磕绊。威尔逊小姐纠正了几处,然后让伊丽莎白接着读。 伊丽莎白读得快一些,但跳过了几个她不认识的词。 威尔逊小姐没有批评,只是指着那几个词,一个一个教她。 然后她看向玛丽。 “你认得几个字?” 玛丽盯着书页。那是一篇简单的寓言,讲狐狸和葡萄。她认得每一个字。上辈子就认得。 但她才五岁。 她指着第一个词,说:“the。”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又动了一下。 玛丽指着第二个词:“fox。” 第三个:“and。” 第四个:“the。” 第五个,她卡住了。这个词是“grapes”,她不记得怎么念了。 她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小姐。 威尔逊小姐也在看着她。 那眼神不是惊讶,不是欣喜,而是——玛丽想了想——像是在打量一件意料之外的物事。 “你从哪儿学的?”威尔逊小姐问。 玛丽没说话。她能说什么?说我上辈子是大四学生?说我看过这本书的英文原版? 简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小声说:“玛丽真聪明。” 伊丽莎白在旁边插嘴:“她是不是偷偷跟着我们学的?” 威尔逊小姐没有追问。 她只是合上书,说:“明天起,你也来上课。” ——— 那之后,玛丽每天上午都和姐姐们坐在一起。 她坐得最矮,垫的书最多。她握笔握得最费劲,写出来的字最难辨认。但威尔逊小姐讲的东西,她听得最专注。 有时候,简被一个问题难住了,玛丽在旁边小声说了一个词。 威尔逊小姐看过来。 简恍然大悟:“哦!对,是这样——” 有时候,伊丽莎白不耐烦地扔下笔,玛丽默默捡起来,放在她面前。 伊丽莎白看看她,叹口气,又拿起笔。 一个月后,威尔逊小姐去见了班纳特先生。 “先生,我想跟您谈谈三小姐的事。” 班纳特先生从书本上抬起眼睛:“玛丽?她才五岁。是不是跟不上?跟不上就算了,本来也没指望她——” “她跟得上。”威尔逊小姐打断他。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跟得上?” “三位小姐一起上课,”威尔逊小姐说,“简小姐用功,伊丽莎白小姐聪明,但三小姐——”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三小姐怎么?” 威尔逊小姐说:“她学得太快了。” 班纳特先生放下书。 “太快?” “我教的东西,她一遍就懂。有些东西我没教过,她也知道。她的问题不像是五岁孩子的问题。她问‘为什么’的时候,不是在问这个词的意思,是在问这个词的来历。她昨天问我,为什么英语和法语不一样,它们是从哪儿来的。”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先生。”威尔逊小姐的表情依然平静,但语气里有一丝玛丽从未听过的东西,“我只能说,三小姐是个……意外聪明的孩子。”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朗博恩的草地绿油油的,远处有牛羊在吃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一个表侄将来要继承这一切。 他本想让两个大女儿受些教育,将来能嫁得体面些。小的那几个,他不敢指望——尤其是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的三女儿,长得不出挑,性子也不活泼,他以为她会默默无闻地长大,默默无闻地出嫁,或者不出嫁。 但现在,这位从伦敦请来的、见过世面的女家庭教师告诉他:那个五岁的小东西,是个“意外的孩子”。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 半晌,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继续教她。她想学什么,就教什么。” 威尔逊小姐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班纳特先生一个人。 他又拿起书,但眼睛没在看字。 五岁的孩子,学得太快,问得太深。 意外聪明。 他想起玛丽偶尔从门边探进来的那个小脑袋,想起她那双安静的眼睛。 也许,这家里还有他从未注意过的东西。 窗外传来基蒂和莉迪亚的尖叫声,她们又在追着什么跑。远远的,书房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经过——是玛丽,正往楼上去上课。 班纳特先生低下头,继续看书。 但那本书,他很久都没有翻页。 第4章 书房 威尔逊小姐来到朗博恩的第三个月,书房里的秩序已经稳稳地建立起来。 每天上午九点,三姐妹准时坐在那张长桌前。简在左,伊丽莎白在右,玛丽在中间——她的椅子下面仍然垫着那摞书,否则够不着桌面。威尔逊小姐站在窗前,背对着朗博恩的草地,阳光从她身侧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今天读《失乐园》的选段。”威尔逊小姐翻开书,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天气。 简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一种很轻的、不易察觉的亮,但玛丽看见了。她坐在简旁边,能感觉到大姐微微挺直的脊背,和轻轻向前倾的身体。 威尔逊小姐开始读。她的语调没有太多起伏,但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每一个重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milton的诗句在书房里流淌,那些关于天堂与坠落、光明与黑暗的词句,像一条安静的河。 简听得入了神。 她的嘴唇微微动着,无声地跟着念。她的手放在桌上,指尖轻轻点着,像是在心里打着某种节拍。玛丽瞥了她一眼,看见简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平时只有在简看着妹妹们、或者绣花绣得顺手时才会出现,但现在更亮,更深。 威尔逊小姐读完一节,停下来。 “简小姐,你觉得这一段如何?” 简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思绪从很远的地方拉回来。然后她轻声开口,声音温柔但清晰: “我觉得……他写光的时候,像是在写一种失去的东西。”她顿了顿,“亚当和夏娃走出乐园时回头看见的那道光——它不是属于他们的了。他们只能看着,不能回去。”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那是她表示“意外”的唯一方式。 “接着说。” 简的脸微微红了,但她还是说了下去:“还有那些叹息。他们回头的时候,‘整个世界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选择栖息的地方,彼此搀扶,缓缓前行。’我以前读到这里,总觉得是希望。但现在再想,那种希望里带着叹息。他们必须走,不得不走。光在后面,他们在前面。”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威尔逊小姐没有夸她。她从来不夸人。但她点了点头,然后把目光转向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小姐,你呢?” 伊丽莎白的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她把那本书往袖子里藏了藏,但威尔逊小姐已经看见了。 “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玛丽熟悉的、有点倔强的表情。 “《塞西莉亚》。”她说,“fannyburney的。” “上课时间不应该读这个。” “我知道。”伊丽莎白没有辩解,但也没有把书交出来。 威尔逊小姐看着她,两个人对峙了三秒。然后威尔逊小姐转开目光,继续讲《失乐园》。 但玛丽看见,伊丽莎白的手仍然放在那本书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书脊。 ——— 课间的时候,简拿起威尔逊小姐留下的诗集,继续读那一段《失乐园》。 玛丽凑过去:“简喜欢这首诗?” 简抬起头,笑了笑,那种温柔的、让人心里发软的微笑。 “我喜欢诗。”她说,“什么都喜欢。但milton……他的诗不一样。他写的东西很大,很远,但你读的时候,会觉得他写的就是你心里的事。” 玛丽想了想:“那你最喜欢谁?” 简犹豫了一下,轻声说:“cowper。我喜欢cowper。” 她低头翻了几页,找到一首,轻声读给玛丽听: “我不求财富,不求盛名, 不求权力,不求权贵; 只求一处小小的屋顶, 和几本心爱的书籍……” 她读完,脸微微红了:“是不是很傻?” 玛丽摇头:“不傻。” 简笑了笑,又低下头去读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的侧脸,和她手里的书页上。她的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念着那些句子。 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原著里,简最后嫁给了宾利,住进了德比郡的大房子,离她的妹妹们只有三十英里。那是“小小的屋顶”吗?不是。那是很大的房子,有很多仆人,有很多舞会。 但也许,对简来说,只要有心爱的人在身边,只要偶尔能见到妹妹们,那就是她的“小小的屋顶”。 ——— 伊丽莎白坐在窗台上。 那是她最喜欢的位置。窗台不宽,但她瘦,刚好可以侧身坐着,一只腿垂下来,另一只蜷着,膝盖上摊着那本《塞西莉亚》。 玛丽走过去的时候,她没有抬头。 玛丽站在窗边,等了一会儿。 “莉兹。” 伊丽莎白抬起眼睛。 “你也想看?”她问,语气里带着一丝防备——她不喜欢别人在她读书时打扰她。 玛丽摇头:“我就是想问,那本书好看吗?” 伊丽莎白的表情软下来。她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玛丽看。 “好看。”她说,“比《失乐园》好看。” 玛丽忍不住笑了。伊丽莎白瞪她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玛丽说,“只是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milton。”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 “不是不喜欢。”她说,“只是……诗太规矩了。每一个词都要放在对的地方,每一句都要押韵,每一种感情都要写得漂漂亮亮的。但生活不是那样的。生活乱七八糟的,有时候快乐得很奇怪,有时候伤心得很没道理。小说才写这些。” 玛丽愣了一下。 那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会说的话——聪明,敏锐,带着一点叛逆。她才八岁,但她已经开始用自己的眼睛看世界了。 伊丽莎白见她不说话,又低头去看书。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蜷起的膝盖上,落在书页上,落在那行字上—— 玛丽扫了一眼,是《塞西莉亚》里的一句话: “人生的最大不幸,不是失去所爱,而是从未真正爱过。” ——— 玛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面前摊着威尔逊小姐布置的功课。 但她没有在看。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上辈子的事。 她坐在电影院的椅子上,银幕上正在放2005年版的《傲慢与偏见》。凯拉·奈特利演的伊丽莎白,穿着一件棕色的长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拿着一本书,从原野上走回来。 原野是绿的,天是蓝的,风是大的。她走得不快不慢,脸上带着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像是刚从书里的世界走出来,还没完全回到现实。 然后她走进那栋房子。 门一推开,吵闹声涌出来——母亲尖尖的嗓音,妹妹们的尖叫,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她顿了一下,脸上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无奈的笑。 玛丽——上辈子的张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个镜头,心里想:这就是伊丽莎白·班纳特。一半在书里,一半在生活里。在两个世界之间来来回回地走。 现在,玛丽——这辈子的玛丽·班纳特——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看着窗台上那个八岁的小女孩。 她低着头,读着那本《塞西莉亚》,阳光落在她身上。偶尔有妹妹们的尖叫声从楼下传来,她的眉头就会微微皱一下,但没有抬头。 一模一样。 ——— 玛丽又想起另一个画面。 也是那部电影。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舞会。达西先生走进来的那一刻。 宾利先生走在前头,笑着跟人打招呼,热热闹闹的。达西跟在后头,穿着深色的外套,板着脸,一言不发。两个人走进来,整个舞厅好像都安静了一秒——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偷看、但又假装不在看的安静。 伊丽莎白站在人群中,看着他们走进来。她的表情很有意思——不是被迷住的,也不是不屑的,而是一种“我倒要看看你们是什么人物”的好奇。 玛丽当时坐在电影院里,差点笑出声。 因为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个板着脸的男人会爱上那个好奇的女孩,知道他们会吵架、会误会、会互相伤害,然后会和好、会相爱、会幸福。 她知道这一切,是因为她读过书。 但现在——现在,她坐在这间书房里,看着八岁的伊丽莎白埋头读小说,忽然觉得这一切很可笑,也很奇妙。 达西先生现在几岁? 她算了一下。达西比伊丽莎白大几岁,现在应该十一二岁,在彭伯里读书,或者跟着家庭教师上课,还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伊丽莎白·班纳特的女孩,将来会让他失眠、让他写长长的信、让他放下所有的骄傲。 他们还没有相遇。 但他们会相遇。 玛丽知道时间表。内瑟菲尔德庄园被租出去的那一年,伊丽莎白二十左右。 那时候她会会坐在钢琴前,弹那首又长又无聊的曲子,让所有人尴尬。 ——除非,她不做那件事。 ——除非,她做点别的。 ——— “玛丽小姐。” 威尔逊小姐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玛丽抬起头,对上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 “功课写完了?” 玛丽低头看自己的纸。上面只写了三行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喝醉的毛毛虫。 “……还没有。” 威尔逊小姐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在想什么?” 玛丽顿了一下。她能说什么?说我在想达西先生什么时候出现?说我在想多年后的舞会?说我在想怎么才能不变成原著里那个让人翻白眼的书呆子? 她抬起头,看着威尔逊小姐。 “我在想,”她说,“为什么诗和小说不一样。” 威尔逊小姐的眉毛动了一下。 “为什么?” “诗想把一件事说得漂亮,”玛丽慢慢地说,“小说想把一件事说得真。诗是天上的云,小说是地上的泥。” 威尔逊小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把玛丽手里的笔拿过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但你站在中间。” 她把笔还给玛丽。 “写吧。” 第5章 污名 玛丽长到7岁那年,班纳特太太终于不再将她视作需要保姆寸步不离盯着的小娃娃。岁月磨掉了几分婴儿的娇憨,玛丽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不爱哭闹,不爱喧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要么翻书,要么发呆,反倒让班纳特太太省了不少心。 “出去呼吸新鲜空气对你们有好处,”班纳特太太摇着她那块老旧的手帕,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絮叨,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看你们的脸色,简太苍白,风一吹就倒,哪有半点活力;莉齐又跑得太野,脸晒得黑黢黢的,哪里像个娇小姐——玛丽,你那张脸,反正也没什么指望变好看,但至少别总闷在屋里,把气色养得好一些,别让它变得更糟。” 语气里没有苛责,只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漠然,像在评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具。玛丽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忽视,没有反驳,也没有应声,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裙摆。于是,姐妹三人被允许在天气晴好的日子里,走出朗博恩的庄园,到附近的田野和树丛里自由走动。 简向来偏爱沿着平整的大路缓缓前行,手里总卷着一本磨得边角发毛的诗集,走几步便停下来,轻声念上一两句,眉眼间满是温柔的憧憬,仿佛那些诗句里藏着她全部的心事。 伊丽莎白则截然不同,她性子活泼,总爱往远处跑,常常走到麦里屯的边缘,靠着栅栏,远远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行人,眼神灵动,在心里悄悄猜测他们的身份、他们的故事,想象着远方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玛丽既不喜欢大路的喧闹,也不向往远方的未知,她只喜欢一个人待着,找一个无人打扰的角落,安放自己的思绪。 她终究是找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从朗博恩花园的后门出去,沿着长满杂草的小路慢慢走一刻钟,便能看见一小片茂密的树丛。树丛不算大,却长得十分浓密,枝叶交错,像一道天然的屏障,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 树丛中间,藏着一块被灌木温柔包围的空地,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细细碎碎地漏下来,落在地上,变成一片又一片晃动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银。空地上有一块平整光滑的石头,大小刚好能坐下一个7岁的女孩,旁边长着一丛野蔷薇,每到夏天,便会开出一簇簇小小的白花,淡淡的香气萦绕在空气中,清冽又温柔。 那是只属于她的地方。 家里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角落,也没有人会特意来找她。 简和伊丽莎白各有各的喜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基蒂和莉迪亚还太小,整天在院子里追跑打闹,吵吵嚷嚷,从不会想到要走出庄园,去寻找这样一处安静的角落。 玛丽可以在这里坐上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看着地上的光斑随着阳光移动,听着头顶的鸟雀叽叽喳喳地鸣叫,偶尔,思绪会飘回上辈子,飘回那个遥远的淮海路。 淮海路越来越远了。 芋泥波波奶茶的甜腻香气、手机屏幕亮起时的微光、闺蜜爽朗的笑声、马路边的车水马龙——那些曾经陪伴她二十二年的东西,如今都像书里读过的故事,她清楚地记得它们曾经存在过,却再也无法真切地感受到了。 它们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遥远得仿佛从未属于过自己。这辈子的玛丽·班纳特,只有朗博恩的田野、树丛里的光斑,还有身边这些熟悉又陌生的家人。 —— 那天下午,天气闷热得反常。没有一丝风,树叶一动不动地垂着,空气沉闷得像一块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墨汁染过,预示着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玛丽躺在灌木丛边的草地上,闭着眼睛,听着头顶树叶被热浪烤得微微发颤的沙沙声。她枕着自己的手臂,一条腿轻轻蜷着,一条腿自然地伸直,裙摆散落在翠绿的草叶间,沾了几颗小小的苍耳,刺刺的,却并不难受。 她没有睡着,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浮着,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盼,就那样安安静静地感受着这份沉闷的宁静,仿佛与这片树丛、这片草地融为一体。 然后,她听见了人声。 声音是从小路那边传来的,隔着茂密的灌木丛,断断续续的,模糊不清,却足够穿透这死寂的闷热。是男人的声音,粗粝沙哑,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他们一边走路,一边交谈,偶尔传来锄头碰撞石头的“哐当”声,还有鞋底蹭过路面的拖沓声。 玛丽没有动,也没有睁开眼睛。她想,他们只是路过的农民,忙着去田里干活,很快就会走过去,不会打扰到她的宁静。 但脚步声,却在小路那边停了下来。 “……班纳特家那个,”一个声音开口,吐字含混,像是嘴里嚼着什么东西,含糊不清,“请了个女先生来家里教那几个丫头,你听说了没?” 另一个声音笑了起来,笑声粗鄙,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暧昧,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玛丽的皮肤上,让她的脊背微微一僵,心底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听说了。从伦敦请来的,听说还花了不少钱呢。啧,一个老姑娘,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乡下给人当先生——你说她图什么?” “图什么?”第一个声音压低了语调,像是在分享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语气里满是猥琐的暗示,但玛丽依旧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她的心上,“你想想,班纳特家那位先生,太太那副哭哭啼啼、絮絮叨叨的样子,他能乐意?那位女先生,年纪是大了点,但好歹是个女人——” “你是说……”另一个声音顿了顿,随即也染上了和前者一样的暧昧笑意,语气里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声音笑了起来,笑得阴恻恻的,“但你想啊,一个女人,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到别人家里来教孩子,天天跟男主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有什么好事?说不定啊,就是冲着班纳特先生去的。” 另一个声音也跟着笑起来,笑得很慢,很刻意,像是在细细品味着这份恶意的猜测,每一声笑,都让玛丽的心跳慢了半拍。 “也是。那位班纳特太太那副模样,换了我,我也受不了。再说了,一个老姑娘,不找个男人依靠,跑到这里来抛头露面,不是图点什么,还能图什么?” 声音渐渐远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拖沓着,伴随着锄头碰着石头的闷响、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偶尔一两句含混的骂娘声——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仿佛刚才那些恶意的交谈,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 —— 玛丽躺在灌木丛边,闭着眼睛。那些话从篱笆那边飘过来,钻进她耳朵里。她听不懂,可她听懂了。胃里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喉咙口。她咬着嘴唇,没有动。过了很久,她爬起来,拍拍裙子上的草屑,往回走。 一个女人,凭自己的知识去谋生,凭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有错吗?她读书,她教书,她用自己的脑子和学识,换一口饭吃,换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她没有伤害任何人,没有打扰任何人,没有做错任何事。 可她走到哪里,那些异样的目光就跟到哪里;那些闲言碎语,那些压低的声音,那些不怀好意的笑,就像影子一样,像苍蝇一样,像永远甩不掉的阴霾,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将她包裹,让她窒息。 上辈子,她是张玛丽,一个普通的女大学生。她在课本上、在新闻里,听过“职场性骚扰”,听过“女性困境”,听过“荡妇羞辱”,听过无数关于女性被苛责、被误解、被恶意揣测的故事。 那些于她而言,只是一个个冰冷的词,一个个抽象的概念,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离她很遥远,遥远到她从未真正体会过其中的心酸与无奈。 但现在,这一切都变得真实了。 那些恶意的话语,真实地从小路那边传过来,真实地落进她的耳朵里,真实地刻在她的脑子里,甩不掉,擦不去。那些对威尔逊小姐的揣测和羞辱,不是书本上的文字,不是新闻里的故事,而是活生生地发生在她身边的事,发生在一个她敬重的人身上。 威尔逊小姐知道吗? 她每天准时走进朗博恩,走进书房,用那种平平的、没有任何情绪的语调讲课,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世间所有的喧嚣和恶意,都与她无关。 她知不知道,在她经过麦里屯的时候,在她从小路走回朗博恩的时候,那些农民,那些陌生的男人,会用什么样的目光打量她,会用什么样的语气谈论她,会用什么样的恶意揣测她? 第6章 交谈 天色愈发暗沉。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际,压得整片朗博恩的田野都喘不过气。远处的雷声沉闷地滚过来,不是尖锐的炸响,而是从大地深处慢慢翻涌上来,像一头沉睡了百年的巨兽,在泥土与云层之间发出低沉而悠长的咆哮,每一声震动,都在无声预示着,一场狂风暴雨即将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 空气闷得发黏,吸进肺里都带着一股湿热的重量。 玛丽慢慢从草地上站起来。她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这片安静的天地里藏着什么极易受惊的生灵,而她生怕一抬手、一落脚,就会将这份脆弱的宁静彻底打碎。 她轻轻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和泥土,指尖拂过粗糙的布料,一下又一下,耐心得近乎固执。 裙摆上挂着几颗苍耳,勾住了丝线,她没有不耐烦,而是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指尖捏着那小小的、带着尖刺的果实,轻轻扔回地面。 小小的一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委屈,没有难过,没有愤怒,也没有孩童该有的茫然。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重,像一潭不见底的深水,安静,却又沉甸甸的。 她转过身,朝着朗博恩庄园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小路被杂草半掩着,两旁的野草被这闷热得近乎窒息的空气烤得蔫蔫的,叶片垂落,失去了往日的生机。踩上去软软的,每一步都会发出轻微而细碎的声响,在这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玛丽一步一步走着,没有奔跑,没有急切,仿佛连脚步,都被这沉闷的天气一同拖住。 她心里装着事。 一件她不敢说、不能说、却又快要装不下的事。 走到花园后门的时候,雨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而是毫无过渡的倾盆前兆。大颗大颗的雨点,重重砸在地上,砸在泥土里,溅起一朵朵小小的、转瞬即逝的水花;砸在树叶上,发出密集而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在敲打;砸在她的头发上、脸上、脖颈间,冰凉刺骨,一瞬间便驱散了体表几分难耐的闷热,却让她原本就沉甸甸的心底,更添了几分透骨的寒凉。 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滑落,钻进衣领,贴着皮肤往下淌。 玛丽加快了脚步。 她伸手推开花园斑驳的木门,木门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她跑过湿漉漉的草坪,草叶上的水珠沾了一裤脚,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她几乎是冲进了屋里,关门的那一瞬,外面的雨声瞬间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可身上的衣服,却已经迅速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又冷又黏,不舒服极了。 屋里安静得很。 威尔逊小姐正站在楼梯口。 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硬封皮书,书页被从窗缝钻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翻动,却始终没有乱了章法。她依旧是那副模样——永远端正,永远沉静,永远带着一层旁人难以靠近的严肃。眉宇间淡淡的疏离,像是一层天生的薄纱,将她与这个热闹又琐碎的家庭轻轻隔开。 看到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的玛丽,她的眉毛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有惊讶,没有责备,语气依旧平稳得像一汪深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玛丽小姐,”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外哗哗的雨声,“要下雨了,怎么还在外面?浑身都湿透了。” 玛丽站住了。 脚步硬生生顿在楼梯口。 浑身湿漉漉的,雨水从她的发梢、脸颊、下巴不断滴下来,落在光洁干净的地板上,一滴,又一滴,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她抬起头,仰望着站在楼梯上的威尔逊小姐。那张脸,她看了无数个日夜——从来不笑,从来不哭,从来不流露出过分的欢喜,也从来不宣泄压抑的委屈。 可就在这张永远平静的脸上,那双永远淡漠的眼底深处,玛丽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一丝—— 一丝不易察觉、几乎要被藏起来的关切。 那一点点温柔,藏得那么深,那么小心,仿佛一旦被人发现,就会立刻消失。 玛丽·班纳特在心里,轻轻给这一幕取了一个名字—— 那个笑容。 那件事,她在心里憋了整整三天。 第一天,她不敢看威尔逊小姐。 上课时,她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笔尖,盯着纸上空白的地方,可一个字也写不进去,一行字也看不进去。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天在树丛后面无意间听见的对话。那些粗鄙的、肮脏的、恶意满满的话,像一群挥之不去的苍蝇,在她脑海里嗡嗡地转,撞得她太阳穴发疼,心脏发闷。 她不敢抬头,不敢望向讲台。 她怕自己一抬头,眼神就会出卖心里所有的慌乱、难堪,以及那股压不住的、替人委屈的愤怒。 第二天,她开始偷偷观察威尔逊小姐。 看她站在窗前讲课的背影,永远挺得笔直,像一株不会弯折的树;看她翻书时修长而干净的手指,动作轻而稳;看她偶尔望向窗外的眼神,那眼神总是很平静,像一片没有风、没有浪的湖,深,却又不起波澜。 玛丽固执地想从那片湖里看出点什么。 看出愤怒,看出委屈,看出难过,看出一点点被伤害的痕迹。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双眼睛,依旧清淡,依旧平静,依旧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三天下午,下课之后,简和伊丽莎白先走了。 她们脚步轻快,笑声清脆,像两只无忧无虑的小鸟,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玛丽和威尔逊小姐两个人。 玛丽磨磨蹭蹭地收拾自己的书本。 把笔慢慢放进笔袋,把散着的纸一张一张叠整齐,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每一个动作都被她刻意放慢,慢得像在故意拖延什么,慢得像是希望这一刻永远不要结束。 她想说,又不敢说。 想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威尔逊小姐就站在窗前,背对着她,安静地望着外面被夕阳染成浅金色的草地。她的身影单薄,却异常挺拔,像是早已习惯了独自站在风里。 “玛丽小姐。”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没有回头。 玛丽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有话要说。” 那不是问句。 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玛丽的手瞬间顿住,指尖僵在书本的边缘。 “我……”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鸣,细得几乎要被空气吞掉,“我……”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威尔逊小姐缓缓转过身来。 夕阳恰好从她身后的窗户外照进来,金色的光线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而她的脸,却大半笼在淡淡的阴影里,看不真切表情,只能看见那双始终平静的眼睛。 “你已经看了我三天了。”她语气依旧平淡,“像一只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小猫。说吧。” 小猫。 这两个字轻轻落在玛丽心上,又软,又酸。 玛丽攥紧了手里的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那些话——那些粗粝的、恶心的、肮脏的、像烂泥一样粘在她脑子里的话——她要怎么复述出来?她怎么能把那样不堪的东西,带到威尔逊小姐面前?怎么能让那样干净、那样体面的人,再听一次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 她舍不得。 也不忍心。 可她又清清楚楚地觉得,如果不说,如果一直憋在心里,那些话就会变成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死死压在她胸口,让她喘不过气,让她夜夜不得安宁。 “我那天……”玛丽终于开口,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盯着鞋面上沾着的一点点泥土,“在树丛那边……听见两个农夫说话。” 威尔逊小姐没有动,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他们在说……”玛丽的声音轻轻抖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得摇晃的叶子,“说您……说您和父亲……” 那个词,卡在喉咙口,烫得她发疼,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她以为威尔逊小姐会疑惑,会追问。 可就在她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她看见威尔逊小姐的眉毛极轻地动了一下——只动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平静。 仿佛,她早就知道。 “说我与班纳特先生有不正当的关系。” 威尔逊小姐替她说完了那句话。 语气平平的,淡淡的,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像在说“今天风很大”、“刚才雨停了”一样自然,一样无波无澜。 玛丽猛地抬起头。 眼睛一下子睁得很大。 威尔逊小姐就那样平静地看着她,没有闪躲,没有难堪,没有愤怒。 然后,她的嘴角,极轻、极浅地弯了一下。 那是玛丽第一次看见她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杯清澈的水里,不小心滴进了一滴牛奶,几乎看不见痕迹,转瞬就化开在眼底眉梢。可玛丽看得清清楚楚,看得真真切切。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难堪,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惊讶都没有。 只有一种她当时读不懂、却深深记在心里的东西。 平静。 释然。 还有一点,近乎悲悯的温柔。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那么说吗?”威尔逊小姐轻声问。 玛丽茫然地摇了摇头。 “因为我是一个不结婚的女人。” 威尔逊小姐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声音轻而清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 “一个不结婚的女人,离开自己的家,离开亲人,到别人家里来教书——在那些人眼里,这本身就是一种罪。”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仿佛在诉说别人的故事。 “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为什么不依靠丈夫,不依靠家庭,不依靠男人。他们无法理解,一个女人可以凭自己的学识、自己的双手、自己的意志,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所以,他们必须给我安一个不体面的理由,安一个肮脏的、符合他们狭隘想象的理由。” “这样,他们才会觉得好受。” “因为,解释不了的东西,他们就会试图弄脏它。” 玛丽站在她身后,紧紧攥着手里的书,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威尔逊小姐的声音依旧平静得让人心疼,“从我在报纸上登广告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从我决定离开家乡,独自谋生的那一天起,我就准备好了接受这些。” “流言,偏见,揣测,恶意……这些东西,我早就见过,也早就习惯了。” 她轻轻回过头,又看了玛丽一眼。 那笑容还在。 还是那么淡,那么浅,那么让人读不懂。 “你不用担心我,玛丽小姐。”她轻声说,“那些话伤不到我。” 伤不到我。 简简单单四个字,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玛丽的心里。 那天夜里,朗博恩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与风声。 玛丽躺在床上,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头顶的床幔。 月光从窗外悄悄淌进来,柔和,清冷,在白色的帐子上投下淡淡的、晃动的光影。 威尔逊小姐的那个笑容,就在那些光影里,一遍一遍,轻轻晃来晃去。 那么淡的笑。 那么轻的笑。 像是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又像是什么都藏在了里面,藏得太深,太深。 玛丽忽然想起,上辈子在网络上看到过一句话—— 成年人的笑容有很多种,有一种叫“我没事”。 威尔逊小姐的笑容,是这一种吗? 是明明心里早已伤痕累累,却还要轻轻一笑,告诉所有人,我没事,我不疼,我不在乎? 还是……比这更复杂、更让人心酸的东西? 她轻轻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那些农夫的话,她只听了一次,却在心里憋了三天,一想起来就觉得恶心,觉得难受,觉得替人委屈。 可威尔逊小姐呢? 她听了多少年? 从她开始做家庭教师的那一天起? 从她决定不结婚、不依附任何人的那一天起? 还是从更早、更早,早到玛丽无法想象的时候起? 一个人,要承受多少次这样无端的恶意,要面对多少回这样肮脏的揣测,要熬过多少个无人理解的夜晚,才能练出那样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才能在听见最不堪的流言时,依旧平静地替别人说完那句话,依旧轻轻一笑,说—— 那些话伤不到我。 玛丽闭上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个时代,比她曾经想象的更深、更暗、更冷。 那些漂亮的裙子,精致的花边,热闹的舞会,绅士淑女们温文尔雅的交谈,那些阳光下看起来美好又体面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层薄薄的、一碰就碎的糖衣。 糖衣底下,是苦涩的、坚硬的、冰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现实。 是对一个独立女性的无端恶意,是对一个干净灵魂的肮脏揣测,是大多数人用来掩饰自己狭隘与无知的、最廉价的流言蜚语。 威尔逊小姐每天穿着那身朴素的灰裙子,安安静静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走进书房,站在窗前讲课。她的背总是挺得笔直,她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她的脸上永远没有多余的表情。 所有人都觉得她冷淡,严肃,难以接近。 可今天,玛丽看见了。 她看见了那层“没有表情”底下,藏着的东西。 看见了那份平静之下的坚韧,那份淡漠之下的温柔,那份被无数恶意打磨过后,依旧没有被弄脏、没有被打败的灵魂。 那个笑容。 那个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复杂得让人想哭,又哭不出来的笑容。 第7章 离别 九岁那年秋天,玛丽第一次真正懂得,什么叫作怒意勃发。 那不是平日与妹妹们争抢点心时的小脾气,也不是被母亲随口数落长相时的憋闷。它更沉,更烫,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压在胸口,吐不出,咽不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 那天下午,简和伊丽莎白被父亲叫进了书房。 再出来时,简的眼睛红红的,眼眶泛着湿意;伊丽莎白紧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转身回了房间。 玛丽上前拦住简:“怎么了?” 简看着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一个字。 最后是伊丽莎白从房门后探出头,声音又硬又涩: “威尔逊小姐要走了。父亲说……家里收入困难,请不起她了。” 玛丽僵在原地,一时竟没听懂这几个字的分量。 要走了? 威尔逊小姐? 那个每天清晨准时走进书房的人?那个站在窗前讲课、脊背永远笔直的人?那个在她问“诗和小说有什么不一样”时,静静写下“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的人? 要走了? “收入困难”? 玛丽懂这个词。 她知道班纳特先生每年有两千镑的收入,足够一家人在乡下过得体面;她知道母亲仍能时不时添一顶新帽子、一条新裙子;她更知道,餐桌上的肉食从未断过,基蒂和莉迪亚的裙子,也从来没有短过一寸。 下一秒,她转身就朝书房跑去。 --- 书房的门虚掩着。 玛丽没有敲门,一把推开。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手里捧着一本书,抬眼望向她。他没有因她失礼的闯入而生气,也没有半分惊讶,只是平静地看着她,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父亲。”玛丽站在门口,胸口那团火灼得她喉咙发紧,“威尔逊小姐要走了?” “是的。” “为什么?” “你姐姐们没有告诉你吗?”班纳特先生合上书本,“家里收入困难,负担不起家庭教师了。” “那不是真的。”玛丽脱口而出。 班纳特先生微微扬眉。 “是假的。”玛丽往前一步,拳头紧紧攥起,“我们家没有变穷。母亲上周还买了新帽子,餐桌上天天都有肉,基蒂和莉迪亚的裙子从来都够穿——” “玛丽。” 班纳特先生轻声打断她。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重量,让玛丽硬生生停住。 “你知不知道,”他缓缓将书放在桌上,“什么是乡绅的体面?” 玛丽一怔。 “你以为我请威尔逊小姐来,是为了什么?”班纳特先生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她身上,“为了教你们读书认字?那些我自己也能做。可你们是班纳特家的小姐,将来要进入社交圈,要嫁人,要拥有自己的家庭——你们需要体面。一位来自伦敦的家庭教师,能让你们更体面。” 他顿了顿。 “但现在,她让你们不体面了。” 玛丽听不懂。 “什么……什么意思?”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沉默片刻。 “你知不知道外面的人都在说些什么?”他轻声问,“关于威尔逊小姐,关于我?” 玛丽的心猛地一缩。 树丛里那些粗鄙、肮脏、黏在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话语,一瞬间全部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的神情,轻轻点了点头。 “看来,你是知道的。” “可是——”玛丽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假的!他们在胡说八道!威尔逊小姐什么都没有做——” “我知道。”班纳特先生平静地说,“我知道她正直、有学识、品行无可指摘。我也知道,那些话不过是乡下粗人嚼烂的舌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玛丽。 “但你知道这些话传出去会变成什么吗?农夫说,小贩听;小贩说,商人传;等到麦里屯的太太小姐们全都听说了,你们再去参加舞会时,她们会用怎样的眼光看你们?她们会说——‘哦,就是那一家,父亲和家庭教师不清不楚。’” 玛丽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简的婚事会受影响,伊丽莎白的婚事会受影响,你、基蒂、莉迪亚——所有人都会受牵连。”班纳特先生转过身,目光沉沉,“你们是我的女儿,我要护住你们的名声。这比什么都重要。” “可是威尔逊小姐——” “我会给她一笔钱。”班纳特先生打断她,“足够她体面生活一阵子,也足够她找到下一份工作。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 玛丽盯着他,胸口的火烧得更烈。 “这不公平。”她声音发颤,“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我知道。”班纳特先生说。 “那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尤其对女人,尤其对不结婚、要独自谋生的女人。你以为你是谁?你能改变这一切吗?” 玛丽哑口无言。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目光里藏着她读不懂的东西——是疲惫,是无奈,还是更深沉的什么? “回去吧,玛丽。”他轻声说,“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 玛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 她只记得自己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很久很久没有动。胸口那团火烧得她浑身发烫,但手指却是冰凉的。 不公平。 她反反复复想着这三个字。 威尔逊小姐什么都没有做错。她只是读书,只是教书,只是用自己的脑子换一口饭吃。她没有伤害任何人。她比这世上大多数人都更配得上“体面”这个词。 可是她要走了。 因为那些粗鄙的农夫嚼了烂舌头,因为那些话会传出去,因为“乡绅的体面”比一个人的清白更重要。 玛丽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没有哭。她只是觉得累,觉得冷,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碎掉了。 那天晚饭,她没有下楼。 班纳特太太派保姆上来看了她一次,回去禀报说“三小姐说不饿”。班纳特太太嘟囔了几句“这孩子怎么这么古怪”,便不再过问。 玛丽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夜无眠。 --- 接下来的三天,家里笼罩着一种奇怪的沉默。 简的眼睛还是红红的,但她努力表现得正常一些,该绣花绣花,该吃饭吃饭。伊丽莎白变得更沉默了,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台上,望着远处发呆。基蒂和莉迪亚什么也不知道,照样追跑打闹,被班纳特太太骂了几回“没心没肺”。 玛丽没有去找威尔逊小姐。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不起?我们没能留住你?那些话太轻了,轻得像一阵风,什么也承载不了。 她只是在每天上课的时间里,一个人走到书房门口,站一会儿。 门关着。威尔逊小姐在里面收拾东西。 玛丽没有敲门。 --- 威尔逊小姐离开那天,是个阴沉的阴天。 天空灰蒙蒙一片,云层压得极低,像要落雨,却又迟迟不落。马车停在门口,车夫已经将那只棕色皮箱牢牢绑在了车顶。 简站在台阶上,眼睛通红,用手帕轻轻按着眼角。伊丽莎白立在她身旁,依旧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班纳特太太不知躲去了哪里,大概是觉得这样的场面太过“伤神经”。基蒂和莉迪亚年纪尚小,不懂离别,只在一旁好奇地张望。 威尔逊小姐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件朴素的灰裙,和初来时一模一样。脊背依旧挺得笔直,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神情。 她走到台阶前,看了看简,又看了看伊丽莎白。 “两位小姐。”她声音依旧平稳,“你们是聪慧的姑娘,继续读书,继续用功。你们的母亲或许不懂这些,但你们要懂。” 简用力点头,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伊丽莎白没有点头,只是静静望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个小大人。 然后,威尔逊小姐转过身,准备登上马车。 就在这时,玛丽动了。 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步一步,稳稳走到威尔逊小姐面前。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简、伊丽莎白、车夫,甚至窗边偷看的仆人。 玛丽停住,站直身体。 接着,她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是一个郑重、正式、如同晚辈对尊长才行的礼。 在这个时代,孩子对家庭教师行礼并不算稀奇,可大多是轻浅、随意、出于礼貌的点头示意,或是浅浅的屈膝礼。从不是这样。 这不是礼貌。 这是敬意,是不舍,是一个孩子所能给出的、最沉重的感激。 威尔逊小姐愣住了。 她站在马车旁,看着眼前这个九岁的小姑娘。玛丽弯着腰,头埋得很低,看不见神情。 好几秒后,玛丽才缓缓直起身。 她望着威尔逊小姐,眼眶微微发红,却没有掉一滴泪。 “谢谢您。”她声音轻轻,却异常清晰,“谢谢您这些年教我们。” 她想起五岁那年,自己第一次坐在那摞垫高的书上,够着桌子。威尔逊小姐站在窗前,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她写下的那句话,玛丽一直留着。 她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威尔逊小姐一遍一遍纠正她的握笔姿势,从不生气,从不夸赞,只是用那种平平的、稳稳的声音说:“再来一次。” 她想起那次在树丛里听见那些恶毒的话,憋了三天终于问出口时,威尔逊小姐只是淡淡一笑。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我选择这条路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了接受这些。” 九岁的玛丽当时不懂那个笑容。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那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是一个女人在决定独自面对这个世界时,给自己穿上的铠甲。 威尔逊小姐看着她。 那双永远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 也许想说“你要好好读书”?也许想说“别像我一样”?也许想说什么别的—— 最终却只化作一片沉默。 最后,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按了按玛丽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带着一点力度。 然后她转身上了马车。 --- 马车沿着小路缓缓驶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尽头。 简和伊丽莎白仍站在台阶上。玛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路边的树叶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一阵子,就会落得干干净净。 玛丽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来的时候,也是秋天。 那时候她还小,垫着那摞书才能够到桌子。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乡绅的体面”,不懂什么是“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那时候她以为,只要一个人正直、努力、不伤害别人,就可以体面地活在这个世界。 现在她九岁了。 她懂了一些。 --- 马车里,威尔逊小姐靠窗而坐,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车轮碾过石子路,车厢轻轻摇晃。 她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与树林,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不知是风吹进了细沙,还是别的什么—— 她轻轻抬起手,擦了擦眼角。 那只手,刚才按过一个九岁孩子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 第8章 沉默 威尔逊小姐走后,家里像是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空洞——日子照样过,饭照样吃,基蒂和莉迪亚照样追跑打闹,班纳特太太照样抱怨她的神经。但书房的门关上了,再也没有人准时在上午九点走进去,站在窗前,用那种平平的、稳稳的声音说:“今天,我们从这里开始。” 简开始自己读诗。她把诗集带到窗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嘴唇轻轻动着,无声地念那些句子。但她读得很慢,有时候盯着某一页发呆,好久好久才翻过去。 伊丽莎白不再坐在窗台上了。她把那些小说收进抽屉里,偶尔拿出来翻一翻,又很快合上,放回去。她开始往外跑,走得很远,有时候一个人,有时候拉着简。玛丽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什么也不说。 至于玛丽自己……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每天早上醒来,她都会下意识地往书房的方向看一眼。然后想起,不用去了。没有人等着她了。 她开始一个人往外走,去那片树丛,坐在那块平整的石头上,看着野蔷薇发呆。那些小白花已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和渐渐泛黄的叶子。秋天来了。 她试着想一些事情。想淮海路,想奶茶,想上辈子的那些事——但它们越来越远了,远得像别人的记忆。她试着想威尔逊小姐,想她写的那些字,想她说话时的语气,想她临走时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玛丽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难过。如果是,那为什么哭不出来?如果不是,那为什么胸口总是闷闷的,像压着什么东西? 她想不明白。 —— 那天下午,她路过父亲的书房。 门虚掩着。班纳特先生不在——大概又去散步了,这是他躲开班纳特太太惯用的法子。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一排排书脊。 那些书她从来不敢碰。那是父亲的地盘,是他在这个家里唯一的避难所。她小时候被抱进来过几次,每次都被很快送出去——“她还小,没什么可说的。” 但现在,她九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书。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班纳特先生的书桌摆在窗前,椅子上搭着他随手扔下的外套。空气里有淡淡的墨水和旧纸张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烟草的气息——那是父亲偶尔抽烟斗留下的。 玛丽站在书架前,仰着头,一行一行看过去。 诗歌。戏剧。历史。游记。小说。 她认得那些书名,认得那些作者——弥尔顿、蒲柏、莎士比亚、休谟、吉本。上辈子她读过一些,这辈子她还太小,够不着。 但她的目光落在最下面一排书脊上,停住了。 那些书不一样。装订朴素一些,书名也长一些,像是正经的论著,不是用来消遣的。 《论英国的法律与习俗》 《女性财产权考》 《已婚妇女法律地位辨析》 《教会法中的女性地位》 玛丽蹲下来,抽出一本最薄的。 《论已婚妇女的法律地位》,作者是一位叫“t·s”的先生,出版于三十年前。她翻开第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扑面而来。有些词她认得,有些不太认得,但连在一起,意思慢慢浮现出来。 “依照普通法之原则,已婚妇女之人身与财产,皆归于夫权之下……夫与妻在法律上视为一体,此一体即夫也……” 玛丽皱起眉头,又读了一遍。 “夫与妻在法律上视为一体,此一体即夫也。” 她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理解错。于是又往下读。 “妻无独立订立契约之权,无独立持有财产之权,无独立进行诉讼之权。妻之动产,于婚姻成立之时即归夫所有;妻之不动产,夫有权管理并收取其收益……” 玛丽合上书,愣了一会儿。 她又抽出一本。这本更厚,书名是《女性境况考》,作者是一位牧师。她翻到中间,随便读了一段: “女子出嫁后,其法律人格即被悬置,或曰被吸收于夫君之人格中。彼不能保留其姓氏,不能保留其财产,不能保留其意志。彼之一切,皆为夫有。” 她再抽一本。 “女子未婚时,从父;既婚,从夫。夫死,从子。终其一生,未有自主之时。” 又一本。 “若夫殴妻致死,依普通法,其罪轻于殴常人致死。盖因妻为夫之财产,殴死财产,罪不当死。” 玛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盯着封面发呆。 窗外有鸟在叫。远处隐约传来基蒂和莉迪亚的笑声。 她低头,继续读。 —— 那个下午,她一直坐在书房的地板上,一本一本翻过去。 有些书她读不太懂,词太旧,句子太绕,逻辑太复杂。但那些她能读懂的,像一根一根针,扎进她脑子里。 她读到:已婚妇女不能拥有自己的财产。她的嫁妆,她继承的遗产,她亲手赚来的每一分钱——只要结了婚,全都归丈夫所有。丈夫可以随意支配,哪怕拿去赌钱、喝酒、养情妇,妻子也没有任何办法。 她读到:已婚妇女不能签订契约。她想租房子?不行,必须有丈夫签字。她想卖东西?不行,必须有丈夫同意。她想请律师打官司?不行——因为她在法律上根本不存在,不能起诉,也不能被起诉。 她读到:已婚妇女没有子女的监护权。如果丈夫死了,遗嘱里可以把孩子交给任何人抚养,唯独不需要交给母亲。如果夫妻分居,孩子自动归父亲。如果父亲死了,孩子归父亲指定的监护人——哪怕那个人是丈夫的远房表弟,对孩子的母亲一无所知。 她读到:离婚几乎是不可能的。丈夫可以通奸,可以殴打,可以抛弃,可以挥霍光所有财产——妻子除了忍受,没有别的选择。除非她能证明丈夫犯了“极端残忍”的罪行,还要花一大笔钱去教会法庭打官司,打几年甚至十几年,最后还不一定能赢。 她读到:未婚女性的处境也好不到哪去。没有财产继承权——家里的房产土地,全部传给儿子。女儿能分到的,只有一点点“嫁妆”,还得看父亲愿意给多少。如果没有父亲,没有兄弟,没有丈夫,那就只能靠亲戚接济,或者自己谋生。 她读到:女性可以谋生的职业,屈指可数。 给贵族太太当伴娘——名义上是“陪伴”,实际上是半个仆人,没有薪水,只有食宿和一点点零花钱。运气好的,跟着太太出入社交场合,有机会嫁人;运气不好的,等太太死了,自己也就没了着落。 当家庭教师——就像威尔逊小姐那样。有一点薪水,有一点体面,但随时可能被解雇,随时可能被流言中伤,随时可能被赶出去,无处可去。 进修道院——那是天主教的事,新教的英国没有几座女修道院。剩下的,只有进“济贫院”,或者……去街上。 玛丽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手指轻轻发抖。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那张永远平静的脸。想起她说“我早就知道会这样”时的语气。想起她临走时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她早就知道。 她从选择这条路的那一天起,就知道会有今天。 —— 天渐渐暗下来了。 玛丽坐在地板上,身边摊着五六本书。她没有点蜡烛,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光,继续读。 她读到一位作者——也是男性——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写道: “女性之理智,本弱于男子。其思维,偏于感性,缺乏条理,难以进行严谨之推演。故女子不宜深究学问,不宜从事著述,不宜参与公共事务。其天职,在于相夫教子,主持内务。” 又一位作者,语气更温和一些,但意思差不多: “女子非无才,其才在细腻,在体贴,在温柔。若强令其攻读艰深之学,则如以绣花针劈柴,非惟无功,且伤其器。女子之智,宜用于家事,不宜用于世务。” 还有一位,干脆是嘲讽的口气: “近日偶见一女子所著小说,翻阅数页,但见满纸情痴,毫无理趣。女子作文,不过如此。幸而彼等不治史学、不涉政论,否则世间将多几许谬论矣。” 玛丽把这本书合上的时候,手在发抖。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篇文章。那是很多年后的事了——两百年后。那时候的女性,可以上学,可以工作,可以投票,可以写书,可以当律师、当医生、当教授。那时候的人们,读到这些文字,会惊讶,会愤怒,会说“那个时代太可怕了”。 但那些文章里写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现在,她就在“很久很久以前”里。 这些文字,不是历史。是此刻的现实。是活生生的、正在发生的事。是她的姐姐们、她的妹妹们、她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 —— 蜡烛不知什么时候被点亮了。 玛丽抬起头,发现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手里举着烛台,正看着她。 他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责备。只是看着她,看着地上摊开的那些书,看着她膝盖上那本翻到一半的《女性境况考》。 “晚饭过了。”他说。 玛丽没有动。 班纳特先生走过来,把烛台放在桌上,低头看了看她正在读的那一页。 “‘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他轻声念出来,“你在读这个。” 玛丽点点头。 “读得懂吗?” “有些懂。”玛丽说,“有些不太懂。”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在她对面坐下来。 “那你觉得,”他问,“他们说得对吗?”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敷衍,像是真的在问。 她想了想。 “不对。”她说。 “为什么?” “因为……”她顿住了。因为她见过威尔逊小姐讲课时的样子?因为她读过那些“女子不宜深究”的书?因为她知道两百年后会发生什么? 她说不出那些话。 但她还是开口了:“因为他们不想让女人读书,所以就说女人读不了书。他们不想让女人有财产,所以就说女人不该有财产。他们不想让女人说话,所以就说女人说不出有道理的话。”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半晌,他轻轻点了点头。 “你比我想的聪明。”他说,“但聪明没有用。这些话,你读过了,记住了,然后呢?” 玛丽没有回答。 然后呢? 然后,威尔逊小姐还是走了。然后,简将来还是要嫁人,把一切都交给丈夫。然后,伊丽莎白再聪明,也改变不了自己的命运。然后,她自己呢? 她读了这些书,知道了这些事,然后呢? 班纳特先生站起身,拿起烛台。 “天黑了,回去睡觉吧。”他说,“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这些书……”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一堆,“你想读就接着读。反正我也用不着它们。”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玛丽。” “嗯?” “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他没有回头,“你自己想清楚。” 门关上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膝盖上还放着那本书。 窗外的夜莺叫起来,细细的,远远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淡淡的、复杂的、她一直读不懂的笑容。 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点。 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是一个人看透了这一切之后,选择继续往前走时,才会有的表情。 玛丽把书合上,站起来。 腿坐麻了,走路有点一瘸一拐。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一地摊开的书,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冰冷的、残酷的、写满了两百年后的人会称之为“历史”的真相。 然后她走出去,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黑。远处有基蒂和莉迪亚的笑声,还有班纳特太太嚷嚷着让她们睡觉的声音。简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还在读诗。伊丽莎白的房间静悄悄的,不知道睡了没有。 玛丽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 她九岁了。她读懂了那些书。她知道了这个时代的真相。 然后呢? 她不知道。 窗外有夜莺在叫。细细的,远远的,像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玛丽闭上眼睛。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 她会继续长大。 第9章 另一个玛丽 那是某个下午。 天冷下来了,朗博恩的田野罩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花园里的最后几片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地落。玛丽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现在班纳特先生已经默许她随时进来了,只要她不弄乱他的书桌,不把他的文件碰得到处都是。他大概觉得,让三女儿在书房里消磨时间,总比让她跟基蒂和莉迪亚一起疯跑要好。 她蹲在最角落的那个书架前。 那是她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一格,在最底层,挨着墙,光线照不进去,得把蜡烛凑近了才能看清书名。书脊都旧得发黑了,有些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灰尘很厚,她用手指一抹,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玛丽一本一本抽出来看。 《论人性》。《政府片论》。《自然宗教对话录》。都是些大部头,作者全是男人,名字长得她记不住。她翻了几页,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语言——不是读不懂,是读不下去。每一个句子都在告诉她,这个世界是男人写的,为男人写的,关于男人的。 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书。 比别的书都薄,只有一小半的厚度。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朴素得像是不配和那些大部头摆在一起。书脊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烫金的痕迹还隐约留着,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把书抽出来,凑到蜡烛前,眯着眼睛辨认。 avindicationoftherightsofwoman 《为女权辩护》。 玛丽的手指顿住了。 她认得这个名字。 上辈子,她在某篇公众号文章里读到过。那是女权主义的奠基之作,作者是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十八世纪的英国女人,写这本书的时候—— 她翻开扉页,看了一眼出版年份。 1792年。 那是在……很久以前。比她出生的这个时代还要早。比班纳特先生出生还要早。那时候法国大革命刚刚爆发,路易十六还没上断头台,整个欧洲都在动荡,人们在高呼“自由、平等、博爱”,却没有人想起那另一半人口。 一个英国女人,在那样的年代,在那样的动荡里,独自坐下來,铺开纸,提起笔,写下了这本书。 玛丽把蜡烛放在地上,盘腿坐下来,翻开第一页。 --- 纸张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脆,翻起来沙沙作响。但字迹清晰,印刷工整,每一个字母都稳稳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来读。 “在现今的社会制度下,女性之所以沦为软弱或可怜的生物,其原因在于她们被剥夺了理性教育的机会……” 她的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 “我深信,若忽视对女性的教育,人类的美德将永远无法进步;因为真理必须对所有人都是相同的……” “我盼望女性能摆脱那种只求取悦他人的教育,转而培养自己的理性,成为独立的人……” “那些声称女性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论调,不过是强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而编造的谎言……” 玛丽读得很快。 不是因为读不懂——恰恰相反,是太读得懂了。每一个字都像认识她,每一个句子都像在替她说话,替那个蹲在父亲书房角落里、被那些法律书读到发抖的九岁女孩说话。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反驳卢梭——那位被整个欧洲追捧的哲学家,说女性应该为取悦男性而受教育,说女性天生就该服从,说女性的头脑不适合思考。 “卢梭先生声称,女性生来就该服从男性。但我要问:这种‘生来’,是谁定义的?是自然,还是那些拥有话语权的男人?” 玛丽想起那些书里的话。“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女子不宜深究学问。”那些话写在纸上,印成书,摆在书架上,被一代又一代的人读过、信过、传过。没有人问:这是谁说的?凭什么这么说? 有人问了。 一百年前,有人问了。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女性的“狡黠”——那种被压迫者被迫发展出来的、用来在夹缝中生存的小聪明。 “他们嘲笑女性狡黠,却忘了这狡黠正是她们被剥夺了所有正当权力之后的唯一武器。不给她们阳光,却责怪她们在阴影里摸索。” 玛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她想起班纳特太太那些神经质的算计,想起那些母亲们聚在一起时交换的眼神,想起她们如何用尽一切办法把女儿们“推销”出去。那不是狡黠,那是生存。是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学会在阴影里摸索。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婚姻—— “我希望看到女性在婚姻中是丈夫的朋友,而不是他的玩物。” 她想起简将来要嫁的人——不管是谁,只要那个人善良、体面,简就会温柔地爱他,温柔地过完一生。但简是“朋友”还是“玩物”?简的财产会归谁?简的孩子归谁?简自己,归谁? 她读到沃斯通克拉夫特谈论未来—— “总有一天,人们会惊讶地发现,人类曾有一半被剥夺了发展理性的权利,只因为她们生而为女。” 总有一天。 总有一天是多久? 一百年?两百年? 玛丽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书房里生着壁炉,暖融融的,火苗在炉膛里跳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是因为别的东西。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一百年前的女人,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写给她看的。 ---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文章,那些关于“女权主义历史”的科普,那些轻飘飘的、概括性的句子:“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女权主义先驱,著有《为女权辩护》,1792年出版。她主张女性应享有与男性平等的受教育权,被认为是西方女权主义思想的奠基人之一。” 那时候她读这些,就像读任何一个历史人物简介。知道有这么一个人,知道她写过这么一本书,知道她很重要——仅此而已。那时候的她,二十二岁,手机里装着各种app,随时可以查到任何想查的东西,随时可以读到任何想读的书。她以为“女权”是理所当然的事,是课本里的知识点,是考卷上的填空题。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这本书是用这样的愤怒写成的。不知道每一个句子后面都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被嘲讽过、被轻蔑过、被剥夺过的人。不知道那些“历史人物简介”背后,是无数个像她一样的夜晚,是无数根燃尽的蜡烛,是无数次把笔放下又拿起的挣扎。 这个一百年前的女人,和她一样,见过那些嘲讽的目光。听过那些“女性没有理智”的论调。读过那些“女子不宜深究学问”的所谓“真理”。她曾坐在某间书房里,铺开纸,提起笔,一个字一个字地,把这些话写下来。 ——在她之后,有无数女人接过她的笔。 ——在她之后,有两百年。 ——在她之后,有一个叫张玛丽的女孩,在大学的课堂上,用手机划过她的名字,没有多看一秒。 而现在,那个叫张玛丽的女孩,变成了另一个玛丽,坐在另一间书房里,手里捧着同一本书。 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 玛丽把书重新翻开,翻到序言那部分。 “在写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感到一种深切的悲哀——因为我所辩护的,本应是不言自明的事实。女性是人,是理性的人。这本不需要论证。” “但悲哀的是,这个世界需要论证。需要一本又一本的书,一个又一个的声音,一代又一代的呐喊,才能让最朴素的事实被听见。” “如果这本书能被未来的女性读到,我希望她们知道: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多一个人愤怒,每多一个人发声,那个‘总有一天’就会更近一步。” 玛丽读到这里,眼睛忽然湿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然后低头继续看。 “我不知道这本书会被谁读到,会被如何看待。也许有人会嘲笑,有人会无视,有人会愤怒地把它扔进火里。但我不在乎。” “我在乎的,是那些此刻正在受苦的女性,和那些将来会读到这本书的女性。我想对她们说:你们不孤单。” 你们不孤单。 玛丽把书合上,抱在胸口。 她感觉到那本书的分量——那么轻,又那么重。轻得像一叠纸,重得像一百年的时光压在上面。她感觉到书页透过衣服传来的温度——不是真的温度,是她自己的体温,但她宁愿相信,那是另一个玛丽隔着时间,把手轻轻按在她心口。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雾蒙蒙的一片,看不清田野,看不清树丛,什么都看不清。远处隐约传来基蒂和莉迪亚的嬉闹声,还有班纳特太太嚷嚷着让她们小点声的尖嗓门。 那些声音很远。 这个房间很静。 她坐在地上,抱着那本书,一动不动。 很久很久。 --- 蜡烛燃掉了一大截,烛泪顺着蜡身流下来,在烛台底座积成一滩。 玛丽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抱着书,走到书桌前,看着班纳特先生那把空了的椅子。椅背上搭着他随手扔下的外套,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旁边是喝了一半的茶,早已凉透。 父亲不知道她去哪儿了。没有人知道她在这儿。 只有她,和这本书。 第10章 写作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书脊,那行几乎磨没了的烫金字。 avindicationoftherightsofwoman 为女权辩护。 为一个九岁的、躲在书房角落里发抖的女孩辩护。 为一个一百年前的、独自举起笔的女人辩护。 为所有不被允许愤怒、不被允许发声、不被允许拥有理性的女人辩护。 为那些正在受苦的,和那些将来会读到的。 玛丽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 那个淡淡的、复杂的、她很久都读不懂的笑容。 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 但现在她知道,那笑容里还有一样东西—— 她知道,她不是第一个。 她知道,有人走过这条路。 她知道,那些嘲讽和轻蔑,早有人迎面接过,然后写成书,留给后来的人。 威尔逊小姐知道。 另一个玛丽也知道。 她们都知道。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把那本书放在枕头边。 她没有再读。只是放着。偶尔伸出手,摸一摸书脊,摸一摸封面,摸一摸那些微微泛黄的纸页。 她闭上眼睛。 另一个玛丽。 一百年前的玛丽。 她写过这本书。 她说过:你们不孤单。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很久以来,第一次笑。 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之后,才会有的笑。 是那种,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盏灯时,才会有的笑。 --- 第二天早上,简和伊丽莎白发现玛丽有点不一样。 说不上是哪里不一样。她还是不怎么说话,还是喜欢一个人待着,还是会在饭桌上发呆。但她眼睛里那种沉沉的、让人担心的东西,好像淡了一点点。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层灰色下面,悄悄地亮了起来。 “玛丽今天好像……”简想了想,手里的绣花针停了一下,“好像轻松了一点?”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正低头吃饭的玛丽。 “也许吧。”她说。 她没有问为什么。简也没有问。 她们只是看了玛丽一眼,然后又各自做各自的事去了。 玛丽听见了,但没有抬头。 她的手伸进裙子口袋里,摸了摸那本薄薄的书——她偷偷带出来的,藏在身上,随时可以摸到。书页已经旧得发脆,封面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但那些字在她心里。 《为女权辩护》。 另一个玛丽写给她的。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淡淡的,冷冷的。 但她的手心里,有一点温热。 那之后的日子,玛丽像变了一个人。 班纳特先生最先注意到这一点。 倒不是说她变得活泼了——她从来也不是个活泼的孩子。也不是说她变得爱说话了——她本来话就不多。而是……她不往书房跑了。 那些堆在地板上的大部头,那些关于法律、关于习俗、关于女性地位的沉重著作,她一本一本还回了书架。最后一次她把《女性境况考》放回原位时,站在书架前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再也没碰过它们。 班纳特先生从书本后面抬起眼睛,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隐隐松了一口气。 那些书不是给九岁孩子看的。甚至不是给任何女性看的——写那些书的人,本也没打算让女性读懂。他不知道玛丽从那些书里看出了什么,但那些日子她坐在书房地板上的样子,让他想起某种被困住的小动物——不挣扎,不叫唤,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现在她不来了。 她开始做别的事。 —— 做什么呢? 班纳特先生观察了几天,发现她只是……坐着。 有时候坐在客厅角落的那张小凳子上——就是她小时候够不着地的那张——望着窗外发呆。有时候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有时候在那片她常去的树丛里,躺在草地上,望着头顶的树叶出神。 “玛丽最近怎么了?”班纳特太太有一回问,“也不看书,也不练琴,整天发呆。可别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她那张脸本来就不指望了,脑子要是再坏了,将来可怎么办?”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玛丽怎么了。 但他隐隐觉得,她不是在发呆。 她是在想事情。 —— 简和伊丽莎白也慢慢从威尔逊小姐离开的低落里走了出来。 简开始重新绣花了。她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绣出来的玫瑰还是那么逼真。只是偶尔,她会停下来,望着窗外,轻轻叹一口气,然后继续绣。 伊丽莎白把抽屉里的小说又翻了出来。她不再一个人跑到远处去了,而是坐在窗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她早已读过的故事。有时候玛丽从旁边经过,会看见她的嘴唇轻轻动着——不是念出声,是在默读。 “二姐。”有一天玛丽在她旁边停下来,“你在读什么?” 伊丽莎白把书合上,露出封面给她看——《塞西莉亚》,还是那本。 “读完了吗?”玛丽问。 “读完了。”伊丽莎白说,“这是第三遍。” “好看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点点头。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来。 “你最喜欢里面哪句话?” 伊丽莎白翻了几页,找到一处,指给她看。 “‘人生的最大不幸,不是失去所爱,而是从未真正爱过。’” 玛丽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是谁说的?” “书里的人物说的。”伊丽莎白说,“但她说完之后,别人都说她想得太多了,女孩子不该想这些。” 玛丽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也看着她。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对视了几秒,谁也没说话。 然后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走开了。 ——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继续想她一直在想的事。 出路。 她必须找到一条出路。 不是那种“将来嫁个好人家”的出路——那是班纳特太太给她规划的出路。不是那种“读书明理,做个有见识的淑女”的出路——那是威尔逊小姐给她指点的出路。甚至不是那种“改变这个时代”的出路——她九岁,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话语权,她能改变什么? 她需要一条属于自己的、能让她活下去、能让她不窒息、能让她每天早晨醒来还有力气睁开眼睛的出路。 她想了很久很久。 从威尔逊小姐走的那天开始想。从她读那些书的那天开始想。从那片树丛里的野蔷薇开始想。 她想了无数个夜晚,无数个白天。 然后,有一天,她想到了。 —— 那天下午,她又坐在那片树丛里。 秋天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光斑。野蔷薇早就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子和几片发黄的叶子。但她不在乎。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不是字。是线条。是圈圈。是一些她自己才懂的符号。 她在想那些书里的话。 “女子之理智,本弱于男子。” “女子之思维,偏于感性,缺乏条理。” “女子不宜深究学问,不宜从事著述。” 她想起那位作者居高临下的口气,想起另一位作者温和的轻蔑,想起第三位作者赤裸裸的嘲讽。 他们说,女性没有理智,没有逻辑,写不出有理趣的文章。 他们说,女性只配写写情情爱爱,只配在小说里哭哭笑笑。 他们说—— 玛丽手里的树枝停住了。 小说。 小说。 他们看不起小说。他们说女性写的小说不过是“满纸情痴,毫无理趣”。他们说幸好女性不治史学、不涉政论,否则世间将多几许谬论。 他们看不起小说。 但他们不知道—— 玛丽慢慢抬起头,望着头顶斑驳的树叶。 他们不知道,小说可以写情,也可以写理。可以写痴,也可以写智。可以把那些他们以为女性不懂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埋进故事里,让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亲手读到,亲手翻过,亲手——却不知道自己在读什么。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 等他们发现那些“情痴”背后藏着逻辑,那些“哭哭笑笑”里面藏着理性,那些“只配给女人消遣”的故事里,写满了他们以为女性永远不懂的东西—— 那时候,他们会怎么想? 玛丽把树枝扔在地上。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写的那句话。 “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 她一直以为那句话是说她站在两个世界之间——上辈子的世界和这辈子的世界。 但现在她明白了。 那句话也是说,她站在那些看不起女性的人,和她想成为的那种人之间。 她站在偏见和真相之间。 她站在沉默和声音之间。 她要写。 写小说。 写那些他们以为女性写不出来的小说。 写那些埋着逻辑、藏着理性、带着锋芒的小说。 写那些——等他们发现真相的那一天,会让他们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小说。 ——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照例唠叨着她的那套话。 “今天卢卡斯太太来过了,说她家威廉马上就要从伦敦回来了,听说混得不错,一年有好几百镑的收入呢——你们几个,到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简低着头,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望着窗外,好像根本没在听。 基蒂和莉迪亚在桌子底下你踢我一下、我踢你一下,被班纳特太太骂了一顿。 玛丽安安静静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发呆,不是低落,不是那种“被困住的小动物”的眼神。而是一种……他说不上来。 像是做了什么决定的人,才会有的神情。 吃完饭,玛丽站起来,把自己的盘子递给仆人。 “父亲。”她说。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 “怎么了?” “没什么。”玛丽说,“晚安。” 她转身上楼去了。 班纳特先生望着她的背影,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他的汤。 不管她在想什么,至少她不再坐在书房地板上发呆了。至少她开始吃饭了,开始说话了,开始像个正常的孩子了。 这就够了。 他想。 —— 他不知道的是,那天夜里,玛丽点亮了一根蜡烛,坐在自己的小桌前,铺开一张纸。 纸是她从书房里悄悄拿的,很薄,很便宜,是父亲用来记杂事的那种。笔也是从书房里拿的,旧的,笔尖有点分叉,写出来的字不够顺滑。 但她不在乎。 她把笔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蘸了蘸墨水,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故事的开头。 是一行日期。 “一八xx年,秋。” 然后她停下来,望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她要写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现在开始,她要写。 写一点,是一点。攒一点,是一点。等攒够了,等写完了,等有一天,那些她写下的字变成一本书,被印出来,被卖出去,被人读到—— 那时候,那些说女性没有理智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说女性写不出有逻辑的东西的人,会读到她的书。 那些居高临下、温和轻蔑、赤裸嘲讽她和她同类的人—— 会读到她的书。 他们不会知道,这是一个九岁的女孩,在烛光下,一笔一画写下的宣战书。 但他们迟早会知道。 第11章 构思 玛丽想过抄袭。 不止一次。 那些未来的名著,那些她上辈子读过的、背过的、烂熟于心的故事——随便挑一本抄下来,署上自己的名字,就能在这个时代引起轰动。 狄更斯还没写《雾都孤儿》呢。爱伦·坡还没出生呢。柯南·道尔要等到几十年后才开始写福尔摩斯。她随便抄几篇,就能成为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作家。 她想过。 不止一次想过。 夜深人静的时候,躺在床上盯着帐子顶,她数过那些名字:《血字的研究》《四签名》《波西米亚丑闻》……她甚至可以原样照搬那些开场白,那些人物介绍,那些环环相扣的推理过程。福尔摩斯对华生说“亲爱的华生”,华生记录下那些精彩的破案过程——她可以写得一模一样。 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时代的人,会把她当成天才。 但每次拿起笔,她就写不下去。 不是因为记不清——那些故事她记得很清楚,有些甚至能背出大段原文。不是因为怕被发现——谁会知道呢?柯南·道尔的父亲现在可能还是个孩子,连他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出什么。 是别的东西。 她想不出那是什么东西。 就像有一道看不见的墙,挡在她和那些未来的故事之间。每次她想提笔抄写,那道墙就会出现,把她的手挡回去。 直到那个下午。 --- 十一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暖洋洋的。 玛丽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现在这里已经成了她的半个领地。班纳特先生默许她随时进来,只要她不弄乱他的文件,不把他的书碰得到处都是。有时候他还会从书堆后面抬起眼睛,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什么也不说。 她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握着羽毛笔。 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 她在想那些未来的故事。 福尔摩斯。华生。贝克街221b。那些精彩的推理,那些巧妙的诡计,那些最后揭晓真相时的震撼。雷斯探长的困惑,莫里亚蒂的阴谋,那些让读者拍案叫绝的逆转。 她可以写出来。 她记得《血字的研究》里那句“谦虚的蓝宝石”。记得《波西米亚丑闻》里艾琳·艾德勒的那张照片。记得《红发会》里那个荒唐又精妙的骗局——让人去抄百科全书,只是为了把他支开。 她甚至可以原样照搬。 把柯南·道尔的名字换成自己的。 没有人会知道。 这个时代的人,会把她当成天才。 但她握着笔的手,就是落不下去。 为什么? 她盯着那张空白的纸,盯着笔尖上那滴凝而不落的墨汁,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些攻击沃斯通克拉夫特的话。 “穿着衬裙的鬣狗。” “她不是真正的女人。” “她的理论不过是她私生活的粉饰。” 那些话,不是冲着沃斯通克拉夫特的观点去的。是冲着她这个人去的。是要把她从“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的行列里开除出去。 如果她抄袭呢? 如果她被发现了呢? 不,不是被发现的问题。是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那些故事不是她写的。她知道那些才华不是她的。她知道那些掌声,那些赞美,那些“天才女作家”的头衔,都是偷来的。 那她跟那些攻击沃斯通克拉夫特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们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她。她用别人的作品来证明自己。 她赢了什么呢?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她当时读不懂的东西。现在她懂了。那是“我知道我是谁”的人才会有的表情。 威尔逊小姐知道她是谁。 沃斯通克拉夫特知道她是谁。 她自己呢? 如果她把别人的故事抄下来,她知道自己是谁吗? --- 笔尖悬在纸上,那滴墨汁凝得越来越大了。 墨水滴落的时候,往往不是因为你想让它落,而是因为它太重了,再也挂不住了。 玛丽盯着那滴墨汁,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念头。 如果那些故事不是她的,那什么是她的? 她有什么是别人没有的? 她能写什么,是别人写不出来的? 她想起父亲说的“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公平”。想起沃斯通克拉夫特写的“你们不孤单”。想起自己在那片树丛里下的决心:要写一些需要逻辑与理智的小说,要向那些说女性没有理性的人宣战。 但如果那些逻辑和理智是偷来的呢? 如果那些故事是别人写的呢? 那她宣的是什么战? 她在替谁宣战? —— 墨汁滴落。 那滴黑色的墨汁从笔尖坠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玛丽还没反应过来,那滴墨已经落在了她的手指上。 拇指的指腹上。 “哎呀。”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找东西擦掉那滴墨。但手抬起来的瞬间,那张纸被她带得飘了起来——她的拇指按在了纸上。 等她把手拿开,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子。 指印。 拇指的指印。 那些纹路,那些螺旋,那些细细的、弯弯的、一圈一圈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黑色的墨汁填满了那些沟壑,把那些原本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纹路,变成了触目惊心的图案。 玛丽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指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那个指印上。那些纹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张小小的地图,像一扇小小的门。 指纹。 —— 她知道指纹。 上辈子,她看过无数刑侦剧。csi,福尔摩斯,各种犯罪题材的电影电视剧。她知道指纹是独一无二的——世界上没有两个人的指纹是一模一样的。她知道指纹可以用来锁定一个人,可以把罪犯和犯罪现场联系起来。她知道指纹是现代刑侦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她还知道,指纹是什么时候开始被使用的。 不是现在。 不是这个时代。 1892年,阿根廷警察首次用指纹破案。1901年,伦敦警察厅正式建立指纹档案。那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现在的人,还不知道指纹有什么用。 他们知道手指上有纹路。他们可能注意到过那些纹路。但他们不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些纹路是独一无二的。 她知道那些纹路可以比对。 她知道那些纹路可以成为证据。 —— 玛丽慢慢抬起自己的手,把拇指凑到眼前。 阳光下,那些纹路清清楚楚。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涟漪。她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们。它们一直在那里,从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印在她的手指上。但她从来没想过它们有什么用。 现在她想了。 如果她把拇指按在什么东西上,那个印子就会留下。如果那个东西是犯罪现场的一个杯子、一把刀、一扇门——那印子就会把凶手和现场连在一起。 如果她写一个故事呢? 一个侦探的故事。 一个用指纹破案的故事。 这个时代的人,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故事。他们会震惊,会好奇,会追问:这个侦探是怎么想到的?他怎么知道那些纹路是独一无二的? 而她,玛丽·班纳特,会知道。 因为她知道。 因为她来自未来。 不是因为抄袭。 是因为她知道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 玛丽慢慢坐直身体,把那张纸拿到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指印还在那里。黑色的,清晰的,每一圈纹路都清清楚楚。她的指印。玛丽·班纳特的指印。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没有人能模仿的。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慢慢成形。 她不能写福尔摩斯。那已经是别人的故事了,虽然那个人还没出生,但那些故事是属于他的。她不能偷别人的东西,然后假装那是自己的。 但她可以写别的。 她可以写一个故事,用那些这个时代还没有的东西。 指纹。 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指纹有什么用。他们不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不知道它们能说出什么秘密,不知道它们能锁定一个罪犯,也能洗清一个无辜者的冤屈。 但她知道。 她知道指纹是独一无二的。她知道指纹可以比对。她知道指纹可以成为证据。 这个时代没有的东西,她知道。 这个时代没有人能写的故事,她能写。 不是抄袭。 是她自己的。 —— 玛丽把那张纸铺平,把那个有指印的部分折到一边,露出空白的下半张。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 这次,笔尖稳稳地落在纸上。 她写下第一个字。 不是福尔摩斯。不是华生。不是贝克街。 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一个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侦探,一种这个时代从未有过的破案方式。 主角的名字,她还没想好。但她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观察敏锐的人,一个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的人,一个知道那些纹路意味着什么的人。 破案的关键,她已经想好了。 一枚指印。 留在犯罪现场的,谁也看不懂的,只有这个侦探才能读懂的—— 指印。 她写得很快。 那些想法像泉水一样涌出来。一个谋杀案。一个看似完美的密室。所有人都有动机,所有人都有不在场证明,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侦探的笑话。他们以为这是一起无解的案子,以为凶手永远抓不到。 然后,侦探发现了那个指印。 不是凶手的。是被害人的。是第三个人的。是谁的? 玛丽边写边想,边想边写。 她写侦探如何发现那个指印,如何把它拓下来,如何对着光仔细看那些纹路。她写侦探如何悄悄地收集嫌疑人的指印,一个一个地比对。她写那个最后关头——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错误的方向,当所有人都以为侦探错了,当他拿出那枚指印,把它和凶手的指印放在一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纸上,落在她的手上,落在那个已经干了的、深色的指印上。 那个指印还在那里。 她的指印。 独一无二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果她写了一个用指纹破案的故事,别人会怎么反应? 他们会说:这是真的吗?指纹真的能用来破案吗?这位女作家是怎么知道的? 他们可能会质疑。可能会嘲笑。可能会说她异想天开,说女人果然不懂逻辑,说这种破案方式纯属虚构。 但她知道。 她知道这是真的。 她知道几十年后,指纹会成为刑侦的标准手段。她知道那些嘲笑她的人,会被历史打脸。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把那几页纸放在枕头边。 她没写多少。只有开头,只有几个场景,只有那个指印的出现。主角还没有名字,凶手还没有确定,密室还没有破解。 但够了。 这是她的。 不是偷来的,不是抄来的,不是借来的。 是她自己的脑子想出来的,是她自己的手写出来的。 她想起下午那滴墨汁,想起那个无意间按下的指印。如果不是那滴墨,她可能还在犹豫。还在想那些未来的名著,还在想能不能抄一抄,还在想“反正没有人知道”。 但那滴墨落下来了。 那个指印留下了。 好像在说:你是你。你不是任何人。你能写别人写不出的东西。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那种“松了一口气”的笑。 是那种“我终于知道我要做什么了”的笑。 她要写一个故事,让这个时代的人第一次知道:原来那些手指上的纹路,可以说话。 --- 第二天早上,班纳特先生发现玛丽又坐在书房里。 这倒不稀奇。稀奇的是,她没在看书,而是在写字。 而且写得很认真。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头埋得很低,几乎要贴到纸面上。偶尔停下来,盯着某处想一会儿,然后又继续写。 “写什么?”他问。 玛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个故事。”她说。 班纳特先生没再问。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一本书,坐下来。 但他忍不住又看了玛丽一眼。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是在赶着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倒出来。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平时那种沉沉的、让人担心的样子。是一种……专注?兴奋?他说不上来。 但他忽然想起几年前,威尔逊小姐跟他说过的话: “三小姐是个意外的孩子。” 意外的孩子。 也许吧。 班纳特先生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窗外,十一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玛丽的肩膀上,落在她正在写的那张纸上,落在她握着笔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拇指上,还留着一小点墨迹。 —— 那天下午,简进来过一次。 她站在门口,看着玛丽写字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又悄悄退了出去。 伊丽莎白也进来过一次。她走到玛丽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字,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走了。 基蒂和莉迪亚从门口跑过,往里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被玛丽头也不抬地“嘘”了一声,吓得跑开了。 玛丽没有注意到任何人。 她沉浸在那个世界里。那个有谋杀、有侦探、有指印的世界里。那些人正在她的脑子里说话,正在她的眼前行动。她只是把他们写下来,把那些话记下来,把那些画面变成字。 那个侦探叫什么名字呢? 她想了想,写下了一个名字。 不是福尔摩斯。不是波洛。不是马普尔小姐。 是另一个名字。 一个她自己的名字。 不,不是她的名字。是那个侦探的名字。但那个名字里,藏着一小点她的影子。 她写下那个名字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下。 ———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今天写的那几页纸,是放在哪里的? 她坐起来,借着月光看了看——在枕头边,好好地放着。 她躺回去,又想起另一件事。 那些纸上的字,是她写的。那些故事,是她编的。那些想法,是她自己的。 她不是沃斯通克拉夫特。她不是柯南·道尔。她不是任何人。 她是玛丽·班纳特。 三女儿。相貌平平的那个。爱读书的那个。让人翻白眼的那个。 也是——正在写一个侦探故事的那个。 第12章 弗朗西丝·沃斯通 玛丽把那个名字写在纸上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弗朗西丝·沃斯通。 franceswollstone。 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弗朗西丝——那个时代常见的女性名字,追寻自由的。沃斯通——取自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姓氏的一部分,隐晦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致敬。 她要把这个名字,给一个女侦探。 一个在这个时代根本不应该存在的女侦探。 --- 写下去之前,她先给这个人物写了一小段生平。 弗朗西丝·沃斯通,生于1785年,父亲是萨里郡的一位穷牧师,母亲早亡。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没有进过学校,没有参加过舞会,没有像样的裙子,也没有嫁妆。 父亲死后,她独自来到伦敦,租了一间小阁楼,靠给人抄写文件为生。 她为什么会成为侦探? 玛丽想了想,写下一段话: “弗朗西丝·沃斯通成为侦探,并非出于选择。三十岁那年,她租住的公寓楼下发生了一起谋杀案。警察来了,问了一圈,抓走了房东的儿子。弗朗西丝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带走,忽然开口说:‘不是他。’警察回头看她,问她怎么知道。她说:‘窗台上的脚印是两个人的。凶手离开时,脚印深,步子大,是在跑。那个年轻人跑起来右腿会拖,因为他小时候摔断过腿。窗台上的脚印没有拖痕。’ 警察把年轻人放了。案子后来破了,凶手是另一个人。从那以后,开始有人来找她——丢东西的,被威胁的,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的。她从不主动揽事,也不收钱,只是听,只是看,偶尔说一两句话。 那些话,总是对的。” 玛丽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看着纸上的字。 这就是弗朗西丝·沃斯通了。一个不起眼的女人,住在不起眼的阁楼里,做着不起眼的事。没有人把她当回事。没有人觉得她有什么特别。 但她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 接下来,她要写一个案子。 一个能让人第一次知道“指纹”的案子。 玛丽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搜索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刑侦故事。不能照搬,得自己编。但结构可以借用——一个密室,一群嫌疑人,一个看似无解的谜。 她睁开眼睛,开始写。 ---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阁楼上的指印》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 弗朗西丝·沃斯通裹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羊毛披肩,坐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结冰的水洼。她的手边放着一杯冷掉的茶,和一份刚抄完的手稿。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她以为是送煤的男孩。 门外站着的是一位衣着体面的年轻女子,裹着厚厚的斗篷,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她的声音在发抖: “沃斯通小姐?” “是我。” “他们说你……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年轻女子进来后,摘下帽子,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大约二十五岁,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很久。 “我叫艾米莉·格雷,”她说,“我的丈夫死了。三天前。他们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弗朗西丝给她倒了一杯茶。 格雷太太接过茶杯,手指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几滴。 “他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的。”她说,“那天晚上他喝了酒,从楼上下来,一脚踩空,摔断了脖子。第二天早上我发现的。验尸官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你觉得不是?” “不是。”格雷太太抬起头,看着她,“那天晚上我没有听见他下楼的声音。他喝醉了,走路一向很重。我睡得再沉也能听见。但那天晚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格雷太太犹豫了一下,从斗篷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 “这是在他的口袋里找到的。”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小块碎布片,脏兮兮的,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不是他的东西。不是家里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弗朗西丝拿起那块布片,凑到窗前,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布片是深灰色的,粗纺,像是某种仆人的制服。边缘的撕痕很新,不是洗旧的。 她把布片放下。 “我能去看看吗?” --- 格雷家的宅子在伦敦西区,一栋三层的老房子,灰砖,白窗,门前有三级石阶。弗朗西丝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格雷太太领她进去。 楼梯在门厅尽头,老橡木的,又陡又窄。弗朗西丝一级一级地走上去,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 走到第九级的时候,她蹲下来。 “这里。” 格雷太太凑过来看。什么也没有。 弗朗西丝指着楼梯扶手下方的一块木板:“这里被人擦过。” 那块木板比周围的地方稍微亮一点,像是刚被擦拭过。但周围的木板上落着薄薄的灰,显然好几天没打扫了。 “谁会擦这个地方?”弗朗西丝问。 格雷太太摇头。 弗朗西丝继续往上走。 走到第十三级的时,她又蹲下来。这一次,她从那块布片包着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张纸——是格雷太太带来的那块布片——把它按在楼梯边缘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那块布片的形状,和角落里残留的一小缕纤维,正好吻合。 “有人从这里撕掉了什么东西。”弗朗西丝说。 格雷太太捂住嘴。 弗朗西丝站起身,在楼梯上站了一会儿,目光从那块被擦拭过的地方,移到那块布片吻合的角落,再移到楼梯尽头的转角处。 “那天晚上,”她问,“家里有客人吗?” “没有。” “仆人呢?” “厨娘和女仆住在楼下。管家住在后面的小房间里。” “他们听见什么了吗?” “厨娘说她什么也没听见。管家说……他说他听见了一声闷响,但以为是楼上什么东西掉了。” 弗朗西丝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走到楼梯尽头,推开二楼的门。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是几扇紧闭的门。格雷太太说,她和丈夫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客房在另一头,管家的房间在楼下后侧。 弗朗西丝没有进卧室。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地板,看了一会儿墙上的画,看了一会儿窗户。 然后她推开了走廊中间的一扇门。 那是间空着的客房。床上没有铺盖,桌上没有摆设,壁炉里没有灰烬。但窗台上,有一个浅浅的印子。 弗朗西丝走过去,弯下腰,凑得很近。 那是半个脚印。不是鞋底完整的印子,只是前半部分,脚尖的部分。很浅,几乎看不出来,要不是窗台上的那层薄灰被压下去了一点,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出那张纸——就是她在自己书房里按过指印的那张——小心翼翼地盖在脚印旁边的窗台上。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 当她拿开纸的时候,纸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印子。 不是脚印。 是指印。 五个指头的印子,清清楚楚,每一圈纹路都能看见。那是有人用手撑住窗台时留下的。 她站起来,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 她回到自己的阁楼,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玻璃管——那是她从伦敦一家仪器店买来的,里面装着几粒暗紫色的晶体。她把玻璃管放在桌上,又翻出一只小铜碟,把蜡烛点上。 她不知道这些晶体叫什么。卖给她的人说是从海藻里提炼出来的,在法国那边有人用它治病。可她买它,不是为了治病。 她把那张从窗台上拓下来的纸——那张印着半个指印的纸——放在桌上,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些纹路还在,可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清。她盯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玻璃管里的几粒晶体倒进铜碟里,放在蜡烛上。 紫色的蒸汽升起来了。 她把那张纸悬在蒸汽上方,屏住呼吸。那些紫色的雾像有生命一样,慢慢爬过纸面,钻进那些看不见的沟壑里。一秒钟。两秒钟。弗朗西丝把纸拿开,对着烛光看。 那些纹路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棕紫色的,一圈一圈,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涟漪。每一个分叉,每一个中断,每一个细小的弧线,都看得见。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纸放在桌上,等它凉透。 她从抽屉里翻出另一只小瓶,里面装着白色的粉末——淀粉。她把它倒进一碗温水里,搅了搅,水变得浑浊起来,像稀释过的牛奶。她把那张已经显出纹路的纸浸进去,轻轻地,生怕碰散了那些紫色的痕迹。 纸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她把它捞出来,放在桌上晾着。那些棕紫色的纹路,慢慢变成了蓝色。很深很沉的蓝,像是把夜色凝在了纸上。 她看着那些蓝色的纹路,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出另一张纸——那是从管家握过的门把手上拓下来的。同样的方法,同样的紫色蒸汽,同样的淀粉水。两个印子并排放在桌上,在烛光下清清楚楚。那些纹路,那些螺旋,那些一圈一圈的线条——完全一样。 那天夜里,格雷太太又来了。弗朗西丝把那两张纸递给她。格雷太太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窗台上的指印。和管家留在门把手上的。”弗朗西丝的声音很平,“一模一样。” 格雷太太的手开始发抖。弗朗西丝把那两张纸收回来,放进抽屉里。她没有告诉格雷太太那些蓝色是怎么来的,也没有告诉她那个法子是从哪儿学来的。她只是说:“明天,你找个理由,让管家到我这里来一趟。” 第二天下午,管家站在弗朗西丝的阁楼门口。他的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垂着,恭恭敬敬的。弗朗西丝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她走到窗前,拿起那只小铜碟,又看了一眼。碟子里的晶体少了一些,那些紫色的蒸汽已经散了。她把碟子放下,转过身。“你的手给我看一下。” 管家愣了一下,慢慢把手伸出来。右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劈柴的时候弄的?”弗朗西丝问。 “是,小姐。”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转身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管家的目光落在那些蓝色的纹路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弗朗西丝看着他,声音很平。“这些纹路,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 管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些他看了五十多年却从来没有注意过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的手指上的一模一样——分叉的位置,弧线的弧度,圈数的多少,没有一处不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你没有睡觉。”弗朗西丝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在那间空客房的窗台上,等着他下楼。等他走到楼梯中间,你从后面推了他一把。然后你跑下去,擦掉了你碰过的扶手,撕掉了你钩破的衣服,回到你的房间,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管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慢慢跪了下来。 那天晚上,管家被带走了。格雷太太站在弗朗西丝的阁楼门口,看着那个瘦高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她回过头,看着弗朗西丝。“你怎么知道那些纹路是他的?”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只是走回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那些蓝色的纹路还在,清清楚楚的,一点都没有褪色。 “每个人都不一样。”她说,“每一双手,都不一样。” 格雷太太没有听懂。可她看着弗朗西丝那张平静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她这辈子都不会懂。可她不需要懂。她只需要知道,面前这个不起眼的女人,用她看不懂的方式,替她找到了真相。 “谢谢你。”她说。 弗朗西丝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阁楼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那杯茶已经凉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半。她坐在窗前,把那两张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些蓝色的纹路还在那里,管家的,厨娘的,女仆的,格雷太太的。每一双手,每一个人,每一个独一无二的故事。 她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然后她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下一行字: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第一案。” 窗外下起了雨。 --- 玛丽放下笔,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天已经黑了,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烛泪流得到处都是。她的手酸得抬不起来,但心里却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快。 弗朗西丝·沃斯通。 那个被人小看、被人误解、住在阁楼里却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人。 她把她写出来了。 不是福尔摩斯。不是华生。是她自己的。 她低头看着那些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从纸上站起来,看着她走进那间阁楼,看着她对格雷太太说“每个人都不一样”。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窗外有夜莺在叫。 玛丽把那些纸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枕头边。 明天,她要继续写。 后天,也要继续写。 她要让弗朗西丝·沃斯通破一个又一个的案子,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一次又一次地闭嘴,让那些纹路一次又一次地说话。 她要把这些故事,写给这个还不知道指纹是什么的时代。 写给那些像她一样、被困在某个角落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写给沃斯通克拉夫特。 写给威尔逊小姐。 写给她自己。 ---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旧裙子,站在一间阁楼的窗前。她回过头来,看着玛丽,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容,和威尔逊小姐的一模一样。 “你写得很好。”她说。 玛丽想问她是谁。是弗朗西丝?还是沃斯通克拉夫特? 但梦就到这里,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 新的一天。 第13章 震惊 第二天早上,玛丽醒得比平时都早。 窗外天才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心跳得比平时快。 那些稿子还在枕头边。 她昨天晚上睡觉前数过一遍——四十五页。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一案,《阁楼上的指印》。从案发到破案,从那个雨夜到管家跪下认罪,全都写完了。 但写完了是一回事,给别人看是另一回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给谁看呢? 简?简会夸她的,不管她写什么简都会夸她。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会说实话,但伊丽莎白只有十岁,她不知道什么是好的侦探小说。母亲?想都不用想。班纳特太太要是看见她写了四十五页“没用的东西”,肯定又要念叨“你的脸本来就不指望了,脑子再不用在正经地方,将来可怎么办”。 那就只有一个人了。 父亲。 玛丽坐起来,把那叠稿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父亲会怎么看? 他读过那么多书。他书房里那些大部头,那些哲学、历史、法律、诗歌,他全都读过。他会不会觉得她写的这些东西太幼稚?太荒唐?太不像一个九岁女孩该写的东西? 可是威尔逊小姐说过,她是“意外的孩子”。 也许父亲会懂。 也许不会。 她抱着那叠稿子,在床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楼下传来班纳特太太嚷嚷着让仆人准备早饭的声音,她才下定了决心。 去就去。 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父亲说“写得不好,别写了”。 那她也得知道。 —— 玛丽下楼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已经坐在书房里了。 这是他的习惯——早饭前先到书房坐一会儿,喝杯茶,看几页书,躲开班纳特太太那张嘴。玛丽站在书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捧着一本书,茶杯放在旁边,冒着热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手里的书上。 玛丽敲了敲门。 班纳特先生抬起眼睛:“进来。” 玛丽走进去,站在书桌前。那叠稿子被她抱在胸前,压得紧紧的。 “父亲。” “嗯?” “我……我写了点东西。想请您看看。”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那叠稿子一眼。他放下手里的书,伸出手。 玛丽把稿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先看了看封面——没有封面,只是第一页的顶上写着几个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阁楼上的指印》。 他挑了挑眉毛。 “弗朗西丝·沃斯通?” “嗯。” “你写的?” “嗯。” 班纳特先生没再说话。他把第一页翻过来,开始看。 玛丽站在书桌前,盯着他的脸。 第一页,他没什么表情。 第二页,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第三页,他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第四页,他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把稿子往面前挪了挪。 第五页,第六页,第七页—— 玛丽站得腿都酸了,但他没有抬头。 “父亲,”她小心翼翼地说,“我先去吃早饭了?” 班纳特先生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玛丽犹豫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 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唠叨了一通。 “今天的培根煎得太老了,厨娘越来越不像话了。基蒂,别把面包往牛奶里泡,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莉迪亚,坐直了,像什么样子。简,你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看书了?伊丽莎白,你那本书能不能收起来,吃饭的时候看书对眼睛不好——” 玛丽低着头,吃着盘子里的东西,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在想父亲看到哪里了。 她写了四十五。按他那个速度,现在应该看到管家出场了吧?还是已经看到指纹出现了? “玛丽。”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今天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没什么,母亲。” “你这孩子,整天闷闷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班纳特太太摇了摇头,“你那脸色也不好,一会儿出去走走,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别整天窝在书房里,本来就——” 她没说下去,但玛丽知道后半句是什么。 本来就长得不出挑,再闷坏了身体,将来更没人要了。 玛丽没接话。 她低头继续吃。 —— 吃完早饭,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又去花园里转了一圈。 阳光很好,但没什么暖意。十一月的风已经凉了,吹在脸上有点刺。她站在花园里,望着书房的窗户。 父亲还在看吗? 还是已经看完了,把她的稿子扔在一边了? 她不敢回去。 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简出来找她。 “玛丽,你在这儿站着干什么?不冷吗?” “不冷。” 简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担心。 “你写给父亲看的东西……是什么?” 玛丽顿了一下。 “一个故事。”她说。 “什么样的故事?” “一个……一个女人破案的故事。” 简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没有问别的,只是拉起玛丽的手。 “走吧,进屋去。你手都凉了。” —— 午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没有出现。 班纳特太太派仆人去请了两次,得到的回答都是“先生说不饿”。 “不饿?”班纳特太太瞪大眼睛,“他早上就没怎么吃,现在还不饿?他躲在书房里干什么呢?” 仆人低着头说:“先生……在看书。” “看书?”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什么书值得他连饭都不吃?你去告诉他,再不出来吃饭,我就亲自去请!” 仆人去了。 过了一会儿,班纳特先生出现在餐厅门口。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脸色有点奇怪——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是一种她读不懂的表情。他手里没有拿稿子,应该是放在书房里了。 他坐下来,拿起刀叉,开始吃饭。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叉子在盘子里戳来戳去,一块肉戳了半天没戳起来。班纳特太太跟他说话,他“嗯”了一声,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基蒂和莉迪亚在旁边叽叽喳喳,他像是根本没听见。 玛丽盯着他看。 他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刀叉,站起来。 “我吃好了。” 然后他就走了。 班纳特太太愣在那里,叉子举在半空中。 “他……他怎么了?” 没有人回答。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 她心跳得很快。 —— 整个下午,玛丽都在客厅里坐着。 她拿着简借给她的一本诗集,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她的耳朵一直竖着,听着书房的动静。 有时候能听见翻书的声音。有时候什么也听不见。 伊丽莎白从她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简也看了她一眼,但也没问。 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沉。 窗外的光线从金色变成橙色,再从橙色变成灰蓝。仆人们开始点蜡烛,走来走去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着。 玛丽还坐在那里。 手里的诗集翻到某一页,一直没有动过。 然后,书房的门开了。 玛丽抬起头。 班纳特先生站在书房门口。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看了太久书、被烛火熏了一下午的那种红。眼眶周围一圈淡淡的红,眼白上有些血丝,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的样子。 但他看着她的时候,那种眼神—— 玛丽从来没见过那种眼神。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玛丽。” 她站起来。 “嗯?” 他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说: “写得……太棒了。” 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又像是很久没说话。 “我读完了。”他说,“一口气读完了。从早上到现在。四十五页,一个下午,我读了三遍。” 玛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弗朗西丝·沃斯通。”他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这个女侦探,这个住在阁楼里的女人,这个被人小看、被人误解、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人——你从哪里想出来的?” 玛丽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从沃斯通克拉夫特的名字里化出来的?说她是从那个滴落的墨汁、那个无意间按下的指印里想出来的? 班纳特先生也不需要她回答。 他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指纹。那个窗台上的印子。那些纹路,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这个想法,你是怎么想到的?” 玛丽顿了一下。 “我……那天墨水滴在手上,我不小心按在纸上,留下了印子。”她说,“然后我想,如果每个人的印子都不一样,那是不是……可以用来找出凶手?”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嘲讽的笑,不是那种无奈的苦笑。是一种玛丽从未见过的笑——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你知不知道,”他说,“我书房里那些书,那些法律书,那些关于刑侦的书,没有一本提到过这个。” 玛丽愣住了装作奇怪的样子问。 “没有?” “没有。”他摇摇头,“他们讲证据,讲口供,讲推理。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留下的印子,可以是独一无二的。可以是永远无法抵赖的。可以是比任何口供都更可靠的证据。” 他顿了顿。 “你写的这个故事,比他们那些书都更聪明。” 玛丽站在那里,心跳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真的?” “真的。” 班纳特先生伸出手,按在她肩膀上。那只手很轻,但很稳。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故事之一。不是‘九岁孩子写的故事’,是‘故事’。是任何人写出来,我都会觉得好的故事。” 玛丽的眼睛忽然湿了。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谢谢您。”她说,声音闷闷的。 班纳特先生没有再说别的。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接下来打算写什么?”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二案。”她说。 他点了点头。 “写完了,再给我看。”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把那叠稿子抱在胸口。 她睡不着。 父亲的眼睛是红的。他说他读了三遍。他说这是他读过的最好的故事之一。他说“写完了,再给我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小块。 不是因为难过。 是别的什么。 她闭上眼睛。 弗朗西丝·沃斯通。 第二案。 她已经在想了。 第14章 第二卷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二卷 《冰窖里的体温》 一八一八年一月,伦敦遭遇了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泰晤士河面结了冰,市场上木炭的价格翻了三倍,穷人家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挤在火炉边。弗朗西丝·沃斯通的阁楼里也冷得像冰窖,她裹着那条旧披肩,手指冻得握不住笔,只能把墨水放在烛火上烤一烤才能写字。 敲门声响起来的时候,她正往墨水里呵气。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单薄的粗布外套,脸冻得通红,嘴唇发紫。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沃斯通小姐?”他问。 “是我。” “他们……他们说您能帮人。”他的牙齿在打颤,“我……我不知道还能找谁了。” 弗朗西丝侧身让他进来。 年轻人坐在她唯一的椅子上,双手捧着那杯她递过去的热水,半天没说话。他的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些,落在地上很快就干了——屋里太冷,连水渍都留不住。 “慢慢说。”弗朗西丝坐在床边,等着他。 他叫托马斯·布莱克,是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的一名帮工。今天早上,他的雇主——一个叫艾萨克·格罗夫的屠夫——被人发现死在了自家的冰窖里。 “他们说我杀的。”托马斯的声音闷在杯子里,“他们说是我杀的。” “为什么说是你?” 托马斯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因为昨天下午我和他吵过架。因为他克扣我工钱,我当着一市场的人骂他是吸血鬼。因为……”他的声音哽住了,“因为冰窖的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我手里。”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我今天早上才到市场,就被警察抓住了。”托马斯继续说,“他们说格罗夫昨天晚上死在冰窖里,钥匙在他口袋里,门从外面锁着——只有我能锁那个门。他们说是我杀了他,锁了门,然后假装今天早上才来。” “你锁了吗?” “没有!”托马斯猛地站起来,“我没有杀他!我昨天下午骂完他就走了,回我住的地方,一晚上没出门!我房东可以作证!”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警察怎么说?” “警察说房东是我亲戚,他的话不能算数。”托马斯又坐回去,整个人缩成一团,“他们说所有人都听见我骂他,说我有钥匙,说我恨他——他们说肯定是我。” 弗朗西丝沉默了片刻。 “冰窖,”她问,“有多冷?” 托马斯愣了一下,不明白她为什么问这个。 “冷。”他说,“很冷。格罗夫用它存肉,冬天比外面还冷。里面的肉能放好几个月不坏。” “比外面冷多少?” “说不准……但每次进去,都觉得比街上冷得多。可能……可能比外面冷一倍?” 弗朗西丝点点头,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去看看那个冰窖。” --- 史密斯菲尔德肉类市场在伦敦城北,清晨时分已经人头攒动。但今天的气氛不太一样——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着什么,看见托马斯被一个穿旧裙子的女人领着走过来,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冰窖在市场最里面,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木门。门口站着两个警察,还有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在那里来回踱步。 托马斯小声说:“那是格罗夫的弟弟,赛拉斯。市场另一头的屠夫。” 弗朗西丝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把外套撑得鼓鼓的。他看见托马斯,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走过来,挡在冰窖门口,“我还以为你说找侦探是借口,要你亲戚抵罪呢?” “是我带他来的。”弗朗西丝说。 赛拉斯这才注意到她。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旧裙子,磨出毛边的披肩,冻得发红的脸——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是什么人?” “我叫弗朗西丝·沃斯通。” “没听说过。”赛拉斯往旁边啐了一口,“女人家来掺和什么?这是命案,不是你们女人们嚼舌根的地方。”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她转向那两个警察,声音很平: “我是托马斯·布莱克请来的。我想看看冰窖。”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耸了耸肩:“看呗,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 赛拉斯还想拦,但警察已经让开了。弗朗西丝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了进去。 冰窖里很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开始往里走。 格罗夫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白垩画的人形轮廓。冰窖不大,四面墙上挂着铁钩,钩子上还吊着几扇猪肉和牛肉。那些肉冻得硬邦邦的,表面结着一层白霜。 冷。 真的很冷。 比外面冷得多。 弗朗西丝在冰窖里站了一会儿,感受着那股寒意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她抬头看了看那些冻肉,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形轮廓,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怎么样?”赛拉斯抱着手臂,语气里带着嘲讽,“看出什么了?是不是我那好侄子杀人,你一眼就看出来了?” 弗朗西丝没有理他。她走向托马斯,轻声问: “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昨天下午。”托马斯说,“吵完架我就走了。大概……大概四点多?” “你今天早上什么时候到市场的?” “六点多。天还没亮。” 弗朗西丝点点头。她又转向那两个警察:“格罗夫是什么时候被发现的?” “今天早上六点半。”年纪大点的警察说,“来开门的帮工发现的,一开门就看见他躺在里面。” “发现的时候,尸体是什么状态?” 警察愣了一下:“什么……什么状态?” “僵硬吗?还是软的?” 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年轻的那个挠了挠头:“这……这谁注意啊?” 年纪大点的皱着眉头想了想:“好像是……硬的?反正抬的时候硬邦邦的,不太好抬。” 弗朗西丝没有再问。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冰窖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托马斯·布莱克不是凶手。” 赛拉斯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说什么?” “我说他不是凶手。”弗朗西丝转向他,声音还是那么平,“因为时间对不上。” “什么时间?他昨天晚上杀了人,锁了门,今天早上假装刚到——时间怎么对不上?” 弗朗西丝没有直接回答。她指着冰窖的门,问: “冰窖里有多冷,你知道吗?” 赛拉斯愣了一下:“当然知道。我哥开这个冰窖二十年了,我怎么会不知道?” “比外面冷多少?” “冬天的话……比外面冷一半还多。有时候外面结冰,里面能把肉冻得砸不开。” 弗朗西丝点点头。 “一个人死在那么冷的地方,”她说,“尸体会怎么凉?” 赛拉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弗朗西丝继续说下去: “在正常温度下,人死后体温每小时下降大约一度。但在冰窖里——比外面冷一倍的地方——尸体会凉得快得多。如果格罗夫是昨天晚上死的,到今天早上六点多,他在那个冰窖里已经待了至少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在那么冷的地方,他的尸体会是什么状态?” 她看着那两个警察。 “你们说抬的时候‘硬邦邦的’。但‘硬邦邦’有两种:一种是刚死不久的僵硬,一种是冻透了之后的僵硬。这两种僵硬,温度是不一样的。” 她走到赛拉斯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刚死不久的尸体,虽然僵硬,但摸上去还是温的。冻透了的尸体,摸上去是冰的。你们抬他的时候,他是温的,还是冰的?” 赛拉斯的脸色变了。 警察面面相觑。年纪大点的那个挠了挠头,努力回想:“这个……好像是……凉的?” “凉的还是冰的?” “凉的……吧?我也说不准……” 弗朗西丝点点头。 “那让我换一种问法。”她说,“你们抬他的时候,他的身体能不能弯曲?” 年轻的警察眼睛一亮:“不能!抬的时候硬邦邦的,腿都弯不动,像根木头似的。” “那是冻僵了。”弗朗西丝说,“人死后几个小时的僵硬,是可以弯曲的——只是有阻力。只有冻透了,才会完全弯不动,像木头一样。” 她转过身,看着冰窖的门。 “如果格罗夫是昨天晚上死的,在那个冰窖里冻了一整夜,今天早上他的尸体应该是冰的,硬的,完全弯不动的。但你们刚才说——他‘硬邦邦的’,却记不清是凉的还是冰的。这本身就说明问题。” “说明什么?”赛拉斯的声音已经没那么冲了。 “说明你们根本没注意他的体温。因为那个时候,他的体温还没有低到让你们觉得‘不对劲’。换句话说——他死在冰窖里的时间,比昨天晚上要晚得多。” 她顿了顿。 “不是昨天晚上。是今天凌晨。” --- 冰窖门口静了下来。 赛拉斯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两个警察互相看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托马斯愣愣地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那……那我……” “你今天早上六点多才到市场。”弗朗西丝说,“如果格罗夫是今天凌晨死的,你不可能杀他。” “可是……”年轻的警察开口,“可是门是从外面锁的。钥匙在他口袋里。如果不是托马斯锁的,那是谁?”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转向赛拉斯。 “你刚才说,这个冰窖开了二十年了。” 赛拉斯点点头。 “那除了这两把钥匙,”她指了指托马斯,“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能锁门?” 赛拉斯的脸一下子白了。 “有。”他说,声音低得像耳语,“门锁是旧的。如果从里面把门带上,用力一推,锁舌会卡进去。外面看起来就像是锁上了。” “所以,不需要钥匙也能锁门。” 赛拉斯没有说话。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昨天晚上,你见过你哥哥吗?” 赛拉斯后退了一步。 “我……我下午见过他……” “今天早上呢?你是什么时候到市场的?” “我……我也是六点多……” “比托马斯早还是晚?” 赛拉斯不说话了。 弗朗西丝转向那两个警察,声音还是那么平: “我建议你们问问他,今天早上他到市场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他。再问问他,他哥哥死了,他为什么急着要把托马斯定成凶手。” 赛拉斯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 “你……你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那种目光,比任何指责都让人心慌。 --- 三天后,托马斯找到弗朗西丝的阁楼。 他穿着那件粗布外套,但脸上已经不发抖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大块用油纸包着的肉。 “这是我攒钱买的,”他把肉递过来,“最好的牛肉。您一定要收下。” 弗朗西丝看了一眼那块肉,没有伸手接。 “案子结了?” “结了。”托马斯的眼眶红了,“赛拉斯招了。他和格罗夫一直有仇——冰窖是他爹留下的,按理说两兄弟一人一半,但格罗夫一直占着,只给他一点租金。那天晚上他又去找格罗夫吵,吵着吵着动了手,把格罗夫推倒,头撞在铁钩上。” 他顿了顿。 “他慌了,就把格罗夫拖进冰窖里,从外面把门带上——他知道那个锁不用钥匙也能锁上。然后他以为,冰窖那么冷,冻上一夜,别人只会以为格罗夫是自己进去的,冻死的。他不知道格罗夫是撞死的,不知道尸体会告诉别人死了多久。”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警察说,要不是您看出那个时间对不上,我就……”他的声音哽住了,“我就……”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把那块肉又往前递了递。 “求您收下。我没什么能报答您的。” 弗朗西丝看着那块肉,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接了过来。 “谢谢。” 托马斯笑了。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 他走了之后,弗朗西丝把那块肉放在桌上,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天还是很冷。 但她手里的肉,还是温的。 --- 那天晚上,玛丽写下这个故事的最后一句话: “弗朗西丝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年轻人走远。她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相信一件事: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在乎真相。” 她放下笔,看着那些纸。 父亲说,这是她写过的最好的故事之一。 她自己也觉得,这个故事写得比第一个更好。 不是因为破案的过程更精彩,是因为那个年轻人提着肉站在门口的样子,让她想起了一些别的东西。 第15章 托马逊 那天早饭的时候,玛丽把那叠新稿子抱在怀里,心跳得比平时快。 班纳特先生坐在桌子另一端,正低头看他的报纸。他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偶尔翻一页报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报纸上,落在他的手指上,落在那只已经磨得发亮的旧茶杯上。 班纳特太太照例唠叨着:“今天的茶不够热,厨娘越来越不像话了。简,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又熬夜了?伊丽莎白,你那本书吃完再看。基蒂,别把面包往牛奶里泡!莉迪亚,坐直了——” 玛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她的眼睛一直往父亲那边瞟。 他什么时候才能吃完?他什么时候才会抬头看她一眼?他会不会忘了昨天说过的话?会不会今天忽然没心情看了? 她脑子里转着一百个念头,手里的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培根,戳了半天也没往嘴里送。 “玛丽,”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你今天怎么回事?戳来戳去的,不想吃就别吃。” 玛丽吓了一跳,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看着她。 简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担心。伊丽莎白挑着眉毛,嘴角有一点似笑非笑。基蒂和莉迪亚在对面咯咯地笑。 班纳特先生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吃完到我书房来。”他放下报纸,站起来,走了。 玛丽愣在那里,然后用力点头——虽然他背对着她,根本看不见。 --- 吃完饭,玛丽抱着那叠稿子,站在书房门口。 门开着。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面的单人沙发上——那把他平时不怎么坐、只有看闲书时才坐的沙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手里那本还没来得及放下的书上。那是一本旧书,皮面已经磨损,书脊上的烫金字都快看不清了。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进来,坐下。” 玛丽走进去,坐下来,把那叠稿子放在膝盖上。 “这是新的?”他问。 “嗯。第二案。” “还是弗朗西丝·沃斯通?” “嗯。《冰窖里的体温》。” 班纳特先生伸出手。 玛丽把稿子递过去。 他接过来,没有立刻看,而是先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第一页上那几个字。阳光落在纸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的手很稳,翻动纸张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今天上午看完。”他说,“你在这儿等着,还是出去?” 玛丽想了想:“我……我在客厅等着吧。” “好。”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 父亲已经把第一页翻开了。 阳光落在纸页上,落在他的手指上。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偶尔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他翻页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页都要看上一会儿才翻过去。 玛丽轻轻带上门,走了。 --- 她在客厅里坐着。 一开始是坐在椅子上,挺直了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来拜访的客人。后来坐累了,就靠在椅背上。再后来,她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简过来陪她坐了一会儿。 “紧张吗?”简轻声问。 玛丽点点头。 简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简的手很暖,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玛丽握着那只手,觉得心跳好像慢了一点。 简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她还有绣活要做。 伊丽莎白从旁边走过,看了她一眼,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那里,继续等。 时间过得很慢。 比上次还慢。 她盯着书房的门口,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五百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觉得这样数下去太傻了。可是不数,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数到快一千下的时候,书房的门开了。 但不是父亲。 是仆人,端着托盘,大概是去收拾父亲喝完的茶杯。 玛丽又坐回去。 太阳一点一点往头顶移动。窗外的光线从斜照变成直射,又从直射慢慢偏西。客厅里的影子也跟着移动,从这面墙挪到那面墙,从椅子脚下挪到桌子腿边。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她想起上次给父亲看稿子的时候,他也是看了很久。但那次是一个下午,这次怎么好像更长? 会不会是这次写得不好? 会不会是他看到一半不想看了? 会不会—— 书房的门开了。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叠稿子。 他的眼睛亮亮的,是一种玛丽见过的光——上次他看完《阁楼上的指印》时,也是这种光。但那次的亮是惊喜,这次的亮好像更深一点,更沉一点。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站定。 玛丽站起来。 “父亲?” “这个案子,”他说,“比上一个更好。” 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冰窖的温度,那个时间的推理,那个凶手最后露出的破绽——严丝合缝。”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 玛丽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她怎么想到的?她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想法就那样来了,像溪水一样流出来,她只是把它们记下来而已。 班纳特先生没有追问。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把那叠稿子放在膝盖上,翻了几页,又合上。 “我问你,”他说,“有没有想过出版?” 玛丽愣住了。 出版? 她想过。她当然想过。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在那些盯着帐子发呆的时刻,她想过很多次。 她想过自己的名字印在封面上。想过有人读到弗朗西丝·沃斯通的故事。想过那些从来不把女人当回事的人,捧着这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不知不觉地被一个“女人才会想到”的推理牵着走。 那是很远很远的事。是等她长大以后,等她把故事写得更好以后,等她有足够的勇气面对这个世界以后的事。 不是现在。 她才九岁。 可是父亲在问。 “我想过。”她说。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那笔名呢?”他问,“你想好用什麼名字了吗?” 玛丽深吸一口气。 她想过。她想了很多个。她把那些名字写在纸上,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划掉。有的太普通,有的太花哨,有的像女人,有的太像男人——她要的是一个让人猜不出男女的名字。 最后选的那个,她想了很久很久。 “想好了。”她说,“叫托马逊。” 班纳特先生的表情顿住了。 “什么?” “托马逊。”玛丽重复了一遍,“t-o-m-a-s-o-n。托马逊。”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表情有点古怪。 “你知道我叫什么名字吗?”他问。 玛丽点点头。 “知道。”她说,“您叫托马斯。”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那你——” “我知道。”玛丽打断他,嘴角弯了一下,“我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您叫托马斯。” 班纳特先生愣住了。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但很稳: “现在的社会,女人写书很难被认真对待。沃斯通克拉夫特用真名出版,被人骂成‘穿着衬裙的鬣狗’。她死了之后,那些人还在骂她,用她的私生活来否定她的思想。那些男作者呢?他们用不着担心这个——他们生下来就被人认真对待。”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所以我需要一个男性的笔名。”玛丽说,“托马逊——听起来就像某个男人的姓氏,像某个不出名的作家,像任何一个可能写出这种东西的人。没有人会想到这是一个九岁女孩写的,更不会想到是一个女人写的。” 她顿了顿。 “但如果有一天,”她说,声音轻得像窗外的风,“很久以后,等我已经不在了,或者等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了——那时候有人发现,托马逊其实是托马斯·班纳特的女儿。他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很有趣?”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落在那叠稿子上,落在《冰窖里的体温》那几个字上。那些字是玛丽亲手写的,一笔一画,工工整整,花了她整整三天。 然后他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亮亮的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慢的、从眼睛里慢慢溢出来的笑。那种笑不像平时父亲的笑——平时他笑的时候,总带着一点嘲讽,一点疏离,好像站在远处看这个荒唐的世界。但这个笑不一样。 这个笑没有距离。 “有趣。”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觉得这件事会很有趣?” 玛丽点点头。 “会。”她说,“一个叫托马斯的父亲,一个叫托马逊的女儿。他用他的名字给她当盾牌,她用他的名字写她想写的故事。等到真相揭开的那一天,人们会发现——那个写出这些故事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想藏着。她把他的名字放在封面上,让所有人都看见。只是没人看懂。”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鸟叫。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赶着牛慢慢走。 然后他伸出手,把手按在玛丽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轻,很稳,带着一点点温度。 “你说得对。”他说,“这件事,确实很有趣。” 玛丽看着他。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介意我用您的名字?”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 玛丽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但不是你想的那种介意。”他继续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我介意的是——以后别人提起托马逊,都会说‘那个大作家’。提起我,只会说‘哦,他女儿就是托马逊’。我这辈子最后的归宿,可能就是‘托马逊的父亲’。” 玛丽愣在那里,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一种她从没在自己身上听过的笑——不是礼貌的,不是应付的,是从心里冒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那您得习惯。”她说。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也笑了。 --- 那天吃午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发现这父女俩有点不对劲。 他们坐在桌子两端,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低下头,嘴角弯着,像是在憋笑。 “你们俩怎么了?”班纳特太太狐疑地看着他们。 “没什么。”班纳特先生说。 “没什么。”玛丽说。 班纳特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皱起眉头。 “神神秘秘的,”她嘟囔着,“你们父女俩背着我搞什么名堂?” 简看了玛丽一眼,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基蒂和莉迪亚还在抢盘子里的最后一块松饼,根本没注意到发生了什么。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叠稿子——父亲看完之后还给她了。稿子有点皱,是他翻看时留下的折痕,还有几页的边缘被他折了一个小角,大概是看到特别精彩的地方做的记号。 托马逊。 托马斯·班纳特的女儿。 她自己选的名字。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想着白天的事。 父亲说“我介意的是以后别人提起我,只会说‘托马逊的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 那不是真的介意。 那是骄傲。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弯着。 窗外的夜莺在叫。 她闭上眼睛。 托马逊的第一本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印出来。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读。不知道那些人读了之后,会不会猜到写这些故事的人是谁。 但她已经等不及想看了。 不是想看印出来的书。 是想看父亲拿到那本书的时候,脸上的表情。 那本书的封面上,印着两个小小的字:托马逊。 第16章 出版社 第二天一早,玛丽下楼的时候,发现父亲已经在书房里了。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两叠厚厚的稿子——那是她几个月来全部的心血。一叠是《阁楼上的指印》,一叠是《冰窖里的体温》。两卷手稿并排放在桌上,封面朝上,整整齐齐。 他正在看什么东西,眉头微微皱着。桌上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一口没动。 玛丽敲了敲门。 “进来。” 她走进去,站在书桌前。 “父亲,您今天要去伦敦吗?”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约了你舅舅爱德华,一起去蓓尔美尔街转转。”他把手里的信放下,又看了一眼那两叠稿子,“两卷都带上,一次谈妥最好。” 玛丽点点头。 “我有个想法。”她说。 班纳特先生挑了挑眉毛:“什么想法?” “关于合同的事。” 他放下手里的信,靠回椅背,看着她。 “说。” 玛丽站在那里,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声音尽量放稳: “我听您说过,现在的出版商都是一次性买断版权。作者拿一笔钱,然后把书卖给出版商,以后卖多少本都与自己无关。”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我不想这样。”玛丽说。 “哦?” “我想要分成。”她说,“每卖出一本书,我拿一部分利润。不要保底的钱,只要分成。”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如果书卖不出去,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我知道。” “如果出版商不愿意呢?” “那就换一家。”玛丽说,“总有愿意的。” 班纳特先生又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问:“你这么自信?” 玛丽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深夜,想起那些燃尽的蜡烛,想起那些写满字的纸。想起弗朗西丝·沃斯通站在阁楼的窗前,想起冰窖里的温度,想起那个提着牛肉来找她的年轻人。 她想起沃斯通克拉夫特,想起那些骂她的话,想起她死后被污名化的整整一百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一半是自信。”她说,嘴角弯了一下,“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我的书。”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也落在那两叠厚厚的稿子上。 然后他笑了。 “好。”他站起来,把那两卷手稿小心地收进皮包里,“那我就去替你谈这个‘分成’。”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不过我可提醒你,”他说,“蓓尔美尔街上的那些出版商,一个个精明得很。我可能要在伦敦待好几天,跟他们磨破嘴皮子。” 玛丽点点头。 “我不急。”她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 伦敦,蓓尔美尔街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了一路,终于在一条宽阔的街道前停下来。 班纳特先生跳下马车,抬头望去。街两旁是一栋栋气派的楼房,黑色的铸铁围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牌,橱窗里陈列着烫金封面的书籍。行人身着体面,步履从容,偶尔有人停下来,隔着橱窗指点着什么。 “就是这儿了。”爱德华·加德纳走到他身边,“蓓尔美尔街。全伦敦最体面的出版商,都在这条街上。” 爱德华是班纳特太太的弟弟,在伦敦做布料生意,是个精明能干的人。他个子不高,但站得笔直,眼睛里总带着一点商人的锐气。听说姐夫要来找出版商,他主动提出陪着一起来。 “约翰·默里出版社就在前面。”他指着街角那栋灰砖楼房。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把那两卷手稿从皮包里取出来,又看了一眼封面——《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封面上写着两个故事的名字:《阁楼上的指印》和《冰窖里的体温》。 “你那个作者,到底什么来头?”爱德华问,“两卷一起出,还要分成合同——这可不多见。” 班纳特先生笑了笑。 “是个新作者。”他说,“很有才华。” “男的女的?” “男的。”班纳特先生面不改色,“叫托马逊。托马逊先生。” 爱德华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们走进第一家出版社。门面很大,橱窗里摆着几本精装书,烫金的封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挂着铜牌:约翰·默里出版社。 一刻钟后,他们出来了。 “分成?”那位衣着考究的先生笑得很有礼貌,但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屑,“先生,我们这儿只和成名的作者签分成合同。新作者?要么六十镑买断两卷,要么您请便。” 第二家,第三家。 每一家的回答都差不多。 “新作者?风险太大了。” “分成?我们从不签这种合同。” “托马逊?没听说过。两卷一起?八十镑,不能再多了。” --- 舰队街 他们离开蓓尔美尔街,穿过几条巷子,来到另一条更狭窄、更拥挤的街道。 舰队街。 这里与蓓尔美尔截然不同。街边挤满了印刷作坊和律师事务所,空气中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气味。马车夫吆喝着赶路,学徒们抱着大捆的纸张跑来跑去,几个穿着黑袍的律师匆匆走过,腋下夹着厚厚的卷宗。 “这里以法律和宗教出版物为主。”爱德华边走边说,“你那些侦探故事,倒也算沾点边。” 他们又进了几家出版社。 有一家的老板翻了翻稿子,眼睛亮了一下,但听到“分成”两个字,立刻摇头。 “先生,您知道舰队街的规矩吗?我们这儿印一本法律书,卖给律师公会,一笔是一笔。分成?那不是我们这行的玩法。” 另一家的老板倒是愿意谈,但出的价格低得离谱:“两卷一起?四十镑。侦探小说,消遣读物,卖不了几个钱。” 班纳特先生把稿子收回来,转身就走。 --- 柯曾街 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他们站在街角,看着手里那张名单——只剩下最后一家。 “柯曾街11号。”爱德华说,“托马斯·埃杰顿出版社。那家出版社不大,老板埃杰顿先生是个谨慎人。” 柯曾街比舰队街安静得多,比蓓尔美尔朴素得多。11号是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门口没有铜牌,只在窗户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纸,写着“埃杰顿出版社”。 他们推门进去。 里面很窄,柜台占了大半空间,四面墙上堆满了书。一个瘦削的中年人正趴在柜台上写信,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他戴着眼镜,头发灰白,袖口磨得发亮,但收拾得很干净。眼睛在镜片后面眯了眯,打量着进来的两个人。 “两位想要什么?” 班纳特先生把那两卷手稿放在柜台上。 “想出两本书。” 埃杰顿先生拿起来,先看了看封面,然后翻开第一卷。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一会儿才翻过去。翻到一半的时候,他“嗯”了一声,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翻。 看完第一卷,他又翻开第二卷。 这次他看得更快一些,但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看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 “侦探小说?” “是。” “这个用指纹破案的点子……”他顿了顿,又翻了几页,“还有这个用体温破案的……这两个故事,都是一个人写的?” “同一个作者。”班纳特先生说。 埃杰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那两卷稿子并排放在柜台上,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怎么个出法?” “分成。”班纳特先生说,“不要保底,只要每本书利润的一成。” 埃杰顿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两卷一起?” “对。” 埃杰顿先生靠回椅背,看着他。 “先生,您知道这有多难谈吗?”他说,“我们这种小出版社,每一本书都得精打细算。印多少,卖多少,亏了赚了,全是自己的。您一张口就要一成利润——万一卖不出去呢?万一赔了呢?” “那您就一分钱也不用付。”班纳特先生说,“没有风险。” “但我也赚不到钱。” “如果卖得好,您赚得更多。” 埃杰顿先生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让我再看看。”他拿过稿子,又翻了几页。 这次他看得更认真。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 “这两个故事都不错。”他说,“第一个案子用指纹,第二个案子用体温——这两个点子,我从来没读过。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不会要这种稿子——不够体面。舰队街那些,只认法律书。但我觉得……”他顿了顿,“这书能卖。”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两卷一起出,是个好主意。”埃杰顿先生继续说,“第一卷卖得好,第二卷跟着就上。读者不用等,作者不用催,一口气出完,正好。” 他想了想,又说: “但分成……太冒险了。这样吧,一百二十镑买断两卷。这是我能出的最高价。” 班纳特先生笑了。他把稿子拿回来,转身就走。 “等等!” 埃杰顿先生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他面前。 “您真的不要保底?”他问,“一分钱都不要?” “不要。” “只要分成?” “对。” 埃杰顿先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您那个作者,”他问,“他对自己就这么自信?”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一半是自信。”他说,“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行。”他伸出手,“我姓埃杰顿。咱们谈谈。” 第17章 等待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两个人坐在埃杰顿先生狭小的办公室里,像两只老狐狸一样你来我往。 “一成太高了。新作者,我得宣传,得印广告,得给书商折扣——这些都算成本。” “成本你们本来就得出。我只要利润的一成。” “半成。不能再多了。” “我说的是利润的一成,您跟我扯什么半成?” “您听我说——” “您听我说。这两卷书,您拿去印,印多少都行,卖多少都行,我一分钱保底不要。卖不出去,您亏的是纸张和印刷费,我一分钱拿不到。卖得出去,咱们一起赚。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埃杰顿先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爱德华在旁边看着,嘴角忍不住往上弯。他从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姐夫这副样子——平时在家闷声不响,一谈到生意,比谁都精明。 最后,埃杰顿先生叹了口气。 “行吧。一成就一成。”他伸出手,“但我有个条件。” “说。” “如果这两本卖得好,下一本也得给我。” 班纳特先生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我得问作者。”他说。 埃杰顿先生点点头,把手又往前伸了伸。 班纳特先生握住他的手。 “成交。” --- 合同拟好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爱德华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检查。他做布料生意多年,最懂这些条款里的门道。 “没问题。”他把合同还给埃杰顿先生,“可以签了。” 班纳特先生接过笔,在“作者代理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埃杰顿先生也签了字,盖上印章。 “好了。”他把一份合同递给班纳特先生,“托马逊先生的两卷书,我们这就开始排印。顺利的话,三个月后就能上市。” 班纳特先生把合同折好,小心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多谢。” 他们走出出版社的时候,柯曾街已经沉浸在暮色里。远处蓓尔美尔街的方向灯火通明,舰队街那边还有印刷机的声音隐隐传来。 爱德华走在他旁边,一直没说话。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姐夫。” 班纳特先生也停下来。 “这个托马逊,”爱德华看着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奇怪的光,“到底是谁?” 班纳特先生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别糊弄我。”爱德华说,“我在生意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你今天在埃杰顿面前那番话,那些讨价还价——那不是替一个陌生人谈合同的样子。那是替自己人。”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你猜到了?” “猜到一点。”爱德华说,“但我还想听你亲口说。” 班纳特先生看着他,慢慢地说: “是玛丽。” 爱德华愣住了。 “什么?” “玛丽。”班纳特先生重复了一遍,“你的外甥女。我那个九岁的三女儿。” 爱德华张大了嘴。 “玛丽?那个……那个整天闷声不响的?那个总是一个人待着的?”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这些故事是她写的。弗朗西丝·沃斯通。阁楼上的指印。冰窖里的体温。全是她写的。” 爱德华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一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九岁?”他终于挤出两个字。 “九岁。” “那个……那个用指纹破案的点子?” “是她想的。” “那个用体温破案的?” “也是她想的。” “那个分成的条件?” “也是她提的。” 爱德华愣愣地看着他。 街灯昏黄的光落在他俩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远处偶尔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我……”爱德华开口,声音有点干,“姐夫,你是说,那个托马逊,那个签了一成利润合同的人,那个让埃杰顿先生心甘情愿答应的作者——是我九岁的外甥女?”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是。” 爱德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那种从胸腔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 “老天爷,”他一边笑一边说,“老天爷!我那个姐姐,整天念叨着女儿们嫁不出去怎么办——她知不知道她家里藏着个天才?” 班纳特先生也笑了。 “她不知道。”他说,“最好别让她知道。” 爱德华笑得更厉害了。 他们就这样站在柯曾街昏暗的街灯下,笑了好一会儿。 最后,爱德华擦了擦眼角,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玛丽。”他念着这个名字,“玛丽·班纳特。托马逊。” 他摇了摇头。 “我得请她吃饭。”他说,“就冲她今天让我跑这一趟,我也得请她吃饭。再带上简和莉齐——不,就请她一个人。我得好好看看这个外甥女。” 班纳特先生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 “她会很高兴的。”他说。 --- 父亲走后的第一天,玛丽还能坐得住。 她早上照常下楼吃早饭,照常听母亲唠叨,照常坐在客厅里拿着一本书。但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字母在眼前晃来晃去,就是不往脑子里去。 “玛丽,你今天怎么翻页这么快?”简坐在她旁边绣花,抬头看了她一眼,“平时一页要看很久的。” 玛丽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她刚才根本没注意翻了几页。 “没什么。”她说,“就是……有点走神。” 简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继续低头绣花。 --- 第二天,玛丽连装都装不下去了。 她坐在客厅里,手里那本书始终停留在同一页。窗外的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门口。 父亲今天会回来吗? 还是明天? 合同谈成了吗? 那些出版商愿意接受分成吗? 他们会不会笑话父亲?会不会说“新作者也想要分成,太不自量力了”? 她脑子里转着一百个念头,每一个都停不下来。 “玛丽。” 简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我叫你三遍了。”简放下绣花针,看着她,“你到底在想什么?” 玛丽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她不能告诉简——她签了出版合同,她马上要出书了,她的侦探小说要去伦敦了。那太……太不像她会做的事了。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有点……担心父亲。” 简轻轻叹了口气。 “父亲只是去伦敦办事,”她说,“又不是去打仗。过几天就回来了。” 玛丽点点头,没再说话。 --- 第三天,伊丽莎白也注意到了。 “玛丽今天又发呆。”她坐在窗台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但眼睛看着玛丽,“从早上到现在,她没说三句话。” 简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书,书页还停留在早上那一页。 “玛丽,”伊丽莎白喊了一声,“你在听吗?” 玛丽猛地回过神。 “什么?” “我说,”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父亲是去伦敦找出版商,不是去北极探险。你不用这么紧张。” 玛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没有紧张。” “你有。”伊丽莎白说,“你从父亲走的那天就开始紧张。你一直在看门口,一直在走神,一直拿着同一本书翻来翻去。你以为我们看不出来?”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简放下绣花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玛丽,”她轻声说,“是不是有什么事?” 玛丽看着她。 简的眼睛里全是温柔。那种温柔不追问,不逼迫,只是在那里,等着她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伊丽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也走过来,在另一边坐下。 “你不说也行,”她说,“但你得告诉我们,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玛丽看看简,又看看伊丽莎白。 她们坐在她两边,像两堵墙,把她围在中间。但那不是阻挡,是保护。 她忽然很想告诉她们。 告诉她们那些深夜,那些稿子,那些燃尽的蜡烛。告诉她们弗朗西丝·沃斯通,告诉她们指纹和体温,告诉她们父亲带着两卷手稿去了伦敦。 但她张了张嘴,还是没说。 不是因为不信任。是因为太……太大了。 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她说,“我只是……在等父亲回来。” 简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伸出手,握住玛丽的手。 “出版的事,一定没问题的。”她说,“父亲那么聪明,他一定能找到合适的出版商。” 玛丽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父亲走之前告诉我了。”简笑了笑,“他说他去伦敦是替你办事,让我这几天多看着你点,别让你太紧张。” 玛丽的脸又红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嗤”地笑了一声。 “所以你是真的在等出版的消息?”她问,“父亲带你的稿子去找出版商了?”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样的稿子?” “故事。”玛丽说,“侦探故事。” “侦探故事?”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就是那种……破案的故事?” “嗯。”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说:“如果出版了,一定要送我一本。”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 “送我一本。”伊丽莎白重复了一遍,“要签名的。写上‘送给伊丽莎白·班纳特,你的二姐’——不,就写‘送给莉齐’。写清楚点,别让人认错。” 玛丽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笑,”伊丽莎白说,“我是认真的。等你成了大作家,你的签名可就值钱了。我现在要一本,等以后你出名了,我可以拿去卖钱。” 简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莉齐!” “怎么了?”伊丽莎白理直气壮,“我说的是实话。玛丽要是真出名了,她的签名书能卖不少钱。我现在要一本,以后说不定能换一匹小马。” 玛丽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忍不住笑了。 那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你就不怕我写得太烂,出不了名?”她问。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 “父亲愿意亲自去伦敦替你找出版商,说明你写得不会太烂。”她说,“再说了,就算写得烂,那也是我妹妹写的。烂我也要一本。” 简在旁边笑着点头。 “我也要。”她说,“我也要一本签名的。” 玛丽看看简,又看看伊丽莎白。 简的眼睛里全是温柔。伊丽莎白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狡黠,还有一点她很少流露出来的认真。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她说,“等书出来,一人一本。签名的。” “说定了。”伊丽莎白伸出手。 玛丽握住她的手。 简也把手覆上来。 三只手叠在一起,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放着。 第四天傍晚,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玛丽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跑到窗口。 一辆马车正沿着小路往朗博恩驶来。 她看不清车里的人,但她认得那匹马——是父亲去伦敦时骑的那匹。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 “玛丽!”简在后面喊,“你慢点——” 但她已经跑出去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车停了。 班纳特先生从车里下来,手里拿着一个皮包。 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递给她。 玛丽接过来。 那是一份合同。 上面写着“托马逊先生”,写着“两卷本”,写着“利润分成一成”,下面有签名,有印章。 她的手在抖。 “签了?”她抬起头。 “签了。”班纳特先生说,“两卷一起签的。三个月后,你的书就能上市了。”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很久。 简和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她身后。 “玛丽,”简轻声问,“那就是……?” 玛丽回过头,看着她们。 她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 “是。”她说,“是我的书。” 伊丽莎白走过来,凑到她身边,看着那份合同。 “托马逊?”她念着那个名字,然后抬起头,看看玛丽,又看看父亲,“这是谁?” 班纳特先生笑了。 “那是她的笔名。”他说。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托马逊。”她念了一遍,“行吧。反正我要签名的。别忘了。” 玛丽点点头。 “舅舅呢?”她问,“他不是陪您去的吗?” 班纳特先生笑了。 “他让我带句话给你。” “什么话?” “他说,他得请你吃饭。就冲你今天让他跑这一趟,他也得请。而且只请你一个人——他要好好看看你这个外甥女。” 玛丽愣了一下。 “他知道是我了?” “嗯。” “他……他怎么说?”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他说,‘老天爷,我那个姐姐知不知道她家里藏着个天才?’” 玛丽的脸红了。 但她嘴角弯着。 窗外有夜莺在叫。 她低头看着那份合同,看着“托马逊”那两个字。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她的。 三个月后,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舰队街那些只认法律书的印刷作坊,柯曾街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都会有人读到她的故事。 第18章 风靡 三个月后。 伦敦的春天来得比乡下早一些。柯曾街上的梧桐抽了新芽,书店的橱窗里摆着最新的出版物,偶尔有行人停下来,隔着玻璃打量那些烫金的封面。 埃杰顿出版社的门面还是那么不起眼。但今天,柜台上的那摞书格外显眼——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书脊上印着两个名字:《阁楼上的指印》《冰窖里的体温》,作者:托马逊。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摞书,心里七上八下。 印了五百套。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一次赌注。 要是卖不出去,他就得把家底赔进去一半。 但那个姓班纳特的先生站在他面前说“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时的那种眼神,让他觉得,这赌注值得一试。 --- 与此同时,伦敦另一条街上,一家不起眼的书店里,一个中年人正漫不经心地翻着新到的书。 他叫亨利·桑顿,是伦敦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书记员。今天下午没什么事,他溜出来逛逛书店,打发时间。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放下。又拿起另一本,看了看作者的名字——不认识,放下。 然后他看见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 《阁楼上的指印》。 作者:托马逊。 没听过的名字。 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弗朗西丝·沃斯通裹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羊毛披肩,坐在阁楼的窗前……” 他站着看了一页。 翻到第二页。 第三页。 书店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算账。 亨利站在那里,一直站着。 站到第五页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站了快一刻钟。他抬头看了看四周,书店里没有椅子,他就这么站着,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看到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发现了窗台上的指印。看到她把那张纸盖在窗台上,印下那些纹路。看到那些纹路,最后指向了那个谁也没有怀疑的人。 他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才发现自己一口气读完了第一个故事。 他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这本书,多少钱?” 书店老板抬起头:“三先令六便士。” 亨利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拿着书走了。 走出书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本书是两卷本。他刚才只读了第一卷的第一个故事,第二卷还没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又看了看书店的橱窗。 算了,明天再来买第二卷。 ---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出书店的那一刻,隔着两条街的另一家书店里,一个年轻人正做着同样的事——站在那里翻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一翻就翻了一刻钟。 而在他东边半英里的地方,第三家书店里,一个穿黑袍的律师也在翻那本书。 他们谁也不认识谁。 但他们都在翻同一本书。 --- 第二天下午,埃杰顿先生正坐在柜台后面发呆,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冲进来,满头大汗,喘着粗气。 “埃杰顿先生!埃杰顿先生!” 埃杰顿先生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怎么了?着火了?” “不是!”那年轻人扶着柜台,大口喘气,“是书!那本侦探书!卖完了!” 埃杰顿先生愣住了。 “什么?” “卖完了!”年轻人直起腰,“我们店里进了十本,昨天下午卖了五本,今天上午又卖了五本——一本都不剩了!老板让我来问问,还有没有货?” 埃杰顿先生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门又开了。 又一个人冲进来。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里的《阁楼上的指印》卖完了!还要二十本!” 埃杰顿先生站起来。 “你们……你们两家店——” 门又开了。 又一个人。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长让我来问问,还有多少存货?我们想再进三十本!”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门口。 门还在开。 一个接一个。 有的穿着粗布外套,是跑腿的学徒。有的穿着体面的毛呢大衣,是书店老板亲自来的。有的气喘吁吁,有的满面红光,有的还在擦汗。 埃杰顿先生数了数——十二个。 十二家书店的人,挤在他这间小小的铺子里,七嘴八舌地喊着要书。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要二十本!” “我们要三十本!” “我先来的!” “我昨天就来了,你昨天在哪儿?” “别挤别挤——” 埃杰顿先生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里嗡嗡的。 五百套。 他印了五百套。 他以为能卖半年。 现在呢? 这才第二天。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那些人,忽然笑了。 笑得很复杂。 开心吗?当然开心。书卖得好,他就能赚钱。看这架势,五百套可能撑不过一个月。到时候还得加印,再加印,再加印—— 心痛吗?当然心痛。 每卖出一本,就要分给那个叫托马逊的人一成利润。一成!他当时怎么就答应了?他怎么就让那个姓班纳特的给说服了? 他想起那天下午,那个中年人站在他面前,把那两卷手稿放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说:“这本书,您拿去印,印多少都行,卖多少都行,我一分钱保底不要。卖不出去,您亏的是纸张和印刷费,我一分钱拿不到。卖得出去,咱们一起赚。” 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这还有什么可谈的?” 对,他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想想,那个人真是…… 埃杰顿先生摇了摇头。 真是精明。 但也真是……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争着要书的人,又笑了。 这一次笑得不那么复杂了。 精明就精明吧。分成就分成吧。 能卖出这样的书,能和这样的作者合作,就算少赚一点,也值了。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别吵了!”他喊道,“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我这就安排加印!” --- 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乡下,朗博恩的班纳特家正热闹着。 一辆马车刚刚停在门口,车夫从车上搬下一个大箱子,抬进屋里。 “这是什么东西?”班纳特太太凑过来看,“谁寄来的?” 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箱子上的标签,嘴角弯了一下。 “是我的东西。”他说,“送到书房去。” 车夫把箱子抬进书房,放在地上。班纳特先生关上门,拿起一把刀,撬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作者:托马逊。 他拿起一本,翻开封面。 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谨以此书献给托马斯·班纳特先生——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 “父亲!”门外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父亲!马车送的是什么?” 班纳特先生打开门。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简。两个人都在往里张望。 “没什么。”班纳特先生说,“几本书而已。” “什么书?”伊丽莎白眼睛一亮,“是不是玛丽的?” 班纳特先生侧身让开。 伊丽莎白冲进去,看见那个打开的箱子,看见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书,愣了一秒,然后尖叫起来。 “玛丽——!玛丽——!快来——!” 玛丽从楼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冲进书房。 她看见那个箱子。 看见那些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她的名字。不是她的名字——托马逊。但那是她的名字。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简走过去,从箱子里拿起一本,翻开,轻轻念出声来: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作者:托马逊……”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眼睛里全是光。 “玛丽,”她轻声说,“是你的书。” 玛丽接过那本书,低头看着封面。 她想起那些深夜,想起那些燃尽的蜡烛,想起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想起弗朗西丝第一次站在纸上的时候,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激动。 现在,弗朗西丝站在这里了。 站在书里。 站在她手上。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丽!”伊丽莎白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快!签名!” 玛丽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手里举着一本书,另一只手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支笔。 “签什么名?”她愣愣地问。 “签名啊!”伊丽莎白把书和笔塞进她手里,“你说过的,等书出来,一人一本签名的!我现在就要!” 玛丽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和笔,又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那张急切的脸。 简在旁边轻轻笑了。 “莉齐,你别急——” “怎么能不急?”伊丽莎白理直气壮,“这是第一版!以后能卖钱的!万一玛丽出名了,我这本就是传家宝!” 玛丽愣了一秒,然后忍不住笑了。 她打开那本书,翻到扉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送给莉齐——等你以后卖了钱,记得分我一半。玛丽 她把书递给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接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 “分你一半?你想得美。” 但她把那本书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简也拿起一本书,递给玛丽。 “我也要一本。”她轻声说。 玛丽接过书,想了想,在上面写道: 送给简——第一个握着我手等我消息的人。玛丽 简接过书,看着那行字,眼眶微微红了。 “谢谢。”她轻声说。 玛丽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在旁边忽然又开口:“对了,这本书卖多少钱?” 玛丽愣了一下:“不知道……” “伦敦那些人买不买账?”伊丽莎白又问,“万一卖不出去呢?” 玛丽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但埃杰顿先生说他会加印。”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加印?那就是卖得好?” “应该是吧……”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本书,又看了看玛丽。 “行吧。”她说,“那我这本更要收好了。等以后你真的出名了,我就靠它养老了。” 简在旁边轻轻推了她一下。 “莉齐!”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 玛丽看着她们,看着简怀里那本书,看着伊丽莎白怀里那本,看着箱子里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难过。 是因为——这些书,真的有人读了。 有父亲,有简,有伊丽莎白。 还有伦敦那些不认识的人。 他们正在翻开这本书,正在读弗朗西丝·沃斯通的故事,正在被那些指纹和体温吸引,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怎么了?”伊丽莎白凑过来,“哭了?” “没有。”玛丽闷声说。 “有。” “没有。” 伊丽莎白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行了行了,”她说,“以后你就是大作家了,别动不动就哭。要保持神秘感。” 玛丽抬起头,瞪着她。 但嘴角是弯的。 窗外有夜莺在叫。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箱书上,落在那深蓝色的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那是他的名字。 也是她的。 现在,全世界都看见了。 第19章 彭伯里 彭伯里庄园沉浸在一种安静的、灰蒙蒙的低落里。 老达西先生去世已经三个月了,但这座大宅子里的空气,似乎还停留在那个飘着冷雨的清晨。仆人们走路时放轻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声音,连壁炉里的火,都烧得比往常安静。 乔治安娜·达西坐在书房的窗边,膝上摊着一本书,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半天没有翻动。 她还未成年,正是该被父母宠爱、被兄长呵护的年纪。但父亲走了,哥哥菲兹威廉忙着接管庄园、处理事务、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文件和信件——她已经有三天没和他说上一句完整的话了。 窗外是彭伯里著名的草坪,初春的阳光懒懒地洒在上面,绿茸茸的一片,看着就让人想走进去躺一躺。但乔治安娜没有动。 她只是坐着,手里那本书翻到第三页,再也没有往下翻。 “小姐。” 女仆安妮的声音轻轻响起。 乔治安娜抬起头。 “什么事?” “伦敦宅邸那边送了些东西过来。”安妮手里捧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本书,“留守的仆人说,他们在书店里看到这些新出的书,想着小姐您喜欢读书,就买了送过来。” 乔治安娜看了一眼那几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她没见过。 “放下吧。”她说。 安妮把书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又站了一会儿,轻声问:“小姐要不要喝点什么?” “不用。”乔治安娜说,“你先下去吧。” 安妮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乔治安娜的目光落在那几本新书上。她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看了一眼封面。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作者:托马逊。 没听过的名字。 她翻开第一页,漫不经心地读了起来。 “一八一七年十一月,伦敦下了一场罕见的冻雨。弗朗西丝·沃斯通裹着那条已经磨出毛边的羊毛披肩,坐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结冰的水洼……” 乔治安娜翻了一页。 又一页。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手里的书页上,慢慢移动着,从她的肩头移到腰际,再移到膝上,最后落到地上。 她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她不知道安妮什么时候又进来过一次,问她要不要茶点,她随口应了一声“好”,然后继续往下读。 她看见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走上那栋老房子的楼梯,一级一级,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停下来看一看。她看见弗朗西丝蹲下来,指着楼梯扶手下方那块被擦过的木板,说“这里被人擦过”。她看见弗朗西丝把那张纸盖在窗台上,印下那些细细的、一圈一圈的纹路。 然后,她看见那些纹路,指向了那个谁也没有怀疑的人。 她把第一个故事读完了。 然后她翻开第二个故事。 “一八一八年一月,伦敦遭遇了三十年来最冷的冬天……” 又一个新的案子。一个新的谜题。一个新的——破案的方式。 体温。 人死后体温会慢慢下降。在冰窖里,会下降得更快。如果尸体被发现时还是温的,那死亡的时间,就不可能是前一天晚上…… 乔治安娜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抬起头,发现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金色——是傍晚的那种金色。她的脖子有点酸,肩膀有点僵,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坐着读了多久。 然后她看见旁边小几上那杯茶。 安妮送来的茶点,一杯茶,几块小饼干。 茶已经凉透了。 她伸手碰了碰茶杯,凉的,一点热气都没有。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菲兹威廉·达西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焦急。他看见坐在窗边的乔治安娜,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表情一下子松弛下来。 “乔治安娜!”他快步走过来,“你在这里——我找了你好一会儿。” 乔治安娜看着他,有点茫然。 “找我?” “仆人说你下午在书房,我就过来了。”达西在她对面坐下,“但你一直没出来吃晚饭,我以为……” 他没说下去。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 晚饭? 她看了看窗外——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了。 “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在看书,忘了时间。” 达西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 “什么书这么好看?” 乔治安娜把书递给他。 “伦敦宅邸那边送来的。”她说,“侦探小说。写得……写得特别好。” 达西接过来,看了一眼封面。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作者:托马逊。 侦探小说。 他微微皱了皱眉。 “侦探小说?”他翻开第一页,扫了几行,“是那种……哥特式的?血腥暴力的?” 乔治安娜摇摇头。 “不是。”她说,“不是那种。你读读看。” 达西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低头读了起来。 他站着。 就站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阳光已经完全落下了,安妮进来点亮了蜡烛,又悄悄退出去。乔治安娜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他一直没有抬头。 她看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但不是在皱眉——是在想事情。她看见他的目光跟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走,偶尔停下来,像是在琢磨什么,然后又继续。 她想起自己刚才读这本书时的样子。 一模一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达西终于翻到了最后一页。 他把书合上,站在那里,愣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乔治安娜的目光。 他的脸上带着一点奇怪的表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有点被自己逗笑了。 “我……”他开口,声音有点干,“我竟然站着把整本书看完了。” 乔治安娜忍不住笑了。 “我也是。”她说,“下午坐在这里,一看就看到天黑。茶都凉了。” 达西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书,又看了看小几上另一本一模一样的。 “这是两卷本?” “嗯。第一卷,两个案子。” 达西把那本书放回小几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你说得对。”他说,“不是那种血腥暴力的哥特小说。这个……这个很不一样。” 乔治安娜点点头。 “那个用指纹破案的,”她说,“还有那个用体温的——我怎么从来没想过,人可以这样破案?”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没人想过。”他说,“这位作者……托马逊。他想了。” 他顿了顿,又说: “我刚才读的时候,一直在想,如果我是那个探长,我会怎么做。我会看口供,看动机,看谁有机会。但我不会去看楼梯扶手有没有被擦过,不会去管尸体是凉的还是温的。” 他摇了摇头。 “这个作者,比大多数探长都聪明。” 乔治安娜看着他。 她很久没有看见哥哥这样说话了。自从父亲去世后,他一直忙着、累着、沉默着,偶尔开口也是商量事情、安排事务,再也没有时间像从前那样,坐下来和她聊天。 但现在,他坐在这里,和她讨论一本书。 一本侦探小说。 她忽然觉得,这本书,好像不只是书。 “哥哥。”她说。 “嗯?” “这本书……能借我看完吗?第二卷我还没看。” 达西笑了。 “当然。”他站起来,“你看完了告诉我。我也想读第二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乔治安娜。” “嗯?” “下次看书,”他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记得让安妮把茶热着。” 门关上了。 乔治安娜坐在窗边,低头看着那本已经读完的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 她不知道这本书的作者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她知道,这个下午,这本书把她从沉闷低落的心情里拉了出来。 窗外的夜莺叫了起来。 她拿起那本还没读的第二卷,翻开第一页。 ——— 柯曾街11号的窗户里,透出一盏孤零零的烛光。 夜已经很深了。街上的脚步声早已消失,远处的蓓尔美尔街也沉寂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提醒着人们此刻已是子夜时分。 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凌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账本、一叠厚厚的销售记录,和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蜡烛已经燃掉了一大半,烛泪流得到处都是,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手边,放着一张支票。 他盯着那张支票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五千本。 两个月,五千本。 他当初印了多少?一千套。他以为能卖半年。结果呢?第一个月售罄,加印一千套。第二个月又售罄,再加印一千套。现在是第三次加印——不,已经是第四次了。 他拿起账本,又看了一遍那些数字。 每套定价三先令六便士,扣除纸张、印刷、装订、书商折扣,每套的净利润大约是两先令。五千套,就是一万先令。 一万先令除以二十——五百英镑。 五百英镑的利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又算了一遍。 没错,五百英镑。 他要分给那个托马逊一成——五十英镑。 五十英镑。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给任何一个作者开过这么大面额的支票。五十英镑,够一个普通家庭过两年。够他在柯曾街这间小铺子里干半年。够他给妻子买一条她念叨了好几年的新裙子,再给女儿请一个像样的家庭教师。 而他,只是把这张支票写出来,签上名字,装进信封。 他苦笑了一下。 五十英镑。 那个托马逊——不管他是谁——两个月就赚了五十英镑。 而那个托马逊的下一本书,下一本,再下一本—— 埃杰顿先生不敢往下想了。 他知道,这张支票寄出去之后,那个托马逊就再也不是“新作者”了。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那些当初连稿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出版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会拿着更高的分成、更优厚的条件,蜂拥而至,争着抢着要把这个作者从自己手里挖走。 而他呢?他只是一个柯曾街上的小出版商,一个连门面都破破烂烂的铺子,一个当初只敢给一成分成的人。 他拿什么跟人家争? 除非—— 第20章 独家 他把那张支票推到一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墨汁蘸得饱饱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尊敬的托马逊先生: 请允许我先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与敬意。自您的《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上市以来,已满两月。这两个月里,我们加印了四次,累计销售五千余套。随信附上的这张支票,是您截至目前应得的分成收入,共计五十英镑。 埃杰顿先生停下笔,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五十英镑。 他继续写: 我知道,对于您这样的作者来说,五十英镑或许只是一个开始。但我还是想请您知道:两个月,五千套——这是我从事出版业二十年来,从未见过的成绩。您的书不仅在伦敦卖得好,我相信,它很快就会传到更远的地方。爱丁堡,都柏林,也许还有欧陆。 您创造了一个了不起的角色,托马逊先生。弗朗西丝·沃斯通——那个住在阁楼里的女人,那个用指纹和体温说话的人——她会走得很远。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接下来要写的,才是这封信的重点。 托马逊先生,我今天写信给您,不只是为了汇报账目。我想向您提出一个请求——一个我希望您能认真考虑的请求。 我希望与您签订一份独家出版协议。 如果您愿意将您未来所有作品交由埃杰顿出版社独家出版,我愿意将您的分成比例,从目前的一成,上调至一成半。 一成半。 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如果您的下一本书能取得与第一卷相当的成绩,您的收入将是现在的一倍半。如果您的书能卖到一万套、两万套——您的收入将达到数百甚至上千英镑。 我愿意与您分享这一切。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继续写: 我知道,以您今日之声望,伦敦任何一家出版社都会争相向您伸出橄榄枝。蓓尔美尔街上那些曾经拒绝过您稿子的人,现在怕是彻夜难眠。如果您愿意,您可以轻易拿到比这更好的条件。 但我想请您考虑一件事:当初您的稿子无人问津时,是我签下了它们。当初您坚持要分成、不要保底时,是我点了头。当初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新作者的侦探小说能卖出去时,是我印了那一千套。 我不是在邀功,托马逊先生。我只是想说——我相信您,从一开始就相信。 我希望您能继续相信我。 他写完这一段,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那张支票,仔细地折好,放进信封里。又把信折好,轻轻塞进去。 信封口封上蜡,盖上印章。 他拿着那个信封,在烛光下端详了一会儿。 五十英镑。 一成半。 托马逊。 那个从未露面的神秘作者。 他到底是谁? 埃杰顿先生摇了摇头。不知道。也不该知道。作者想匿名,那是作者的事。他要做的,是出好书,算好账,按时寄钱。 但他忍不住想:这个人,会答应吗? 还是会被那些大出版社抢走?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柯曾街沉浸在夜色里。远处蓓尔美尔街的方向,隐隐约约还有一些灯火——那些大出版社的窗口,也许也有人和他一样,正在彻夜难眠,想着怎么把这个托马逊抢到手。 他忽然笑了一下。 “托马逊,”他轻声说,“你会回来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他。 --- 三天后,朗博恩。 班纳特先生从仆人手里接过那封信,看了一眼封蜡上的印章,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走进书房,把信放在玛丽面前。 “伦敦来的。”他说。 玛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 她认得那个印章——埃杰顿出版社。 她拿起信,拆开。 先掉出来的,是一张支票。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数字。 五十英镑。 她的手顿住了。 五十英镑。 她看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书,两个月卖了五千套。 意味着五千个人——五千个她不认识的人——读过了弗朗西丝·沃斯通的故事。那些人坐在伦敦的客厅里、书店里、咖啡馆里,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她亲手写下的字。他们跟着那个阁楼里的女人一起,看着那些指纹,算着那些体温,最后在那个管家的指印面前,恍然大悟。 五千个人。 她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五十英镑——虽然这笔钱确实很多,够她给简买一柜子诗集,给伊丽莎白买一屋子的新书,给基蒂和莉迪亚买最漂亮的新裙子,够她再也不需要担心“嫁不出去怎么办”。 是因为那些数字背后的人。 那些她不认识的人。 那些正在读她故事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开始读。 读着读着,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读着读着,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读到最后,她把信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 “嗯?” “埃杰顿先生想和我签独家协议。”她说,“分成……提到一成半。”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一成半?” “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玛丽点点头。 “意味着他怕我被别人抢走。”她说。 班纳特先生笑得更深了。 “没错。”他说,“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商,现在应该已经派人打听了。他们会拿着两成分成、三成分成的合同来找你,会用最好的纸张、最贵的装帧诱惑你,会告诉你‘埃杰顿那种小铺子配不上你’。” 他顿了顿,看着玛丽。 “你打算怎么办?” 玛丽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信上那些字,是埃杰顿先生亲手写的。那些墨迹,是他一笔一画落下的。他说“我相信您,从一开始就相信”。 她想起两个月前,父亲带着两卷手稿去伦敦的那几天。想起那些大出版社的拒绝,想起舰队街那些只认法律书的印刷作坊,想起最后那间不起眼的柯曾街11号。 是那个人,愿意赌一把。 是那个人,在她什么都不是的时候,点了头。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我还没想好。”她说,“但我会给他回信的。”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 “慢慢想。”他说,“你现在有资格慢慢想了。” 门关上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手里攥着那张五十英镑的支票。 窗外,阳光正好。 她忽然想起弗朗西丝·沃斯通。 那个住在阁楼里的女人,那个被人小看、被人误解、却总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人。 她也曾是那样的。 但现在,她不再是了。 五千个人读过她的故事。 五千个人知道弗朗西丝·沃斯通。 很快,还会有更多。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纸。 玛丽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又从直射慢慢偏西,落在她面前的桌上,落在那个拆开的信封上,落在那张五十英镑的支票上。 她没有动。 她在想事情。 想两个月前,父亲带着两卷手稿去伦敦的那些日子。想她坐在客厅里数着心跳等消息的样子。想父亲回来时,从皮包里取出那份合同,递给她的时候。 那时候,埃杰顿先生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那时候,他只是个柯曾街上的小出版商,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一个愿意赌一把的普通人。蓓尔美尔街上那些大出版社看不上她的稿子,舰队街那些只认法律书的印刷作坊,只有他——只有他愿意停下来,翻开那些纸,一页一页地读下去。 他读完了。 然后他说:“这书能卖。” 她想起父亲转述的那句话:“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 那是她的话。 他记住了。 现在,两个月过去了。五千个人读过了她的书。五十英镑的支票躺在她手心里。他在深夜里给她写信,请求她留下来。 一成半。 独家协议。 玛丽把那张支票拿起来,又看了一眼。 五十英镑。 够简买一辈子的诗集。够伊丽莎白买一屋子的新书。够基蒂和莉迪亚每人十条新裙子,还能剩下不少。够她再也不需要担心“嫁不出去怎么办”——虽然班纳特太太肯定还是会继续念叨,但那些话,已经伤不到她了。 可是—— 她把支票放下,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当初您的稿子无人问津时,是我签下了它们。当初您坚持要分成、不要保底时,是我点了头。当初所有人都不相信一个新作者的侦探小说能卖出去时,是我印了那一千套。” 她读到这里,停住了。 她想起那个画面。 父亲站在那间小小的铺子里,把两卷手稿放在柜台上。埃杰顿先生翻开第一页,慢慢地看着,偶尔停下来,把某一页折一个角。看完之后,他抬起头,说:“这书能卖。” 他不是在赌。 他是真的觉得,这书能卖。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些蓓尔美尔街上的大出版商,现在怕是肠子都悔青了。他们也许会拿着两成分成、三成分成的合同来找她,会用最好的纸张、最贵的装帧诱惑她,会告诉她“埃杰顿那种小铺子配不上你”。 可是—— 当初她无人问津的时候,是谁点了头? 当初她一文不名的时候,是谁说了“这书能卖”? 是埃杰顿先生。 是柯曾街11号那间破破烂烂的小铺子。 她把信放下,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墨汁蘸得饱饱的,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尊敬的埃杰顿先生: 您的来信与支票均已收到。五十英镑,五千套——这两个数字,我会记很久。 但让我记更久的,是您信里的那些话。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您说,当初我的稿子无人问津时,是您签下了它们。您说,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这是真的。 我知道这是真的。因为那天,班纳特先生从伦敦回来的时候,带回来的不只是那份合同——还有一句话。他说,您读完稿子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这书能卖。” 您不知道这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在那些漫长的、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在那些燃尽的蜡烛前,在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堆中——我常常问自己:我真的能写吗?真的有人会读吗? 您的那句话,给了我答案。 她写完这一段,眼眶微微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写: 今天,您又给了我一个新的答案。 我同意签订独家出版协议。 一成分成也好,一成半也好——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这个数字。最重要的是,我知道您会认真对待我的每一本书,就像对待第一卷那样。 我愿意把未来所有的作品,都交给您。 她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 独家协议。 她真的签了。 不是给那些大出版社,不是给更高的分成,是给那个在柯曾街11号、深夜给她写信的人。 她继续写: 另外,我想告诉您一件事——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故事,已经在我的脑子里了。 这一次,是关于那些死去之后还在生长的东西。 人的须发,在人死后还会继续生长——您知道吗? 至少人们是这么说的。一个凶手,也许会在某个夜晚杀害了自己的亲人,然后伪造死亡时间,想要制造不在场证明。但他不知道,死者下巴上那一小截新冒出来的胡茬,会说出真话。 如果死亡发生在三天前,那胡茬应该有多长?如果发生在一天前,又该有多长? 没有人量过。没有人想过。 但弗朗西丝会想。 她会蹲在死者的身边,拿着一把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她会去问理发师,问他每天给客人刮胡子的时候,有没有注意过胡须生长的速度。她会把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细节,一个一个拼起来,拼成一张完整的图。 然后,她会看着那个凶手的眼睛,说:你在说谎。 因为你的父亲,死的时候,下巴上是干净的。 而你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三天前。 这三天里,他的胡须长出了这么多。 你算错了时间。 玛丽写完这一段,笔尖悬在纸上,看着那些字。 胡须。 生长。 死亡时间。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些法医学知识——人死后,皮肤会收缩,所以胡须和指甲看起来像是长长了。这个误会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显微镜发明之后才被澄清。 但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 他们相信,人死后须发还会继续生长。 这就够了。 足够让弗朗西丝·沃斯通,用一个错误的认知,抓住一个真正的凶手。 她继续写: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子。也许弗朗西丝会发现,那些须发其实并没有真的生长。也许她会在最后一刻,意识到自己也被骗了。 但凶手不会知道这一点。 凶手只知道,有一个女人,蹲在他父亲的尸体旁边,量了那些胡茬的长度,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这就够了。 真相,有时候不是靠事实说出来的。是靠让人相信你知道真相。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然后她把信折好,装进一个新的信封里。 封口,盖上蜡。 没有印章——她还没有自己的印章。但她用手指在温热的蜡上按了一下。 那个指印,清清楚楚地留在上面。 她的指印。 独一无二的。 --- 那天晚上,玛丽把那封信交给父亲。 “给埃杰顿先生的。”她说。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看了一眼封口上的那个指印,嘴角弯了一下。 “这是你的印章?” 玛丽点点头。 “临时用一下。”她说,“等我赚够了钱,我去打一个真正的印章。” 班纳特先生把信收好,看着她。 “你决定签独家了?” “嗯。” “为什么?” 玛丽想了想。 “因为他是第一个相信我的人。”她说,“不是因为我能赚钱才相信我,是因为他读过我的书。”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你选对了。”他说。 玛丽抬起头。 “您怎么知道?” 班纳特先生笑了。 “因为我也是一样的。”他说,“第一个读你故事的人,是我。” 玛丽愣住了。 然后她也笑了。 ———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想着那封信,想着那张支票,想着那个留在蜡上的指印。 第三个故事。 须发。 生长。 死亡时间。 她不知道这个故事最后会写成什么样。但她知道,弗朗西丝会站在那具尸体旁边,拿着小尺,一寸一寸地量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 然后她会抬起头,看着那个凶手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第21章 苏格兰场 朗博恩的书房里,玛丽正对着蜡烛发呆。 面前的纸上只写了几行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三卷 《胡茬的证词》 一八一八年三月,伦敦的春天来得很慢。弗朗西丝站在一间阴暗的卧室里,低头看着床上的尸体。 就这些。 她写不下去了。 不是不知道写什么——她知道。那个死去的老人,那个急于继承遗产的继子,那把量胡茬的小尺子,还有弗朗西丝最后抬起头时说的那句话。她都知道。 可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玛丽放下笔,把烛台往旁边挪了挪,又拿起那本从父亲书房里找到的旧书——一本关于民间传说的杂录,里面有一章专门讲“死后须发的生长”。 “人死之后,须发犹能生长三日,盖因魂魄未散,精气尚存……” 她看着那行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魂魄未散,精气尚存。 这个时代的人,真的相信这个。 她不需要告诉他们真相——皮肤失水收缩,毛根露出来。她只需要让弗朗西丝利用他们相信的东西,去抓住真正的凶手。 这就够了。 她把书合上,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羽毛笔。 笔尖有点钝了。 她皱了皱眉,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刀——那是父亲给她的,很小很薄,专门用来削笔。她捏着笔杆,小心翼翼地开始削,刀锋贴着羽毛杆,一点一点往下刮,碎屑落在桌上,细细的,卷卷的,像一小撮木头的刨花。 削笔这件事,她以前从来不用操心。上辈子,圆珠笔、钢笔、中性笔,写完了就换一根,谁还削笔?可现在,每一根羽毛笔都得自己削。削得太急,笔尖会裂;削得太慢,半天写不了几个字。她练了大半年,才勉强掌握那个力道。 她把笔尖对着烛光看了看,还行。 然后她把笔尖伸进墨水瓶里,蘸了蘸,让墨水顺着笔槽慢慢吸上去。拔出来的时候,她习惯性地在瓶口轻轻刮了一下,免得滴得到处都是。 小时候她不懂,第一次蘸墨就弄得满手都是,还被威尔逊小姐看见。威尔逊小姐什么都没说,只是接过她的笔,重新蘸了一次,然后递还给她。 “墨不要蘸太满,”她说,“写几行字就要再蘸一次,这样字迹才匀。” 玛丽记得那句话。 她一直记得。 她深吸一口气,把笔尖落在纸上,继续写。 弗朗西丝从怀里取出一把小尺——黄铜的,可以折叠,是裁缝用来量衣料的那种。她蹲下来,轻轻托起死者的下巴,把那把小尺凑到那层薄薄的青茬旁边。 她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想。 尺子是什么样的?她见过母亲的裁缝尺,黄铜的,一节一节可以折起来,收起来只有手掌长,拉开有一尺多。弗朗西丝应该也有这样一把尺。她住在阁楼里,穷得很,但有些东西,她一定会备着。 她继续写: 她量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一毫米。不到。 她站起来,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年轻人——死者的继子,遗产的唯一继承人。 墨干了。 她停下来,又把笔伸进墨水瓶里蘸了蘸。这一次蘸得少了些,笔尖在瓶口轻轻刮过,正好。 她继续写: “你最后一次见你父亲,是什么时候?”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眼神飘忽了一下:“三天前。我说过的。” 弗朗西丝点点头,把尺子收起来。 “那就奇怪了。”她轻声说,“三天的时间,胡茬应该长出将近一毫米。你父亲下巴上这些,最多只有半天的量。” 她写到这儿,笔尖又有点钝了。 玛丽叹了口气,把小刀又拿起来,再削几下。这次削得更小心,刀锋贴着笔尖转,削下来的木屑比之前更细。她吹了吹,把木屑吹到地上,又蘸了蘸墨。 继续写: 年轻人的脸色变了。 “半天的量。”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也就是说,他死的时候,是刚刮过胡子的。谁给他刮的?” 没有人回答。 但弗朗西丝已经不需要回答了。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经快半夜了。 她把那几页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字迹还算工整,没有墨团,没有刮破纸。弗朗西丝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小尺,眼睛看着那个年轻人。 她喜欢这个画面。 她把那叠纸收好,压在枕头下面,吹灭蜡烛。 明天再写。 --- 伦敦,苏格兰场 同一天夜里,詹姆斯·雷丁顿督察正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发呆。 他的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书——《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 他已经读了四遍了。 不是因为这故事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是因为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说的一句话: “这些纹路,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 指纹。 他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只觉得是个聪明的点子。小说嘛,作者编出来的。 但后来,他忍不住开始想:这是真的吗? 真的每个人的指纹都不一样? 他试过自己看自己的手指——那些弯弯曲曲的纹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但他没敢肯定。 于是,他开始了一个秘密的实验。 “卡特!”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的警员探头进来:“督察?” “去把今天值班的人都叫进来。一个一个来。” 卡特愣住了:“现在?” “现在。” 一刻钟后,雷丁顿督察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七个警员,两个文书,还有一个刚从外面回来的巡警,一脸茫然地站在门口。 雷丁顿面前摆着一叠白纸,一小盒印泥——他从文具店买来的那种普通的红印泥。 “一个一个来,”他说,“把右手拇指按在印泥上,然后按在纸上。按完了在旁边写上自己的名字。” 警员们面面相觑。 “督察,这是……?” “照做。” 第一个是卡特。他把拇指按在印泥上,在纸上留下一个红红的印子,歪歪扭扭地写上“卡特”。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雷丁顿把那些纸收好,小心翼翼地标上编号。 然后他开始对比。 一张,两张,三张。 他用放大镜凑近了看,看得眼睛发酸。 那些纹路,弯弯绕绕的,一圈一圈的,有的像漩涡,有的像拱桥,有的像一团乱麻。他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比。 卡特的和琼斯的——不一样。 琼斯的和布朗的——不一样。 布朗的和威廉姆斯的——不一样。 他把十张纸全部看完了,眼睛都快瞎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 没有两张是一样的。 他把那十张纸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 没有。一张都没有。 纹路相似的有,比如卡特的漩涡和琼斯的漩涡看起来有点像,但凑近了仔细看,圈数不一样,走向不一样,连那些分叉的地方都不一样。 他又叫了五个人进来。 十五张。 还是不一样。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些红红的指印,脑子里嗡嗡的。 那个小说里写的,是真的? 那些纹路,真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 --- 第二天,雷丁顿督察继续他的实验。 这次他扩大了范围——厨房的杂役,马厩的马夫,扫地的老妇人,还有几个来警局办事的倒霉蛋,被他连哄带骗地按了手印。 两天后,他收集了整整五十个指印。 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用了一整夜的时间,一张一张地对比。 五十张,两两对比,他要看多少遍?他算不清。 但他看到了结果—— 没有一模一样的。 纹路相似的很多,有的乍一看简直像是同一个人的。但凑近了看,用放大镜仔细看,总能找到不一样的地方。圈数不一样,弧度不一样,分叉的位置不一样,就连那些细细的纹路之间的距离都不一样。 雷丁顿放下放大镜,揉了揉眼睛。 他盯着桌上那堆纸,盯着那些红红的、弯弯曲曲的纹路,忽然想起书里弗朗西丝说的那句话: “每个人都不一样。每一双手,都不一样。” 那个作者,那个叫托马逊的人—— 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知道,那些看起来差不多的纹路,其实每一枚都是独一无二的? 雷丁顿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早晨,雾还没有散尽,街上已经有马车开始走动。 他忽然笑了一下。 “托马逊,”他轻声说,“你到底是谁?” --- 一周后,苏格兰场内部流传着一个奇怪的传闻。 “雷丁顿督察最近神神秘秘的,整天让人按手印,也不知道在搞什么。” “我那天被他叫去,按了个拇指印,他拿着放大镜看了半天,嘴里念念有词。” “他是不是读了那本侦探小说读魔怔了?” “什么小说?” “就那本,叫什么《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听说他天天揣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一本书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但据说他最近破案的时候,开始让人家按手印了。说什么‘留下你的印子’。” “这也太邪乎了吧?” “谁知道呢。反正他现在还没升职,估计是闲得慌。” 但雷丁顿不在乎这些议论。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验证一个想法。 一个从小说里读到的、让他夜不能寐的想法。 如果那些纹路真的独一无二,如果每个人留下的印子真的只能是他自己—— 那以后破案,就不一样了。 完全不一样。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看着封面上那个名字:托马逊。 他不知道这个作者是谁,不知道他是男是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个人的书,会改变很多东西。 --- 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玛丽正在写第三案的最后一页。 她坐在书桌前,窗外的天已经亮了。蜡烛燃尽了一根,她又换了一根新的。墨水瓶里的墨水下去了一半,旁边的木屑堆了一小撮。 她拿起羽毛笔,在墨水瓶里蘸了蘸,在瓶口轻轻刮了刮,然后落在纸上。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年轻人被带走。他的手指上还沾着红红的印泥——那是弗朗西丝让他按的。 “你为什么让我按这个?”他临走时问她,眼睛里满是困惑。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张纸——一张是从死者的茶杯上取下来的,一张是刚才那个年轻人按的。 两张纸上,纹路一模一样。 她不需要告诉他为什么。 她知道就行。 玛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笔尖又钝了,但她现在不想削。 她把那叠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胡茬的证词。弗朗西丝的新案子。那个站在门口、脸色发白的年轻人。 也许有一天,那些纹路真的会说话。 也许有一天,她的书真的会改变什么。 她把稿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田野被初升的太阳染成金色。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远处的树林里传来布谷鸟的声音。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转过身,她把那叠稿子收好,放进抽屉里。和第一卷、第二卷放在一起。三本书,三个案子,一个叫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女人。 抽屉关上的一瞬间,她看见旁边那本《为女权辩护》的书脊。 另一个玛丽。 一百年前的玛丽。 她忽然想,如果那个玛丽知道自己正在写侦探小说,会是什么表情? 大概也会笑吧。 她走回书桌前,把那支钝了的羽毛笔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笔尖已经分叉了,写出来的字会变粗,不好看了。 她从抽屉里摸出小刀,开始削。 刀锋贴着笔杆,一点一点往下刮。木屑落在桌上,细细的,卷卷的。 削好之后,她把笔尖在烛火上烤了烤,让笔尖稍微硬一点。然后蘸了蘸墨,在废纸上试了试——顺滑多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 她把笔插回笔筒,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案子,写完了。 下一个案子,还不知道是什么。 但她不着急。 第22章 采访 泰晤士报的编辑部里,气氛沉闷得像伦敦十一月的雾气。 主编塞缪尔·皮尔斯把一叠报纸狠狠摔在桌上,那声音像一声闷雷,震得在座的几个记者同时缩了缩脖子。 “你们自己看看!”他的声音不高,但那种压着的怒火比吼叫更让人难受,“这周的头版都是些什么?‘某贵族夫人的宠物犬走失’、‘东区菜市场价格微涨’、‘某议员第三任妻子的帽子样式’——鸡毛蒜皮!没人在乎!”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板上咚咚响。 “知道竞争对手在登什么吗?《纪事晨报》上周那条‘码头凶杀案疑云’,卖了五千份!五千份!而我们呢?我们在教读者怎么挑卷心菜!” 一个年轻记者小声嘟囔:“那条凶杀案后来查清楚了,就是个普通抢劫……” “那又怎样?”皮尔斯猛地转过身,“读者买报纸的时候又不知道后来会查清楚!他们要的是刺激,是悬念,是每天早上打开报纸就想往下读的东西!你们能不能给我搞点这样的新闻?”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皮尔斯扫了一圈,目光在每个记者脸上停留两秒,最后落在一个坐在角落、一直低头记笔记的年轻人身上。 “杰克。”他说,“你有什么想法?” 那个叫杰克的年轻人抬起头,二十二三岁,瘦削,眼睛很亮。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 “主编,我有个线索。”他说,“但需要去核实。” “什么线索?” 杰克犹豫了一下:“现在说还太早。核实完了,我再跟您汇报。” 皮尔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 “去吧。别让我失望。” 杰克点点头,拿起笔记本就往外走。 --- 苏格兰场的大门比想象中朴素。 杰克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楼房,整了整领带,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认识一个内线——一个在档案室工作的老文书,叫哈里森,从他那儿挖到过不少小新闻。但今天要见的不是他。 今天是约了人。 “杰克·萨瑟兰,”他对门房说,“约了雷丁顿总督察。” 门房翻了翻登记簿,点点头,指了指楼梯:“二楼,左手第三间。新办公室,刚换的牌子。” 杰克走上楼梯,脚步踩在旧木板上,咯吱咯吱响。 左手第三间,门开着。门口新钉了一块铜牌,擦得锃亮,上面刻着:詹姆斯·雷丁顿总督察。 他敲了敲门。 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 杰克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张伦敦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些红点。窗前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正看着窗外。 那人转过身来。 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脸膛微黑,眼睛不大但目光很锐利。他打量了杰克一眼,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泰晤士报的?”他说。 “是的,总督察先生。杰克·萨瑟兰。” 雷丁顿指了指椅子,自己也在书桌后坐下。 “说实话,”他说,“我不太喜欢你们报纸。上次那条‘警局内幕’的报道,写得跟小说似的,当事人根本不是我说的那些话。” 杰克坐直了身体:“总督察先生,那篇报道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雷丁顿靠在椅背上,“所以我今天愿意见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作者:托马逊。 他见过这本书。最近伦敦到处都在卖。 “总督察先生,您也读侦探小说?” 雷丁顿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开,翻到某一页,推到杰克面前。 杰克低头看。 那页上有一段话被铅笔划了线: “这些纹路,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 “指纹。”雷丁顿说,“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的时候,觉得是作者编的。小说嘛,总要有点新鲜东西。但后来我忍不住想——万一这是真的呢?” 他站起来,走到文件柜前,打开抽屉,取出一叠纸,放在杰克面前。 杰克低头一看——是一叠指印。红的,黑的,密密麻麻,每张下面都写着名字。 “我做了实验。”雷丁顿说,“两个月,收集了两百多个人的指印。厨房杂役,马厩马夫,扫地的老妇人,来警局办事的倒霉蛋——我把他们的指印一个一个按下来,然后一个一个对比。” 他顿了顿。 “两百多个人,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 杰克抬起头,看着他。 “您是说……” “纹路相似的有很多,”雷丁顿继续说,“有的乍一看简直像是同一个人的。但凑近了看,用放大镜仔细看,总能找到不一样的地方。圈数不一样,弧度不一样,分叉的位置不一样,连那些细细的纹路之间的距离都不一样。” 他回到座位上,把那些指印收起来。 “这只是实验。”他说,“真正让我相信的,是一个案子。” 杰克的笔已经动起来了,飞快地在本子上记着。 “什么案子?” 雷丁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不该说。 最后他还是开口了。 “三周前,白教堂那边出了个案子。一个杂货铺老板被人杀了,刀捅的。现场没有目击者,没有凶器,只有一个茶杯——死者死前喝过茶的杯子,杯子上有几个模糊的印子。” 他顿了顿。 “换了以前,这种案子就是悬案。没有线索,没有证据,没有证人。只能等凶手自己露马脚。” “但这次不一样。”杰克接话。 雷丁顿点点头。 “我让人把那个茶杯上的印子拓了下来。然后把所有嫌疑人的指印都按了一遍——死者的妻子,死者的伙计,死者的邻居,还有一个欠他钱的老赌棍。”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两百多个人对比下来,我发现没有一个是一样的。但那个茶杯上的印子,和那个赌棍的右手拇指——一模一样。” 杰克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认了?” “认了。”雷丁顿转过身,“我把两张纸放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他看了半天,问了一句:‘这是什么?’我说:‘这是你留在茶杯上的印子。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有的印子。’”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当时脸就白了。半个时辰之后,全招了。” 杰克合上笔记本,看着他。 “总督察先生,这个故事……” “是真的。”雷丁顿打断他,“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你可以去查,案子有记录,犯人关在牢里,指印还锁在我抽屉里。”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本《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轻轻拍了拍封面。 “要谢,就谢这本书的作者。”他说,“托马逊。是他让我想到的。” --- 杰克走出苏格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把笔记本攥得紧紧的,生怕丢了。那些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但每一个他都记得——指纹,两百个人,茶杯,赌棍,认罪,还有那个叫托马逊的名字。 他没有回自己租的那间小屋子,直接去了编辑部。 皮尔斯还在。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对着一盏油灯,还在改稿子。 “杰克?”他抬起头,“这么快回来了?” 杰克走到他面前,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上。 “主编,您看看这个。” 皮尔斯低头看了一会儿。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翻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杰克站在旁边,心跳得很快。 皮尔斯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真的?” “我刚从苏格兰场回来。”杰克说,“雷丁顿总督察亲口说的。案子有记录,犯人在牢里,指印还锁在他抽屉里。” 皮尔斯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那个小说家,”他说,“托马逊——查到他是什么人了吗?” 杰克摇摇头。 “雷丁顿也不知道。书是埃杰顿出版社出的,作者并没有亲自去签合同。” 皮尔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拿起那本笔记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这条新闻,”他说,“明天上头版。” 杰克愣了一下。 “头版?” “头版。”皮尔斯已经拿起笔,开始划稿纸上的字,“标题要醒目——‘小说破案:苏格兰场新法,指纹锁定真凶’。下面加副标题,‘总督察雷丁顿亲述,两百人实验证实独一无二’。” 他抬起头,看了杰克一眼。 “你今晚别睡了,把稿子写完。我要最详细的过程,最精彩的细节。让人读了就像亲眼看见一样。” 杰克点点头,接过那叠稿纸。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回过头。 “主编。” “嗯?” “那个小说家,”杰克说,“托马逊。如果这条新闻出来,他会不会……” 皮尔斯笑了。 “他会不会怎么样?会不会更出名?会不会书卖得更多?”他摇了摇头,“杰克,那不是我们该操心的。我们只管把新闻写好。” 他顿了顿。 “至于那位托马逊先生——他写的那本书,让一个总督察用新方法破了案,让两百个人知道自己的指纹是独一无二的。他配得上这个头版。” 杰克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他也笑了。 “我这就去写。” --- 那天夜里,泰晤士报编辑部的灯火亮到很晚。 杰克伏在桌上,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墨水瓶换了一次又一次,蜡烛燃了一根又一根。他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遍,改了多少遍。 但他记得,每写一个字,脑子里都会浮现出那个画面: 一个四十岁的总督察,对着一叠指印,用放大镜看了整整一夜。 然后他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那个作者,那个叫托马逊的人——他是怎么知道的?” 杰克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明天早上,整个伦敦都会知道这个故事。 --- 第二天清晨,泰晤士报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 小说破案:苏格兰场新法,指纹锁定真凶 报童在街头喊着:“卖报!卖报!苏格兰场用小说破案!指纹抓住真凶!” 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掏钱买报。 有人站在街边,就着清晨的日光,一页一页翻下去。 有人坐在咖啡馆里,把报纸摊在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读。 有人把报纸带回家,晚上坐在壁炉前,念给家里人听。 那些字,一个一个,落进伦敦人的眼睛里,落进他们的脑子里,落进他们的心里。 那个叫托马逊的名字,被越来越多的人记住。 第23章 追捧 泰晤士报的那篇报道,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起初只是涟漪——几个读报的人在咖啡馆里议论,说苏格兰场用小说里的方法破了案,那个作者叫什么来着,托马逊?没听过。 然后是浪花——有人跑去书店问那本书,书店老板说早就卖完了,要等加印。问的人多了,老板开始纳闷:这本书不是出了好几个月了吗,怎么忽然又火起来了? 第三天,浪花变成了浪潮。 伦敦的大小书店门口,排起了队。 不是那种一两个人的队——是十几个、二十几个人,站在门口等着书店开门。他们手里捏着报纸,互相打听:“就是那本吗?《弗朗西丝·沃斯通》?作者托马逊的那个?” 书店老板们又惊又喜。惊的是这书怎么忽然又火了,喜的是终于可以把手里的存货清一清了——等等,存货呢? 存货早就卖完了。 --- 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的门槛快被踏破了。 “埃杰顿先生!我们要两百本!” “埃杰顿先生!我们店要三百本!现在就付钱!” “埃杰顿先生,您倒是说句话啊,到底还有没有货?”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脸上是一种又痛苦又幸福的表情。 痛苦的是,他刚刚接到印刷厂的消息——上次加印的两千套,三天前才印好,现在已经全部被抢光了。 幸福的是,这个月他又要数钱了。 “别吵了!”他挥了挥手,“都有都有!我这就去印刷厂!明天,不,后天就能到货!” 他好不容易把那些人打发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印刷厂在舰队街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老旧的房子,机器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都能听见。埃杰顿先生推门进去的时候,工人们正忙着印刷另一本书。 “暂停暂停!”他喊道,“先印我那本!” 工头抬起头,看见是他,无奈地摊了摊手:“埃杰顿先生,您上次说印两千套,我们印了。这才三天,您又来了?” “三千套!”埃杰顿先生伸出三根手指,“再加印三千套!” 工头愣了一下:“三千?您那书是金子做的还是银子做的?卖得这么好?” “别问那么多,印就是了。”埃杰顿先生从怀里掏出一把硬币,塞进工头手里,“这是加班费。让工人们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印。三天,最多三天,我要看到货。” 工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硬币,眼睛亮了一下。 “行。听您的。” --- 伦敦的热潮,不只是书店在疯。 那些常年在伦敦进货的外国书商,也闻到了钱的味道。 一个法国人最先找上门来。他叫皮埃尔·杜兰德,在巴黎开了一家书店,专门进口英国书。他听说伦敦最近有一本侦探小说火得一塌糊涂,连忙跑来打听。 “埃杰顿先生?”他站在柜台前,操着一口生硬的英语,“我听说您出版了一本叫《弗朗西丝·沃斯通》的书?” 埃杰顿先生抬起头,打量着这个陌生人。 “您是?” “我是巴黎的书商。”杜兰德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我想问问,这本书的法语版权,您卖了没有?”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 法语版权?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他和托马逊只约定了在英国出版的事。海外版权?那是什么?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份合同,根本没有提到海外。 杜兰德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如果还没卖的话,我想和您谈谈。巴黎的读者很喜欢英国小说,尤其是侦探类的。这本书在我们那边,一定能卖得很好。” 埃杰顿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杜兰德先生,这件事我需要和作者商量。您能等几天吗?” 杜兰德点点头:“当然。我住在旅馆,您随时可以找我。” 他走后,埃杰顿先生刚想坐下喘口气,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高个子男人,操着浓重的苏格兰口音:“埃杰顿先生?我是爱丁堡的图书经销商,麦克唐纳。那本侦探小说,我要订一千套!” 埃杰顿先生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又开了。一个穿着厚重大衣、面色红润的中年人挤进来,口音一听就是爱尔兰人:“我是都柏林的奥布莱恩,八百套,现在就付定金!” 紧接着,又一个瘦削的威尔士人探进头来:“卡迪夫的琼斯,五百套,什么时候能发货?” 埃杰顿先生看着眼前这三个人,又看了看门外还排着队的伦敦本地书店代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各位,各位!”他举起双手,“一个一个来!都有都有!我这就去安排加印,保证让你们都能拿到货!” 好不容易把所有人都登记完,埃杰顿先生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 现在不只是伦敦了,整个不列颠都在要这本书。 他重新拿起外套,第二次往印刷厂跑。 --- 印刷厂里,工头看见他又来了,眼睛都瞪大了。 “埃杰顿先生,您怎么又回来了?” “刚才那三千套不够。”埃杰顿先生喘着气,“再加,加到……一万套!” 工头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地上。 “一万套?!” “对,一万套!”埃杰顿先生掰着手指头算,“伦敦本地要四千,爱丁堡要一千,都柏林八百,卡迪夫五百,还有那些小书店的零散订单……加起来至少六千套。但我想了想,干脆一次印够,省得三天两头跑。” 工头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一万套。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没见过哪本书这么印的。 “您……您确定?”他小心翼翼地问,“万一卖不完……” “卖不完我兜着。”埃杰顿先生从怀里掏出钱袋,直接放在桌上,“这是定金。让工人们继续三班倒,半个月内,我要看到货。” 工头拿起钱袋掂了掂,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狂喜。 “行!听您的!” 埃杰顿先生走出印刷厂,站在街上,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一万套。 他这辈子印过的书加起来,可能也就这么多。 他靠在墙边,掏出一个小本子,开始算账。 每套定价三先令六便士,成本加折扣之后,利润大约两先令。一万套就是两万先令。一英镑二十先令,两万先令是一千英镑。 一千英镑的利润。 托马逊拿一成半,就是一百五十英镑。 再加上之前那五千套——那五千套是按一成分的,但后来签了独家协议,要从第一本就补上?不不不,当初那五千套的合同是一成,已经结清了。现在这一万套,是独家协议之后的第一批。 一百五十英镑。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个姓班纳特的中年人站在他面前,说“不要保底,只要分成”。那时候他还觉得这人疯了。现在呢? 一万套,一百五十英镑。 如果这本书继续火下去,再印一万套,又是一百五十英镑。 那个托马逊,靠一支笔,就能赚到他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他摇了摇头,忽然笑了。 “值。”他轻声说,“太值了。” --- 埃杰顿先生回到出版社,坐在柜台后面,又拿出纸笔,给托马逊写信。 他把刚才那些事都写了下来——苏格兰人、爱尔兰人、威尔士人,一万套加印,还有法国人惦记着版权。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句: “托马逊先生,您的书正在走向整个不列颠。也许很快,整个欧洲都会知道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名字。” 他把信折好,封上蜡,盖上印章。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柯曾街的夜色越来越深。 远处有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他忽然想起那个姓班纳特的人,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 “一半是自信,一半是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书。” 现在,更多人看到了。 更多,更多的人。 --- 三天后,朗博恩。 玛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新纸——她在想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四个案子。 门被推开了。 班纳特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伦敦来的。”他说,“埃杰顿先生的信。” 玛丽抬起头,接过信,拆开。 她读着读着,眼睛慢慢睁大了。 一万套。 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 法语版权。巴黎。 她把信看完,放下,抬起头看着父亲。 “父亲。” “嗯?” “我的书……要卖到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去了。还有人想翻译成法语,卖到巴黎。”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整个不列颠?”他问。 “还有法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问。 玛丽点点头。 “意味着……”她顿了顿,“弗朗西丝·沃斯通,要去很多地方了。”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不只是弗朗西丝。”他说,“是你。是你写的那些字,那些故事,正在被无数不认识你的人读着。” 玛丽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 一万套。 她想起那些深夜,那些燃尽的蜡烛,那些写满了又被划掉的纸。想起第一次把稿子递给父亲时,手都在抖。 现在,一万个人——不,一万五千个人,很快就会读到她的故事。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她要给埃杰顿先生回信。 第三卷的手稿,整整八十七页。 玛丽把它们从抽屉里取出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叠纸的边缘。每一页都是她亲手写的,一笔一画,有的地方涂改过,有的地方重新抄写过。纸页的边缘微微卷起,那是她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 她把稿子放在桌上,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胡茬的证词》。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三个案子。那个死在床上的老人,那个急于继承遗产的继子,那把量胡茬的小尺子,还有最后那句“你知道就行”。 她读到最后一行,轻轻笑了一下。 这个故事,她写得比前两个都慢。不是因为写不出来,是因为她一直在想——弗朗西丝会不会累?她一个人住在阁楼里,裹着那条旧披肩,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她会不会有时候也想放下一切,找个地方躲起来? 但弗朗西丝从来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被所有人忽略的东西,然后说出真相。 玛丽把稿子叠好,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她要给埃杰顿先生写回信。 --- 尊敬的埃杰顿先生: 您的来信已经收到。一万套,苏格兰、爱尔兰、威尔士,还有巴黎——这些消息让我坐了整整一刻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其实我知道该说什么。谢谢您。谢谢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谢谢您把这本书带到那么远的地方。 随信附上第三卷的手稿,标题是《胡茬的证词》。这个故事关于一个老人,一个继子,还有一把量胡茬的小尺子。我希望您和读者们会喜欢它。 至于法语版权,我全权委托您处理。我相信您的判断。 此致 托马逊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信折好。 然后她开始打包手稿。 没有牛皮纸信封——这个时代没有那种东西。她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干净的粗布,是简前几天给她的,说可以包东西用。她把那叠手稿放在布中央,四角折起来,用细麻绳扎紧。 扎好之后,她捧着那个布包,掂了掂分量。 八十七页。三个月的夜晚。无数根燃尽的蜡烛。 全在这里了。 她站起来,走出书房。 班纳特先生正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抬起头,看见玛丽手里的布包,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写完了?” “嗯。”玛丽走到他面前,把布包递过去,“第三卷。还有给埃杰顿先生的回信。” 班纳特先生接过布包,没有打开,只是看了看那个扎得整整齐齐的绳结。 “你自己包的?” “嗯。” 他笑了一下,没说什么,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仆人。 “把这封信寄出去,伦敦,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 仆人接过布包和信,应了一声,快步走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布包消失在视线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把稿子递给父亲的时候。那时候她才九岁,手都在抖,怕父亲说写得不好。现在她十二岁了,手稿已经写到了第三卷,要寄到伦敦,寄给那个素未谋面的出版商。 第24章 家乡菜 “在想什么?”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丽回过头。 “在想……”她顿了顿,“在想弗朗西丝现在在干什么。” 班纳特先生挑了挑眉毛。 “她不是在你脑子里吗?” “是。”玛丽笑了,“但我觉得,她现在应该站在阁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条街。伦敦的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卖报,有人在叫卖面包,有人刚下班往家走。她裹着那条旧披肩,看着那些人,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把她写活了。”他说。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 “弗朗西丝。”他说,“你把她写活了。她现在不只是你脑子里的一个人,她是伦敦人茶余饭后谈论的对象,是苏格兰场探长破案的灵感,是巴黎出版商想引进的故事。她活了。”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十一岁的手,指节纤细,虎口处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忽然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她临走前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的。 “她早就活了。”玛丽轻声说,“从我第一次写下她的名字开始。” --- 那天晚上,玛丽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正在路上的布包。 八十七页手稿,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往伦敦去。大概三天之后,埃杰顿先生会收到它。他会拆开那个粗布包,把那叠纸放在桌上,开始读。 他会读到那个老人,那个继子,那把量胡茬的小尺子。 读到弗朗西丝站在尸体旁边,说“三天的时间,胡茬应该长出将近一毫米”。 读到那个年轻人脸色发白,最后被带走。 然后他会抬起头,想一会儿,然后开始安排印刷。 三个月后,伦敦的读者们就能读到弗朗西丝的第三个案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嘴角弯着。 她闭上眼睛。 弗朗西丝·沃斯通,还在那间阁楼里,等着下一个敲门的陌生人。 而她,会继续写。 ——— 朗博恩的厨房里,玛丽已经站了一刻钟。 她本来只是路过——想去书房拿本书,结果被厨房里飘出来的味道硬生生拽住了脚步。那味道怎么说呢,说难闻倒也不至于,但就是……寡淡。一股白水煮肉的味道,混着一点点香草的清苦,还有蔬菜煮过头之后那种软烂的、没精打采的气息。 又是炖牛肉。 英国人做牛肉,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炖、烤、或者做成牛排煎一煎。炖是最常见的,把牛肉扔进锅里,加胡萝卜、洋葱、芹菜,再扔一束香草进去,小火慢炖一个下午。出来的东西不能说难吃,但吃久了,真让人有点…… 玛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汉娜往锅里扔了一把百里香,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想吃红烧牛腩。 想喝那种浓稠的、红亮的、酸甜开胃的汤汁。想吃炖得软烂入味的土豆,吸饱了肉汁的那种。想用那个汤汁拌饭——虽然这个时代的人不这么吃,有没有米饭,但她可以蘸面包。 “汉娜。”她开口。 汉娜回过头,看见是三小姐,有点意外:“小姐?您怎么来厨房了?” 玛丽往里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那锅牛肉。牛肉还在翻滚着,汤汁清汤寡水,肉块硬邦邦的,一点没有要软烂的意思。 “这肉炖了多久了?” “快半小时了。”汉娜拿勺子搅了搅,“还得再炖半小时,不然咬不动。” 玛丽看着那锅肉,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想起上辈子自己租房子住的时候,也经常炖牛腩。那时候网上有各种教程,什么“冷水下锅焯水”“小火慢炖一个小时”“最后半小时加土豆番茄”……她试过几次,后来懒了,就改点外卖。但那味道,一直记得。 酸酸咸咸的,开胃又暖胃。 她忽然很想吃。 “汉娜,”她说,“我有个想法。” 汉娜放下勺子:“什么想法?” “这锅肉……”玛丽想了想措辞,“能不能换个做法?” 汉娜愣了一下:“换做法?可这是太太吩咐的,今晚就吃炖牛肉。” “我知道。”玛丽指了指那锅肉,“但您不觉得,这味道有点……单调吗?” 汉娜看了看那锅肉,又看了看玛丽,脸上露出一点为难的表情。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一个十二岁的小姐,跑来厨房指点厨娘做饭,说出去不太像话。但她实在是馋了,馋得有点忍不住。 “我在书里看过一个方子,”她说,面不改色,“用番茄和土豆炖牛肉。炖出来的汤汁是红的,酸酸的,很开胃。” 汉娜狐疑地看着她:“番茄?那种红红的酸果子?那不是生吃的吗?” “可以炖。”玛丽说,“炖化了之后,汤汁特别浓。” 汉娜犹豫了一下,又看了看那锅肉。 玛丽趁热打铁:“反正这锅肉也才开始炖,现在改还来得及。如果不好吃,就说是我让您做的,母亲那儿我去说。” 汉娜想了想,终于点了头。 “行吧,听小姐的。” --- 玛丽挽起袖子,站在灶台前。 她没真的做过饭。上辈子点外卖,这辈子有厨娘,她连碗都没洗过。但那些教程她看过很多遍,步骤都记得。 “先把肉捞出来,用温水冲冲。”她说。 汉娜照做。牛肉捞出来,过温水,放在案板上。玛丽看了看那些肉块,大小不一,有的还带着肥油。 “把太肥的切掉一点,剩下的切小块。” 汉娜拿起刀,三两下切好。 “锅里放点油,把牛肉煸一下,表面煎黄。” 汉娜照做。牛肉下锅,滋滋作响,厨房里顿时弥漫起一股焦香。玛丽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点头——这一步对了。 “然后放洋葱。有洋葱吗?” “有。”汉娜从菜篮子里翻出两个洋葱,切成块,扔进锅里。洋葱和牛肉一起炒,香味更浓了。 玛丽想了想,又说:“加点红酒?有吗?” 汉娜愣了愣:“红酒?小姐,红酒是喝的,不是做菜的……” “书里说要加一点,去腥增香。”玛丽面不改色,“倒一点就行。” 汉娜半信半疑地从角落里翻出半瓶开了的红酒,往锅里倒了一点。酒液接触热锅,立刻蒸腾起一股香气。 玛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加水,没过牛肉。把浮沫撇干净。” 汉娜加水,撇沫,动作越来越熟练。 “小火慢炖,至少一个时辰。”玛丽说,“火不能大,就让它咕嘟咕嘟慢慢煮。” 汉娜把火调小,盖上锅盖。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锅里的咕嘟声。 玛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番茄是从美洲传来的,据说十六世纪就到了欧洲,但英国人一开始不敢吃,觉得有毒,种来当观赏植物。后来慢慢有人开始吃了,但应该还不算普遍。土豆倒是常见了,爱尔兰人拿它当主食,英国人也会吃,只是做法单调,不是煮就是烤。 她忽然有点好奇——清朝那边,现在有没有番茄和土豆? 应该还没有吧。番茄和土豆都是美洲作物,传到中国要更晚一些。这时候的清朝人,吃的还是白菜萝卜吧。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姐笑什么?”汉娜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就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 一个时辰后,玛丽又回到厨房。 锅盖掀开,一股香气扑鼻而来。牛肉已经炖得软烂,用筷子轻轻一戳就能戳进去。 “番茄切块,土豆切块,放进去。”她说,“再炖一刻钟。” 汉娜照做。番茄下锅,很快就被煮软,汤汁慢慢变成了诱人的红色。土豆在汤汁里翻滚,吸收了牛肉和番茄的味道。 玛丽站在锅边,看着那一锅红彤彤的炖牛腩,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上辈子,她一个人租房子住的时候,也经常炖这个。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过得挺惨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生活,没什么意思。 可现在,闻着这熟悉的香味,她忽然有点想念那个“挺惨的”自己了。 “小姐?”汉娜的声音把她拉回来,“好了没?” 玛丽回过神,低头看了看。土豆已经软了,番茄已经化了,汤汁浓稠红亮。 “好了。”她说,“尝尝咸淡。” 汉娜舀了一勺,吹了吹,尝了一口。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这……这是什么味道?”她愣愣地看着那锅牛肉,“怎么这么好吃?” 玛丽笑了笑,没说话。 汉娜又舀了一勺,这次是肉和土豆一起,塞进嘴里,嚼了嚼,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小姐,这真的是书里看来的?” “嗯。” “什么书?我也想看看。” 玛丽想了想:“一本……讲做饭的书。名字我忘了。” 汉娜点点头,也没追问。她又尝了一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跑去门口喊人。 “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快来尝尝!三小姐教我做的新菜!” --- 那天晚饭,班纳特家的餐桌上多了一锅红彤彤的炖牛腩。 简舀了一勺,尝了尝,眼睛亮起来:“好吃!这味道……从来没吃过。酸酸的,很开胃。” 伊丽莎白也尝了一口,挑了挑眉毛,看着玛丽:“你从哪儿学的?” 玛丽低头吃土豆,含糊地说:“书里看的。” “什么书?” “忘了。” 伊丽莎白哼了一声,没再问,又舀了一勺。 班纳特先生也尝了尝,难得夸了一句:“这个肉炖得好,入味。比平时那些寡淡的炖菜强多了。”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也舀了一勺。尝了之后,她没说话,默默地又舀了第二勺。 基蒂和莉迪亚早就抢起来了,一个抢肉,一个抢土豆,被班纳特太太骂了一顿。 “慢点吃!像什么样子!” 骂完小的,她又转向玛丽,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玛丽,”她说,“这菜是不错……不过我得提醒你,淑女可不能亲自下厨。”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指点指点厨娘倒是无妨的,让她们学着做就行。你自己可不能站灶台——传出去像什么话?班纳特家的小姐,怎么能干那些粗活?” 玛丽点点头:“知道了,母亲。” 她没反驳,也没解释。 反正她本来也没打算天天做饭。今天就是馋了,偶尔指点一下。以后想吃,让汉娜做就行。 简在旁边轻轻笑了笑,没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 那锅肉还在冒着热气,红色的汤汁浓稠诱人,土豆炖得软软糯糯,牛肉一夹就散。 她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 酸酸的,咸咸的,软软的,糯糯的。 就是这个味道。 第25章 私谈 那年夏天,朗博恩的午后热得让人不想动弹。 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的金色。窗外的蝉鸣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太热了,热得连书都看不进去。 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玛丽站在门口。 玛丽,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垫着书才能够到桌面的小女孩了。她穿着浅色的夏裙,头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点被太阳晒出的薄红。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有些厚,鼓鼓囊囊的。 “父亲。”她走进来,在书桌对面坐下。 班纳特先生正坐在书桌后面看书,见她进来,放下书,挑了挑眉毛。 “有事?”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从怀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班纳特先生打开信封,里面不是银行存单,而是一叠文件——埃杰顿出版社的结算单、几张银行汇票的复印件,还有一份手写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字。 他一张一张看过去,越看眼睛睁得越大。 “这是……” “这些年攒的。”玛丽说,“都在舅舅那儿。您和他一起做受托人。” 班纳特先生当然明白“受托人”是什么意思。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岁的女儿。 那些汇票上的收款人,写的是爱德华·加德纳先生——玛丽的舅舅,他在伦敦做生意,有银行账户,有社会信誉。加德纳以自己的名义接收这些钱,存在银行,但有一份信托契约明确写着:这笔钱的实际所有人是玛丽·班纳特,收益归她终身所有,丈夫无权干涉。 他继续往后翻。 清单最后,是一个总数。 四万三千七百镑。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放回桌上,靠回椅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想怎么用?”他问。 玛丽坐直了身体。 “我想买一座庄园。”她说。 班纳特先生没有惊讶。他知道这个女儿迟早会说出这句话。 “什么样的庄园?” “不用太大。”玛丽说,“能在伦敦外围郊区,离城市不远,但又够安静。可以作为……未来的退路。”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退路。 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想靠婚姻,不想靠任何人。意味着她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无论将来发生什么,她都可以回去。 “你想过怎么买吗?”他问,“用谁的名义?” “就用信托。”玛丽说,“您和舅舅做受托人,出面购买。收益归我终身所有,我死后按我的遗嘱分配。丈夫无权染指。”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想得很周全。” 玛丽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又拿起那些存单,看了一会儿。 “太靠近伦敦的庄园,”他说,“都在贵族手里。不容易买。就算有人愿意卖,价格也会高得离谱。你这些钱……” 他顿了顿。 “够吗?”玛丽问。 “够。”班纳特先生说,“但没必要花那个冤枉钱。不如选稍远一些的,比如赫特福德郡,或者萨里郡那边。离伦敦一天车程,安静,便宜,还能买大一点。” 玛丽想了想,点了点头。 “听您的。”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不怕我骗你?” “您不会。” 班纳特先生没再说什么。 “我想给简和莉齐添妆。”她说,“每人一千镑。等她们结婚的时候,可以带过去。”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一千镑。 那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普通乡绅家女儿嫁妆的十倍。简和伊丽莎白如果带着一千镑嫁妆出嫁,整个麦里屯的太太们都会嫉妒得发疯。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玛丽说,“她们对我好,我也想对她们好。”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还有基蒂和莉迪亚。”玛丽继续说,“她们还小,但我也会给她们留一份。不过……” 她顿了顿。 “不过我想先给她们请一个家庭教师。” 班纳特先生挑起了眉毛。 “家庭教师?” “嗯。”玛丽说,“威尔逊小姐走后,她们就没人管了。莉迪亚越来越……她需要有人约束。基蒂跟着她学,也好不到哪去。如果现在不管,将来……” 她没说下去。 但班纳特先生懂她的意思。 将来,莉迪亚会变成原著里那个莉迪亚。轻浮,荒唐,最后跟着威克姆私奔,毁掉自己和全家的名声。 玛丽不想让那一切发生。 “你想请什么样的?”他问。 “严格一点的。”玛丽说,“像威尔逊小姐那样的。能教她们读书,也能管住她们的言行。”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要不少钱。” “我知道。”玛丽说,“我出。”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当年威尔逊小姐走的时候,你才九岁。你站在门口,冲她鞠躬。那时候我就想,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 玛丽愣了一下。 “您记得?” “记得。”班纳特先生说,“一辈子都记得。”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窗外的蝉还在叫。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落在那叠存单上,落在那厚厚的一万五千镑上。 “父亲。” “嗯?” “谢谢您。”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谢我什么?” “谢您……”玛丽顿了顿,“谢您从一开始就相信我。”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按了按她的肩膀。 那只手,温热的。 和当年威尔逊小姐按在她肩膀上的那只手,一样温热。 那天夜里,玛丽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她翻了个身,盯着头顶的帐子,脑子里还在想着白天的事。 庄园。信托。姐妹的嫁妆。莉迪亚的家庭教师。 这些都想好了。 但还有别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念头就像萤火虫一样,一个一个亮起来。 她想办一所学校。 不是那种教女孩跳舞、弹琴、绣花的淑女学校——那种学校已经够多了。她想办的,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教阅读,教写作,教算术,教历史,教地理。教那些威尔逊小姐教过她的东西。 教那些——让一个女孩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的东西。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临走前的那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准备,有承担,有不屑,也有疲惫。那时候她不懂,后来懂了——那是一个人独自面对整个世界之后,才会有的表情。 威尔逊小姐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 但如果有更多人帮她呢? 如果那些像威尔逊小姐一样的女人,不必一个人扛着呢? 如果她们可以聚在一起,互相支撑,互相扶持,一起教书,一起生活,一起变老呢?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她不敢说出来。 但她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在脑子里,在心里,在那些睡不着觉的夜里,一遍一遍地亮起来。 --- 第二天早上,玛丽下楼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已经在书房里了。 她推门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玛丽点点头。 “想了很多事。”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靠回椅背,等着她说。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父亲,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我想办一所学校。”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挑了起来。 “学校?” “嗯。”玛丽说,“不是那种教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是真正的学校。教读书,教写字,教算术,教历史。教那些……让女孩能靠自己的脑子活下去的东西。”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玛丽继续说,“要租房子,要请老师,要招学生。要有很多钱,要有很多精力,要有很多……耐心。” 她顿了顿。 “但我有几年时间。” “几年?” “嗯。那时候,我的书应该还在卖,钱还会继续进来。我可以先攒着,慢慢找地方,慢慢规划。等准备好了,就开始。”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为什么要做这个?” 玛丽想了想。 “因为威尔逊小姐。”她说,“因为她教会我的那些东西。因为她走的时候,那个笑容。因为……”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因为知识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命运。我相信这个。”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知道吗,”他说,“你越来越不像我的女儿了。”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的女儿们,”班纳特先生指了指门外,“简只想着诗和爱情,伊丽莎白只想着看书和吵架,基蒂和莉迪亚只想着跳舞和军官。只有你……” 他顿了顿。 “只有你,想着怎么改变别人的命运。” 玛丽低下头,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站起来,走到窗前。 “威尔逊小姐要是知道了,”他说,“会很高兴的。”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窗外,阳光正好。 --- 那天下午,玛丽坐在树丛里的那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田野。 这是她从小待的地方。现在她手里握着四万多英镑的存单,脑子里装着一个学校。 她想起那本《为女权辩护》。 另一个玛丽在书里写道:“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多一个人愤怒,每多一个人发声,那个‘总有一天’就会更近一步。” 那个“总有一天”,她等到了吗? 还没有。 但也许,正在来的路上。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她站在窗前讲课的样子,想起她写的“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想起她临走时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温热的。 如果有一天,她办起了那所学校,她要请威尔逊小姐来教书。 如果威尔逊小姐还在的话。 如果她还愿意的话。 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转过身,往回走。 还有四年。 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 那天晚上,玛丽在日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我想用这笔钱,开一所学校。让那些和我一样的女孩,有机会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女儿、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让她们有机会,成为自己。” 她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第26章 散步 玛丽从屋里逃出来的时候,莉迪亚的尖叫声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我不需要什么家庭教师!我都十二岁了!你们凭什么管我!” 然后是班纳特太太的声音,难得地带着几分犹豫:“莉迪亚,亲爱的,你确实也该学点东西……” “我不学!我要去看军官!民兵团的红制服今天下午有游行!” 玛丽加快脚步,穿过花园后门,走上那条通往树丛的小路。 她需要安静。 新家庭教师的事是她提议的,也是她出的钱。班纳特先生写信给伦敦的介绍所,很快就找到了合适的人选——一位四十多岁的寡妇,曾在贵族家做过多年家庭教师,口碑很好。下周就要到了。 但莉迪亚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更激烈。 更让她意外的是,班纳特太太的态度。 那位一向对女儿们“嫁个好人家”念念不忘的母亲,这次居然站在莉迪亚那边。“她才十二岁,活泼一点怎么了?那些红制服的年轻人,说不定将来就是好女婿呢……” 玛丽当时站在楼梯口,听见这句话,愣了好几秒。 她知道班纳特太太最宠莉迪亚。那个最小的女儿,长得最像母亲年轻时的样子,嘴甜,会撒娇,会哄人。她从来不掩饰这一点。 但她没想到,连请家庭教师这么重要的事,母亲也能帮莉迪亚说话。 “活泼一点”? 她想起原著里那个和威克姆私奔的莉迪亚。想起那句“她才十六岁,就敢做出这种事”。想起班纳特先生那时的绝望,想起伊丽莎白写信告诉达西时的手抖。 活泼一点。 她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 外面的草地上,开满了野花。 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铺在绿色的绒毯上。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偶尔有一只落在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远处的树丛在阳光下泛着翠绿的光,是她从小待的那个地方。 姹紫嫣红。 可她无心欣赏。 她满脑子都是那些烦心事。母亲的偏心,莉迪亚的吵闹,即将到来的家庭教师能不能管住那个疯丫头。还有班纳特先生这两天又开始抱怨老朋友似的头痛——当然,那是妻子给的。 “玛丽!”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玛丽回过头。 伊丽莎白正朝她走过来,裙摆扫过草地,惊起几只蝴蝶。她脸上带着那种玛丽熟悉的、狡黠的笑。 “躲出来的?” 玛丽点点头。 “莉迪亚还在吵?” “吵得更厉害了。”伊丽莎白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的田野,“母亲在哄她,基蒂在旁边帮腔。我出来的时候,她正在摔枕头。” 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家庭教师的事,”她说,“是你撺掇的吧?”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伊丽莎白说,“父亲不会突然想到这个,母亲更不会。简不会。基蒂和莉迪亚只会反对。那就只剩你了。” 玛丽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你太聪明了。” “那是。”伊丽莎白毫不谦虚,“所以,是你?” 玛丽点点头。 “是我。”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莉迪亚。”玛丽说,“再让她跟着那些红制服疯下去,对大家没有好处。” 伊丽莎白看着她,没有接话。 玛丽继续说:“她才十二岁,就已经满脑子都是军官和舞会。基蒂跟着她学,也越来越不像话。如果现在不管,再过几年……” 她没说下去。 但伊丽莎白懂。 再过几年,莉迪亚就会变成那种女孩——那种让整个家族蒙羞的女孩。 “你想过送她去女校吗?”伊丽莎白问。 玛丽想了想。 “想过。”她说,“但那些女校……经常管得太严厉了。有些地方,简直像监狱一样。”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 “你读过那本书吗?那个关于孤儿院女孩子的故事……” 伊丽莎白摇摇头。 “什么书?” 玛丽没有回答。 她想起了另一本书。那本书还没写出来。那个叫夏洛蒂·勃朗特的女人,现在应该才几岁,或者还没出生。她笔下的那个女孩,洛伍德孤儿院,布洛克尔赫斯特先生,海伦·彭斯的死…… 那些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如果送莉迪亚去那样的学校…… 她打了个寒颤。 “怎么了?”伊丽莎白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只是……想起了一些书里的描写。”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所以你宁愿花钱请家庭教师?” 玛丽点点头。 “至少在家里,我们能看着。知道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欺负。那些学校……谁知道里面什么样?”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玛丽的手。 “谢谢。”她说。 玛丽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你管她。”伊丽莎白说,“母亲不会管,父亲懒得管,简太温柔管不了,我……我也不知道怎么管。如果你不管,她就真的没人管了。” 玛丽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也是我妹妹。”她轻声说。 伊丽莎白笑了。 “是啊。”她说,“咱们的妹妹。烦人得要命,但不能不管。” 两个人在阳光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的田野在微风中轻轻起伏,野花在脚边摇曳。蝴蝶还在飞,鸟儿还在叫。 “那个家庭教师,”伊丽莎白忽然开口,“你出钱请的?”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多少钱,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点了点头,说: “等她来了,我帮你看着莉迪亚。” 玛丽笑了。 “好。” --- 玛丽站在草地上,看着伊丽莎白的背影消失在花园门口。 阳光还是那么好。野花还是那么鲜艳。蝴蝶还在飞。 但她心里那点暖意,慢慢凉了下去。 刚才和伊丽莎白说话的时候,她差点忘了——这个世界还有另一面。 那一面,藏在她这些年读过的那些书里。藏在她偶尔听见的父亲和舅舅的谈话里。藏在那些她刻意不去想、却怎么也忘不掉的画面里。 几岁的孩子,钻进烟囱里去扫烟灰。 她第一次读到这个的时候,愣了很久。那些孩子——有的只有四五岁——被送进又窄又黑的烟道里,用身体把烟灰蹭下来。他们赤着脚,膝盖和手肘磨得血肉模糊。有时候卡在里面出不来,就死在那里。 没有人管。 因为死了一个,再找一个就是了。 还有那些偷东西的孩子。 她看过一份报纸上的报道:一个八岁的男孩,偷了一块面包,被判处绞刑。 八岁。 绞刑。 她当时把报纸放下,走到窗前,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知道,有些法官会“仁慈”一点,把孩子送去济贫院。但济贫院是什么地方?那里的人被强制劳动,吃的是连猪都不吃的食物,睡的是稻草堆,生病了只能等死。那些孩子进去之后,能活着出来的,十个里也没有一个。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狄更斯——那时候她觉得那些故事太惨了,惨得不像是真的。 现在她知道,那些都是真的。 狄更斯写的,就是这个世界。 --- 她往树丛那边走,想找个地方坐下来。 走了一小段,忽然听见远处有马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看见一辆旧马车从田埂那边过去,车厢里挤着几个孩子,脸贴着窗户往外看。那些孩子灰头土脸的,穿得破破烂烂,眼神空洞洞的。 她不知道他们是谁,要去哪里。 但她知道,他们去的那个地方,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辆旧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边。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做的事——写书,赚钱,买庄园,办学校。 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多了。 可是那些孩子呢? 那些被送去扫烟囱的孩子,那些被绞死的孩子,那些死在济贫院里的孩子—— 谁来管他们?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办起了那所学校,她会在门口贴一张告示: “不收学费。管吃管住。谁都可以来。” 哪怕只能救一个。 也值了。 --- 那天下午,她从树丛回来之后,径直去了父亲的书房。 不是为了找书。 是为了翻报纸。 班纳特先生不在,书房里很安静。她蹲在那个角落里,把那一摞旧报纸一张一张翻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找答案。也许是找证据。也许是找——那些她一直不敢看的真相。 第一张报纸,头版上印着:“某郡乡绅之女与人私奔,家族宣布断绝关系。” 她的手停住了。 那个女孩叫艾米莉,十七岁。和一个比她大十岁的军官私奔。三天后被找回来,军官跑了,父亲站在门口对她说:“从今以后,你不是我女儿。” 她被送去了北方的一座修道院。 不是天主教的那种——英国没有那种。是一座偏远的、几乎与世隔绝的教堂附属建筑,专门收容那些“失了体面”的女人。 文章的最后一句写着:“她将在那里度过余生,成为上帝的新娘。” 玛丽把那张报纸放下。 又拿起另一张。 第二个故事。一个女孩被父亲强行嫁给了一个比她大三十岁的鳏夫。那人娶她只为了她的嫁妆。婚礼后三天,她就被关在家里,不许出门,不许见任何人。 第三个故事。一个女孩被送去远房亲戚家,名义上是“借住”,实际上是软禁。她的父母对外说她“身体不好,需要静养”。再也没有人见过她。 第四个故事。一个女孩被直接送上了去美洲的船。她的家人给了船长一笔钱,让他在那边随便找个人把她嫁掉。那艘船后来沉了。没有人知道她是不是在上面。 玛丽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放下。 那些名字,那些年龄,那些结局。 艾米莉,玛格丽特,简,伊丽莎白—— 和她的姐姐同名。 她把最后一张报纸叠好,放回原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基蒂和莉迪亚正在花园里追着跑。莉迪亚的笑声尖锐又响亮,基蒂跟在后面,两个人像两只扑棱棱的小鸟。阳光落在她们身上,裙子在风里飘着,看起来无忧无虑。 她想起原著里的莉迪亚。 十六岁。和威克姆私奔。没有结婚,没有名分,只有达西出钱摆平之后的一纸婚约。婚后威克姆对她冷淡,在外面花天酒地,她只能靠姐姐们的接济过日子。 那是原著里最轻的结局。 如果没有人管她呢? 如果达西没有出手呢? 如果那一切发生的时候,没有人有钱、没有人有关系、没有人愿意帮她呢? 莉迪亚会变成那些报纸上的女孩之一。 被送走。被关起来。被嫁给一个不认识的老男人。被扔上船,消失在茫茫大海里。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疯跑的身影,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她想起那些冷冰冰的数字,那些“据统计”开头的句子。但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那些被送走的女孩,是那些被关起来的女人,是那些死在异乡的、没有人记得名字的人。 她想起自己的前世。 张玛丽。二十二岁。死在淮海路上。 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死得很惨。 可是比起那些被送走的女孩——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 那天晚上,莉迪亚又在餐桌上大吵大嚷。 “我不要家庭教师!我要去布莱顿!我要看红制服的军官!”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哄她:“好好好,以后再说,先吃饭……” 莉迪亚把叉子一扔:“我不吃!” 基蒂在旁边帮腔:“我也不吃!” 玛丽放下手里的餐具,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两个妹妹。 莉迪亚的脸气得通红,眼睛里全是任性。她才十二岁,什么也不懂。她不知道那些红制服后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私奔”这两个字会把她送进什么样的地狱。 她只知道现在,此刻,她不想被管着。 玛丽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 她没有说话。 但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不管你怎么闹,不管你恨不恨我,不管你将来会不会明白—— 我不会让那一切发生。 --- 饭后,玛丽坐在书房里,对着蜡烛发呆。 伊丽莎白推门进来。 “想什么呢?”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莉迪亚。” 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 “她还是不肯听?” “不是听不听的问题。”玛丽说,“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她将来会出事?” 玛丽点点头。 “如果不管的话。”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很久。 “所以你要管。” “嗯。” “哪怕她恨你?” 玛丽想了想。 “她恨我,总比她被送走好。”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送走?” 玛丽把那些报纸上的故事告诉了她。 那些被送进修道院的女孩,那些被强行嫁人的女孩,那些被扔上船的、消失在大海里的女孩。 伊丽莎白听完,沉默了很久。 “那些人……”伊丽莎白开口,声音有点涩,“那些女孩的父母,他们怎么舍得?” 玛丽摇摇头。 “他们觉得,是那些女孩先舍得他们的。”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两个人坐在烛光里,谁也没动。 最后,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你管吧。”她说,“我帮你。” 门关上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那根蜡烛慢慢燃尽。 她想起那些报纸上的名字。艾米莉,玛格丽特,简,伊丽莎白——和她的姐姐同名。 那些女孩,都是有人生下来的。都是有人抱过的。都是有人叫过她们的名字的。 但最后,她们都被送走了。 她不知道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但她知道,她不会让莉迪亚变成她们中的一个。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第27章 第九卷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 《邮戳上的谎言》 一八二零年三月,伦敦还在冬天的尾巴里挣扎。 弗朗西丝坐在阁楼的窗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纸很薄,劣质的,边缘已经起了毛边。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很差。 “沃斯通小姐,”送信来的老妇人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手帕,“这是我女儿写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之后就只有这个了。” 她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纸,递给弗朗西丝。 那是一张勒索信。字迹和前一封完全不一样,工整,刻意,像是照着什么范本描下来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 “你女儿在我手里。五百镑,放人。不许报警,否则撕票。” 没有签名,没有地址,没有日期。 弗朗西丝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你女儿叫什么?” “玛丽安。玛丽安·桑顿。”老妇人的眼睛红了,“她今年十九岁,在裁缝铺做工。三个月前,她说认识了一个体面的绅士,说要带她去苏格兰结婚……” 她说不下去了。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体面的绅士。私奔。苏格兰。 然后呢?女孩消失了。家人收到一封信。钱送去了,人没回来。报警也没用,因为连凶手的名字都不知道。 她低头看那两封信。 第一封,玛丽安写的,给母亲报平安。字迹虽然潦草,但每一笔都透着少女的欢喜。 “亲爱的妈妈,他对我很好。我们明天就出发去格雷特纳格林。等我们结了婚,我就写信给你。别担心我,我很幸福。” 第二封,勒索信。字迹刻意,用词冰冷,像是什么人照着戏本子写的。 弗朗西丝把两封信对着光看。 纸张不一样。玛丽安的信是普通的书写纸,边缘整齐,折痕自然。勒索信用的纸更便宜,泛着淡淡的黄,折痕很新,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墨水也不一样。玛丽安的信是黑色墨水,均匀,流畅。勒索信是深棕色,有些地方洇开了,像是蘸了劣质的墨水。 她放下信,看着老妇人。 “你女儿那个体面的绅士,叫什么名字?” 老妇人摇摇头。 “她没说过。只说是做生意的,很有钱,对她好。” “长什么样?” “也没说过。”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她指着勒索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从门缝里塞进来的。早上起来就看见了。” 弗朗西丝点点头。 “这封信我先留着。”她说,“我会想办法。” 老妇人走后,弗朗西丝坐在窗前,盯着那两封信,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一件事。 玛丽安写第一封信的时候,是在某个小镇的旅店里。信上提到过那个镇的名字,还提到第二天要坐马车去苏格兰。 如果勒索信是真的,那玛丽安应该已经死了。 如果勒索信是假的,那凶手就是那个“体面的绅士”。 她需要找到他。 --- 三天后,弗朗西丝站在一家裁缝铺门口。 那是玛丽安做工的地方。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起玛丽安时眼睛红红的。 “那丫头勤快,手也巧。那个男人来的时候,她还给我指了指,说就是那位先生。” “什么样的男人?” “体面人,穿得很好,说话也客气。三十来岁吧,有点瘦,胡子刮得很干净。” “他说他是做什么的?” “说是做皮货生意的,经常要去苏格兰。” 弗朗西丝记下这些,又问:“他来过几次?” “两三次吧。每次来都在门口站着,等玛丽安下班。后来玛丽安就跟我说,她要走了,要结婚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 “我劝过她,说不认识的人,不能信。她说他对我好,不会骗我。” 弗朗西丝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这句话会出现在多少女孩的信里。他对我好,不会骗我。 她去了邮局。 那封勒索信没有邮戳,但玛丽安的信有。她在离开伦敦后的第三天,从一个小镇寄出了那封信。那个小镇在去苏格兰的路上,离伦敦大约两天的马车程。 弗朗西丝沿着那条路,一站一站地走。 她问旅店的老板,问马车夫,问路边小贩。有没有见过一对男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年轻,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 有人说见过。有人说没注意。有人指了一个方向。 第五天,她到了那个小镇——就是玛丽安寄出最后一封信的地方。 旅店老板还记得他们。 “住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就走了。那个姑娘高高兴兴的,男的付的钱。” “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老板指了指北边:“往苏格兰去的路。” 弗朗西丝谢过他,继续往前走。 但她没有去苏格兰。 她往回走。 因为勒索信是从伦敦寄出的。如果凶手杀了人,他不会带着尸体去苏格兰。他会回来,写那封信,等着收钱。 她在伦敦附近的小镇,一家一家地找。 第七天,她找到了。 那是离伦敦一天马车程的一个小镇,有一家旅店。老板说,半个月前,有一个男人单独住过一晚。三十来岁,瘦削,穿得很好,说是做皮货生意的。 “他有没有带行李?” “有一个箱子,挺大的。” 弗朗西丝的心跳了一下。 “什么样的箱子?” “深棕色的,皮的,有点旧。” 她让老板带她去看那个男人住过的房间。房间已经打扫过了,什么也没有。但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那片树林。 树林很密,很深。 她走进去。 走了一刻钟,她在一棵老橡树下停了下来。 土是新的。 她蹲下来,用手拨开那些松软的泥土。 十分钟后,她看见了衣服的颜色。 --- 伦敦警察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 他们挖出了玛丽安·桑顿的尸体。她穿着那件她离开家时穿的衣服,脖子上勒着一条丝巾——那个“体面的绅士”送给她的礼物。 那个男人在一周后被抓住。他正坐在另一家旅店里,等着另一个女孩。 他叫理查德·克莱顿,三十二岁,没有正当职业,专门在伦敦各处物色年轻姑娘。他装作体面的绅士,带她们去“私奔”,然后在半路杀了她们,把尸体埋掉,再回伦敦写信勒索她们的家人。 他做了五年,杀了七个姑娘。 如果不是玛丽安的母亲把那两封信送到弗朗西丝手里,他还会继续杀下去。 审讯的时候,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要杀她们?” 他笑了笑。 “留着活口,她们会说话。死了,就只剩钱了。” --- 那天晚上,弗朗西丝回到自己的阁楼。 她坐在窗前,手里还捏着那两封信。一封是玛丽安写的,字迹里全是欢喜。一封是克莱顿写的,每个字都是谎言。 她想起那些姑娘。 那些被他骗走的姑娘,那些死在树林里的姑娘,那些再也没能回家的姑娘。 她们都相信过一句话:他对我好,不会骗我。 弗朗西丝把那两封信叠好,放进抽屉里。 她不知道那些姑娘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 但她知道,她会一直记得她们。 --- 玛丽写完这个故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放下笔,看着那叠稿子,忽然想起两个人。 一个是乔治安娜·达西。那个差点被威克姆骗走的女孩,如果不是她的哥哥及时赶到,她也会变成“私奔的姑娘”,然后呢?威克姆会怎么对她?会娶她吗?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另一个是莉迪亚。 莉迪亚还在隔壁房间里睡觉。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克莱顿这样的人,不知道那些“体面的绅士”后面藏着什么,不知道“私奔”这两个字会把她送进什么样的地狱。 玛丽站起来,走到窗前。 --- 彭伯里的秋日午后,阳光懒懒地洒在书房的窗台上。 乔治安娜·达西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新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书脊上印着《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这是昨天刚从伦敦送来的,管家说伦敦的书店门口排了长队,她这一本是埃杰顿出版社特意预留的。 十三岁的乔治安娜,已经隐隐有了大女孩的模样。 她继承了达西家标志性的深色头发,浓密柔软,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皮肤白皙得像上好的瓷器,脸颊上透着一层淡淡的粉色——那是少女特有的、还未褪去的稚嫩。眉毛纤细而清晰,眼睛是深褐色的,很大,睫毛又长又密,低垂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的鼻梁已经开始显出日后会有的挺直,嘴唇小巧,轮廓柔和,此刻正微微抿着,透出专注的神情。下颌的线条还带着婴儿肥的圆润,但已经能看出日后会有的优美弧度。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裙,领口系着白色的缎带,纤细的手指轻轻翻动着书页,腕骨微微凸起,那是少女抽条时长高的痕迹。 整个人像一朵刚刚开始绽放的花苞,还带着晨露,却已经能看出将来会有的美丽。 她已经读了整整一个时辰。 弗朗西丝·沃斯通的第九个案子,讲的是一个少女被骗私奔的故事。那个少女和她差不多大,十五岁,被一个风度翩翩的军官哄骗,以为遇见了真爱。她偷偷离开家,跟着他坐上马车,以为要去苏格兰结婚。 然后,她死了。 死在半路的旅店里,被勒死,埋在一棵老橡树下。 那个军官用她的笔迹伪造了最后一封信,说她很幸福,然后向她的家人勒索钱财。 乔治安娜翻到最后一页,把书合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觉得后背有点凉。 她想起一个人。 乔治·威克姆。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她生活里的?好像是七年前?还是八年前?那时候她还小,不太记事。只知道他是父亲在世时的老管家的儿子,父亲还做过他的教父。他来过彭伯里几次,总是笑眯眯的,说话很温柔,对她也很好。 父亲去世后,哥哥给他一大笔钱,送他去伦敦学法律。她那时候还替他高兴,觉得他以后会成为一个体面的律师。 但后来呢? 后来她听说他没有学成,又回来了。具体怎么回事,她不太清楚,哥哥也不愿意多说。 再后来,他开始给她写信。 信是从去年开始的。一开始只是问候,问她的钢琴练得怎么样了,问她最近读了什么书。后来慢慢变长了,变得……奇怪了。他说她是他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说她弹琴的样子让他想起天使,说每次想到她,他就觉得活着有了意义。 她把这些信藏在抽屉里,脸会红,心跳会快,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还有杨格太太。 那个住在彭伯里附近的寡妇,总是笑眯眯地来找她说话。每次来都会提起威克姆,说他是个好青年,说他是真心对她好,说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终身。 她以前觉得杨格太太是好人,是真的关心她。 可是现在,她想起书里那个“体面的绅士”——那个骗走少女、杀死少女、然后写信勒索的人。他也是笑眯眯的,说话也是温柔的,也说自己对那个少女“是真心的”。 乔治安娜打了个寒颤。 她把书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彭伯里的草坪,金色的阳光落在上面,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丛。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她心里不平静。 那些信还在抽屉里。 杨格太太的话还在耳边。 如果她真的信了那些话,真的跟着他走了—— 她不敢往下想。 她转身走出书房,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抽屉,把那些信全部拿出来,一封一封叠好,攥在手里。 然后她要去找哥哥。 第28章 乔治安娜 菲兹威廉·达西坐在彭伯里庄园的书房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落在他面前的桌案上,照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泛着微光。他正在处理一批从伦敦送来的租约,笔尖悬在纸上,眉头微微皱着。 门被敲响了。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犹豫。 他抬起头:“进来。” 门推开了,乔治安娜站在门口。 十三岁的妹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裙,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是平日里一贯的乖巧模样。但她的脸色不对——比平时白了许多,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双深褐色的大眼睛里盛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的紧张。 她手里攥着一叠东西,攥得很紧,指关节都泛白了。 “乔治安娜?”达西放下笔,站起来,“怎么了?”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进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然后把那叠东西放在桌上。 是信。一叠信,用丝带系着,边角已经有些卷了。 “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抖,“这些是威克姆写给我的信。” 达西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杨格太太,”乔治安娜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她一直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说他是真心对我好,说这样的人值得托付终身。我……我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办。但今天,我读了托马逊先生的新书,里面有一个故事……” 她说不下去了。 达西低头看着桌上那叠信。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那个用丝带系着的小小一捆,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解开丝带,拿起第一封,展开。 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 他一封一封地看下去,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越皱越紧,下巴的线条越来越硬。那些信纸在他手里微微抖动——不是他的手在抖,是他的手指在用力。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进来。 乔治安娜站在他面前,一动不动。她看着哥哥的侧脸,看着那些信被一封一封地读完,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反应。 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她傻?会不会怪她没有早点告诉他? 达西把最后一封信看完,叠好,和前面那些放在一起。他没有立刻抬头,只是盯着那些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妹妹。 她的眼睛红了,下唇被自己咬得发白,整个人像是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掉。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 “乔治安娜。”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彭伯里那些几百年的老橡树,什么风都吹不动。 “你做得对。” 乔治安娜抬起头,看着他。 “你把这些信拿给我看,”他说,“这是最正确的做法。是最勇敢的做法。”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达西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剩下的事,交给我来处理。”他说,“你不用再担心了。从今以后,这些事都不会再烦到你。” 乔治安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挤出一句话: “他……他会怎么样?” 达西沉默了一秒。 “他会离开这里。”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稳,“从今以后,你不会再见到他,也不会再收到他的信。杨格太太也是。我会处理好一切。” 乔治安娜站在那里,看着哥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很稳很稳的东西,让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 “去吧。”达西说,“去休息。读累了就歇一会儿。” 乔治安娜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之后,达西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金色的草坪,很久没有动。 阳光很好,草坪上几个园丁正在修剪花丛,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他攥着那些信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他回到书桌前,把那些信又看了一遍。 乔治·威克姆。 老管家的儿子,父亲的教子。他给过他一笔钱,送他去学法律,希望他能走上正路。结果呢?钱花光了,学没上成,人回来了。回来之后,开始给他妹妹写信。 那些信,一封比一封过分。从问候到赞美,从赞美到倾诉,从倾诉到那些不该写给一个十三岁女孩的话。 还有杨格太太。 那个女人,他花钱雇来陪伴妹妹的,结果呢?她在替威克姆说话,在帮他哄骗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达西把信放下,闭上眼睛。 他的手指攥着椅子的扶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但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伦敦的律师。一封给介绍所。一封给那个叫威克姆的人。 三天后,威克姆收到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从今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妹妹面前。也不要再出现在任何我能看见的地方。” 同一天,杨格太太收到了一笔钱和一封信。信上说,她的服务到此为止,请她在月底之前搬离现在的住处,永远不要再联系达西家的任何人。 他们从乔治安娜的生活里消失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 --- 事情过去一周后,彭伯里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乔治安娜坐在花园里的长椅上,手里捧着那本已经翻了好几遍的《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九卷》。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照得那些花啊草啊都泛着一层金色的光。 但她没有在看书。 她在发呆。 那本书摊在她膝盖上,风偶尔吹过,翻动一两页,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望着远处那片草坪,望着那棵老橡树,望着那些飞来飞去的鸟。 她想起书里的那个少女。 那个被骗私奔、死在半路上的少女。 如果她没有读到那个故事,如果她没有把那封信拿给哥哥看—— 她现在会在哪里? 还会坐在这里,晒着太阳,看着这片草坪吗?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又在读那本书?” 乔治安娜回过头。菲兹威廉·达西走到她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没有,”她把书合上,“就是在想事情。” 达西看了一眼那本深蓝色的书,封面已经有些卷边了,书脊上“第九卷”那几个字被翻得有些磨损。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作者。” 乔治安娜点点头。 “他的书……每一本我都读了。有的读了好几遍。” 达西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草坪。 “苏格兰场那边说,这个作者的书帮他们解决了不少麻烦。”他说,“最早那个用指纹破的案子,还有后来那个用体温的,都是受了这些故事的启发。听说欧陆那边也有人开始研究指纹了,都是因为托马逊的书。” 乔治安娜没有说话。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了?” 乔治安娜犹豫了一下。 “哥哥,”她开口,声音有点轻,“你有没有想过……这个作者可能是谁?” 达西摇摇头。 “没人知道。埃杰顿出版社那边守口如瓶。有人说他是个退休的法官,有人说他是个医生,还有人说他其实是个贵族,不方便用真名。” “你觉得呢?” “我觉得无所谓。”达西说,“不管他是谁,他写的东西有用,有价值,就够了。” 乔治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哥哥,”她又开口,这次更犹豫了,“我有时候觉得……他可能是个女的。” 达西愣了一下。 “什么?” “女的。”乔治安娜重复了一遍,“我觉得托马逊可能是个女作者。” 达西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乔治安娜,这怎么可能?”他的语气里没有嘲讽,是真的困惑,“那些书——那些严谨的逻辑,那些缜密的推理,那些让苏格兰场都佩服的破案方法——怎么可能是一个女人写出来的?” 乔治安娜没有反驳。她只是把书翻开,找到某一页,递给哥哥。 “你看这段。” 达西接过来,低头看。 那是第九卷里的一段话,写的是那个被骗私奔的少女。作者写她在旅店里的恐惧,写她在最后一刻的绝望,写她死之前想起母亲时的眼神。 写得很好。不是那种空洞的煽情,是很克制、很冷静的描写,但那些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紧的东西。 达西看完,抬起头。 “写得很好。”他说,“但这能说明什么?” “不是写得好不好的问题。”乔治安娜说,“是那种……那种感觉。” 她把书拿回来,翻到另一页。 “你看这里。她写那个少女收到第一封信的时候,心里那种又欢喜又害怕的感觉。写她不敢告诉任何人,把信藏在枕头底下,夜里睡不着拿出来看。写她明明觉得不对劲,却不敢细想,因为一细想,就会怀疑那个她愿意相信的人。” 达西沉默着。 “还有这里。”乔治安娜继续翻,“她写那个少女最后想,如果有人早一点提醒她,如果有人说一句‘小心’,如果她不是一个人……”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哥哥。 “哥哥,这些东西,不像是猜出来的。像是……像是她自己也经历过,或者见过。” 达西没有说话。 “还有那些案子。”乔治安娜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但越来越稳,“那个被丈夫用嫁妆养情妇的女人,那个被关在疯人院里的妻子,那个被家族送走的女孩——他写的那些女人,不只是案子里的角色。他写她们怎么想,怎么写,怎么在绝望的时候记下最后一行字。” 她顿了顿。 “那些东西,男人写不出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草坪上,落在远处那棵老橡树上。 达西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那些信。想起威克姆写的那些字。想起那些话——“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姑娘”,“每次想到你,我就觉得活着有了意义”。 那些话,那些信,那些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 他从来没有问过妹妹收到那些信时是什么感觉。 他从来没有想过。 “也许……”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涩,“也许他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也许是他的妻子,他的姐妹,他认识的什么人……” 乔治安娜摇摇头。 “不是听来的。是感觉到的。” 达西看着她。 “你怎么能肯定?” 乔治安娜想了想。 “因为我也差点被骗过。”她说,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那些信,那些话,那种又相信又害怕的感觉——我读她写的东西的时候,觉得她懂。不是同情,是懂。” 达西沉默了。 他看着妹妹,看着那双褐色的眼睛里透出的光。 十三岁的乔治安娜,已经开始思考这些了。 她读那些书,不只是读故事。她读到了别的东西。读到了那个躲在文字后面的、不知道是谁的人,在用那些故事,替那些不能说话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哥,”乔治安娜忽然笑了,“我不是要你相信。我只是……把我的感觉告诉你。” 达西点点头。 “也许你是对的。”他说,“也许不是。” 他站起来,伸出手,按了按妹妹的肩膀。 “不管托马逊是男是女,”他说,“你从那本书里读到的东西,帮你躲过了一劫。这才是最重要的。” 乔治安娜点点头。 达西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过头。 “乔治安娜。” “嗯?” “如果托马逊真的是女的,”他说,“那她一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达西也笑了,转身离开。 乔治安娜一个人坐在长椅上,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阳光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第29章 橡树庄园 那是十月里难得的好天气。 班纳特先生和加德纳先生坐着马车,沿着乡间小路一路向北。路两旁的树叶已经开始变黄,金红交错,在阳光下闪着暖融融的光。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割最后的庄稼,偶尔传来几声吆喝,混着牛羊的叫声,让这片乡野显得格外宁静。 “这一带比我想象的好。”加德纳先生望着窗外,“离伦敦一天车程,不算太远,但又够安静。” 班纳特点点头。他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今天要看的这处庄园的基本情况——橡树庄园,位于赫特福德郡,占地三百二十英亩,主宅建于上个世纪,最近十年翻修过。售价一万五千英镑。 马车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地,几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路的尽头,一座庄园慢慢出现在视野里。 那是一栋三层的老宅子,灰白色的石材墙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屋顶是深灰色的石板,几根烟囱错落有致地立着,其中一根正冒着袅袅的炊烟。宅子正面有六扇大窗,窗框漆成深绿色,配着白色的窗帘,看起来既古朴又整洁。 马车在宅子门口停下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出来,中等身材,穿着体面的深色外套,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他就是这座庄园的管家,姓格雷,受主人委托负责这次出售。 “班纳特先生?加德纳先生?”他微微欠身,“欢迎。请随我来。” 他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侧身让两位客人进去。 门厅比预想的更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有风景,有人物,虽然不是什么名家之作,但看得出是精心挑选的。 “一楼是客厅、餐厅、书房和厨房。”格雷先生一边走一边介绍,“二楼有八间卧室,三楼还有四间,足够一家人居住,也能招待客人。” 他推开客厅的门。 那是一个很大的房间,三扇大窗对着南面的花园,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壁贴着浅灰色的壁纸,配着白色的石膏线条,简洁而不失优雅。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已经生着火,让整个房间暖意融融。 加德纳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一片精心打理的花园,有小径,有花圃,还有一个小小的喷泉。再远处是一片树林,树叶正红。 “花园有两英亩。”格雷先生跟过来,“有专人打理,每个月来两次。如果新主人愿意,可以继续雇他。” 班纳特在房间里走了一圈,敲了敲墙壁,看了看天花板,又拉开一扇柜门。做工扎实,用料考究,虽然是上个世纪建的,但保养得很好。 “书房在哪儿?”他问。 格雷先生带着他们穿过走廊,推开另一扇门。 书房比客厅小一些,但更温馨。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每一格都塞满了书。有法律书,有历史书,有游记,还有一些小说。班纳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这些书,如果新主人想要,可以留下。”格雷先生说,“如果不要,我们会处理掉。” 班纳特点点头,走到窗前。这扇窗对着北面,能看到远处的田野和树林。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桌上,落在皮质的椅背上,落在那盏旧铜台灯上。 他想象着玛丽坐在这里的样子。 写书。看书。想事情。 这个地方,她应该会喜欢。 --- 看完主宅,格雷先生带着他们去看了佃农的房舍、谷仓、马厩和几块主要田地。 佃农的房舍都是石头砌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班纳特敲开一家的门,和那家的男主人聊了几句。那人在这儿住了二十年,说起庄园的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舍。 “老主人是个厚道人。”他说,“租子不重,有什么难处也愿意帮忙。希望新主人也能这样。” 班纳特点点头,没有多说。 谷仓很大,能装下整个秋天的收成。马厩里有四匹马,格雷先生说这些可以算在交易里,也可以不,看新主人的意思。 他们最后走到那片树林边。 树叶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有鸟从树梢飞过,叫声清脆。 “这片树林,”格雷先生说,“有橡树、桦树、山毛榉。每年砍一部分卖木材,能有一百多镑的收入。” 加德纳在心里算了算。三百二十英亩土地,佃农耕种,每年的地租加上木材、果园、菜园的收入,扣除修缮和维护,大概能有六七百镑的进账。加上主宅自用的部分,一年下来,足够一个单身姑娘体面地生活。 他看了一眼班纳特。 班纳特站在一棵老橡树下,仰头看着那些交错伸展的枝干。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让他脸上的表情有点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他这位姐夫,应该是看上了。 --- 回到主宅,格雷先生把他们请进客厅,让人端上茶和点心。 班纳特坐在壁炉边的椅子上,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那些精致的壁纸,到那些结实的家具,再到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花园。 “格雷先生,”他放下茶杯,“这个价格,一万五千镑,还能再谈吗?” 格雷先生笑了笑。 “班纳特先生,这个价格已经是主人能接受的最低的了。您也看到了,这座庄园保养得很好,每一处都是用心维护的。三百二十英亩地,在这片地方,这个价格真的不算高。” 班纳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加德纳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他提前列好的问题清单。他一项一项地问——地租是多少,佃农有几户,每年的修缮费用大概多少,木材收入怎么算,有没有什么隐藏的债务或纠纷。 格雷先生一一作答,有问必答,态度诚恳。 问完之后,加德纳看着班纳特,微微点了点头。 班纳特站起来。 “格雷先生,我想再看看那间书房。” --- 一刻钟后,班纳特从书房出来,脸上的表情比之前更笃定了一些。 他们在客厅里重新坐下,格雷先生让人取来了准备好的合同。 加德纳接过合同,一页一页仔细看过去。他的眼睛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移动着,偶尔停下来,指着某一行问一个问题。格雷先生耐心地解释,有时还拿出另一份文件作为佐证。 班纳特坐在旁边,喝着茶,等着。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移,从花园的那头移到了这头,又移到了墙边。 加德纳终于翻到最后一页,把合同合上,放在桌上。 “可以签了。”他说。 格雷先生把笔递过来。 班纳特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很稳。 格雷先生也签了字,盖上印章,把一份合同递给班纳特。 “恭喜您,班纳特先生。”他说,“这座庄园,现在是您的了。” 班纳特接过合同,小心地叠好,放进胸前的口袋里。 他想起玛丽那天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存单推到他面前的样子。她那时候才十五岁,手里握着四万多英镑,说想买一座庄园,作为未来的退路。 一万五千镑。 她当时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 走出庄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西沉。金色的光落在那些灰白色的石墙上,落在那些深绿色的窗框上,落在那片红黄交错的树林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加德纳站在马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宅子。 “姐夫,”他说,“这座庄园,你打算怎么写?写你自己的名字?” 班纳特摇摇头。 “信托。”他说,“找伦敦的律师办。收益归玛丽,她死后按她的遗嘱分配。” 加德纳点点头,没有追问。 他们上了马车,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班纳特靠坐在车厢里,手按在胸前那叠合同上。 他想,等回去之后,要把这个消息告诉玛丽。 还要告诉她,那间书房很好,窗户对着北面,阳光正好,适合写书。 还要告诉她,那片树林里有很多橡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成很深的红色。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十月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加德纳先生的脸上,映出他那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从怀里掏出那只旧怀表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然后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班纳特。 “姐夫,”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还没完全消化的惊讶,“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班纳特抬起眼皮:“什么?” “玛丽。”加德纳说,“那丫头。一万五千镑的庄园,说买就买了。从头到尾,眉头都没皱一下。” 班纳特没有接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加德纳继续说:“我记得她小时候,瘦瘦小小的,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不爱说话。我那姐姐还老念叨,说这孩子长得不出挑,性子又闷,将来可怎么办。结果呢?” 他摇了摇头。 “结果她闷声不响地写了几年书,就成了整个伦敦都在谈论的托马逊先生。苏格兰场用她的点子破案,欧陆那边开始研究指纹,巴黎的书店排队买她的书。现在又买下了这么一座庄园……” 他看着班纳特。 “姐夫,她到底赚了多少?” 班纳特想了想。 “四万多吧。”他说,“具体数字我也没细问。” 加德纳倒吸一口气。 “四万多?”他压低声音,“你是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靠自己写书,赚了四万多英镑?” 班纳特点点头。 加德纳靠回车座上,望着车顶,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这事儿要是让我那妹妹知道,”他说,“她肯定要欢喜疯了。” 他想象着那个画面——班纳特太太冲进客厅,逢人就念叨“我女儿写了书”“我女儿赚了大钱”“我女儿买了庄园”,然后在麦里屯的每一场聚会上,把这故事讲上七八遍,直到所有人都能背出来。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班纳特摇摇头。 “不能让她知道。”他说。 加德纳愣了一下。 “为什么?” 班纳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和树丛,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片片碎金。 “玛丽说的,”他终于开口,“她不喜欢张扬。她说了一句话,叫什么……” 他顿了顿,回忆着那天的对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慢慢念出那几个字,发音有些生疏,像是在咀嚼一颗不太熟悉的果子,“不知道是哪里的俗语,听起来像是东方的说法。大概意思是,如果一棵树长得比整片林子都高,风就会先吹断它。” 加德纳沉默了一会儿。 “她怕被人知道?” “不是怕。”班纳特说,“是她不需要那些。她写书,不是为了出名。她赚钱,不是为了让人知道她有钱。她买庄园,是因为她想要一个自己的地方,可以安安静静地待着,写她的故事。” 他顿了顿。 “如果让她母亲知道了,整个麦里屯都会知道。然后是梅菲尔德,然后是整个赫特福德郡。到时候她走到哪儿都有人指指点点,‘那个写书的姑娘’‘那个有钱的小姐’‘那个嫁不出去的托马逊先生’……” 他摇了摇头。 “她不想那样。” 加德纳点点头,没再追问。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落叶,碾过石子,发出单调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加德纳忽然又笑了。 “说起来,”他说,“我那妹妹,现在还以为玛丽只是赚了点零花钱吧?” 班纳特也笑了。 “可不是。”他说,“她只知道玛丽在写东西,偶尔收到一些稿费。她问过几次,玛丽就说‘几十镑吧’。她听了之后,点点头,说‘还行,买几件新裙子够用了’,然后就再也没问过。” 加德纳笑出了声。 “几十镑。”他重复道,“几十镑。” 班纳特也笑。 “她对文学不感兴趣,”他说,“对她来说,书就是书,能卖几个钱而已。她不知道托马逊是谁,也不知道那些书在伦敦卖了多少套。她只知道玛丽写的东西‘好像还挺受欢迎’,然后就忙着她那些神经痛和八卦去了。” 加德纳摇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也好。”他说,“这样玛丽就能安安静静地写她的书,安安静静地住她的庄园,不用被她母亲满世界嚷嚷。” 班纳特点点头。 马车拐过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开阔起来。远处的田野里,几头牛正在悠闲地吃草,偶尔抬起头,望着这条慢慢走远的路。 加德纳靠在车座上,闭上眼睛。 “一万五千镑的庄园,”他喃喃道,“四万多镑的家底。那丫头,真是……真是……” 他说不出合适的词。 班纳特替他说了: “真是意外的孩子。” 加德纳睁开眼,看着他。 “什么?” “威尔逊小姐说的。”班纳特说,“她八岁那年,威尔逊小姐就这么说过。她说,三小姐是个意外的孩子。” 他顿了顿。 “现在我知道了,她说得对。” --- 与此同时,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班纳特太太正坐在客厅里,和来访的卢卡斯太太说着话。 “玛丽最近又在写什么?”卢卡斯太太问。 班纳特太太摆了摆手:“谁知道呢,整天闷在书房里,也不知道写些什么。上次我问她,她说在写一个故事,叫什么……弗朗什么的。我也听不懂。” “能卖钱吗?” “能卖一点吧。”班纳特太太说,“她说上次收到了几十镑的稿费。几十镑,够买几件新裙子了,还不错。”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那挺好的。” “是啊。”班纳特太太说,“不过她这性子,真是愁人。整天窝在家里写东西,也不出去交际,将来怎么嫁人?简就不一样,简又漂亮又温柔,肯定能嫁个好人家。伊丽莎白虽然疯疯癫癫的,但至少活泼,也能招人喜欢。玛丽这丫头……” 她叹了口气。 “算了,反正她能写点东西赚点零花钱,以后就算嫁不出去,也不至于饿死。”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第30章 布料 班纳特先生把那叠文件放在玛丽面前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发亮。 “信托文件。”他在对面坐下,“伦敦的律师拟的,我和你舅舅都签了字。从现在起,橡树庄园是你的了。” 玛丽拿起那叠文件,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法律术语她读不太懂,但最后那几行字她是懂的——“受益人玛丽·班纳特终身所有,收益归其本人支配,丈夫无权干涉,死后按其遗嘱处置”。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取出那只她专门用来存放重要东西的木盒。盒子里有她的银行存单,有埃杰顿先生的来信,有那几本已经出版的小说手稿。她把信托文件放在最上面,轻轻合上盒盖。 “锁好了。”她说。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安心了?” 玛丽点点头。 “安心了。”她说,“就算有一天……万一您不在了,母亲和姐妹们也有地方可去。不会被赶出去,不会像……” 她顿了顿。 玛丽低下头,看着那只木盒。 她想起那个故事里的达什伍德姐妹。父亲去世,家产被同父异母的哥哥全部继承,母女四人被赶出住了多年的庄园,搬到一间简陋的小屋里,靠亲戚接济度日。 那个故事里的母亲,和班纳特太太一样,也是整天念叨着女儿们的婚事。 那个故事里的姐姐,和简一样,温柔善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那个故事里的妹妹,和…… 她摇了摇头。 不会的。 她们不会落到那个地步。 她有这座庄园,有四万多镑的存款,有每年源源不断的版税收入。就算父亲真的走了,就算柯林斯那个表侄真的来收房子,她们也有地方可去。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谢谢您。”她说。 班纳特先生摆摆手。 “谢你自己。”他说,“是你赚的钱,是你写的书。我只是替你跑跑腿。”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他说,“你母亲说要带你们去镇上买布料。简和伊丽莎白也该添置些新衣服了,过阵子有舞会。” 玛丽点点头。 “我知道了。” --- 几天后,她们乘马车前往镇子上,路不算远,但走不快。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一种沉闷的、混着沙沙声的响动。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 路面是土黄色的,压得实实的,但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干了,被车轮碾出细细的粉末,风一吹就扬起来。有的地方还湿着,不知是前几天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路边有一堆一堆的黑褐色东西,有的干瘪了,有的还新鲜着,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马粪。 她认出来了。 不止一堆。隔几步就是一堆。大的,小的,干的,湿的,有的被车轮碾得扁平,摊开在路面上,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过几间农舍。院子里有鸡在跑,有鸭在摇摇摆摆地走。那些鸡鸭大摇大摆地穿过篱笆,走到路边,在草丛里啄食。然后蹲下,留下一小撮白色的、绿色的粪便。 班纳特太太的脸色有点不好看。 玛丽倒没什么感觉。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19世纪的英国乡村,路上没有柏油,没有水泥,只有泥土。泥土上跑着马车,马车后面跟着马粪。马粪被车轮碾碎,混进泥土,晴天扬尘,雨天成浆。鸡鸭散养,随地大小便。猪圈牛栏的味道飘过来,混着干草和粪肥的气息。 班纳特太太带着三个女儿走进店门的时候,老板娘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 “班纳特太太!稀客稀客!快请进,新到了一批料子,都是从伦敦运来的,您一定要看看!” 简走在前面,一如既往地温柔安静。她在一匹浅蓝色的棉布前停下来,轻轻摸了摸,眼里带着一点欢喜的光。 伊丽莎白跟在她身后,目光在那些布料上扫来扫去,偶尔拿起一匹看看,又放下。她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但既然来了,也就随便看看。 玛丽走在最后。 她本来想留在家里写书。第十卷的开头卡在那里,她已经想了三天,还是没想好怎么让弗朗西丝进入那个新案子。但班纳特太太说“一家人就该一起去”,她想了想,也就跟来了。 反正出去走走,也许能有点灵感。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那些布料,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个卡住的案子。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在店铺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匹鲜艳的绿色布料。那种绿,绿得像春天的嫩叶,像雨后的草地,像阳光透过树叶时的光——绿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巴黎绿。 她上辈子读过的那些文章瞬间涌进脑子里。十九世纪的绿色染料,含砷,剧毒,几格令就能致命。女工因吸入粉末而死,孩子因舔食墙纸而死,贵妇人穿着绿色的裙子,在舞会上翩翩起舞,不知道自己身上披着的是毒药。 她快步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匹布。 布料很细,手感很好,颜色均匀鲜艳。她轻轻一弹——细细的绿色粉末在阳光下飘散开来,几乎看不见,但她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 会掉粉。 会吸入。 会沾在皮肤上。 会—— “玛丽!”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站那儿发什么呆?过来看看这匹!给你做条新裙子正好!” 玛丽转过头,看见母亲正拿着一匹粉红色的布料,冲她招手。 她没动。 “母亲,”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那匹绿色的……您打算买吗?” 班纳特太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匹?太艳了吧,不适合你。莉迪亚倒可能喜欢,不过今天没带她来。”她摆摆手,“怎么,你想要?” “不是。”玛丽说,“我是想说……那匹布可能有问题。”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有问题?什么问题?” 玛丽张了张嘴。 她能说什么?说这染料含砷,剧毒,会死人?她怎么知道的?上辈子读的科普文章?她一个乡绅家的小姐,从哪里懂这些? “我……我在书里看过,”她硬着头皮说,“那种鲜艳的绿色染料,有的有毒。” 班纳特太太看着她,表情复杂。 “书里看的?”她重复了一遍,“什么书?” “一本……讲染料的书。” 班纳特太太摇了摇头。 “玛丽,”她压低声音,“你这孩子,就是书看太多了。染料能有什么毒?那是从伦敦运来的好货,多少人家想买都买不着。” 她转身招呼老板娘:“那匹绿的,拿来我看看!” 老板娘满脸堆笑地取下来,递到她手里。 “这是今年最时兴的颜色,太太!伦敦那边上流社会的太太小姐们都在穿。您眼光真好!” 班纳特太太摸着那匹布,眼睛都亮了。 “真好看,”她说,“简,你看这颜色,给你做条舞会裙子怎么样?” 简走过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太艳了些,”她轻声说,“我不太适合。”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瞥了一眼,摇摇头。 “我不喜欢。” 班纳特太太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眼光都不行。”她又看向玛丽,“玛丽,你看,这么好的布,她们都不要。要不给你做?” 玛丽摇摇头。 “母亲,我真的觉得这布有问题。” 班纳特太太的脸色沉了下来。 “什么问题?你倒是说说,什么问题?” 玛丽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自己的直觉?说书上看来的?在母亲眼里,那些书都是“没用的东西”,写书赚的那几十镑也只是“零花钱”。 “行了行了,”班纳特太太把布还给老板娘,“她们都不要,那就少买点,给莉迪亚做条围巾吧。这颜色她肯定喜欢。” 玛丽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母亲——” “别说了。”班纳特太太打断她,“你要是真不放心,自己去买一截回去研究。别在这儿扫兴。” 玛丽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她说,“我买。” 她从怀里掏出钱袋,走到柜台前。 “那匹绿的,”她说,“我要一截。不用太多,够做个……够做个实验就行。” 老板娘愣了一下,看看她,又看看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挥了挥手。 “给她吧。”她说,“这丫头,整天神神叨叨的。” 老板娘量了一截布,包好,递给玛丽。玛丽付了钱,把那块布紧紧攥在手里。 简走过来,看着她。 “玛丽,你真的觉得那布有问题?” 玛丽点点头。 “那你还买?” “买回去证明给她们看。”玛丽说,“不然没人信我。” 简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担心的光。 “你打算怎么证明?” 玛丽想了想。 “我自有办法。”她说,“放心,不会有事。” --- 那天晚上,玛丽把那块绿布铺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资料。巴黎绿,不溶于水,溶于酸。胃里有胃酸,所以吃下去会死。但直接泡水呢?老鼠喝了会不会死? 她需要做个对照实验。 她找来两个小笼子,两只老鼠。又从厨房里找来一点醋——稀释的醋酸,可以模拟胃酸的环境。 第一只老鼠,她喂的是清水泡过的布条水。 第二只老鼠,她喂的是醋泡过的布条水。 然后她开始等。 第一天,两只老鼠都活着。 第二天,第一只老鼠还活着,第二只老鼠开始萎靡不振。 第三天,第二只老鼠死了。第一只老鼠活蹦乱跳。 玛丽蹲在笼子前,盯着那只死掉的老鼠,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不是泡水。是胃酸。 也就是说,如果有人穿着这种衣服,出汗的时候,汗液里的盐分会不会产生类似的效果?如果孩子啃咬衣服呢?如果粉末掉进食物里呢? 她想起那些穿着绿裙子的贵妇人,想起那些贴着绿墙纸的婴儿房,想起报纸上那些“突然病死”的孩子。 她的手在发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她想起弗朗西丝·沃斯通的下一个案子。 关于一个穿着绿裙子的女人,死在舞会之后。所有人都以为是意外。但弗朗西丝会发现,她的指甲缝里有绿色的粉末,她的胃里有那种颜色,她的死,从一开始就写在布料上。 她回到书桌前,拿起笔。 那块绿布还铺在桌上,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她写下第一行字: “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裙子走进舞会,美丽得像春天的嫩叶。没有人知道,那是她穿过的最美的寿衣。” 第31章 第十卷 早上,玛丽是被莉迪亚的尖叫声吵醒的。 “啊——!老鼠!死老鼠!” 玛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愣了两秒,然后想起昨晚的实验。她披上外衣,快步走到那间闲置的小储藏室门口。 莉迪亚站在门口,脸色煞白,手指着笼子里的两只老鼠。一只已经僵硬了,四脚朝天躺在那里;另一只还在笼子里跑来跑去,活蹦乱跳。 “玛丽!你……你养的?”莉迪亚转过头,眼睛里全是惊恐,“你怎么养老鼠?还有一只死了!” 简和伊丽莎白也闻声赶来。简看了一眼那只死老鼠,皱了皱眉,但没有尖叫。伊丽莎白则蹲下来,仔细观察那两个笼子。 “这两只老鼠,”她抬起头,“待遇不一样?” 玛丽点点头。 “这只死的,”她指着左边,“喝的是醋泡过那匹绿布的水。这只活的,喝的是清水泡过的。” “绿布?”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就是昨天在镇上买的那块?” “对。” 这时候班纳特太太也扭着身子过来了,手里还攥着她那块永远不离身的手帕。 “一大清早的,叫什么叫……哎哟!”她看见那只死老鼠,后退了两步,“玛丽!你这是干什么?家里养老鼠?脏死了!” 玛丽没有理会母亲的抱怨,她走到笼子前,蹲下来,指着那只死老鼠。 “母亲,您昨天看中的那匹绿布,就是这种颜色。”她顿了顿,“用醋泡过之后,水里有毒,老鼠喝了就死。”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莉迪亚的脸更白了。 “那匹布?就是你说要给我做围巾的那匹?”她的声音都变了调,“有毒?” 玛丽点点头。 “我昨晚做了个实验。”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块绿布,“这布上的绿色染料,里面含有一种叫‘砷’的东西。砷是什么?就是老鼠药里的那个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莉迪亚的眼睛。 “你差点天天把老鼠药围在脖子上。” 莉迪亚的脸白得像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好像那里已经沾上了什么东西。 “可是……”班纳特太太还是不信,“那是染料啊!染料怎么会有毒?那是从伦敦运来的好货,那么多人家都在买……” “正因为是伦敦运来的好货。”玛丽打断她,“这种绿色染料,在伦敦的上流社会很流行,越有钱的人越喜欢。但他们不知道——至少现在还不知道——这染料会要人命。” 她指着那只死老鼠。 “如果只是穿在身上,出汗的时候,汗液会让染料里的毒慢慢释放出来。如果皮肤有伤口,毒会渗进去。如果孩子啃咬衣服,粉末吃进肚子里——就像这只老鼠一样。” 简走过来,轻轻握住玛丽的手。 “你怎么知道这些?”她问。 玛丽沉默了一秒。 “书里看的。”她说,“一本讲染料的书。” 班纳特先生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了门口。他穿着晨袍,手里还端着一杯茶,但目光一直落在玛丽身上。 “什么书?”他问。 玛丽和他对视了一眼。 “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她说,“不记得名字了。” 班纳特先生没有追问。 他走进来,蹲下来看了看那只死老鼠,又看了看那匹绿布,然后站起来,看着玛丽。 “你确定?”他问。 “确定。”玛丽说,“我做了对照实验。清水泡的,老鼠活着。醋泡的,老鼠死了。醋是酸的,人的胃也是酸的。所以,如果吃下去,一样会死。”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要怎么样才能让更多人知道这件事?”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狡黠,一点得意,还有一点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稳。 她转向父亲,轻轻眨了一下眼睛。 “那我就写到故事里。”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也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那种嘲讽的笑不一样,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好。”他说,“那就写进去。” 莉迪亚站在旁边,看看父亲,又看看玛丽,满脸茫然。 “你们在说什么?”她问,“什么故事?” 伊丽莎白轻轻拉了她一下。 “别问了。”她说,“你只需要知道,你三姐刚刚救了你一命。”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脖子,又看了看那只死老鼠,忽然打了个寒颤。 “那……那匹布,”她结结巴巴地说,“还好没买回来……” “是没给你买。”玛丽说,“但布料店里还有,别的人家会买。会有别的姑娘,戴着绿色的围巾,穿着绿色的裙子,在舞会上转圈……” 她顿了顿。 “她们不知道自己身上披着什么。”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手帕攥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看看那只死老鼠,又看看那匹绿布,又看看玛丽,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她只憋出一句话: “那……那咱们家以后不买绿色的就是了。” 玛丽看着她,心里叹了口气。 她知道母亲在想什么。母亲不关心别人家的姑娘会不会中毒,不关心那些染料会不会害死人,不关心那些从伦敦运来的“好货”背后藏着什么。她只关心自己的女儿们安不安全,自家的名声稳不稳当。 够了。 对班纳特太太来说,这就够了。 但对玛丽来说,不够。 她要让弗朗西丝·沃斯通,替那些还不知道危险的姑娘们,说一句话。 --- 那天下午,玛丽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新纸。 窗外阳光正好,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继续写: “一八二零年的秋天,伦敦的贵妇人们疯狂地爱上了一种颜色。那种绿,绿得像春天的嫩叶,像雨后的草地,像阳光透过树叶时的光。她们穿着绿色的裙子去参加舞会,戴着绿色的围巾去逛公园,把绿色的墙纸贴满婴儿房。” “她们不知道,那绿色里藏着什么。” 她写到这里,抬起头,望向窗外。 远处,莉迪亚正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笑声尖锐又响亮。 她想起今天早上莉迪亚煞白的脸,想起她摸着自己脖子时那种后怕的表情。 她继续写着:弗朗西丝裹着那条旧披肩,站在一栋联排别墅的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她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窗——二楼的窗帘紧紧拉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卡特赖特先生站在门厅里等着她。他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黑色丧服,眼睛红肿,但举止依然得体。 “沃斯通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感谢您能来。我实在……实在不知道该找谁了。” 弗朗西丝点点头,随他上楼。 卧室里很安静。窗帘拉着,只有几缕光线从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上那个人的脸上。艾米莉·卡特赖特夫人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在胸前,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医生说她是突发心悸。”卡特赖特先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一直很健康,从没说过心脏有问题。我不信……我不信就这么走了。” 弗朗西丝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死者的脸。皮肤苍白,嘴唇微微发紫,没有挣扎的痕迹。她轻轻掀开被子一角,看了看死者的手——指甲干净,没有伤痕。 她转过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这是一间布置得很精致的卧室。梳妆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衣橱的门半开着,里面隐约露出各色衣料。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绿色的墙纸,鲜亮的颜色,像是春天的新叶,在昏暗的光线里依然抢眼。 “这墙纸,贴了多久了?”她问。 卡特赖特先生想了想:“一年左右吧。艾米莉喜欢这个颜色,去年重新装修的时候特意选的。” 弗朗西丝走近墙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墙纸。表面光滑,但在窗户附近,有一块地方微微鼓起,像是受潮了。她把手指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怪味,说不清是什么,但让人不太舒服。 她转身走向衣橱,拉开柜门。 一整排绿色的衣物。绿色的丝绸裙子,绿色的羊绒披肩,绿色的缎面拖鞋,甚至还有一条绿色的羽毛围巾。深浅不一,但都是那种鲜艳的绿。 “这些也是夫人的?” 卡特赖特先生点点头。 “她特别喜欢这种绿。这两年伦敦流行,她让人做了好多。”他顿了顿,“她说穿着这些裙子去舞会,别人都看她。”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拿起一条绿色的丝巾,对着光看了看。丝巾很细,手指一捻,有极细的粉末落下,几乎看不见,但阳光下隐约闪着一点光。 她把丝巾放回去,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些绿色的衣物上,落在那面受潮的墙纸上。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卡特赖特先生,”她回过头,“我需要做一件事。可能会有些奇怪,但请您允许。” 卡特赖特先生茫然地点点头。 --- 三天后,弗朗西丝回到了那栋别墅。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笼子,里面有一只老鼠。她把笼子放在桌上,让卡特赖特先生过来看。 老鼠缩在笼子一角,萎靡不振,呼吸急促。它身边放着一小撮绿色的粉末——那是弗朗西丝从墙纸上刮下来的,还有一些碎布条——从衣橱里那件最绿的裙子上剪下来的。 “这是什么意思?”卡特赖特先生问。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指了指笼子。 又过了一天。 老鼠死了。 卡特赖特先生站在笼子前,脸色发白。 “这……这怎么可能?” 弗朗西丝把笼子收起来,走到墙边,指着那片受潮的地方。 “这种绿色染料,”她说,“是用一种叫‘砷’的东西做的。砷是什么?就是老鼠药里的那个东西。” 卡特赖特先生愣住了。 “您的夫人,”弗朗西丝继续说,“每天睡在这间贴满绿墙纸的房间里,每天穿着这些绿色的衣服。墙纸受潮的时候,会释放出看不见的毒气。衣服上的粉末,会随着呼吸进入身体。一天两天没事,但一年两年……” 她没有说下去。 卡特赖特先生慢慢走到衣橱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绿色的裙子。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是说……是我……是我让她……” “您不知道。”弗朗西丝说,“没有人知道。这种染料,现在整个伦敦都在用。贵妇人穿着它参加舞会,婴儿房里贴着它,人人都觉得它美丽,却不知道它有毒。” 卡特赖特先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买了这栋房子,给她贴了她喜欢的墙纸,给她做她喜欢的裙子……我以为这是爱她。”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结果是杀了她。”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 弗朗西丝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的哭声。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离开。 --- 玛丽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窗外天已经黑了。蜡烛燃得只剩一小截,烛泪流了一大片。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把那叠稿子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卡特赖特先生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我以为这是爱她。” 她想起那些绿色的裙子,那些鲜亮的墙纸,那些正在伦敦城里流行的“美丽”。有多少人正在爱着自己的妻子、女儿、孩子,用这种颜色装点她们的生活?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等这本书印出来,就会有人知道。 她把稿子叠好,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盖上蜡——还是那个用手指按的印子,她的指印,独一无二的。 第二天一早,她把信交给仆人。 “送去伦敦,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她说,“要快。” --- 三天后,埃杰顿先生收到了那封信。 他拆开信封,先看了一眼那叠稿子的厚度——不少,够一本新书了。他又看了看信的内容,只有几行字: 埃杰顿先生: 随信附上第十一卷手稿。请尽快安排出版,越快越好。 托马逊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 这封信比他平时收到的要短得多,也没有那些客套话。但这个作者从来不催他,这次却特意说“越快越好”。 他拿起那叠稿子,翻了翻第一页——《绿色的死亡》。 他想起最近伦敦开始有人议论,说那种流行的绿色染料可能有问题。他还以为只是谣言。 托马逊这么快就写出来了? 他靠在椅背上,笑了。 这个作者,真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伙计。 “把这份稿子送到印刷厂,”他说,“让他们优先排印。另外,告诉工头,这批货要加急,加班费照付。” 伙计接过稿子,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埃杰顿先生回到座位上,又看了看那封信。 他不知道托马逊为什么这么急。但无所谓。托马逊的书,本来就抢手。早点印出来,早点卖,早点赚钱。 他没多想。 但等他真的开始读那篇故事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托马逊急了。 因为他自己也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起自己家里的墙纸,也是这种绿色。 他妻子最喜欢的颜色。 第32章 轰动 第十卷上市那天,伦敦下着小雨。 但这挡不住排队的人。 柯曾街11号门口,天还没亮就挤满了书商和读者。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那条长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幸福,又痛苦。 幸福的是,托马逊的书永远不愁卖。 痛苦的是,他又要数钱了。 “埃杰顿先生!两百本!” “我要三百!现在就付钱!” “法语版什么时候出?我这边巴黎等着呢!” 埃杰顿先生挥着手,一个一个应付过去。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托马逊的书,从第一卷开始就这样。现在第十卷了,还是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次来的人里多了几张新面孔——德国人,意大利人,还有一个从俄国来的,裹着厚厚的皮大衣,在伦敦的雨里冻得直哆嗦。 “埃杰顿先生,”那个俄国人挤到柜台前,操着生硬的英语,“托马逊先生的新书,德语版、西班牙语和法语版都有了,俄语版什么时候出?我们那边的贵族太太们都在等着。” 埃杰顿先生看了他一眼。 “等着吧。”他说,“先让我把英语版印完。” --- 书卖得很快。 快得连埃杰顿先生自己都没想到。 第一天,伦敦各大书店的库存就告急。第二天,加印的两千套又没了。第三天,爱丁堡、都柏林、卡迪夫的书商派人来催货,说再不发货就要断货了。 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声音也开始冒出来。 《纪事晨报》上登了一篇酸溜溜的评论: “托马逊先生的第十卷,实在令人失望。一个贵妇人死于墙纸?这简直是无稽之谈。我们敬爱的作者,似乎已经江郎才尽,开始编造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来哗众取宠了。” 一位自称“老读者”的人写信给报社: “我读过托马逊先生所有的书。指纹,体温,胡茬,账本——那些都是有道理的。但这本?绿色的染料能杀人?荒谬。” 还有人在咖啡馆里大声嘲笑: “那个托马逊,是不是写不出新东西了?墙纸杀人?哈哈哈哈!” 但这些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因为有人在私下做实验。 --- 亨利·桑顿,就是三年前第一个买到《阁楼上的指印》的那个书记员,这次也第一时间抢到了新书。 他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一口气读完了《绿色的死亡》。读完之后,他把书放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种绿色染料,是用一种叫‘砷’的东西做的。砷是什么?就是老鼠药里的那个东西。” 他想起自己家的墙纸。 也是绿色的。 他妻子最喜欢的颜色。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摸了摸那张墙纸。和书里写的一样,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一小块微微鼓起——受潮了。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厨房里拿来一把小刀,从受潮的地方刮下了一小撮粉末。 他需要一只老鼠。 --- 三天后,伦敦的某间咖啡馆里,几个男人围坐在一起。 “你们试了吗?”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问。 另外两个点点头。 “死了。” “我那只也死了。” 第一个人倒吸一口气。 “所以……是真的?那种染料,真的有毒?” 没有人回答。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同时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谁也没再说话。 --- 与此同时,泰晤士报的杰克·萨瑟兰正坐在自己租的小屋里,盯着面前的两个笼子。 他是托马逊的老读者了。从第一卷开始,他就追着读。三年前,他因为报道苏格兰场用指纹破案的新闻,一举成名。从那以后,他对托马逊的书就格外关注。 这次新书上市,他第一时间买了回来。 读完之后,他盯着那个故事,想了很久。 然后他决定做个实验。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可以写一篇报道。如果老鼠没死,他可以写“著名作家托马逊的荒谬理论”;如果老鼠死了,那这篇报道——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找来两只老鼠,两小块布料。一块是从店里买的绿色布料,一块是从自己家墙上刮下来的绿色粉末。 左边那只,他喂的是普通食物。 右边那只,他喂的是拌了绿色粉末的面包屑。 第一天,两只老鼠都活着。 第二天,右边那只开始萎靡不振。 第三天,它死了。 杰克蹲在笼子前,盯着那只死老鼠,手心全是汗。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天。 真的。 是真的。 那个故事里写的,是真的。 他想起那本书里的卡特赖特先生,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我以为这是爱她。” 他想起自己家的墙纸。也是这种绿色。他想起自己的妻子,每天睡在那间屋子里,每天呼吸着那些看不见的毒气。 他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 不管他心不心惊,这篇报道,他一定要写。 而且他知道,明天的头版,又是他的了。 --- 第二天清晨,泰晤士报的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 “托马逊新书预言成真:流行绿色染料实为致命毒药” 报童在街头喊着:“卖报!卖报!绿色墙纸有毒!托马逊的书是真的!” 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掏钱买报。 有人站在街边,就着清晨的日光,一页一页翻下去。 有人坐在咖啡馆里,把报纸摊在桌上,一边喝咖啡一边读。 有人读完报道,立刻跑回家,去检查自己家的墙纸。 那些嘲笑过“荒谬”的人,闭上了嘴。 那些做过实验的人,默默看着报纸,一言不发。 那些外国书商,看完报道后,立刻跑去找埃杰顿先生——这次不是要书,是要版权。越快越好。 --- 几十英里外的朗博恩,玛丽正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 她看到了那行标题。 看到了杰克·萨瑟兰的名字。 看到了那些关于老鼠实验的详细描述。 乔治安娜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书轻轻合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书房里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 那种冷从后背慢慢爬上来,爬过肩膀,爬上后颈,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艾米莉·卡特赖特夫人。绿色的裙子。绿色的墙纸。那个叫弗朗西丝的女人蹲在笼子前,看着老鼠慢慢死去。 她想起自己房间里的墙纸。 也是绿色的。那种鲜亮的、春天般的绿,她去年亲自挑的,觉得好看极了。还有那条新做的晨裙,也是浅绿色的,就挂在衣橱里,她今天早上还穿过。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又走回来。 “安妮。”她喊了一声。 女仆很快出现在门口:“小姐?” “去叫几个人来,”乔治安娜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把我房间里的墙纸……全部撕掉。” 安妮愣住了。 “小姐?” “全部撕掉。”乔治安娜重复了一遍,“还有衣橱里那些绿色的衣服,拿出来,处理掉。客厅里那几盆绿色绢花也是。还有那条新买的披肩,绿的,也拿走。” 安妮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见小姐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是,小姐。”她转身出去了。 乔治安娜站在书房中央,双手交握在身前,攥得有点紧。 她想起姨妈家的表妹安·德布尔。 那个女孩只比她大一两岁,却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脸色苍白,没什么力气,很少出门。凯瑟琳姨妈带她来过彭伯里几次,每次都是坐着马车来,坐着马车走,连花园都没逛完就说累了。 安也喜欢绿色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起安房间里的样子——那次她去罗新斯做客,进过安的卧室。窗帘是深绿色的,厚厚的那种。床幔也是绿的,浅一些。还有墙纸…… 她闭上眼睛,使劲回想。 好像……也是绿的。 乔治安娜快步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里面有上好的信纸,是去年姨妈送她的,说是从伦敦买的,很贵,纸面上印着浅浅的树叶花纹。 那些树叶,也是绿色的。 染的。 她像被烫到一样,把那张信纸扔回抽屉,“啪”地关上。 然后她从另一个抽屉里翻出一叠最普通的白信纸——平时用来记杂事的那种,没有任何花纹,朴素得有些寒酸。但她现在不在乎那些。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开始写。 亲爱的姨妈: 希望您和安一切都好。 近日伦敦有一则新闻,不知您是否读过。随信奉上一份泰晤士报,上面详细记述了一件事,让我十分不安。 信写得很简短。她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件事说得更清楚——那种绿色,那种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绿色,其实是毒药。 她把信折好,又把那份报纸叠好,一起塞进信封。封口的时候,她的手还有点抖。 “安妮!”她又喊了一声。 安妮跑进来。 “这封信,马上寄出去。要快。” 安妮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乔治安娜叫住她,“告诉管家,派人去罗新斯一趟。问问安小姐最近身体怎么样。如果有什么……如果有什么不舒服,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我。” 安妮点点头,快步走了。 乔治安娜站在窗前,看着安妮的背影穿过花园,消失在仆人入口的方向。 她想起那本书里的卡特赖特先生。 “我以为这是爱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很急,是她熟悉的步子。 “乔治安娜!” 达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报纸,额头上沁着薄薄的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你读过了?”他把报纸往前一递,“那个托马逊的新书,绿色的——” 他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几卷撕下来的墙纸,乱七八糟地堆在走廊角落。绿的颜色,鲜艳刺眼。 乔治安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哥哥,”她说,“你来晚了。” 达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报纸,又看了看那堆墙纸,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很真。 “你也读到了?” “读到了。”乔治安娜走回书桌前,拿起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手指轻轻抚过书脊,“她的书,我一本都不会落下的。” 达西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刚才我进来的时候,”他说,“管家说你把房间里的绿东西都清掉了。” “嗯。”乔治安娜点点头,“墙纸,衣服,披肩,还有那些绢花。能扔的都扔了。” 达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乔治安娜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哥哥,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我刚才给姨妈写信了。安的房间,我记得也是绿的。” 达西的表情顿了一下。 “安的病……”他慢慢开口,像是第一次开始认真想这件事,“从小就不太好。没人知道为什么。” “也许就是这个。”乔治安娜说,“也许不是。但万一呢?”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你做得对。” 乔治安娜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封面上,落在“托马逊”那两个字上。 “哥哥,”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她顿了顿,“托马逊写这些故事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如果有人读到,会怎么做?”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说,“也许她写的时候,就在等有人读到之后,去做点什么。” 乔治安娜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本书抱得紧了一点。 第33章 装修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天冷得出奇。 班纳特先生和玛丽坐着马车,在乡间小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两旁的树已经光秃秃的,只剩下枝干交错着伸向灰白色的天空。田野里空荡荡的,收割过的庄稼茬子还留在地里,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来。 “到了。”班纳特先生先跳下车,转过身伸手扶玛丽。 玛丽踩在碎石路上,抬头看着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大门半开着,门柱上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出是两只展翅的鹰。 “走吧,”班纳特先生说,“进去看看。” 他没有叫马车夫跟着,也没有让门房带路。父女俩就这样一前一后走进大门,沿着那条碎石铺成的主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是大片的草地,枯黄的颜色,但修剪得很整齐。远处有几棵老橡树,枝叶已经落尽,只剩下粗壮的枝干在冷风里立着。 班纳特先生伸出手,指向远处。 “那边,你看见那片矮房子了吗?那是佃农的房舍。”他顿了顿,“往东边那片,是麦田。今年收成不错,地也肥。再往远处那个村子,叫橡树村,村里的人大多在这片地上做工。” 玛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那些房舍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温暖。 “卖家那边,”班纳特先生继续说,“托人带话过来。他说这些佃农都是跟了庄园几十年的老人,有的从父辈就开始在这里做工。他希望新主人不要……压榨他们。”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浅,但在冷风里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父亲,”她说,“我没打算从这片地上发财。”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你知道。”玛丽说,“我买这座庄园,不是为了赚钱。是……” 她顿了顿,想找一个合适的词。 “是退路。”她最后说,“是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只要这座庄园能自己养活自己——地租够付维护的费用,仆人的工钱,修缮的开销——就够了。多出来的,我不指望。”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走吧,进去看看。” --- 门厅比想象中宽敞。 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楼梯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没有什么人物,但框子都是好木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迎了上来——是格雷先生,庄园的管家。他穿着整洁的深色外套,微微欠身。 “班纳特先生,小姐。”他的目光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欢迎。主人吩咐过,让我带两位四处看看。” “我们自己看就行。”班纳特先生说,“您忙您的。” 格雷先生点点头,没有再跟上来。 --- 他们先看了一楼。 大厅很大,三扇落地窗对着南面的花园。窗户擦得很干净,阳光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光斑。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没有生火,但打扫得很干净。 “冬天在这里坐着看书,应该不错。”玛丽说。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你现在又不在这儿住。” “以后会住的。”玛丽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穿过大厅,有一条向下的窄楼梯。 “厨房和酒窖应该在这下面。”班纳特先生说着,率先走下去。 地下厨房比想象中明亮。有几个小窗户开在地面以上,透进来一些光。灶台是砖砌的,很大,能同时放好几口锅。旁边是储物间,架子上空空的,但打扫得很干净。 酒窖在厨房更深处。 一进去就是一股凉意,混着淡淡的木头和酒香。酒窖不大,四面墙都是木架,上面还留着一些空酒瓶。角落里有几个橡木桶,已经空了,但桶身上还刻着年份。 “这酒窖不错。”班纳特先生敲了敲桶壁,“恒温,干燥。”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话。 想着想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班纳特先生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想起一些东西。” --- 从地下室上来,他们穿过走廊,看了几间仆人房。 房间都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把椅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窗户也擦得透亮。 “这些仆人房倒是比我想的好。”玛丽说。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老主人是个厚道人。对仆人不差。” --- 二楼是主人的卧室和起居空间。 主卧很大,一张带顶篷的四柱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间。床幔已经收起来了,露出雕刻精细的床柱。窗户对着南面的花园,采光很好。旁边是梳妆台,一面大镜子,几个抽屉。 “这床太老了。”玛丽看了一眼,“以后要换。” 班纳特先生“嗯”了一声。 卧室旁边是一个小起居室,几张沙发,一个小圆桌,一个壁炉。再过去是一间小书房,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 玛丽在那间小书房门口站住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挤得满满当当。她走进去,随手抽出一本——《汤姆·琼斯》,菲尔丁的。又抽出一本——《鲁滨逊漂流记》,笛福的。再抽一本,是莎士比亚的戏剧集。 她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本《汤姆·琼斯》,看着满墙的书,忽然不想动了。 “喜欢?”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问。 玛丽点点头。 “这间书房,”她说,“就冲这间书房,这座庄园就买值了。” 班纳特先生笑了。 “那就多待会儿。”他说,“我去三楼看看。” --- 三楼比二楼低矮一些,是给孩子们和客人准备的房间。 几间卧室都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有一间明显是给孩子住的,墙上还贴着几张褪色的画片,画的都是动物。旁边是一间游戏室,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旧木马立在角落,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班纳特先生在游戏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想起基蒂和莉迪亚小时候,也这样追着跑,也这样玩。如果她们来这里,应该会喜欢这间游戏室吧。 他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 从三楼下来的时候,玛丽还站在书房里。 她把那本《汤姆·琼斯》放回去了,又抽出了另一本。班纳特先生没有打扰她,只是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玛丽把书放回去,转过身。 “父亲,”她说,“我看得差不多了。” “怎么样?” 玛丽想了想。 “书房很好。”她先说了这一句,“这些书够我看好几年。其他的……” 她顿了顿。 “添几样东西就够了。” “添什么?” “书房里,”她说,“我想买几张真皮沙发。软一点的,可以窝在里面看书的那种。现在的椅子太硬了。”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还有一些家具,”玛丽继续说,“我看有几把椅子的腿有点松了,桌面也有划痕。找人修一修,重新上漆,应该能用很久。”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至于仆人,”她说,“先招几个维护日常就够了。看门的,打扫的,偶尔来做饭的。反正我现在不会来这里住。” 班纳特先生走到她身边。 “等你想来的时候,”他说,“随时可以来。” 玛丽点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暖的。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暖,一点酸,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走吧,”她说,“看完了。” ---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门厅,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 外面还是那么冷。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远处的烟囱还在冒着烟,灰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天空里慢慢飘散。 格雷先生站在门口送他们。 “小姐,”他微微欠身,“您觉得怎么样?” 玛丽看了他一眼。 “很好。”她说,“收拾得很干净。辛苦您了。” 格雷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班纳特先生扶着玛丽上了车,自己也坐进去。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开始慢慢往前走。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老宅子。 三层的,六扇大窗,深绿色的窗框。书房的那扇窗正对着她,窗帘半拉着,看不清里面。 但她知道,那些书还在里面等着她。 等她真的来住的那一天。 马车拐过一个弯,庄园消失在视线里。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在想什么?” 从庄园回去路上,玛丽一直沉默。 马车在乡间小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咕噜声。班纳特先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但玛丽知道他没有——他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正轻轻敲着。 她也在想事情。 想那间书房,想那些书,想以后坐在那张书桌前写弗朗西丝的新案子。也想那笔剩下的钱。 两万五千镑。 就那样放在银行里,或者换成金币锁在箱子里——她想起上辈子听过的一句话:钱不流通,就是废纸。 她忽然笑了一下。 “父亲。” 班纳特先生睁开眼睛。 “嗯?” “我在想那些剩下的钱。” 第34章 运河公司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放在那里不动,”玛丽说,“就只是钱。但钱不流通,不投资,其实……” 她顿了顿,想找一个他能听懂的说法。 “其实就是废纸。” 班纳特先生的眉毛猛地挑了起来。 “废纸?”他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难以置信,“玛丽,那可是两万五千镑。你知道两万五千镑能换成多少金币吗?” 玛丽忍住笑。 “我知道,父亲。但金币放在箱子里,一百年后还是那么多金币。如果……” “一百年后还是那么多?”班纳特先生打断她,“那可不少了!多少人一辈子都攒不了这么多。” 玛丽看着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保值”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没有通货膨胀的概念,没有复利增长的意识,金币就是金币,永远不会变少,这就够了。 “父亲,”她换了一种说法,“我是想让钱去生钱。”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钱生钱?” “嗯。”玛丽从怀里掏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是她前几天从伦敦送来的那堆报纸里特意留出来的,“您看这个。” 她把报纸递过去,指着其中一则公告。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凑近车窗,借着透进来的光看。那是一则雷克斯运河公司的募股公告,说某条在建的运河需要扩充资本,正在发行新股,每股若干镑,预期收益率若干。 他看完了,抬起头,看着玛丽。 “你想买这个?” “嗯。”玛丽点点头,“我注意这些公告有一阵子了。这条运河连接的是两个工业城镇,煤炭和纺织品都要从那边过。一旦通航,收益不会差。”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运河股票……”他慢慢说,“倒是不新鲜。你舅舅加德纳手里就有一些。不过两万五千镑全投进去?” “不是全投。”玛丽说,“先投一部分,看看情况。但我想……用两万五千镑做个开始。”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想得远。” 玛丽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枯树和田野。 过了一会儿,班纳特先生又开口: “那为什么不买东印度公司的?那个更稳当,更体面。” 玛丽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她脸上露出一个很复杂的表情——不是厌恶,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混合着很多东西的东西。 “父亲,”她轻声说,“我想……我们都知道,东印度公司赚的那些钱,沾着什么。”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 “那些从印度运回来的丝绸、香料、茶叶,每一件都是用……”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用很多人的血换来的。我不是在指责谁,这个时代就是这样,大家都这样。但既然赚钱的路子有那么多,我何必非要选这一条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我写弗朗西丝·沃斯通,是想让那些被忽视的人被看见。如果我自己赚的钱,是从更远的、我看不见的人身上刮下来的血——那我写的那些东西,还有什么意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运河就运河。”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您不觉得我傻?” “傻?”班纳特先生笑了,“我女儿手里握着两万五千镑,还在想这些钱是从哪儿来的、该往哪儿去——这叫傻?” 他把那份报纸折好,递还给她。 “我明天给你舅舅写信。买运河股票的事,让他去办。他懂这些。” 玛丽接过报纸,轻轻“嗯”了一声。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下,几只乌鸦从枯树上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 玛丽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两万五千镑。 运河股票。 钱去生钱。 ---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班纳特太太裹着披肩站在门口,看见他们下车,立刻迎上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哎哟,你们可算回来了!这一大天的,大冷天的非要把玛丽带出去,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那庄园又跑不了,什么时候看不行?我的神经都快被你们急坏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玛丽。 “来来来,快进屋,冻坏了吧?厨房炖了热汤,先去喝一碗暖暖身子。简和莉齐都在客厅等着呢,你们再不回来,她们也要出去找了……” 玛丽任由母亲拉着往里走。 班纳特先生跟在后面,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带玛丽出去。 也不会解释。 有些事,不说更好。 --- 几天后,伦敦。 加德纳先生站在交易所的大厅里,手里捏着一份委托书——他姐夫班纳特先生从赫特福德郡寄来的,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代为购买雷克斯运河公司新股,总额两万五千镑。 两万五千镑。 加德纳先生把那几个数字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他知道玛丽有钱。但一次性拿出这么多来买股票,还是让他有点……意外。 他走到交易柜台前,递上委托书。 “雷克斯运河公司的新股,”他对交易员说,“两万五千镑。” 交易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多少?” “两万五千镑。” 交易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惊讶,有一点打量,还有一点—— 加德纳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最懂这种眼神。 “先生贵姓?”交易员一边写单子,一边问。 “加德纳。替一位……委托人办的。” 交易员点点头,没再问。但手里的笔写得更快了。 这笔单子递进去之后,运河公司的股价开始动了。 原本挂在那里不动的那几档卖单,一张一张被吃掉。价格一点一点往上走。几个正在旁边看盘的交易员开始交头接耳,目光往加德纳这边瞟。 “谁在买?” “那边那个,姓加德纳的。” “加德纳?没听说过。哪家的?” “不知道,说是替委托人办的。” “委托人?什么来头?” 加德纳站在柜台边,没有走。他知道这种场合——你越是躲,人家越是要打听。不如就站着,让他们看。 单子全部成交之后,股价稳稳地停在了比开盘高几个点的位置上。 一个交易员凑过来,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带着那种试探: “加德纳先生,您那位委托人,是伦敦的吗?” 加德纳摇摇头。 “乡下的。” “乡下?”交易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乡下的大地主吧?出手这么阔绰。怕是家里藏的金子拿出来了吧?”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那点酸意,藏都藏不住。 搞金融的,历来有点看不上土里刨食的。 庄园主怎么了?庄园主也只是种地的。手里的钱再多,也是地里长出来的,不是钱生钱滚出来的。在交易所这些人眼里,那些乡下地主,不过是些运气好的土包子,哪里有他们这些天天玩数字的人体面。 除非是大贵族——那不一样。大贵族有爵位,有封号,有国王的恩宠。那才是他们高攀不起的。 至于普通的乡绅、庄园主? “怕不是将家里藏的金子拿出来了。” 加德纳听懂了那句话。 他笑了笑,没有接话。 “不是藏的金子,”他说,“是写书赚的。” 交易员愣了一下。 “写书?” “嗯。写书。” 加德纳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了。 走出交易所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写书赚的。 这帮搞金融的,怕是这辈子也想不明白。 一个月后。 交易所的大厅里还是那样喧闹。报价声、喊价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混成一片。几个人围在柜台边,盯着那块新挂出来的报价板。 “运河公司又涨了。”其中一个说。 “废话,通航了能不涨?” “当初那批新股,谁吃进去谁赚翻。” “可不是嘛,我记得有个乡下人一口气吃了两万五——” 话没说完,门被推开了。 加德纳先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走向柜台。 那几个交易员的目光立刻追了过去。 “又是他。” “那个替乡下人办事的。” “这回又买什么?” 加德纳把文件递上去,语气平平的:“还是那家运河公司。再进五千。” 交易员接过文件,低头写单子。写完抬头,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加德纳先生,您那位委托人……最近又发财了?” 加德纳看了他一眼。 “书卖得好。” 交易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您别逗了”的笑。 “书?什么书能卖这么多?” 加德纳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单子成交。 旁边一个年轻的交易员忽然开口: “说起来,最近那本新书你们看了吗?托马逊的第十卷,写绿染料杀人的那个。” “看了看了,我太太非要买,说整个伦敦都在读。” “我也读了。听说有人照着书里写的去做实验,老鼠真死了。” “那个托马逊,真是神了。他怎么知道染料有毒?” “不知道。有人说他是个医生,有人说他是个化学家。” “管他呢,能写就行。” 加德纳站在那里,听着他们议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单子成交了。他接过凭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那个年轻交易员忽然追上来: “加德纳先生——您那位委托人,不会就是……” 加德纳回过头,看着他。 “就是什么?” 年轻交易员张了张嘴,没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 加德纳笑了笑。 “你想多了。” 他推门走了出去。 年轻交易员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旁边的人凑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忽然想起,那个托马逊的书,好像也是埃杰顿出版社出的。埃杰顿……加德纳……没什么关系。”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可是那个乡下委托人……两万五千镑买股票的钱……说是写书赚的……”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想下去。 --- 几个月后,运河公司的股价翻了一倍。 交易所里的人开始认真地打听:当初那个一口气吃进两万五千镑的乡下人,到底是谁? 有人说是赫特福德郡的一个乡绅。 有人说那个女儿在写书。 “写书?”当初那个交易员瞪大了眼睛,“写什么书能赚这么多?”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后来,有人发现一件事—— 那个叫托马逊的作家,最近那本写绿染料的新书扉页上,印着一句话: “谨以此书献给托马斯·班纳特先生——第一个相信我的人。” 托马斯·班纳特。 赫特福德郡的那个乡绅。 交易所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有人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所以……那个乡下委托人,就是托马逊?” “班纳特是男的,托马逊也是男的,这有什么奇怪的。” “可是……替委托人办事的是加德纳。加德纳是班纳特的妻弟。” “那又怎样?” “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说不下去。 --- 那天晚上,加德纳先生坐在自己家的客厅里,喝着茶,翻着当天的报纸。 有一则小报道,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 “据悉,上月运河公司股价大涨的背后,有一位来自赫特福德郡的神秘投资者。据知情人士透露,这位投资者的资金来源于图书版税收入。此人身份尚不明确,但有猜测认为,可能与近期风靡伦敦的侦探小说作家托马逊有关……” 加德纳先生放下报纸,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浓。 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但很得意。 第35章 乡村舞会 马车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 玛丽靠在车厢角落里,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走神。简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的,偶尔借着月光整理一下裙摆。伊丽莎白坐在对面,正望着窗外发呆——其实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天早就黑了,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两点灯火。 班纳特太太坐在最舒服的位置上,一路上嘴没停过。 “我跟你们说,今天的舞会卢卡斯爵士家的大女儿肯定也会去,她去年就跳得很出风头。不过咱们简不会比她差,简你记得挺直背,别老是低着头。伊丽莎白,你今天这条裙子不错,就是颜色素了点,下次该做条鲜艳的。玛丽——” 她看了一眼玛丽,顿了顿。 “玛丽你就坐着吧,别乱走就行。” 玛丽点点头,她现在是可以参加舞会,还没人邀舞的年纪。 不过这是乡村舞会,又不是伦敦那些规矩森严的大场子。硬要下场跳几支舞,也没人会说什么。毕竟乡下地方,一年到头也就这么几回热闹。平时大家各忙各的,种地的种地,喂鸡的喂鸡,好不容易聚在一起,谁还顾得上计较那些? 马车又颠了一下。 玛丽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的贵族小姐下马车的时候,旁边要垫一块木板,脚不能沾地,沾了地就不体面了。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体面人就是尽量让脚少挨地——这一点东西方倒是没什么不同。 “笑什么?”伊丽莎白转过头看她。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想起一点事。” 马车停下来了。 --- 卢卡斯家的大厅比朗博恩宽敞些,烛火点得通亮,四面墙上都挂着烛台,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乐队坐在角落里,正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地响着。人已经来了不少,三三两两地站着,说话声、笑声混成一片。 班纳特太太一进门就消失了——大概是去找那些相熟的太太们交换情报去了。简被几个年轻小姐围住,正在那里轻声细语地说话。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目光已经开始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玛丽站在柱子旁边,安安静静地当她的壁花。 威廉·卢卡斯爵士站在大厅最前面,清了清嗓子,大声宣布舞会开始。他是个和气的老先生,说话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好像全天下都是他的朋友。 乐队开始奏乐。 玛丽的目光跟着伊丽莎白走。她看见伊丽莎白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那种表情玛丽懂。 翻译过来就是:怎么都是这些人? 伊丽莎白的目光从那些男人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扫完一圈,又扫一圈。玛丽站在柱子旁边,忍不住又想笑。 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 这个时代的英国男人,确实不太养眼。 先不说酗酒的问题——那简直是全民运动。从贵族到农夫,谁不喝两口?喝多了脸就红,红了就肿,肿了就再也消不下去。 再说吃的。这个时代的甜食,对牙齿简直是酷刑。贵妇人还能用牙粉刷一刷,普通乡绅谁管那个?一张嘴,满口黄牙都是好的,黑牙烂牙比比皆是。 还有皮肤。风吹日晒,又没有防晒霜,又没有护肤品。那些常年在户外跑的男人,脸皮粗得像树皮,红一道黑一道的,能好看到哪儿去? 伊丽莎白扫完第三圈,终于放弃了。 她转过身,正好看见卢卡斯爵士的大女儿——夏洛特·卢卡斯——站在不远处。两个姑娘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往旁边挪了挪,躲到柱子后面的角落里去说话了。 玛丽看着她们消失在柱子后面,忽然有点感慨。 夏洛特·卢卡斯。 她知道这个人在原著里的命运。二十七岁,不算年轻了,嫁给那个讨厌的柯林斯先生,只为了有一个自己的家。不是爱情,是生存。 但现在,她正和伊丽莎白躲在角落里聊天,不知道在说什么悄悄话。 舞池里,音乐响起来了,几对男女开始转圈。 玛丽靠在柱子上,继续当她的壁花。 简被人邀走了,正在舞池里轻轻转着圈,裙摆旋开又落下,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让人心里发软的笑容。 班纳特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不下去跳一跳?”他问。 玛丽摇摇头。 “不了。” 班纳特先生没有劝。他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舞池里那些转圈的人。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 “你母亲又在跟人炫耀简了。” 玛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班纳特太太正拉着一位太太的手,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那位太太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羡慕还是不耐烦。 玛丽轻轻笑了一下。 “让她炫耀吧,”她说,“简当然值得炫耀。”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远处,伊丽莎白和夏洛特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往舞池这边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玛丽从那间挤满人的小客厅里退出来的时候,耳边还响着那几个姑娘轮番上阵的琴声。 一个弹了首简单的奏鸣曲,错了好几个音,但没人敢说。另一个唱了首意大利咏叹调,声音抖得厉害,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第三个干脆直接坐在琴凳上不肯下来,把同一段曲子翻来覆去弹了三遍。 玛丽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在干什么。适龄女性争相献艺,不是真的想展示艺术修养,是想让那些站在旁边看的年轻先生们记住自己。钢琴成了展示台,琴键成了砧板,每一个音符都写着“看我”“娶我”“救我”。 她趁没人注意,悄悄退了出来。 还是舞厅那边好一点。至少那边不用听那些走调的咏叹调。 她穿过走廊,推开那扇半掩的门。 舞厅里正热闹着。 七八对男女站在舞池中央,随着乐队的拍子来回穿梭。先是两排面对面站着,然后往前走,交错,转身,换位,再退回去,围成圈,又散开。像一群被线牵着的木偶,又像某种复杂的多人体操。 这就是奥斯汀时代的英伦乡村流行舞。 玛丽靠在门边,看着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忽然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电影。凯拉·奈特利版的《傲慢与偏见》里,伊丽莎白和达西在舞会上那场对手戏,拍得多美啊。光影,眼神,手掌的触碰。 但真实的舞会,其实就是这样——热热闹闹,熙熙攘攘,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特别。 她其实更喜欢法国的宫廷小步舞。 那种舞她只在书上读过,上辈子在视频里看过复原版。欢快,轻盈,步法复杂但有趣,两个人对跳,互相配合,进退有度。不像现在这种,一群人挤在一起,像赶集似的转圈。 可惜法国已经没有宫廷了。 巴士底狱都推倒多少年了,路易十六的头上也早就不顶着王冠了。那些精致的小步舞、繁复的宫廷礼仪、绣满金线的绸缎衣裳,都跟着旧制度一起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玛丽看着舞池里那些转圈的男女,忽然有点感慨。 这些陈旧的时代产物,终将被更礼崩乐坏的东西取代。 华尔兹。 那种两个人搂在一起转圈的舞,在现在这些人眼里,简直是伤风败俗、有伤风化。但再过几十年,华尔兹会成为整个欧洲最流行的舞,人人都在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然后呢? 然后会有更离谱的。探戈,摇摆舞,迪斯科——她想起上辈子大学舞会上那些群魔乱舞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 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脸上还带着刚才和夏洛特聊天时的笑意。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想些有的没的。”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往舞池里看。 “不下去跳?” “不了。你呢?”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 “没看上眼的。” 玛丽笑了。 伊丽莎白也笑了。 两个人靠在门边,一起看着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 --- 玛丽的视线从舞池移开,落在那些女孩子的裙子上。 浅蓝的,粉红的,鹅黄的,奶白的。每一件的剪裁都差不多——高腰线,就在胸口下面,裙摆直直垂下来,一直到脚踝。有的裙摆上绣着简单的花边,有的什么装饰也没有,全靠面料的质地撑场面。 帝政式长裙。 这是玛丽在这个时代唯一感到庆幸的事。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历史资料。维多利亚时代,半个多世纪以后,女人们会把腰勒得像蜂腰,用鲸骨束腰勒到窒息,勒到肋骨变形,勒到内脏移位。为了所谓的“杨柳细腰”,不惜把自己活活勒死。 那些束腰有多可怕? 她看过博物馆里展出的束腰,金属的,木头的,鲸骨的,每一件都像刑具。据说有的女人勒得太紧,吃饭都咽不下去,坐着喘不过气,生孩子的时候更是活受罪。 还有那些漫画——讽刺维多利亚时代束腰风气的漫画,画里的女人被勒得像沙漏,上半身和下半身中间只有细细一截,看着就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这些裙子多好。 高腰,宽松,自然。虽然也讲究身材,但至少不用把自己勒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浅灰色的,简帮她挑的料子,说是“低调又体面”。腰线就在胸下,裙摆垂顺,走路的时候轻轻拂过脚面,舒服得很。 玛丽靠在门边,看着那些女孩子转圈。 忽然想起四年前报纸上的那条消息。 夏洛特王储。二十一岁。顺利产下一女。 当时她十二岁,读完就把报纸放下了。王储嘛,离她太远。 但现在她十六岁了。 那个当年差点死掉的王储,现在二十五岁了,是未来王储,是整个英国的未来。再过些年,她会成为女王。 那就不会有维多利亚时代。 不会有那个名字,不会有那个时代,也许不会有那些要人命的束腰。 也许会有一个“夏洛特时代”。 夏洛特时代。 玛丽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名字,觉得也挺好听的。 玛丽收回思绪,重新看向舞池。 一曲终了,人们散开又聚拢,笑声和说话声混成一片。 简正从舞池里走出来,脸红红的,但眼睛亮亮的。班纳特太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拉住她,开始问东问西。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母亲又在审问简了。” 第36章 夏洛特 克莱蒙特庄园笼罩在十一月的薄雾里。 远处的树篱湿漉漉的,叶子黄了大半,几只乌鸦从树枝上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灰白色的天空。园丁正在修剪过冬的枝条,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混着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悠远。仆人们走路时放轻了脚步,说话时压低了声音——不是有什么悲伤的事,只是庄园一贯如此。这里没有伦敦那种喧嚣,没有宫廷那种压抑,只有偶尔传来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失在雾气里。 二楼的主卧室里,壁炉烧得正旺。 火光映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意融融。窗外那层薄雾把日光滤得柔和,照进来的时候已经没了棱角,只是软软地铺在羊毛毯上、床幔上、书页上。 夏洛特王储靠在床边,一条羊毛毯盖住腿,身上穿着宽松的晨裙,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她已经这样坐了大半个下午,手里的书翻过来又翻过去,看到精彩处嘴角微微弯起,看到紧张处眉头轻轻蹙着,全然忘了时间。 那本书的封面是深蓝色的,烫银的字,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那是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卷》,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签名:托马逊。 “弗朗西丝·沃斯通。”她轻声念出那个名字,嘴角弯得更深了些。 第十卷,她已经读到第三遍了。 那个案子她闭着眼睛都能讲出来:一位伯爵夫人死在自己的卧室里,所有人都说是突发疾病。弗朗西丝受伯爵所托去调查,却发现那间卧室里到处都是鲜艳的绿色——绿色的墙纸、绿色的窗帘、绿色的裙子、绿色的披肩。她对那些绿色感到疑惑,做了个简单的实验,然后把一只老鼠放进笼子里。 老鼠死了。 伯爵夫人也死了。 死在她最爱的颜色里。 夏洛特翻了一页,继续往下读。弗朗西丝正在向伯爵解释那些绿色的粉末里藏着什么,伯爵的脸越来越白,最后蹲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 “我以为这是爱她。”他说。 夏洛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门被推开了。 她没有抬头,只是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床边的位置。这个动作她做过无数次,熟悉得像呼吸一样自然。 利奥波德走进来,带着外面的凉意。他刚从马厩那边过来,外套上还沾着雾气凝成的水珠。他在床边坐下,俯身在她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那吻带着凉意,却让夏洛特往他那边靠了靠。 “又在读那本?”他看了一眼书的封面。 “嗯。”夏洛特抬起眼睛,眼里带着笑意,“读到第三遍了。” 利奥波德没有接话,只是靠在那里,看着她。 那种目光夏洛特熟悉——他有话要说,而且是在等她自己问。 她偏不。 她又翻了一页。 利奥波德笑了。 “你知道我今天从伦敦带回来什么消息吗?” 夏洛特头也不抬:“不知道。” “关于那本书的作者。” 夏洛特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她还是没有抬头,只是翻页的动作慢了一点。 “哦?”她语气淡淡的,“什么消息?” 利奥波德往后靠了靠,一条腿搭在床边,像是在讲一个长长的故事。他讲故事的本事一向很好,夏洛特知道他在故意吊胃口,但还是忍不住想听。 “我派人去查了。”他说,“埃杰顿出版社那边,口风紧得很。那个老板叫埃杰顿,是个老狐狸,什么也不肯说。我的人去了三次,每次都被挡回来。第一次去,他说‘无可奉告’;第二次去,他说‘作者不希望被打扰’;第三次去,他干脆连门都没让进,只让伙计出来说‘先生今天不见客’。” 夏洛特没有说话,但手里的书没有再翻动。 利奥波德继续说:“后来我的人换了个思路。不去问出版社,去问送信的邮差。” “邮差?”夏洛特终于抬起头。 “嗯。”利奥波德点点头,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托马逊的手稿,每次都是从乡下寄来的。邮差知道那条线。我的人花了几个先令,请那邮差喝了杯酒,几句闲聊下来,就套出了大概——信是从赫特福德郡寄出的,一个叫朗博恩的地方。”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忍着,没有追问。 利奥波德看她那副强装不在意的样子,心里好笑,故意停下来,理了理袖口。 夏洛特等了两秒,见他还不开口,终于忍不住了:“然后呢?” “然后?”利奥波德挑了挑眉,“然后我的人就去了赫特福德郡。” 夏洛特咬了咬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利奥波德这才满意地继续说下去。 “有了地方就好办了。赫特福德郡,朗博恩,那地方不大,稍微一打听就知道了——班纳特家。” 他顿了顿。 “班纳特家只有五个女儿,没有儿子。” 夏洛特愣住了。 “五个女儿?” “五个。”利奥波德点点头,“大女儿叫简,二女儿叫伊丽莎白,三女儿叫玛丽,四女儿叫基蒂,最小的叫莉迪亚。” 夏洛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又抬起头看着利奥波德,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利奥波德看着她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还没完。”他说,“班纳特先生本人,叫托马斯。” 夏洛特愣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本书的封面。 托马逊。 托马斯。 托马斯·托马逊。 “好一个托马逊。”她喃喃道,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笑意,“所以……是班纳特小姐写的?” 利奥波德摇摇头。 “不是大女儿。” “那是二女儿?那个叫伊丽莎白的?” “也不是。” 夏洛特急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快说!” 利奥波德笑着往后躲了躲,但还是慢悠悠的:“你猜猜——” 夏洛特又拍了他一下,这次用了点力气:“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终于不逗她了。 “是三女儿。”他说,“叫玛丽的那一个。” 夏洛特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动。 “三女儿?”她重复了一遍,“那个……最小的那几个里?不对,最小的叫莉迪亚,三女儿是中间那个?” “对。”利奥波德点点头,“据说她从小爱读书,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家里人都没太注意她。结果呢?” 他指了指夏洛特手里那本书。 “结果她写了这个。风靡整个英国,卖到欧陆,让苏格兰场改了破案的方法,让那些穿绿裙子的女人捡回一条命。” 夏洛特低头看着手里的书。 弗朗西丝·沃斯通。 那个住在阁楼里、被人小看、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的女人。 一个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待着的三女儿。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利奥波德也弯起了嘴角。 “好。”她轻声说,“真好。” 利奥波德看着她。 “你想见见她吗?” 夏洛特想了想。 然后她摇摇头。 “不见。” 利奥波德有些意外:“为什么?” 夏洛特把书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磨损的书脊。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她不想被人知道,所以用笔名。她不想被人看见,所以躲在乡下。我为什么要去打搅她?”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夏洛特抬起头,看着窗外。 远处的树篱在薄雾里若隐若现,几只鸟从树枝上飞起来,很快就消失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园丁已经收工了,剪刀的声音停了,只剩下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她写的东西,救过人。”夏洛特轻声说,“苏格兰场用她的方法破案。有人读了她的书,撕掉了家里的墙纸。那些故事……是有用的。” 她顿了顿。 “这样一个女孩,想躲在乡下写书,就让她躲着吧。” 她转过头,看着利奥波德,眼睛里有一点光。 “除非她陷入麻烦,我再帮她。” 利奥波德看着她,看了很久。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响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木柴燃烧的气味混着窗外透进来的凉意,在这个安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温暖。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好。”他说,“那就让她躲着。” 夏洛特点点头,又把那本书拿起来。 但她没有翻开,只是抱着,贴在胸口。 “三女儿。”她又念了一遍,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玛丽·班纳特。” 窗外,十一月的风轻轻吹过。 克莱蒙特庄园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 利奥波德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夏洛特把那本书抱在胸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满足还是出神。壁炉里的火映在她脸上,让她的轮廓变得格外柔和。她这样安安静静坐着的样子,让他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见她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叛逆的小姑娘,敢跟父亲顶嘴,敢从窗户逃出去拦马车。 他又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对了。” 夏洛特抬起眼睛。 “什么?” 利奥波德换了个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 “我在想,伦敦这个冬天,实在让人厌烦。”他说,“雾那么重,街上到处都是泥泞,你又不喜欢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昨天那场晚宴,那位老夫人拉着你的手说了半个时辰她儿子的好话,我看你都快睡着了。” 夏洛特想起那场面,忍不住笑了一下。 “是快睡着了。” “所以我在想,”利奥波德说,“不如去巴斯待一阵子。”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 “巴斯?” “嗯。”利奥波德点点头,“那边有温泉,对你有好处。而且你上次不是说,想带小夏洛特出去走走?她还小,伦敦的冬天对她也不好。那边的空气比伦敦好得多,雾也没那么重。” 夏洛特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利奥波德继续说:“你可以在那边泡泡温泉,散散步,不用应付那些宫廷里的人和事。我陪你去,待上一个月,等伦敦的雾散了再回来。如果住得舒服,多待一阵子也行。” 夏洛特想了想。 她想起巴斯那些古老的罗马遗迹——浴池、神庙、那些一千多年前留下的石头。她在书上读过,但从来没亲眼见过。那些石头比英国这个国家还要老,罗马人在这里泡澡的时候,不列颠还是蛮荒之地。 还有那座新月楼——她听人说起过,那栋半圆形的建筑,面朝一片开阔的绿地,是整个巴斯最体面的地方。据说建成才几十年,但已经是整个英格兰最有名的建筑之一了。住在里面的人推开窗就能看见整片山坡,黄昏的时候,阳光会把整排房子都染成金色。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跟她说过的话。那时候母亲还没被父亲赶出宫廷,还会抱着她讲那些遥远的地方。“巴斯有温热的泉水,”母亲说,“罗马人在那里建了神庙,献给他们的女神。泉水现在还在冒热气,和一千年前一样。” 她想去看看那些还在冒热气的泉水。 “好。”她说,“去吧。” 利奥波德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答应了?” “答应了。”夏洛特偏过头看他,“你让人准备吧。带上小夏洛特,带上几个用得顺手的仆人,别带太多人。我不想走到哪里都被人围着。” 利奥波德点点头。 “我来安排。”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本书,”他指了指她手里的书,“带去巴斯吗?” 夏洛特低头看了看那本深蓝色的书,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封面上的字已经被她的手指摸过无数遍,但每一个字母都还是那么清晰。 “带。”她说,“我还要再读一遍。” 利奥波德笑着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壁炉里的噼啪声盖过去。 夏洛特一个人坐在那里,抱着那本书,望着窗外。 薄雾还没有散,但天边透出一点点淡淡的金色。太阳快落山了,那些金色的光穿过雾气,落在远处的树篱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 第37章 巴斯 参加完舞会几天后,班纳特太太在晚饭时忽然开口: “我听说卢卡斯太太去年带夏洛特去了巴斯,回来之后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气色好多了,还认识了好些体面人。” 她说着,目光在餐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班纳特先生脸上。 班纳特先生低着头,继续喝汤。 “托马斯!”班纳特太太提高了声音,“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班纳特先生头也不抬,“巴斯。卢卡斯太太。气色好。” 班纳特太太气得把叉子往盘子上一放。 “你就不能为女儿们想想?简今年都——伊丽莎白也——巴斯那种地方,到处都是有钱的单身汉,不比咱们麦里屯强?” 简红了脸,低下头。伊丽莎白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继续吃。 玛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着汤。 她想起自己那笔钱。如果母亲真的想去,她可以悄悄补贴——但以母亲那个性子,要是知道她有钱,怕是会把整个巴斯都嚷嚷遍。 还是让父亲决定吧。 班纳特先生终于抬起头。 “巴斯?”他说,“你想去巴斯?” “对!”班纳特太太眼睛亮了,“咱们一家都去,住一个月,让女儿们多见见世面——”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花多少钱?” 班纳特太太飞快地算了算:“也就五六十镑,咱们出得起!”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看了一眼玛丽。 玛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班纳特先生又沉默了几秒。 最后他说:“我想想。”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她本来以为会被直接拒绝。 “你想想?”她重复了一遍,“你真的会想?”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继续喝汤。 但班纳特太太已经笑起来了。 “好好好,你慢慢想!简,伊丽莎白,你们到时候可得做几条新裙子——玛丽,你也做一条——” 马车在通往巴斯的大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窗外的景色已经从赫特福德郡那些熟悉的田野和树篱,变成了完全陌生的模样。路比乡间那些碎石小道宽得多,也平整得多,偶尔能看见迎面驶来的马车,一辆比一辆精致——漆面锃亮的,镶着家族纹章的,车厢里隐约露出丝绸裙摆的。 班纳特太太的脸几乎贴在车窗玻璃上,眼睛都不够用了。 “快看快看,那辆蓝色的!那轮子上的金边——啧啧啧,得多少钱啊……” “还有那辆,那匹马真漂亮,比咱们家的好多了……” “那是谁家的马车?车夫穿得那么体面,连帽子上的徽章都是金的……” 简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偶尔应一声。伊丽莎白靠在车厢壁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基蒂和莉迪亚挤在另一扇车窗前,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争着往外看,被班纳特太太训了两句才消停。 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上一一那些漆面、那些徽章、那些丝绸裙摆,每一辆都在无声地宣示着自己的来历。伦敦的,乡下的,贵族的,暴发户的,来碰运气的,来找女婿的,来泡温泉治病的,来躲债的,来私奔的…… 全都挤在这条通往巴斯的路上。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简·奥斯汀笔下的巴斯,诺桑觉寺里的凯瑟琳,劝导里的安妮,还有那些在泵房里端着杯子走来走去的老太太,那些在舞厅里转来转去找女婿的年轻姑娘。那是个奇怪的地方——一半是疗养胜地,一半是婚姻市场。罗马人一千多年前建的浴池还在冒着热气,乔治时代盖起来的新月楼还是崭新的,而穿着这些新衣服的男男女女,正在做着和一千年前差不多的事:看人,被人看,找人,被人找。 她合上书,靠在车厢壁上。 马车又颠了一下,班纳特太太的脸终于从车窗上挪开,转过头来,满脸放光。 “托马斯,你看见没有?这么多体面人!这么多漂亮的马车!咱们来对了,来对了!简,你到时候可得好好打扮,让那些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美人——伊丽莎白你也别老是板着脸,笑一笑,多笑一笑——基蒂和莉迪亚,你们不许乱跑,不许给我丢人——玛丽,你……”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玛丽那条浅灰色的裙子。 “你那条裙子还行,就是颜色素了点。算了,到时候再给你做条新的。”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班纳特先生一直没开口。 他靠在车厢另一边,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玛丽知道他没睡——他那只搭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敲着,是他在想事情的习惯。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絮叨叨地数着那些马车,盘算着要在巴斯认识什么人、参加什么舞会、给女儿们找什么样的女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全车人都能听见。 “听说巴斯那边,泵房里天天都有音乐会,舞会也是一场接一场——咱们可得好好安排,不能错过任何一场。简,你到时候穿那条浅蓝色的,配你那串珍珠项链——伊丽莎白,你那条黄的也不错,就是腰身有点松,得改改——基蒂和莉迪亚,你们俩不许分开,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基蒂和莉迪亚应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窗外那些马车上。 班纳特先生睁开眼睛。 “班纳特太太。”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东西,让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一下子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 班纳特先生坐直了身子,看着她,慢慢开口: “巴斯不但是英国的温泉疗养中心,也是英国的另一个社交中心。” 班纳特太太点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么说——社交中心,正是社交中心——” 班纳特先生打断她: “每年冬天,都有不少不能参加伦敦社交季节的人,带着年轻男女来这里碰运气。” 班纳特太太又点点头:“对对对,碰运气——咱们就是来碰运气的——”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班纳特太太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声音低下来:“怎么……怎么了?” 班纳特先生说: “你知不知道,那些来碰运气的人里,十个有九个都碰了一鼻子灰?”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 “那些真正有身份的,住在伦敦的,能进宫廷的,不会来巴斯碰运气。”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来巴斯的,要么是像咱们这样的乡下人,要么是暴发户,要么是那些在伦敦混不下去想来乡下捞一把的。你以为那些人看不出来?”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班纳特先生继续说: “所以,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在巴斯,注意你的言行。” 班纳特太太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别让女儿们成了笑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难得地小声答应了一句: “知道了。”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那些马车,但这次没有再絮絮叨叨。 简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点红晕。伊丽莎白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基蒂和莉迪亚面面相觑,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见母亲不说话了,也不敢再闹,只好继续挤在车窗前,用眼神交流。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然后同时移开目光,嘴角都弯着。 那种笑,是只有姐妹之间才懂的——不张扬,不解释,只是在心里轻轻说一声:你看,父亲还是知道怎么治母亲。 马车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马车越来越多,有些擦身而过的时候,能看见车厢里的人也在往外看。那些目光扫过来,又扫过去,带着打量、审视、好奇,还有那种说不清的、在社交场合才会出现的表情——既想被人看见,又不想被人看出自己在看人。 班纳特太太果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那些马车,偶尔抿一抿嘴唇,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简轻轻握住她的手,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先生又闭上了眼睛,手指还在轻轻敲着。 马车轮子碾过路面,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伊丽莎白又看了玛丽一眼,这次眼里多了一点东西——是疑问,是“你觉得会怎么样”的意思。 玛丽轻轻摇了摇头。 马车在巴斯街道上慢下来。 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变了调,从那种乡间碎石路上的闷响,变成了清脆的、有节奏的嘚嘚声。玛丽把书合上,往窗外看去。 街道比想象中窄,两旁的房子挤得紧紧的,三层的、四层的,灰石头墙面,白色的窗框,一扇挨着一扇,像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窗台上摆着花盆,有的还开着不知名的小花,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鲜艳。楼下是各式各样的店铺——面包房飘出热腾腾的香气,绸缎庄的橱窗里挂着最新样式的布料,书店门口摆着几本新书,有人正站在那里翻看。 但最让人挪不开眼睛的,是街上的人。 太多了。 第38章 旅馆 马车缓缓穿行,玛丽几乎可以从容地看清每一张脸。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过,脸色苍白,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旁边跟着个年轻的仆人,手里提着一只皮箱——来治病的,一看就知道是冲着温泉来的。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对周围的热闹充耳不闻,仿佛这条街只是他去往浴池的必经之路。 几个年轻姑娘挽着手走过,笑声清脆得能穿过马车玻璃。她们穿着颜色鲜艳的裙子——粉红的、浅蓝的、嫩黄的,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头上戴着时新的帽子,帽檐上插着羽毛。其中一个正回头说着什么,脸微微仰着,眼睛亮亮的,像是在找人,又像是在被人找。 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中年妇女站在店铺门口,显然是两个正在服丧的女性,交头接耳地说着什么,目光时不时扫过路上的行人——那种目光玛丽认得,是母亲在舞会上看人时的目光,带着打量、盘算、还有一点挑剔。 一个年轻男人骑着马从旁边经过,马鞍擦得锃亮,衣服也是簇新的。他的目光在那些年轻姑娘身上转了一圈,然后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马车这边——他看见简了。 简正往外看,对上那道目光,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 那男人嘴角弯了弯,勒了勒缰绳,马走得更慢了。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坐直了。 “托马斯!托马斯!你看见没有?那个人在看简!他骑着马,穿得那么体面,肯定是有钱人——” 班纳特先生头也没抬:“嗯。” “你就‘嗯’?那是简的机会!万一他待会儿上来搭话呢?万一他是某某家的少爷呢?” 班纳特先生终于抬起眼皮,往外看了一眼。 那男人还在马上,目光还在往这边瞟。 班纳特先生收回目光,又闭上了眼睛。 “等他自己上来再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玛丽的目光还在窗外。 一个穿得破旧的男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一个小摊,卖的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木雕的鸟,草编的虫子,几颗颜色暗淡的玻璃珠。他的目光从那些来来往往的裙摆和靴子上扫过,偶尔有人停下来看一眼,很快又走开,他也不喊,就那么蹲着,等着。 一个穿着制服的仆人从一家店铺里跑出来,手里抱着一大包东西,匆匆忙忙地穿过人群,差点撞上一个正低头看书的先生。那先生抬起头,皱了皱眉,什么也没说,又低头看书去了。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街角,穿得花哨,说话声音很大,时不时笑几声。他们的目光在过往的年轻姑娘身上转来转去,那种眼神让玛丽想起猎场上的狗——不是恶狠狠的,是那种等着猎物靠近的眼神。 其中一个看见了马车里的简,用手肘捅了捅另一个。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班纳特太太的脸一下子拉下来。 “看什么看!”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嫌弃,“一看就不是正经人!穿的什么衣裳,花里胡哨的,肯定是来巴斯的那些……” 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玛丽知道她想说什么——那些来碰运气的穷小子,那些想在舞会上捞一笔的冒险家。 马车在一家旅馆门前停下来。 门面比周围的房子气派些,黑色的铸铁围栏,擦得锃亮的黄铜门牌,门楣上刻着一排字,玛丽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站着个穿制服的侍者,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来。 班纳特先生第一个下车。 他站在马车旁,伸手扶班纳特太太。班纳特太太踩着小碎步下来,脚刚落地,就开始四下打量——看门面,看窗户,看过往的行人,目光忙得停不下来。 “还行还行,这旅馆看着挺体面,不比卢卡斯太太说的那家差……” 简下来了,伊丽莎白下来了,基蒂和莉迪亚争着往下跳,被班纳特太太一左一右按住。 “急什么!像什么样子!” 最后是玛丽。 --- 旅馆的大堂比想象中宽敞。 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风景,框子很精致。几个穿得体的客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喝茶,说话声低低的,偶尔传来一两声轻笑。 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仆人迎上来,微微欠身。 “班纳特先生?房间已经准备好了,请随我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跟着他往楼梯走。 班纳特太太跟在后面,眼睛还在四下打量——看天花板上的吊灯,看墙上的画,看那几个喝茶的客人,目光里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兴奋。 “这旅馆真不错,真不错……” 仆人领着他们上楼。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但很稳。二楼,三楼,四楼。 “您的套房在顶层,”仆人边走边说,“一共三间卧室,一间起居室,一间餐室。窗户对着南面,能看见新月楼的一角。” 班纳特太太的呼吸都重了。 “能看见新月楼?真的?” “是的,太太。” 仆人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开。 “请进。” --- 套间比玛丽预想的更宽敞。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地上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右手边是一扇门,通往起居室。仆人推开那扇门,众人跟着走进去。 起居室很大。 三扇落地窗对着南面,午后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配着几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围着一个小小的壁炉。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已经生着火,暖意融融的,让人一进门就想坐下来。 墙角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一本介绍巴斯的册子。 班纳特太太已经冲到窗前去了。 “快看快看!那边那道弯弯的——那就是新月楼吧?对不对?那就是新月楼!” 简和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外看。基蒂和莉迪亚也挤过去,四个人挤在三扇窗前,倒也正好。 玛丽没有过去。 她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看那些家具——沙发是新的,扶手椅也是新的,连壁炉上的烛台都是锃亮的,没有一丝灰尘。角落里有张小书桌,上面放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 她走过去,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桌面上,照得那些木纹清清楚楚。 也许,可以在这里写第十一卷。 仆人还在介绍:“左边那扇门通往主卧,右边两扇是另外两间卧室。餐室在门厅的另一侧,如果要用餐,可以拉铃叫仆人送上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从怀里掏出几个硬币,递过去。 仆人接过来,又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班纳特太太的声音终于放开了。 “天哪!天哪!你们看见没有?那沙发,那壁炉,那窗外的风景——托马斯!你怎么订到的这么好的房间?” 班纳特先生脱掉外套,搭在一张扶手椅上。 “写信订的。” “写信订的?写给谁?你怎么不早说?”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只是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那道弯弯的新月楼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远远的,静静的。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都看看自己的房间吧。把东西放下,歇一会儿。晚饭再说。” 简点点头,拉着基蒂和莉迪亚去看房间。伊丽莎白也跟过去。 班纳特太太还在窗前,嘴里念念有词。 玛丽站在那张小书桌前,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光滑的,冰凉的,带着一点木头特有的质感。 窗外传来街上的声音——马车声,人声,偶尔一声叫卖。那些声音从三扇落地窗透进来,混在一起,嗡嗡的,但并不吵闹。 巴斯。 她真的来了。 那天晚上,班纳特一家坐在餐室里,就着烛光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那些马车、那些房子、那些在街上走来走去的人。简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伊丽莎白和玛丽交换了几个眼神,什么也没说。基蒂和莉迪亚已经累得没什么精神了,吃了几口就开始打哈欠。 班纳特先生喝着他的茶,一言不发。 饭后,大家各自回房。 玛丽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音乐声——大概是哪家舞会还没散。 巴斯城在暮色里渐渐安静下来。 那家旅馆的位置选得很巧——不在最热闹的街上,但离泵房和浴池都不远。三层楼,灰白色的石头墙面,黑色的铸铁围栏,门口没有挂那种招摇的招牌,只在一块小小的铜牌上刻着名字。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街上的人少了,只有几盏煤气灯刚刚点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夏洛特先下车。 她站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窗户都亮着灯,有人影在窗帘后面晃动,但隔着那层薄雾,什么都看不真切。街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利奥波德抱着小夏洛特下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就是这里?”夏洛特问。 “嗯。”利奥波德点点头,“三层全部包下来了。老板是个老实人,不会多嘴。” 夏洛特没有再说什么,提着裙摆往里走。 --- 旅馆的大堂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 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都是巴斯本地的景色——那道弯弯的新月楼,那座古老的修道院,还有泵房里那些端着杯子喝水的人。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的,一个穿黑色外套的中年男人迎上来,微微欠身。 “殿下,亲王殿下,欢迎。”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洛特点点头,目光在四下里扫了一圈。大堂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两个仆人站在角落里,恭恭敬敬地垂着手。 “房间准备好了?” “是的,殿下。顶层全部收拾好了,窗户对着后面那条街,不吵。楼下的餐厅也单独留了一间,随时可以用。” 夏洛特看了利奥波德一眼。 利奥波德笑了笑。 “我说过,他是个老实人。” --- 上楼的时候,小夏洛特醒了。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往利奥波德怀里缩了缩。 “爹爹,这是哪儿?” “巴斯。”利奥波德轻声说,“我们到了。” “巴斯是什么?” “是一个有很多温泉的地方。明天带你去泡热水,好不好?” 小夏洛特点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夏洛特走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楼梯不宽,但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推开。 套间比想象中宽敞。 一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右手边是起居室,左手边是餐室。起居室里烧着壁炉,火光映在深色的沙发上,一晃一晃的。三扇窗户都拉着窗帘,看不见外面,但隐约能听见街上偶尔传来的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夏洛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在想什么?”利奥波德走过来,把已经又睡着的小夏洛特交给仆人,让她抱去卧室。 夏洛特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安静。” 利奥波德笑了。 “在伦敦,你天天嫌吵。到了巴斯,又嫌太安静?” 夏洛特也笑了。 “不是嫌。是……难得。” 她转过身,看着这间起居室。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沙发软软的,扶手椅也是软软的,角落里还有一张小书桌,上面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 她走过去,在书桌前坐下。 手指轻轻抚过桌面。 “这里比克莱蒙特还舒服。”她说。 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 “那是因为克莱蒙特是家,这里是度假。不一样。” 夏洛特点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问: “为什么不住皇室那栋房子?” 利奥波德知道她问的是什么。巴斯有一处皇室的产业——不大,但体面,是当年乔治三世偶尔来泡温泉时住过的地方。如果她想,完全可以住进去。 他想了想,说: “因为那里有太多人盯着。” 夏洛特没有说话。 利奥波德继续说下去: “住皇室产业,就得用皇室的人,走皇室的规矩,接待皇室的客人。门房会通报,管家会登记,厨房会有人打听你喜欢吃什么,仆人会出去跟别的仆人嚼舌根。不出三天,整个巴斯都会知道——夏洛特王储来了,住在某某处。” 他顿了顿。 “然后呢?你想去泵房喝杯水,会有人盯着你。想去街上走走,会有人跟着你。想安安静静泡个温泉,会有人隔着帘子往里看。你的每一天,都变成了一场表演。” 夏洛特听着,没有说话。 利奥波德握住她的手。 “你不想那样。我也不想。” 夏洛特低下头,看着他的手覆在自己手上。 “所以选这里?” “所以选这里。”利奥波德说,“旅馆,包下三层,不带太多人。没人知道你来了,就算有人猜,也猜不准。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安生。”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利奥波德看见了。 “好。”她说,“那就安生。” 窗外,街上又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远远传来,又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小夏洛特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夏洛特靠在那张软软的沙发里,把那本翻得卷了边的书拿起来,翻开,继续读那已经读过三遍的第十卷。 利奥波德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 没有人说话。 但那种安静,和伦敦的安静不一样。 伦敦的安静,是吵了一天之后的安静,是累的,是倦的。 这里的安静,是从一开始就没被吵过的安静,是本来就应该有的安静。 窗外,薄雾渐渐浓了。 巴斯城沉在夜色里,安安静静的。 那栋皇室产业的房子在另一条街上,空着,锁着,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主人。 而在这里,在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在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里,王储一家正安安静静地待着。 没有人知道。 明天,她可以去泵房喝一杯温泉水,可以去新月楼前面走一走,可以像任何一个来巴斯的普通女人一样,看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第39章 古罗马浴场 第二天一早,班纳特家的餐桌上就弥漫着一股按捺不住的躁动。 班纳特太太连茶都喝得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地往窗外瞟,仿佛那些在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她女儿们的未来女婿。简安静地吃着她的面包,偶尔抬头看一眼母亲,又低下头去。伊丽莎白倒是神色如常,只是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出卖了她——她知道今天会是什么样子。 “快点儿快点儿,”班纳特太太终于放下茶杯,“简,伊丽莎白,吃完了没有?咱们得赶早,听说泵房那边上午人最多,那些有身份的先生们都喜欢上午去喝水。玛丽,你——” 她看了一眼正慢条斯理抹果酱的玛丽,顿了顿。 “你跟着去吗?” 玛丽摇摇头。 “我想去古罗马浴场看看。”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行行行,随你。反正你也不爱凑那个热闹。希尔,你跟着三小姐,别让她走丢了。” 站在旁边的女仆希尔应了一声。 班纳特太太已经站起身,开始整理帽子和手套。简和伊丽莎白也站起来,一个无奈,一个好笑,跟着母亲往外走。 “记住啊,挺直背,笑一笑,别老是板着脸……” 声音渐渐消失在门外。 玛丽慢悠悠地吃完最后一口面包,擦了擦手,站起来。 “走吧,希尔。” --- 古罗马浴场离旅馆不远。 穿过几条街道,远远就能看见那栋古老的建筑。和周围那些乔治时代的新房子不同,它矮一些,沉一些,石头被岁月熏得发暗,但那种沉甸甸的质感,让人一看就知道——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东西。 玛丽在入口处站了一会儿。 一千多年前,罗马人在这里泡澡、聊天、谈生意。那时候不列颠还是帝国的边陲,这些温泉大概是他们最想念家乡的东西之一。 她想起上辈子去日本玩的时候,见过那些保存完好的唐朝建筑。导游说,这些在中国本土已经很难见到了,但在日本还能看到。她当时站在那栋木头建筑前面,心里想的是:原来这就是唐朝的样子。 现在,一个英国人站在罗马人建的浴场前面,心情大概差不多。 希尔跟在后面,不太明白小姐为什么对几块旧石头这么感兴趣,但也没问。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偶尔四下打量一下那些来来往往的游客。 浴场里人不少。 有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被仆人抱着的孩子。大多数人只是来看的,站在池边指指点点,偶尔凑近了看看那些刻着拉丁文的石头。但也有几个真的来泡的,裹着浴袍,在仆人的搀扶下慢慢走进那些热气腾腾的水池。 玛丽沿着池边慢慢走。 水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从地底深处涌上来,一千多年了,还在涌。池底铺着铅板,也是罗马人留下的,有些地方已经破损了,但大部分还在。 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 温的。 和一千年前一样温。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些东西——黑死病那些年的事。 十四世纪,鼠疫横扫欧洲,死了几千万人。那时候人们不知道病是怎么传播的,就开始瞎猜。有人说是因为洗澡,说热水会让毛孔张开,让毒气钻进身体里。于是大家开始不洗澡了。一年不洗,两年不洗,有些人一辈子都没再洗过。 她站起来,看着池子里那些热气腾腾的水,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也不能说完全错。 一群人挤在一个池子里泡澡,水也不换,今天泡明天泡,皮肤上的脏东西、伤口里的脓液、说不定还有老鼠跳蚤——全泡在一起。那确实容易传播病。 但把账算在“洗澡”头上,就有点冤了。 她继续往前走。 池子一个连着一个,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有的上面盖着顶棚,有的直接露天。阳光从那些敞开的洞口照进来,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把那层薄薄的热气都染成了金色。 她想,如果罗马人知道自己建的浴场,一千多年后还在用,不知道会怎么想。 也许会说:这帮后来人,总算还有点品位。 她又想起如今英国人的洗澡习惯。 贵族太太们倒是天天擦洗,用湿毛巾把身子抹一遍,再换上干净的内衣。但真正泡进水里洗澡的人,不多。一方面是懒——烧热水麻烦,倒水麻烦,洗完还得收拾。另一方面,是真的怕感冒。这个时代的人没有抗生素,一场风寒就能要命,谁也不敢拿自己开玩笑。 所以大家都擦洗,不泡澡。 除了来巴斯的人。 来巴斯的人,就是要泡的。花那么多钱,跑那么远的路,不就是为了泡一泡这一千多年还在冒热气的泉水? 玛丽想着想着,忍不住又笑了。 “小姐在看什么?”希尔在旁边问。 “没什么。”玛丽摇摇头,“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希尔没听懂,但也没再问。 --- 浴场里人越来越多。 玛丽往前走着,目光还落在那边的立柱上——罗马人留下的,大理石的,雕着看不懂的花纹。她正琢磨那花纹是什么意思,脚下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不是绊,是没看见有人。 她整个人往前倾,撞在一个人身上。 软软的,香香的,是女人。 “对不起对不起——”玛丽连忙站稳,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妇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玛丽高半个头。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晨裙,样式很简单,高腰线,裙摆垂顺,没有那些花哨的装饰,但料子极好——那种灰不是普通的灰,是一种很深的、带着一点暖调的灰,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银色的,镶着一颗暗红色的宝石,不大,但成色极好。 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脸型是那种典型的英格兰美人——不是那种精致的、像瓷器一样的漂亮,而是有棱角的、带着生机的。眉骨微微凸起,眼睛很深,是那种几乎接近黑色的深褐,在光线里看过去,亮亮的,像藏着什么。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点天然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 皮肤是那种健康的、透着粉的白,不是贵族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她大概经常出门,经常走动。 玛丽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 然后她注意到周围的目光。 那位年轻妇人身边站着一个男人,比她高出一个头,正低头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紧张。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剪裁极好,衬出挺拔的肩膀和腰身。脸很英俊——不是那种轻浮的、奶油小生的英俊,而是有分量的、沉得住的。眉骨高,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光线下几乎有点透明。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颌的线条硬朗,像是石头刻出来的。他的目光从玛丽身上扫过,很快,但那种警觉——像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性的警觉。 不只是他。 周围还有几道目光,从不同的方向射过来。有的来自柱子后面,有的来自人群里,有的来自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穿得毫不起眼的男人。那些目光都很快,很轻,像是无意间扫过,但玛丽感觉到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和普通人的目光不一样。 她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这位年轻妇人,不是什么普通人。 但她已经撞上去了。 “实在对不起,”玛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人太多了,我没注意看路。” 年轻妇人看着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有。 “没关系。”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带着一点伦敦上层社会那种不刻意的从容,“这里的人的确很多。” 她顿了顿,又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是真的在笑。 “你是第一次来巴斯吧?” 玛丽点点头。 “是。” “看得出来。”年轻妇人说,“第一次来的人,都这样,眼睛不够用。我——” 她还没说完,旁边那个男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很轻,但玛丽看见了。 年轻妇人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祝你玩得开心。”她说。 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那个男人跟在她旁边,步伐不快不慢,但那种姿态——不是护卫,胜似护卫。 周围那几道锐利的目光,也跟着慢慢移开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希尔凑过来,小声问:“小姐,没事吧?” “没事。”玛丽说。 但她心里还在想刚才那些目光。 那些目光不是普通人的目光。 那种警觉,那种默契,那种无处不在的保护——她只在书上读过。 她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旅馆窗前看见的那些马车,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那些藏在人群里的、不让人看见的东西。 巴斯不只是英国的温泉疗养中心。 巴斯也是另一个社交中心。 有人来碰运气。 有人来躲清静。 有人来—— 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走吧,希尔。”她说,“再去那边看看。” 但她走了几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行人已经不见了。 人群来来往往,热气腾腾的泉水还在冒着白雾,阳光从那些敞开的洞口照进来,落在水面上,一晃一晃的。 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玛丽知道,刚才那个笑得很自然的年轻妇人,不是普通人。 她摸了摸自己的裙摆,继续往前走。 心里那点疑惑,像池子里的热气一样,轻轻飘着,散不开。 第40章 第十一卷 利奥波德拉着夏洛特的手,慢慢走离人群,拐进一条僻静的走廊。浴场的热气在这里淡了许多,能听见远处隐约的水声和说话声,但身边终于清静了。 夏洛特回头看了一眼,那女孩已经消失在人群里。 “刚才那姑娘,”利奥波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她耳朵说的,“就是玛丽·班纳特。” 夏洛特猛地停下脚步。 “什么?” 她转过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利奥波德。 “你是说——刚才那个撞我的——就是那个写书的?” 利奥波德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狡黠的笑。 “就是她。” 夏洛特愣了一秒,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 利奥波德往后躲了躲,一脸无辜。 “你之前说的——‘让她躲着’——我以为你不想打扰她。” “我是说不想特意去找她!”夏洛特瞪着他,“偶遇碰到了,聊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怎样!” 利奥波德揉了揉被她拍过的地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怎么知道你见了面又想聊了?你昨天还说得那么坚决——‘不见’——‘让她躲着’——‘除非陷入麻烦’——” 他学着夏洛特的语气,把那些话重复了一遍。 夏洛特又瞪了他一眼。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就是不一样。” 利奥波德笑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 “好好好,不一样。下次再碰到,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让你跟她聊个够。” 夏洛特哼了一声,但嘴角也弯了起来。 她转过身,又往刚才那个方向看了一眼。人群来来往往,早就看不见那女孩的影子了。 “她长什么样来着?”她忽然问。 利奥波德想了想。 “你不是刚见过吗?” “刚才是撞到,哪来得及仔细看?”夏洛特偏过头,“我就记得她个子不高,穿着条灰裙子——你肯定仔细看了,快说。” 利奥波德笑了。 “你这是让我当探子?” “快说。” 利奥波德想了想,慢慢开口: “个子不高,比你矮半个头吧。瘦瘦的,肩膀有点窄。脸……”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 “不是那种一眼就能记住的长相。五官都挺规矩的,但放在一起,说不出来。” 夏洛特听着,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感觉。看上去有些平,鼻子不够挺——” “对,”利奥波德接话,“但也不能说难看。就是……不符合咱们这儿对美人的看法。” 夏洛特想了想。英国人心目中的美人,应该是丰满的、白皙的、金发碧眼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那种。刚才那女孩,一样都不沾。 “但她身上有一种……我说不上来。” 利奥波德看着她。 “什么?” 夏洛特皱起眉头,努力想抓住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 “她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那种东西。不是害怕,不是讨好,也不是那种乡下人见着体面人时的紧张。就是……很平,很静,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 她顿了顿。 “那种感觉,不像是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倒像是……”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词: “倒像是学者,或者公务员那种人。就是那种天天跟书、跟文件打交道的,有自己的世界,对外面的事不怎么在意。” 利奥波德听着,点了点头。 “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她道歉的时候,语气很稳。不是那种怕得罪人的稳,是本来就稳。” 夏洛特看着他。 “所以你觉得她怎么样?” 利奥波德想了想。 “我没怎么想。刚才光顾着盯人了。” 夏洛特忍不住笑了。 “盯人?盯什么?” 利奥波德指了指周围那几个装作若无其事、实则一直盯着这边的仆人。 “你说呢?你被人撞了,我不得看着点?” 夏洛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几个仆人立刻移开视线,假装在看柱子上的花纹。 她笑着摇了摇头。 “行了行了,别盯了。就一个姑娘,还能把我吃了?” 利奥波德也笑了。 “谁知道呢?万一她也是探子呢?” “探子?写侦探小说的探子?”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笑完了,夏洛特又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再出现。” 利奥波德握住她的手。 “巴斯就这么大,说不定哪天又在泵房碰上了。到时候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们慢慢往外走。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拱门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片金色。 走到门口的时候,夏洛特忽然停下来。 “对了。” “嗯?” “她那条裙子,是灰的,很素的灰。但料子不错。”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你还注意到料子了?” 夏洛特笑了笑。 “女人看女人,第一眼看脸,第二眼就看裙子。你以为呢?”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笑着把她往外拉。 “走吧走吧,再不走,那几个盯人的真要累死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暖的。 远处,浴场里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混着人群的说话声、水声、脚步声,嗡嗡地响着。 那个穿灰裙子的女孩,不知道走到哪里去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旅馆的这间小起居室安静得很,只有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班纳特太太带着简和伊丽莎白出去“碰运气”还没回来,基蒂和莉迪亚在隔壁房间里不知折腾什么,偶尔传来一阵笑声。她难得有片刻清静。 窗外的巴斯渐渐亮起灯火。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点起来,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远处那道弯弯的新月楼已经看不太清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画在灰蓝色天空上的一道浅痕。 她想起白天在浴场里听见的那两个女人的对话。 “某某爵士的夫人,生完孩子第三天就没了。” “又是产褥热吧?” 又是。 这个词她在上辈子读过无数遍。那时候只是书上的字,冷冰冰的,20%,30%,一半。数字不会喊疼,不会哭,不会让读的人心揪起来。 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巴斯那些温暖的灯火,忽然觉得那些数字有了温度。 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每一个都曾经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曾在这样的窗前站着,看着这样的灯火,想着明天要去哪儿散步、要穿什么裙子、要跟什么人说话。 然后她们生了孩子。 然后她们死了。 玛丽的手攥紧了窗框。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历史——欧洲的医生们从解剖室出来,手上还沾着尸体的东西,直接去给产妇接生。他们不知道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会杀人。他们以为自己很科学,用拉丁文写病历,用精密的器械操作,唯独不洗手。 而中国古代的接生婆呢? 她们也不知道细菌。她们没有显微镜,没见过那些游来游去的小东西。但她们有代代相传的经验——手要洗干净,用热水,用皂角,换了水再洗一遍。不知道为什么,但知道要这么做。 比这个时代的欧洲医生还强点。 玛丽忽然觉得讽刺极了。 那些穿着体面外套、戴着金边眼镜、满口医学理论的绅士们,正在亲手杀死无数产妇。而那些大字不识的乡下接生婆,靠着几百年的经验积累,反而做对了。 她转身离开窗前,走到那张小书桌前坐下。 桌上放着旅馆提供的墨水瓶和羽毛笔,还有一叠白纸。 她盯着那叠纸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 ---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 《看不见的凶手》 一八二一年的冬天,伦敦东区的一栋小楼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来敲门的男人。他三十出头,穿着一件体面但已显旧的外套,眼睛红肿,胡子好几天没刮了。 “沃斯通小姐,”他的声音沙哑,“求您帮帮我。” 弗朗西丝侧身让他进来。 男人坐在她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攥着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我妻子,”他说,“她死了。”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她叫艾米莉,今年二十四岁。我们结婚三年,她身体一向很好,从没生过什么大病。半个月前,她生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很健康。”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三天后,她开始发烧。高烧,说胡话,肚子疼得打滚。我去请了医生,最好的医生,伦敦有名的那种。他来了,看了,开了药。没用。” 他低下头。 “又过了两天,她死了。”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她开口,声音很平,“这种案子,我一般不接。” 男人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这不像是谋杀。”弗朗西丝说,“女人生孩子死了,每天都有。医生也看了,药也开了,最后人没了——这听上去只是一个……悲剧。” 男人没有说话。 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弗朗西丝没有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所有人都说这是意外。医生说这是命。我岳母说,女人生孩子本来就是过鬼门关。但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妻子死之前,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弗朗西丝看着他。 “她说:‘不是意外。’”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弗朗西丝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你为什么要找我?” 男人说:“因为所有人都告诉我是意外。只有你,我听人说,你会查那些别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第41章 产褥热 圣托马斯医院是伦敦最古老的医院之一,灰砖砌的楼,窗户又高又窄,里面常年弥漫着药水和腐肉的气味。 弗朗西丝站在医院门口,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穿黑袍的医生,穿灰袍的护士,抬着担架的仆人,还有那些脸色苍白、相互搀扶的病人。 她走进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门后传来呻吟声、咳嗽声、偶尔的尖叫。她走过产科病房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门半开着。里面躺着几个产妇,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只是躺着,一动不动。一个年轻的护士正在给其中一个擦脸,动作很轻。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她去找那些给艾米莉看过病的医生。 第一个医生是个胖胖的中年人,说话时下巴的肉一抖一抖的。他坐在自己的诊室里,面前摆着一堆病历,听弗朗西丝说明来意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艾米莉?那个产褥热的?我记得。我该做的都做了,该开的药都开了,没用。产褥热就是这样,十个里能活下来三四个就不错了。有什么好查的?” 弗朗西丝问:“您接生的时候,洗手了吗?” 医生愣了一下。 “洗手?” “对。接生前,洗手了吗?” 医生看着她,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看一个傻子,又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错了。 “这位……女士,”他拖长了声音,“我是医生。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洗手。再说了,我们用的是最先进的医术,不是那些乡下接生婆的土办法。洗手不洗手的,有什么关系?” 弗朗西丝没有争辩。 她只是点了点头,道了谢,转身走了。 第二个医生年轻些,瘦削,戴着一副金边眼镜。他的回答和第一个差不多——产褥热很常见,死亡率高,他已经尽力了。 但弗朗西丝注意到一个细节。 他的手很干净。 不是那种刚洗过的干净,是一直都很干净的那种——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皮肤上没有污渍,连指缝都是白的。 她问了他同样的问题:“接生前,洗手吗?” 年轻医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洗。我有个习惯,接生前要用热水把手泡一泡,再用干净的布擦干。我母亲以前是接生婆,她教的。她说这样产妇不容易发烧。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用,但习惯了。” 弗朗西丝的眼睛亮了一下。 --- 三天后,弗朗西丝回到圣托马斯医院。 这次她带着一样东西——一台显微镜。 那是在伦敦一家仪器店里租的,花了她不少钱。店主是个德国人,听说她要用来“看病”,还特意教了她怎么用。 她先找到那位胖医生。 “我想请您帮我一个忙。”她说,“很简单,就耽误您一小会儿。” 胖医生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点了点头。 弗朗西丝让人端来一盆水——烧开过,又放凉了,干干净净的。她请胖医生把手伸进去泡了一会儿,然后取了一点水样,滴在玻璃片上,放在显微镜下。 胖医生凑过来看。 “这是什么?” 弗朗西丝让开位置。 “您自己看。” 胖医生弯下腰,把眼睛凑到镜筒前。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那些……那些小东西……是什么?”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把那片玻璃取下来,换上另一片——这是她从年轻医生那里取的样,同样的水,同样的方法,只是洗手的人不一样。 “您再看看这个。” 胖医生又凑过去。 这一次,玻璃片上的水干净得多。偶尔能看见一两个小东西,但和刚才那一片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直起身,看着弗朗西丝。 “这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看着他,声音很平。 “您手上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被您带进了产妇的身体里。” 胖医生愣住了。 “那些小东西,”弗朗西丝继续说,“我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叫什么,从哪里来。但我知道一件事——它们会动,会活着,会从一个地方跑到另一个地方。您手上沾着它们,去给产妇接生,它们就进了产妇的身体。然后产妇开始发烧,开始疼,然后——” 她没有说下去。 胖医生的脸白了。 “你是说……是我……”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 那个年轻的医生被找来,看了同样的对比。他站在显微镜前,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震惊,又像是恍然大悟。 “所以……我母亲是对的?” 弗朗西丝点点头。 “你母亲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结果。洗干净手,产妇就不容易死。” 年轻医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问:“那些小东西……到底是什么?” 弗朗西丝说:“我不知道。但我会记住它们的样子。” --- 艾米莉的丈夫听完弗朗西丝的讲述,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张破旧的椅子上,双手交握,低着头,一动不动。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 “所以,不是意外?” 弗朗西丝摇摇头。 “不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我应该恨那个医生。他杀了我妻子。可是……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手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会杀人。” 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丝。 “你知道吗,沃斯通小姐,那个医生来给我妻子看病的时候,态度很好,很温和,开了药,还安慰我说一切都会好的。他以为自己在救人。”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他低下头。 “这比凶手更可怕。” --- 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个胖医生找上门来。 他站在弗朗西丝的阁楼门口,脸涨得通红,语气又急又冲: “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你知道拉丁文有多难吗?你知道解剖过多少尸体吗?你知道那些药方是从几百年的经验里总结出来的吗?你凭什么——凭什么用一个什么破显微镜,就说我是凶手?”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等他全部说完。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 “我不懂医学。” 胖医生愣住了。 “但你——” “我不懂医学。”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不懂拉丁文,不懂那些药方,不懂解剖。我只懂一件事。” 她看着他。 “我会对比。” 胖医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弗朗西丝继续说: “你和你那位同事,同样是医生,同样学了二十年,同样读了那么多书。他接生的产妇,死得少。你接生的,死得多。区别在哪里?” 她没有等他回答。 “你问我凭什么?就凭这个区别。我看得见的东西,你看不见。你学的东西让你看不见。我不学那些,所以我看见了。” 胖医生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 玛丽坐在窗前,把那叠厚厚的稿子抱在怀里。 三天。 十数万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磨出了薄薄的茧,指节有些发红,握笔的地方还有一小块墨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手腕酸疼酸疼的,动一下就隐隐发胀,像是有人在里面塞了一团棉花。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巴斯。 那些煤气灯已经点起来了,在薄雾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远处的街道上还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混着偶尔的笑语声,听起来格外悠远。 那些正在医院里等待接生的产妇们。 她们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她们不知道那些穿着体面外套、满口拉丁文的医生们,手上可能沾着看不见的小东西。 她们只知道疼,只知道等,只知道抓着身边人的手,求老天保佑。 老天保佑不了她们。 但也许,这本书可以。 玛丽低下头,看着稿子最上面那一页——《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她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来,把稿子用一块粗布包好,扎紧,抱在怀里。 天色还早。邮局应该还没关门。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巴斯街道上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然不少。 玛丽抱着那包稿子,走得很快。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前面几步远的地面,一边躲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一边在心里盘算着邮局的位置——应该是往左拐,再走过两条街,就能看见那栋灰色的房子。 她太急了。 急得没听见那辆马车从侧面驶来的声音。 等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马蹄声近在耳边,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震得她耳朵发麻。她猛地往旁边一闪—— 撞在一个人身上。 稿子从怀里飞出去,散落一地。 那些写满了字的纸落在鹅卵石上,落在那人的裙摆上,落在旁边的马车轮子边上。风一吹,有几张翻了个个儿,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 玛丽顾不上疼,立刻蹲下来开始捡。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捡一边说,声音又快又急,“我没注意看路,实在对不起——” 她低着头,手忙脚乱地把散落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叠在一起,用袖子蹭掉沾上的灰。有些纸角被折了,她小心地抚平,再叠上去。 一只手伸过来,帮她捡起几张。 那只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是深灰色的,料子极好,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玛丽抬起头。 那张脸她见过。 古罗马浴场里,她撞到的那个年轻妇人。 第42章 掉马 夏洛特看着眼前这个蹲在地上的女孩,愣了一秒。 是她。 那个写书的。 玛丽·班纳特。 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和昨天在浴场里穿的那条不一样,但颜色差不多——还是那种素素的、不引人注意的灰。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散在脸侧。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不是那种走累了、逛累了的疲惫,是更深的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 她的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眼眶下面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像是好几天没睡好。嘴唇有些干,抿着,一边捡纸一边低声道歉,声音沙沙的。 夏洛特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手里刚捡起的那张纸上。 纸的最上面有一行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她愣住了。 她又看了几行。 “……圣托马斯医院,灰砖砌的楼,窗户又高又窄……” “……她问那个医生:‘接生前,洗手了吗?’……” “……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被您带进了产妇的身体里……” 产褥热。 洗手。 看不见的小东西。 夏洛特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想起那年自己怀孕的时候。想起利奥波德忽然有一天说,要换掉那个已经请好的产科医生,换另一个。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个噩梦,对那个医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那个被换掉的医生,听说给别的贵妇人接生,那人死了。 产褥热。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这位太太——” 女孩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玛丽已经站了起来,怀里抱着那叠已经捡得差不多的稿子,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点歉意,还有一点着急——大概是急着去邮局。 “谢谢您帮忙。”玛丽说,“实在不好意思,撞了您两次。”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在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天。 十数万字。 她忽然明白了这女孩为什么这么憔悴。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还拿着的那几张纸,又抬起头,看着玛丽。 “这个稿子,”她开口,声音尽量放平,“是要送去哪儿?” 玛丽愣了一下。 “邮局。” “寄给谁?” 玛丽没有回答。 夏洛特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是好奇,是敬意,还是别的什么。 “托马逊,”她轻声说,“对吗?” 玛丽的脸一下子白了。 夏洛特看着那张瞬间变了脸色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过意不去。 “别紧张,”她说,声音更轻了,“我不是什么坏人。”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但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有一种警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夏洛特把手里的那几张纸递还给她。 玛丽接过去,夹进那叠稿子里,抱紧。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街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几秒。 街上人来人往,马车来来去去,但那些声音好像都远了。 夏洛特看着她怀里那叠厚厚的稿子,看着她疲惫的脸,看着她紧抿的嘴唇,忽然开口: “能不能让我看完这个故事?” 玛丽愣住了。 “什么?” 夏洛特指了指那叠稿子。 “这个故事。产褥热的那个。”她说,“能不能让我看完?”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要送去邮局,”夏洛特继续说,“但我可以安排人手替你送。不管你寄给谁,伦敦的哪个出版社,我都能让人亲自送去,比邮局快,比邮局稳。” 玛丽看着她,眼睛里那点警觉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困惑,是迟疑,还有一点点隐隐的好奇。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干,“你是谁?” 夏洛特笑了笑。 “一个读者。”她说,“你的书,我从第一卷开始,一本没落下。” 玛丽沉默了。 街上又有一辆马车经过,车轮碾过鹅卵石的声音淹没了她们之间那几秒的安静。 然后玛丽点了点头。 --- 夏洛特住的地方离那条街不远。 一家不起眼的旅馆,三层楼,灰白色的石头墙面,门口没有挂招牌。玛丽跟着她走进去,穿过小小的门厅,走上铺着厚地毯的楼梯。 三楼,走廊尽头,一扇门被推开。 套间比玛丽预想的宽敞,但也说不上奢华。起居室里烧着壁炉,火光映在深色的沙发上,一晃一晃的。窗帘拉着,外面街上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只有隐隐约约的马车声从缝隙里钻进来。 “坐吧。”夏洛特指了指沙发。 玛丽抱着那叠稿子,在沙发一角坐下。 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叠稿子上。 玛丽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稿子,又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年轻妇人。 她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但她知道,这个人读过她的每一本书。 这就够了。 她把稿子递过去。 夏洛特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 房间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窗帘一动不动,那些隐隐约约的马车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对面那个认真读稿的人。 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深褐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眼睛盯着那些字,一行一行往下移,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又松开。翻页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玛丽看着看着,眼皮开始发沉。 三天。 十数万字。 她已经三天没怎么睡了。 那些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那些医生、那些产妇、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挤满了每一个角落。她躺在床上睡不着,坐在窗前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现在稿子交出去了。 现在对面有人在读。 现在…… 她的眼皮又往下沉了沉。 沙发很软。壁炉很暖。房间很安静。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夏洛特读完第三页的时候,听见一道轻轻的呼吸声。 她抬起头。 对面那个女孩歪在沙发上,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着了。 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些血丝还在眼底,那些青痕还在眼眶下面。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一只手还搭在沙发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握着笔。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很久,起身从床上拿了一条毯子盖子瘦弱的女孩身上。 然后她回到沙发坐下,继续读那叠稿子。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窗帘一动不动。 街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又渐渐消失。 那个女孩睡得很沉,很沉。 夏洛特翻了一页。 那些字一个一个从眼前流过——弗朗西丝走进医院,弗朗西丝问医生洗手了吗,弗朗西丝借来显微镜,弗朗西丝把两个医生的水样放在一起对比。 她读到那个胖医生涨红着脸说“你一个女人,懂什么医学”。 她读到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 她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往下读。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对面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 夏洛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门被轻轻推开的时候,壁炉里的火刚刚爆出一声细响。 利奥波德抱着小夏洛特走进来,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脑袋靠在他肩上,睫毛长长的,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轻手轻脚地往里走,想把孩子放到卧室的床上去—— 然后他停住了。 沙发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女孩,蜷在角落里,头靠着扶手,眼睛闭着,睡得很沉。一条薄毯搭在她身上——是夏洛特给她盖的。她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苍白得很,眼底有两道淡淡的青痕,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浅。 利奥波德愣了一秒。 然后他认出了那张脸。 古罗马浴场里,撞到夏洛特的那个女孩。 玛丽·班纳特。 他转过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夏洛特。 夏洛特正捧着一叠厚厚的稿子,听见开门声,抬起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疲惫,是沉思,还是别的什么。 利奥波德没有出声。 他把小夏洛特抱进卧室,交给仆人,轻轻带上门,然后走回起居室。 “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在夏洛特身边坐下,又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她怎么在这儿?” 夏洛特把稿子放下,往他那边靠了靠。 “在街上碰到的。”她的声音也很轻,“她的稿子散了一地,我帮她捡,看见了第一页。” 利奥波德的目光落在那叠稿纸上。 密密麻麻的字,写满了一页又一页。最上面那一行写着:《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 “这是……” “她刚写完的。”夏洛特说,“三天,写了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女孩。三天,十几万字。他忽然明白她为什么那么憔悴了。 “你先看看这个。”夏洛特把稿子递给他,“看完再说。” 利奥波德接过稿子,翻开第一页。 --- 房间里安静极了。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沙发上那个女孩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着了。窗外偶尔传来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利奥波德一页一页地翻下去。 他的眉头渐渐皱起来。 翻到一半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利奥波德低下头,继续翻。 越往后翻,他的呼吸越重。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那个胖医生站在阁楼门口,说“我学了二十年,读了那么多书”。弗朗西丝说“我不懂医学,但我懂对比”。艾米莉的丈夫说“他是凶手,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杀人”。 利奥波德把稿子放下。 他的额头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在火光下闪着细细的光。他看着夏洛特,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只差一点。” 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沙沙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只差一点,我就会永远失去你。” 夏洛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想起那年自己怀孕的时候。想起利奥波德忽然说要换掉那个已经请好的产科医生。她问他为什么,他说“做了个噩梦,对那个医生不放心”。 她当时觉得他太紧张了,笑了笑,没当回事。 后来那个被换掉的医生,听说给别的贵妇人接生,那人死了。 产褥热。 她伸出手,轻轻搂住他。 “没事了。”她贴着他的耳边说,声音很轻,很柔,“现在我不是好好的吗?”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沙发上那个女孩又翻了个身,这次没醒。 过了好一会儿,利奥波德才直起身。 他的眼睛有些红,但神色已经稳下来了。 “这份稿子,”他指了指那叠纸,“要送到哪儿?” “出版社。”夏洛特说,“埃杰顿出版社,伦敦的。她说本来是要去邮局寄的。” 利奥波德点点头。 “我安排人送。用最快的马车,明天一早就能到伦敦。” 夏洛特看着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让人去通知班纳特家的人。就说她在我这儿做客,明天回去。别让他们担心。” 利奥波德又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一眼沙发上那个睡着的女孩。 她睡得很沉,很沉,一动不动。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些疲惫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眼底的青痕,嘴唇的干裂,还有右手中指上那一小块墨渍。 三天,十几万字。 利奥波德收回目光,推开门,轻轻走了出去。 --- 走廊里很安静。 他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只差一点。 那四个字还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年夏洛特生产时的情景。他在门外等了一夜,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手心里全是汗。后来门开了,仆人说“母女平安”,他差点站不住。 第43章 讶异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班纳特太太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永远不离身的手帕,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烦躁,又从烦躁变成了抱怨。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边角的地方都起了毛边,她还在揉,像是要把那股说不清的闷气全都揉进去。 “我就说让她跟着我出去!泵房那边人多得很,又有体面人,又有音乐,她非不去,说什么要去寄信——寄什么信不能明天寄?这下好了,人不见了,天都黑了,连个影子都没有!” 简站在窗前,往外望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是她呼出来的。她用手擦了擦,又往外看。街上还有马车经过,但人已经少多了。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亮着,在薄雾里晕开昏黄的光,光晕一圈一圈的,照不出什么来。偶尔有行人走过,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她轻轻皱着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把那块布料绞出一道一道的褶子。 “母亲,也许只是路上耽搁了……” “耽搁?什么耽搁能耽搁到现在?她是不是迷路了?巴斯这么大,她一个姑娘家,万一碰上什么坏人——”班纳特太太的手帕按到了眼睛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哭腔,但眼泪到底没下来。 伊丽莎白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书是下午从旅馆客厅里借来的,一本讲巴斯历史的小册子,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聊。她把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玛丽不会迷路。” “你怎么知道?” “她这几天一直在写东西,”伊丽莎白说,“废寝忘食的那种写。今天下午忽然说要出去寄信——我猜她是刚写完,急着寄出去。寄完信,也许在街上走走,也许去买了什么东西,一会儿就回来了。”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写东西?写什么?”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只是又低下头,把书拿起来,假装在看。书页上的字一个也没进脑子,但她不想再解释。解释不清的。 基蒂和莉迪亚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头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画片。那是下午在街上买的,一整套巴斯风景画片,印刷得很粗糙,但两个小的喜欢得很。莉迪亚忽然笑了一声,指着画片上那道弯弯的新月楼,凑到基蒂耳边说了句什么。基蒂捂着嘴笑起来。 班纳特太太猛地转过头。 “你们两个,玛丽不见了,还笑!” 莉迪亚吓了一跳,画片差点掉在地上。她小声嘟囔:“玛丽又不会丢……” 基蒂在旁边用力点头。 班纳特太太气得说不出话,只好又把手帕按到眼睛上。这次是真的挤出一点眼泪来,眼眶红红的,看着有点可怜。 简从窗前走回来,轻轻按住母亲的手。 “母亲,别急。再等等,也许一会儿就回来了。” 班纳特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一晃一晃的,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窗外偶尔传来马车声,很远,很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 门响了。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像是算好了距离和时间。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 三十来岁,中等身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料子极好,在走廊的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不是那种簇新的亮,是穿了一段时间、但保养得极好的那种润。剪裁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的,肩膀的线条干净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领口系着一条素净的白色领巾,叠得整整齐齐,中间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别针。 他的脸很干净,没有胡茬,皮肤是那种不太见阳光的白净。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深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一点光。眉毛修过,但不明显,只是让人觉得整齐。眼睛是浅褐色的,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礼貌——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觉得可以亲近。 手上戴着白手套,薄薄的,紧贴着皮肤,像是第二层皮肤。手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他站得笔直,脊背挺得像尺子量过一样,微微欠着身,欠的角度也是刚刚好——不多不少,正好是“对一位体面乡绅应有的礼节”。 不是普通仆人。 班纳特先生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在判断,但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那男人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很清楚,带着一种受过良好训练的文雅——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是刻进骨头里的那种。每一个字的发音都稳稳的,像钢琴键按下去,准准的,不多不少。 “请问是班纳特先生吗?” “是我。” 那男人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只是嘴角动了动,但恰到好处——让人觉得善意,又不会觉得过分。 “班纳特先生,我是来通报一声的。”他说,“玛丽小姐被我家女主人留宿一晚,明天就能回到住所。请您和夫人不必为她的安全担心。”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你家女主人是……?” 那男人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和刚才一模一样——不是拒绝,不是敷衍,只是轻轻地、礼貌地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极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意思很清楚:不能说。 “我能透露的只有这些,先生。”他说,声音还是那么稳,那么文雅,“那么,晚安诸位。” 他微微欠了欠身。欠身的幅度也和刚才一样——不多不少,正好是告辞时该有的礼节。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外走。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也和站着的时候一样稳。步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步落下去都稳稳的,没有一点声音。皮鞋底踩在走廊的地毯上,像猫一样轻。脊背还是那么直,头微微抬着,不是那种傲慢的抬,是那种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抬。 他走到楼梯口,往下走了几步,消失在转角处。 从头到尾,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班纳特先生关上门,转过身。 班纳特太太已经从沙发上站起来了。她攥着那块手帕,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懵。 “他说什么?玛丽被留宿?他家女主人是谁?为什么不说名字?什么人这么神神秘秘的?”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他在想刚才那个人。那件外套,那双白手套,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那个“只能透露这些”的礼貌。 简走过来,轻声问:“父亲,那人说什么?” “玛丽被留宿一晚。”班纳特先生说,“明天回来。” “谁家?” “没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高了:“这人连自家主人是谁都不说,真是奇怪!万一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呢?万一玛丽被骗了呢?万一——” “母亲。” 伊丽莎白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班纳特太太愣住了,看着她。 伊丽莎白放下手里的书,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她的目光定定的,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人,”她说,“是贵族的仆人。”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她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今天在泵房那边看见好几个那样的仆人。穿得比有些乡绅还体面——深色的外套,锃亮的皮鞋,手上戴着白手套。站在主人身后,一句话不说,眼睛却盯着每一个走近的人。那种人……” 她顿了顿。 “那种人下巴都抬到天上去的,看人从来不用正眼。你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眼皮都不抬一下,像是你不存在。你要是敢往他们主人那边多看一眼,他们的目光就跟刀子一样剜过来。” 班纳特太太愣愣地看着她。 “可刚才那个……他笑了,还很客气……” “对。”伊丽莎白说,“这就是奇怪的地方。” 她转向父亲。 班纳特先生正看着壁炉里的火,若有所思。火光照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想什么。 基蒂和莉迪亚挤在沙发上,画片早就忘了。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小声嘀咕: “贵族?玛丽认识贵族?” “不可能吧……” “可是那个人……” “嘘,别说话——” 没有人理她们。 简站在窗前,又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更少了,煤气灯还在亮着,光晕一圈一圈的,在薄雾里显得格外柔和。她轻轻说:“玛丽应该没事吧?” 没有人回答她。 窗外,巴斯城的夜色越来越深。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亮着,在薄雾里晕开昏黄的光。远处的街道上偶尔有马车经过,车轮声远远传来,又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玛丽不知道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但那个穿着深灰色外套、戴着白手套、走路没有声音的男人,说她是安全的。 不知道为什么,简相信他。 伊丽莎白也相信他。 班纳特先生看着壁炉里的火,什么也没说。 但他心里在数——那个人说的每一个字,那个人的每一个动作,那件外套的料子,那双白手套的干净程度,那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不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家。 是什么人家,他不知道。 但至少,玛丽是安全的。 第44章 招待 玛丽是被阳光晃醒的。 那光太亮了,亮得刺眼,不像旅馆那扇朝北的窗户透进来的那种蒙蒙的光。它直直地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痒痒的,像是有人在用羽毛轻轻扫她的眼皮。她皱了皱眉,想翻个身躲开,却发现自己陷在一团柔软里。 床太软了。 比旅馆的床软得多,比朗博恩的床也软得多。她往下陷了一点,又陷了一点,整个人像是被云朵托着,使不上劲。身下的褥子厚厚地铺了好几层,最上面那一层是细密的亚麻布,带着淡淡的薰衣草香。枕头也是软软的,羽绒的,一压就陷进去一个坑,好半天弹不回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顶陌生的床幔。 深绿色的,厚厚的丝绸,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四角用金色的穗子拢着,拢成柔和的褶皱。阳光从床幔的缝隙里透进来,把那些绿色照得透亮,能看见丝绸表面细细的纹理——那是提花织出来的暗纹,蔓草和花朵纠缠在一起,隐隐约约的,要在光线下才能看清。 她慢慢转过头。 床很大,大得她一个人睡在上面显得空荡荡的,足够并排躺下三四个人。床头柜是深色的桃花心木,雕着复杂的花纹——葡萄藤、卷草、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果实,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放着一盏铜制的烛台,蜡烛已经燃尽了,烛泪顺着烛身流下来,在底座上凝成一滩。旁边是一把椅子,靠背上搭着一件浅灰色的晨裙——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条。 她的目光继续移动。 对面是一扇高大的窗户,足有她一人多高,白色的窗帘半拉着,阳光就是从那里涌进来的。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色的植物,叶子油亮亮的,在光里泛着光——有一盆是天竺葵,开着小小的粉红花;另一盆是迷迭香,凑近了应该能闻到香味。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铺着雪白的蕾丝桌布,上面放着一个银质的水壶和一只倒扣的杯子,杯壁上描着金色的细线。 墙上是浅绿色的壁纸,印着细细的银色花纹——那种花纹要凑近了才能看清,远看只是一片柔和的绿,近看才发现藏着无数的卷草和花朵。 壁炉是大理石的,白色的底子上嵌着灰色的纹路,雕着天使和花朵——两个小天使托着一串玫瑰,玫瑰的花瓣层层叠叠,雕得栩栩如生。 炉膛里没有火,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炉口挡着一面绣花的屏风。壁炉台上摆着一座钟,金色的,指针正指着八点一刻。 这不是旅馆的房间。 这是哪里? 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昨天的事——稿子,街道,马车,撞到那个年轻妇人,被带到这间屋子,在那张软软的沙发上睡着了。然后…… 然后呢? 她不记得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那条浅灰色的羊毛裙子,已经皱得不成样子,裙摆上沾着几点泥印子,大概是在街上捡稿子时蹭上的。领口也松了,有一颗扣子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那些雕花的家具,那些绿色的壁纸,那些金色的装饰,那个大理石壁炉…… 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时代,另一个世界,换了另一个身份。 不会吧? 她写书写猝死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抬起手,仔细看了看——还是那双熟悉的手,指节细细的,皮肤白白的,右手中指上还有那块洗不掉的墨渍。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还是那个自己。 她又看了看窗外。 窗外的天空是那种英国特有的灰蓝色,云层低低的,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对面的屋顶上。那些屋顶是灰黑色的瓦片,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弯弯的弧线—— 新月楼。 还是巴斯。 她还在巴斯。 玛丽靠回床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点庆幸,却又掺着一点说不清的遗憾。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哪里?那个年轻妇人是谁?她为什么把自己带到这里? 她不敢动。 万一……万一她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人呢?万一有什么误会呢?万一—— 门开了。 一个年轻的女仆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她看见玛丽坐在床上,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绽开一个笑。 “玛丽小姐!您醒了!” 玛丽看着她。 那女仆十八九岁的样子,中等身材,不胖不瘦。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裙子,裙摆到脚踝,领口和袖口镶着白色的细布。白色的围裙系得整整齐齐,围裙带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花——大概是这家主人的标志。 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胸针,小小的,刻着一个字母,玛丽没看清。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全部挽进白色的帽子里,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脸颊上有两团淡淡的红晕。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两个深深的酒窝。 不是那种普通旅馆的仆人。 玛丽在心里暗暗记下。 “玛丽小姐,”那女仆放下托盘,快步走到床边,“您可算醒了。我家主人已经等您好一会儿了,说您再不醒,就要去找医生来瞧瞧了。” 玛丽的心又跳了一下。 找医生? “不用不用!”她连忙说,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没事,我马上就起来——” 那女仆笑着按住她。 “您别急,慢慢来。”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乡下的口音,但不重,“衣服已经准备好了,我服侍您洗漱。主人说您醒了先用早餐,不着急见她。” 玛丽愣了一下。 “你家主人……是那位夫人吗?” 那女仆点点头。 “就是她。夏洛特夫人。” 夏洛特。 玛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她想起昨天在街上,那个年轻妇人帮她捡稿子时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壁炉边读稿子时的侧脸。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的书,我从第一卷开始,一本没落下。” 一个读者。 一个把她所有书都读完的读者。 一个住在这种地方的读者。 玛丽没有再问。 --- 那女仆先端来一盆温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香香的。她服侍玛丽洗脸、洗手,又拿来一只小小的瓷杯,里面装着青盐和一种薄荷味的粉末——刷牙用的。玛丽接过来,按她教的方法,用手指蘸着擦了擦牙齿,再用清水漱口。 洗完脸,那女仆从衣橱里取出一套衣服。 是一条晨裙。 浅蓝色的,那种蓝很淡,淡得几乎要融入白色里,像清晨的天空,又像刚刚结冰的湖水。料子不是羊毛,是某种更轻薄的东西——也许是细棉布,也许是上好的麻纱,玛丽分不清。她伸手摸了摸,软软的,滑滑的,贴在手上有点凉。 裙子的样式很简单,是帝政时代常见的那种高腰线,就在胸口下面,用一条同色的缎带系着,缎带打成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裙摆直直地垂下来,到了脚踝那里微微散开,镶着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边缘也镶着蕾丝,软软地贴在皮肤上。袖子是短短的泡泡袖,只到上臂的一半,露出小半截手臂,袖口也有一圈蕾丝。 那女仆帮她穿上裙子,转到身后系带子。 “小姐您真瘦,”她一边系一边说,“这条裙子腰身收得那么紧,您穿着还松。” 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裙子确实有点大,肩膀那里往下滑了一点,腰身那里空着一小截。但那女仆有办法,她在背后把带子又紧了紧,又用几根别针在肩头固定了一下,裙子就服服帖帖地挂在身上了。 玛丽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她差点没认出来。 浅蓝色的裙子衬得她的脸色亮了许多,那些因为熬夜留下的青痕好像也淡了些。领口的蕾丝软软地贴在锁骨上,露出一点脖子的曲线。裙摆垂顺地落到脚踝,露出那双新换的白色便鞋。 那女仆又拿来一把梳子,帮她梳头。她的动作很轻,很快,三两下就把那些打结的地方梳开了。然后把头发分成几股,左绕右绕,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固定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用手指轻轻卷了卷,让它们自然地垂着。 “好了。”那女仆满意地看了看,退后一步,“玛丽小姐,您这样好看多了。” 玛丽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但她心里想的还是那个名字—— 夏洛特。 --- 餐厅比卧室还大。 一张长条餐桌摆在中间,足够坐十二个人,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桌布垂到地面,边缘绣着繁复的花纹。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五头的,每一个烛头上都插着白色的蜡烛,虽然是白天,但烛火已经点上了,微微摇曳着。还有两只银质的花瓶,细长的,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混着食物的香味,说不出的好闻。 那年轻妇人——夏洛特——坐在餐桌的一端。 她穿着一件晨裙,和玛丽身上那件样式差不多,也是高腰线,短袖子,但颜色不同。她那条是浅紫色的,那种紫很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白色里,像清晨的雾霭,又像薰衣草田刚刚泛起的那层颜色。 料子比玛丽那条更轻薄,软软地垂在身上,随着她轻微的呼吸微微起伏。领口镶着更宽的蕾丝,层层叠叠的,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袖子比玛丽的略长一点,到肘弯那里,袖口也镶着宽宽的蕾丝,垂下来遮住小半截手臂。 她的头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梳得整整齐齐,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条淡紫色的缎带系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脸上没有敷粉,但皮肤本来就白,透着一点健康的粉红——大概是刚起床不久,还带着睡意的那种柔和。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不大,但光泽极好,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正低头看着什么——是她的书。第十卷,《绿色的死亡》,正摊在她面前。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看得很认真。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笑。 “醒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打量,是好奇,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早上好,或者谢谢您的招待,或者昨天真是不好意思—— 但她的肚子抢在她前面开口了。 咕噜噜——! 那声音又长又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小鼓。 玛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夏洛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的笑,眼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肩膀轻轻抖着,连带着那条浅紫色的晨裙也跟着微微颤动。 “看来是真饿了。”她说,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玛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我昨天没吃晚饭……”她小声解释,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夏洛特点点头,脸上那笑意还没褪。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啪,啪。 两下,不轻不重。 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几个仆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他们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排练过无数遍——先是在玛丽面前铺上一块餐巾,银质的,擦得锃亮;玛丽后来才意识到,那是银质的餐巾环。 餐巾是亚麻布的,雪白的,叠成精巧的扇形,插在银质的环座里。那环座是银的,擦得锃亮,雕着细细的蔓草纹,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仆人把它从她面前拿起来,轻轻抖开,铺在她膝上。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了无数遍。玛丽后来见过很多次银质餐巾环,在彭伯里的长桌上,在霍兰德庄园的晚宴上,在那些她渐渐学会辨认的、不同人家的餐桌礼仪里。 可第一次见到的时候,她不懂。她只记得那块亚麻布又软又白,铺在膝上轻得像没有重量。银环被仆人收走了,叮的一声,和其他银器碰在一起,脆脆的,像一枚小小的音符。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年后她知道了,可那个早晨的阳光、那块雪白的亚麻布、那声清脆的碰撞,她还记得。然后摆上刀叉,叉子在左,刀子在右,摆放的角度一模一样;最后是托盘,一只接一只,轻轻地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腾腾的面包,刚出炉的,金黄色的表皮上还闪着油光,切成厚厚的一片一片,整整齐齐码在银盘里,旁边配着一小碟黄油,也是方方正正的。煎得恰到好处的培根,油汪汪的,边缘微微焦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嫩嫩的炒蛋,黄澄澄的,蓬松松的,上面撒着一点切碎的香葱,绿绿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还有一碟新鲜的水果——深红的草莓,紫红的葡萄,切成片的苹果,还有几颗橙色的杏子,摆成花朵的形状。一壶茶,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茶香混着食物的香味,飘满整个房间。 玛丽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一点,但还是被听见了。 她的脸又红了一层。 夏洛特指了指她旁边的椅子。 “坐下吃。”她说,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笑意,“先填饱肚子。然后,我们可以聊聊。” 玛丽机械地走过去,坐下,拿起刀叉。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 夏洛特正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但眼睛里那种打量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温和的、让人安心的光。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玛丽。 “吃吧。”她说,“一会儿凉了。” 玛丽低下头,开始吃。 第一口面包进嘴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面包外酥里软,黄油香浓得化不开。是因为那种感觉。那种被人看着、被人等着、被人准备好了一切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她想起朗博恩的早饭,母亲总是絮絮叨叨,基蒂和莉迪亚总是抢来抢去,简总是安安静静地帮她递这个递那个。那也很好,很温暖。 但这个不一样。 这个太安静了,太妥帖了,太……像是被捧在手心里的感觉。 她有点不习惯。 但她还是埋头吃着,一口接一口。 夏洛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些银质的餐具上,落在玛丽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纱巾。 窗外,巴斯城正慢慢醒过来。街上开始有人走动,马车声渐渐多起来,远远地传来,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那些声音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很轻,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玛丽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 “您……”她开口,声音还有点干,“您读完那个故事了?” 夏洛特看着她,点了点头。 “读完了。” 玛丽的心跳了一下。 “您觉得……”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很复杂的东西——是沉思,是感慨,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 “等会儿再说。”夏洛特说,“你先吃完。”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第45章 谈话 玛丽放下刀叉的时候,盘子里的食物已经被她扫得干干净净。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那些空盘子——培根没了,炒蛋没了,面包只剩最后一片,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来吃了。 夏洛特端着茶杯,看着她的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说。 仆人悄无声息地走过来,开始收拾。他们的动作轻得像猫,盘子叠在一起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刀叉被收走的时候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又被稳稳地握住。一个人撤盘子,另一个人用一块湿布飞快地擦过桌面,第三个人已经端着新托盘站到旁边了。 玛丽看着这一幕,有点发愣。 太快了,太安静了,像是变魔术。 一眨眼的功夫,那些用过的餐具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只新的茶杯,白瓷的,描着细细的金边。一壶新沏的茶被放在桌上,茶香袅袅地升起来,混着刚才那些食物的余味,说不出的好闻。 夏洛特站起来。 “过来坐。”她说,指了指窗边那几把向阳的沙发。 玛丽跟着她走过去。 那几把沙发是浅色的,奶油白,绒面的,软得人一坐进去就陷下去一小块。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上,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玛丽靠进沙发里,忽然觉得自己又有点困了——但她强撑着,没有让眼皮合上。 夏洛特在她对面坐下,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玛丽的目光落在稿子上。 “那个……”她开口,声音有点迟疑,“那个手稿……” 夏洛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稿子,然后抬起头,笑了笑。 “昨晚就让人送走了。”她说,“快马加鞭,今天下午就能到伦敦。埃杰顿出版社,对吧?” 玛丽愣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 “你那叠稿子封面上写着呢。”夏洛特说,“埃杰顿出版社,柯曾街11号。我让人连信封一起送去了,一个字都没动。”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说不出口。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问: “您就不想问问我,那里面写的是不是真的?” 夏洛特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你是说产褥热?医生不洗手?那些看不见的小虫子?” 玛丽点点头。 夏洛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叠稿子的书脊。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以为你写的东西都是真的。”她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从第一卷开始。指纹,体温,胡茬,账本,绿染料——每一次,后来都证明你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 “所以这次也是。” 玛丽的脸一下子红了。 那种红不是羞怯的红,是被人相信了之后的那种红——暖暖的,涨涨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低下头,不敢看夏洛特的眼睛。 “可是,”她小声说,“按照科学理论,必须经过验证,才能相信。实验,数据,重复验证——这才是科学的方法。您现在就说相信,万一我是瞎编的呢?” 夏洛特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好奇,是打量,还有一点点惊讶。 “科学理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对这个感兴趣?” 玛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夏洛特的目光。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探究,但更多的是温和。不是在审问她,是在等她说话。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搪塞过去——书里看的,听人说的,随便什么—— 但脱口而出的却是另一句话: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话一出口,她就愣住了。 夏洛特也愣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玛丽的脸又红了。这次不是暖暖的红,是那种做错事被抓到了的红,又热又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沙发里。 几百年后的名人名言,被她这么随随便便说出口了? 她是个穿越者这件事,不会被发现吧? 夏洛特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味道: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 她把这几个字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你能解释一下吗?” 玛丽深吸一口气。 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那就解释吧。反正……反正这个时代的人听不懂“生产力”这个词的现代含义,就当是随口说的一个新词好了。 她想了想,开口说: “您知道珍妮纺纱机吗?” 夏洛特点点头。 “知道。这些年大家都在说,一台机器顶好几个人干活。” “对。”玛丽说,“以前一个人纺纱,一天只能纺那么一点。珍妮纺纱机一出来,一个人能纺以前八个人、十个人的量。这就是科学技术——它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人,生产出更多的东西。” 她顿了顿,继续说: “还有针。” 夏洛特愣了一下。 “针?” “就是缝衣服的那种针。”玛丽说,“以前做一根针,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一天做不了几根,还粗细不一,针眼歪歪扭扭。后来有人想了个办法——把做针的工序拆开,一个人专门拉丝,一个人专门切段,一个人专门磨尖,一个人专门打眼。每个人只做一道工序,做得又快又好。一天能做出成千上万根针,每一根都一样粗细,一样长短,针眼都一样圆。” 夏洛特听着,眼睛里那点惊讶越来越浓。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 玛丽摇摇头。 “不是我想的。是……是有人在做了,我只是看见了。” 她没说谎。这些都是上辈子读书读来的,亚当·斯密的《国富论》里就讲过做针的例子。只是这个时代的人,不一定把这些事联系在一起想。 “所以您看,”她继续说,“科学技术让机器更好,让生产更快。管理学的进步——就是怎么安排人干活——也让生产更快。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 她差点又说出一句名言,赶紧刹住。 “就是让整个国家变富的东西。” 夏洛特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玛丽脸上,把她那些因为熬夜留下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她眼睛里那种亮亮的、说这些东西时才会出现的光照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吗,”夏洛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刚才说的那些,很多内阁大臣都说不出来。” 玛丽愣住了。 “什么?” “珍妮纺纱机,做针的工序,生产更快,国家变富——”夏洛特一样一样数着,“这些东西,那些在议会里坐着的人,每天争论这个争论那个,有几个真的想过?” 她顿了顿。 “你都可以去做内阁大臣了。” 玛丽的脸又红了。这次是另一种红——被人夸了之后的、不好意思的红。 她连忙摆手。 “不不不,怎么可能——” 她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低下头,声音低了下去: “内阁大臣……那是男人的事。” 夏洛特没有说话。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自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苦涩。 “您知道吗,”她说,声音轻轻的,“我现在赚的钱,存在银行里,但存单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父亲和舅舅的名字。” 夏洛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我买了一座庄园,”玛丽继续说,“一万五千镑。但庄园的产权证上,写的也不是我的名字。是一个信托,我父亲和舅舅做受托人,我只有收益权。” 她顿了顿。 “我写的那些书,卖了那么多,赚了那么多,但那些钱,没有一分是在我名下的。全都在信托里,全都在别人的名字下面。” 她看着夏洛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东西,但没掉下来。 “您说我可以去做内阁大臣。” 她笑了笑。 “可我连自己的财产都不能直接拥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阳光还是那么暖,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叠稿子上,照在那些白瓷的茶杯上。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是理解,是怜惜,还有一点点玛丽读不懂的别的什么。 “你说得对。”夏洛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个时代,对女人不公平。” 玛丽没有说话。 夏洛特继续说: “但你已经在做了。” 玛丽抬起头。 “你在写那些书。”夏洛特说,“你在告诉别人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你在让更多人知道——医生不洗手会杀人,绿染料有毒,指纹能破案。你改变不了法律,但你已经在改变人们往常的错误观念。” 她顿了顿。 “这比内阁大臣做的事,也许更有用。” 玛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亮亮的东西,终于没有掉下来。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暖了一下。 窗外,巴斯城的阳光正好。 第46章 深入 玛丽靠在沙发里,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让人骨头都酥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聊天了。 不是母亲那种絮絮叨叨的八卦——谁家的女儿攀上了高枝,谁家的儿子今年收入多少,谁家的马车比谁家的体面。母亲说话的时候,手帕永远在手里揉着,眼睛永远在四下里瞟着,看有没有值得注意的人从旁边经过。她的声音忽高忽低,高的时候整条街都能听见,低的时候又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也不是母亲那种拐弯抹角的着急——简你看那个穿蓝外套的先生,伊丽莎白你笑一笑别老是板着脸,玛丽你……算了你坐着就行。说到她的时候,母亲的目光总是飘过去,又飘回来,带着一点“这孩子反正是没指望了”的放弃。 不是简那种温柔的指点——玛丽你这里针脚松了,玛丽你这条裙子的颜色太素了,玛丽你说话的声音再大一点别人才能听见。简说这些话的时候,手里永远拿着针线,眼睛永远带着笑,手指轻轻点在她绣错的地方,一点也不着急。 也不是伊丽莎白那种关于小说的争论——你觉不觉得《塞西莉亚》里那个谁太虚伪了,你觉得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你猜后面会发生什么。伊丽莎白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眉毛挑得高高的,手里的书被她翻来翻去,有时候激动起来,会从窗台上跳下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那些也都很好。都是她喜欢的。 但这个不一样。 夏洛特听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她。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看——看一眼,点点头,然后目光就飘到别处去了。是真的在看她,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跟着她的表情变化而变化。她说到高兴的地方,夏洛特的眼睛里会有笑意;她说到难过的地方,夏洛特的眉头会轻轻皱起来;她停下来想词的时候,夏洛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她说话的时候夏洛特不打断。有时候她以为夏洛特要开口了,但夏洛特只是端起茶杯喝一口,又放下,继续听。她停下来的时候夏洛特会等,等她确定说完了,才开口问问题。问的问题也是真的在问,不是随便敷衍一句“然后呢”就算了。 玛丽忽然觉得,原来和一个人这样聊天,是这么舒服的事。 她不知道怎么就说起威尔逊小姐来了。 “我小时候有个家庭教师,”她说,手指轻轻抠着沙发绒面的纹路,一下一下的,“姓威尔逊,从伦敦请来的。”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插话。 “她很严肃,从来不笑,穿的衣服永远是那种灰扑扑的旧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玛丽说着,手指从绒面上抬起来,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就是那种——从前面梳到后面,紧紧贴着头皮,一根碎头发都没有。我以为她天生就是那样。刻板,无趣,不会笑。” 她顿了顿,手指又落回沙发扶手上,轻轻抠着。 “后来才知道,她是故意的。” 夏洛特看着她,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故意?” “嗯。”玛丽点点头,抠沙发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是个不结婚的女人。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不结婚,不依附男人,自己出来教书谋生——你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她吗?” 她没有等夏洛特回答,继续说下去。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农夫会在背后嚼舌根,说她和男主人不清不楚。小贩会把这些话传出去,传到麦里屯的太太们耳朵里。然后那些太太们就会用那种眼光看她——那种打量、揣测、不怀好意的眼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交缠在一起,绞着。 “她穿那么丑的衣服,从来不笑,把自己弄得那么严肃——是为了保护自己。她想让别人觉得她无趣、刻板、不值得注意。这样就不会有人盯着她看了。” 她抬起头,看了夏洛特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时候我才七岁。躲在树丛里,听见那些农夫说话。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什么都没做错,也可以被人这样议论。”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轻轻握着茶杯,但没有喝,只是握着。 “后来呢?” “后来她走了。”玛丽说,声音微微发紧,“被赶走的。因为那些流言传开了,父亲怕影响我们姐妹的名声,就把她辞退了。” 她抬起手,在空中顿了一下,像是在比划什么,又放下来。 “走的那天,我冲她鞠了一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喉咙动了动,像是把那点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夏洛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听着。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玛丽脸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玛丽深吸一口气,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攥了攥,又松开。然后继续说下去。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待在书房里,翻那些没人看的旧书。父亲的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我蹲在最角落的那个书架前——以前没注意过那里,光线照不进去,得把蜡烛凑近了才能看清书名。书脊都旧得发黑了,有些连书名都磨得看不清。灰尘很厚,我用手一抹,留下一道痕迹。” 她说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划了一下,像是真的在抹灰尘。 “然后我的手碰到一本薄薄的、装订朴素的书。比别的书都薄,只有一小半的厚度。封面是深棕色的,没有花纹,没有装饰。书脊上的字几乎看不清了,只有烫金的痕迹还隐约留着,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 “您听说过《为女权辩护》吗?” 夏洛特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茶杯放下,身子又往前倾了一点。 “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的那本?” 玛丽点点头。提到那个名字的时候,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但确实是笑了。 “我当时才九岁。那些字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但意思慢慢浮现出来——‘女性之所以沦为软弱或可怜的生物,其原因在于她们被剥夺了理性教育的机会’,‘那些声称女性生来就低人一等的论调,不过是强者为了维护自己的特权而编造的谎言’。” 她说着说着,眼眶有点红了。但她没有躲开夏洛特的目光,就那么看着。 “您知道吗,我当时读着读着,手都在抖。”她抬起手,摊开在面前,看着自己的手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原来我不是第一个。原来一百年前就有人把这些话写下来了。原来那些让我愤怒、让我困惑、让我想不明白的事,早就有人想过、说过、写过了。”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在玛丽脸上,随着玛丽的每一个表情变化而变化。 “她写在序言里的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玛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夏洛特身上,而是落在窗外的阳光里,落在那片金色的光斑上,“‘如果这本书能被未来的女性读到,我希望她们知道:你们不是第一个感到愤怒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每多一个人愤怒,每多一个人发声,那个“总有一天”就会更近一步。’” 她说不下去了。 眼泪已经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眨了眨眼,想把它眨回去,但没成功。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她赶紧抬起手擦了。 她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可是后来我看了更多报纸,读了更多书,才知道这个世界有多……” 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又落回膝盖上。 “有多残酷。” “那些几岁的孩子,被送进烟囱里去扫烟灰。”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还在努力稳住,“那么窄的烟道,黑漆漆的,他们在里面爬,用身体把烟灰蹭下来。膝盖磨破了,手肘磨破了,皮开肉绽。有时候卡在里面出不来,就死在那里。没有人管——死了一个,再找一个就是了。” 她的手紧紧攥着裙摆,把那片浅蓝色的布料攥出了褶皱。 “还有那些偷东西的孩子。我在报纸上看到过一个——八岁的男孩,偷了一块面包,被判处绞刑。” 夏洛特的脸色变了一下。她的眉头皱起来,嘴唇微微抿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收紧了。 “绞刑。八岁。” 玛丽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掉了下来。 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但擦不完,越擦越多。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裙子上,把那片浅蓝色的布料洇成深色,一块一块的。 “还有那些被诱拐的女孩。”她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断断续续的,“那些说要带她们去苏格兰结婚的体面绅士,半路上把她们杀了,埋在林子里,然后写信向她们的家人勒索钱财。那些女孩以为自己遇到了真爱,最后一刻才知道——什么都不是。” 她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她抱着自己的手臂,像是想把自己稳住,但稳不住。 “我写那些书,写弗朗西丝破案,写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会杀人,写那些被骗走的女孩——可是我写得再多,也救不了那些已经死了的人。”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手里。 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裙子上。 她不想哭的。 她从来不在人前哭。 在朗博恩,她是一个人躲在树丛里哭。哭完了擦干眼泪,再回去当那个不爱说话的玛丽。 可是现在,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在这个才认识两天的女人面前,她忽然控制不住了。 那些压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威尔逊小姐被赶走时的背影,那本书里的每一个字,报纸上那些死去的孩子,那些被骗走的女孩,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全都涌上来,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肩膀一抽一抽的,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眼泪把整张脸都糊住了。 然后她感觉到一只手,轻轻地落在她背上。 很轻,很暖。 然后是另一只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夏洛特把她搂进怀里。 不是那种客气的、疏离的搂——微微欠着身子,手臂虚虚地搭着,等着对方自己平复。是真的把她抱住的那种,下巴抵在她头顶,手臂把她圈得紧紧的,整个人靠过来,把她裹住。 玛丽僵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夏洛特胸口的温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扑鼻的香,是很淡的,要凑近了才能闻到的花香。能感觉到夏洛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 然后她整个人软下来,把脸埋进夏洛特肩窝里,放声哭了出来。 眼泪把那条浅紫色的晨裙洇湿了一片,温热的,黏黏的。夏洛特没有动,只是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慢慢地,像哄小孩一样。 “没事了。”夏洛特的声音很轻,就在她耳边,“没事了。” 她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她只是说“没事了”,然后继续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那光把夏洛特的头发照出淡淡的金色,把玛丽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静静的。 窗外,巴斯城的喧嚣远远传来,马车声,人声,叫卖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和一个女人轻轻拍着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玛丽哭了很久。 哭到眼泪流干了,哭到嗓子哑了,哭到整个人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靠在夏洛特怀里像一摊泥。 但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那些压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夏洛特的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一下。 玛丽闭着眼睛,听着那节奏,忽然觉得—— 原来被这样抱着,是这样好的事。 原来被人理解,是这样好的事。 第47章 回去 玛丽靠在夏洛特怀里,眼泪终于止住了。 但她没有立刻动。 她闭着眼睛,听着夏洛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那只手还在轻轻拍着她的背,节奏没变,力道也没变,像是知道她需要再缓一缓。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她十六了。 不对,不对,她心里那个声音在纠正——你心里还装着那二十二年呢,加起来快四十了。但在别人眼里,在夏洛特眼里,她就是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趴在一个才认识两天的女人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把人家那条漂亮的晨裙都哭湿了一大片。 玛丽的耳朵尖开始发烫。 她慢慢从夏洛特怀里退出来,低着头,不敢看她。眼睛肯定肿了,脸上肯定也花了吧唧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用袖子蹭了蹭脸,又蹭了蹭,然后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夏洛特一眼,又低下头去。 “实在……实在太让您见笑了。”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闷闷的,“我平时不这样的。我……” 她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活了三十多年——算上前世的话——还像个小孩子一样趴在人家怀里哭,这算什么? 夏洛特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不是笑话她的那种笑,是很温柔的、让人安心的笑。 “哎呀,”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打趣的意味,“我有一个女儿,也很爱哭呢。” 玛丽愣了一下,抬起头。 女儿? 她想起昨天在街上,好像隐约看见夏洛特身边有个男人抱着一个孩子。那就是…… “多大了?”她问。 夏洛特笑了笑。 “才四岁。” 玛丽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啊原来您有孩子”的惊讶,是另一种,带着一点慌乱。 四岁? 那夏洛特生她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写完的那本书。产褥热。那些死在产床上的女人。 夏洛特看见她脸色变了,轻轻笑了一声,补了一句: “生她的时候,平安得很。利奥波德——就是我丈夫——找了好几个接生婆,还有一个从德国来的医生,据说特别讲究洗手什么的。折腾了一大圈,最后顺顺利利的,一点事没有。” 玛丽看着她,那双还红肿着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就好。”她轻声说。 夏洛特点点头,没有再多说。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沉默了几秒。 玛丽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稳了一些,不像刚才那样断断续续的。 “您知道吗,”她说,“我写那些侦探书,一开始就是为了赌气。” 夏洛特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那些人总说女人是没有理性的,”玛丽说着,手指又抠起沙发扶手来,“说女人只配写写情情爱爱,说女人的脑子不适合思考复杂的东西,说女人写不出严谨的推理。我小时候在父亲书房里读那些书,那些男人写的书,一页一页全是这种话。” 她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但手指抠沙发的动作越来越快。 “所以我就想,我偏要写。” 她抬起头,看着夏洛特,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偏要写一本流行的侦探小说。偏要用最严谨的推理,最缜密的逻辑,让他们一个字都挑不出来。等他们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等他们到处打听‘托马逊是谁’的时候——”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孩子气的得意。 “等他们终于知道托马逊是个女人,是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他们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但她没有笑出声来。 她在想另一件事。 玛丽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种样子——眼睛亮亮的,下巴微微扬着,嘴角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弧度——真的很像一个孩子。 一个被欺负久了、终于找到办法反击的孩子。 但夏洛特知道,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的。 那些说“女人没有理性”的人,就算知道了托马逊是女人,也不会改变他们的看法。他们会说:哦,那是个例外。或者说:她写的那些东西,不算真正的文学。或者说:谁知道是不是她父亲帮她写的。 更无耻的,会说她抄袭。会说她是个古怪的女人,不能和一般女性比。会用各种方式,把她从“女人”这个类别里开除出去,这样就不用改变他们对“女人”的看法了。 夏洛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 玛丽还小。玛丽还在相信,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就能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闭嘴。 这很天真。 但这天真,夏洛特不想打破。 她只是笑了笑,伸出手,把玛丽额前那缕掉下来的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那就让他们大吃一惊。”她说。 玛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您不觉得我幼稚?” “不觉得。”夏洛特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玛丽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哭红的,是另一种红——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高兴的那种。 她又低下头去,抠沙发扶手。 夏洛特看着她,心里那点念头还在转。 但她知道,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不管那些人怎么说玛丽,怎么攻击她,怎么想方设法把她拉下来—— 她会站在玛丽身后。 不用让玛丽知道。 她自己知道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点,落在沙发扶手上,落在玛丽抠沙发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手指细细的,指节上还有一小块墨渍,怎么洗也洗不掉。 夏洛特看着那块墨渍,忽然觉得,这个姑娘以后的路,不会太平。 但没关系。 她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她没在意。 玛丽还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她的书,说她那些案子是怎么想出来的,说弗朗西丝·沃斯通以后还会遇到什么案子。声音越来越稳,越来越活,像一只刚哭完、又开始叽叽喳喳的小鸟。 夏洛特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窗外的阳光很好。 这个上午,很长。 阳光渐渐移到了窗棂的最高处。 玛丽看了一眼窗外,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这么久。那些弯弯的新月楼在正午的阳光下轮廓分明,街上的人比早晨更多了,马车来来往往,热闹得很。 她站起身来。 “我该走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不舍,但很稳,“家里人肯定担心了。” 夏洛特点点头,也站起来。她没有挽留,只是走到门边,拉了一下铃绳。 那个圆圆脸的女仆很快出现在门口。 “把玛丽小姐的东西拿来。”夏洛特说。 女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是玛丽昨天穿的那条灰裙子,已经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您的旧衣物都在里面。”女仆把袋子递给玛丽。 玛丽接过来,正要道谢,夏洛特又从仆人手里接过一个包裹。 “这个给你。” 玛丽打开一看,是一条披肩。 深灰色的,软得让人一摸就想把脸贴上去。是羊绒的,那种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又暖得不可思议的羊绒。玛丽上辈子见过这种披肩,知道它的价值——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得有门路,得从那些专门做羊绒生意的商人手里预订,有时候等上一年半载才能拿到。 “这太贵重了——”玛丽刚要推辞,夏洛特已经摆了摆手。 “你写稿子写到半夜的时候披着。”她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巴斯冬天冷,别着凉。” 玛丽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夏洛特又递过来一个盒子。小小的,深色的木头,雕着细细的花纹。 玛丽打开。 里面躺着一套削笔刀。 刀柄是象牙的,温润的米白色,握在手里刚好贴合掌心。刀刃薄薄的,闪着银光,一看就知道锋利得很。一共三把,大小不同,还配着一块小小的磨刀石,装在丝绒衬里的小格子里。 “日常用。”夏洛特说,“你那些笔,总得削。” 玛丽低头看着那套削笔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想起那些深夜,蜡烛快燃尽了,羽毛笔的笔尖钝了,她不得不停下来,摸出那把用了很久的小刀,一点一点地削。有时候削得太急,笔尖裂开,又得重新削。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墨渍,有一半是削笔留下的。 现在有人给了她一套象牙的。 不是因为她写的东西有多好,是因为她写的时候手会累。 她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发紧,说不出。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只是转向那个女仆。 “带玛丽小姐去换身衣服。” --- 女仆领着玛丽进了隔壁的房间。 那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外出的衣裙——不是早晨那件晨裙,是更正式的。深蓝色的羊毛料子,厚实暖和,剪裁合身得像是量身定做的。领口和袖口镶着简单的白色蕾丝,不张扬,但精致得很。 玛丽换上裙子,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那个人,她快认不出来了。 脸色比早晨好了些,眼睛虽然还有点肿,但光亮亮的。那条深蓝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挺拔了些,不像平时那样总缩在灰色里。 女仆帮她整理好裙摆,又把那条羊绒披肩叠好,装进袋子里。 “马车已经备好了,玛丽小姐。”她说。 --- 玛丽走下楼的时候,夏洛特站在门厅里等着。 阳光从大门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那条浅紫色的晨裙照得发亮。她站在那里,像是本来就应该在那里,又像是专门在等。 玛丽走到她面前,站定。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您,想说我会记得今天,想说您的那些话我会一直记在心里。但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 夏洛特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柔和的光。 “你要记得。”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永远都有你忠实的读者,在支持你。” 玛丽的眼睛又红了。 夏洛特笑了笑。 “去吧。”她说,“以后有机会,一定会再相见的。” 玛丽点点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眨回去。 她转过身,跟着女仆走出去。 --- 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 不是早晨那种普通的出租马车,是一辆真正的私人马车。深色的车厢,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米色的窗帘。拉车的两匹马是栗色的,毛色油亮,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雕塑一样。 女仆扶着玛丽上了马车,把那个布袋子放在她旁边。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 玛丽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那家旅馆的门口,夏洛特还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把那道浅紫色的身影勾出一圈金色的轮廓。她站在那里,没有挥手,只是看着。 马车越走越远,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玛丽放下窗帘,靠回车座上。 手边是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着那条旧裙子和那套削笔刀。腿上放着那条羊绒披肩,软软的,暖暖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披肩,忽然想起夏洛特说的那句话—— “永远都有你忠实的读者,在支持你。” 她把披肩抱紧了一点。 --- 马车在旅馆门口停下来。 女仆先跳下车,扶着玛丽下来,又帮她把那个袋子提下来。 “玛丽小姐,到了。” 玛丽站在旅馆门口,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女仆笑了笑,露出那两个深深的酒窝。 “不客气,小姐。主人吩咐的,应该的。” 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又动了,沿着街道慢慢走远。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推开旅馆的门。 第48章 应付 玛丽推开旅馆套间的门,还没来得及迈进去,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厅正中央,两只手攥着那块揉得皱巴巴的手帕,眼睛直直地盯着门口。简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母亲的胳膊,脸上带着担心的神色。伊丽莎白靠在不远处的墙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也是盯着门口的。基蒂和莉迪亚挤在沙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像是看什么热闹。 连班纳特先生都从扶手椅上站了起来,站在壁炉边,目光落在她身上。 玛丽愣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把手。 “我……我回来了。” 班纳特太太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上下左右打量了足足三遍。她的目光从玛丽脸上扫到身上,又从身上扫回脸上,最后定在那双还微微有些红肿的眼睛上。 “你的眼睛怎么了?”她的声音一下子尖了起来,“哭了?谁欺负你了?是哪个不长眼的——” “没有没有没有!”玛丽连忙摆手,“没人欺负我,母亲,真的没有。” 班纳特太太不信,拉着她转了个圈,又看了看她的裙子,看了看她的头发,又看了看她的脸。 “那你眼睛怎么肿成这样?你昨晚到底在哪儿?那个派人来说‘留宿一晚’的到底是什么人?你快说清楚,急死我了!” 玛丽深吸一口气。 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关。 “是一位贵族夫人。”她说,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昨天在街上寄信,不小心撞了她,稿子散了一地。她帮我捡,看见了稿子,认出是我写的书,就邀请我去她那里坐坐。”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瞪圆了。 “贵族夫人?谁?叫什么?住在哪儿?” 玛丽摇摇头。 “她没说全名,只说叫夏洛特夫人。住的地方……我不太记得路了。” 这是实话。她当时又累又困,根本没记路。马车七拐八绕的,她只知道是一栋挺大的房子,具体在哪儿说不清。 班纳特太太还想追问,简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母亲,先让玛丽坐下说吧。” 班纳特太太这才反应过来,拉着玛丽往沙发走。 “坐下坐下,慢慢说。你眼睛怎么回事?是不是那什么夫人欺负你了?” 玛丽在沙发上坐下,手里还抱着那个布袋子。班纳特太太紧挨着她坐,简在她另一边坐下,伊丽莎白也走过来,站在旁边。基蒂和莉迪亚凑过来,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缩回去一点,但耳朵竖得老高。 “没有欺负我。”玛丽说,“是……是我自己哭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你自己哭的?为什么?” 玛丽低下头,手指抠着布袋子的带子。 “那位夫人……她人很好。我们聊了很多。聊着聊着,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她能怎么说?说我们聊了威尔逊小姐,聊了沃斯通克拉夫特,聊了那些死在烟囱里的孩子,聊了那些被骗走的女孩?说我在她面前哭了很久,把人家裙子都哭湿了? 班纳特太太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焦急变成了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了另一种复杂的东西。 “就……就聊天聊哭了?” 玛丽点点头。 “那位夫人……她听我说话。真的听。不是敷衍的那种。” 她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简轻轻握住玛丽的手。 “那就好。”简柔声说,“遇到能说话的人,是好事。”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愣了几秒,然后忽然又想起什么。 “那你怎么过夜的?她家有没有别的男人?你睡哪儿?安全不安全?” “安全的。”玛丽说,“我一个人睡一间客房,有仆人照顾。那位夫人和她丈夫都在,还有个小女儿。” 班纳特太太这才稍微放下心来,靠回沙发里,手帕在胸口拍了拍。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算了算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她刚说完,目光忽然落在玛丽身上。 “咦,你这裙子……” 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蓝色的羊毛料子,厚实暖和,剪裁合身,领口和袖口镶着简单的白色蕾丝。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条灰裙子。 “那位夫人送的。”她说,“我昨天那条弄脏了,她让人给我换的。”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 “送的?这料子可真好,你看这针脚,这做工——伦敦都买不到这么好的!” 她伸手摸了摸那裙子的袖口,又捏了捏料子,啧啧称奇。 玛丽没说话,只是把那个布袋子往身边挪了挪。 班纳特太太的目光跟着那个袋子走。 “那里面是什么?” 玛丽叹了口气,把袋子打开。 那条灰裙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最上面。班纳特太太拿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然后玛丽把那条羊绒披肩拿了出来。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 “这……这是羊绒的?” 她伸手摸了摸,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羡。 “天哪,这得多软啊,这颜色也正,深灰的,衬你。这款式真好,伦敦那些太太们披的就是这种吧?” 玛丽点点头。 “那位夫人送的。说晚上写稿子冷,让我披着。” 班纳特太太看着那条披肩,又看看玛丽,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是高兴,是羡慕,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那位夫人,她怎么对你这么好?” 玛丽想了想。 “她说……她喜欢我的书。” 班纳特太太愣住了。 “你的书?” “嗯。她说她从第一卷开始,一本没落下。”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看那条披肩,又看看玛丽,眼神里有一种玛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敷衍,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时的打量。 简在旁边轻轻笑了。 “所以,你遇到了一位读者。” 玛丽点点头。 “一位很喜欢你书的读者。” 玛丽又点点头。 伊丽莎白靠在墙上,嘴角弯了弯。 “那挺好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那条披肩小心地叠好,放回袋子里。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后只是拍了拍玛丽的手。 “那你好好写。写好了,再让人家看。” 玛丽看着她,忽然觉得母亲今天有点不一样。 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 接下来的一刻钟,玛丽应付了更多的盘问。 班纳特太太把那条裙子又看了三遍,把披肩又摸了五遍,把那个装削笔刀的盒子打开看了两遍,啧啧称奇了无数遍。她问那位夫人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家里有没有年轻的单身汉——最后这个问题被伊丽莎白瞪了一眼才咽回去。 简轻声细语地问了几句那位夫人的为人,玛丽说很好,简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伊丽莎白什么也没问,只是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回头再说”的意思。 基蒂和莉迪亚挤过来,想摸那条披肩,被班纳特太太一巴掌拍开。 “别摸!摸脏了怎么办!” 两个小的悻悻地缩回去,但眼睛还黏在那条披肩上。 最后,班纳特先生从壁炉边走过来,站在玛丽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布袋子,又看了看玛丽的脸。 “没事就好。”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然后他转身回自己房间去了。 玛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 好不容易,盘问结束了。 班纳特太太终于肯放过她,去吩咐仆人准备午饭。简也去帮忙了。基蒂和莉迪亚被赶到一边,自己去玩。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挑了挑眉毛,什么也没说,走开了。 玛丽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布袋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低头看着那条披肩,又看看那套削笔刀。 那位夫人的声音还在耳边。 “永远都有你忠实的读者,在支持你。” 她把披肩抱紧了一点。 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个袋子拎回自己房间,放在床脚。 走出来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那条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有点乱,眼睛还有点肿,但脸色比早晨好多了。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回起居室。 基蒂和莉迪亚正在抢一本画片,叽叽喳喳地吵着。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在吩咐仆人加什么菜。简在窗边绣花,安安静静的。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看书,偶尔翻一页。 玛丽走到角落里那张她最喜欢的小凳子前,坐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 她又变回了那个不起眼的书呆子玛丽。 班纳特太太不会问她今天聊了什么让她们聊哭了。 基蒂和莉迪亚不会在意她昨晚去了哪里。 简会关心她,但不会追问。 伊丽莎白会猜,但不会说破。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个上午,有什么东西变了。 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终于能松一口气了。 但心里那个温暖的地方,还在跳。 第49章 波澜 马车在回家的路上颠簸着。 班纳特太太靠在车厢壁上,脸拉得比窗外的天色还难看。那条她特意为巴斯之行做的新帽子歪在一边,帽檐上的羽毛蔫蔫地耷拉着,像是也知道这一趟白跑了。 “我就说应该再多待几天,”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手帕又在手里揉起来,“泵房那边还有好几场舞会没赶上呢,说不定最后那场就能遇上个合适的。简明明那么漂亮,那么多先生都看她,怎么就没一个来提亲的呢?” 简低着头,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看着窗外,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班纳特太太,”他的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些先生一听到我们宝贝女儿只有一千镑嫁妆,躲得比兔子还快。你还嫌女儿们不够难堪?” 班纳特太太的脸涨红了。 “一千镑怎么了?简那么漂亮,那么温柔,哪个男人娶了她不是福气?那些男人就知道钱钱钱,眼睛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了?” “有。”班纳特先生说,“他们眼睛里还有更值钱的东西。” 班纳特太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把手帕按到眼睛上。 简轻轻握住母亲的手。 “母亲,别难过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但比平时低了些,“天气也暖和了,回去该安排耕种的事。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 班纳特太太抬起泪眼看着她。 “你就一点也不着急?你都二十一了!” 简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但很快就化开了。 “着急也没用。”她说,“该来的总会来的。” 基蒂和莉迪亚挤在另一边,对大人的话充耳不闻,正头碰头看那些从巴斯买回来的小玩意儿。莉迪亚时不时笑一声,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赶紧捂住嘴。 玛丽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简的侧脸。 那张脸还是那么美,那么温柔,在窗外灰蒙蒙的光线里,像一朵静静开着的花。但玛丽知道,这朵花正在慢慢凋零——不是枯萎,是被时间一点一点地消磨。 二十一岁。 在这个时代,二十一岁的姑娘还没有嫁出去,已经开始被人用那种眼光看了。再过几年,就会变成“老姑娘”,变成夏洛特·卢卡斯那样——二十七岁,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只为了有一个自己的家。 她可以帮简。 她手里有那么多钱,随随便便就能给简补一份嫁妆。五千镑,一万镑,甚至更多。那些听说一千镑就躲得远远的男人,看见一万镑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像苍蝇一样围上来吧。 但正是这个念头,让玛丽打了个寒颤。 那些男人要的不是简。 他们要的是钱。 他们听说一千镑就跑,看见一万镑就会扑上来。但他们扑上来的时候,眼睛里看的不是简的脸,不是简的温柔,不是简的心。他们看的是那一叠银行存单,那一座信托庄园,那每年几百镑的收益。 如果有钱的话,任何一个女人都可以。 今天可以是简,明天可以是另一个有嫁妆的姑娘。只要钱到位,娶谁不是娶?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 玛丽闭上眼睛,那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万一。 万一真有这样一个男人,演技够好,骗过了所有人。他娶了简,拿到她的嫁妆,对她好一阵子。然后某一天,他遇见了一个更有钱的女人。或者他干脆就不想再装了。 他能做什么? 他可以拿走简剩下的钱。他可以虐待她,关着她,不让她见娘家人。他可以把她的信托收益全部据为己有——信托只能保住本金,收益是归夫妻共同支配的。 简能怎么办? 去告他? 告到哪里去?法官只会说“家务事不宜干预”。警察只会说“太太您先回家好好过日子”。那些穿黑袍的法官,那些戴帽子的警察,都是男人。 他们不会帮简的。 他们只会觉得简“不守妇道”,连自己的丈夫都告。 玛丽想起那些报纸上读过的新闻。 那个被丈夫活活打死的女人,邻居报了三次警,警察来了三次,每次都只是“劝和”。最后一次,丈夫把她打得太重,她死了。法庭判了三个月监禁,理由是“过失杀人”。 那个被丈夫关在阁楼里十年的女人,是她弟弟发现不对撞开门才救出来的。十年。她娘家就在三十英里外,没有人知道。 那个被丈夫用嫁妆养情妇的女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钱一点一点被花光,情妇住着她的房子,穿着她的裙子,睡在她的床上。她去找律师,律师说“太太,这是您丈夫的权利”。 这些都不是编的。 都是真的。 玛丽睁开眼,看着简。 简正低着头,整理裙摆上的一点皱褶。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只手从来没有打过人,从来没有伤害过任何东西。 如果有一天,那只手被人攥着,被人扭着,被人按在地上—— 玛丽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她可以给简钱。 但她能给简一个不会变心的丈夫吗?能给简一个保护她的法律吗?能给简一个相信她的法官吗? 不能。 她什么也给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简走进那个牢笼,然后祈祷那个男人一辈子都别变。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婚姻。 不是爱情,不是伴侣,是一场赌博。 赌那个男人会不会一直演下去。 玛丽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写书写累了、熬夜熬累了的累。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怎么也驱不散的累。 她靠回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灰蒙蒙的,什么颜色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说回去要给简多做几条新裙子,说麦里屯马上就要来新的民兵团了,说不定就有合适的军官。 简轻轻应着,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基蒂和莉迪亚又开始叽叽喳喳。 班纳特先生又举起了报纸。 马车继续往前走。 玛丽闭着眼睛,听着那些声音。 伦敦城正在吵架。 吵架的中心是那本深蓝色封面的小书——《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自从半个月前上市以来,它就像一块扔进油锅里的冰块,炸得整个舆论界噼啪作响。 《泰晤士报》的文学版上,一位署名“m.d.”的医生写了一封长信,措辞激烈: “……一个行外人写的小说故事,竟敢质疑医学界的专业判断?产褥热自古有之,希波克拉底时代就有记载,其病因复杂,岂是一个写侦探小说的作家能够妄加揣测的?所谓的‘洗手’之说,毫无科学依据,纯属哗众取宠。若真有如此简单的预防之法,为何历代医者未曾发现?难道千百年的医学传承,还不如一个写小说的人?” 这封信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纪事晨报》上有人写道:“小说家就是小说家,编故事可以,谈医学还是免了吧。” 《每日电讯》上有人说:“托马逊先生(如果真是先生的话)还是回去写他的指纹和体温吧,产褥热这种正经医学问题,留给正经医生去研究。” 但也有不同的声音。 一封署名“一个乡下助产士”的信,刊登在《泰晤士报》不起眼的角落里: “我接生三十年了。年轻时跟师傅学,师傅说手要洗干净,用热水,用皂角,换了水再洗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么做的产妇,发烧的少。后来城里的医生们来了,说我们这些土办法没用,要用他们的新医术。结果呢?我亲眼看着那些被医生接生的产妇,一个接一个地发烧,一个接一个地死。我人微言轻,不敢说什么。但托马逊先生写的,是真的。洗手,真的能救命。” 这封信的下面,跟着好几条反驳。 “助产士懂什么医学?她们就是帮忙的,真正的医疗还得看医生。” “一个乡下老太婆的经验之谈,也配和医学相提并论?” “托马逊真是聪明,找助产士来帮腔。可惜找错了人。” 舆论场上吵得不可开交。 --- 舰队街的一条小巷子里,杰克·萨瑟兰正在整理他的笔记本。 他是《泰晤士报》的记者,三年前因为报道苏格兰场用指纹破案一举成名。那一次,他赌对了。这一次,他决定再赌一把。 他没有写评论,没有站队,只是悄悄去了几家医院。 圣托马斯医院,他去了。盖伊医院,他去了。还有几家专门收治穷人的慈善医院,他也去了。 他找了护士,找了助产士,找了那些愿意开口的年轻医生。他问他们同一个问题:你们亲眼见过的产褥热,哪些医生接生死得多,哪些死得少? 有些人闭口不谈。有些人闪烁其词。但也有几个人,犹豫再三之后,低声说了几句。 他记下来。一个一个记下来。 数据还不完整,结论还不明确。但他隐隐觉得,那个托马逊写的,可能真的是对的。 第50章 证据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还需要时间。还需要更多的数据。还需要找到愿意开口的人。 但他相信,只要花足够的时间,一定能找到真正的答案。 --- 几十英里外的克莱蒙特庄园,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 夏洛特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面前摊着几份报纸。她刚刚读完那封“乡下助产士”的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利奥波德从外面走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在夏洛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那些报纸,又看了看夏洛特的表情。 “伦敦吵翻天了。”他说。 夏洛特点点头。 “我看见了。” 利奥波德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下文,忍不住问: “你不准备做些什么?” 夏洛特抬起头,看着他。 “做什么?” 利奥波德指了指那些报纸。 “那个助产士的信,一看就知道是真的。那些医生骂得越凶,越说明他们心虚。你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什么?”夏洛特打断他,声音很平,“派人去报社施压,让他们多登支持的文章?还是以王储的身份公开表态,说我相信托马逊?”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夏洛特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里。 “利奥,你记得那个女孩的样子吗?” 利奥波德点点头。 “记得。瘦瘦的,眼睛红红的,手上都是墨渍。” 夏洛特笑了笑。 “她不想被人知道。她用笔名,躲在乡下,写了好几年书。她不想被人看见,不想被人议论,不想成为什么‘王储青睐的作家’。” 她顿了顿。 “如果我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我支持托马逊’,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利奥波德想了想。 “所有人都会知道她。” “对。”夏洛特说,“所有人都会知道她。记者会涌到朗博恩去,把她家的门槛踩破。那些医生会骂得更凶,说她靠王储撑腰。她再也不能安安静静地写书,再也不能躲在角落里当那个不起眼的玛丽。” 她抬起头,看着利奥波德。 “她要的不是这个。” 利奥波德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要一直看着什么都不做?” 夏洛特笑了。 “我没说什么都不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那个记者,杰克·萨瑟兰,现在正在各家医院跑。他需要时间,需要数据,需要有人给他开门。我已经让人给他送了封信,说‘有些医生愿意匿名提供数据,可以通过这个地址联系’。”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你安排的?” 夏洛特点点头。 “还有那个助产士。她敢写信,就说明她不怕得罪人。但她的信被淹没了,没人当真。我已经让人去打听她住在哪儿,叫什么名字。等风头过去,可以让人去拜访她,把她这三十年的经验记下来,写成小册子。” 她转过身,看着利奥波德。 “我不是什么都不做。我只是不用‘王储’的名义做。” 利奥波德看着她,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所以你是想躲在后面,帮那个女孩继续躲着?” 夏洛特也笑了。 “她还是个孩子,我就帮她躲着。等到她选择站出来,我就站在她身边。” 她走回沙发,又端起那杯茶。 “真相会自己说话的。也许慢一点,但会说的。” 利奥波德靠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你越来越像她了。” 夏洛特偏过头看他。 “像谁?” “像那个写书的女孩。”利奥波德说,“都躲在后面,都不想让别人看见,都相信真相会自己说话。” 夏洛特想了想,笑了。 “也许吧。” 窗外,十一月的风轻轻吹过。 报纸上的争吵还在继续。医生们还在骂。助产士们还在沉默。记者还在调查。 但有些事情,正在悄悄地发生。 伦敦城的争吵已经持续了整整三个星期。 《泰晤士报》的版面上,每天都有新的来信。支持托马逊的,反对托马逊的,骂医生的,骂小说家的,骂助产士的,骂那些“什么都不懂却瞎掺和”的——你来我往,刀光剑影,热闹得像赶集。 一位署名“爱丁堡老牧人”的来信,在第三天登了出来。 “我养了一辈子牛马。年轻时不信那些洗手的讲究,觉得费事,后来有个老牧民跟我说,你试试,洗了手再去接生,看看活下来的多不多。我试了。一年下来,洗手的牧民经手的母牛,比不洗的活了多两成。两成!诸位先生,你们知道两成是什么概念吗?十头母牛里多活两头,那就是几十镑。从那以后,我手下的牧民,接生前必须洗手。不洗的,扣工钱。” 这封信一出,第二天就有医生跳出来反驳。 “简直是荒谬!拿牲畜和人比?那些牧民懂什么医学?他们知道人体有多复杂吗?知道产褥热有多少种诱因吗?一个乡下老农的经验,也配拿到报纸上来讨论?” 老牧人第二天又回了一封信,这次话更直接: “我不懂医学。我就知道一件事:我家母牛死了,我损失几十镑。你们医生接生的产妇死了,你们赔钱吗?赔多少?一个产妇的命,值多少?” 这封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马蜂窝。 医生们炸了。 赔钱?怎么可能赔钱?产妇死了是天意,是命,是她们身体不好,跟医生有什么关系?医生那么辛苦,那么努力,已经尽力了,死了还能怪医生? 但老牧人的话戳到了一个没法反驳的点: 死一头牛,损失是真金白银。死一个人,医生不用赔一分钱。 那些骂得最凶的医生,忽然发现自己站不住了。 他们确实收入颇丰,一年几百镑上千镑的都有。但要他们赔每一个死在产床上的产妇——别说赔不起,就是赔得起,这道理也不能认。认了,以后还怎么行医? ---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泰晤士报》的杰克·萨瑟兰出手了。 他用整整两个版面,刊出了一份详尽的调查报告。 标题只有一行字: “产褥热真相调查——来自七家医院的数据”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文字。 他去了圣托马斯医院,去了盖伊医院,去了五家慈善医院。他找了愿意开口的护士,找了愿意透露实情的年轻医生,找了几个退休的助产士。他把他们的话记下来,把数据列出来。 数据是这样的: ·甲医生,一年接生47例,产妇死亡13例 ·乙医生,一年接生52例,产妇死亡15例 ·丙医生,一年接生38例,产妇死亡4例 ·丁医生,一年接生41例,产妇死亡3例 丙医生和丁医生有什么共同点? 萨瑟兰在下面用小字标注:丙医生的母亲是乡下助产士,从小教他接生前必须用热水和肥皂洗手。丁医生有洁癖,每天洗手二十几次,接生前必洗。 而那些死亡比例最高的医生,都有一个共同的习惯:他们从不洗手,或者只是象征性地用清水冲一下。 萨瑟兰还采访了几位护士。 一位在圣托马斯医院工作二十年的老护士说:“我不敢说太多,但我知道哪些医生接生的产妇死得多,哪些死得少。那些死得多的,手从来都是脏的。有一次我看见一位先生从解剖室出来,手上还有血,就直接进了产房。我没敢说话,我只是个护士。” 另一位护士说:“我们私底下都议论,但没人敢公开说。说了,饭碗就没了。” 调查报告的最后,萨瑟兰写道: “我不懂医学。我只是把看到的事实列出来。信不信,由读者自己判断。” --- 这份报道一出,整个伦敦沉默了。 那些骂得最凶的医生,忽然不再写信了。 那些说“助产士懂什么”的人,也闭上了嘴。 因为数据不会说谎。 甲医生一年死13个,乙医生一年死15个,丙医生一年死4个。区别只有一个——洗不洗手。 你可以说数据不完整,可以说样本不够大,可以说还有别的因素。但你没法说“这是编的”,因为萨瑟兰把医院名字、年份、甚至一些医生的姓氏缩写都列了出来,有心人可以去查。 --- 又过了几天,一封联名信出现在《泰晤士报》上。 信的开头写着: “我们是一群在乡下接生三十年的助产士。” 下面是一串名字,有的工工整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一看就是找人代笔签的。 信的正文很短: “我们不懂拉丁文,没读过医学院。我们只知道,这些年接生的产妇,十个里活下来八九个。那些被医生接生的,十个里活下来五六个就算好的。托马逊先生写的,是真的。洗手,真的能救命。我们不说假话。” 这是第一次,助产士们联合起来在报纸上发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 不是“乡下老太婆的经验之谈”,是一群女人用三十年的命换来的真相。 这封信登出来的那天,据说好些医生家里的仆人都偷偷买了报纸,拿去给厨房的女佣看。 ---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悄悄变化。 医生们不再下场骂战了。但他们在医院里开始洗手了。 不是所有人都洗。但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洗。 有人洗得偷偷摸摸,趁没人看见才洗。有人洗得大大方方,说“我一直都洗”。还有人发明了新规矩——接生前必须把手泡在某种溶液里,泡一会儿再洗。 当然,也有坚持不洗的。 但他们遇到了新麻烦。 那些读过报纸的病人家属,开始问问题了。 “医生,您洗手了吗?” “医生,您这手是从解剖室出来的吗?” “医生,我妻子要是得了产褥热,您赔钱吗?” 有一位医生被问烦了,当场发火,说“你们懂什么医学”。那个病人的丈夫是个农场主,当场掏出一张纸,说:“那您签个字。如果您不洗手,我妻子得了产褥热,您赔五十镑。” 医生愣住了。 五十镑。 他一个月的收入也就这么多。万一真出了事,赔得起几次? 他想了想,还是去洗手了。 这事传开之后,类似的“合同”开始悄悄流传。不是什么正式文件,就是一张纸条,写几句话,让医生签字。 没有医生愿意签。 所以他们只能洗手。 --- 真正聪明的医生,已经开始想别的事了。 一位年轻医生在《柳叶刀》上发了一篇文章,标题是:“论某些化学制剂对产褥热传播媒介的可能抑制效果”。 文章里说:托马逊先生的小说里提到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如果它们真的存在,那什么东西能杀死它们?酒精?醋?某种盐溶液?他做了实验,把从产褥热死者身上取的东西泡在不同溶液里,然后在显微镜下观察。 结果发现,酒精效果最好。 他说:“这只是一个开始。还需要更多实验,更多数据。但如果我们能知道那些小东西怕什么,也许就能真正杀死它们。” 这篇文章出来之后,又有人开始研究双氧水,研究石炭酸,研究各种能“杀死看不见的东西”的药剂。 这些人,当初是骂托马逊最凶的。 但现在,他们开始用托马逊的“假设”做研究了。 他们不会公开说“托马逊是对的”。但他们做的事,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 克莱蒙特庄园的起居室里,夏洛特把最后一份报纸放下。 利奥波德从外面走进来,看见她嘴角那点笑意。 “有好消息?” 夏洛特指了指报纸。 “没人骂了。”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没人骂了?” “医生们不骂了。”夏洛特说,“他们要么在洗手,要么在研究怎么洗手更有效。助产士们联合起来发了信。记者用数据说话。那个牧场主把所有人都问住了——死牛要赔钱,死人不赔,凭什么?”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现在没人关心托马逊是男是女了。他们只关心一件事——怎么让产妇别死。” 利奥波德在她身边坐下。 “那个女孩知道了会高兴的。” 夏洛特想了想。 “也许吧。也许她不知道。” 她望向窗外。 “但没关系。” 第51章 回家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班纳特太太第一个下车,脚刚落地就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解脱,也带着意犹未尽——解脱的是终于不用再应付那些体面人的眼光,意犹未尽的是简到底没找到个合适的女婿。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马车,又看了一眼那扇熟悉的门,忽然觉得连门都比巴斯那些旅馆亲切。 “总算是回来了。”她嘟囔着,往里走。 简跟在她身后,安安静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伊丽莎白跳下车,伸了个懒腰,深深吸了一口乡村的空气——那种混着青草、泥土、还有远处牛羊粪便的味道,在巴斯闻不到。她笑了。 “还是这里好。” 基蒂和莉迪亚挤着下车,差点摔一跤,被班纳特太太回头瞪了一眼,赶紧站直。两个人手里还攥着巴斯买的那些小玩意儿,一路上都没舍得放下。 班纳特先生最后下来,站在门口看了看那栋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什么也没说,走了进去。 玛丽抱着布袋子,站在最后面。 袋子里的羊绒披肩软软的,那套削笔刀沉沉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那扇熟悉的门。 她跟着家人走进去。 --- 接下来的日子,朗博恩慢慢恢复了平静。 班纳特太太又开始絮叨那些家长里短——谁家的母牛下了崽,谁家的女儿定了亲,麦里屯的太太们又嚼了什么舌根。简继续绣她的花,安安静静的,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伊丽莎白重新翻出那本《塞西莉亚》,坐在窗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偶尔叹一口气,偶尔笑一笑。 班纳特先生躲回他的书房,拿起那本还没看完的书,继续看。 只有莉迪亚不太平。 “我不去!我不上课!凭什么我要上课!” 她的声音从楼上传下来,尖锐得能把房顶掀翻。 玛丽正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那本《为女权辩护》——不是当年那本,是后来自己买的一本,同样的封面,同样的字,但她已经不需要借父亲的书了。听见莉迪亚的尖叫,她抬起头,看了楼上一眼。 简也抬起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动。 伊丽莎白从窗台上跳下来。 “我去看看。” 她上楼去了。 楼上又传来几声尖叫,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再然后是莉迪亚的哭声——不是那种真的伤心的哭,是那种“我就要闹”的哭。接着是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 伊丽莎白拽着莉迪亚的胳膊,从楼上走下来。 莉迪亚的脸涨得通红,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已经被拽得没了脾气,只是小声嘟囔着:“我不去……我不去……” 伊丽莎白头也不回,拽着她穿过客厅,走向走廊尽头那间专门收拾出来的小书房——新来的家庭教师在那里等着。 门开了,又关上。 莉迪亚的声音消失了。 伊丽莎白走回来,拍了拍手,在玛丽旁边坐下。 “搞定了?” “嗯。”伊丽莎白拿起那本书,随手翻了一页,又放下,“她每天都要来这么一出,烦死了。”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你倒是挺有办法。” “简太温柔,管不住她。”伊丽莎白说,“母亲只会哄,哄完她更来劲。父亲不管。只剩我了。” 她顿了顿,看了玛丽一眼。 “还有你。你怎么不去?” 玛丽想了想。 “我就比她大一点,她才不会服。” 伊丽莎白没再问。 ---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 莉迪亚每天都闹,伊丽莎白每天都拽,每天都被拽进那间小书房。偶尔基蒂想跟着闹,被伊丽莎白瞪一眼,就缩回去了。 班纳特太太心疼莉迪亚,偷偷给塞点心,被伊丽莎白发现,母女俩拌了几句嘴,最后还是班纳特太太让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母亲,却被二女儿吃得死死的。 窗外的树开始发芽了。 春天来了。 --- 有一天下午,玛丽路过那间小书房,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不是莉迪亚的尖叫声,是正经的读书声。 她站住了,往门缝里看了一眼。 家庭教师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带着莉迪亚念什么。莉迪亚难得地坐直了,跟着念,虽然念得磕磕绊绊,但至少没闹。 旁边还坐着两个人——简和伊丽莎白。 玛丽愣了一下。 简最先看见她,冲她笑了笑,招了招手。 玛丽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走到旁边,在简身边坐下。 家庭教师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带着莉迪亚念。 那是一本法语书。 玛丽听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说法语了。那些词在脑子里飘着,听得懂,但要自己说,得想半天。 难怪简和伊丽莎白要来听。 这个时代,法语是体面人家小姐的必备技能。但没有交谈环境,学过的那些很快就会生疏。舞会上遇见个法国来的客人,总不能张口结舌吧? 玛丽听着听着,也跟着轻轻念了几句。 莉迪亚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念。 那天下午,阳光从那扇小窗户照进来,落在几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简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伊丽莎白的声音稳一些,偶尔纠正莉迪亚的发音。莉迪亚难得地没有顶嘴,只是念着那些她根本不认识的词。 家庭教师坐在前面,像一棵安静的树。 玛丽坐在后面,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 这样也挺好的。 不是巴斯那种热闹的好,是朗博恩这种安静的、慢慢来的好。 柯曾街11号的早晨,总是从印刷机的轰鸣声开始。 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堆着三摞账本、两叠信件、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窗外的光线透过积了灰的玻璃照进来,落在那堆信纸上,把那些字迹照得忽明忽暗。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已经看了三遍。 信是从利物浦转来的,信封上贴着美国邮票,邮戳显示来自纽约。信纸很薄,带着点淡淡的霉味——漂洋过海两个多月,什么信都会染上点海腥气。 写信的人自称叫“约翰·亚当斯·史密斯”——这名字一听就是假的,哪有美国人叫这个的?但埃杰顿先生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信的内容。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前十一卷,在我店均有销售,每至一批,三日即罄。纽约读者争相传阅,费城、波士顿书商纷纷来信催货。然跨洋运输耗时费力,成本高昂,且每次到货数量有限,远不能满足市场需求。鄙人冒昧致信,敢问贵方是否考虑授权美国本土印刷发行?若蒙应允,条件可议……” 埃杰顿先生放下信,靠回椅背,望着天花板上那块发霉的墙角。 美国佬。 那群什么都要、什么都抢、什么都敢印的美国佬。 他干这行二十多年了,太了解那群人。他们不跟你讲什么版权不版权,看上你的书就直接拿去印,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反正隔着大西洋,你告都告不着他们。这几年已经有三个英国作家的书被美国佬偷印了,一个便士的版税都没拿到。 但这封信不一样。 这封信是来问的。是来谈条件的。这说明什么?说明托马逊的书在美国已经火到他们不敢偷印了——怕偷印了惹恼作者,以后连授权都拿不到。 埃杰顿先生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不是给那个“约翰·亚当斯·史密斯”的回信——那个可以等。他先写给托马逊。 --- 尊敬的托马逊先生: 自上一封信至今,已有两月未见新稿。想必您在乡下一切安好,忙于构思新的故事。伦敦的读者们翘首以盼,书店里天天有人来问“第十二卷什么时候出”。但我今日写信,不是为了催稿。 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向您禀报。 美国市场看上了您的书。 他停下笔,想了想,又继续写。 随信奉上一封来自纽约书商的信,请您过目。这是第一个主动来谈授权的美国人——在此之前,您的书在美国只能靠零星的跨洋运输供应,每次到货都被一抢而空。纽约的书商告诉我,费城和波士顿的同行也在打听,希望能引进美国本土印刷的版本。 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美国面积那么大,对书籍的需求远远超过英国。如果您的书能拿到美国授权,利润将是英国市场的数倍。而且——这是关键——如果咱们不签授权,美国人迟早会自己印。他们那边的法律对英国作者的保护几乎为零,偷印了你也告不了。 所以我的建议是:主动签。 他顿了顿,笔尖悬在纸上。 但怎么签,有讲究。 我建议签一份为期五年的授权协议。五年内,美国书商有权在北美印刷发行您的作品,每本书的利润分成由双方商定——依我看,可以争取到一成分成,和英国持平。五年后,如果卖得好,咱们可以重新谈条件,加价续签。 为什么是五年? 第一,五年时间够长,美国书商愿意投入精力推广。如果他们只拿到一两年授权,不会用心经营。 第二,五年时间也够短,万一他们经营不善,或者分成太低,咱们可以及时收回,换一家合作。主动权始终在咱们手里。 第三,五年后,您的名字在美国会更响亮。到时候续签,就不是咱们求他们,是他们求咱们了。 埃杰顿先生写完这一段,又看了一遍,觉得满意,继续往下写。 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想法。具体的条件,还需要您来决定。如果您同意,我可以着手物色可靠的美国合作方——不是随便哪个纽约书商都行,得找一家信誉好、渠道广、不会偷奸耍滑的。 另外,美国市场一旦打开,法国、德国那边的书商也会更有动力。现在巴黎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第十二卷的翻译权了。等美国人签下来,欧洲人会更着急——他们怕其他人把整个市场都占了。 他写完最后一句,把笔放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柯曾街的梧桐已经抽了新芽,嫩绿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又看了一遍那封美国来信,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回信,然后把两封信叠在一起,放进一个新的信封里。 封口,盖蜡,压上印章。 他拿着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 薄薄的,轻飘飘的,但里面装着的东西,重得很。 “托马逊先生,”他轻声说,“美国佬看上你了。” --- 三天后,这封信躺在了朗博恩的书房里。 玛丽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封美国来信,看了很久很久。 纽约。费城。波士顿。 那些地名她只在书上读过。上辈子地理课上学过,但那时候只是考试要背的东西,从来没想过它们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现在那些地方的人,正在读她的书。 不是偷印的,是抢着买的。 是“三日即罄”的那种抢。 她放下信,又拿起埃杰顿先生的那封。 五年授权。分成。续签时加价。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尊敬的埃杰顿先生: 来信收悉。美国书商的来信已读。 五年授权,一成分成,续签再加价——我听您的。 您比我懂这些生意上的事。我只懂写书。所以这些事,您做主就好。 附上第十二卷的开头,写了几页,还没写完。等写完了寄给您。 此致 托马逊 她写完这几行,又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美国佬想看我的书,那就让他们看吧。 写完这句,她自己先笑了。 这句要是让班纳特太太看见,肯定要说“姑娘家说话怎么这么粗俗”。但埃杰顿先生不会介意。他是个懂行的人,知道什么叫实话。 第52章 口罩 玛丽坐在书桌前,手里把玩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盒子是深色的木头,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亮——从巴斯带回来之后,她已经打开过很多次了。每次打开,都只是为了看看里面的东西,摸一摸,然后再合上。 今天她终于决定用一用它。 她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方印章,方方正正的,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石头的颜色很特别,不是英国常见的深色硬石,而是一种温润的、微微透光的黄——像蜂蜜,又像秋天的落叶泡在阳光下。 寿山石。 三个月前在巴斯,她偶然路过一家专卖东方货物的铺子。橱窗里摆着瓷器、丝绸、漆器,还有几方印章。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说这些东西都是从东印度公司运回来的,真正的中国货。 她一眼就看中了这块石头。 不是因为它贵重——店主说这种石头在中国很常见,不是什么稀罕物。是因为它的颜色。那种温温润润的黄,让她想起小时候在淮海路的秋天,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手心里的样子。 她买下来,找了巴斯最好的刻字匠。 “刻什么?”老头问她。 她想了很久,画了一张草图。 一支羽毛笔,斜斜的,笔尖朝下。旁边一朵小小的野蔷薇,开着五片花瓣。 外圈是几个字母:tomason。 内圈只有一个:m。 老头看了半天,没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她拿到了这方印章。 --- 现在,她把它握在手心里。 石头温温的,不凉,不像金属那样一下子就把温度吸走。表面很光滑,边角被磨得圆润,刻痕深的地方颜色浅一些,能看出刀锋走过的痕迹。 她翻过来,看那图案。 羽毛笔的笔尖很细,每一根羽毛的纹路都刻出来了。野蔷薇的五片花瓣,一片不少,花心还有一个小小的点。 外圈的字母,一个个排得整整齐齐。 内圈那个“m”,是她自己。 玛丽。 玛丽的m。 她站起来,走到壁炉边,拿起那根专门用来熔火漆的小勺子,放进去一小块深蓝色的火漆。火舌舔着勺底,火漆慢慢融化,变成一汪浓稠的深蓝。 她把它倒在信封的封口上。 等了几秒,趁它还没完全凝固,她把那方印章按下去。 按的时候用了点力,石头微微陷进火漆里。她数了三下,然后轻轻抬起。 纸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深蓝色的底子上,浮现出那支羽毛笔,那朵野蔷薇,那一圈字,和那个小小的m。 她低下头,凑近了看。 羽毛笔的每一根羽毛都在。野蔷薇的花瓣圆圆的,像五颗小小的泪滴。托马逊那几个字母清清楚楚,连字母之间的空隙都印出来了。 最里面的m,规规矩矩,不大不小,刚好在正中央。 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火漆已经凉了,硬了,光滑的,凉凉的,像一块小小的宝石嵌在纸上。 这是她的。 不是班纳特家三小姐的,不是谁的妹妹、谁的女儿、谁可能成为的谁的妻子的——是她的。 玛丽·班纳特。 托马逊。 她拿起那封信,对着窗户的光看。阳光透过那层深蓝色的火漆,把那些刻痕的影子投在纸上,淡淡的,浅浅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字。 她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给埃杰顿先生寄稿子的时候。那时候没有印章,没有火漆,只有一截粗布包着的手稿,和封口上用拇指按下的那个指印。 那个指印还在。在第一卷的合同上,在那些早期的信上,在她的记忆里。 那是她最早的印章。 独一无二的,无可替代的,全世界只有一个人有的。 现在她有了这个。 她把它放回那个小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抽屉里,和那套象牙削笔刀放在一起。 --- 没几日家里收到一封信,是在伦敦的加德纳先生写的。 亲爱的姐姐: 伦敦近日天气晴好,夏日那恶臭还要等两个月才来。趁此机会,我想请简、伊丽莎白和玛丽来住段日子。 内子已收拾好房间,盼着见见外甥女们。她们可以看看威斯敏斯特教堂,听听大本钟的钟声,逛逛皮卡迪利的商铺。伦敦虽不及乡下清静,却也有乡间没有的热闹。简和伊丽莎白该见识见识,至于玛丽——伦敦的书店够她逛的。 若你们放心,就让人送她们来。 你弟 爱德华·加德纳 于伦敦 --- 班纳特太太举着信,声音都高了八度。 “去!当然要去!怎么能不去!伦敦!威斯敏斯特!皮卡迪利!”她放下信,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三个女儿,“简得做几件新裙子,伦敦的裁缝比乡下好。伊丽莎白也该见见世面。玛丽——” 她顿了顿。 “你去书店看看也好。” 简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嘴角带着一点笑。 玛丽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基蒂和莉迪亚在旁边跳起来。 “那我们呢?我们呢?” “你们还小。”班纳特太太一句话把她们按下去。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玛丽,什么也没说,继续低头看报。 那封信在玛丽手里攥了一路。 从加德纳舅舅家回到朗博恩之后,她坐在书桌前,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字迹是舅舅的,工工整整,像他这个人一样稳当。 “伦敦近日天气晴好,夏日那著名的恶臭还要等两个月才来。” 恶臭。 她盯着这两个字,脑子里忽然冒出另一个词—— 雾都。 伦敦的雾,不是那种山间的白雾,是黄的、灰的、呛得人睁不开眼的雾。煤烟和水汽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走在街上对面看不见人。 她上辈子读狄更斯的时候读过。读柯南·道尔的时候也读过。福尔摩斯和华生走在贝克街上,四周是黄蒙蒙的雾,路灯都透不出光。 那是19世纪下半叶的事。 现在才1820年代,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已经开始了吧? 那些工厂的烟囱,一天到晚冒着黑烟。蒸汽机的锅炉烧着煤,煤烟从烟囱里喷出来,落在这座城市的上空,一层一层,一天一天,一年一年。 等到几十年后,伦敦就会变成那个样子——雾都,烟城,呼吸一口空气都像在喝煤灰水。 还有夏日大恶臭。 她记得上辈子读过,1858年夏天,泰晤士河变成了一条巨大的污水沟,臭得议会都开不下去,窗帘上浸满消毒水都没用。那个夏天被称为“大恶臭”。 那件事还有三十年才发生。 但泰晤士河已经开始变脏了。 伦敦的几十万人,粪便、污水、屠宰场的血、工厂的废料,全都往河里倒。河水早就不清了,只是还没臭到那个地步。 玛丽把信放下,望着窗外。 工业化。 这个词她在上辈子学历史的时候背过无数次。工业革命,蒸汽机,纺织厂,煤炭,钢铁,财富,进步。 但那些书里很少写—— 煤烟。 污水。 现在她要去那座城市了。 那座正在变脏、变黑、变臭的城市。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那个放杂物的抽屉。 里面有一卷细棉布,是上次做裙子剩下的。纯白的,织得很密,透气但不透灰。 她拿起来,比划了一下。 够做几个。 口罩。 上辈子她觉得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在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想过。 她拿起剪刀,开始剪那块棉布。 剪成几块,叠几层,缝起来,两边缝上带子。 简简单单的,不是什么精巧的东西。 但能挡住一点灰。 她缝了一个,戴在脸上试了试。 呼吸有点闷,但还好。棉布挡在口鼻前面,外面的空气要先穿过那几层布才能进来。 她摘下来,看着手里的东西。 这个时代的人会怎么看她? 戴这个上街,会不会被人当怪物? 也许会。 但她不在乎。 那她自己戴一个,总可以吧? 她把那个口罩放在桌上,又开始做第二个。 简的。伊丽莎白的。 加德纳舅妈的。 能做几个做几个。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 她点起蜡烛,继续缝。 --- 第二天早饭的时候,玛丽把几个叠得整整齐齐的东西放在桌上。 班纳特太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口罩。”玛丽说,“去伦敦的时候戴。” 班纳特太太拿起来一个,翻来覆去看了半天。 “戴脸上?做什么用?” “挡灰。”玛丽说,“伦敦的煤烟重,吸多了不好。”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孩子,书读多了就是想得多。伦敦那么多人,谁戴这个了?人家都活得好好的。” 玛丽没说话。 简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下。 “这个……怎么戴?” 玛丽拿起来一个,往脸上比划了一下,把带子绕到耳后。 “就这样。” 简看着她的脸,忽然有点想笑,但又忍住了。 “是……是有点奇怪。” “嗯。”玛丽说,“但有用。” 伊丽莎白拿起来一个,对着光看了看。 “你自己做的?” “嗯。” 伊丽莎白没再说什么,把那个口罩叠好,收进口袋里。 班纳特太太还在嘀咕:“去伦敦是去玩的,戴这个像什么话?让人看见了还以为你们生病呢……” 玛丽没有争辩。 她把那些口罩收起来,放进那个布袋子里,和那几本稿子放在一起。 简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玛丽,给我留一个。” 玛丽回过头。 简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你说有用,那就带着吧。”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在旁边插了一句:“我也要。万一真有用呢。” 玛丽又点点头。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你们这些孩子……算了算了,随你们吧。” --- 那天晚上,玛丽坐在书桌前,把那几个口罩又检查了一遍。 针脚密密地缝着,带子系得牢牢的。不算好看,但结实。 她把它们叠好,放进行李里。 第53章 伦敦 马车从朗博恩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手帕挥了又挥,絮叨了足足一刻钟——路上要小心,住店要留神,见了舅舅舅妈要问好,别乱花钱,别给班纳特家丢脸……最后还是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探出头来,说了句“让她们走吧”,才总算放行。 简坐在车厢里,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她放下窗帘,轻轻叹了口气,不知是舍不得还是松了口气。 伊丽莎白靠在车厢壁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眼睛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基蒂和莉迪亚没来,车厢里安静多了,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咕噜声。 玛丽坐在角落里,抱着那个装稿子的布袋子。 女仆希尔坐在她们对面,安安静静的,偶尔整理一下裙摆。 --- 路还算平整。 从赫特福德郡往南,通往伦敦的大路是这些年修缮过的,虽然比不上城里的石板路,但比乡间那些坑坑洼洼的小道强多了。马车走得不快不慢,偶尔颠一下,简会轻轻“哎呀”一声,然后三个人一起笑。 中午的时候,车夫在一个小镇停下来,让马歇歇脚,也让她们下来活动活动。简买了几个热面包,分给伊丽莎白和玛丽。希尔接过面包,小声说了句谢谢,站在旁边吃,眼睛一直看着马车,怕耽误了时辰。 傍晚,她们在一家旅店住下来。 旅店不大,但干净。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说话利落,安排了两间房——简、伊丽莎白、玛丽一间,希尔一间。晚饭是简单的炖肉和面包,三个人吃得心满意足,早早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继续上路。 --- 快到中午的时候,窗外的景色变了。 田野渐渐少了,房子渐渐多了。一开始是零零散散的农舍,后来是一排一排的小房子,挤在一起,灰扑扑的,烟囱里冒着烟。路也变了,从土路变成了石子路,马车颠得更厉害了。 简凑到窗边,往外看。 “这是伦敦了吗?” 玛丽也往外看了一眼。 “还没到。这是北边的郊区。” 马车继续往前走。 房子越来越密,街道越来越窄。路边开始出现店铺——面包店、铁匠铺、杂货店,门口有人站着说话,有人搬着东西进进出出。几个孩子在街上跑,差点撞上马车,车夫骂了一声,他们笑着跑开了。 伊丽莎白皱着眉,看着窗外。 “这就是伦敦?”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看上去也不怎么样。” 简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和她差不多。 那些房子灰扑扑的,街道上坑坑洼洼,空气里有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混着煤烟、马粪、还有什么东西的复杂气味。街上的人穿得也普通,和乡下人差不多,没什么特别体面的。 玛丽看着她们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北区,”她说,“伦敦很大的,每个区都不一样。”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你好像很懂?” 玛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伦敦最早是罗马人建的,”她说,“一千多年前,罗马人在这里建了一座城,叫伦蒂尼恩。后来罗马人走了,但城还在。慢慢扩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简听得认真起来。 “那这些区……是怎么分的?” 玛丽指了指窗外。 “咱们现在在北区。这边住的多数是中产和小商人——开店做生意的,手艺人,还有像加德纳舅舅那样的,有点钱但不算是贵族。” 她又往南边指了指。 “那边是西区,是贵族住的地方。梅费尔、圣詹姆斯,那些名字你们应该听说过。房子大,街道宽,空气也比这边好。”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 “那东边呢?” 玛丽顿了一下。 “东边是贫民区。” 简愣了一下。 “贫民区?” “嗯。”玛丽说,“还有南边也是。东区和南区住的是工人,穷人多,工厂也多。那边的房子挤,街道脏,空气也不好。” 伊丽莎白皱起眉。 “为什么会这样?” 玛丽想了想。 “风向。伦敦主要刮西风,西区的贵族闻不到东边的煤烟。还有就是历史,东边是老工业区,工人就住在工厂旁边,走着就能上班。” 简沉默了一会儿。 “那……那些工人,他们……” 她没说下去,但玛丽知道她想问什么。 “他们过得不好。”玛丽说,“很不好。”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街道还在往后掠,那些灰扑扑的房子,那些穿着旧衣服的人,那些蹲在街角的孩子,一张一张从眼前过去。 伊丽莎白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玛丽看了她一眼。 “书里看的。” 伊丽莎白没再问。 加德纳舅舅家的午后 马车在宽街拐角处停下来时,伊丽莎白透过车窗便看见了那间铺子——门面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橱窗里陈列着各色布料和针线,正是加德纳舅舅赖以营生的所在。 简先下了车,伊丽莎白扶着妹妹玛丽的手跟在后面。 “亲爱的孩子们!” 加德纳舅妈已经迎了出来。她是个身材匀称、面容和善的女人,系着一条素净的围裙,脸上满是见到亲人的欢喜。她挨个拥抱了三个外甥女,又在每个人脸颊上都亲了亲。 “路上可还顺利?你们舅舅念叨了整整好几天,说怕你们遇上下雨。快进来,快进来,楼上给你们收拾出两间屋子,窗子正对着后面的小花园,虽不比彭伯里那样的气派,却也清静。” 加德纳舅舅从铺子后面绕出来,围裙上还沾着些线头。他是个中等身材的男人,面色红润,笑起来眼角堆满细细的皱纹。他搓着手,有些腼腆地笑道:“你们母亲来信说你们要来,你舅妈高兴得连夜烤了蛋糕。来来来,先上楼歇歇脚,行李我让伙计送上去。” 一行人穿过铺子,顺着窄窄的楼梯上了二楼。楼上是个舒适的起居室,壁炉里燃着火,一张圆桌上摆着茶点和那传说中的蛋糕。 “坐,都坐。”加德纳舅妈张罗着,一面倒茶一面说,“你们那几个表弟表妹,早就在盼着了。贝拉天天问,姨妈家的表姐什么时候来,会不会带糖给她。杰克那小子更是,说要让简表姐看他新学会的字母。” 正说着,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三个孩子鱼贯而入。最大的女孩约莫八岁,生得眉清目秀,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屈膝礼,却忍不住偷偷打量几位表姐。两个男孩跟在后面,一个五六岁,一个三四岁,脸蛋都圆鼓鼓的,像刚从画里走出来的小天使。 “贝拉,”加德纳舅妈笑着说,“你不是天天念叨表姐们吗?现在人来了,怎么倒不说话了?” 大女孩这才红着脸走上前,怯生生地叫了声“简表姐、伊丽莎白表姐、玛丽表姐”,然后就被简拉住了手,温柔地问她今年几岁了、会不会弹琴。 两个男孩见状,也壮着胆子围拢过来。杰克站在简身边,仰着头看她,奶声奶气地问:“表姐,你会讲故事吗?”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正要答话,却见玛丽板起脸来,故作生气地说:“怎么,都围着简姐姐和莉齐姐姐转,忘了还有我这个玛丽姐姐了不成?” 她话音刚落,那个最小的男孩——方才还怯生生躲在哥哥身后的小家伙——突然挣脱了哥哥的手,跌跌撞撞地扑进玛丽怀里,把脸埋在她膝上,闷闷地叫了声“玛丽姐姐”。 玛丽愣了愣,随即笑了起来,伸手摸了摸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那头发又软又细,在她掌心底下蹭来蹭去,温热柔软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抱过邻居家的一只小奶狗。 她不禁笑出了声。 “像摸一只小狗。”她低声说。 伊丽莎白听见了,嗔怪地看她一眼。玛丽却浑不在意,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家伙,见他仰起脸来冲她傻乎乎地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乳牙,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加德纳舅妈站在一旁看着,脸上满是慈爱的笑意。她转身去给茶壶添水时,简无意间瞥见了她的侧影——那围裙下面,小腹微微隆起,虽不十分显眼,却已有了柔和的弧度。 简的目光顿了顿,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看见了。 “舅妈……”伊丽莎白轻声道,“您这是……” 加德纳舅妈回头,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却掩不住眼中的喜悦:“原想过些时候再告诉你们的。是了,又有了,才四个月。” 玛丽抬起头,怀里还抱着那个小家伙,脸上是难得的温和笑容:“那我们要恭喜舅舅舅妈了。” 贝拉听见这话,仰起脸认真地说:“我要有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了。我会照顾她的。” 杰克也跟着嚷:“我也会!” 最小的男孩从玛丽怀里探出头,懵懵懂懂地跟着哥哥姐姐喊:“我也会!”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加德纳舅舅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楼,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走到妻子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说了句什么,惹得舅妈又红了脸。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这一家人身上,暖融融的。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是热的,恰好。 玛丽还抱着那个最小的孩子,任他在自己膝上扭来扭去。那孩子忽然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玛丽姐姐,你会一直在我家吗?” 玛丽低头看他,难得没有说教,只是轻声答道:“会住些日子。” “那你会给我讲故事吗?” “会。” “会教我认字吗?” “会。” “那——”小家伙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咧开嘴,“那我最喜欢玛丽姐姐了!” 玛丽愣了愣,随即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 第54章 生意 玛丽把最小的孩子轻轻放到沙发上时,他已经睡熟了,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口水。她盯着那张圆嘟嘟的脸看了片刻,忽然想起简从前说过的话——你小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成日黏着人,睡着了还不肯松手。 她轻轻替那孩子掖了掖毯角,站起身。 简和伊丽莎白还在窗边说话,简不知说了什么,伊丽莎白笑得眉眼弯弯。玛丽没有打扰她们,只从自己的包袱里摸出最后两只口罩——她一路做了七八只,方才分给姐姐们几只,路上用掉几只,如今只剩这最后两个。 她攥着那两个口罩,轻手轻脚下楼去了。 楼下的铺子里,加德纳舅舅正对着账本发愁。他握着那支秃了大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落下一个数字,又划掉,再落一个,再划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玛丽站在楼梯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父亲总说加德纳舅舅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可此刻他对着那本破账本的样子,分明只是一个被生计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普通人。 “舅舅。” 加德纳抬起头,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那皱纹便又堆满了眼角:“玛丽?怎么下来了?楼上可还舒服?” 玛丽走过去,把那两只口罩放到柜台上。棉布软塌塌地堆在那里,看上去毫不起眼。 “这是……” “这是我做的小玩意儿。”玛丽的声音有些紧,她一向不擅长向人展示自己的东西,总觉得像是在卖弄,“路上做的。戴上它,能挡一挡灰尘,免得吸进肺里去。” 加德纳拿起一只,翻来覆去地看。那针脚细密整齐,一看便是玛丽的手笔——她做什么事都是这般,不声不响,却处处透着认真。 “这带子是做什么的?” “系在耳后的。这样便能固定在脸上。” 加德纳试着把那棉布往脸上比了比,又放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方才说,能挡灰尘?” 玛丽点点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里面多加几层细棉纱,兴许连瘟疫也能挡一挡。我读过些医书,书上说伤寒这类病,有许多是通过呼吸传染的。那些照顾病人的护士、医生,日日对着病气,若是戴上这个,或许能少染些。” 加德纳盯着那口罩,半晌没有说话。 玛丽心里有些忐忑,正要开口问是不是这东西太蠢了,加德纳却忽然抬起头来,眼睛亮得惊人。 “玛丽,”他的声音里压着一种抑制不住的兴奋,“你这东西,要是拿去卖给医院,你说那些大夫护士,买不买?” 玛丽愣住了。 “你想想,”加德纳把那口罩往柜台上一拍,手掌压着它,仿佛压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伦敦城里年年闹瘟疫,年年死人。那些大夫护士,哪个不怕死?可他们的活计,偏偏就是跟病人打交道。若是有个东西能护着他们,少染些病——你说他们愿不愿意花几个钱?” 玛丽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加德纳越说越兴奋,在那小小的柜台后面来回踱着步,两只手比比划划:“还有那些纺织厂的女工,整天在棉絮堆里做工,一天下来,咳出来的痰都是白的。我亲眼见过,惨得很。若是戴上你这个,能挡一挡那些棉絮,哪怕只是少吸进去一点,她们也愿意花钱买。还有煤矿上的那些矿工——” 玛丽轻轻咳了两声。 加德纳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玛丽的脸上浮着一层薄红,不知是被炭火烤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我……我想着的,也是那些纺织工人、煤矿工人。他们的肺……” 她没有说下去。 加德纳看着她,忽然沉默下来。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只听见街角传来的叫卖声,远远的,模糊的。 “玛丽,”加德纳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也沉了许多,“你是个好孩子。” 玛丽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 加德纳走回柜台后面,把那两只口罩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一边。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这东西,咱们回头好好琢磨琢磨。”他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却又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热切,“该用什么布料,该缝几层,该卖什么价——都好好琢磨琢磨。你舅舅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做生意还是懂些的。” 玛丽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 加德纳舅舅把那两只口罩翻来覆去又看了一遍,像是在丈量什么似的,用手指比划着尺寸,嘴里念念有词。 “这大小,倒是合适。若是能找几个针线好的妇人,一天做个十几只不成问题。”他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商人的精明,“医院那边,我倒是认得几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托他们引荐引荐……” 玛丽站在柜台边上,忽然开口:“舅舅,您不想着去申请个专利吗?” 加德纳愣了愣,随即摆了摆手,那动作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几分无奈。 “专利?”他哼了一声,把口罩放下,“玛丽,你书读得多,有些事怕是不晓得。那专利局的门朝哪边开,我倒是知道,可那门里头的弯弯绕绕,能把人绕晕喽。” 伊丽莎白和简这时候也下了楼,正听见这话。伊丽莎白好奇地问:“怎么,申请专利很难吗?” 加德纳叹了口气,招呼三个外甥女在柜台边的凳子上坐下。他自己也拖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去,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要讲一个长长的故事。 “难?”他苦笑了一声,“莉齐,那不是难,那是要人命。你们不知道,要弄一个专利,得先向国王请愿——是,就是向国王,咱们那位之前的摄政王。然后还得通过枢密院、大法官,一个部门一个部门地递文书。每一道都要收钱,每一份文书都要请人写,写完了还要请人画图,画完了还要请人公证。” 他说着,伸出几根手指头比划:“就这么一趟下来,少说也得花三四百镑。三四百镑!够咱们这小铺子一年的进项了。” 简轻轻吸了口气。 玛丽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加德纳继续道:“花钱也就算了,关键是花了钱,也护不住你。就算你拿到那张纸,真有人仿你的东西,你去告官——那些法官老爷,哪个把这当回事?他们嘴上说着保护产权,真到了堂上,尽问些刁钻的问题:你这东西是不是真的新?别人是不是早就想过?你怎么证明你是头一个想出来的?” 他越说越来气,声音也高了些:“还有那些地方上的治安官,跟当地的工厂主都称兄道弟的。你去告人家仿你的东西,人家转头就请治安官喝顿酒,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你说,你这专利,花那几百镑,有什么用?”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那发明东西的人,岂不是白白吃亏?” “可不是嘛。”加德纳叹了口气,语气又缓下来,“所以啊,那些真正能挣钱的发明,都是那些大工厂主、大财主们弄的。他们有银子,有关系,养着一帮律师,才能玩得起这个。像咱们这样的小门小户,想出个什么新点子,也只能自己悄悄做,盼着别让人盯上。” 他说完,看了玛丽一眼,有些歉然地说:“玛丽,舅舅不是泼你冷水。你这东西确实好,可那专利的门,咱们进不起,也进不得。” 玛丽低着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柜台的边缘。那木头被无数人摸过,表面已经磨得光滑温润。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脸上倒没有失望的神色,反而带着几分思索。 “舅舅,”她说,“您方才说的,我都听明白了。既然专利这条路走不通,那咱们不走了便是。” 加德纳一愣:“你的意思是……” 玛丽把那两只口罩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东西,说起来也没有什么难的。无非是多缝几层棉纱,做得贴合些。谁看了都能学会,谁想做都能做。咱们挡不住别人仿,那就不挡。” 伊丽莎白听得有趣,凑过来问:“那你怎么打算?” 玛丽看向加德纳舅舅,认真道:“舅舅,您方才说,认得医院的人,认得药材商。那您能不能寻一家靠得住的工厂,把这口罩交给他们做?” 加德纳眨了眨眼:“交给工厂做?你的意思是……” “您先别忙着卖。”玛丽说,“您去找几家医院,几家工厂,先跟他们说说这东西的好处。若是他们觉得好,愿意买,那您就跟他们谈——您给他们供货,他们付您钱。” 简轻声道:“这不就是做生意吗?” 玛丽点点头:“是做生意。但这里头有个讲究。您先别急着接小单子,要接,就接大单子。一家医院,一个月要多少只?一家工厂,一个月要多少只?您先去问清楚,然后把数目加起来,再去找工厂。”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您方才说,您跟那些工厂主不熟。可您跟他们谈生意的时候,手里是攥着实实在在的订单的。您告诉他们,我要订一千只,一万只。您问问他们,这个价钱怎么算。” 加德纳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这回比方才更亮。 “你是说……” “量大了,价钱就能压下来。”玛丽说,“您订十只,人家工厂可能理都不理您。您订一千只,一万只,那您就是大主顾。您就有得谈,有得讲。这个,叫……” 她忽然卡住了,脸微微一红。 伊丽莎白笑出了声:“叫什么?你倒是说呀。” 玛丽抿了抿唇,还是说了出来:“叫规模优势。” “规模优势。”加德纳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点点头,“嗯,好词儿。我就说嘛,读书人就是不一样。这话让我说,打死我也说不出来。什么规模不规模的,我就知道,买得多就便宜,卖得多就挣钱。” 玛丽被他说得不好意思,垂下眼,耳根子又红了。 简轻轻揽了揽她的肩,温声道:“玛丽这主意想得周到。舅舅不妨试试。” 加德纳站起身,在那小小的柜台后面踱起步来。他的步子比方才更快了些,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医院,工厂,煤矿……”他嘴里念叨着,“让我想想,让我想想。药材商那边,我认得几个老主顾,托他们牵个线。纺织厂那边……哎,你们舅妈娘家有个表亲,在曼彻斯特那边的厂里做工头,倒是可以写封信去问问……” 他忽然停下来,转身看向玛丽。 “玛丽,你这脑子,要是做买卖,怕是要比你舅舅强。” 玛丽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又有些发酸。 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第55章 大教堂 第二天一早,加德纳先生就出门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大皮箱,里面塞满了布料样品——呢绒、绸缎、棉布,五颜六色的,沉甸甸的。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叮嘱: “你们舅妈今天有事,不能陪你们。自己去逛,带上希尔,别走散了。威斯敏斯特那边人多,钱包拿好,别让人摸了去。” 简点点头,认真应着。 伊丽莎白靠在门边,嘴角带着笑,觉得舅舅这副模样像一只急着出门觅食的老麻雀。 加德纳先生看了她一眼,也笑了。 “笑什么笑,伦敦的贼比乡下机灵多了。你们小心点。” 说完,他钻进马车,扬鞭走了。 --- 姐妹三人带着希尔,往威斯敏斯特去。 马车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从北区慢慢往西走。窗外的房子渐渐变高了,变体面了,街上的人穿得也更讲究了。简一直趴在窗边看,眼睛不够用。伊丽莎白也放下了那本书,望着窗外那些从没见过的景象。 只有玛丽靠在座位上,脑子里想着那些读过的书。 威斯敏斯特教堂。 她上辈子在照片里见过无数次。哥特式的尖顶,彩色玻璃窗,牛顿的墓,达尔文的墓,还有那些国王和女王的加冕礼。 现在要亲眼看见了。 马车停下来。 她们下了车,站在那座巨大的建筑面前。 --- 简仰着头,半天没说话。 伊丽莎白也仰着头,嘴唇微微张着。 希尔站在后面,也仰着头,眼睛里满是敬畏。 玛丽站在她们旁边,也仰着头。 那些尖顶刺向天空,一根一根的,像无数根指向天堂的手指。石头的颜色是灰中带黄,几百年的风雨留下的痕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沉甸甸的光。 “这就是……威斯敏斯特?”简的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 “嗯。”玛丽说,“一千年前就开始建了。” “一千年?”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怎么可能?一千年前……” “最早的那座教堂是十一世纪建的,”玛丽说,“后来不断扩建,翻修,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们往里走。 --- 门很重,推开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声响。 里面很暗,很高,很静。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变成一块一块的蓝、红、紫,像是谁把彩虹打碎了,铺在那里。 简轻轻“啊”了一声。 伊丽莎白也愣住了。 玛丽站在中殿中央,抬头往上看。 那些柱子一根一根立着,又高又细,往上延伸,然后在头顶散开,变成复杂的、交错的骨架。那骨架不是石头,是木头——橡木的,一根一根拼接在一起,像一艘倒扣的巨船的龙骨。 “那是锤梁结构。”玛丽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轻轻回荡。 简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 “什么?” “锤梁。”玛丽指了指头顶,“那些木头,一根一根架在一起,不用中间的柱子,就能撑起那么高的屋顶。” 伊丽莎白也仰起头。 “这……这怎么做到的?” 玛丽想了想。 “每一根梁都有一个支点,互相咬合,把重量分散到两边墙上。像搭积木一样,但比积木复杂一万倍。” 她顿了顿。 “这是英国建筑最厉害的地方之一。” 简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玛丽笑了一下。 “书里看的。” 伊丽莎白还在仰着头看那些木头,那些复杂的、精巧的、在几百年后依然稳稳撑着的木头。 “他们……几百年前就会做这个?” “嗯。”玛丽说,“几百年前就会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木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中国古代的建筑,也是木头的。那些飞檐,那些斗拱,那些榫卯,精巧得让人惊叹。 但那些木头在土里埋着,在山里藏着,在时间的侵蚀下慢慢朽烂。留下来的那些,被保护起来,供人参观,说“你看,我们老祖宗多厉害”。 而这里的木头,还在用着。 几百年了,还在撑着这个屋顶,还在让下面的人仰着头赞叹。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中国古代的建筑,不是不精巧,是精巧之后没有发展出系统的力学理论。工匠们靠的是经验,一代一代传下来,但经验不能变成公式,不能推演,不能用来算下一座桥能不能撑住。 不是工匠不聪明。 是基础学科落后了。 数学,物理,力学——那些东西没有跟上。 而西方呢? 罗马人两千年前就开始搞公共建筑。那些皇帝,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今天修个浴场,明天修个神庙,后天修个凯旋门。不是为了实用,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后世看到朕有多伟大”。 不务正业。 但正是这种“不务正业”,让建筑技术一点一点往前推。石头怎么切,拱怎么搭,穹顶怎么封,全是钱烧出来的经验。 后来这些经验变成了公式,变成了理论,变成了可以计算的科学。 然后就有了头顶这些木头。 几百年的木头,还在撑着。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简和伊丽莎白已经往前走了,去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去看那些刻着名字的石板。希尔跟在她们后面,偶尔小声问一句什么。 玛丽慢慢跟在后面。 路过牛顿的墓,她停下来。 一块黑色的大理石,上面刻着简单的字。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就只是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艾萨克·牛顿。 她想起他写过的那本书——《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 她们在教堂里走了很久。 简一直仰着头,看那些彩色的玻璃窗,看那些刻着天使的柱子,看那些她叫不出名字但觉得好看的东西。伊丽莎白跟在她旁边,偶尔也仰头看,但更多时候在看那些地板上的石碑——一块一块,嵌在石头里,上面刻着名字和日期。 她忽然停下来。 “简,”她轻声喊,“玛丽,你们过来看。” 简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玛丽也走过去,低头看那块石板。 石板上刻着一行字,简简单单的,没有那些花里哨的装饰。 “伊丽莎白女王” 下面还有一行拉丁文,玛丽认得出那几个字:regnoconsorteseturna,hicobdormimuselizabethaetmariasorores,insperesurrectionis. “写的什么?”伊丽莎白问。 玛丽看着那行字,慢慢翻译出来: “共享王位与坟墓,我们姐妹伊丽莎白与玛丽,在此安眠,怀着复活的希望。” 伊丽莎白愣住了。 “姐妹?” “嗯。”玛丽说,“伊丽莎白女王和玛丽女王。同父异母的姐妹。” 简轻轻“啊”了一声。 伊丽莎白盯着那块石板,看了很久。 “她们……埋在一起?” “埋在一起。”玛丽说。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 “可是玛丽女王不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玛丽知道她想说什么。 玛丽女王。血腥玛丽。那个烧死了三百多个新教徒的女人。 而伊丽莎白女王,是新教徒的守护者,是把英国变成新教国家的那个女人。 她们是敌人。 她们怎么会埋在一起? 玛丽看着那块石板,沉默了一会儿。 “她们的父亲是亨利八世。”她说,“亨利有很多个妻子。第一个王后生了玛丽,第二个王后生了伊丽莎白。” 简和伊丽莎白静静地听着。 “玛丽比伊丽莎白大十七岁。伊丽莎白小时候,玛丽对她很好,给她送礼物,叫她‘小妹妹’。后来亨利死了,爱德华继位,再后来爱德华也死了,玛丽成了女王。” 她顿了顿。 “玛丽是天主教徒。她不信新教。她觉得伊丽莎白是威胁——因为伊丽莎白是新教徒,很多人想让她取代玛丽。玛丽把她关进了伦敦塔,那段时间,伊丽莎白每天都在等死。” 简的手轻轻攥紧了。 “后来呢?”伊丽莎白问。 “后来玛丽病了。”玛丽说,“病得很重,治不好。她死的时候,伊丽莎白成了女王。” 她指了指那块石板。 “伊丽莎白活了七十岁,一辈子没结婚,没生孩子。她死的时候,都铎王朝就断了。她选了苏格兰的国王来继承王位——那是她仇人的儿子。” “那她们……”伊丽莎白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石板。 “伊丽莎白临死前,让人把她葬在这里。”玛丽说,“和她姐姐一起。” “为什么?”简轻声问。 玛丽想了想。 “她们争了一辈子。玛丽囚禁过她,差点杀了她。但玛丽死的时候,身边没有别人。丈夫跑了,孩子没有,那些她信任的人一个个离开她。她是一个人死的。” 她顿了顿。 “伊丽莎白后来可能想明白了——那个曾经想杀她的人,也是她在这世上最后的家人。” 教堂里很安静。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那块石板上,落在那行拉丁文上,落在那两个名字上。 伊丽莎白——玛丽的姐姐,和她同名。 玛丽——伊丽莎白的妹妹,和她同名。 两个人站在那里,一个姓班纳特,一个也姓班纳特。 简站在她们旁边,轻轻握住两个妹妹的手。 三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板,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伊丽莎白轻声说: “她们一定很孤单。” 玛丽没有说话。 她们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轻轻回响。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 那时候她不会说话,不会走路,只能躺在那里,听那些陌生的声音,看那些陌生的脸。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心里装着什么。 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很孤单。 不是那种可以哭出来的孤单,是沉在心底的、说不出来的孤单。 就像那两个女王——没有人懂她们在想什么。 后来简把她抱起来,软软的,温温的,说“地上凉,会生病的”。 后来伊丽莎白蹲下来看她,眼睛亮亮的,说“你又爬到这儿来了”。 后来父亲把书放在她手里,说“你想读就接着读”。 后来母亲虽然絮叨,但每次吃饭都会让仆人给她留一份热的。 后来莉迪亚吵吵闹闹,基蒂跟着起哄,一家人乱成一团。 她坐在角落里看着,有时候觉得烦,有时候想躲。 但那些人,已经是她的家人了。 不是张玛丽的家人。是玛丽·班纳特的家人。 简。伊丽莎白。基蒂。莉迪亚。父亲。母亲。 她抬起头,前面简和伊丽莎白正等着她。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她们回过头来看她的脸上。 “玛丽?”简轻声喊,“发什么呆?” 玛丽笑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 “没什么。” 三个人并肩往外走。 第56章 游览 接下来的几天,她们把伦敦走了个遍。 第二天的目的地是圣保罗大教堂。 马车在教堂门口停下时,简仰着头,半天说不出话。那座巨大的穹顶压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比威斯敏斯特更重、更沉,像一只蹲着的巨兽。 “这是雷恩设计的。”玛丽说,“十七世纪末建的,老圣保罗在大火烧毁之后重修的。” “大火?”伊丽莎白问。 “一六六六年,伦敦大火,烧了大半个城。”玛丽指了指周围的街道,“现在看到的伦敦,大部分是那之后建的。” 她们走进去。 穹顶比从外面看起来更高,阳光从顶端的窗户漏下来,落在空荡荡的中殿里。简轻轻“啊”了一声,那声音被高高的穹顶吸走,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玛丽带着她们爬上耳语廊——那是穹顶底部的一圈回廊,据说这边小声说话,对面能听见。 “你们站那边去。”玛丽指了指回廊的另一端。 简和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几十步开外。 玛丽对着墙壁轻声说:“听得见吗?” 简的声音从对面传回来,轻轻的,但很清楚:“听得见。” 伊丽莎白也试了试,然后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笑声在穹顶下回荡,轻轻的,暖暖的。 --- 从教堂出来,她们去了伦敦桥。 那是座老桥,和后来的不一样。桥面上盖满了房子,挤挤挨挨的,像一条街延伸到了河上。马车从桥上过,两边是店铺和住家,根本看不出下面是河。 “房子不会塌吗?”简担心地问。 “撑了几百年了。”玛丽说,“不过听说要拆了,建新桥。” 她们在桥中间停下来,从房子的缝隙里往下看。泰晤士河在下面流着,灰褐色的,黏稠的,不像河水,更像某种缓慢移动的东西。 “好脏。”伊丽莎白皱着眉。 玛丽没说话。 她知道再过几十年,这条河会脏到让议会休会。 下午,她们去了科文特花园市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广场,中间是市场,四周是拱廊。卖花的、卖菜的、卖水果的,大声吆喝着,讨价还价。空气里混着花香、菜叶味、还有马粪的味道,热闹得让人头晕。 简被一个卖花的小女孩拉住,买了一小束紫罗兰,插在领口。伊丽莎白在书摊前站了很久,最后买了一本薄薄的诗集。玛丽什么也没买,只是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 卖鱼的妇人扯着嗓子喊价,穿着体面的太太捂着鼻子快步走过,报童举着报纸跑过去,喊着什么新闻。一个老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根蜡烛,没人看他一眼。 “伦敦。”玛丽在心里说。 --- 第三天上午,她们去大英博物馆。 当时的博物馆还在蒙塔古宫,一栋老宅子,远不如后来那么气派。但走进去,里面装的东西已经让人吃惊了。 罗塞塔石碑。 那块黑色的石头,上面刻着三种文字,是解开古埃及文字的关键。玛丽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 她知道这块石头的意义。没有它,就没有人读得懂那些象形文字。几千年的秘密,就锁在这块石头上。 “那是什么?”伊丽莎白凑过来看。 “罗塞塔石碑。”玛丽说,“拿破仑在埃及找到的,后来英国人抢来了。” “抢来的?” 玛丽点点头,没多说。 旁边还有埃尔金石雕——那些从雅典帕特农神庙拆下来的大理石雕像,被埃尔金伯爵运回英国,现在摆在这里。 伊丽莎白看了那些雕像很久。 “他们……就这样拿走了?” 玛丽想了想。 “有人说这是保护,有人说这是抢劫。看你怎么想了。” 伊丽莎白没再问。 下午,她们去邦德街。 那是比皮卡迪利更高级的购物街。橱窗里摆着各种精致的东西——丝绸、珠宝、香水、扇子、手套。简在一家手套店门口停住了,看着橱窗里那双浅色的羊皮手套,眼睛亮亮的。 “进去看看。”伊丽莎白推开门。 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人,穿着体面的黑外套,微微弯着腰,把一盒一盒手套摆出来给简看。羊皮的,鹿皮的,蕾丝的,长的,短的,绣花的。 简试了一双浅灰色的,戴上去刚刚好。 “就这双吧。”简点点头说。 伊丽莎白挑了一条披肩,素色的,羊毛的,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款式。玛丽什么也没挑,只是在旁边看着。 走出店门的时候,伊丽莎白忽然说:“你为什么不买点什么?” 玛丽想了想。 “没什么需要的。”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 第四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不像伦敦,倒像乡下。 她们去海德公园。 那是一片很大的绿地,比朗博恩的田野还大。有人在骑马,有人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看书。远处的蛇形湖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几只天鹅在水面上慢慢游着。 “这才像话。”伊丽莎白说,“伦敦就该多些这样的地方。” 她们沿着湖边慢慢走。简采了几朵野花,拿在手里,边走边看。伊丽莎白看着那些骑马的人,研究那些马的品种和骑手的姿态。玛丽走在最后,什么也没想,只是晒太阳。 走累了,她们在草地上坐下来。 女仆希尔去买了几块点心和饮品,四个人坐在那里,像野餐一样。 “那边就是白金汉府。”玛丽指了指远处一栋正在施工的建筑,“国王住的地方,还在修呢。” 简看了一眼那栋房子,灰扑扑的,搭着脚手架,看不出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以后会很好看。”玛丽说。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猜的。” 下午,她们去圣詹姆斯公园。那里离王宫更近,能看到卫兵换岗。一群穿着红制服的士兵,扛着枪,踩着整齐的步伐,从她们面前走过。简看得入神,伊丽莎白撇了撇嘴,觉得这种仪式有点傻。 玛丽看着那些红制服,忽然想起莉迪亚。 那些在麦里屯追着军官跑的日子,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最后一天,她们坐船去格林威治。 船从威斯敏斯特码头出发,沿着泰晤士河往下游走。两岸的景色慢慢变化,从议会大厦、伦敦桥、伦敦塔,到越来越荒凉的码头、仓库、工厂。烟囱一根一根竖着,吐着黑烟,把天空染成灰色。 简靠在船舷上,看着那些工厂。 “那些是什么?” “工厂。”玛丽说,“纺织厂、机器厂、什么都有。” “那些烟……” “煤烟。”玛丽说,“烧煤就有烟。” 简没再问,只是看着那些烟囱。 格林威治到了。 她们先去看皇后宫,一栋漂亮的帕拉第奥式建筑,据说是詹姆士一世的王后建的。然后在格林威治公园里散步,从山坡上往下看,泰晤士河像一条灰带子,蜿蜒着穿过城市。 最后她们去皇家天文台。 那栋小小的建筑,建在山坡上,看起来不起眼。但门口有一道线,嵌在地上,从一头延伸到另一头。 “本初子午线。”玛丽说。 简和伊丽莎白低头看着那条线。 “什么意思?”伊丽莎白问。 “从这里开始,往东是东经,往西是西经。全世界的时间,都从这里算起。” 伊丽莎白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线。 “就这样?” “就这样。”玛丽说。 她想起上辈子去过格林威治,站在同一条线前面拍照。那时候她是个游客,看什么都新鲜。 现在她站在这里,是两百年前。 那条线还是那条线。 她也会站在这里。 --- 船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开始落山。 泰晤士河被染成金色,那些工厂的烟囱也镀上了一层暖光,看起来不那么脏了。简靠在船舷上,轻轻哼着歌。伊丽莎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本诗集,没看,只是望着河水发呆。 玛丽坐在她们对面,看着这两个姐姐。 这五天,她们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东西。威斯敏斯特的彩窗,圣保罗的穹顶,伦敦桥上的房子,博物馆里的石碑,邦德街的橱窗,海德公园的草地,格林威治的那条线。 但最让她记住的,不是那些地方。 是简站在手套店橱窗前,眼睛亮亮的样子。 是伊丽莎白蹲在本初子午线旁边,用手指轻轻摸那道线的样子。 是她们三个人在耳语廊里互相喊话,然后一起笑的样子。 船靠岸了。 她们下了船,坐上马车,往加德纳舅舅家去。 窗外的街道慢慢暗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简靠在座位上,有点累了。伊丽莎白还在看那本诗集。玛丽抱着那个装稿子的布袋子,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火。 再过几日,她们就要回朗博恩了。 回到那个安静的、慢吞吞的、没什么变化的乡下。 但伦敦已经装进她们脑子里了。 那些尖顶,那些穹顶,那些石碑,那些线。 还有那些烟囱。 那些以后会越来越多的烟囱。 马车拐过一个弯,加德纳舅舅家的房子出现在前面。 简轻轻说:“这几天过得真快。” 伊丽莎白点点头。 玛丽没有说话。 但她想,这五天,值了。 第57章 第十二卷 那天晚上,加德纳先生回来得很晚。 客厅里的蜡烛已经换过两根了。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借着烛光绣花,针脚细细密密的,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门口。伊丽莎白窝在另一张沙发里,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也时不时往门那边瞟。玛丽坐在角落里那张小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叠稿纸,握着羽毛笔,但一个字也没写。 门被推开的时候,三个人同时抬起头。 加德纳先生走进来,身后跟着一股伦敦夜晚特有的凉意。他把那个大皮箱往地上一放,皮箱落地的声音沉沉的,像装着什么重东西——其实里面全是布料样品,分量不重,但那一下,像是把他自己一天的力气也卸下来了。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天积在胸腔里的东西全吐出来。 简放下绣花针,轻声叫了句“舅舅”。伊丽莎白把书合上,看着他。玛丽也放下笔,等着他开口。 蜡烛的火苗跳了跳。 加德纳先生揉了揉眉心,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连抬手都很费力。 “那些厂主,”他说,声音比平时低,“真是一毛不拔。” 玛丽看着他。 “口罩的事?” “嗯。”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我把样品带去了,跑了四家厂,一家一家给他们看。跟他们说这东西能挡棉尘,工人戴着少咳嗽,少生病,少旷工。你猜他们怎么说?”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毛,没说话,但那个表情已经替她问了。 “第一家,那人连看都没看,直接摆手。说‘咳嗽是她们自己的事,旷工扣工钱就是了。真要嫌灰大,自己拿块布蒙着脸,谁拦着她们了?’” 简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玛丽没有说话。 加德纳先生继续说下去:“第二家稍微客气点,多看了几眼,问了问价钱。我说最便宜的那种两个便士一个,他愣了一下,我以为他心动了。结果他说‘两个便士也是钱,一百个人就是两百个便士,快一镑了。一镑能干多少事,买这个?’” 他顿了顿,摇了摇头。 “第三家更绝。那人拿起一个口罩,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问我:‘这东西,工人们愿意戴吗?’我说戴上总比咳着强。他说:‘那可不一定。万一她们嫌闷,不肯戴,我这钱不就白花了?还得罪人。’”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他就什么都不做?” 加德纳先生苦笑了一下。 “他是这么想的。反正难受的不是他。” 第四家,他顿了顿,说那个厂主倒是多聊了几句,态度也还行,但最后还是一样——没买。 “他说,‘加德纳先生,我知道你是好心。可这玩意儿没听说过,没人用,我买了,工人不戴,我怎么办?再说了,她们咳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都咳了好几年了,也没见谁咳死。’”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丽莎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硬:“他们就没想过,工人病了,死了,谁来干活?”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无奈。 “伦敦有的是人,莉齐。”他说,“东区那边,等着进厂的姑娘排着队。死一个,补一个。那些厂主不怕没人干活。他们只怕多花一分钱。” 简低下头,继续绣花。但针脚慢了,比平时慢得多。 伊丽莎白不说话了。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舅舅那张疲惫的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不是那种常在外面跑的人,做布料生意,多数时候是在店里等客上门。这次为了推销口罩,一家一家厂跑,一天下来走了不知多少路,说了不知多少话,碰了不知多少壁。 她看着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两个便士。 一打二十四个,一先令能买十二个。 一个厂里有几百个女工,全厂配齐,几十镑就够了。 那些厂主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他们是不想出。 因为没有人在乎那些女工咳不咳嗽。 那些女人咳着痰,喘着气,一步一步走进工厂,一步一步走出来,直到有一天走不出来。换一批人,继续走。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除非—— 除非有人让他们觉得不对。 玛丽忽然开口:“舅舅,那些厂主,他们都住在哪儿?”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她。 “什么人都有。有些住伦敦城里,有些住乡下庄园,有些就在厂旁边。怎么?” “他们读报吗?” “读。”加德纳先生说,“厂主嘛,总得知道行情,知道市面上有什么事。泰晤士报、纪事晨报,天天看。” 玛丽点了点头,没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线,慢慢穿进针眼。 简看着她,有点担心。 “玛丽,你在想什么?” 玛丽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没什么。” 她转向加德纳先生,声音轻轻的,但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舅舅,别急。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到你这里来买货的。”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又疑惑又好奇。这个外甥女,平时话不多,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每次开口,总让人忍不住想听下去。 “你怎么知道?” 玛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又低下头,拿起那支羽毛笔。 笔尖蘸了蘸墨水,落在纸上。窗外伦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隐约传来马车声,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但她的心里,已经有什么东西开始写了。 --- 接下来几天,玛丽一直待在房间里。 简和伊丽莎白知道她在写东西,不去打扰。加德纳舅妈每天让人把饭菜送到她门口,她接进去,吃完,碗碟放在门口,又继续写。 简和伊丽莎白继续逛伦敦。 她们去了摄政公园,虽然还没完全建好,但已经能看出以后的样子。去了德鲁里巷剧院,看了一场戏,简回来念叨了好几天那女主角的裙子。去了沃克斯豪尔花园,加德纳先生陪着去的,晚上有灯光和音乐,简说那是她见过最美的东西。 玛丽没去。 她坐在窗前,写她的第十二卷。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开头是这样的: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二卷 《棉尘》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伦敦东区的一间小屋里,躺着一个死人。 死者叫玛莎·布伦南,二十四岁,棉纺厂女工。被发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她的嘴唇发紫,指甲发青,胸口一起一伏的动静,早就停了。 来请弗朗西丝的人,是玛莎的丈夫。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外套。他站在弗朗西丝那间阁楼的门口,两只手攥着帽子,攥得指节发白。 “沃斯通小姐,”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他们说您能查那些别人查不出来的事。” 弗朗西丝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妻子死了。”他说,“警察说是病死的。可她不抽烟,不喝酒,身体一向好得很。进厂之前,一口气能走十里路不带喘的。进厂之后……进厂之后,就开始咳。” 他顿了顿。 “一开始只是干活的时候咳,后来不干活也咳。再后来,晚上咳得睡不着,整夜整夜地咳,咳出来的痰是灰色的。我带她看过医生,医生说没事,多休息就好。可她没有时间休息,一天不干活,一天没工钱。” 弗朗西丝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去,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 “三个月前,她跟我说,胸口疼。疼得直不起腰。我去厂里找工头,想请几天假。工头说,请假可以,工钱没有。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 他把那杯水放在桌上,没有喝。 “又拖了两个月。上个月,她不咳了。” 他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全是血丝。 “不咳了。我以为好了。可她越来越没力气,躺在床上动不了,吃不下东西。昨天早上,我去叫她起床,她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医生怎么说?” “医生说是痨病。”他说,“肺痨。可她不吐血。痨病的人吐血,她没有。她就是喘不上气,憋死的。” 弗朗西丝站起来,走到窗前,又走回来。 “你希望我做什么?” 那个男人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绝望的光。 “我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不是痨病。不是命。我想知道是什么杀了她。” 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去看看。” --- 玛丽写完这一段,放下笔。 窗外,伦敦的天空灰蒙蒙的,那些烟囱还在吐着烟。 她想起东区那些棉纺厂门口涌出来的女工,那些边走边咳、手帕上沾着灰痰的女人。 玛莎·布伦南是她们中的一个。 也许是几十个,也许是几百个。 名字不同,故事一样。 第58章 尘肺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楼下传来简和伊丽莎白回来的声音,她们在说今天的戏,女主角的裙子,男主角的声音。伊丽莎白笑着说那个男主角太高了,跳舞的时候女主角够不着他的手。 她弗朗西丝站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低头看着床上的女人。 玛莎·布伦南。二十四岁。棉纺厂女工。 死的时候,嘴唇发紫,指甲发青,像是憋死的。 她的丈夫站在旁边,两只手攥着帽子,指节发白。他在等。 弗朗西丝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只有一种办法能证明。” 那男人的喉咙动了动。 “什么办法?” “让医生解剖她的肺。”弗朗西丝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只有切开来看,才能知道她是不是因为工厂的工作而死。” 那男人愣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弗朗西丝没有移开目光。 “她死了。切开不会再疼。但如果你不愿意,也可以不切。没有人会怪你。” 房间里安静极了。 窗外远处传来工厂的汽笛声,尖利刺耳,像是要把天空划开一道口子。 那男人低下头,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她嫁给他五年。生了两个孩子,活下来一个。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一身棉絮,头发里、衣服里、睫毛上,全是白的。 她咳了三年。 最后一个月,咳不出声了,只是喘,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他想起她临死前那天晚上,拉着他的手,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只是喘,喘,喘。喘到天亮,喘到没气。 他闭上眼睛。 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一下。 像被石头压了一下。 又一下。 像被山压了一下。 第三下,他终于说出话来: “切吧。”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 弗朗西丝找的是那位年轻医生劳伦斯。 在上一回的产褥热事件里,他站了出来,用显微镜证明了她是对的。现在他在圣托马斯医院有了自己的诊室,门上挂着一块新牌子。 弗朗西丝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对着一本厚厚的书写笔记。 “有个女人死了。”弗朗西丝说。 劳伦斯医生抬起头。 “什么女人?” “棉纺厂女工。二十四岁。她丈夫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劳伦斯医生放下笔。 “警察怎么说?” “说是痨病。” “你不信?” 弗朗西丝看着他。 “你信?” 劳伦斯医生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那些烟囱。 “我不信。”他说,“我见过太多棉纺厂的女工。她们来找我看病,咳嗽,喘不上气,咳出来的痰是灰色的。我说这是痨病,她们就回去了。后来她们死了,我写在病历上,还是痨病。” 他转过身,看着弗朗西丝。 “你想让我做什么?” “解剖她的尸体。”弗朗西丝说,“把真相找出来。” 劳伦斯医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知道解剖意味着什么吗?”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她丈夫同意了?” “同意了。” 劳伦斯医生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做。” --- 第二天下午,解剖在那间狭小的屋子里进行。 劳伦斯医生带来了他的学生,两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色发白,但眼睛里有光。他们把玛莎·布伦南的尸体抬到桌上,揭开那层薄薄的床单。 她瘦得吓人。 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皮肤贴在骨头上,像一层旧报纸。 劳伦斯医生拿起手术刀。 第一刀下去,从胸口正中划开。 那两个学生屏住呼吸。 皮肤下面,是黄白色的脂肪层——几乎没有。然后是肌肉,薄薄一层。再往下,是肋骨。 劳伦斯医生用骨锯锯开肋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胸腔打开了。 那两个学生探头往里看。 然后他们都愣住了。 肺。 那本该是两团柔软的、海绵一样的肺。 但那两团东西,硬的。 劳伦斯医生伸手摸了摸。不是那种健康的弹性,是硬的,像摸一块放了几天的面包,像摸一团揉死的面团。 他用刀切下去。 刀锋切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阻力。不是那种切软组织的顺滑,是有东西在挡着,像切一块半硬的橡胶。 他切出一片,举到窗前对着光看。 那片肺组织里,密密麻麻的,全是白色的点。 不是脓,不是血,是别的东西。 劳伦斯医生把那一小块放进一个玻璃瓶里,盖好。 “走。”他说,“去实验室。” --- 显微镜下,真相大白。 那些白色的点,是一簇一簇的纤维。棉花的纤维。细小得肉眼看不见,但堆在一起,堆成一座一座小山,塞满了肺里本该是空气的地方。 劳伦斯医生让学生过来看。 “看见了吗?” 学生凑到镜筒前,看了很久。 “这是……棉花?” “棉尘。”劳伦斯医生说,“吸进去的。一天一点,一天一点,积了几年,就变成这样。” 他直起身,看着窗外那些烟囱。 “她们不是痨病死的。是吸自己吐出来的线头,活活憋死的,我想应该命名为尘肺病。” --- 三天后,报纸上登出了一篇报道。 标题很长: “棉纺厂女工之死——劳伦斯医生解剖证实,肺中充满棉尘纤维” 下面是劳伦斯医生的亲笔证词,详细描述了解剖的过程、显微镜下的发现、以及结论。 再下面,是工会的声明。 声明很短,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下去: “即日起,伦敦东区各棉纺厂工人将举行罢工,直至厂方提供有效的呼吸防护措施。我们的要求只有一个——让活着的人,能活着走出来。” 罢工开始了。 第一天,一家工厂停了。 第二天,三家。 第三天,七家。 那些厂主们一开始还嘴硬,说“这是闹事”“这是刁民”。但报纸上那篇报道被反复转载,伦敦人都在议论那些“肺里塞满棉尘”的女人。 他们的太太从皮卡迪利回来,问他们:“你们厂里,有没有那种口罩?” 他们的女儿在学校里被同学问:“你爸爸的工厂,是不是会让人憋死?” 第四天,有一个厂主撑不住了开始向社会公开寻求有效的防护物品。 --- 稿子寄出去的那天,伦敦下着小雨。 玛丽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被收进去,在柜台上堆着的那些信件和包裹中间,它不起眼得很。深色的粗布包着,麻绳扎紧,封口上盖着她的印章——那支羽毛笔,那朵野蔷薇,还有那个小小的m。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 第二天早上,马车就停在加德纳家门口了。 简和伊丽莎白的行李已经搬上去,两个大箱子,还有几个小包裹——简那匹浅蓝色的布料,伊丽莎白那本诗集,还有给基蒂和莉迪亚带的几样小玩意儿。玛丽的东西最少,还是那个布袋子,装着那套象牙削笔刀和那方印章,还有几页没写完的草稿。 加德纳太太站在门口,拉着简的手絮叨了好一会儿——回去好好吃饭,别太累,有空再来。简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加德纳先生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帽子,也絮叨着马车路上要小心,到了记得写信。 玛丽最后一个出来。 她走到马车前,正要上去,忽然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加德纳先生。 “舅舅,”她轻声说,“有句话想跟您说。”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走过去,微微弯下腰。 玛丽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等我的新一卷书开始卖,您就过上几日,再去那些工厂走一趟。” 加德纳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 玛丽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肯定会有人愿意行动的。” 加德纳先生直起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恍然大悟。 “你是说……你那本书……” 玛丽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加德纳先生拍了一下脑门。 “哎呀,你这孩子——我早该想到的!那帮厂主别的不怕,就怕报纸上写他们。你那书一出,满城都在议论,他们还能坐得住?” 玛丽点点头。 “到时候您再去,不用多说,就问问他们还缺不缺货。”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佩服,是惊讶,还有一点“这丫头到底还有多少心眼”的意思。 “还是你聪明。”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玛丽顿了顿,又开口。 “还有一件事。” 加德纳先生又弯下腰。 “如果能找几个贵族太太们用上这东西,”玛丽说,“那就更好了。她们用什么,底下人就想学什么。太太们戴了,先生们就会想,也许该给厂里的工人也配一配。”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玛丽啊玛丽,”他摇着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玛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上了马车。 简和伊丽莎白已经在车里等着了。简伸手拉了玛丽一把,让她坐稳。伊丽莎白掀开窗帘,往外看。 加德纳一家站在门口——加德纳先生,加德纳太太,还有几个仆人,都出来送行。 马车动了。 玛丽掀开窗帘,把手伸出去,挥了挥。 加德纳先生也挥着手,脸上的笑还没褪。 马车越走越远,那些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玛丽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 简看着她。 “你跟舅舅说了什么?” 玛丽想了想。 “没什么。就是让他别急着再跑工厂,过几天再去。” 简看了她一眼,没再问。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你肯定又在打什么主意。” 玛丽也笑了,没说话。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穿过北区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往乡下去。窗外的景色慢慢变了,房子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天空越来越宽。 玛丽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第十二卷已经寄出去了。 弗朗西丝·沃斯通会替那些女工说话的。 那两个便士的口罩,会有人买的。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第59章 反应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像谁用画笔在天边抹了一道,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班纳特太太第一个冲出来,手帕在风里挥着,声音比人先到:“可算回来了!一路上还顺利吧?伦敦怎么样?有没有累着?快进屋快进屋——” 简刚下车就被她一把抱住。班纳特太太上下打量了半天,摸摸她的脸,捏捏她的手,絮叨了一串“瘦了”“气色不好”“路上肯定没吃好”。简由着她打量,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偶尔应一句“母亲,我很好”。 伊丽莎白自己跳下来,笑着叫了声“母亲”。班纳特太太放开简,又拉着伊丽莎白看了几眼,点点头说“这个倒还行,没瘦”。 玛丽最后一个下来,抱着那个布袋子,站在旁边等着。她没有往前凑,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两个姐姐挨个打量完。 基蒂和莉迪亚从屋里冲出来,像两颗小炮弹,直直撞进人堆里。 “伦敦大不大?”莉迪亚拽着简的袖子问。 “人多不多?”基蒂拉着伊丽莎白的胳膊问。 “有没有看见什么体面人?” “有没有买好东西?” 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根本不给人回答的空隙。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没说话,但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着这一家子闹腾。他没有迎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看着树下的小动物们折腾。 --- 进了屋,行李刚放下,莉迪亚就迫不及待地凑上来。 “快拿出来快拿出来!给我们带什么了?” 基蒂在旁边拼命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简笑了笑,蹲下来打开箱子。那箱子不大,但装得满满当当,衣服裹着礼物,礼物夹在衣服中间,一样一样拿出来要仔细翻。 简先抽出一块布料。 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料子不是那种闪亮的绸缎,是细密的棉布,摸上去软软的,滑滑的,像摸着一层薄薄的水。 “这是给母亲的。”简递过去。 班纳特太太接过来,手指在布料上摸来摸去,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啧啧称赞:“这料子真好,伦敦的就是不一样。你看这织得多密,这颜色多正,比麦里屯那些强多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布料抖开,往身上比划了一下,问旁边的人:“怎么样?” 没有人回答,因为基蒂和莉迪亚的眼睛已经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简又从箱子里拿出两条发带。一条粉红的,缎面的,在光下亮闪闪的;一条淡黄的,细棉布的,素净些。她把粉红的那条递给基蒂,淡黄的那条递给莉迪亚。 基蒂接过去就往头上比划,手忙脚乱地系了半天,系歪了,又拆开重系。莉迪亚拿着那条淡黄的发带,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撇了撇嘴,但还是收下了。 接下来是一把小扇子,木骨的,画着几朵小花,是给莉迪亚的。莉迪亚扇了两下,风还挺大,她满意地点点头,又扇了两下,扇得额前的碎发飘起来。 简又拿出一本书,递给父亲。书皮是深棕色的,烫金的字已经有点磨损,但看得出是好书。伊丽莎白在旁边说:“讲希腊历史的,我们在书店挑了好久。”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翻开看了看,点点头。他什么也没说,但嘴角的笑意深了一点,眼角的皱纹也挤出来几条。 最后是一包糖果,用油纸包着,路上解馋剩的。基蒂和莉迪亚抢着分了,你一颗我一颗,数了半天,生怕谁多拿了。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分礼物。 她忽然想起来—— 自己什么都没买。 那些天一直在赶稿子,除了那叠信纸,什么都没顾上。简和伊丽莎白去逛商场的时候,她在写。她们去看戏的时候,她在写。她们去公园散步的时候,她还在写。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简就走了过来。 “玛丽也有东西给你们。”简说,从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小包裹。 玛丽愣住了。 简把那几个包裹一一打开。 给母亲的是一条素色披肩,羊毛的,软软的,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灰,不张扬,但耐看。给父亲的是一副手套,皮质的,深棕色,大小刚好。给基蒂和莉迪亚的是一人几块手帕,白棉布的,角上绣着小花,一朵一朵的,针脚细细密密。 “这是玛丽挑的。”简说,“她逛了好几家店才选中的。” 玛丽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伊丽莎白在旁边眨了眨眼,那眼神俏皮得很,像是在说:别愣着,快接话。 玛丽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笑。 班纳特太太接过那条披肩,摸了摸,说:“还是玛丽有心。这颜色素净,正适合我。你们那些花里胡哨的,我年纪大了,穿不出去。” 基蒂和莉迪亚拿着那几块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也高兴得很。莉迪亚拿着那块绣粉红花的,基蒂拿着那块绣小黄花的,互相比较谁的更好看。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简,又看看伊丽莎白。 简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平时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手拍了拍玛丽的手背,轻轻的,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 伊丽莎白又眨了眨眼,然后转过头去,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还有墨渍,洗不掉的墨渍。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 晚饭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噼啪响着,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烛台上的蜡烛点着,火苗一跳一跳的,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莉迪亚早就憋不住了,拉着简的袖子不放。 “快讲讲快讲讲!伦敦到底什么样?” 基蒂也挤过来,坐在简另一边,把莉迪亚挤得往旁边挪了挪。两个人挤着简,像两只小动物挤在一起取暖。 班纳特太太虽然端着茶杯装作在喝茶,但耳朵早就竖起来了,茶杯停在嘴边半天没动。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本新书,但没看,眼睛也往这边瞟。 简想了想,慢慢开口。 “伦敦很大。”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条小河开始流淌,“比我想的大得多。街道很宽,马车很多,到处都是人。走在街上,前后左右都是人,有时候挤得走不动。” 莉迪亚眼睛亮亮的。 “那房子呢?是不是比咱们这高?” “高得多。”简说,“有的三四层,有的五六层,抬头看都看不到顶。那些房子挤在一起,一排一排的,像站着的士兵。” 基蒂“哇”了一声。 “那威斯敏斯特教堂呢?你们去看了吗?” 伊丽莎白接过话:“去了。那尖顶……怎么说呢,站在下面看,觉得自己特别小。” 她顿了顿,比划了一下:“像一只蚂蚁站在大树底下。” 莉迪亚和基蒂听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简继续说下去。她讲圣保罗的穹顶,那么大那么圆,像扣在地上的一个巨碗。她讲伦敦桥上的房子,桥面上全是房子,根本看不出下面是河,走在上面像走在街上,但透过窗缝能看见河水在下面流。她讲博物馆里的石碑,那么大一块石头,上面刻着谁也不认识的字,听说能解开古埃及的秘密。她讲邦德街的橱窗,一个比一个漂亮,里面的东西一个比一个精致,光是站在外面看就能看半天。 她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那些景象一点一点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一幅画慢慢在眼前展开。 莉迪亚听着听着,嘴巴张得老大,忘了合上。 基蒂也听入了神,连手里的糖果都忘了吃,糖在手里攥着,快化了也没发觉。 班纳特太太端着茶杯,也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句:“那个石碑是干什么的?”“那个手套店在哪条街上?”简一一答着,不紧不慢。 讲到好笑的地方,简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一起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温暖。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烛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暖暖的。莉迪亚和基蒂挤在简身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小星星。班纳特太太端着茶杯,难得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书放在膝盖上,没看,也在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简的声音轻轻流淌,像一条小河,流过这个安静的夜晚。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她们。 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 --- 二十余天后,伦敦。 新一卷《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上市了。 书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比上次还长。报童举着报纸满街喊:“托马逊新书!棉纺厂女工之死!解剖揭露真相!”那声音尖尖的,穿过街道,穿过人群,钻进每一个路人的耳朵里。 咖啡馆里,有人在争论。有人说托马逊这是煽动工人闹事,不安好心。有人说这是替那些可怜的女工说话,早就该有人说了。还有人说这是小说,虚构的,不能当真。 但更多的人,在低头看那本书。 那些议论声,那些惊叹声,那些争吵声,混在一起,嗡嗡地响着,像一群蜜蜂在伦敦上空盘旋。 而在伦敦城外,克莱蒙特庄园的花园里,一切都很安静。 夏洛特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那本新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落在书页上,落在她微皱的眉头上。她穿着那件浅紫色的晨裙,头发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肩上,和那天早晨一模一样。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玛莎·布伦南躺在床上的样子,她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普通的死法,但字里行间有什么东西,让人放不下。 读到那个男人点头同意解剖,她的嘴唇抿紧了一点。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得脱相的男人,站在自己妻子的尸体旁边,点头同意让人切开她。 读到医生切开胸腔,看见那两团硬邦邦的肺,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下来。 “硬的。”她轻声念出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读到显微镜下的那些纤维,密密麻麻,堆成小山,她的眉头已经皱得很紧了。 那些纤维,那些看不见的、细细的、像针一样的东西,堆在肺里,堆成山,堆成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山。 她翻了一页。 罢工开始了。 厂主们一开始嘴硬,说“这是闹事”“这是刁民”。后来撑不住了,因为报纸上天天在写,因为太太们从皮卡迪利回来会问,因为女儿在学校里会被同学问。 最后那一段,写的是工人们复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白色的东西。 两个便士一个。 第60章 罢工 夏洛特把那页看完,把书合上,放在膝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远处的草坪,看了很久。 阳光从藤蔓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浅紫色的裙摆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碎金。远处有人在修剪草坪,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混着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听起来格外悠远。几只鸽子落在草坪上,咕咕叫着,啄着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看着那些鸽子,看着那片绿,看着那些晃动的光斑。 脑子里全是刚才读到的那些字。 玛莎·布伦南。二十四岁。棉纺厂女工。 那些硬邦邦的肺。 那些堆成小山的纤维。 那两个便士一个的口罩。 利奥波德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踩在碎石小路上,沙沙的。 “又在读她的书?”他在她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本放在膝上的书。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字,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了——她翻得太多次。“这个女孩,真是把伦敦搅得不得安宁。” 夏洛特没有回头。 利奥波德靠在椅背上,继续说下去:“外面又在吵吵嚷嚷了。有人说托马逊煽动工人闹事,有人说托马逊污蔑厂主名声,还有人说一个作家根本不懂工厂的事,瞎写。咖啡馆里天天有人在吵,报纸上也登了好几封骂托马逊的信。” 夏洛特还是没动。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利奥波德看着她。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那些医生为了研究尸体,都从哪儿弄吗?”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解剖用的尸体?” “嗯。”夏洛特说,目光还落在远处的草坪上,“医学院里那些,都是从尸贩子手里买的。一具尸体几个金币,新鲜的贵一点,病的便宜。有专门做这个生意的人,叫‘resurrectionists’,掘墓人。”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冷,像冬天的风从结了冰的河面上刮过来。 “那些尸贩子从哪儿弄?从墓地挖。穷人的坟,挖开,把尸体拖出来,卖给医学院。有的连坟都没有,扔在乱葬岗,随便捡。还有的……” 她顿了顿。 “还有的,是活着弄来的。” 利奥波德的脸色变了。 “夏洛特……” “我知道。”夏洛特打断他,终于转过头来,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我知道这种事。那些专门杀孩子卖尸的,专门骗流浪汉杀掉的,专门盯着那些没人管的人下手的。他们死了,没人找,没人问。一具尸体几个金币,比干活来钱快。伯克和黑尔那两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杀了十六个人,卖了十六具尸体,最后只抓了两个。” 利奥波德沉默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发生在苏格兰的爱丁堡。两个爱尔兰人,专门杀人卖尸,杀了十六个流浪汉和妓女,卖给医学院做解剖。最后只有两个人被抓,主犯被判绞刑,从犯只坐了一年牢。 夏洛特把那本书拿起来,手指轻轻抚过封面。 “那些聪明人,那些说要研究医学的聪明人,他们不知道这些尸体怎么来的吗?他们知道。但他们不问。只要尸体够新鲜,够便宜,他们就不问。” 她把书放下。 “现在好了。这个女孩写了一本书,让那些医生为了证明自己是对的,急着去找尸体解剖。他们花大价钱买,买得越多,那些尸贩子掘尸就越来劲。” 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说话。 夏洛特的目光又落在远处,落在那些鸽子上,落在那片草坪上。阳光还是那么好,鸽子还是那么悠闲,什么都不知道。 “迟早有一天。” 利奥波德看着她。 “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花园里很安静。风吹过,藤蔓的叶子沙沙响着,那些斑驳的光影晃动起来,像水波一样。远处,小夏洛特的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清脆的,欢快的,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最先是在东区的酒馆里,有人拿着那本小说,给不识字的人念。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着一张张疲惫的脸。念到玛莎·布伦南躺在床上喘不上气那段,酒馆里安静得只剩蜡烛的噼啪声。念到医生切开胸腔、看见那两团硬邦邦的肺,有人把手里的杯子放下了。 “这是真的?” “书上写的,还能有假?” “可那人是写小说的……” “她前几次写的,哪回不是真的?指纹,绿染料,产褥热——哪回不是真的?” 酒馆里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咳嗽了一声,那咳嗽声在安静里显得格外响。 第二天,几个女工在厂门口拦住了工头。 “我们要那个口罩。” 工头愣了一下:“什么口罩?” “书上写的那种。两个便士一个的。” 工头回去禀报厂主。厂主正在账房里打算盘,头也不抬地说:“书上是书上,厂里是厂里。让她们回去干活。” 第三天,更多的人围在厂门口。 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那些平时低着头干活、从来不吭声的女人,站在那里,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站着。 第四天,机器停了。 那些曾经轰隆隆响个不停的厂房,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不习惯。安静得能听见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声音,能听见远处街上的马车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厂房门口拉起了人墙。女工们站在那里,手里没拿东西,也不喊口号,就那么站着。有的还穿着工装,身上沾着棉絮,在太阳底下白花花的,像刚落了一层雪。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她们也不动,就那么站着。 通往工厂区的几条路被堵住了。不是那种凶狠的堵,是几千个人站在那里,把路占满了,把街道占满了,把整个区都占满了。运货的马车过不去,等着拉货的商人在外围急得团团转,骂声、喇叭声、鞭子声响成一片。 工厂主们聚在一起商量对策。 “不能答应。”一个胖胖的厂主说,脸涨得通红,“今天要口罩,明天就要涨工钱,后天就要减工时。开了这个头,以后没完没了。” “可她们堵着路,货出不去,一天损失多少?”另一个问。 “损失就损失。她们耗不起,家里有老有小,没工钱撑不了几天。再等两天,她们就撑不住了。” 有人去请警察。 警察来了几个,站在路口看了看,又回去了。 “几千号人,”带队的警官说,挠了挠头,“我们这几个人,怎么弄?再说人家也没闹事,就是站着。英国法律没说不让站着吧?” 工厂主们气得脸都青了。 但警察说的也是实话。那些女工不喊不闹,不打不砸,就是站着。你拿她们没办法。 而且,那些警察自己心里也犯嘀咕——那本书他们也听说了,那肺里的东西他们也听说了。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 与此同时,医院那边动静越来越大。 圣托马斯医院的年轻医生杰克逊,就是上次那个,这次又站了出来。他带着学生,把最近三个月死在医院里的纺织女工全查了一遍。能解剖的,都解剖了。 肺都是一样的。 硬的。沉的。切开全是灰白的棉絮。 他写了一篇长长的报告,登在报纸上。题目叫《关于棉纺厂女工肺部纤维沉积的初步研究》。文章里详细写了每一个解剖案例,写了每一次显微镜观察,写了每一组数据。密密麻麻的数字,密密麻麻的术语,但最后的结论简单得不能再简单:那些女人,是被棉尘杀死的。 紧接着,另一家医院也有动静。一个医生突发奇想,去找了几个死在医院里的煤矿工人——不是病死,是意外死的——征得家属同意后,也解剖了。 肺也是一样的。 只是里面不是棉纤维,是黑色的煤灰。一团一团的,塞满了肺里每一个角落,把本来柔软的组织撑得硬邦邦的,像两块黑石头。 他把报告也登了出来,题目叫《关于煤矿工人肺部粉尘沉积的观察》。 两篇报告登在同一天的报纸上。 编辑给它们加了一个共同的标题: “尘肺——一种被忽视的职业病” 文章里说,这种病还没有正式的名字,但小说家托马逊已经给它起了一个:尘肺。很贴切。肺里积满了灰尘,积满了看不见的细小颗粒,一年一年,一层一层,直到把人活活憋死。 医生们在文章最后写道: “我们呼吁社会各界关注此病。我们呼吁工厂主为工人提供必要的防护。我们呼吁立法者正视这个问题。” 报纸一出来,整个伦敦都炸了。 咖啡馆里,有人在争论。有人说这是医生的偏见,有人说这是科学证据,有人说这是煽动是非。但更多的人,在沉默。 那些曾经骂托马逊的人,忽然不说话了。 --- 治安官是在第三天登门的。 他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穿着一件旧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不大声。但他往那些工厂主的会客厅里一坐,没人敢不当回事。 “你们知道非预谋杀人是什么罪吗?” 工厂主们面面相觑。 治安官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拍了拍。 “这东西现在满城都在传。医生写的,不是小说。那些女工的肺,真的跟石头一样硬。煤矿工人的肺,也跟石头一样硬。” 他顿了顿。 “如果工人告你们,说你们明知有危险却不管,法院会怎么判?非预谋杀人,最轻也是罚款。罚多少?几十镑?几百镑?还是几千镑?” 一个厂主小声说:“可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治安官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但让人后背发凉,“报纸上登了,书上写了,你们不知道?你们不读报?” 那个厂主不说话了。 治安官站起来,拍了拍衣服。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口罩也好,别的也好,把这事平息了。工人们现在只是堵路,万一哪天她们不堵路,改请律师告状了,你们想花钱都来不及。”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那些女工的家属,现在可都盯着呢。你们自己掂量。” 门关上了。 会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有人干咳了一声,有人挪了挪椅子,有人端起茶杯又放下。 终于有人说:“那个……那个卖口罩的商人,叫什么来着?” --- 加德纳先生是第二天来的。 他带着那个大皮箱,里面装满了样品。还是那些东西,两个便士一个的,三个便士一个的,五个便士一个的。布料不一样,层数不一样,价钱不一样。 这一次,没有人摆手,没有人说“再考虑考虑”。 “先来两百个。”一个说。 “我要三百。”另一个说。 “我那边人多,要五百。” 加德纳先生一个一个记下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点头。他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数字一个一个落在纸上,变成订单,变成生意,变成那些女工脸上的口罩。 记完了,他合上本子,站起来。 “货会尽快送到。” 第61章 希腊独立 三月到来的时候,伦敦的风里还带着冬天的寒意。 但人们谈论的话题,已经换了好几轮。 那些曾经挤满报纸版面的罢工新闻,渐渐缩到了不起眼的角落里。关于女工赔偿的争论,也慢慢平息下来——不是解决了,是没人再关心了。少数几个闹得最凶的家属,最后拿到了几镑医药费,打发了事。更多的,连这点钱都没拿到,就这么算了。 但有一件事留下来了。 口罩。 棉纺厂的女工们复工的时候,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个白色的东西。两三层棉布,缝着带子,戴在脸上,遮住口鼻。刚开始有人嫌闷,有人嫌丑,但工头盯着,不戴不行。戴了几天,习惯了,也就这么戴着。 煤矿那边也一样。那些从地底下出来的矿工,脸还是黑的,但嘴上多了一块布。黑的更快,但至少吸进去的煤灰少了一点。 医院里变化最大。医生们开始戴口罩了,护士们也戴。那些从解剖室出来、手上还带着尸体的东西、直接进产房的医生,现在被规定了——进产房前必须洗手,必须戴口罩。有人不服气,但院规摆在那里,不照做就扣钱。 最奇怪的,是西区那些出门的贵族太太们。 不知从哪天开始,有人戴着口罩上街了。不是那种普通的白棉布,是绣着花纹的,镶着蕾丝的,甚至有的还绣着家族纹章。马车经过的时候,窗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戴着绣花口罩的脸,露一眼就放下。 有人说她们是跟风,有人说她们是怕伦敦的臭空气。也有人说,那些人戴着绣纹章的口罩出门,看着挺傻的。 但不管傻不傻,口罩这件事,算是被接受了。 --- 加德纳先生这一个月忙得脚不沾地。 店里的订单堆成山,伙计们从早忙到晚,天天有人来催货。棉布的、细麻的、几层加厚的,什么款式都有人要。甚至还有贵族派人来打听,能不能定制绣纹章的——加德纳先生接了这个活,找了几个绣工好的女工,专门做“贵族定制款”,价钱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 这天晚上,他终于能坐下来吃顿安生饭。 加德纳太太给他盛汤,看着他一脸疲惫又压不住得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瞧你那样儿,跟捡了金子似的。” 加德纳先生接过汤,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比捡了金子还值。” 他顿了顿,看着碗里的汤,忽然说: “我姐姐真是生了个了不起的人物。” 加德纳太太愣了一下。 “你是说玛丽?” “嗯。”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里。 “那孩子,不声不响的,把什么都算好了。写本书,让那些厂主乖乖来买我的货。又让那些贵族太太们觉得戴这玩意儿时髦,跟着学。现在满伦敦都在用,我这生意,能做十年。” 他摇了摇头。 “她才十六岁。” 加德纳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这事儿……她知道吗?” “知道什么?” “知道她舅舅赚了这么多?” 加德纳先生笑了。 “她不在乎这个。她要真在乎钱,早就能赚更多。她要的是……让那些人戴上口罩。” 他说完,又端起碗,继续喝汤。 --- 一条消息从东地中海传来,把伦敦的报纸版面全占了。 三月二十五日希腊爆发独立战争。 帕特雷的主教日尔马诺斯举起起义旗帜,高呼“自由或死亡”。希腊人拿起武器,反抗奥斯曼帝国四百年的统治。 每一个英国人都关心这件事。 咖啡馆里,人们在争论希腊的命运。报纸上,连篇累牍地报道起义的进展。有人在街头募捐,说要支援希腊人民。有人在教堂里祈祷,愿上帝保佑那些为自由而战的基督徒。 那些关于女工赔偿的新闻,彻底没人提了。 但有一种人,比其他人更关心。 那些读过拜伦诗的人,那些相信希腊是西方文明摇篮的人,那些把“自由”这个词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们不只是关心,他们想亲自去。 伦敦的俱乐部里,有人在打听怎么去希腊。大学的教室里,年轻学生在讨论要不要报名参战。甚至有贵族子弟变卖家产,准备买船买枪,去帮希腊人打仗。 拜伦勋爵还没有动身,但已经有人开始写信劝他——你是最该去的人,你应该去,用你的笔和剑,为希腊的自由而战。 他会在几年后真的去。 然后死在那里。 --- 玛丽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手里拿着从伦敦寄来的报纸。 希腊。 1821年3月25日。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场战争要打九年。她知道拜伦会死在米索隆吉。她知道最后希腊会独立,在1830年。 但现在,只是开始。 她把报纸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树丛还是那片树丛。春天来了,野蔷薇快开了。 伦敦很远。 希腊更远。 但那些正在为自由拼命的人,和那些戴着口罩走进工厂的女工,和那些在产褥热中死去的产妇,和那些肺里塞满棉尘的女人—— 都是人。 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或者死去。 玛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封信。 一封来自纽约,约翰·亚当斯·史密斯——当然,那名字一看就是假的——热情洋溢地告诉她,第十二卷在美国卖得“比预期好得多”,已经加印三次,费城和波士顿的书商天天催货。随信附上的汇票,数额比她预想的更大。 一封来自巴黎,是埃杰顿先生转来的法国出版商来信。信里说,法语版前十一卷已经全部出齐,销量“稳步上升”,连瑞士和比利时那边也在进货。他们问第十三卷什么时候能写出来。 还有一封来自维也纳,字迹潦草,英语写得很吃力。是一个书商,说奥地利的贵族太太们迷上了弗朗西丝·沃斯通,希望能尽快翻译成德语,如果可能,也请考虑匈牙利语版本。 玛丽把这几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拿起羽毛笔,在废纸上列了几个数字。 英国本土的版税,一直稳定。美国的授权费,一次性拿了一笔,后续还有分成。欧陆那边,法国、德国、现在又加上奥地利和意大利——虽然不是每个国家都像英国这样按分成算,但积少成多,数字也很可观。 她把那些数字加起来,算了三遍。 五万六千镑。 这是她现在能动用的钱。 当然,这还不是全部——橡树庄园值一万五千镑,运河公司的股票也涨了不少,还有存在加德纳舅舅那里的那笔钱。 这五万六千镑,是现金支票。 是可以在她手里流动的,可以用来做事的钱。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女校的事,她一直在想。 不是那种教女孩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那种学校已经够多了。她想办的,是一所真正的学校。教阅读,教写作,教算术,教历史,教地理。教那些威尔逊小姐教过她的东西。 教那些让一个女孩知道自己不只是谁的妻子、谁的母亲、谁的女儿的东西。 办学校要钱。 要地,要房子,要请老师,要买书,要管学生的吃住。她算了算,没有几千镑下不来。而且不能只算第一年,要算五年十年,要算万一招不到学生怎么办,要算万一有人捣乱怎么办。 她需要钱。 但钱放在那里不动,是不会自己变多的。 运河公司的股票已经投了,不能再加。庄园买了,不能动。政府债券倒是稳当,但那点利息,够干什么? 她需要别的东西。 一个能放几十年、慢慢变值钱的东西。 一个她现在买了,以后用得上——或者用不上但可以卖掉换钱的东西。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远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更远处,那条通往伦敦的路,她走过两次了。 伦敦。 那座城市正在扩张。 她想起上次在伦敦时,加德纳舅舅带她们走过的那些地方。帕丁顿,肯辛顿,切尔西,富勒姆——那些名字她还记得。当时只是路过,没多想。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知道帕丁顿会有火车站,会成为交通枢纽。她知道肯辛顿会变成最贵的住宅区之一。她知道切尔西沿河那些地方,以后会是艺术家和富商抢着住的地段。她知道伦敦会往西扩张,一直扩张到她现在能看到的那些农田、牧场、菜园。 如果能在那些地方买下一块地—— 放四十年。 等城市扩张过来。 等铁路修过来。 等那些现在还是村庄的地方,变成城市的一部分。 到时候,地价会翻多少倍? 五十倍?一百倍?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比她放在银行里吃利息强。 而且,那些地也可以用来办学校。 如果买的地够大,可以直接在上面盖校舍。位置好,离伦敦近,又不至于太吵。学生毕业以后想留在伦敦做事,也方便。 越想越觉得可行。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信纸。 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了。 帕丁顿。 肯辛顿。 那些地方,她记得舅舅说过,大部分是王室的地,或者大贵族的。公爵们,伯爵们,那些几百年传下来的家族,不会轻易卖地。就算卖,也不会卖给一个不认识的小乡绅——更不会卖给一个躲在信托后面的十六岁姑娘。 切尔西呢?富勒姆呢?哈默史密斯呢? 那些地方,好像没那么高不可攀。 她想起上次路过切尔西时看到的景象——村庄,农田,河边有几栋乡间别墅,看起来不像贵族庄园那么气派。富勒姆那边更普通,就是菜园和牧场,有几家农户的房子。 那些地的主人,应该是小地主,农户,或者偶尔有些发了财的商人想买块地盖别墅。 那些人,可能会卖。 如果他们急需钱的话。 她重新拿起笔,开始写。 --- 亲爱的的舅舅: 随信附上的,是埃杰顿先生转来的几张汇票。美国那边的授权费,还有欧陆几国的版税,加起来数目五万三千镑,烦请您代为收存。 有一件事想拜托您。 我近来在考虑,把一部分钱投到土地上。不是乡下那种收租的地,而是伦敦周边的地。想着城市以后总会扩张,现在买些偏一点的地,放些年头,或许能升值。 但我对伦敦周边的土地不熟,只知道帕丁顿、肯辛顿那些名字。听您上次说,那些地方大多是王室和大贵族的产业,恐怕不是我们这样的人能买的。 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那边呢?有没有大片一些的土地在出售?不是那种几英亩的小块,而是几十上百英亩的那种。如果您听说有这样的机会,烦请帮我留意。 价钱的事,您看着办。我相信您的眼光。 祝您和舅妈一切安好。 您的外甥女 玛丽 --- 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另一枚印章——m,代表玛丽她自己。 深蓝色的火漆在烛火上融化,滴在封口上,她按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个印子上,照得清清楚楚。 第62章 教会 加德纳先生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封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数字。 第二遍确认数字没错。 第三遍,他开始怀疑玛丽这孩子是不是对钱没什么概念。 五万三千镑。 买土地。 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把信放下,靠回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吊灯是去年换的,花了三十镑,他心疼了整整一个月。现在他外甥女一封信就是五万三千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想起口罩那件事。 那些厂主一开始一毛不拔,玛丽写了一本书,那些人就排着队来买货了。他这几个月赚的钱,比过去三年加起来还多。这里面有多少是玛丽帮的忙?他算不清,但他知道,没有那本书,就没有这门生意。 现在她需要帮忙,他能说不吗? 再说,那是他姐姐的女儿。他姐姐虽然絮叨、爱炫耀、神经兮兮的,但那也是他姐姐。她的女儿,就是他的外甥女。外甥女要买地,舅舅不帮忙,说得过去吗? 他把信折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开始打听。 --- 消息传得比预料的快。 加德纳先生刚开始在切尔西、富勒姆那边转悠了几天,就有人找上门来了。 来人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说话慢条斯理,脸上带着一种让人琢磨不透的笑。他自称叫“威尔逊先生”,做点“杂事”,听说加德纳先生想买地,特意来拜访。 “加德纳先生,”他在会客厅坐下,接过仆人递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您想买地的事,我略有耳闻。”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没说话。 威尔逊先生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桌上。 那是一份清单。 上面列着几块地的位置、面积、价格。切尔西的,富勒姆的,哈默史密斯的,甚至还有一块在帕丁顿边上。 加德纳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 “这是……” “教会的土地。”威尔逊先生微微一笑,“这些年收租越来越少,打理起来又麻烦,教会打算卖掉一些,换点现钱。” 加德纳先生拿起那张清单,仔细看了看。 位置都不错。面积够大。价格比市价低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自称“威尔逊”的人。 “这土地……没什么问题吧?” 威尔逊先生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您这话问得真有意思”。 “加德纳先生,”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这些地,都是附近居民们对教会的善意赠送。一代一代传下来,少则几十年,多则上百年。每一块地,在政府都有备案,有地契,有档案。教会这些年一直收着租,从来没出过任何问题。” 他顿了顿。 “买卖这些土地,完全合法。您去问任何一个律师,他都会告诉您,这地契干干净净。”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去问问律师吗?” 威尔逊先生点点头,那笑容还在。 “当然。您尽管去问。律师查完了,如果觉得没问题,再来找我。” 他站起来,理了理外套。 “我等您的好消息。” 说完,他微微欠了欠身,走了。 加德纳先生坐在那里,看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 律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巴纳德,在林肯律师学院附近开了三十年的事务所。他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边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办公桌后面的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本法律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 加德纳先生坐在他对面,把那张清单推到桌上。 巴纳德拿起清单,看了几眼,又放下。 “教会的土地?”他问。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 “有人找上门来,说教会打算卖掉一批。位置不错,价格也合适。但我心里没底,想让您给看看。” 巴纳德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又戴上。他靠回椅背,双手交握,没有急着说话。 “加德纳先生,”他终于开口,“您知道为什么教会会有地卖吗?” 加德纳先生摇了摇头。 巴纳德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很多人以为教会的土地就是教会的,”他说,“但其实没那么简单。”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坐下。 “我跟您说几种情况。” --- “第一种,”他伸出一根手指,“叫‘终身租户的教产’。” 加德纳先生认真听着。 “一个主教上任,教会会把一块地给他,让他收租养活自己。这块地在法律上属于这个‘职位’,不属于教会这个‘机构’。主教本人对它有终身收益权,但不能卖。” 他顿了顿。 “但他可以把地租出去。一租就是99年,或者‘三命租约’——就是说,佃户可以租一辈子,他儿子可以接着租,他孙子还可以接着租。三代人。” 加德纳先生皱起眉头。 “那这不等于把地卖出去了吗?” “在法律上,不是卖,是租。”巴纳德笑了笑,“但在实际上,佃户手里有租约,他可以把这个租约转卖给另一个人。一来二去,这块地虽然名义上还是教会的产业,但使用权已经在市场上流通了几十年上百年了。” 他指了指那张清单。 “您这清单上的地,很可能有一部分就是这种。地契上写的不是‘卖断’,而是‘租约转让’。但只要转让链条完整,每一手都有记录,就完全合法。” --- “第二种,”他伸出第二根手指,“是‘虔诚捐赠中的用益权分离’。”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 “几百年前,很多贵族给教会捐地。捐的时候附带条件——比如说,这块地只是‘借给’教会用,但贵族家族保留着采矿权,或者保留着指定继承人的权利。地还是他们的,只是收益归教会。” 他顿了顿。 “到了现在,那个家族可能败落了,想变现。他们就找教会商量,把这地卖了,钱两家分。卖的时候,家族和教会一起签字,把产权彻底转让给买家。” 他抬起头。 “这种地,在卖之前,产权是模糊的。但一旦两家都签了字,地契就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问题。” --- “第三种,”他伸出第三根手指,“跟‘封闭教区’和‘开放教区’有关。”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 “这我倒没听说过。” 巴纳德笑了笑。 “有些地方,整个教区的地都是一个大地主的,比如一个大贵族,或者教会。穷人在那里待不下去,就涌到旁边的‘开放教区’去。那些地方地价便宜,管得松,穷人自己搭棚子住。” 他顿了顿。 “教会发现,自己在某些偏远地方虽然有收租权,但地租太低,收租的成本比收益还高。怎么办?他们就私下把这些地的‘管理权’打包卖给当地的投机商。投机商接手后,把地切成小块,卖给或租给那些涌来的穷人建棚屋。” 加德纳先生皱起眉头。 “那这地……算谁的?” “算投机商的。”巴纳德说,“教会已经不沾手了。地契上写的是投机商的名字,跟教会没关系。但追根溯源,这块地最初的源头,确实是教会的资产。” 他顿了顿。 “您清单上的地,如果是切尔西、富勒姆那边靠河的地方,很可能是这种。那边这几年涌进来不少人,投机商很活跃。” --- “第四种,”他伸出第四根手指,“是‘托管基金’。”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 “这是最新的做法。”巴纳德说,“政府这些年慢慢在管这些事。教会把一些偏远难管的地,交给‘教会专员’或者‘慈善委员会’托管。这些机构作为独立法人,有权把这些地卖了,换成钱,去买政府债券,或者投资别的能赚钱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样一来,卖地的是‘慈善委员会’,不是教会。法律上更干净,别人挑不出毛病。您那位中间人,可能就是替这些机构跑腿的。” --- 巴纳德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加德纳先生。 “所以,您问这地有没有问题——我的回答是,不一定有问题,但要看是哪一种。”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该怎么查?” 巴纳德拿起那张清单,指着上面的几块地。 “您回去告诉那个中间人,您要看三样东西。” “第一,每一块地的地契原件。看上面写的是‘卖断’还是‘租约转让’。如果是租约转让,看每一手的转让记录是不是齐全。” “第二,如果是教会直接卖的,看有没有教会的正式印章。如果是教会和家族一起卖的,看两家是不是都签了字。” “第三,如果是慈善委员会托管的,看有没有委员会的授权文件。那文件上有编号,可以查。” 他顿了顿。 “这三样东西齐了,地就干净。不齐,就别碰。”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站起来。 “多谢您,巴纳德先生。” 律师也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巴纳德忽然开口。 “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回过头。 “上次口罩那事,我听说了。”巴纳德笑了笑,“让那些厂主乖乖掏钱的,是托马逊吧?”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没说话。 巴纳德摆了摆手。 “放心,我不打听。您回去告诉她,这地的事,有我在,出不了错。” 门关上了。 加德纳先生站在门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丫头,才十六岁。 已经让伦敦不少人都在替她办事了。 第63章 决定 加德纳先生花了整整一个月,把那几块地从头到脚查了个遍。 切尔西沿河的那两块,一块七十五英亩,一块八十五英亩,正好一百六十英亩。站在地头能看见泰晤士河对岸的工厂烟囱,烟雾在天空里拖成长长的尾巴。河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平坦的河滩,以后要是修码头,方便得很。 富勒姆那边有四块,最大的一块一百八十英亩,靠着一片小树林,安静得很;另外三块分别是九十五英亩、八十二英亩和六十八英亩,挨在一起,中间只隔几条小路,以后可以合并成一大片。那些地土质好,现在种着菜,附近的农户说,运到伦敦市场上卖,比种粮食强多了。 还有两块在哈默史密斯,一块一百一十英亩,一块九十五英亩,都靠近通往伦敦的大路,位置极好。路边已经有人开始盖房子了,再过些年,这一片都会热闹起来。 八块地,加起来八百七十五英亩。 总价五万四千镑。 那个叫威尔逊的中间人把地契、转让记录、教会的授权文件一样一样摆出来,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加德纳先生一条一条核对,又请巴纳德律师过目,确认每一份文件都齐全、每一笔转让都有记录、每一方该签的字都签了。 “没问题。”巴纳德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说,“这八块地,都是干干净净的。切尔西那两块靠着河,以后值钱。富勒姆那几块连成片,做农场或者别的事都够用。哈默史密斯那两块挨着大路,等伦敦往这边扩,地价能翻几倍。”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您的眼光不错。这个价钱拿下这么多地,值。”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在合同上签了字。 签完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口罩生意。 这几个月他赚了多少?他算过,但没细算。那些厂主一批一批来订货,从最开始的几百个到后来的几千个,从普通的棉布口罩到贵族定制的绣花款——那帮太太们为了在马车里也能戴出体面,什么花样都想得出来。 这笔钱里,有多少是玛丽帮的忙? 他算不清。 但他知道,没有那本书,就没有这门生意。 所以在付那五万四千镑的时候,他多放了一笔进去——那是他早就单独存好的,口罩生意利润的三成,三百镑,算在玛丽名下。 她不知道。 但舅舅记得。 --- 签完土地合同,他又去找巴纳德做另一件事。 信托契约。 玛丽买地不能用自己名字,这是早就定好的。地契上写的是加德纳先生和班纳特先生的名字,他们是受托人。但背后那份信托契约,要写得清清楚楚:这些地的实际所有人是玛丽·班纳特,收益归她终身所有,丈夫无权染指,死后按她的遗嘱处置。 巴纳德接过加德纳先生带来的草稿,仔细看了一遍。 “这份写得不错。”他点点头,“谁拟的?” 加德纳先生笑了笑。 “我照着上一份写的。” 巴纳德没再说什么,只是把草稿放在桌上,铺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开始誊写正式的版本。他的笔迹工整极了,一行一行,像印刷出来的一样。每一句话都和草稿一模一样,但用词更严谨,句式更规范,一看就是专业律师的手笔。 写完四份,他放下笔,把羊皮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这份契约,需要您和班纳特先生两个人签字。”他说,“您签了之后,寄回赫特福德郡,让班纳特先生签完再寄回来。” 加德纳先生接过笔,在受托人那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 巴纳德看着他签完,把契约折好,装进一个厚厚的信封里,递给他。 然后他忽然开口。 “加德纳先生。” 加德纳先生抬起头。 巴纳德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但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我们这些年合作,您信得过我。我也希望您能信得过我。” 加德纳先生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巴纳德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那位小姐……我知道您不方便多说。但如果您有机会,能不能替我带一句话?” 加德纳先生看着他。 “我很乐意为她效劳。”巴纳德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以后有什么事,法律上的,信托上的,地契上的——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随时可以来找我。不用通过别人,直接来找我。” 他顿了顿。 “我这个人,不打听,不多嘴,只办事。您信得过我,就让她也信得过我。” 加德纳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话我会带到。” 巴纳德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那就好。” 加德纳先生站起来,拿着那个厚厚的信封,走出事务所。 外面的阳光正好。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忽然想起巴纳德刚才那句话。 “我这个人,不打听,不多嘴,只办事。” 这样的人,确实值得信。 他走下台阶,钻进马车。 那丫头,现在不止有出版商,有读者,有舅舅,还有了一个愿意替她办事的律师了。 马车穿过伦敦的街道,往家的方向走。 加德纳先生靠在座位上,心里默默算着那八块地:切尔西一百六十英亩,富勒姆四百二十五英亩,哈默史密斯二百零五英亩,加起来七百九十——不对,八百七十五英亩。 他笑了笑。 八百七十五英亩。 那丫头,现在是个大地主了。 *** 玛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左边那一份,是橡树庄园的信托契约。羊皮纸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微微卷起,那是她反复翻阅留下的痕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读不太懂,但最后那几行她是懂的——受益人玛丽·班纳特终身所有,收益归其本人支配,丈夫无权干涉,死后按其遗嘱处置。 一万五千镑。三百二十英亩。 右边那一份,是今天刚送到的。崭新的羊皮纸,墨迹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上面写的是一样的条款,一样的承诺,只是数字不一样。 八百七十五英亩。 切尔西,一百六十英亩。富勒姆,四百二十五英亩。哈默史密斯,二百零五英亩。还有那八千多镑——舅舅说是口罩生意分给她的,她事先不知道,收到信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 她把两份契约叠在一起,对齐边角,用手指轻轻抚平。 这是她的了。 不是班纳特家三女儿的,不是谁的妹妹、谁的女儿、谁可能成为的谁的妻子的——是她的。 玛丽·班纳特的。 她看了一会儿,把两份契约收进那只木盒子里,和那几本已经出版的小说手稿放在一起。盒子里还有那套象牙削笔刀,那两枚印章,还有一封没写完的信。 盖上盒盖,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八百七十五英亩。 这么多地,她自己管不了。 橡树庄园那边有格雷管家,他熟悉当地的情况,知道怎么收租、怎么安排佃农、怎么维护房屋。但这批新地,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她连去都没去过,更别说打理了。 需要人管。 一个能信任的人,一个懂行的人,一个能把这几百英亩地当成自己家一样上心的人。 她脑子里冒出一个人来。 格雷管家。 橡树庄园看房那天,他带着她和父亲一间一间走下来,不卑不亢,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临走的时候她说“收拾得很干净,辛苦您了”,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是个厚道人。 她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信纸。 --- 尊敬的格雷先生: 许久未联络,不知橡树庄园一切可好。自接手庄园以来,一直由您打理,从未让我操心过半分,在此先谢过。 今有一事相托。 我近日在伦敦周边新购了几块地,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各处皆有,总计八百七十五英亩。这些地分散各处,我无法亲自照看,需要有人代为巡视管理。 思来想去,您是最好的人选。您熟悉庄园事务,经验丰富,又深得我信任。不知您是否愿意接下这份差事?我会另外支付酬劳,标准由您定。 具体的地契和位置,随信附上一份清单。您若有空,可先去切尔西那两块看看,就在泰晤士河边。富勒姆那边的几块连成片,也可以一并巡视。 另有一事相托。这些地中,我打算留出一块来,将来办一所学校。位置还未选定,想听听您的意见——哪块地适合建校舍,哪块离伦敦不远不近,哪块清静又方便。您若有什么想法,不妨写信告诉我。 盼复。 您真诚的 玛丽·班纳特 --- 她写完这封信,又拿起另一张信纸。 这张纸她拿在手里很久,迟迟没有落笔。 威尔逊小姐。 那个九岁那年离开的女人。那个站在窗前讲课、脊背永远笔直的人。那个在她说“诗和小说不一样”时,静静写下“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的人。 她走的时候,玛丽九岁。 现在她十六了。 玛丽不知道威尔逊小姐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还记不记得那个冲她鞠躬的小女孩。但她一直留着那个地址——当年威尔逊小姐留给班纳特先生的,说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写信联系。 她不知道那个地址还有没有用。 但试试总没错。 她拿起笔,开始写。 --- 尊敬的威尔逊小姐: 不知道这封信能否送到您手上。如果您收到了,希望您一切都好。 我是玛丽·班纳特。那个九岁时冲您鞠躬的小女孩。 这些年我一直在写书,写一个叫弗朗西丝·沃斯通的女侦探的故事。她住在阁楼里,被人小看,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给她取这个名字,是因为您——沃斯通克拉夫特的那个沃斯通。 您当年教我的那些东西,我一直在用。您写的那句话,我一直留着。 这些年我攒了些钱,买了一座庄园,又在伦敦周边买了几百英亩地。我想办一所学校——不是那种教女孩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是真正的学校。教阅读,教写作,教算术,教历史。教那些您教过我的东西。 如果有可能,我想请您来教书。 您若愿意,请给我回信。地址随信奉上。 您永远的学生 玛丽·班纳特 --- 她把两封信都折好,装进信封,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 一封给格雷管家,一封给威尔逊小姐。 一封会送到橡树庄园,一封可能会石沉大海。 她不知道。 但她把两封信放在一起,看了好一会儿。 第64章 回信 玛丽的信寄出去之后,她没想过回信会来得这么快。 格雷先生的回信是三天后到的。 信封上盖着赫特福德郡的邮戳,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老派人写的。玛丽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写得满满当当。 尊敬的玛丽小姐: 来信收悉。承蒙小姐信任,老仆感激不尽。 橡树庄园一切安好。佃农们春耕已毕,麦苗长势喜人。谷仓去年修缮后,今年雨水未漏。马厩里那匹栗色马,您上次说喜欢,我让人好生养着,等您来骑。 小姐新购的那八百七十五英亩地,我明日就动身去巡视。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这几个地方我都略知一二。切尔西靠河,土质肥,适合种菜;富勒姆那边地广,连成片好管理;哈默史密斯挨着大路,交通便利。小姐眼光真好。 至于建学校的地,我心中已有计较。富勒姆那几块地中,有一块靠着一片小树林,地势高,干燥,离大路不远不近,既清静又方便。等我实地看过,再向小姐详细禀报。 小姐放心,您的地,我会当成自己的地一样上心。 您忠实的 格雷 玛丽看完信,嘴角弯了弯。 这个老管家,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有他在,那些地她可以放心了。 她把格雷先生的信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信封上的字迹潦草得很,像是在马车上匆匆写的,又像是在烛光下歪歪扭扭画出来的。邮戳已经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从北方某个小镇寄来的。 玛丽的心跳了一下。 她拆开信。 开头第一行字就让她愣住了: “我的小玛丽!你竟然成了托马逊!” 那笔迹欢快得像要飞出纸面,字与字之间挤得紧紧的,有的地方还画着横线,有的地方墨渍晕开一大片,看得出写信的人激动得手都在抖。 信是这样写的: 我的小玛丽!你竟然成了托马逊! 我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差点把茶喷出来。那些在伦敦闹得沸沸扬扬的侦探小说,那个让医生们又恨又怕的托马逊先生——是你!是我那个九岁就冲我鞠躬的小玛丽! 那些男人一定想不到。他们读得津津有味的时候,肯定想不到作者是个躲在乡下的姑娘。等他们知道的那天,脸上的表情一定很好看。可惜我看不到。 你说你想办学校。这不是一拍脑袋就能做的事,得仔细规划。选地方、盖房子、请老师、招学生、管吃住——哪一样都要钱,哪一样都要人。你还小,别急,慢慢来。 信里也说不清。 我去朗博恩与你面谈。 玛丽看到最后一行字,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出来。 那笑声轻轻的,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她用手捂着嘴,肩膀轻轻抖着,笑完之后,又低头把那封信看了一遍。 那笔迹还是那么欢快,那些横线还是那么用力,那些墨渍还是那么乱七八糟。 但每一个字都在说:我来了。 她放下信,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威尔逊小姐要来朗博恩了。 没过几日,朗博恩的小旅馆里住进了一位客人。 消息是第二天一早传到班纳特家的。玛丽正在吃早饭,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但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什么也没说。 早饭刚撤下去,门房就进来通报:有位威尔逊夫人来访。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想不起这是谁。简却已经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惊喜的神色。伊丽莎白也放下手里的书,眼睛亮亮的。 玛丽站在原地,没有动。 但她握着裙摆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威尔逊夫人走进客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样式朴素,洗得干干净净,没有多余的装饰。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紧紧贴在脑后,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但班纳特先生注意到,她比离去时衰老了些。 眼角的皱纹深了,鬓角添了几缕白发,脸上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那脊背,还是和当年一样挺直。那目光,还是和当年一样平静。 “威尔逊小姐——不,威尔逊夫人。”班纳特先生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欢迎。” 威尔逊夫人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班纳特先生,多年不见。您气色很好。” 班纳特太太也反应过来,连忙招呼坐下,让人上茶。她絮叨着“这么多年没见”“您怎么找到这儿的”“路上辛苦了吧”,威尔逊夫人一一应着,话不多,但很得体。 简走上前,轻轻握住威尔逊夫人的手。 “威尔逊夫人,您还记得我吗?”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 “简小姐。你长这么大了。”她顿了顿,“还是那么好看。” 简的脸微微红了。 伊丽莎白也走上前,笑着叫了声“威尔逊夫人”。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笑意。 “伊丽莎白小姐,还是那么……灵动。” 伊丽莎白笑了。 “您还是那么会说话。” 寒暄了一阵,茶也喝过了,点心也尝过了,班纳特太太终于想起来问:“您这次来,是有什么事吗?” 威尔逊夫人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站在角落里,一直没有上前。 但她迎上那道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威尔逊夫人放下茶杯,站起身。 “我想和玛丽出去走走,”她说,“好久没见,说说话。”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看看威尔逊夫人,又看看玛丽,摆摆手说:“去吧去吧,别走太远就行。” --- 两个人沿着朗博恩后面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两旁的树已经绿了,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远处那片树丛还在,枝叶茂密,和七年前一样。 玛丽走在威尔逊夫人旁边,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比她高了。 七年前,她站在台阶下,仰着头看她。 现在,她微微侧过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 那些皱纹,那些白发,那些岁月留下的痕迹,在阳光下清清楚楚。 但她的脊背还是那么挺直。 她们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然后威尔逊夫人开口了。 “你的书,我都读了。” 玛丽侧过头。 “从第一卷到第十二卷。”威尔逊夫人说,声音很平,但有一点东西在里面,“有一阵子,我每天晚上就着蜡烛读,读得眼睛都花了。” 玛丽没有说话。 “那个弗朗西丝·沃斯通,”威尔逊夫人顿了顿,“她住在阁楼里,被人小看,却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我读的时候,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 “后来我才想起来,那是我的学生。” 玛丽停下脚步。 威尔逊夫人也停下来,看着她。 “你把自己写进书里了。”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有点紧。 威尔逊夫人笑了。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和当年一样,让人心里发暖。 玛丽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段,威尔逊夫人又开口了。 “你说想办学校?” “嗯。” “一个人办?” “嗯。” 威尔逊夫人摇了摇头。 “一个人承担不划算,风险太高。” 玛丽看着她。 “我算过账,”威尔逊夫人说,“选地方、盖房子、请老师、招学生、管吃住——哪一样都要钱。你现在的钱,辛苦写作赚到的。万一招不到学生呢?万一有人闹事呢?万一碰上灾年,你那些地收租少了呢?” 玛丽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下去,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一条都说得很清楚。 “现在很多贵族夫人也支持女性教育。她们有钱,有闲,也想做点事。你可以找她们一起办校——她们出钱,你出力。出了事,她们顶着。平时,她们也不会来烦你。” 玛丽听着,点了点头。 “也别一蹴而就。”威尔逊夫人说,“先建一小部分,招几十个学生,试试看。行了,再扩建。不行,亏也亏得少。等人数慢慢多了,规模慢慢大了,再想后面的事。” 她又顿了顿。 “老师的事,我有些人脉。以前熟识的人,有些还在教书,有些嫁人了,有些……不在了。但活着的,我可以写信问问。也可以在报纸上登广告,招那些愿意来郊区教书的。” 她说了很久。 从选址到招生,从经费到老师,从风险到退路,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玛丽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侧过头,看着威尔逊夫人。 那张脸上有皱纹,有白发,有岁月的痕迹。但那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亮。那语气,还是和当年一样稳。 她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像是要把这些年攒在肚子里的话全倒出来。 玛丽忽然明白—— 她也想过。 她也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办一所学校,该怎么办。 那些选址、招生、经费、老师,那些风险和退路——她都想过了。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远处,那片树丛在风里沙沙响着。 威尔逊夫人还在说。 玛丽听着,偶尔点点头。 那条路很长。 但她不急着走完 第65章 捐赠 五月的伦敦,社交季正热。 那些从乡间庄园涌进城里的贵族们,把客厅和花园塞得满满当当。茶会上谈论的无非是谁家的女儿定了亲,谁家的马车换了新样式,谁家的舞会最体面。太太们摇着扇子,交换着眼神,偶尔压低声音议论几句别人家的私事。 但这一周,话题忽然拐了个弯。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有人在茶会上说。 “女校有什么稀奇?伦敦还少吗?”一位戴着珍珠项链的太太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 “不一样。”那人压低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不是那种教跳舞弹琴的‘新娘学校’。是真正的学校——读书、写字、算术、历史、地理,和男校学的一样。”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下眼神。 “谁办的?” “不知道。只听说在报纸上登了个地址,说是‘富勒姆女校临时接待处’。有人去看了,是个快四十岁的女人,古板得很,穿得跟修女似的。” 有人笑了。 “那能办成什么事?” “可你猜怎么着?”那人顿了顿,“去了的人,出来都说不一样。那女人古板归古板,可一谈起学校,整个人都变了。眼睛亮亮的,说得头头是道——选什么教材,请什么老师,招什么学生,一条一条清清楚楚。就好像她这辈子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真有这么神?” “我妹妹去了。原本只是好奇,结果听完出来,当场捐了二十镑。”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一位老先生放下报纸,冷哼一声。 “女人办学,能教出什么名堂?女人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教也是白教。读再多书,最后不还是要嫁人?”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 但消息还是像长了脚一样,在贵族圈子里慢慢传开了。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冷眼旁观,也有人悄悄记下了那个地址。 --- 克莱蒙特庄园里,夏洛特正在花园里看信。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浅紫色的裙摆上,斑斑驳驳的。小夏洛特在不远处追着一只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她跑得太急,差点摔一跤,自己站稳了,又继续追。 利奥波德坐在旁边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女儿,嘴角带着笑。 夏洛特放下手里的信,忽然开口。 “富勒姆要建一所女校。” 利奥波德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听说了。这几天伦敦到处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异想天开,有人说这是哗众取宠。” “不是那种新娘学校。”夏洛特说,“是真正的学校。读书、写字、算术、历史,什么都教。” 利奥波德看着她。 “你好像很感兴趣?” 夏洛特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目光却飘得很远,像是看着另一个人。 那个在巴斯街头撞到她、稿子散落一地的女孩。那个穿着一身素灰、手上永远有墨渍的女孩。那个在她怀里哭了一场、然后说想办一所学校的女孩。 她说过,要办一所真正的学校。 不是教女孩怎么嫁人,是教女孩怎么成为一个独立的人。 夏洛特抬起头。 “让人去查查那所学校的底细。” --- 三天后,一份报告放在了她面前。 土地交易记录。买主是加德纳——玛丽·班纳特的舅舅。七块地,八百七十五英亩,五万四千镑。交易时间就在一个月前,手续齐全,地契干净。 还有一份接待处的记录。接待人姓威尔逊,四十岁左右,自称是学校的“临时管事”。报告里附了一段描述:此人谈吐清晰,对教育颇有见地,不像是一般人。 夏洛特把报告看完,嘴角弯了弯。 是她。 那个丫头,真的在办。 利奥波德凑过来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 夏洛特想了想。 “让人送一万镑去那个接待处。”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 “一万镑?” “嗯。”夏洛特说,“匿名。就说是……‘对不列颠支持教育的人的无偿赞助’。” 利奥波德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挺会藏。” 夏洛特也笑了。 “她不想被人知道,我就低调些。”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一万镑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能让那些观望的人动起来。” ---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 一万镑的匿名捐款,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那些本来在观望的贵妇们,开始动了心思。 “那位王储殿下都支持了?” “不是王储殿下,是匿名。” “匿名?谁信?这个时候突然冒出一万镑,除了她还能有谁?” “可她不是一向不管这些事吗?那位殿下,平时连社交季都不怎么露面。” “谁知道呢。反正她老公是那德意志小国亲王,听说那边女子教育比咱们开明。也许是他吹的枕边风。” 议论归议论,钱还是送来了。 第一天,一位伯爵夫人派人送来五十镑。来人说是“夫人听说这事,觉得有意思,先捐一点看看”。 第二天,子爵夫人送来一百镑,男爵夫人送来八十镑,还有几个没爵位但有钱的太太,也让人送来了三十、五十不等。有一位还附了一封信,说“我年轻时想读书没人教,现在能让别人家的姑娘读上,也是好的”。 第三天,一位公爵夫人亲自派人送来五百镑。 那人走的时候,还留下一句话:“夫人说,这种学校早该有了。以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伦敦这地方,光说不做的人多,真办事的人少,难得碰上一个。” 威尔逊站在接待处那张小桌子后面,看着面前那一堆汇票,整个人有点懵。 她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两万不到?不,已经超过两万了。加上那一万,快两万五千镑了。 她把这堆汇票收好,又拿出来数了一遍。 数完,她抬头看了看窗外。 天还亮着。 但她已经觉得今晚睡不着了。 她把汇票锁进柜子里,又打开检查了一遍,再锁上。来回折腾了三次,最后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全部存到银行保险柜去。 --- 那天晚上,玛丽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威尔逊夫人写的,字迹比平时还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手都在抖。有几个词被墨渍盖住了,应该是蘸墨太急,来不及等干就往下写。 玛丽: 计划有变。 今天收到一万镑匿名捐款,据说是“支持教育的人”送的。后面又跟来一堆,伯爵夫人、子爵夫人、公爵夫人——加起来快两万五千镑了。 我现在手里捧着这些汇票,连觉都不敢睡死,生怕半夜有人摸进来。你信不信,我今晚要把它们压在枕头底下,再把枕头压在脑袋底下。 所以,别慢慢来了。扩大规模,赶紧干起来。 房子多盖几间,老师多请几个,学生多招一批。钱够了。 你来伦敦一趟,咱们当面商量。 威尔逊 又及:我知道你肯定会说存银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玛丽看完信,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轻轻的,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她想起威尔逊夫人在信里写的那些字——“连觉都不敢睡死”“压在枕头底下”——眼前几乎能看见那个平时古板严肃的女人,抱着汇票团团转的样子。 她把信放下,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落在田野上,泛着淡淡的银光。远处那片树丛在风里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八百七十五英亩。两万五千镑捐款。 那所学校,真的要建起来了。 她回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 墨水在笔尖凝成一滴,她顿了一下,然后落下第一笔。 --- 亲爱的威尔逊夫人: 来信收悉。两万五千镑的数字让我坐在这儿愣了好一会儿。您晚上睡不着,我恐怕今晚也要失眠了。 有两件事,想请您务必办好。 第一,捐款人和捐款数额,一定要一笔一笔记录清楚。日后学校建起来,把这些名字都刻上去。她们出钱,我们出力,这份情义值得让后人记住。将来有姑娘走进这所学校,看到的就是这些名字——她会知道,自己能读书,是因为有人愿意伸手。 第二,您现在就是女校的校长了,别想躲。我就出了一块地,都快成甩手掌柜了。您可是要站在讲台上训话的人,能者多劳,辛苦您了。以后学生们叫您“威尔逊校长”,那场面想想还挺有意思。 学校的事,您比我懂。但有一个要求,我想提前说清楚。 校区建设,要按三块来规划:初等教育、中等教育、大学教育。 我知道,女子大学现在听着像天方夜谭。伦敦那些先生们要是听说我们连大学的地都预留好了,怕是要笑掉大牙。他们肯定会说“女人还想上大学?异想天开”。 但我不在乎他们笑。 万一呢?万一,三五十年后,有姑娘读完了中等教育,还想继续读呢?万一到时候风气变了,女子也能进大学呢?我们现在不把地留出来,到时候现找就来不及了。我不想让后来的人站在空地上叹气,说“当年要是有人多想一步就好了”。 所以请您在规划的时候,把那块地圈好,留着。哪怕现在只盖几间小屋,哪怕那块地只是空着长草,也要把大学的位置空出来。 佃户那边,我会跟格雷管家打招呼。学校周围的那些地,本来就是咱们自己的。以后盖房子、送粮食、供蔬菜肉类的,都让他们来。他们有了稳定的进项,学校有了便宜的供应,两全其美。 至于其他的,您全权做主。您说怎么建,就怎么建。您说请谁教书,就请谁教书。您说招多少学生,就招多少学生。 您忠实的 玛丽 --- 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 窗外的月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个m照得清清楚楚。 她看了一会儿,把信放在桌上。 那所学校,真的要开始建了。 第66章 富勒姆女校 玛丽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朗博恩六月的好天气。 阳光落在田野上,把那些嫩绿的麦苗照得发亮。远处那片树丛在风里轻轻晃着,野蔷薇应该快开了。她想起七岁那年躲在树丛里听见的那些话,想起威尔逊小姐站在楼梯口看她时的眼神,想起那句“云在天上,泥在地上,而你站在中间”。 现在威尔逊夫人在伦敦,跑学校的事。 邮差刚走,留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她拆开,里面滑出几幅叠得整整齐齐的画纸,还有一封信。 她先看画。 第一幅是正立面图。三层楼,红砖墙面,砖的颜色画得很仔细,不是那种暗沉的红,是偏暖的橘红,在阳光下应该很显眼。正中是四根爱奥尼柱,从地面直抵二层,柱头带着卷涡,撑起一个三角形的山墙。山墙的尖顶上有一个小小的装饰,看不清是什么,大概是学校的徽记之类。 门在上方有一扇半圆形的扇形窗,像一把打开的扇子嵌在墙上。画师把光线画了进去,阳光透过那扇窗落在门厅的地上,画出一道弧形的光斑。 窗户都是高大的双悬窗,上下两扇,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排。窗框是白色的,窗棂是黑色的细条,一格一格的,在红砖墙上格外醒目。一楼的窗户几乎落地,二楼的稍小些,三楼的更小,每层递减,让整栋楼看起来稳稳当当。 第二幅是侧视图,能看出楼房的进深和屋顶的坡度。灰色的石板瓦,一层一层铺上去,边缘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女儿墙沿着屋檐走一圈,不高,刚好挡住屋顶的坡度,从下面看就像楼顶是平的。中间立着一个小小的钟楼,铜顶的,画师给涂了一点金色。 第三幅是剖面图,画的是楼内的样子。一楼门厅很宽,左右各有一道楼梯,盘旋向上。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教室,窗户开得大大的,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地板上。黑板上方也画了窗,大概是让后面的人也能看见。 第四幅是鸟瞰图,整个校区的布局一目了然。主楼在最前面,坐北朝南,正对着一条新修的路。左边是初等教育的教室楼,矮一些,两层,连着主楼的侧翼。右边是中等教育的楼,也是两层,但进深更大,大概是教室更多。后面隔着操场是两栋三层高的宿舍楼,一东一西,中间是食堂。再往后是一片空地,围着一圈小树,空地中间立着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什么都没刻。 那块地是留给大学的。 她看了很久。 漂亮。 是真的漂亮。 不是那种金碧辉煌的漂亮,是那种端庄的、体面的、让人看了觉得安心的漂亮。红砖白窗,绿树青草,站在那儿就会让人觉得,这是值得来的地方。那些柱子不是为了撑房子,是为了让人记住。那些窗户不是为了透光,是为了让人抬头看。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读的小学。 那是北方一座小城,学校的楼是八十年代盖的,灰扑扑的五层水泥盒子,窗户小小的,走廊黑黑的,墙上贴着“团结友爱勤学守纪”八个大字。冬天暖气烧不热,教室里要穿棉袄,手冻得握不住笔。夏天热得发昏,只有几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转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楼道的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灰色的水泥。厕所在一楼尽头,冬天去一趟要鼓起勇气。操场是煤渣铺的,摔一跤膝盖就破了,煤灰嵌进肉里,好久都洗不掉。 实用。 很实用。 能住人,能上课,能考试,能毕业。 但和“美”没什么关系。 那是苏联传过来的实用主义,能住就行,能用就行,别的都不重要。反正孩子小,不懂好坏,给间屋子就能上课。反正毕业就走了,谁管你墙皮掉不掉。 可现在她手里的这几幅画,完全不一样。 红砖要烧出均匀的颜色,不能深一块浅一块。爱奥尼柱要请专门的石匠来雕,柱头的卷涡要对称,卷涡里的弧线要流畅。双悬窗要配得上那四根柱子,窗框的白色要够白,窗棂的黑色要够黑。扇形窗要刚好把光线引进门厅,让进门的人第一眼就看见光。 不是为了实用。 是为了体面。 为了让走进来的人觉得,这个地方是用了心的。 为了让那些姑娘知道,她们也值得这样的地方。 玛丽把画放下,拿起那封信。 威尔逊夫人的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看得出比平时认真些,大概是写信的时候心情不错。有几个词写了一半被涂掉,又重写,大概是斟酌过。 玛丽: 图纸收到了吧?我找的是伦敦挺有名的一个设计师,给好几户贵族修过房子。他一听说是女校,本来不太想接,觉得女人办学成不了气候。后来听说有不少贵族支持,公爵夫人都捐了钱,才改口了。这种人,势利是势利,但活儿确实好。 他说,乔治亚式最合适,不过时,不张扬,住着舒服。红砖用本地烧的,便宜。爱奥尼柱得从伦敦运,贵一点,但值。那个钟楼,他说可以不加,省点钱。我说加。学校得有个钟,上下课要敲,姑娘们听着钟声过日子,以后回想起来,会记得那个声音。 建筑队也找好了,下个月就能开工。先盖主楼和一间宿舍,够用就行。剩下的慢慢来,反正钱够。 老师的事,我托人问了几个老朋友。有两个愿意来,一个教算术,一个教读写。算术那个是苏格兰人,说话有点口音,但算得快,人也好。读写那个以前在贵族家做过家庭教师,后来那家搬走了,她就闲下来了。还有一个在犹豫,是教历史的,说家里觉得女人出去教书不像话,让她再想想。我让她尽快给回信,能来就来,不来也不强求。 现在只有一件事定不下来。 学校叫什么名字? 总得有个名儿吧。富勒姆女校?伦敦女子学院?富勒姆学院?还是别的什么? 你定。 威尔逊 玛丽把信放下,拿起羽毛笔。 名字。 她想了很久。 牛津。剑桥。那些名字听起来像地名,可几百年后,世人记住的不是那个地方,是那所学校。那些古老石墙上爬满常春藤,那些窄窄的街道上走着穿黑袍的学者,那些名字本身就成了象征。 富勒姆。 她现在坐的地方,离富勒姆几十英里。她甚至还没亲自去看过那块地,只知道在泰晤士河边,离伦敦不远,有几块地连成一片,其中一块留给了学校。 但这个名字,以后会不会也被人记住? 会不会有一天,有人说起富勒姆,想起的不是那条河,不是那个村庄,是一所学校? 她写下几个字: 富勒姆女校。 然后停下笔。 太简单了?太普通了?要不要加个“学院”之类的?伦敦女子学院听起来体面些,富勒姆学院听起来像男校。 她想起牛津和剑桥。 那两所学校,名字也很简单。就是一个地名,加一个“大学”。牛津大学,剑桥大学。几百年后,全世界都知道。 没有人在乎那个名字是不是不够华丽。 人们在乎的是那两个字代表什么。 她坚定起来,继续写。 --- 亲爱的威尔逊夫人: 图纸收到了。很漂亮。比我预想的还好。 那些柱子,那些窗户,那个钟楼——都留着。尤其是那个钟楼,您说得对,姑娘们需要钟声。以后她们回想起来,会记得上课前的那几声,下课后的那几声,还有夜里安安静静的那种安静。 红砖白窗,爱奥尼柱,双悬窗,扇形门——这些足够了。不用再加什么花哨的东西。让走进去的人觉得舒服,觉得这地方值得来,就够了。 老师的事辛苦您了。那两个愿意来的,尽快定下来。犹豫的那个,再等等,不强求。能来的我们欢迎,不能来的我们也理解。以后学生多了,还要再招老师,慢慢来。 至于名字—— 就叫富勒姆女校。 我选这个名字,不是因为它在富勒姆。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当人们提起富勒姆,想起的不是别的,是这所学校。 就像牛津,就像剑桥。 地名会因为学校而出名。 您忠实的 玛丽 --- 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 窗外的阳光落在信封上,把那个m照得清清楚楚。 那所学校,现在有名字了。 --- 几十英里外的伦敦,威尔逊夫人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接待处那张小桌子后面整理账本。桌上堆着好几摞文件,有捐款记录,有土地契约,有设计师送来的图纸副本,还有几封没来得及回的来信。 她拆开信,先看了一遍。 然后看第二遍。 第三遍。 她放下信,抬头看着窗外。 富勒姆女校。 不是因为它在富勒姆,是因为希望富勒姆因为学校而出名。 就像牛津,就像剑桥。 她坐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街上人来人往,马车咕噜咕噜地过,有人在叫卖,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远远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整理账本。但手上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下午,她去见设计师,把图纸上的一些细节又核对了一遍。那个苏格兰口音的算术老师约好了后天见面,她要提前想想怎么聊。读写老师已经定了,下个月就能来。犹豫的那个历史老师,她决定再等一周,不来就换人。 晚上,她给那两个愿意来的老师写信,确认了到任的时间和工钱。算术老师问能不能多带几本书来,她说带多少都行,学校报销路费。 第67章 婴儿安神露 玛丽难得有空闲。 这些日子她忙得脚不沾地——先是那八百多英亩地的契约,再是格雷管家的来信,然后是威尔逊夫人的图纸、捐款、老师的名单。一封信接着一封信,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她坐在书桌前的时间比躺在床上还多。 今天她决定去镇上。 不是为了办事,就是想出去走走。买几本书,看看有什么新出的,透透气。 班纳特太太听说她要去镇上,絮叨了一通“怎么不早说”“要不要带点东西”“让希尔陪你去”。玛丽一一应着,最后带上希尔,坐上了那辆旧马车。 马车从朗博恩出发,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往麦里屯去。 --- 路不算远,但走不快。 六月中旬的天气已经热起来了。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路面晒得发白。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味道越来越重了。 昨天刚下过雨,路面还是湿的。车轮碾过去,溅起的泥浆混着那些东西,气味蒸腾上来,闷在车厢里,让人透不过气。她用手帕捂着口鼻,但没什么用——那味道无孔不入。 马粪。 鸡鸭粪。 烂菜叶。 还有不知道什么的腐烂味。 都混在一起,在热烘烘的空气里发酵,蒸腾,钻进马车,钻进鼻子,钻进脑子里。 希尔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了,但她忍着,什么也没说。 玛丽也没说话,她怕一张嘴就能吐出来。 这就是19世纪的乡村夏天。 不是什么“田园风光”,是真实的、混杂的、有分量的味道。 马车继续往前走。 --- 路过镇口的时候,玛丽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一家药店,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瓶子。门口立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几行字。 马车走得不快,她看得很清楚。 “金鸡纳霜——新到一批,治疗寒热症,效果显著。” 下面还有一行: “婴儿安神露——让哭闹的宝宝安睡,妈妈的好帮手。” 玛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秒。 她忽然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书。 那些关于非洲的书。 在那之前,欧洲人进不了非洲内陆。不是不想进,是进不去。疟疾挡在那儿,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白人去一个死一个,去一批死一批。尼日尔河的源头找了四十年,死了几百个人,愣是没找到。 后来有了金鸡纳霜。 从南美运来的树皮,磨成粉,兑上酒,喝了就能抗疟疾。不是百分百管用,但够用了。 从那以后,那道墙就塌了。 探险家们背上药瓶,走进那些曾经“有去无回”的地方。一条河一条河地探过去,一座山一座山地翻过去,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地见过去。 他们看到的不是风景。 是黄金。是钻石。是橡胶。是象牙。是无数他们想要的东西。 于是探险家后面跟着商人。 商人后面跟着士兵。 士兵后面跟着官员。 然后是地图上那些新的线,那些新的名字,那些新的颜色。 一块一块,被切走。 柏林会议。十四个国家坐在一起,拿着一张还没完全探明的地图,画线。 你拿这块,我拿那块。 这条河归你,那座山归我。 那些住在那儿的人,没有人问他们愿不愿意。 那些世代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一夜之间变成了“殖民地居民”。 玛丽站在那里,太阳晒着,苍蝇嗡嗡着,路边的马粪还在冒着热气。 她想起那些数字。19世纪末,非洲被瓜分殆尽。只剩两个国家——埃塞俄比亚和利比里亚——勉强保持独立。 别的,全没了。 那些王国,那些部落,那些语言,那些文化,那些几千年来在那里生活的人——全都成了别人的。 而这一切的开始,有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起点——金鸡纳霜。 但下面那个…… 婴儿安神露。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东西。19世纪的英国,工人阶级家庭给婴儿喝的东西,里面掺着鸦片酊。孩子喝了就不哭不闹,安静地躺着,妈妈可以上工,可以睡觉,可以喘口气。 那些东西叫“戈弗雷甜酒”,叫“婴儿镇静剂”,叫各种好听的名字。 药店里公开卖。 一个便士一小瓶。 她看着那块黑板,直到马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 书店在街角,门面不大,但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用细绳捆着立在玻璃后面,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有些褪色。 玛丽下了马车,让车夫先回去,说要自己逛一会儿,回头再叫车来接。希尔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书店。 店里有一股旧纸和墨水的气味,混着点潮湿的木头味,还有一点煤油灯的余烟——虽然是大白天,柜台后面那盏灯还亮着,大概是店主习惯了。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有的书脊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字,有的书斜靠着,随时要掉下来的样子。 靠门口的一摞是最近流行的小说,司各特的新书放在最上面,旁边是几本拜伦的诗集。再往里走,是历史书和游记,厚厚的大部头,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标题。角落里还有一架子宗教书籍,封面黑乎乎的,像是很久没人动过。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铜框眼镜,正低头看什么。听见门响,他抬起头,从镜片上方望过来,目光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秒,又扫了一眼她身后的希尔,然后放下手里的书。 “玛丽小姐要什么书?” “随便看看。”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他面前摊着一本账册似的东西,手指在上面慢慢点着,偶尔拿起笔划一道。 玛丽沿着书架慢慢走。 她拿起一本《拜伦诗集》,翻了几页,是《恰尔德·哈罗德》的选段。那些关于希腊的句子,关于自由的呼唤,她上辈子读过的。她把书放回去,又拿起一本讲希腊历史的,翻了翻,讲的都是古时候的事,和现在没什么关系。 最后她拿起一本游记,作者是个英国人,去了意大利和希腊,写了厚厚一本。书皮是深棕色的,边角已经磨损了,大概是被人翻过很多次。她翻了几页,看见他描写雅典卫城的废墟,描写那些断壁残垣在月光下的样子。写得不错,她打算买下来。 她拿着那本书,往柜台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那本书,一动不动。 老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着她。 “小姐?” 玛丽回过神,走到柜台前,把那本书放在桌上。 “多少钱?” 老头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定价,又翻了翻里面的品相,然后报了一个数。玛丽从钱袋里数出硬币,放在柜台上。老头接过钱,拉开抽屉扔进去,又从柜台下面扯出一张旧报纸,把书包起来。 “这本不错,”他说,“作者写希腊写得细。那个地方,没去过的人不知道。” 玛丽点点头,接过包好的书。 老头看了她一眼。 “小姐脸色不太好。天热,路上走慢点。”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希尔在外面等着她。 “小姐,买好了?” “嗯。” 太阳还是那么晒。路边的马粪被晒得发干,苍蝇在上面爬。远处有个穿着旧外套的男人,提着篮子,正在用铲子把那些马粪铲进去。 马车还没来。 她们站在街边等着。 玛丽抱着那本包着旧报纸的书,望着路的尽头。 太阳还是那么晒,路面的味道还是那么重。路边有几堆马粪,新鲜的,苍蝇在上面起起落落。 婴儿安神露,她不知道那些买药的人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没办法。 但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她知道那些婴儿喝下去之后会怎么样——一开始是安静,然后是昏睡,然后是呼吸变慢,然后是指甲发紫,然后是一动不动。 她知道那些孩子里有多少会活不过一岁。 她知道那些活下来的,会是什么样子。 她做不了什么去阻止非洲被瓜分。 但她能做点什么,去阻止那些婴儿被毒害。 马车继续往前走,轮子碾过路面,咕噜咕噜地响。 玛丽坐在书桌前,窗外是朗博恩的夜色。 那封从麦里屯药店带回来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转。金鸡纳霜,婴儿安神露,两个并排摆着的名字。一个救白人,一个杀婴儿。一个贵得要命,一个便士一瓶。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又放下。 楼下传来莉迪亚和基蒂的笑声,隐隐约约的,不知又在闹什么。简的房间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大概又在读诗。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闻到的那些味道,想起那堆马粪上起起落落的苍蝇,想起药店门口那块小黑板。 婴儿安神露。 让哭闹的宝宝安睡,妈妈的好帮手。 她拿起笔,这次没有放下。 ---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三卷 《甜酒》 一八二一年的夏天,伦敦东区热得像一口蒸锅。 弗朗西丝坐在她那间阁楼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封信。信纸很薄,边缘已经卷了,上面有几处水渍,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落款是一个叫露西·奥布莱恩的女人,地址在白教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 她把信折好,放进怀里,拿起那条旧披肩出了门。 --- 玛丽写到这里,停下笔。 她想起那个药店老板的脸——虽然没见过,但她能想象出来。胖胖的,堆着笑,说“新到的货,伦敦卖的很红火”。 她继续写。 第68章 第十三卷 露西·奥布莱恩住在白教堂附近的一条巷子里。弗朗西丝找到那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扶手上有几根翘起的木刺,扎手。 三楼,左手边第二间。门是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弗朗西丝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 门开了。露西站在门口,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领口空荡荡的。她的眼睛红肿着,眼底下两道深深的青痕,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她看着弗朗西丝,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 屋子不大,一张床占了半边。床上的铺盖薄薄的,枕头瘪瘪的。墙角有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冒着细细的烟。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瓶子,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几个字——婴儿安眠露。 弗朗西丝在床边坐下来。露西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攥着膝上的裙摆,攥得指节泛白。 “他叫汤米。”她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八个月大。以前闹夜,闹得厉害。隔壁的太太说,有一样东西,喝了就不闹了。一个便士一瓶,药店里有卖。”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天晚上他又哭。我累得很,白天在厂里站了一天,腿肿了,腰也疼。我想,就让他喝一回。就一回。让他安静,让我也歇一歇。”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露西的声音越来越低。“他喝了,就不哭了。安安静静地躺着,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我想,总算能睡个好觉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去看他。他还躺着,眼睛还闭着,可他不喘气了。” 她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我去找那个药店老板。他说,小孩子就是容易死,大家都知道的事。他说,你那个孩子,也许是百日咳,也许是肺炎,也许是别的什么。他说,你不能怪我的药。” 弗朗西丝看着她。“他之前闹夜,闹得厉害。可他没有别的毛病?” 露西摇摇头。“没有。他不咳嗽,不发烧,吃奶也吃得好。就是闹夜。可哪个孩子不闹夜呢。”她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眼睛里满是血丝。“就是那个药。我知道就是那个药。他喝了,就不动了。” 弗朗西丝没有急着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拿起那只空瓶子。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几行字。她把瓶子放进口袋里。“我回去看看。你等我消息。” 第二天一早,弗朗西丝去了那家药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个颜色鲜艳的瓶子。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男人,围裙上沾着药渍,看见她进来,堆起笑。“太太要什么?” 弗朗西丝把几个便士放在柜台上。“婴儿安眠露。一瓶。” 老板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棕色的小瓶,递给她。弗朗西丝接过来,看了看,和露西家那只一模一样。她把瓶子放进怀里,转身走了。 回到阁楼,她从角落里捉了两只老鼠,放进两只笼子里。一只喂了用安眠露泡过的面包屑。一只喂了清水泡过的面包屑。然后她坐下来,等着。 开始两只老鼠都活着。很快,左边那只开始萎靡不振。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很浅,很慢。弗朗西丝蹲在笼子前面,看着它。它的肚子还在动,可那不是呼吸,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过了很久,它不动了。 弗朗西丝把那只死老鼠放在桌上,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装进一只纸盒里,带上那只空瓶子,出门了。 露西打开门,看见弗朗西丝手里那只纸盒,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她只是侧身让开,让弗朗西丝进来。弗朗西丝把纸盒放在桌上,打开。露西看着那只死老鼠,看了很久。 “它吃了那个药?”她问。弗朗西丝点点头。“吃了。和汤米吃的一样。” 露西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老鼠的毛。凉的,硬的。她把手收回来,攥着裙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那个药。” 弗朗西丝把纸盒盖上。“走。去找那个老板。” 药店老板看见她们进来,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看了看露西,又看了看弗朗西丝,围裙上沾着药渍,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一下。 “太太,又来了?”他朝露西点了点头。“我跟你说过了,小孩子就是容易死。大家都知道的事。你不能怪在我头上。” 弗朗西丝没有接话。她把那只纸盒放在柜台上,打开。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是什么意思?” 弗朗西丝从怀里掏出那只棕色的小瓶,放在纸盒旁边。“这是你卖的安眠露。我喂给老鼠吃了,它就死了。和你卖出去的那些,是一样的东西。” 老板的脸变了。不是红,是白。白里透着一层油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还没来得及红起来。“你——你拿老鼠做试验?”他的声音高了半度,又压下去,压得有些劈叉。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两只小笼子,放在柜台上。一只里面有一只老鼠,活蹦乱跳的。一只空着。她打开那只棕色的小瓶,掰了一小块面包,蘸了蘸里面的药水,放进空笼子里。然后她把那只活老鼠从笼子里抓出来,放进空笼子里。 老鼠凑过去,闻了闻那块面包,啃了一口。老板站在柜台后面,两只手撑在柜台上,看着那只老鼠。弗朗西丝也看着。露西也看着。 老鼠啃了几口,开始在笼子里转圈。转了两圈,慢下来。又转了一圈,更慢了。它缩在角落里,眼睛半睁半闭,呼吸越来越浅。肚子还在动,可那不是呼吸,是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过了很久,它不动了。 老板的脸色不太好看了。他的手指在柜台上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停了。他肉痛的从柜台下面摸出十枚金币,放在柜台上。十镑。他推过来,手指有些抖。“拿走。赶紧走。” 弗朗西丝看着那十镑,没有拿。露西站在旁边,也没有动。老板的目光在她们脸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他忽然转身,从架子上把那些棕色的小瓶一只一只取下来,放在柜台上。一瓶,两瓶,三瓶。架子上还有一排,他全取了。那些瓶子挤在一起,棕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印着一样的字。 “那些制药商,坑人。”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进了货,卖了,出了事,他们不认。他们说是我们卖的人不会卖,是那些当妈的不会喂。他们什么都不认。”他把那些瓶子往怀里一拢,抱起就往后屋走。“我找他们去。退货。全退了。不卖了。” 他走进后屋,门帘啪嗒一声落下来。柜台后面空了,只剩那只笼子和那只死老鼠。 弗朗西丝站在柜台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那些金币拿起来,递给露西。露西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够你好好生活一段时间了。”弗朗西丝说。露西没有说话。她把沉甸甸的金币,塞进裙子的口袋里,拍了拍,又拍了拍。 两个人走出药店。阳光照在街上,灰扑扑的,不怎么亮。露西站在门口,忽然开口。“他以后不卖了。别人家呢?” 弗朗西丝看着她。“你管不了别人家。你只管你自己。”她顿了顿。“回去歇着。明天还要上工。” 之后几日露西的问题一直在弗朗西丝脑子里转。她坐在窗前,手里端着凉透的茶。脑子里全是露西那张脸。瘦瘦的,白白的,眼睛肿着。手攥着裙摆,说“他喝了,就不动了”。 她不能怪露西。她不知道那瓶子里装的是什么。她只知道孩子哭,她要上工,她要睡觉。她没有别的办法。 那些女人,白天在厂里站一天,晚上回来还要喂孩子。孩子哭,她们也哭。没有人能帮她们。她们只有自己,和那只棕色的小瓶。 弗朗西斯想这终究是城市工人们的孩子没有得到妥当照顾引起的,如果能将孩子聚集起来交给合适的人来照顾,也许就能避免更多的悲剧。 弗朗西丝没有回她的阁楼。 她转身往工厂区走。 天快黑了,路上的人越来越少,但她知道这时候女工们刚下工。那些从厂房里涌出来的人群,拖着疲惫的步子,往那些挤挤挨挨的巷子里走。她们的头发上沾着棉絮,脸上带着灰,走几步就有人弯下腰咳嗽,咳完了直起身,继续走。 她找到露西·奥布莱恩的住处,敲了敲门。 门是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敲了三下,里面传来脚步声,然后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陌生女人,四十来岁,脸上带着疲惫,腰上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她打量了弗朗西丝一眼,目光在那条旧披肩上停了一瞬。 “找谁?” “露西。” 第69章 托儿所 那女人往里看了一眼,侧身让开。 弗朗西丝走进去。 屋子不大,也就十几步见方。一张床占了半边,床腿用砖头垫着,因为地面不平。床上的铺盖薄薄的,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洗得发白了,有几个地方打着补丁。枕头瘪瘪的,里面的荞麦皮大概早就结成了块。 床边的墙上钉着几块木板,算是架子,上面放着几只缺口碗、一个搪瓷缸子、半截蜡烛。蜡烛插在一个瓶子里,瓶口歪歪扭扭,蜡油流下来凝成一滩。 屋子另一角是个铁皮炉子,炉膛里还有一点余烬,冒着细细的烟。炉子上坐着一口黑锅,锅盖歪着,露出里面半锅稀糊糊的东西,大概是晚饭。炉子旁边的地上堆着几块煤,碎成小块,和煤灰混在一起。 窗子又小又高,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窗台上有一只死苍蝇,不知死了多久,风干的。 弗朗西丝的目光落在床边的地上。 那里扔着几块破布,像是尿布的样子,已经脏了,还没来得及洗。旁边还有一只小小的木头摇铃,脏得看不出本色,被踢到墙角,和一堆烂菜叶挤在一起。 没人去捡。 露西·奥布莱恩坐在床边,怀里空空的。 她穿着一件旧得不能再旧的裙子,领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乱糟糟的,几天没梳了。眼睛红肿着,眼底下两道深深的青痕。 她抬起头,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 “沃斯通小姐?” 弗朗西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往下陷了一点。 露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弗朗西丝也没有急着开口。 她看见床上的那块旧布已经收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浅,大概是那个孩子躺过的地方,压出来的痕迹还没弹回去。 角落里有一只木箱子,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几件小孩的衣服。小小的,叠得整整齐齐,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弗朗西丝移开目光。 “我想问你一件事。” 露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们厂里,有多少女人有孩子?” 露西想了想。 “多。一半以上都有。小的抱着,大的在地上跑,还有些会在工厂工作。” “孩子谁看?” “有婆婆的婆婆看,没婆婆的托给邻居。托不起的……就让孩子在家待着。锁在屋里,放点水,放点面包,等晚上回来。”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托给邻居,要给钱吗?” “给。一个便士一天,管一顿饭。” “一个便士。”弗朗西丝重复了一遍。 露西看着她,不知道她要问什么。 弗朗西丝忽然开口。 “为什么不找个女人固定着看孩子?” 露西愣住了。 “什么?” “你们厂里,几十个女人有孩子。每家出一个便士,一天就有几十个便士。够雇一个人,专门看孩子。找一个愿意照看孩子的女人,让她在间屋子里,看着那些孩子。妈妈们去上工,孩子有地方去,有人看着,有口饭吃,不用锁在家里,也不用喝那些甜酒。如果事情做得好,周边其他工厂的工人也会把孩子送来,到时候就可以扩大规模招募人手专门做这行。” 露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那双手前几天还抱着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那个会笑的、会往怀里拱的孩子。她记得他最后那天晚上,哭得厉害,她抱着他在屋里走来走去,走了很久。后来她实在撑不住了,想起了隔壁太太说的那个方子。 弗朗西丝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露西抬起头。 “我不知道怎么弄。” “我知道怎么弄。”弗朗西丝说,“你只需要去找那些有孩子的妈妈,告诉她们这个想法。一天一两个便士,看一天孩子。比请邻居看还便宜。她们会算这笔账。” 露西看着她。 “你呢?” 弗朗西丝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们找个屋子。工厂区有的是空着的破房子,花不了几个钱。再找个愿意看孩子的女人,年纪大些的,干不动活的,让她来做这个。她有了收入,孩子有了去处,妈妈们能安心干活,你愿意的话你也可以做。” 她顿了顿。 “然后你们自己管。不用靠我。” 露西也站起来。 她站在弗朗西丝面前,比她还矮半个头。瘦得厉害,锁骨凸出来,领口空荡荡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 三天后,弗朗西丝又去了白教堂。 巷子口那间破屋子的门开着,里面传出孩子的哭声,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是哼哼唧唧的那种。还有女人的声音,在哄。 弗朗西丝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打扫过了。虽然还是破破烂烂——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的砖头,窗户歪着,关不严——但地上干净了,那些垃圾和煤灰不见了。墙角堆着几块旧布当褥子,铺得厚厚的,上面躺着三个孩子。大的两岁左右,小的还不会爬,躺在最里面,手脚乱蹬。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旁边,头发灰白,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腰上系着一条干净些的围裙。她手里抱着一个,正在用小勺子喂水。动作很慢,很稳,那个孩子乖乖地喝着,不哭不闹。 露西蹲在另一个角落里,正在给一个孩子擦脸。那孩子三四岁,脸上脏兮兮的,大概刚来不久。露西用一块湿布轻轻擦着,那孩子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弗朗西丝看见了。 露西站起来,走到门口。 “来了五个了。”她说,声音比那天有力了些,“珍说等月底发工钱,把她家两个孩子也送来。还有几个人在打听。” 弗朗西丝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是谁?” “隔壁街的,姓帕克。丈夫死了,没孩子,一个人过。她说愿意看孩子,一天两个便士,管一顿午饭。她带过孩子,知道怎么弄。” 弗朗西丝点点头。 露西看着她。 “沃斯通小姐,你进来坐坐?” 弗朗西丝摇了摇头。 “我还有事。” 她转身要走。 露西忽然叫住她。 “沃斯通小姐。” 弗朗西丝回过头。 露西站在门口,背后的屋子里传来孩子哼哼唧唧的声音。她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但脊背挺直了一点。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话。 “谢谢。”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她转身走了。 *** 玛丽完成这一卷,已经是多日后的半夜了。 窗外的朗博恩静悄悄的,连夜莺都不叫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屋子里更静,只有蜡烛的火苗偶尔噼啪响一下,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叠厚厚的稿子。 第十三卷。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甚至没有力气再读一遍。 手指酸疼,手腕发胀,眼睛涩得睁不开。但她不想睡。 玛丽看着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夜晚。那时候熬夜写论文,熬完了叫个外卖,热乎乎的,边吃边刷手机。外面是灯火通明的街道,楼下是24小时便利店。 那时候觉得无聊。觉得平淡。觉得没什么意思。 现在呢? 现在她坐在这间屋里,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手酸了自己揉,困了硬撑着,饿了忍着。窗外只有黑暗,只有寂静,只有那些看不见的、正在受苦的人。 外面那些声音,是真实的。那个婴儿是真实的。那间破屋子是真实的。 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写。 写完了,也许有人看。也许没人看。也许看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忽然想笑。 笑自己。 穿越一回成了玛丽,没当成玛丽苏,没嫁个贵族,没开个金手指。就在这儿坐着,写那些死人的故事。 她想起21世纪的那些穿越小说。女主回到古代,呼风唤雨,改变历史,走向人生巅峰。 她呢? 她连自己写书的钱都要用信托藏着,连名字都不敢用真的,。 蜡烛又噼啪响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 21世纪。 那真是个好时代。热水,电灯,外卖,手机,医院,止痛药。还有,托儿所,幼儿园。女人去上班,孩子有人看。不用喝甜酒,不用锁屋里,不用赌那个“也许没事”。 她那时候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现在才知道,不是。 她还在这儿,点着蜡烛,用羽毛笔写字。 不是在21世纪,是在这儿。 这算什么呢? 流放? 她忽然笑了。 这个时代,流放只有一个去处——澳大利亚。 那些被送去的人,坐几个月的船,穿过半个地球,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袋鼠,考拉,桉树,荒原,还有等着他们的苦役。 他们在那儿开荒,种地,修路,建城。 后来那里有了悉尼,有了墨尔本,有了那些后来的人趋之若鹜的地方。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澳大利亚,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只有树,只有土,只有那些被流放的人。 那些被流放的人,会不会觉得那儿是地狱? 而那些留在英国的,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的女人,那些在破屋里抱着死婴的母亲,那些在药店里花一个便士买甜酒的人—— 她们活的地方,比澳大利亚好多少? 玛丽看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弯了弯。 那笑里有点苦。 她不知道答案。 第70章 平静 新一卷《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上市那天,伦敦的书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 天刚蒙蒙亮,柯曾街11号门口就站了十几个人。有穿着粗布外套的学徒,有裹着厚披肩的中年妇人,还有几个穿黑袍的律师,手里攥着报纸,一边等一边看。到八点钟的时候,队伍已经拐过了街角,沿着柯曾街排出去几十米远。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伙计们手忙脚乱地搬书、收钱、找零,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幸福的是托马逊的书永远不愁卖,痛苦的是他又要数钱了。账本上那些数字往上跳,他心疼,但更心疼的是那些被挤坏的门框。 “埃杰顿先生!再给我十本!” “我们店要五十本,现在就带走!” “德文郡那边来信催了,什么时候能发货?” 一个胖胖的书商挤到柜台前,满头大汗,一边擦一边喊:“埃杰顿先生,您可不能光顾着伦敦啊!德文郡那边等着呢,太太们天天来店里问,我说还没到货,她们就叹气,叹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埃杰顿先生挥着手,一个一个应付过去。但他心里还在想那本书的内容——婴儿安神露,鸦片酊,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 这本书出来,又得得罪多少人。 他等着那些骂人的文章,等着那些酸溜溜的评论,等着那些“体面人”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说托马逊又“哗众取宠”了。 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市面上出奇的安静。 《泰晤士报》没有骂他的文章,《纪事晨报》没有酸溜溜的评论,连那些最爱在咖啡馆里高谈阔论的“体面人”也闭了嘴。埃杰顿先生特意让伙计去几家咖啡馆转了一圈,伙计回来说,有人在议论那本书,但话都不多,说几句就停,然后换个话题。 好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们的嘴。 只有药店那边,悄悄有了变化。 舰队街那家最大的药店,换上了新的招贴。原来的“戈弗雷甜酒——让哭闹的宝宝安睡”不见了,换成了“戈弗雷甜酒——适用于成人牙痛、神经痛、失眠”。底下还用一行小字加了一句:“请勿给婴幼儿使用,除非遵医嘱”。 白教堂那边,那些药店,干脆把那款甜酒从柜台上撤了。换成了另一种,标签上写着“纯草药配方”,至于是不是真的纯草药,没人知道。 还有几家,没换招贴,但伙计们被嘱咐过:有人来问婴儿喝的,就说“最近没货”。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登报骂托马逊。 就那么悄悄地改了。 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听着伙计们报账,忽然想笑。 那些人学乖了。 他摇了摇头,继续数钱。 *** 白教堂区的一条巷子里,有一间不起眼的屋子。 屋子是两层的老房子,外墙的砖已经发黑,有几处用木板补过。窗户不大,玻璃上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有限。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台阶上放着一只小凳子,凳子上坐着一个等妈妈的孩子。 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打通的大屋子。 地上铺着厚实的旧地毯——是从哪个大户人家淘汰下来的,边角磨破了,但洗得很干净。地毯上坐着十几个孩子,从几个月到三四岁不等。有的在爬,有的在玩布头缝的小娃娃,有的靠在一起打瞌睡。 靠墙放着一排木头箱子,箱子里叠着孩子们的换洗衣服,每个箱子上用粉笔写着名字:玛丽、汤姆、贝茜、小杰克…… 墙角是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烧着煤,上面坐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盖一掀,豆子和菜叶的香味飘出来,孩子们闻到味道就坐不住了,一个个仰起小脸往那边看。 照看孩子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姓帕克。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腰上系着一条干净的围裙,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她动作慢,但很稳,一个个把孩子们抱到小桌子前,用小木碗盛上热乎乎的豆汤,再掰一小块黑面包放在碗边。 “慢慢吃,别烫着。” 孩子们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有的喝得太急,汤顺着嘴角流下来,帕克太太就弯下腰,用围裙角轻轻擦掉。 靠窗的地方,有两个小女孩在玩布娃娃。娃娃是用旧布头缝的,眼睛是两个黑扣子,头发是几缕拆下来的毛线。其中一个把娃娃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下午五点钟,开始有妈妈来接孩子了。 她们穿着工装,头发上还沾着棉絮,脸上带着疲惫,但一进门就笑了。孩子扑过去,抱住腿,仰着小脸喊“妈妈”。妈妈蹲下来,摸摸孩子的脸,看看有没有瘦,然后抱起孩子,跟帕克太太道别。 “明天还来。” “来的。” 门开了又关,脚步声渐渐远去。 傍晚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那些空了的碗上,落在帕克太太缝补衣服的手上。 炉子里的火还在烧着,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 这就是伦敦工人区的一间幼儿园。 没有招牌,没有广告,没有人知道它叫什么名字。但在那些妈妈们心里,它有个名字—— 能让她们安心干活的地方。 --- 克莱蒙特庄园里,夏洛特正坐在花园的凉亭里,手里捧着那本新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浅紫色的裙摆上,斑斑驳驳的。草坪还是那么绿,小夏洛特还是在不远处追着蝴蝶跑,笑声清脆得像银铃。 但夏洛特的眉头,从翻开第一页就没松开过。 她读到那个八个月大的孩子,读到那个母亲抱着空空的怀抱,读到那间破屋子里的床板,读到那个死去的孩子压出来的痕迹。 她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很久。 利奥波德从屋子里走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又读完了?” 夏洛特点点头,把书合上。 利奥波德看了一眼那深蓝色的封面。第十三卷。那个女孩又写了一本让人睡不着觉的书。 “这次外面倒是稀奇,”他说,“竟然没什么人骂她。” 夏洛特手指轻轻敲着书脊,嘴角弯了弯。 “看来人们不想又赔钱又丢脸。” 利奥波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说那些药店?” “嗯。”夏洛特说,“绿染料那回,有人嘲笑她荒谬,结果呢?满伦敦都在撕墙纸。产褥热那回,医生们骂得最凶,结果呢?洗手成了规矩,不洗手的被病人家属逼着签合同。现在他们学乖了。” 利奥波德点点头。 “不辩解,不争论,悄悄改了就好。反正也没指名道姓说是哪家店。” 夏洛特把那本书放在膝上,望着远处的草坪。 阳光很好,草地上有几只鸽子在踱步,咕咕叫着。小夏洛特追累了,蹲在一边看蚂蚁,看得入神。 但夏洛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点凝重的神色,并没有散去。 利奥波德注意到她的表情。 “怎么了?” 夏洛特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祖父的葬礼。”她说,声音很轻,“那天温莎冷极了,雾气重得看不清路。钟声响了一整天,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夏洛特看着远处,目光有些空。 “站在那儿,看着那口棺材,我忽然想不起来他最后清醒的样子。只记得那些年,他一个人关在温莎,谁也不见。御医每天报告‘陛下今天怎么样’,可我们都知道,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顿了顿。 “他死了之后,父亲就是国王了。” 利奥波德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他。 “快了,就在下个月。他的加冕典礼。” 利奥波德点点头。 乔治四世的加冕典礼,整个伦敦已经筹备了半年。威斯敏斯特教堂在搭台子,裁缝们在赶制礼服,礼仪官们在排练流程。报纸上天天有人议论,说这是英国历史上最盛大的加冕礼——乔治四世要办得比他父亲、比他祖父、比所有前任都风光。 但还有另一件事,也在议论。 卡罗琳王后。 那个被丈夫排挤、被宫廷冷落、一个人住在黑麦屋的女人。乔治四世登基之后,她想回伦敦参加加冕典礼,想被承认为王后。但乔治四世不让。他让人把她的名字从祈祷书中删掉,让人把她挡在宫门外,让人告诉她,自己会离婚。 夏洛特看着远处,声音轻轻的。 “母亲写信来了。她说她会来参加加冕礼。”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不让她来。但她还是要来。” 夏洛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到时候,威斯敏斯特门口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有人拦她?会不会闹起来?会不会全欧洲的人都看着我们一家,像看戏一样?” 利奥波德握紧她的手。 “那不是你的错。” 夏洛特没有回答。 远处,小夏洛特的声音传过来。 “妈妈!妈妈!你看我抓到一只蝴蝶!” 夏洛特转过头,看着那个举着小手跑过来的孩子。 蝴蝶从她指缝里飞走了,她也不在乎,继续跑,跑得跌跌撞撞的。 夏洛特站起来,迎上去,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小夏洛特搂着她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那只蝴蝶是什么颜色的,有多大,飞得有多快。 夏洛特听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利奥波德站在旁边,看着这对母女。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把轮廓勾成金色。 他走过去,站在夏洛特身边,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 夏洛特靠着他,没有动。 远处,那些鸽子还在踱步。草坪还是那么绿。天还是那么蓝。 但有些事,不可避免。 第71章 加冕闹剧 1821年7月19日。加冕日。 夏洛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天还没亮的时候,她就醒了。或者说,一夜没睡稳。小夏洛特在隔壁房间睡得正沉,什么都不知道。利奥波德已经起来,在楼下等着。 她看着窗外的伦敦城。远处,威斯敏斯特教堂的方向,隐隐约约有动静。那条从圣詹姆斯宫通往教堂的路上,铺满了新砂石,两旁搭起了看台,坐满了等着看热闹的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有人占位置,裹着毯子,喝着热酒,等着看国王经过。 她从窗户边退回来,让侍女帮她穿上礼服。 深红色的天鹅绒,镶着白貂皮,层层叠叠的裙摆,重得让人迈不开步子。她站在那里,任由她们摆弄,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她母亲。 --- 马车从克莱蒙特庄园出发,穿过伦敦的街道。 路上挤满了人。有的穿着节日盛装,有的只是站在路边踮着脚看。孩子们骑在大人的肩膀上,手里挥着小旗。沿街的窗户一扇扇打开,探出一个个脑袋,等着看国王的队伍经过。 夏洛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那些脸,有兴奋的,有好奇的,有麻木的。他们在等一场盛大的演出。 她不知道他们在等的那场演出里,会不会有一个被拦在门外的女人。 马车在威斯敏斯特教堂门口停下。 教堂已经布置好了。正门铺着红地毯,两旁站着穿礼服的仪仗队,手里的枪擦得锃亮。台阶上站着主教、大臣、贵族,一排一排,按等级排列。远处搭起了临时的看台,坐满了穿着最体面衣服的太太小姐们,手里的扇子摇得飞快。 夏洛特下车,走过红毯,走进教堂。 --- 里面更隆重。 巨大的空间里,烛火通明,香炉里的烟袅袅上升,混着几百人的呼吸和低声交谈。两侧的长椅坐满了人,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圣坛。 夏洛特被引到专门为她设立的厢座里。这个位置正对着圣坛,视野极好——好到可以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好到可以看清那个本应有人的位置,此刻空空荡荡。 她坐下,目光扫过那些长椅。 公爵在最前面,紧挨着圣坛。他们的礼服镶着三行白貂皮,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侯爵稍后,礼服上镶着两行半。伯爵再后,两行白貂皮。子爵和男爵站在最后排,没有座位。 每一排之间的距离,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不可。几百年的规矩,几百年的秩序。 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 远处,诺福克公爵站在圣坛旁。他是世袭掌礼大臣,手里拿着一根金色权杖,典礼的每一个环节都由他示意开始或结束。他身后站着二十几个传令官,随时准备传达他的命令。 坎特伯雷大主教已经就位,身穿金色祭袍,手持圣经。 一切就绪。只等国王。 --- 号角吹响。 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乔治四世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专门为加冕定制的礼服——深红色的天鹅绒,镶满金线刺绣,披风长得拖在地上,需要四个侍从在后面托着。头上还没戴王冠,但已经戴了一顶缀满羽毛和钻石的帽子。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 走在最前面的是王室礼宾官,穿着绣满金线的外套,手里拿着权杖。他们每隔几步就停下来,转身行礼,然后再继续走。 然后是威斯敏斯特院长,捧着圣经。 然后是大法官,抱着国玺——那个装在绣金天鹅绒袋子里的巨大银印。 然后是嘉德纹章官,穿着那件蓝金色外套,胸前绣着圣乔治十字。他手里拿着国王的谱系图,随时准备宣告国王的血统。 然后是持剑的贵族们。 苏格兰世袭持剑者举着苏格兰之剑。爱尔兰世袭持剑者举着爱尔兰之剑。威尔士持剑者举着威尔士之剑。最后是马尔博罗公爵,举着最重要的那把国剑,剑尖向上,代表王权的正义。他穿着公爵的全套礼服,深红色天鹅绒披风镶着三行白貂皮,每一步都走得极慢,确保剑保持竖直。 然后是圣物。 圣油瓶由一位主教捧着。圣油勺由另一位主教捧着。 圣爱德华王冠由诺森伯兰公爵捧着。那顶重达两公斤、镶着444颗宝石的金冠,在他手里稳稳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主权之球由纽卡斯尔公爵捧着。权杖由约克公爵捧着——国王的弟弟。鸽子权杖由克拉伦斯公爵捧着——也是国王的弟弟。 然后是金马刺,由两位伯爵捧着。 后面跟着一大群贵族,按爵位高低排列。 乔治四世走到圣坛前,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得意。等了十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 仪式开始。 坎特伯雷大主教带领众人宣誓效忠。然后是忏悔祷告,抹圣油,戴戒指。 每一个步骤都按几百年的规矩来,一分不差,一秒不早。 夏洛特听着那些拉丁文,那些她从小听到大的句子,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扇门。 门开着。外面是阳光,是人群。 但她知道,她要等的人,不会从那扇门进来。 --- 宣誓效忠的环节开始了。 诺福克公爵第一个走上前。他是公爵中的首席,世代担任掌礼大臣。他走到国王面前,跪下,双手合十: “我,诺福克公爵,向您宣誓效忠,承认您为合法国王。我的剑、我的土地、我的一切,皆为陛下所有。” 然后他站起来,上前一步,右手触摸王冠上的某颗宝石,后退三步,再跪下行礼。 马尔博罗公爵第二个上前。同样的誓言,同样的动作,但触摸的是另一颗宝石。这是几百年的规矩——每一位公爵触摸的宝石都不同。 然后是拉特兰公爵、德文郡公爵、波特兰公爵、曼彻斯特公爵……十几位公爵依次上前。 公爵之后是侯爵。温切斯特侯爵第一个,礼服上镶着两行半白貂皮。然后是安格尔西侯爵、埃克塞特侯爵、多塞特侯爵…… 侯爵之后是伯爵。什鲁斯伯里伯爵第一个,礼服上镶着两行白貂皮。他宣誓,触摸王冠,后退两步——伯爵只需要后退两步,这是规矩。然后是德比伯爵、亨廷顿伯爵、彭布罗克伯爵……几十位伯爵依次上前。 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誓言,都按几百年的规矩来。 这个环节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夏洛特看着那些人一个个走上前,一个个触摸那顶王冠,一个个宣誓效忠。 他们的脸上,有的骄傲,有的麻木,有的只是例行公事。 她忽然想,如果母亲在这里,她会站在哪里? 按规矩,王后应该坐在国王左侧稍后的位置,由一群贵妇人簇拥着。诺福克公爵夫人、马尔博罗公爵夫人、拉特兰公爵夫人……她们应该站在那里,服侍王后,等待她自己的仪式。 但那个位置空着。 那些贵妇人今天只是坐在观众席里,和所有人一样看着。 --- 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不是很大,但能听见。人声,喊叫声,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 夏洛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着那扇门。 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侍从。他们的表情变了,在交换眼神。有一个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脸色发白。 她听见了。外面有人在喊。 “让开!我是王后!我是王后!” 那个声音,隔了那么多年,她还是认得出来。 母亲来了。 她真的来了。 夏洛特攥紧了手,指甲掐进掌心。她的呼吸停了半拍,整个人僵在那里,不知道该站起来还是该坐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圣坛那边,仪式还在继续。诺福克公爵正在念着什么,但她一个字都听不见了。 门外又传来几声喊叫,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说话,在命令什么,在推搡什么。 然后是一声尖叫——不是痛苦的尖叫,是愤怒的、绝望的尖叫。 “让我进去!我有权利!我是王后!”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门口。 夏洛特看见门口那几个侍从的背绷紧了,有人伸手拦住什么。门外又传来一阵推搡,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然后是—— 安静了。 突然的安静。 那些喊叫声消失了。脚步声消失了。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教堂里,诺福克公爵还在继续念着那些古老的誓言。 夏洛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母亲有没有被人推倒,有没有被人架走,有没有被人抬走。她只知道,那扇门始终关着。 母亲没有进来。 --- 骚动持续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渐渐平息了。 教堂里的人,有的回头看了一眼,有的互相交换了眼神,但大多数人只是继续看着圣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没有人问“外面怎么了”。 那些公爵、侯爵、伯爵,那些大主教、主教、牧师,那些传令官、执杖官——所有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夏洛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们不是没听见。他们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父亲早就安排好了一切。门口那些人,那些侍从,那些士兵——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 母亲以为自己能闯进来。 但他们不会让她进来的。从来都不会。 --- 加冕的时刻到了。 大主教把那顶圣爱德华王冠举起来,放在乔治四世头上。 那一刻,所有人站起来,摘下自己的冠冕或帽子,向国王行礼。 传令官们吹响喇叭。 伦敦塔的礼炮开始轰鸣。 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响起。 乔治四世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他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灿烂。 夏洛特也站起来,也摘下了自己的冠冕,也向国王行礼。 但她没有看那顶王冠。她看着那扇门。 那扇始终关着的门。 --- 加冕结束后,国王和贵族们按同样的顺序退场。 持剑的贵族走在最前面,然后是捧王权之物的贵族们,然后是国王,然后是其他贵族。 夏洛特跟在人群里,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外,阳光正好。人群还在欢呼。红地毯还铺着。 但她看见,在远处,有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在把什么东西抬上一辆马车。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上了马车,利奥波德在她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 夏洛特没有说话。 她只是摇了摇头。 马车动了,往克莱蒙特庄园的方向走。 穿过那些还在欢呼的人群,穿过那些还在挥舞的小旗,穿过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笑脸。 夏洛特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第72章 离婚 加冕礼的消息传到朗博恩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 班纳特先生从镇上带回一份旧报纸,随手扔在桌上。班纳特太太凑过去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是那些伦敦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简拿起报纸,轻轻念了几行,脸微微红了——那些关于国王、王后、加冕的描写,对她来说太遥远了。什么圣爱德华王冠,什么诺福克公爵,什么威斯敏斯特教堂的钟声,那些名字和仪式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伊丽莎白接过报纸,看得认真些。 “王后被人拦在门外了。”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同情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去参加加冕,进不去。报纸上说她敲了三扇门,一扇都没开。” 玛丽没有说话。她知道这件事。上辈子读历史趣闻的时候,卡罗琳王后在那天被人挡在威斯敏斯特教堂外面,敲了三扇门,一扇都没开。那个被丈夫排挤了二十年的女人,最后连站在丈夫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这个话题又冒出来了。 伊丽莎白放下叉子,忽然问:“为什么两个不爱的人不能离婚呢?”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什么呢,离婚这种事,那是贵族们的事,跟咱们可没关系。” “可是国王就想离婚。”伊丽莎白说,“他不想让王后参加加冕,不想让她当王后。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他恨不得她从世界上消失。为什么离不掉?”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简轻轻说:“离婚……不太好吧。上帝安排的婚姻,怎么能拆散呢?” “可是他们不爱了。”伊丽莎白坚持,“不爱了还在一起,有什么意思?天天互相恨着,比陌生人还不如。” 玛丽放下叉子。 她想了想,说:“因为国王离婚不是两个人的事。” 伊丽莎白看着她。 “国王想离婚,得议会同意,得教会同意,得大臣们同意。不是他想离就能离的。” 伊丽莎白皱起眉头。 “那亨利八世呢?他那么多次婚姻。”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时代的人,提起亨利八世还是带着那种复杂的语气——六个王后,两个被砍头,一个病死,两个被休,最后一个熬到他死。那可是英国历史上最能折腾婚姻的国王。 “亨利八世不一样。”她说。 伊丽莎白等着她往下说。 玛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 “亨利八世那时候,国王说了算。他想离婚,教皇不同意,他就把整个英国的教会从教皇手里抢过来,自己当老大。想娶谁娶谁。” 她顿了顿。 “乔治四世现在,是议会说了算。他想离婚,议会不同意,他就没辙。”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 “所以亨利八世比乔治四世厉害多了?” 玛丽点点头,又摇摇头。 “厉害是厉害,但不一样。亨利八世有六个王后,前两个……” 她忽然停住。 前两个。凯瑟琳王后,生了玛丽一世。安妮·博林,生了伊丽莎白一世。 两个伟大的女王。 玛丽一世在位五年,烧了三百多个新教徒,留下“血腥玛丽”的名声。但她到死都在坚持自己的信仰,没有屈服。她死的时候,据说身边没有一个亲人,只有一个空荡荡的宫殿。 伊丽莎白一世在位四十五年,打败了西班牙无敌舰队,让英国成为欧洲强国。她终身未嫁,最后和那个曾经想杀她的姐姐葬在一起。 “前两个怎么了?”伊丽莎白问。 玛丽看着窗外,声音轻轻的。 “前两个,各生了一个女儿。一个叫玛丽,一个叫伊丽莎白。后来她们都当了女王。” 伊丽莎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是我们在威斯敏斯特教堂看到的那对姐妹?” 玛丽点点头。 “是。” 伊丽莎白轻轻“啊”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餐桌上安静了一会儿。蜡烛的火苗跳动着,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简低头摆弄着餐巾,班纳特太太还在想着刚才那些话,似懂非懂。班纳特先生又举起了报纸,但半天没翻一页。 --- 窗外的月光落在田野上,银灰色的,薄薄的一层。楼下已经安静了,班纳特太太不再絮叨,简和伊丽莎白的房间也黑了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夜色里。 她想起九岁那年。 那时候威尔逊小姐刚走,她一个人坐在树丛里的石头上,望着那些野蔷薇发呆。她不懂这个世界的规矩,不懂为什么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女人要被人那样议论,不懂为什么父亲要把她赶走。 那时候她以为,这一切只是因为那些人坏。 后来她慢慢懂了。 不是坏。是规矩。 那些规矩像一张看不见的网,罩在每一个人头上。威尔逊小姐被赶走,不是因为有人恨她,是因为她让这个家“不体面”。班纳特先生不反抗,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知道反抗也没用。 十六年了。 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六年。从那个只会爬的婴儿,长到今天这个坐在窗前写书的人。 她已经很明白了。 这个阶级,这个叫“乡绅”的阶级,有自己的活法。 财富就靠一块土地。 不是商人那种钱生钱的活钱,是死的,种在地里的,收成好坏看老天爷脸色的。没有工厂,没有股票,没有海外投资。地在哪儿,人就在哪儿;地没了,人就什么都不是。 所以理财观念?几乎没有。保守,死守,守住祖上传下来的那点东西,传给下一代。不敢冒险,不敢尝试,不敢想别的路子。因为万一失败,就什么都没了。 这也就是为什么班纳特先生明明有书房,有那么多书,却从来没有想过用知识做点什么。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那个阶级的人,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守住”。守住了,体面;守不住,丢脸。 体面。 这个词是这个阶级的命根子。 贵族的体面靠爵位,靠血统,靠几百年传下来的纹章。商人的体面靠钱,靠生意,靠房子马车仆人。但乡绅的体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别人的嘴。 邻居怎么说,亲戚怎么看,镇上的人怎么议论。那些茶会上的眼神,舞会上的交头接耳,教堂里座位的前后远近。这些东西加起来,就是乡绅的“社会地位”。 所以班纳特太太为什么那么着急要把女儿们都嫁出去? 不是因为她爱钱。是因为女儿嫁不出去,她的脸就没地方搁。邻居会说,班纳特家那几个姑娘,老大那么漂亮都嫁不出去,是不是有什么问题?这种话传出去,她这辈子就完了。 所以班纳特先生为什么宁愿躲在书房里,也不愿意和妻子正面冲突? 不是因为他冷漠。是因为他太清楚了——这个婚姻,他逃不掉。 离婚?想都别想。 不是法律不允许。是这个阶级不允许。 就算法律改了,就算能离了,他敢离吗? 离了婚,他成什么了?一个连老婆都管不住的男人。一个让家里出丑闻的父亲。五个女儿还怎么嫁人? 他只能躲。 躲进书房,假装外面的吵闹和他无关。 玛丽想起原著里的莉迪亚。 那个疯丫头,被威克姆那个无赖诱拐私奔。换一个时代,换一个阶级,这种事会怎么处理? 那人渣应该被抓起来。诱拐未成年少女,这是犯罪。应该判刑,应该坐牢,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人渣。 但班纳特先生做了什么? 他妥协了。接受了这门婚事。让那个人渣成了他的女婿。还搭上一笔钱。 为什么? 因为脸面。 因为闹大了,所有人都会知道班纳特家的姑娘跟人私奔了。他的脸,他女儿们的脸,整个家族的脸——全没了。 所以他只能接受。只能花钱摆平。只能祈祷那个人渣以后能对莉迪亚好一点。 玛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她想起那个女工的孩子。想起那个被甜酒害死的婴儿。想起那些挣扎着活下来的人。 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土地,没有体面,没有别人的嘴需要在意。所以他们敢闹,敢罢工,敢堵路,敢说“我们要口罩”。 但乡绅不敢。 乡绅的体面,是他们的牢笼。 班纳特先生关在那个牢笼里。班纳特太太也是。简也是。伊丽莎白也是。她自己也是。 她赚了那么多钱,买了那么多地,写了那么多书,但她还是得躲在“托马逊”的名字后面。还是得让舅舅和父亲做受托人。还是不能让人知道玛丽·班纳特就是那个作家。 因为如果被人知道了,她会变成什么? 一个古怪的女人。一个不像女人的女人。一个让家族丢脸的女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月光落在田野上,把那片树丛照得朦朦胧胧的。 *** 威尔逊夫人在富勒姆已经住了两个月。 她租的是学校工地旁边一户农家的屋子——一间小小的卧室,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工地。农户姓卡特,两口子带着三个孩子,租给她这间屋,一个月几个先令,还管一顿早饭。 她不在乎条件简陋。她需要的是离工地近。 每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她就披上外套,踩着沾满露水的草地,走到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上。工人们还没上工,只有守夜的老头在火堆旁打盹。她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堆成小山的红砖,看着那些刨得整整齐齐的木料,看着那一排已经立起来的脚手架。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栋还没完工的房子上。红砖的颜色在晨光里特别好看,暖洋洋的,不像伦敦那些被煤烟熏黑的墙。 工人们陆续来了。木匠、瓦匠、泥水匠,二三十号人,带着各自的家伙。有人跟她点头打招呼,叫一声“夫人”。她也点头回应。 然后一天就开始了。 两个月下来,她亲眼看着那栋楼一点一点长起来。 地基是第一个月打好的。那阵子她天天看着那些工人挖坑、填石、夯土,看得心急——怎么这么慢?后来设计师告诉她,地基要是不打牢,以后房子会塌。她就不说话了,只是每天去看,看那些石头一层一层铺下去,看那些缝隙用砂浆填满。 地基打好之后,就快了。 红砖一车一车运来,堆在工地边上,像一堵堵矮墙。瓦工们蹲在上面,一块一块往上砌。她的手摸过那些砖,粗糙的,硬邦邦的,带着烧制时留下的黑印子。她想,这些砖以后会被砌成墙,墙里面会有姑娘们坐在那儿读书。 但最先完工的不是教学楼,是宿舍区。 这事是威尔逊夫人坚持的。开工前她就跟设计师说,先盖宿舍。 第73章 内瑟菲尔德庄园 宿舍区在学校东边,隔着一片小树林,两栋两层的小楼,红砖墙,灰瓦顶,窗户不大但够用。楼里隔成一间一间的大通铺,每间放四张上下铺的床,床板是新刨的松木,还带着木香。楼下有公共的洗脸间,墙角砌了炉子,冬天可以烧水。 一个月前,宿舍区就完工了。 威尔逊夫人记得那天——工人们把最后一块瓦铺好,设计师站在楼下看了 今天她站在教学楼工地上,看着那些瓦工在脚手架上忙活。 二楼已经快砌完了。再往上就是屋顶,石板瓦已经运来了一批,堆在工地另一角,灰色的,在太阳下泛着光。设计师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图纸,眯着眼睛看那栋楼。 “比预期快。”他说。 威尔逊夫人转过头看着他。 “快多少?” “快一个月吧。”设计师笑了笑,“工人们干活挺卖力的。这批人我用了好几年了,知道怎么赶工,又不糊弄。” 威尔逊夫人没有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又看着那栋楼。 一楼已经封顶了,二楼的墙也快齐了。阳光从还没有装窗户的窗洞里照进去,在地上投下一块块金色的光斑。 *** 那日早晨,朗博恩的安静是被班纳特太太的脚步声打破的。 玛丽坐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在听。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一直冲到书房门口,然后是一阵咚咚的敲门声——班纳特太太从来不等人应门。 “托马斯!托马斯!你快开门,我有天大的消息!” 书房里传来班纳特先生慢悠悠的声音:“太太,你每次都有天大的消息。上次是卢卡斯家的母牛生了双胞胎,上上次是镇里来了新的驻军的。” “这次是真的!”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尖了几分,“内瑟菲尔德!内瑟菲尔德又被人租出去了!” 书房门开了。 玛丽把书往上挪了挪,遮住半张脸,悄悄往楼梯扶手那边探了探身子。旁边挤着基蒂,再旁边是莉迪亚,三个人把楼梯拐角塞得满满当当。简站在稍远的地方,不好意思挤,但耳朵竖得老高。 “哦?”班纳特先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哪个冤大头肯租那块地方?” “什么叫冤大头!”班纳特太太急了,“人家可是阔少爷!从英格兰北部来的,听说一年有四五千镑收入呢!” 基蒂倒吸一口气,被莉迪亚捂住嘴。 玛丽差点笑出声——这对话她太熟了。上辈子读原著的时候,这一段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班纳特太太的咋呼,班纳特先生的冷嘲热讽,还有那句经典的“他叫宾利,单身!当然是单身!” 果然。 “他叫什么?”班纳特先生问。 “宾利!宾利先生!听说年轻得很,才二十三四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关键是——关键是——他是单身!” “那倒确实关键。”班纳特先生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嘲讽,“太太,你打听得这么清楚,是不是连他有几个姐妹、几个仆人、几匹马都问出来了?” “我当然问了!”班纳特太太理直气壮,“他一个人来的,带着两位姐妹,听说姐姐嫁人了,妹妹还没出嫁。还有一位朋友,也姓什么达西,也是阔少爷!” 玛丽的手顿了一下。 达西。 这个名字从班纳特太太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平平无奇的。但玛丽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 那个板着脸走进舞会的男人,那个让伊丽莎白又恨又爱的男人,那个在雨中求婚被拒的男人。 他现在应该已经在来内瑟菲尔德的马车上了。 楼梯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玛丽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从外面走进来。她穿着那条家常的裙子,裙摆上沾着草屑,脸上还带着刚散步回来的红晕。她看见挤在楼梯拐角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干什么?” “嘘——”莉迪亚拼命摆手。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也凑过来,在简旁边站定。 书房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四五千镑!”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响起来,“托马斯,你想想,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去?咱们有五个女儿,他来了,机会就来了!” “机会?什么机会?” “认识的机会啊!拜访的机会啊!舞会上的机会啊!”班纳特太太的声音急得不行,“等他安顿下来,咱们得先去拜访。这是规矩。不能让别人家抢了先。” “你拜访他是你的事。”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说,“我可不去。” “你不去?你怎么能不去?” “我一不爱巴结阔少爷,二不爱看人搬家。”班纳特先生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再说,你一个人去就够了。你那张嘴,能把他的底细都问出来。” 门外,几个姑娘捂着嘴笑成一团。伊丽莎白也笑了,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是好奇,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玛丽说不清。 书房里,班纳特太太还在坚持:“可你是男主人!你不出面,像什么话!” “那你就告诉他,我身体不好,不能出门。或者告诉他,我讨厌新邻居,嫌麻烦。”班纳特先生的声音懒洋洋的,“理由你随便编,反正你编故事的本事比我强。” 班纳特太太噎了一下,然后气呼呼地说:“你就知道躲!躲书房里看书,什么也不管!” “那你还指望我干什么?”班纳特先生说,“带女儿们去舞会上叫卖吗?简,二十镑起价,伊丽莎白便宜点,十五镑——这样?” 门外又是一阵压抑的笑声。简的脸微微红了,但没有生气——她早就习惯父亲这种话。 伊丽莎白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玛丽听着那些笑声,忽然想起原著里那个著名的开头——“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班纳特太太相信这条真理。 班纳特先生不信。 而她自己,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对白,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宾利先生会爱上简,知道达西先生会傲慢地看不上她们,知道会有误会、伤心、分别,然后重逢。 那些故事,她上辈子读过很多遍了。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个楼梯拐角的阴影里,听着母亲咋咋呼呼的声音,听着父亲冷嘲热讽的话,听着姐妹们压抑的笑声。 那天晚上,朗博恩的客厅里点着三根蜡烛。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针线,但半天没动一针。她还在想白天的事——内瑟菲尔德,宾利先生,四五千镑,还有那个姓达西的朋友。那些名字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坐立不安。 简坐在她旁边,安安静静地绣着花。伊丽莎白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莉迪亚和基蒂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头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画片。 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她没在看,她在听。 听班纳特太太什么时候会忍不住,又开始念叨那些话。 但她没想到,先开口的是班纳特先生。 他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简一眼,声音平平淡淡的: “简,你应该准备一条新裙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的手停住了,针悬在半空。 “准备新裙子做什么?”她问,语气里带着警惕——她丈夫平时从来不管这种事,突然开口,肯定有什么名堂。 班纳特先生没有看她,还在看报纸。 “万一那位宾利先生办舞会呢。”他说,“总不能让简穿着去年的旧裙子去。” 班纳特太太把针线往旁边一放,坐直了身子。 “要新裙子也没人看。”她说,声音里带着一股气,“有人连门都不肯登,连句话都不肯说,新裙子穿了给谁看?” 这话是说给班纳特先生听的。她还在气他白天不肯去拜访的事。 班纳特先生翻了一页报纸,没接话。 伊丽莎白从窗边转过头来,看了父亲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打量,有一点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父亲。”她忽然开口。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 “您已经去拜访过宾利先生了?” 客厅里又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的嘴张开了,没合上。 班纳特先生看着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那种似笑非笑的弧度,玛丽最熟悉不过了。 “你怎么知道?”他问。 伊丽莎白也笑了。 “猜的。”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班纳特先生跟前,弯下腰,脸都快贴到他脸上了。 “你去了?你什么时候去的?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白天不是说不去吗?” 班纳特先生往后躲了躲,把手里的报纸举起来挡着。 “太太,太太,你离远点,你挡着我的光了。” 班纳特太太不管,一把扯下他的报纸。 “你快说!” 班纳特先生叹了口气。 “今天下午,我去了一趟。”他说,“那位宾利先生人不错,挺和气。他说等安顿好了,要在内瑟菲尔德办一场舞会,到时候请咱们家的人都去。”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 “舞会!我就知道会有舞会!简!你听见没有!舞会!” 简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继续绣花,但嘴角是弯的。 莉迪亚和基蒂也跳起来,叽叽喳喳地喊着“舞会”“舞会”“我们要去舞会”。班纳特太太一手一个把她们按下去,自己还在班纳特先生面前转来转去,问个不停。 “宾利先生什么样?年轻吗?英俊吗?他对咱们家女儿有没有多问几句?你有没有提简?” 班纳特先生被她转得头昏,只好把报纸重新举起来。 “太太,你再转下去,我就去书房躲着了。” 班纳特太太这才停下来,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脸涨得通红,像年轻了十岁。 伊丽莎白靠在窗边,嘴角带着笑意,看着这场闹剧。 简还在绣花,但那针脚明显慢了下来。 莉迪亚和基蒂又挤在一起,压着声音叽叽咕咕,不知在商量什么。 角落里,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母亲那张发红的脸,看着父亲那张无奈的脸,看着简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伊丽莎白嘴角的笑意。 然后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但在这一屋子的热闹里,没人听见。 她自己听见了。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简会爱上宾利,知道宾利会离开,知道简会伤心,知道宾利会回来。 但现在,这一刻,只有这一刻—— 父亲刚刚从新邻居家回来,带回了舞会的消息。母亲兴奋得转来转去。姐姐们眼睛亮亮的。 这一刻,是纯粹的、干干净净的、还没有任何阴影的。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真有趣。 真好啊。 第74章 宾利先生 没过几日,朗博恩的早晨被一阵马蹄声打破了宁静。 玛丽正坐在二楼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在看窗外。这是她养成的习惯——坐在这个位置,能看见从镇子方向来的那条路。 她看见了那匹马。 黑色的,油亮亮的,四蹄踏在路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马上的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显眼。 “有人来了。”她说。 简正在旁边绣花,听见这话,手里的针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伊丽莎白从另一张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是个年轻男人。”她说,“穿得挺体面。” 莉迪亚和基蒂本来在房间另一头玩着什么,听见这话,立刻丢下手里的东西,一起挤到窗边来。 “哪儿呢哪儿呢?” “别挤别挤!” 五个人挤在两扇窗户前,倒也没摔着。 那匹马越来越近,马上的人也看得更清楚了。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带着笑,那种和善的、让人一看就觉得舒服的笑。 “是他吧?”莉迪亚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宾利先生?” “应该是。”伊丽莎白说。 那匹马在门口停下来。门房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宾利先生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然后整了整外套,往屋里走。 他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就那么一眼,正好看见二楼窗户里挤着的几个脑袋。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更和善了,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莉迪亚和基蒂“嗖”地缩回去,蹲在窗台下笑得直不起腰。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假装继续绣花,但那手分明在抖。 伊丽莎白倒是没躲,还冲窗外点了点头。 宾利先生也点了点头,然后推门进去了。 玛丽还坐在窗边,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里,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确实和善。和原著里写的一样,热情、开朗、没什么心眼,和那个板着脸的达西完全是两种人。 她转过头,看着简。 简低着头,手里攥着绣花针,那针半天没动一下。脸上的红晕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子,连手指尖都是红的。 玛丽饶有兴致地看了她一会儿。 “简。” 简抬起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这人看上去怎么样?” 简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块绣花的布翻过来翻过去,像是在找什么。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玛丽,你别问了。”她说,“你看她那样,还能说什么?” 玛丽也笑了。 她当然知道简不会说什么。那个年代,一个体面的姑娘怎么能随便评价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尤其是一个还没被正式介绍过的男人。 但她忽然起了个念头。 “简。” 简又抬起头。 “你可以下楼去。”玛丽说,“偶遇他一下。” 简愣住了。 “什么?” “偶遇。”玛丽说,“他在客厅和父亲说话,你从走廊走过去,正好经过门口,他抬头看见你。第一印象,忘都忘不掉。” 简的脸更红了。 “这……这不好吧。” 伊丽莎白在旁边笑出声来。 “玛丽,你这是教大姐学坏。” 玛丽也笑。 “怎么是学坏?就是让人看一眼。看一眼又不少块肉。” 简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总得……总得等舞会的时候,由人介绍才好。” 玛丽看着她,叹了口气。 她知道简是对的。那个时代的规矩就是这样。一个体面的姑娘,不能主动去见一个男人,不能主动去认识一个人。要等,要等舞会,等介绍,等那些繁琐的、绕来绕去的程序。 简不会违背这些规矩。 她太乖了。 玛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那匹马还在门口拴着,黑马的尾巴甩来甩去,赶着苍蝇。 “好吧。”她说,“那就等舞会。” 简低下头,继续绣花。 但那嘴角,微微弯着。 过了几天,一早,班纳特太太就把玛丽堵在了走廊里。 “玛丽,你今天可得盯着点厨房。” 玛丽看着她,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压低声音,那语气像是在交代什么军国大事:“那个番茄炖牛腩,一定得让汉娜看着火候,不能炖老了。还有那个白鸡,蘸料得单独放,别一股脑浇上去。那个大肉球也是——” “母亲。”玛丽打断她,“那是狮子头。”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什么头?” “狮子头。”玛丽说,“猪肉做的,剁碎了团成球,炖出来。不叫大肉球。” 班纳特太太摆摆手:“管它什么头,好吃就行。卢卡斯太太上次吃了三个,回去念叨了半个月。”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些年她对家里的伙食做了不少改良。一开始只是偶尔指点,后来汉娜学上手了,就常做着吃了。番茄炖牛腩、白切鸡、狮子头、红烧肉、糖醋鱼——能在这个时代找到食材的,她都试着教过。 汉娜有天分,学得快,做出来的东西像模像样。 班纳特太太一开始还嘀咕“这些东西没人吃过”“会不会闹笑话”,后来发现邻居们吃了都夸,就再也不嘀咕了。卢卡斯太太来过几次,每次都吃得不抬头。威廉爵士也夸,说班纳特家“有底蕴,会过日子”。 班纳特太太现在出门,下巴都比以前仰高了几度。 “有底蕴”这话她最爱听。 玛丽看着母亲那张得意的脸,心里想:那是当然。我身上可是背着几千年饮食文化底蕴的,你们才见过多少世面? 这话她没说出口。说出来也解释不清。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今天宾利先生来,得让他见识见识咱们家的好。简那条新裙子也做好了,配上这顿饭,保管他——” 话音未落,一个仆人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太太,内瑟菲尔德送来的。” 班纳特太太一把接过去,拆开就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 玛丽看着她。 “怎么了?” 班纳特太太抬起头,那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 “宾利先生说……今天来不了了。” 玛丽接过信,扫了一眼。宾利的字迹很潦草,但意思清楚:临时有事要去伦敦一趟,来不及过来吃饭,深感抱歉,等回来后再登门拜访。 班纳特太太已经在那絮叨开了:“去伦敦?去伦敦做什么?是不是不想来了?是不是看不上咱们家?我就说,人家那样的阔少爷,怎么会真把一顿饭当回事……” 玛丽把信折好。 “母亲,他说了回来后再来。就是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了。” 班纳特太太不信,还在絮叨。 玛丽叹了口气,没再劝。 --- 不过卢卡斯太太来得及时。 下午她就上门了,班纳特太太拉着她诉了半天苦。卢卡斯太太听完了,摆摆手。 “你这就不懂了。他去伦敦,十有八九是去找人的。” 班纳特太太一愣。 “找人?” “舞会啊!”卢卡斯太太说,“他刚来,认识的人少,舞会怎么开?肯定是去伦敦多找些年轻人来,热闘热闘。这是好事!” 班纳特太太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家那个小的,上次听威廉说,内瑟菲尔德那边的仆人都开始准备舞会的事了。” 班纳特太太彻底活过来了。 --- 但传言这东西,一旦起来就收不住。 没过几天,朗博恩就开始传各种消息。有的说宾利先生要带十二位女士来,都是伦敦的名媛。有的说要带七位先生,全是单身阔少爷。有的说舞会要在内瑟菲尔德最大的厅里办,光蜡烛就要点几百根。 莉迪亚和基蒂听得眼睛发光,天天追着问“是真的吗”“十二位女士真的假的”。 简也有点不安,悄悄问伊丽莎白:“要是真的来那么多伦敦的姑娘……” 伊丽莎白笑了。 “来就来呗。你比不过她们?” 简没说话,但眉间那点忧色还在。 玛丽坐在旁边,听着那些离谱的传言,终于忍不住开口。 “不可能有十二位女士。” 莉迪亚转过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就是不可能。”玛丽说,“哪有刚搬家就请十二位陌生女士来参加舞会的?人家家里还有姐妹呢,那么多姑娘住哪儿?住不下。” 莉迪亚想了想,觉得有点道理。 “那七位先生呢?” “也不可能有七位。”玛丽说,“顶多两三个朋友。你们别听那些传言的。”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这么肯定?”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看着姐妹们脸上那点不安,忽然笑了。 “担心那些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简身边,低头看了看她那件新做的裙子。浅蓝色的料子,剪裁很好,但确实素净了点。 “与其担心人家来多少人,不如赶紧给裙子再加些装饰。” 简愣了一下。 “加装饰?” “嗯。”玛丽说,“万一人家真的来几个伦敦姑娘,穿得花枝招展的,你这条裙子压得住吗?” 简低下头,看看自己的裙子,又看看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 “有道理。管他们来多少人,咱们先把自家的准备好。” 莉迪亚一下子跳起来。 “我知道!加蕾丝!领口加一圈蕾丝,袖口也加!再配条缎带,要浅黄色的那种,系在腰上!” 基蒂也跟着出主意:“裙摆上可以绣几朵小花,我见过隔壁珍妮那条裙子,就是绣了花的,好看极了!” 莉迪亚摆摆手:“绣花太费时间了,来不及。蕾丝现成的,缝上去就行。还有腰带,简那条蓝色的配浅黄的好看,伊丽莎白那条黄的配深蓝的。”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你倒是挺懂。” 莉迪亚得意地扬起下巴。 “那当然。我看了多少画片了,那些伦敦的太太小姐穿什么,我比你们清楚。” 简被她们说得有些心动,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裙子。 “那……试试?” “试试试试!”莉迪亚一把拉起她,“走,我屋里有几条缎带,你看看哪条合适。” 基蒂也跟着跑了。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疯疯癫癫的妹妹把大姐拉走,忍不住笑了。 “莉迪亚也就这点有用。” 玛丽也笑。 “有用就行。”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打量。 “你倒是会转移话题。” 玛丽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窗外,阳光正好。 那点关于“伦敦来了多少人”的担忧,被一屋子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冲得干干净净。 玛丽靠在沙发上,听着那些声音,心里松了一口气。 第75章 路遇 临近舞会的那个下午,朗博恩的房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玛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撞上班纳特太太从客厅冲出来,手里举着两条缎带,一条浅粉一条淡紫,嘴里喊着“简!简!你看看哪条好看!” 简从房间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班纳特太太又看见了伊丽莎白。 “莉齐!你那条裙子的腰身是不是有点松?快过来我给你紧一紧!” 伊丽莎白被她一把拉住,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她那条裙子明明合身得很,但母亲的眼睛里现在只有“不够完美”这四个字。 莉迪亚从楼梯上跳下来,头上别着三朵不同颜色的绢花,一朵粉的,一朵黄的,一朵白的,挤挤挨挨地堆在发髻上,像一只刚飞进花园的蝴蝶。她叽叽喳喳地喊着“母亲你看哪个好看”,一边转着圈,让那些绢花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 基蒂跟在后面,手里捧着一堆手帕,也不知道要干什么用。大概是莉迪亚让她拿的,又大概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主意——反正没人说得清。 班纳特太太一手拉着简,一手拽着伊丽莎白,眼睛还瞟着莉迪亚头上的绢花,嘴里不停地念叨:“那条浅粉的缎带给简,那条淡紫的给莉齐,莉迪亚你头上那朵白的不好看,换粉的——基蒂你把手帕放下,那是用来配裙子的,不是给你玩的——” 玛丽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再退一步。 没有人注意到她。母亲的眼睛里只有那几条缎带,简的脸上是无奈的笑,伊丽莎白在翻白眼,莉迪亚还在转圈,基蒂终于把手帕放下了,又开始摆弄那些手帕的边角。 玛丽摸到门边,轻轻推开门,溜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把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关在了里面。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清新了。 玛丽深深吸了一口气,沿着那条通往草地的路慢慢走。身后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吹散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她忽然觉得,这才是人该待的地方。 草地上很安静。太阳还在西边挂着,不那么烈了,但还有温度。阳光落在那些野花上,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地开着。她走了一段,忽然想起什么,停下来。 没带伞。 她想了想,还是转身回去取了一把。 万一待会儿太阳又烈起来呢?晒伤这种事,白种人的皮肤可经不起折腾。她在这个时代见过太多脸上长斑的太太小姐们,都是年轻时晒出来的。阳光这东西,看着温暖,其实是把慢刀子,一刀一刀刻在脸上。 她撑开伞,继续往前走。 伞是浅灰色的,简帮她挑的,说这个颜色素净,配什么都好看。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心里其实挺喜欢——低调,不惹眼,正好。 她一个人走在草地上,伞遮着头顶的阳光,裙摆轻轻扫过那些野花。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玛丽抬起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从小路那头慢慢过来。 那人穿着深色的外套,骑着一匹黑马,身姿笔挺。走近了些,能看清脸——年轻,二十多岁,五官很端正,但表情有点冷。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让人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表情。眉毛微微蹙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玛丽没见过他。 但这个时候,会骑着马来朗博恩的陌生人,还能是谁? 内瑟菲尔德。宾利。达西。 这几个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嘴角就弯了起来。 等那人勒住马,在她面前停下的时候,她已经屈膝行了一个礼。 “您就是宾利先生的朋友吧?” 那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大概是没想到一个乡下姑娘会这么直接地点破他的身份。 玛丽抬起头,忍着笑,语气规规矩矩的:“我是班纳特家的三女儿,玛丽。” 那人愣了一下,连忙翻身下马,摘下帽子,微微欠身。 “达西。”他说,“菲茨威廉·达西。打扰小姐散步了。” 声音很稳,不高不低,礼数周全。脸上还是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玛丽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双擦得锃亮的靴子——在这条土路上,确实有点格格不入。靴面上还反着光,和地上的泥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忍不住又笑了。 “您还是赶紧上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不然一会儿那双闪亮的靴子,就要脏得没法看了。” 达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又抬起头看她,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笑,也不是恼,就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的样子。好像他这辈子还没被人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多谢提醒。”他说。 玛丽点点头,侧身让开路。 达西翻身上马,朝她微微颔首,然后策马往朗博恩的方向去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忽然笑出声来。 她撑着伞,慢慢走在草地上。 脑子里还转着刚才那几秒钟的画面——那个男人翻身下马,摘下帽子,微微欠身,说“打扰小姐散步了”。 语气规规矩矩的,表情有点冷,但该有的礼数一样没少。明明是个陌生人,第一次见面,却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贵足踏贱地。这话是她上辈子看古装剧学的,用在这儿居然还挺合适。一个彭伯里的继承人,一年收入一万镑的大人物,在土路上遇见一个乡下地主家的三女儿,还正儿八经地鞠躬问好。 怎么也不像小说写的那样傲慢呀。 她想起原著里那些描写——达西先生高傲,看不起乡下人,舞会上冷着脸谁也不理。伊丽莎白说他傲慢,宾利小姐说他傲慢,连他自己后来写信都承认自己“从小被教得只会挑剔别人”。 可刚才那个人,明明挺正常的。 虽然表情是冷了点,但该做的都做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看不起人的眼神,没有敷衍了事的语气。 那他为什么会给人那种印象? 玛丽走着走着,忽然又想到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 霸道总裁。高冷男主。表面冷冰冰,内心一腔深情那种。 套路,全是套路。 她以前和闺蜜吐槽过这种设定——不就是先让男主讨人嫌,后面再洗白嘛。读者跟着女主一起从讨厌到喜欢,代入感拉满。那叫“先抑后扬”,那叫“反差萌”。 现在她倒是有机会亲身观察了。 玛丽笑得更厉害了。 可惜闺蜜不在,不然可以好好吐槽一番——你看,这就是活生生的原型。板着脸,冷冰冰,谁都不理。等以后爱上女主,就开始写信道歉、雨中求婚、帮忙解决私奔烂摊子。一条龙服务。 那顿晚餐吃得匆匆忙忙。 班纳特太太压根没坐下,端着盘子站在餐桌边,一边往嘴里塞东西,一边指挥着仆人进进出出。简安静地吃着,但叉子举起的次数明显比平时少。伊丽莎白倒是和平常一样,只是眼睛不时往窗外瞟一眼,看看天色。 莉迪亚和基蒂最不安分,两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咕咕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裙子,一会儿说头发,一会儿又压低了声音笑成一团。 班纳特太太终于咽下嘴里的东西,拿叉子指着她们俩。 “你们两个,今晚给我老实待着。” 莉迪亚愣了一下。 “什么?” “不许下场跳舞。”班纳特太太说得斩钉截铁,“你们年纪还小,跳什么跳?老老实实坐着,看姐姐们跳就行。” 基蒂的脸垮下来。 “凭什么?上次舞会我们还跳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班纳特太太打断她,“这次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都在,还有那些伦敦来的客人,你们俩一下场,蹦蹦跳跳的,像什么样子?” 莉迪亚还想争辩,被班纳特太太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的目光又转向了玛丽。 玛丽正在喝汤,感觉到那道目光,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玛丽。” 她抬起头。 “你今晚倒是可以去跳舞。”班纳特太太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这是在帮你”的味道,“不过你多半又会躲到哪个角落里坐着,我也懒得管你。” 玛丽没说话。她确实打算躲角落里坐着。 “但有一件事你必须做。”班纳特太太把叉子往下一按,“弹琴。” 玛丽愣了一下。 “弹琴?” “对,弹琴。”班纳特太太说,“那么多客人来了,总得有人展示展示才艺。简和莉齐跳舞,你就去弹琴。不能让人家说嘴,说咱们班纳特家的姑娘什么都不会。” 伊丽莎白在旁边小声说:“我会弹。” “你那两下子谁不知道?”班纳特太太瞥了她一眼,“让玛丽弹。她弹得比你好。”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没反驳。 玛丽看着盘子里的食物,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没多躲一会儿。 她知道母亲说得对。这个时代的舞会,总得有几位小姐展示才艺,弹弹琴,唱唱歌,让客人们看看“这家的姑娘有教养”。这是规矩,是脸面,是班纳特太太最看重的东西。 但她真的不想弹。 不是不会。她在这个时代练了这么多年,那些曲子早就熟透了。只是每次坐在钢琴前,被一圈人盯着看,那种感觉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宁愿躲在角落里,继续当那个不说话的玛丽。 班纳特太太见她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听见没有?” 玛丽叹了口气。 “听见了。” 班纳特太太满意地点点头,又转过头去,开始絮叨简那条裙子的腰带该怎么系。 玛丽低头继续喝汤。 伊丽莎白凑过来,压低声音说: “你就弹一首,应付过去就行。” 玛丽看了她一眼。 “你倒是轻松。” 伊丽莎白笑了。 “谁让你弹得好呢。能者多劳。” 玛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第76章 舞会 马车在卢卡斯爵士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班纳特太太第一个跳下车,整了整帽子,回头压低声音说:“都给我挺直了,别东张西望的。” 简应了一声,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让人心安的笑。伊丽莎白跟在她后面,眼睛已经开始往大厅里瞟。莉迪亚和基蒂挤着下车,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才老实下来。 玛丽最后一个下来,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已经来了不少。太太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手里摇着扇子,眼睛却往门口瞟。先生们聚在另一边,说话声嗡嗡的,偶尔传来几声笑。 卢卡斯太太迎上来,一把拉住班纳特太太。 “来了来了!我还说你们怎么这么晚!” 班纳特太太也拉住她,两个人凑到一起,声音压得低低的。 “来了吗?内瑟菲尔德的那几位?” “还没呢。”卢卡斯太太的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快了快了,威廉说看见他们的马车了。” 班纳特太太的手攥紧了扇子。 --- 大厅里的人越来越多。 简刚走进去没几步,就被人拦住了。是个年轻的先生,玛丽不认识,大概是附近的哪户人家。他弯着腰,说着什么,简听着,脸微微红了。 然后她摇了摇头。 那人愣了一下,又说了几句,简还是摇头。最后那人只好笑着走开。 伊丽莎白凑过去。 “你怎么不去?” 简轻轻说:“等会儿。”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没再问。 莉迪亚和基蒂已经挤到人群边上去了,踮着脚往外看。伊丽莎白走过去,一手一个把她们拉回来。 “老实待着。” 莉迪亚撇嘴,但没敢动。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有点想笑。 她们几个站在这里,像一群等着开席的麻雀。 --- 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突然没声音,是那种一点一点蔓延过来的——说话声小了,笑声停了,扇子也不摇了。所有人都往门口看。 五个人走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脸上带着笑,和善的、热情的那种笑。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系着白色的领巾,一进门就和卢卡斯爵士握了手,说着什么。 玛丽认出他。那天骑着黑马来的那个。宾利先生。 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表情淡淡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盯着他看的人,没什么变化。 达西。 玛丽嘴角弯了弯。 再后面是两个女人——一个年纪大些的,一个年轻些的。应该是宾利的姐姐和妹妹。 最逊色的是那个姐姐的丈夫。 她们走过人群,那些盯着她们看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走过班纳特姐妹身边的时候,宾利先生转过头,朝她们笑了笑,点了点头。 简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 达西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很淡,像是看了一眼,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然后他们走过去了。 伊丽莎白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就一声,但玛丽听见了。 她侧过头,看着伊丽莎白。 “怎么样?” 伊丽莎白还望着那几个人的背影。 “什么怎么样?” “长得和村里的就是不一样吧。”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嘴角还带着那点笑意。 “你倒是什么都知道。” 玛丽也笑了。 她知道的可多了。 但她可不说。 消息传得比卢卡斯太太手里的扇子还快。 不到一刻钟,整个舞厅的人都知道了——那个穿深蓝色外套、表情冷淡的年轻人,叫达西,菲茨威廉·达西,一年有一万镑收入,在德比郡有一座叫彭伯里的大庄园。 玛丽站在柱子旁边,听着旁边几个太太压低声音的议论。 “一万镑!” “天哪,那可真是个金矿。” “长得也体面,就是看着不太好接近。” “有钱人哪个好接近?你要是有一万镑,你也不用好接近。”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小王子》。那本书现在还没写出来,但她记得那个故事——一个人跟别人说“我有一座漂亮的庄园”,别人没反应。后来他说“那座庄园值二十万法郎”,别人立刻惊呼“多美的庄园啊”。 一样的故事,一样的道理。 她转过头,往舞池那边看。 简已经被介绍给了宾利先生。两个人正站在舞池边上说着什么,宾利笑得很开心,简微微低着头,脸红红的,但嘴角弯着。下一支舞曲响起的时候,宾利伸出手,简把手放上去,两个人走进了舞池。 他们跳得很好。简的舞步轻盈,宾利虽然有时候踩错步子,但笑得像捡到金子一样。玛丽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才是简该有的样子。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玛丽转过头,看见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也望着舞池。 “男士太少了。”伊丽莎白说。 玛丽扫了一眼舞厅。确实,未婚的年轻先生就那么几个,大部分姑娘都坐着。 “咱俩就坐着吧。”玛丽说。 伊丽莎白点点头,两个人靠着柱子,继续看简跳舞。 宾利跳完一支,又跳了一支。他的眼睛一直追着简,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玛丽注意到,他偶尔会看向达西站的方向,像是在分享什么喜悦。 来了来了。 玛丽心里一紧。 果然,宾利拉着达西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什么。达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宾利又说了一句,指了指舞池里那些坐着的姑娘们。 玛丽屏住呼吸。 “……这舞厅除了你的姐妹们,让我跟谁跳都是活受罪。” 达西的声音不大,但玛丽站在不远处,听得清清楚楚。 她差点笑出来。 名场面,真的是名场面。 宾利愣了一下,然后又说了一句什么。玛丽没听清,但达西的目光朝她们这边扫过来。 先是在她脸上顿了一下。 玛丽保持微笑,假装没听见。 然后那目光移到了伊丽莎白脸上。 伊丽莎白正好也看着那边。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 达西移开眼睛。 “她还过得去,”他说,语气淡淡的,“但是还没漂亮到能够打动我的心。眼下,我可没有兴致去抬举那些受到别人冷落的小姐。你最好回到你的舞伴身边,去欣赏她的笑脸,别把时光浪费在我身上。” 宾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拍了拍达西的肩膀,转身往舞池走去。 达西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也走开了。 伊丽莎白站在玛丽旁边,忽然笑了。 玛丽侧过头。 “你听见了?” “听见了。”伊丽莎白说,“那么大声,聋子才听不见。” “你不生气?”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生什么气?他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没漂亮到能打动他的心。”她顿了顿,又笑了,“再说,我也没打算打动他的心。” 玛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二姐真是通透。 夏洛特·卢卡斯从另一边走过来,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两个人凑到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玛丽听见伊丽莎白笑了,夏洛特也笑了,两个姑娘笑得肩膀都在抖。 玛丽没有凑过去。 她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她也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但现在,她还有别的事要操心。 班纳特太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她身后。 “玛丽。” 玛丽回过头。 “该你弹琴了。” 玛丽叹了口气。 她就知道逃不掉。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翻开琴盖。那些黑白键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周围有几个人看了过来,等着听她弹什么。 玛丽想了想。 舞会这么欢快的场合,弹那些太严肃的曲子不合适。但让她弹那些流行的小调,她又有点不情愿。 她忽然想起巴赫。 哥德堡变奏曲里那些欢快的片段。 那些音符像小珠子一样跳来跳去的,又快又俏皮,又不像流行曲子那么俗气。这个场合弹这个,刚刚好。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一个音符跳出来的时候,旁边有几个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听过。但很快,那些欢快的旋律就吸引了更多的人看过来。 玛丽没有抬头。 玛丽弹完第一段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周围。 有人站着听,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只是瞟了一眼就继续聊自己的。那些表情她见得多了——听不懂,但又不愿显得听不懂,只好礼貌地点点头,假装在欣赏。 她心里笑了一下。 现代说起古典音乐,巴赫总是第一个被提起的名字。什么“西方音乐之父”啊,“复调大师”啊,好像几百年来所有的音乐家都站在他的肩膀上。可在这个时代,他在英国连个流行的边都摸不着。 刚才那几个弹琴的姑娘,弹的是谁的作品? 一个是克莱门蒂的小奏鸣曲,轻快活泼,手指跑得飞快,满屋子都是掌声。一个是海顿的奏鸣曲,旋律优美,温柔可人,也是满堂彩。还有一个唱了首意大利咏叹调,虽然高音没上去,但大家还是夸“唱得真好”。 玛丽不好评价那些曲子。 流行嘛,自然有流行的道理。克莱门蒂写的东西就是讨人喜欢,海顿就是让人听了舒服,那些咏叹调就是适合在客厅里唱。换成巴赫,大部分人只会觉得“这是什么怪东西”。 第77章 巴赫 可她就喜欢这种“怪东西”。 哥德堡变奏曲她练了很久。不是为了表演,是为了自己。那些精密的卡农,那些层层叠叠的旋律线,那种在复杂的变奏之后又回到起点的结构——每一次弹,都能让她想起自己。 从一个主题出发,经历三十个变奏,最后回到原点。 听着一样,但其实已经不一样了。 她弹完第二段,停下来。 旁边等着弹琴的姑娘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玛丽站起身,点点头,把位置让了出去。 那姑娘坐下,弹起一首轻快的舞曲。周围的人又开始交头接耳,有人跟着哼,有人轻轻拍手。 玛丽穿过人群,推开舞厅侧面的那扇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 没有烛火的热气,没有人群的汗味,没有那些嗡嗡的说话声。只有淡淡的青草味,还有一点泥土的腥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靠在墙上,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天上的星星很亮。比二十一世纪亮多了。 “你喜欢巴赫?”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玛丽愣了一下,转过头。 达西站在几步之外,也靠着墙,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那个轮廓她认得——深蓝色外套,挺直的身姿,还有那种淡淡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她没想到他会出来。 更没想到他会主动开口。 玛丽点点头。 “嗯。” 达西没有说话,像是在等她说点什么。 玛丽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梗。那是她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说巴赫是数学家里最懂音乐的,音乐家里最懂数学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因为他是数学家里音乐才能最好的,是音乐家里数学最棒的。” 达西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也不是没有反应。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玛丽耸了耸肩。 “实话。” 达西看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刚才弹的那两段,我没听过。” 玛丽点点头。 “那是哥德堡变奏曲。” “变奏曲?” “嗯。一个主题,三十个变奏。我刚才弹的是第1和第4。” 达西沉默了一下。 “三十个。” “对。” “你都会?” 玛丽想了想。 “会。但不常弹。” “为什么?” 玛丽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为什么?因为没人听啊。因为在这个时代弹巴赫,就像在晚宴上端出一盘别人没见过的菜,大部分人只会尝一口,然后礼貌地说“挺特别的”。 但她没这么说。 她只是笑了笑。 “因为一首弹完太久了。舞会等不及。” 达西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从舞厅那边飘过来的。有人在高声喊着什么,大概是下一支舞曲开始了。 玛丽站在门外,靠着墙,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舞厅里的音乐声隐隐约约飘出来,混着那些嗡嗡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她深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味和土腥气的空气,觉得脑子清醒多了。 “你还没进去?” 是达西的声音。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夜色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深色外套,笔直的身姿,还有那种即使站着不动也让人觉得疏离的气质。 “透透气。”她说,“里面太热了。” 达西没有说话,也在墙边站着。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达西看着她。 “那为什么选巴赫?展示才艺的话,选些大家听过的不是更好?”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夜色里,那双眼睛看不太真切,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与展示才艺比起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更想展示自我。” 达西没有说话。 “而且,”玛丽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不是有一句话说,知音难寻嘛。” 达西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双眼睛。夜色里,那双眼睛亮亮的,不像是在笑,也不像是在挑衅,就是那么亮着,像是有光从里面透出来。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样貌平平的女孩,眼睛里有一种让人难以忘怀的东西。 “知音难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这话是谁说的?” 玛丽想了想。 “忘了。反正是古人说的。” 达西沉默了一下。 “社会好像并不推崇具有个性的女士。” 玛丽听着这话,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草尖。 “是啊。”她说,声音低低的,“现在不过是男人们将女性当作温室里的花朵。” 达西看着她。 “可是那些花朵,”玛丽继续说,“都是为了别人的眼光修剪的。今天要这个形状,明天要那个颜色,后天要开得正好,不能早也不能晚。一旦遇到风吹日晒,最后不过满目疮痍。” 达西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一个男人应该遵从道德的约束,好好对待他的妻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避免让她落到那种下场。”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扫下来,又扫上去,像是在打量什么。 达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玛丽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道德能约束自己,”她说,“却不能约束别人。” 达西愣了一下。 玛丽没有再说。 她转过身,看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舞厅里的音乐还在响着,隐隐约约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达西站在她旁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说了一句话。 “你说得对。” 玛丽没有回头。 但她听见了。 达西回到舞厅的时候,里面还是那么热,那么吵,那么亮。 他穿过人群,走到一个角落里,站在那里。 有人过来跟他说话,他点点头,应了几句。那人走了。又有人过来,他又点点头,又应了几句。那些人说了什么,他没记住。他自己说了什么,也没记住。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些话。 “展示自我。” “知音难寻。” “温室里的花朵,都是为了别人的眼光修剪的。” 那个女孩的声音不尖不高,平平淡淡的,但每一句都像石头一样,落下去,沉到底。 他忽然惊觉——他刚才和一个女孩聊了很久。 多久?不知道。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但不管多久,对他来说都太长了。他从来不和人聊这么久,尤其是女人。 可刚才,他聊了。 他觉得……有趣。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有趣? 他和一个女人聊天,觉得有趣? 他想起那些舞会上的夜晚,那些被介绍给他的小姐们。 她们会笑着说“达西先生,您是从德比郡来的吧”,他会点点头。她们会说“彭伯里一定很美”,他会点点头。她们会说“您喜欢音乐吗”,他会点点头。然后她们会开始说她们读过什么书,去过什么地方,认识什么人。那些话像流水一样,从她们嘴里流出来,流完就没了。 他从来没觉得有趣过。 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他思考的,是为了让他听的。她们不是在和他说话,是在向他展示——看,我读过这些书,我知道这些事,我是个有教养的小姐。 她们说的话,他可以一句句拆开来看,没有一句是真心想说的。 可刚才那个女孩……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为了让他听。她是在说给自己听。 “展示自我。”她是这么说的。她弹那些没人听的曲子,不是为了讨好谁,是为了自己。她走出来透气,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待在里面。 她和别人不一样。 达西站在那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他刚刚觉得有趣,不是聊天有趣。是那个女孩有趣。 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抬起头,往舞池那边看了一眼。 简和宾利还在跳舞,两个人笑得像傻子一样。 那个女孩……玛丽,她叫什么来着?玛丽·班纳特。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正看着舞池里那些人。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羡慕也不向往,就那么看着。 她没往这边看。 达西收回目光。 舞会结束后的第二天,班纳特太太的脸色就没好过。 玛丽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正听见她在餐桌上絮叨。那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尖尖的,像有人在掐她的嗓子。 “一万镑!一年一万镑!德比郡的大庄园!那么体面的一个人!”她拿叉子戳着盘子里的培根,戳得叉子叮当响,“结果呢?结果他一晚上跟谁跳了?谁都没跳!就站在那儿,像根柱子似的,脸拉得比卢卡斯家的驴还长!” 简低着头,安静地喝她的茶,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伊丽莎白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继续吃她的早饭。 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一起,小声嘀咕着什么,被班纳特太太瞪了一眼,赶紧闭嘴。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妻子一眼,又低下去了。 “还有他对你们说的那些话!”班纳特太太继续戳她的培根,“我都听说了!宾利小姐亲口跟我说的——她说达西先生觉得莉齐‘还没漂亮到能打动他的心’,哦,玛丽连提都没提。” 玛丽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班纳特太太更气了。 “你们还笑!还笑!”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人家把你们从头到脚贬了一顿,你们还笑!” “母亲,”伊丽莎白慢悠悠地说,“他说的是实话。我本来就没漂亮到能打动他的心。再说,我也没想打动他。” 班纳特太太噎住了。 玛丽在旁边补了一句:“他没说我,我大概被无视了。” 班纳特太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你们……” 第78章 宴请 她转向简,指望这个最听话的女儿能说点什么。 简放下茶杯,想了想,轻声说:“达西先生可能只是不太习惯和陌生人相处。” 班纳特太太彻底绝望了。 --- 接下来的几天,达西先生在班纳特太太嘴里的形象急转直下。 一开始只是“那个傲慢的德比郡人”。后来变成了“那个脸拉得比驴还长的”。再后来,只要有人提起内瑟菲尔德,她就冷笑一声:“哦,那个达西啊,我知道,一年一万镑,了不起,但有什么用?又不娶我女儿。” 宾利小姐来串门的时候,还试图帮达西说几句好话,说他人其实不坏,只是不太会交际。班纳特太太听了,冷笑得更大声了。 “不会交际?我看他是懒得交际。懒得跟我们这些乡下人交际。” 宾利小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在旁边看着,心里想:宾利小姐大概不知道,她那些“善意”的传话,已经把达西在班纳特太太心里的地位钉死了。 --- 又过了几天,班纳特太太的名单上发生了一次重大调整。 那天下午,卢卡斯太太来串门,两个人坐在客厅里喝茶,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内瑟菲尔德那几位。 卢卡斯太太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啊,那位达西先生,不光看不上你们家莉齐,连玛丽也不放在眼里。他说玛丽‘样貌平平。” 班纳特太太的茶杯停在半空。 “他真这么说?” “真这么说。宾利小姐亲口跟我家夏洛特说的。” 班纳特太太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那一刻,玛丽刚好从楼梯上下来,听见这句话,站在楼梯口没动。 她看见母亲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转过头来,对上她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安慰,只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我就知道”的无奈。 然后班纳特太太转回头,对卢卡斯太太说:“算了,那种人,不稀罕。他爱怎么想怎么想,反正他又不娶我女儿。” 卢卡斯太太点点头,两个人继续喝茶,聊起了别的事。 玛丽站在那里,忽然有点想笑。 母亲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一模一样。 在班纳特太太的价值观里,一个男人再有钱,只要他不娶她的女儿,就等于零。不,比零还差——因为他浪费了她的期待。 现在达西先生不仅不娶她女儿,还公然说她的女儿“不够漂亮”“样貌平平”。那他在班纳特太太心里的地位,就不仅仅是零了,是负数。 玛丽下了楼,从她们身边走过,去厨房倒了杯水。 她听见母亲还在说:“……那种人,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宾利先生才是真好,又和气又热情,对简也好。那个达西,爱哪儿哪儿去。” 一个男人再有钱,不娶她女儿,就对她没有价值。 这是班纳特太太的逻辑,也是这个时代无数母亲的逻辑。听起来功利,听起来势利,但仔细想想,她们有什么办法?女儿们没有独立财产,没有事业,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她们的未来,就系在婚姻上。 所以班纳特太太不是势利,是焦虑。 玛丽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回厨房。 迟了几天的宴席,终于还是举行了。 一大早,朗博恩的厨房里就忙得不可开交。玛丽站在灶台边,袖子挽到手肘,眼睛盯着锅里的汤。汉娜在旁边切着葱姜,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等着下一个指令。 “那个鸡,冷水下锅,放姜片,大火煮开转小火,最后别忘了过冰水,那样皮才脆。”玛丽说,“不能煮老了,骨头里带点血丝最好。” 汉娜点点头,把收拾好的鸡放进锅里。 玛丽又去看那锅番茄炖牛腩。这是她最拿手的,做过无数次了,但今天还是得多盯着点。宾利先生倒还好说话,那位达西先生……谁知道他会不会挑三拣四。 狮子头已经团好了,码在盘子里,等着下锅。白切鸡的蘸料也调好了,姜末、葱末、酱油,还有一点点糖提鲜。 玛丽把每样东西都检查了一遍,才直起身,擦了擦额头的汗。 “行了,按我刚才说的做,别出差错。” 汉娜应了一声,又低头忙去了。 玛丽这才离开厨房,匆匆上楼换衣服。 --- 她换好裙子下来的时候,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宾利先生坐在简对面,正笑着和她说些什么。宾利小姐坐在他旁边,手里摇着扇子,眼睛却在打量着屋里的陈设。赫斯特太太和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边,赫斯特先生已经端起了酒杯,闻了闻,又放下。达西坐在宾利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从桌上的餐具扫过,又移开。 玛丽悄悄从侧门溜进去,在伊丽莎白和基蒂中间坐下。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又去厨房了?”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正站在主位上,满脸堆笑,声音比平时高了两度。 “宾利先生,达西先生,各位,今天可一定要好好尝尝我们家的特色菜。不是我夸口,这些菜式别处可吃不着。” 宾利笑着点头:“班纳特太太太客气了,我们一定好好品尝。”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得更快了,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忍着的笑。她旁边的赫斯特太太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玛丽注意到,宾利小姐的目光从桌上的餐具扫过,又看了看那些盘子,眉头微微皱了皱。 赫斯特太太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宾利小姐的眉头松开了一点,扇子摇得慢了些。 玛丽忍住笑,低下头。 --- 菜一道道端上来。 番茄炖牛腩,狮子头,红烧肉,还有一盘白切鸡。 班纳特太太亲自端过那盘鸡,放在宾利面前。 “宾利先生,这道菜可得重点介绍一下。”她说,“这是我们家的独家做法,叫白切鸡。别看它白白的,没什么颜色,味道可好着呢。” 宾利低头看了看那盘鸡。 鸡皮是白的,肉也是白的,切得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骨头边上还带着一点粉红色的血丝,看着像没熟透。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宾利小姐的扇子停了,眼睛也盯着那盘鸡。 达西的目光也扫过来,在那盘鸡上停了一瞬,又移开,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班纳特太太没注意到那些表情,还在热情地介绍。 “吃的时候要蘸这个料汁,姜末葱末伍斯特酱调出来的。蘸一下,再吃,味道就全出来了。” 宾利看了看那块鸡,又看了看那个小碟子里的料汁。 他犹豫了一下。 但人家主人家这么热情介绍,不尝尝实在说不过去。 他夹起一块,蘸了蘸料汁,放进嘴里。 咬下去的第一口,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鸡肉嫩得不像话,轻轻一咬就化开,汁水混着蘸料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和他吃过的那些烤鸡、炖鸡完全不一样,没有那种柴柴的感觉,只有嫩,滑,香。鸡皮更是脆爽,他从没想到皮还能有这种口感。 他嚼了嚼,又嚼了嚼,然后点点头。 “好吃!”他说,脸上带着惊喜的笑,“班纳特太太,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鸡。” 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宾利先生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来来来,再尝一块。” 宾利又夹了一块,这次蘸了更多料汁,吃得更开心了。 旁边的人也开始动筷子。 简夹了一块,轻轻尝了尝,脸上带着温柔的笑。伊丽莎白也夹了一块,吃了之后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难怪你忙了一早上”的意思。 达西也夹了一块。 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品。然后他点了点头,很轻的,几乎看不出。 但玛丽看见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嘴角却弯了弯。 宾利小姐也夹了一块,吃了一口,没说话。但她又夹了第二块,这就说明问题了。 赫斯特太太尝了尝,也点点头,对班纳特太太说了句“很不错”。 班纳特太太的脸已经笑得快开花了。 “还有这个番茄炖牛腩,这个狮子头,你们都尝尝,都尝尝!” 玛丽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达西瞧着盘子里那个圆滚滚的东西,手里的刀叉停了一下。 这叫什么来着?班纳特太太刚才介绍过,狮子头。名字倒是挺唬人,可这卖相……就是一个大肉丸子,棕红色的,躺在汤汁里,旁边衬着几片青菜叶子。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做肉的方式。 英国的肉丸子他吃过,小小的,圆圆的,烤得焦黄,配着肉汁和土豆泥。可这个,个头太大了,一个人吃一个都够呛。而且这个做法,像是炖出来的,不是烤的。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刀,轻轻切下去。 刀锋很顺利地切开了。比他想象的要软得多。里面不是那种紧实的肉馅,而是有些松散的,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颗粒。 他切下一小块,用叉子叉起,送进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味道一下子在嘴里散开——肉的鲜香,酱汁的浓郁,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肉是软的,几乎是入口即化,不需要怎么嚼就化在嘴里。那些细小的颗粒咬起来脆脆的,给那种软糯的口感加了一点惊喜。 他嚼了嚼,又叉起一块。 这次他蘸了更多的汤汁,味道更浓了。 达西放下叉子,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半个狮子头。 其貌不扬。 这个词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确实其貌不扬。棕红色的,圆滚滚的,摆在盘子里一点都不起眼。和那些精致的法式菜肴没法比,和那些摆盘讲究的英式烤牛肉也没法比。 但味道…… 他想起那个弹巴赫的女孩。样貌平平,坐在角落里,和谁都不亲近。她弹的那些曲子,没人听得懂。 可她说的话,让他想了一晚上。 他又叉起一块狮子头,放进嘴里。 一样的味道,一样的口感。 他忽然觉得,这东西和那个人有点像。 都其貌不扬。都让人意想不到。都让他想再尝一口。 --- 饭后,大家一起打了几局牌。 班纳特太太热情地招呼着,宾利笑呵呵地玩得很开心,简坐在他旁边,偶尔指点他出牌。宾利小姐的牌技很好,但表情一直淡淡的,偶尔瞥一眼达西,看他没什么反应,又收回目光。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一起,两个人偶尔交换一个眼神,不知在笑什么。 达西打牌的时候不多话,但每一张牌都出得很稳。他注意到玛丽不怎么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手里的牌,偶尔皱一下眉头,偶尔轻轻点头。她的牌打得不错,不输不赢,恰到好处。 天色渐渐暗下来的时候,宾利站了起来。 “班纳特太太,今天真是太感谢了。”他说,脸上带着真诚的笑,“这顿饭吃得我都不想走了。” 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宾利先生太客气了,以后常来,常来!” 宾利小姐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忍着的笑。 “班纳特太太,多谢款待。”她说,声音淡淡的,“在乡下能吃到这样的饭菜,确实很出乎意料。”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但语气里总有点别的意思。 班纳特太太没听出来,还在笑着点头。 达西站起来,朝班纳特先生微微欠了欠身,又朝几个姑娘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玛丽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 马车往回走的时候,天边的云被夕阳染成橙红色。 宾利靠在座位上,脸上还带着回味的神情。 “班纳特家的伙食真是不错,”他说,语气里满是赞赏,“比我想象的好太多了。那个鸡,那个肉丸子,还有那个炖牛肉——我从来没吃过那种做法的牛肉。你们觉得呢?” 赫斯特先生点点头,打了个嗝。 赫斯特太太没说话,只是看了丈夫一眼。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了摇。 “在乡下算是不错了。”她说,语气淡淡的,“不过你也别太夸张,伦敦随便一家好点的餐厅都比这强。” 宾利看了她一眼。 “卡洛琳,你刚才可是吃了两碗。” 宾利小姐的扇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摇。 “那是因为早餐没吃好,饿了。” 宾利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达西一直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宾利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你觉得呢?” 达西沉默了一下。 “那肉丸子,”他说,“叫狮子头那个。” 宾利等着他往下说。 达西想了想,只说了一句:“不错。” 宾利笑了。“能让你说一句不错,那可真是难得。” 达西没有接话。 第79章 怼人 没过几日,卢卡斯爵士家的舞会又开了。 玛丽站在舞厅边上,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看着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灯光还是那么亮,音乐还是那么吵,空气还是那么闷。她靠着柱子,觉得这个位置挺好,既能看见全场,又不用被人挤着。 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也在看。 “你看那边。”伊丽莎白用下巴指了指舞池。 玛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宾利先生正拉着简的手,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简的脸红红的,但嘴角弯着,那种温柔的、让人看了就觉得心里发软的笑。两个人站得很近,说着什么,简低下头,宾利就凑过去听。 “他已经围着简转了一晚上了。”伊丽莎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我数了,跳了三支舞,中间休息的时候还站在旁边说话,一句都没跟别人说。” 玛丽也笑了。 “这不挺好。” 伊丽莎白点点头,没再说话。 玛丽的目光从舞池里扫过去,忽然停在一个熟悉的身影上。 达西站在另一边的柱子旁,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往这边看。 他们的目光对上了。 玛丽没有移开,也没有笑,就那么看着他。 达西也没有动。 然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玛丽心里微微一动。不是紧张,是好奇——他想干什么? 达西走到她们旁边,在离她们几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靠近。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玛丽一眼,挑了挑眉。 玛丽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斯特上校走过来,笑着邀请伊丽莎白说话。伊丽莎白点点头,和他走到一边,聊了起来。 玛丽还站在原地。 达西也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走过来,又不说话,就站着,是什么意思? 但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看着舞池里那些人。 过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回来了。她走到夏洛特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夏洛特笑了起来。 达西还站在那里。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玛丽,然后对夏洛特说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但玛丽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达西先生是什么意思?”伊丽莎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疑惑和好笑,“我跟福斯特上校说话,他也要来听?” 夏洛特捂着嘴笑。 玛丽忍住笑,没有回头。 她当然知道达西为什么站在这儿。不是为了偷听,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站哪儿。他不会主动和人说话,又不想一个人站在那边,就只好站在她们旁边,假装在看舞池。 但伊丽莎白不知道。 又过了一会儿,福斯特上校又来了,笑着和伊丽莎白说了几句什么。伊丽莎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 达西还站在那里。 玛丽注意到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又松开。 伊丽莎白和福斯特上校说完话,转过头来,正好对上达西的目光。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友好的笑,是那种“我看你能站到什么时候”的笑。 达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伊丽莎白先开口了。 “达西先生,您站在这儿,是怕我们被人拐走吗?” 达西愣了一下。 伊丽莎白继续说:“还是说,您对福斯特上校说的话感兴趣?要不我让他再讲一遍,您也听听?” 玛丽在旁边听着,差点笑出声。 伊丽莎白的嘴,真是不饶人。 达西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不是那种明显的红,只是耳根那里有一点颜色。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我只是……” 他说不下去了。 伊丽莎白笑了。 “您只是什么?” 达西沉默着。 玛丽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忍。她知道他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不会和人打交道。但伊丽莎白不知道,伊丽莎白只觉得他傲慢,觉得他目中无人。 伊丽莎白走到另外一边去了,和夏洛特站在一起,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 玛丽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伊丽莎白走到另外一边去了,和夏洛特站在一起,两个人压低声音说着什么,笑得肩膀都在抖。 玛丽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 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 “玛丽小姐。” 玛丽点点头。 “达西先生。” 达西站在那里,没有走,也没有说话。 玛丽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您是想问伊丽莎白的事?” 达西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玛丽想了想。 “她一般不会那样对人。”她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除非有人失礼在先。” 达西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失礼在先?” 玛丽点点头。 “她对人很和气,除非有人让她觉得被冒犯了。”她顿了顿,“她觉得您傲慢,觉得您看不起这里的人。如果您确实那样,那她的态度就没问题。如果您不是,那……”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明白了。” 玛丽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说“明白了”的时候,那表情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但她没笑,只是点了点头。 远处,卢卡斯爵士的声音响起来。 “达西先生!达西先生!” 达西转过头,看见卢卡斯爵士笑呵呵地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伊丽莎白。 玛丽心里一动,往旁边挪了一步。 卢卡斯爵士走到跟前,满脸笑容。 “达西先生,来来来,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班纳特家的二小姐,伊丽莎白小姐。上一回舞会您可能没注意到,今天可得好好认识认识。” 伊丽莎白站在那儿,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但那双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达西看着她,微微欠了欠身。 “伊丽莎白小姐。” 伊丽莎白点点头。 “达西先生。” 卢卡斯爵士在旁边继续说:“达西先生,伊丽莎白小姐可是我们这儿最聪明的姑娘,跳舞也跳得好。您二位跳一支,保证合拍。” 伊丽莎白的笑容僵了一下。 达西看着她,开口说:“伊丽莎白小姐,我能请您跳下一支舞吗?”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多谢您,达西先生。但我今晚不跳舞。” 达西愣了一下。 卢卡斯爵士在旁边打圆场:“哎呀,伊丽莎白,你就跳一支嘛。达西先生可是难得请人跳舞的。” 伊丽莎白还是摇头。 “真的不了,卢卡斯爵士。我有点累,想歇一会儿。” 达西看着她,又说了一遍。 “伊丽莎白小姐,只是一支舞。” 伊丽莎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达西先生,我说了,不跳。” 那语气平平淡淡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达西站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伊丽莎白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走开了。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来。 她连忙转过身,装作在看舞池里的人,快步走开了。 走出几步,她才敢弯起嘴角。 达西先生啊达西先生,你也有今天。 她走到另一根柱子旁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卢卡斯爵士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舞会总是生活的调剂,平淡的生活还要继续。 凯蒂和莉迪亚最近安分了不少。 自从那个新来的家庭教师住进朗博恩之后,两个人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满屋子疯跑了。每天上午要上课,下午要练字,晚上还要被检查功课。莉迪亚抗议过几次,被伊丽莎白拎着耳朵拽进书房之后,就老实了。 但老实归老实,该玩的时候还是要玩。 这天下午,两个人又溜了出去。 “去哪儿?”伊丽莎白在楼梯口拦住她们。 “菲利普斯姨妈家!”莉迪亚理直气壮,“姨妈说想我们了。”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让开了路。 两个小的像小鸟一样飞了出去。 玛丽坐在窗边,看着她们跑远的背影,笑了笑。 菲利普斯姨妈家在麦里屯,姨夫是当地律师,和民兵团的人走得近。凯蒂和莉迪亚每次去,都能带回来一堆新鲜消息——哪个军官升了职,哪个军官换了新制服,哪个军官下周要办舞会。 班纳特先生对此嗤之以鼻。 晚饭的时候,莉迪亚又在那里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福斯特上校”“红制服”“阅兵式”,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又去听那些红制服的事了?” 莉迪亚愣了一下。 “父亲,那是正经消息——” “正经消息?”班纳特先生哼了一声,“一群穿红衣服的男人,骑着马走来走去,有什么正经的?” 莉迪亚被噎住了。 凯蒂在旁边小声嘀咕:“可是他们真的很帅……” 班纳特先生把报纸放下,看着两个小女儿。 “帅?帅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他们一来,你们就把魂丢了。等他们走了,你们还剩下什么?” 莉迪亚和凯蒂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开口了。 “你别说她们。”她放下叉子,脸上带着一点回忆的神色,“我年轻的时候,也痴迷过红制服。”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你?” “对,我。”班纳特太太扬了扬下巴,“那时候民兵团驻扎在麦里屯,那些军官个个都精神得很。我那时候天天想着,要是能嫁一个穿红制服的,该多好。”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 “后来嫁了你。”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伊丽莎白笑出声来,简捂着嘴,玛丽也笑了。 班纳特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报纸,遮住脸。 --- 第二天早上,一封信送到了朗博恩。 是内瑟菲尔德来的,宾利小姐的亲笔信。信上说,家里的男人们都去镇上了,剩下她们几个女眷无聊得很,想请简过去陪陪她们,一起吃个饭,说说话。 简看完信,脸上带着一点犹豫。 “她们请我去内瑟菲尔德。”她说,“我能坐马车去吗?” 班纳特太太眼睛一亮。 “马车?”她摇摇头,“马车今天有用,你父亲要出门。”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简愣了一下。 “那我怎么去?” 班纳特太太想了想。 “骑马去。”她说,“那匹栗色的马,你骑过的,稳得很。” 第80章 跨骑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在旁边听着,忽然开口。 “母亲,天可能要下雨。”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玛丽指了指窗外。天边确实堆着几朵灰白色的云,不算厚,但看着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要是淋了雨,会发烧的。”玛丽说。 班纳特太太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微妙,玛丽一眼就看懂了。 “发烧?”班纳特太太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那不正好可以在内瑟菲尔德休养几日?” 玛丽看着她,没再说话。 她知道母亲打的是什么主意。简在内瑟菲尔德生病,宾利先生一定会悉心照料。一来二去,感情不就培养出来了吗? 玛丽叹了口气,没再劝。 简站在那里,看看母亲,又看看玛丽,最后低下头。 “那我去了。”她说。 班纳特太太亲自把她送出门,看着仆人把那匹栗色的马牵过来,看着简踩上马镫,看着她骑上马,沿着小路往内瑟菲尔德的方向走。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 天边的云比刚才又厚了一点。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她的书。 --- 没过多久,雨就下来了。 先是一滴两滴,然后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变成了哗哗的大雨。雨水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景色。 班纳特太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大雨,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 “这雨下得好。”她说,“下得真好。” 玛丽坐在沙发上,没有接话。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着几个女儿。 “简今晚肯定回不来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胜利的意味,“说不定要在内瑟菲尔德住好几天呢。”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玛丽继续看书。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 第二日一早,简的信就到了。 班纳特太太亲自接过信,拆开就看,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满意,又从满意变成压不住的高兴。 “简说昨晚淋了雨,有点感冒,不能立刻回来。”她扬着信纸,像举着一面胜利的旗帜,“要在内瑟菲尔德住几天,等好些了再回来。”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感冒。”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那种惯有的嘲讽,“因为淋了雨。为什么淋了雨?因为有人让她骑马去。为什么让她骑马去?因为有人要她去追那位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了一下。 “什么叫追?那是正常的社交——” “社交。”班纳特先生打断她,“嗯,社交。社交得淋雨发烧,真是好社交。”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到话。 伊丽莎白在一旁听着,忽然站起来。 “我要去内瑟菲尔德。”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看着她。 “你去干什么?” “去看简。”伊丽莎白说,“她一个人在那儿,生病了,我不放心。” 班纳特先生放下报纸,看着她。 “套车送你去?”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不过三英里,我走过去就行。” 玛丽坐在旁边,听着这话,忽然开口。 “你会骑马吗?”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不会。” “那我带你过去。”玛丽说,语气平平淡淡的,“骑马快,不用在路上走一个时辰。” 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惊喜,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别的什么。 班纳特太太在旁边插嘴:“骑马?你们两个?那得装侧鞍吧——” “我去马棚看看。”玛丽站起来,往外走。 伊丽莎白连忙跟上去。 --- 马棚在后院,不大,养着三四匹马。马夫正在给那匹栗色的马梳毛,看见两位小姐过来,连忙放下刷子。 “小姐要用马?” 玛丽点点头,指了指那匹栗色的。 “就它。给我备鞍。” 马夫应了一声,转身去拿侧鞍。 “不用。”玛丽说,“普通的就行。” 马夫愣住了。 “普通的?”他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伊丽莎白,“小姐,您是说……跨骑?” “对。” 马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伊丽莎白,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犹豫。 玛丽没理他,走过去检查马具。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玛丽。”她压低声音,“跨骑……是不是不太合适?”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不合适?” “就是……”伊丽莎白想了想措辞,“淑女一般不那样骑。” 玛丽看着她,忽然笑了。 “外面一片泥泞的,”她说,“你确定要穿着那条裙子走三英里?”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浅黄色的裙子。昨天下了一天雨,路肯定全是泥。走一趟,这裙子就废了。 她犹豫了一下。 “可是……” 玛丽继续说:“路上不会遇到人的。这种天气,谁在外面走?再说了,我们本来就是乡下人,又不是伦敦那些讲究的贵妇人。”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点俏皮。 “保护好我们的小命要紧,别跟风学那个侧骑。侧鞍好看,但不稳,万一摔下来,可不是好玩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心动。 “你……骑过?” 玛丽点点头。 “骑过。很小就学了。”她笑了笑,“那时候年纪小,跨骑没人说什么。后来长大了,骑的少了。” 她没说全的话是:上辈子大学的时候,她跟同学去草原玩,骑过几次马。虽然和这边的不太一样,但道理是通的。这辈子到了朗博恩,她早早就缠着马夫教她骑马,马夫教了几次,发现她上手快,也就不管了。 算下来,她也已经好久没骑了。 玛丽走过去,拍了拍那匹栗色马的脖子。马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 “它认人。”马夫在旁边说,“小姐骑过几次,它记得。” 玛丽点点头,接过缰绳。 马夫把普通的马鞍装好,又检查了一遍,退到旁边。 玛丽踩上马镫,轻轻一纵,坐了上去。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她低头看着伊丽莎白,伸出手。 “上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 玛丽一用力,伊丽莎白踩着另一边的马镫,也坐了上来。她坐在玛丽身后,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 “搂着我。”玛丽说,“别摔下去。” 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搂住玛丽的腰。 玛丽一抖缰绳,那匹栗色的马迈开步子,慢慢走出马棚。 外面的地上果然一片泥泞。昨天那场雨把路面泡得稀软,脚踩下去就是一个坑。伊丽莎白看着那些泥,心里暗暗庆幸。 到了大路上,玛丽轻轻抽了一下马鞭。 那匹马加快了步子,小跑起来。 马蹄踏在泥地上,溅起一串泥点。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味道。伊丽莎白搂着玛丽的腰,忽然觉得这感觉有点奇妙。 “你骑得真稳。”她在玛丽耳边说。 玛丽笑了一下,没回头。 “好久没骑了。还好它记得我。” 马儿跑得越来越快,路两旁的树飞快地向后退。远处,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轮廓已经能看见了。 伊丽莎白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方向,心里想着简,也想着那个住在里面的宾利先生。 玛丽骑着马,带着她,一路飞奔。 正如玛丽所料,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人。 雨后的道路泥泞不堪,马车辙印深深浅浅地嵌在泥里,偶尔有几只鸟从树丛里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两边的田野被雨水洗过,绿得发亮,空气里带着潮湿的草腥味。 那匹栗色的马跑得不快不慢,马蹄踏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伊丽莎白搂着玛丽的腰,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风声和马蹄声。 内瑟菲尔德庄园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灰白色的石头墙面,几根烟囱错落有致地立着,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马车道从大门一直延伸到主楼,两旁的树被昨夜的雨打得枝叶低垂。 玛丽勒了勒缰绳,马儿放缓了步子。 她没有抬头看那栋房子的窗户。 但在二楼的某个窗口,有人看见了她们。 --- 庄园门口,一个仆人迎上来,接过缰绳。玛丽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伊丽莎白跟着下来,裙摆沾了一点泥,但她顾不上整理,只是抬头看着那扇门。 “简在哪儿?”她问仆人。 仆人微微欠身:“班纳特小姐在楼上休息。请两位小姐先进客厅稍坐,我这就去通报。” 伊丽莎白点点头,跟着玛丽往里走。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玛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沾着泥,踩在这石头上有点不忍心。但她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仆人推开客厅的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客厅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壁炉里烧着火,暖意融融。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配着几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墙角摆着一张小圆桌,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放着几本杂志。 宾利正站在窗前,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伊丽莎白小姐!玛丽小姐!”他的脸上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快步迎上来,“你们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路上一定不好走吧?” 达西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抬起头,目光从玛丽脸上扫过,又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然后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 宾利姐妹坐在另一边。卡罗琳·宾利手里摇着扇子,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在打量人的笑。赫斯特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也落在她们身上。 伊丽莎白朝宾利行了个礼。 “宾利先生,我是来看简的。听说她病了,我不放心。” 宾利连忙点头:“简小姐在楼上,她只是着凉,没什么大碍。我带你们上去。” 伊丽莎白转向宾利姐妹,行了个礼。玛丽跟着她行礼。 宾利小姐的扇子摇了一下,算是回礼。赫斯特太太点了点头。 达西站在旁边,也微微欠身。 宾利已经走到门口,回头招呼她们:“这边走,这边走。” 伊丽莎白跟上去。玛丽走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她没有回头,只是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第81章 劝告 玛丽刚要走入简的房间,就被叫住了。 “玛丽小姐。” 她回过头,看见达西站在走廊那头。他不知什么时候上来的,站在那里,身姿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看她。 玛丽走过去。 “达西先生?” 他微微侧身,指了指旁边那扇半开的门。 “能借一步说话吗?” 玛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间书房,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张书桌,两把椅子,几排书架。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光线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达西关上门。 玛丽转过身,看着他。 他没有急着说话,站在那里,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 玛丽也没催。 过了一会儿,达西才说:“刚才……我看见你们了。” 玛丽愣了一下。 “什么?” “你们骑马来的。”达西说,“从窗口看见的。” 玛丽的心微微一紧。 但她很快想起,眼前这个人是达西。他可能会在很多事上傲慢,可能会在很多场合让人觉得难以接近,但他不是那种会在背后嚼舌根的人。 她微微放下心来。 “是。”她说,“我带我姐姐过来的。” 达西点了点头。 “雨后泥泞的路面,即使骑马也很危险。”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们……没有摔着吧?” 玛丽摇了摇头。 “没有。那匹马很稳,我骑得也不快。” 达西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说谎。 玛丽迎着他的目光,忽然有点想笑。 “您是想说,我不该那样骑?” 达西沉默了一下。 “我是想说,”他斟酌着措辞,“您的方式……虽然更稳,但如果有别人看见——” “可您看见了。”玛丽打断他。 达西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您看见了,您没有去外面嚷嚷。所以我猜,您不是那种会到处说闲话的人。” 达西没有说话。 玛丽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 “我姐姐不会骑马。如果让她走那三英里泥路,她那条裙子就废了,人也会累得够呛。骑马来,虽然方式不太体面,但至少她现在是干的,干净的,能好好照顾简。” 她顿了顿。 “总比从泥泞的路上走三英里来要好些。” 达西听着她说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 玛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达西果然还有话说。 “但天气虽然差,”他说,声音很稳,“也不要抱有侥幸之心。” 玛丽挑了挑眉。 “跨骑会带来很多非议。”达西说,“如果今天不是我看见,而是别人——比如宾利小姐——她会在整个麦里屯传这件事。” 玛丽听着这话,忽然有点烦躁。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知道卡罗琳·宾利那张嘴有多厉害,知道如果被她看见,明天全麦里屯都会知道“班纳特家的小姐像个男人一样骑马”。 但她还是忍不住反驳。 “正是因为天气差,路况差,我才要跨骑。”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侧骑那东西,看着好看,稳吗?下雨路滑,万一摔了,谁负责?” 达西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真该让男人们也试试侧骑的滋味。一条腿蜷着,另一条腿挂在那儿,走三里路试试,看累不累,看稳不稳。” 她说完,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过了。 这些话,不该对达西说。他是这个社会的一部分,是这个规则的受益者。她和他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算了,说这些没意思。” 达西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玛丽读不懂的东西。 玛丽朝他微微行了个礼。 “我去看简了。” 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达西的声音。 “玛丽小姐。” 玛丽停住,回过头。 达西站在窗边,光线从他背后照进来,看不清他的表情。 “你姐姐有你这个妹妹,”他说,“很幸运。” 玛丽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 “谢谢。”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简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烧得通红,连耳朵尖都是红的。她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看见是玛丽,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也来了。” 玛丽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她伸手探了探简的额头——烫得吓人。 伊丽莎白坐在另一边,手里端着个杯子,正发着呆。看见玛丽,她叹了口气。 “烧了一天了。宾利先生请了医生来看,说是着凉,开了药,但烧一直没退。”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简那张通红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发烧。 在现代,她知道的处理方式是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用酒精擦手心脚心,吃退烧药。 但在这个时代…… 烈酒?还是捂汗? 她忽然有点后悔。上辈子学不是医科。那些医学常识都是从网上零碎看来的,真到了要用的时候,她不确定哪些是对的,哪些是错的。 捂汗是民间老法子,她隐约记得有说法说捂汗会让体温更高,反而危险。可这个时代的人就是这么治的,烧起来就盖厚被子,出透了汗就好了。 她不知道哪种是对的。 她只能做她确定的事。 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已经凉了。她拿起那杯水,递给伊丽莎白。 “让她多喝点水。”她说,“发烧的时候多喝水,对她有好处。”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接过水杯。 “喝水有用?” 玛丽点点头。 “有用。” 伊丽莎白端着那杯水,忽然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哎呀,我光顾着问你病情,都忘了给你喂水。” 她连忙把水杯凑到简嘴边。 简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然后摇了摇头,表示够了。她躺回枕头上,看着两个妹妹,嘴角还挂着那点虚弱的笑。 “没事的。”她说,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就是着凉,过几天就好了。” 玛丽看着她那张通红的脸,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了握简的手。 那只手也是烫的。 宾利姐妹没过多久就进来了。 卡罗琳走在前面,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表情——眉头微微皱着,嘴角却保持着一点向上的弧度,让人分不清是真心还是礼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想营造一种“我来看望病人顺便打发时间”的闲适感。 赫斯特太太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从简脸上扫过,又移开,像是在确认病情,又像是在确认别的什么。 “亲爱的简小姐,”卡罗琳走到床边,声音柔得像棉花,“你好些了吗?我们一直惦记着你。” 简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 卡罗琳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本书放在床头柜上,伸出手探了探简的额头。那动作轻柔又自然,像是一个体贴的姐姐该做的。 “还是烫。”她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和玛丽,“你们姐妹真是情深。这么早就赶过来,换了我,可不一定做得到。” 伊丽莎白笑了笑,没接话。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卡罗琳那张关切的脸上每一个恰到好处的表情,心里忍不住想:这位小姐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绝对是影后级别的。 赫斯特太太把那杯茶放在桌上,也在旁边坐下。她话不多,只是偶尔点点头,附和妹妹几句。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聊着无关痛痒的话——天气,舞会,伦敦的新闻。简躺在床上听着,偶尔应一声,脸上始终挂着那点虚弱的笑。 玛丽看着她们,忽然有点感慨。 她们做得太好了。好到你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是那“主人姿态”太足了,足到让人觉得自己是客人,是被照顾的,是欠了人情的。 这才是高手。 --- 医生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戴着金边眼镜,提着一个小皮箱。他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简的脸色,又伸手探了探额头,让她伸出舌头看了看,最后坐下来给她把脉。 “重感冒。”他下了结论,“没什么大碍,但得好好养着。” 他从皮箱里拿出几个小瓶子,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一天三次,饭后服用。这个,发烧的时候喝一小勺。这个……是涂在胸口的,能帮助呼吸。” 玛丽凑过去看了看那些瓶子。瓶子上贴着标签,字迹潦草,写着什么“金鸡纳酊”“樟脑油”之类的词。 她听不太懂这些药是由什么组成的。金鸡纳霜她知道,是用来治疟疾的,但感冒也管用?樟脑油她知道,是外用的,涂在胸口…… 她忽然有点不确定。 好在感冒不是什么大病,应该不会出现什么离谱的药物吧? 希望吧。 她默默在心里加了一句。 --- 医生走后,简喝了药,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伊丽莎白坐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眉头一直没松开。玛丽坐在旁边,也没说话。 时钟打了三下。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了看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 “该走了。”她轻声说,站起来。 玛丽也站起来。 简忽然睁开眼睛。 “你们要走?” 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但带着一点焦急。她看着两个妹妹,眼睛里满是不舍。 伊丽莎白愣住了。 简伸出手,拉住她的袖子。 “再待一会儿。” 伊丽莎白看看她,又看看玛丽。 玛丽站在那里,没动。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又坐下了。 “好,不走。” 简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手松开,又闭上了眼睛。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玛丽。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门轻轻敲响。 卡罗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我让人去朗博恩送了信。”她说,把那封信递给伊丽莎白,“告诉班纳特太太,简小姐还需要照顾,你们留下住几天。家里也会送衣服过来。” 伊丽莎白接过信,点了点头。 “多谢您。” 卡罗琳笑了笑,那笑容得体极了。 “不用谢。简小姐是我们家的客人,照顾她是应该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 伊丽莎白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玛丽知道她在笑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重新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 窗外,天还是灰蒙蒙的。 第82章 晚餐 晚餐的铃声响起来的时候,玛丽正坐在简的床边发呆。 伊丽莎白站起来,看了她一眼。 “走吧。” 玛丽点点头,跟着她下楼。 餐厅里灯火通明,长条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烛台擦得锃亮,映着跳动的烛火。宾利站在主位旁边,脸上带着笑,看见她们进来,连忙迎上去。 “伊丽莎白小姐,玛丽小姐,快请坐。简小姐怎么样了?” 伊丽莎白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烧着,但比上午好一些。医生说需要时间。” 宾利点点头,脸上的关切是真诚的。 “那就好,那就好。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千万别客气。” 达西坐在对面,朝她们微微欠了欠身。玛丽在他斜对面坐下,正好能看见他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 宾利姐妹已经入座了。卡罗琳穿着一条浅粉色的晚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端着酒杯轻轻晃着。赫斯特太太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餐巾,目光从玛丽和伊丽莎白身上扫过,又收回。 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端,已经喝上了。 --- 菜肴一道道端上来。烤牛肉,炖羊肉,奶油蘑菇汤,还有几样精致的点心。大家的举止都很讲究,刀叉碰撞的轻响混着低低的说话声。 宾利又提起简。 “医生开的药管用吗?需不需要再请一位来看看?我认识伦敦的一位好医生,如果需要,我可以写信去请。” 伊丽莎白摇摇头。 “多谢您,宾利先生。医生说只是重感冒,养几天就好。您太费心了。” 宾利摆摆手。 “不费心不费心。简小姐在我家病倒,我怎么能不关心?” 玛丽低头喝汤,余光扫过宾利姐妹。 卡罗琳正切着一块烤牛肉,动作优雅极了。她听见宾利的话,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关切。 “是啊,我们也都惦记着简小姐。”她说,“重感冒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去年冬天得过一次,难受得整夜睡不着。赫斯特太太知道,我那时候烧了三天,人都瘦了一圈。” 赫斯特太太点点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不是,那时候我们都担心坏了。” 卡罗琳继续说:“生病真是太可怕了,我宁可什么都不要,也不愿意再生病。” 玛丽听着,心里忍不住想:这话说得真好,既表达了关心,又把自己放进了话题中心。 果然,说完这几句,卡罗琳就把话题转到了别处——伦敦今年冬天的流感,某某夫人去年怎么病的,某某小姐病愈后气色差了。 简的事,就这么被抛到脑后了。 玛丽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很快松开。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下头,继续吃饭。 --- 饭后,伊丽莎白上楼去陪简。玛丽本想跟上去,但想了想,还是去了书房。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壁炉里的火烧得噼啪响。她挑了一本书,在沙发上坐下。 刚翻开第一页,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是宾利他们。大概是从餐厅移到客厅去了,路过书房门口。 门没关严,声音飘进来。 “你看见她那条裙子了吗?”是卡罗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带着笑意,“裙摆上粘了泥。我猜是早上骑马蹭的。那个样子做客,也不怕被人笑话。” 赫斯特太太轻轻笑了一声。 “乡下姑娘嘛,不懂这些。” 卡罗琳说:“不过也是,她们家那样的环境,能指望什么呢?” 玛丽翻了一页书,没动。 宾利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不满。 “我一点都没注意到她的裙子。我只知道,她妹妹病了,她冒雨赶过来照顾。这才是最重要的。” 卡罗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 “当然了,亲爱的弟弟,你总是这么好心。” 沉默了几秒。 然后卡罗琳又开口了,这次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 “达西先生,你愿意让乔治安娜这么狼狈吗?” 玛丽的手指顿了一下。 达西的声音传进来,平平淡淡的。 “当然不愿意。” 卡罗琳轻轻笑了一声。 “那就好。那两位小姐今天的冒失,大大影响你对她们的印象了吧?” 玛丽抬起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几秒钟的沉默。 然后达西说:“毫无影响。” 玛丽愣了一下。 卡罗琳也愣了一下。 “什么?” 达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经过奔波之后,她的眼睛更动人了。” 玛丽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她连忙握紧,忍着没笑出声。 卡罗琳沉默了。那一瞬间的安静,比任何对话都精彩。 --- 过了一会儿,话题又转了。 “简小姐真是个可爱的姑娘。”卡罗琳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柔和,“希望她能嫁个好人家。只是可惜……” 她顿了顿。 “遇到那样的父母,恐怕没有什么指望。” 赫斯特太太接话:“可不是。那样的父亲,整天躲在书房里;那样的母亲,满嘴都是钱和女婿。女儿再好,也被拖累了。” 玛丽把书合上,轻轻放在膝上。 宾利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无奈。 “这完全不影响简的可爱。她是她,她的父母是她的父母。” 卡罗琳没理他,转向达西。 “达西先生,你说呢?” 达西沉默了一下。 “要想嫁给有地位的男人,”他说,声音很稳,“机会确实会大大减少。”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扇门。 她没出去。 她知道他们说的那些话,是这个时代的常态。父母的身份,亲戚的职业,裙摆上的泥——这些都是可以被挑剔的。简再可爱,也挡不住这些评价。 玛丽坐在书房里,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 客厅那边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门没关严,时不时飘进来几句。她本来没打算听,但那几个人的声音实在太有辨识度了——卡罗琳的尖细,赫斯特太太的慵懒,宾利的爽朗,还有达西那个永远不紧不慢的低沉。 她听见伊丽莎白下楼了。 然后是几句寒暄,然后是牌局的邀请,然后是伊丽莎白的推辞。 “你宁可看书也不玩牌?”赫斯特先生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惊讶,“真是少见。” 玛丽笑了一下。 这位赫斯特先生,大概是这辈子没见过一个年轻姑娘主动拒绝牌局去读书的。在他的世界里,女士们要么玩牌,要么聊天,要么展示才艺,哪有自己躲到一边看书的? 卡罗琳的声音紧接着响起来。 “伊莱扎·贝内特小姐瞧不起玩牌。她是个了不起的读书人,对别的事情一概不感兴趣。” 那语气,那语调,玛丽隔着门都能想象出她脸上的表情——眉毛微微挑着,嘴角挂着那种“我看透你了”的笑。 伊丽莎白的回答听不太清,但玛丽知道她会怎么应对。她那位二姐,嘴上是从来不输人的。 话题转得很快。从牌局转到书本,从书本转到达西家的庄园,又从庄园转到…… “多才多艺”。 玛丽放下书,坐直了。 来了来了,这段她记得。 达西的声音传进来,还是那么稳。 “你列举这些平凡的所谓才艺,真是再恰当不过了。许多女人只不过会编织钱袋,点缀屏风,也给挂上了多才多艺的美名。我决不能赞同你对一般妇女的评价。在我认识的所有女人中,真正多才多艺的只有半打,再多就不敢说了。” 玛丽忍不住笑了一下。 多才多艺。半打。六个。 达西先生的标准,果然高得离谱。 “当然,我也是如此。”卡罗琳立刻接话。 玛丽几乎能看见她那个急切的样子——生怕落在达西的“半打”之外。 伊丽莎白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 “那么,照你看来,一个多才多艺的妇女应该具备很多条件啦。” “是的,我认为应该具备很多条件。” 达西的忠实羽翼——卡罗琳——立刻扑腾起来。 “一个女人不能出类拔萃,就不能真正算是多才多艺。一个女人必须精通音乐、唱歌、绘画、舞蹈以及现代语言,才当得起这个称号。除此之外,她的仪表步态、嗓音语调、谈吐表情,都必须具备一种特质,否则她只能获得一半的资格。” 玛丽靠在沙发上,心里默默数着。 音乐、唱歌、绘画、舞蹈、现代语言——这是五样。再加上仪表、步态、嗓音、语调、谈吐、表情——这又是六样。 十一项。 这就是达西先生口中“真正多才多艺”的标准。 她忽然有点想替那些姑娘们喊冤。 达西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必须具备这一切。除了这一切之外,她还应该有点真才实学,多读些书,增长聪明才智。” 玛丽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还有?还要读书? 她算了算,那得多少样了?十二?十三? “难怪你只认识六个才女呢。”伊丽莎白说,语气里带着那种玛丽熟悉的狡黠,“我倒怀疑你可能连一个也不认识吧。” 说得好,玛丽在心里默默给姐姐鼓掌。 “你怎么对你们女人这么苛求,竟然怀疑她们不可能具备这些条件呢?”卡洛琳又说。 玛丽几乎能看见她那个微微扬着下巴的样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赫斯特太太和卡罗琳一齐叫起来。 她们抗议着,说着“我们就知道不少女人完全具备这些条件”。那声音一个比一个高,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 玛丽刚想继续听,赫斯特先生的声音忽然炸开。 “别吵了!你们对打牌太不专心了!” 那声音又响又冲,像是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玛丽愣了一秒,然后捂住了嘴。 她怕自己笑出声来。 这位赫斯特先生,从头到尾只关心两件事——喝酒,打牌。什么多才多艺,什么女人标准,都和他没关系。他只在乎他的牌局。 玛丽靠在沙发上,笑够了才重新拿起书。 没过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 伊丽莎白走进书房,看见她,愣了一下。 “你在这儿?” 玛丽点点头。 “看书。” 伊丽莎白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听见了?” 玛丽想了想,点了点头。 “听见一点。” 伊丽莎白笑了一下。 “那位达西先生,可真会给人定标准。” 玛丽看着她,忽然问。 “你觉得他说的那些,有道理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 “有道理,但太苛求了。”她说,“一个女人要精通那么多东西,还要读书长见识,还要仪态好谈吐好表情好——这得是什么样的人?” 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继续说:“而且,就算有这样的女人,他也不会满意。他这种人,永远能找到不满意的地方。” 第83章 卡洛琳 第二天吃过早饭,大家坐在客厅闲聊,没一会儿达西先走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玛丽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卡罗琳·宾利,忽然开口:“宾利小姐,能陪我出去走走吗?” 卡罗琳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意外,很快被礼貌的笑意取代。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个平时不声不响、坐在角落里像个影子一样的三姑娘,找她做什么?样貌平平,说话也不多,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聊的。 但她还是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 “当然,玛丽小姐。”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疑问。玛丽没有解释,只是朝她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卡罗琳往外走。 --- 花园里很安静。 昨夜的雨把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小径两旁的玫瑰开得正好,红的粉的黄的,挤挤挨挨的,香气混着泥土的潮湿味道,浓郁得化不开。几只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落在花瓣上,翅膀轻轻扇动着。 玛丽走得不快不慢,卡罗琳跟在她旁边,脚步轻盈,裙摆从石径上扫过,一点泥都没沾上。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卡罗琳的扇子轻轻摇着,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笑。她心里还在琢磨,这位玛丽小姐到底想干什么。总不会是真的想散步吧?这种乡下姑娘,能有什么话和她说的? 玛丽带着她越走越深,一直走到花园最里面。周围全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层层叠叠的,把房子和人声都隔在了外面。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这里安静极了,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卡罗琳。 卡罗琳也停下来,扇子停了,脸上的笑还挂着,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不确定。 玛丽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卡罗琳愣了一下。 “什么?” 玛丽看着她,那目光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种让卡罗琳不太舒服的东西——像是能看穿她所有的心思。 “招待我们这样的乡下姑娘。”玛丽说,语气平平的,“明明看不上,还要尽职尽责地表演好主人。从早到晚陪着笑脸,说话要拿捏分寸,眼神要恰到好处。很难得。” 卡罗琳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会?”她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我们——玛丽小姐,你误会了,我们对你们只有欢迎——简小姐病了,我们当然要好好照顾,这是应该的——” 玛丽抬起手,轻轻打断了她。 “宾利小姐。” 卡罗琳张着嘴,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玛丽没有急着开口。她转过身,看着旁边那丛开得正盛的玫瑰。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红得像要滴下来。 “宾利先生是个好人,这一点我承认。”她说,语气还是那么平,“他热情,真诚,不势利眼,对谁都好。这样的弟弟,你们应该很满意。” 卡罗琳皱起眉头,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玛丽转过头,又看着她。 “但除了我姐姐那样的,还有谁能接受你们?” 卡罗琳愣住了。 “什么?” 玛丽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简的脾气,你应该也看出来了。温柔,和善,从不说人坏话,什么事都往好处想。她这样的人,可以允许丈夫的姐姐姐夫一起住,可以允许小姑子在家里指手画脚,可以什么都不计较,只求一家人和和气气。” 她顿了顿。 “但你们真正想联姻的那些家族呢?” 卡罗琳的脸色变了。 玛丽没有停下来。 “那些伦敦的大家族,那些有爵位有地位的人家。他们的女儿,会允许丈夫的姐姐带着男人一直住在家里吗?会允许小姑子对家业指手画脚吗?会像简一样,什么都不计较吗?” 她看着卡罗琳的眼睛。 卡罗琳的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玛丽轻轻叹了口气。 “言尽于此。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卡罗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吹过,玫瑰的枝叶轻轻摇着,几片花瓣落在地上,落在她裙摆旁边。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脑子里一片空白。 蝴蝶还在飞,阳光还在落,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可她忽然觉得,这个安静的花园,变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巧的是,花园层层叠叠的灌木丛深处,有一张白色的茶桌。 达西正坐在那里。 他饭后习惯一个人待着,避开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和客套。这个位置是他无意中发现的——四周被修剪整齐的灌木围住,阳光从头顶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张茶桌上,斑斑驳驳的。安静,隐蔽,没人打扰。 他刚喝了一口茶,就听见脚步声。 然后是说话声。 他认出其中一个声音——是宾利小姐。另一个……他顿了一下,是玛丽·班纳特。 他没有动。 这个时候站起来走开,只会让双方都尴尬。他只能继续坐着,希望她们只是路过,很快就会走开。 但脚步声没有远去。 她们停下来了。 就在灌木丛的另一边。 达西放下茶杯,眉头微微皱起。他不是有意偷听,但这个位置,那些话,一句一句传过来,清清楚楚。 “……这些天,真是辛苦你了。” 是玛丽的声音。 “什么?”卡罗琳的声音带着意外。 “招待我们这样的乡下姑娘,明明看不上,还要尽职尽责地表演好主人。很难得。” 达西的眉头动了一下。 “怎么会?我们——玛丽小姐,你误会了——” “宾利先生是个好人,这一点我承认。他热情,真诚,不势利眼,对谁都好。” 玛丽没有让她说完。 “但除了我姐姐那样的,还有谁能接受你们?” 达西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那些伦敦的大家族,那些有爵位有地位的人家。他们的女儿,会允许丈夫的姐姐住进家里吗?会允许小姑子指手画脚吗?会像简一样,什么都不计较吗?” 卡罗琳没有说话。 沉默。 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是脚步声,渐行渐远。 玛丽走了。 卡罗琳还站在原地。 达西坐在灌木丛后面,没有动。 他把茶杯放下,靠回椅背上,望着头顶那一片斑驳的阳光。 脑子里转着刚才那些话。 她说的那些话…… 一个乡下地主家的三女儿,怎么知道这些的? 那些关于大家族的话,关于联姻的话,关于姐妹之间那些微妙的心思——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女性了。伦敦的舞会上,那些被介绍给他的小姐们,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说着同样的话,带着同样的笑。她们读过一些书,会弹几首曲子,知道伦敦最时髦的帽子和最流行的舞步。她们谈论天气,谈论舞会,谈论某某夫人家的晚宴。 但她们从来不谈这些。 不谈婚姻背后的算计。不谈姐姐妹妹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思。不谈一个人站在花园里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她们没有自己的脑子。她们只有别人塞进去的东西。 可那个女孩不一样。 她说的话,是她自己想出来的。 这一日,班纳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来了。 玛丽正坐在简的床边,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她和伊丽莎白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笑了。 “母亲来了。”伊丽莎白站起来,“我去接一下。” 没过多久,班纳特太太就风风火火地冲进了房间。 “简!我的好简!”她一进门就扑到床边,上下打量着大女儿,“瘦了!瘦了!我就知道,生病怎么能好?得好好养着才行!” 凯蒂和莉迪亚跟在后面,两个人的眼睛却不在简身上。她们一进门就四处乱看——窗外的花园,墙上的画,床头的摆设,什么都新鲜。 莉迪亚压低声音对凯蒂说:“听说宾利先生的姐妹都住在这儿……” 凯蒂点点头,两个人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简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些,但还有点苍白。她看见母亲,露出一个虚弱的笑。 “母亲,我没事。医生说再过几天就好了。” 班纳特太太在她床边坐下,拉着她的手。 “那就好,那就好。我跟你说,病了就得好好养,千万别急着动。等彻底好了再回去。” 简犹豫了一下。 “母亲,我想回家休养。在这儿……总归是麻烦人家。” 班纳特太太的手一顿。 “麻烦?”她声音高了起来,“麻烦什么?你是客人,生病了,主人招待你是应该的。再说,宾利先生——” 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宾利先生对你那么好,你走了,他怎么想?” 简的脸微微红了。 “母亲……” 班纳特太太摆摆手,打断她。 “听我的,就在这儿养着。病了就别挪动,万一路上又着凉了,怎么办?回头更严重了,不是更麻烦人家?” 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全是出于关心。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朝伊丽莎白挤了挤眼睛。 伊丽莎白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碰,又各自移开。 “听话。”班纳特太太拍拍简的手,“好好养着,别惦记家里。家里有我呢。” 简点了点头,不再说话了。 凯蒂和莉迪亚站在窗边,还在往外看。莉迪亚忽然压低声音说:“那是宾利先生吗?” 玛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宾利正从花园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达西。 凯蒂兴奋地拽了拽莉迪亚的袖子。 班纳特太太听见动静,也往窗外看了一眼。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哎呀,宾利先生来了。”她站起来,理了理帽子,“我得下去打个招呼。” 玛丽看着她那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又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班纳特太太已经拉着两个小女儿往外走了。 “快,跟我下去。见了人要懂礼貌,知道吗?” 门关上了。 第84章 挽留 房间里安静下来。 玛丽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几个人。班纳特太太正热情地和宾利说着什么,莉迪亚和凯蒂站在旁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些红制服——虽然没有,但她们的目光还是四处乱飘。 她轻轻笑了一声。 “母亲那点心思,谁都看得出来。” 伊丽莎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看出来又怎样?” 玛丽想了想,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那几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宾利正往楼上看,大概是想着简。达西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玛丽收回目光,转过身,回到床边坐下。 简还靠在床头,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母亲就是那样。” 玛丽点点头。 “我知道。” 她没说出口的话是:我们都知道。 只是没人说破罢了。 班纳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宾利和达西站在客厅门口。 她立刻调整了脸上的表情——对宾利时,笑得像春天的太阳;对达西的,虽然也笑,但明显淡了几分,像是阳光被云遮住了一点。 宾利迎上来。 “班纳特太太!真巧,我刚想上楼去看看简小姐。” 班纳特太太握住他的手,拍了拍。 “宾利先生,您真是太客气了。我这几天一直惦记着简,今天总算抽出身来看看她。这孩子,真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我正考虑带她回去养着,总在你们这儿住着,实在过意不去。” 宾利的脸色变了一下。 “带回去?”他连忙说,“班纳特太太,这怎么行?简小姐是在我们这儿生病的,都是我们招待不周,怎么能让她就这样回去?您一定要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歉疚的表情。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应该的应该的。”宾利急得脸都有点红了,“简小姐那么好的姑娘,在我们这儿病了,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让她好好养着,等完全好了再回去。” 班纳特太太的嘴角压不住了。 “宾利先生真是太善良了。那我就放心把简交给您了。” 玛丽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差点笑出声。 母亲的演技,真是炉火纯青。 她刚想往前走,伊丽莎白从后面赶过来,几步走到前面去。 “母亲。”伊丽莎白的声音不高,但玛丽听得出来,她在努力压着什么。 班纳特太太回头看了她一眼,没理她,又转回去继续和宾利说话。 “我们简啊,从小就是这样,脾气温和,从来不和人争执。不瞒您说,附近好些年轻人都喜欢她,前几年还有人给她写情诗呢。” 伊丽莎白的脸僵了一下。 玛丽也愣住了。 情诗?谁?什么时候?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努力维持着脸上的笑,那笑容有点绷。 “母亲,”伊丽莎白开口,“那人的爱情,早就完结了。” 班纳特太太没听懂。 “完结?什么完结?” 达西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时候他忽然开口。 “诗是爱情的食粮。” 伊丽莎白又补充:“那要是一种美好、坚贞、健康的爱情才行。凡是强健的东西,可以从万物获得滋补。如果只是一点微薄的情意,那么我相信,一首出色的十四行诗就能把它彻底葬送掉。”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 达西没再解释,只是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也看了他一眼。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人之间那一瞬间的目光交汇,心里飞快地转着。 她忽然想起原著里那段关于诗歌的对话。 原来在这里。 班纳特太太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她也顾不上这些。她已经达到了目的——宾利亲口说了要让简留下。 她笑着又寒暄了几句,转身招呼两个小女儿。 “走了,我们回去了。” 莉迪亚却没动。她站在那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宾利。 “宾利先生,您上次答应过的舞会,什么时候办呀?” 宾利笑着点点头。 “快了快了,等简小姐痊愈,一定办。” 莉迪亚满意了,拉着凯蒂跟上班纳特太太。 三个人往外走。 班纳特太太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说:“听见没有?宾利先生说了,等简好了就办舞会。你们俩的新裙子,回去就得准备起来。” 莉迪亚的声音飘进来:“我要那条粉色的,带蕾丝边的……” 声音渐渐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伊丽莎白轻轻叹了口气。 玛丽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压低声音说:“情诗是怎么回事?”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 “别问了。” 玛丽点点头,没再问。 班纳特太太带着两个小女儿走后,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赫斯特夫人和宾利小姐上楼去陪简。她们坐在床边,说着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伦敦的新闻,某某夫人的新裙子。简靠在枕头上,脸色还苍白,但精神好了些,偶尔点点头,偶尔轻声应一句。 玛丽没有跟上去。 她坐在楼下客厅的角落,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目光偶尔掠过对面的卡洛琳·宾利——那位小姐从花园回来之后,每次看见她,眼神都有点飘忽。 这会儿卡洛琳从楼上下来,看见玛丽坐在那儿,脚步顿了顿。 玛丽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点了点头,和平常一样。 卡洛琳愣了一下,然后也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卡洛琳忽然开口。 “玛丽小姐,你……今天不上去陪简小姐?” 玛丽摇摇头。 “她睡着。伊丽莎白在那儿就行。” 卡洛琳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她的坐姿放松了些,扇子也摇得自然了。 玛丽心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 --- 客厅另一头,达西坐在靠窗的桌子旁,手里拿着一支羽毛笔,面前铺着信纸。他在给妹妹乔治安娜写信。 卡洛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去。 “达西先生,在给乔治安娜写信?” 达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 “替我向她问好。”卡洛琳站在他旁边,语气比平时软了些,“很久不见她了,也不知道她在彭伯里过得怎么样。上次见她还是去年秋天,那孩子又长高了吧?” 达西的笔顿了一下。 “她很好。”他说,又补了一句,“我会替你问好。” 卡洛琳满意地点点头,但没有走的意思。她站在那里,看着达西写信,偶尔插一句。 “告诉她宾利先生也问好……还有赫斯特先生和夫人……让她有空来伦敦玩……” 达西的笔又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卡洛琳。 “宾利小姐,这些话,我可以一起写进去。” 卡洛琳笑了。 “那就麻烦你了。” 她终于走开了,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坐在另一边打皮克牌。赫斯特先生手里攥着牌,皱着眉,宾利倒是一脸轻松,偶尔往楼上看一眼,想着简。 “出牌。”赫斯特先生说。 宾利回过神来,随便出了一张。 赫斯特先生眉头皱得更深了。 --- 玛丽没有参与这些。 她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面前铺着一张纸,手里拿着羽毛笔。 纸上是些乱七八糟的字——人名,地名,几个潦草的句子。她盯着那张纸,脑子里转着新一卷的故事。 距离上一卷出版,已经过去不少日子了。 第十三卷是关于婴儿甜酒的,那本书在伦敦闹出了不小的动静。药店的招贴改了,妈妈们开始传话,白教堂那边还真的办起了托儿所。 但那一卷……怎么说呢,更多的是一种愤怒。 这一回,她想写点不一样的。 回归本来的路数。严谨的凶杀。精密的推理。那种让读者拍着大腿说“我怎么没想到”的诡计。 她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一个方向。 左右手。 一个人在杀人或者反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会因为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而完全不同。 比如,一个人右手拿刀刺向另一个人,伤口的走向,刀痕的深浅,和左手拿刀完全不一样。如果被害者在反抗,她手上的伤口也能看出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这是一个法医学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想到这一点。 玛丽想着想着,笔在纸上划拉起来。 “右手持刀——伤口左深右浅,从上往下斜。” “左手持刀——反之。” “被害人右手有伤——与凶手面对面,伤口朝向……” 她越写越快,那些念头像泉水一样涌出来。 死者。嫌疑人。现场。证据。最后揭晓的那一刻。 赫斯特先生和宾利还在打牌。卡洛琳终于放弃了干扰达西,坐到一边摇扇子。达西写完了信,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间扫过角落里的玛丽。 她没注意到他。 她低着头,手里的笔飞快地动着,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 达西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不知道她在写什么。 但她的样子,和那些只会谈论裙子、舞会、某某夫人的小姐们,完全不一样。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 第85章 评价 达西把信封折好,拿起火漆条,在烛火上烤了烤。火苗舔着蜡条的一端,暗红色的蜡滴缓缓落下来,滴在信封的封口上,凝成一团温热的红。他拿起那枚刻着家族纹章的银印章,正要按下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点起了几盏蜡烛,烛光从银质的烛台上散开,落在深色的胡桃木家具上,落在墙上那几幅风景画上,落在地毯繁复的花纹上。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卡洛琳忽然又开口了。 “说起来,乔治安娜最近还在读那个……弗朗西丝什么的小说吗?” 达西的印章停在半空。 “弗朗西丝·沃斯通。”他说,语气平平的,“她一直在读。” 卡洛琳靠在沙发上,一条腿优雅地叠在另一条腿上。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晨裙,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白色蕾丝,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锁骨处那一小片肌肤。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随着她摇扇子的动作轻轻晃动。那把扇子是象牙骨的,展开的时候能看见上面手绘的花朵,粉的紫的,和她的裙子很相配。 “我记得她以前特别喜欢。”她说,扇子轻轻摇着,“不过最近那两册,我读了之后倒是觉得有些无趣了。” 达西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很短,很快又落回手里的信上。 玛丽坐在角落的那张小桌子旁,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但她没抬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她面前铺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有的划掉了,有的在旁边加了注,外人看不懂。 卡洛琳继续说下去,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那个产褥热的,确实吓了我一跳。谁能想到生个孩子那么危险呢?不过后面的……纺织女工那个,还有那个什么安眠糖浆的,实在有些无趣。” 她顿了顿,扇子摇得更快了。 “写得倒是挺用心的,可那些事,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赫斯特夫人坐在她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裙子,比卡洛琳的那件素净些,领口和袖口镶着同色的缎带。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妹妹说话的时候偶尔点一下头。 玛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没忍住,轻轻撇了撇嘴。 她自认那两书写得也算及格。虽然确实掺了更多社会反思,不像早期那些纯推理那么紧凑,但也不至于到“无趣”的地步吧。 伊丽莎白不知什么时候从楼上下来了,正好听见这几句。她走到玛丽身后,把手搭在她肩上,轻轻捏了捏玛丽的手臂。 玛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她在忍笑。 达西把印章按下去,火漆上留下清晰的印记。他把信放到一边,声音还是那么平。 “无趣?” 卡洛琳眨了眨眼,扇子摇得更快了。 “难道不是嘛?我想我怎么也不会沦落到去做纺织女工的地步吧。” 她说完,拿扇子遮住嘴,轻轻笑了几声。那笑声细细的,像是什么特别好笑的事。赫斯特夫人也跟着笑了两声,笑得很轻,几乎听不见。 赫斯特先生坐在另一边的牌桌前,正低头看他的牌,没理她们。他面前的桌上散落着几张皮克牌,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玛丽低着头,手里的笔握得有点紧。 伊丽莎白的手指又在她手臂上捏了一下,这回力道重了点,像是在说“别理她”。 达西轻轻咳了一声。 “伦敦那些工人区的事,宾利小姐可能不太了解。”他说,语气还是那么稳,“但有一件事,我想你应该注意到了。” 卡洛琳的扇子停了。 “什么?” 达西看着她,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本来就没表情的脸更显得难以捉摸。 “如今伦敦的贵族们,出门也开始戴口罩了。” 卡洛琳愣了一下。 达西继续说下去:“泰晤士河的臭气,不会因为是贵族就绕开他们的鼻子。那些工人区的女工,也不会因为你不关心她们,就和你的生活毫无关系。” 他顿了顿。 “更别提那两本书,救了不少人的性命。”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烛光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卡洛琳的扇子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僵在那里。赫斯特夫人也不笑了,手里的茶杯悬着,忘了放下。 玛丽手里的笔终于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达西一眼。 达西没看她,只是拿起那封刚封好的信,放在一边。 伊丽莎白的手指在玛丽手臂上轻轻拍了拍,然后收回。 卡洛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重新摇起扇子,但摇得没那么自在了,动作比刚才慢了些,也乱了些。 --- 客厅里的安静没持续太久,话题很快就转了方向。 “哦,”宾利小姐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像是在努力把刚才的事翻篇,“查尔斯写起信来马虎透顶。他要漏掉一半字,涂掉另一半。” 宾利倒是一点不生气,反而笑着解释:“我的念头转得太快,简直来不及写——因此,收信人有时候觉得我的信言之无物。” “宾利先生,”伊丽莎白说,“你这样谦虚,人家本来想责备你也不忍心了。” 达西坐在一旁,听见这话,抬起眼睛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假装谦虚是再虚伪不过的了。”他说,语气平平的,却带着那种惯有的笃定,“那样做往往只是信口开河,有时只是转弯抹角的自夸。”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你把我那句谦虚的话划归哪一类呢?” 达西迎上她的目光。 “转弯抹角的自夸。”他说,“你实在是为自己写信方面的缺点感到自豪,你认为这些缺点是思想敏捷和写得马虎引起的,你觉得这些表现即使不算可贵,也至少非常有趣。凡是办事快当的人总是以快为荣,很少考虑事情办得是否完善。” 他说着,顿了顿,目光扫过宾利。 “你今天早上跟班纳特太太说,假使你打定主意要离开内瑟菲尔德,你五分钟之内就能搬走,你这话无非是想夸耀自己,恭维自己——然而,急躁的结果只能使该做的事没有做,无论对……” 他没有说完,宾利已经笑起来了。 “好了好了,达西,你再说下去,我就真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了。” 伊丽莎白也笑了。 宾利转向她,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伊丽莎白小姐,多谢你替我说话。虽然你也没帮上什么忙。”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我尽力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连赫斯特先生也抬起头,茫然地跟着笑了两声,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牌。 --- 笑过了,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烛光还是那么亮,壁炉里的火还是那么旺,墙上的画静静地挂着。赫斯特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卡洛琳的扇子摇得慢了些,宾利靠在沙发上,脸上还带着笑。 伊丽莎白看了看坐在角落里的玛丽,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达西,忽然开口。 “宾利小姐,玛丽,不知能否赏赐我们一点乐曲听听?” 卡洛琳的扇子停了一下,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推辞表情。 “哎呀,伊丽莎白小姐,这怎么好意思……” 她已经站起来了,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些绣着的蕾丝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她理了理裙摆,走到钢琴前坐下,“我就献丑了。玛丽小姐,你先来?” 玛丽摇了摇头。 “我花的时间也许比较久,还是宾利小姐先请。” 卡洛琳点点头,把手放在琴键上。赫斯特夫人跟过去,站在旁边,准备给她伴奏。墨绿色的裙子和浅粉色的裙子并排站着,一个沉稳,一个娇俏。 钢琴的声音响起来。是意大利的曲子,流畅华丽,很适合客厅表演。卡洛琳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每一个音都落得准确,姿态也优雅,微微侧着头,偶尔朝听众们投来一个微笑。 玛丽靠回沙发里,目光落在那些跳动着的手指上,但没在看。 她在想自己的事。 下一卷的构思还在脑子里转。左手和右手,刀痕的走向,凶手和被害者的位置。那些念头转来转去,需要找个时间理清楚。 目光无意间扫过客厅另一边。 达西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睛却往这边看。 玛丽心里轻轻笑了一下。 果然。 原著里写的没错,达西先生这时候已经开始注意伊丽莎白了。虽然嘴上说着“还没漂亮到打动我的心”,眼睛却很诚实。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卡洛琳弹琴。 坐在旁边的伊丽莎白,却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达西的目光落在的方向,不是她这边。 是玛丽那边。 她愣了一下,又看了几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达西的目光,时不时落在玛丽身上,偶尔才扫过其他人。他看着玛丽的时候,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性注视,是那种……怎么说呢,像是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伊丽莎白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达西先生相中的是玛丽…… 她想了想,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她大概可以原谅这家伙的骄傲伤害过她的骄傲了。 毕竟玛丽值得一个好人。 虽然达西这人,嘴是毒了点,脸是冷了点,但看起来不像是个坏人。而且他刚才替那两本书说话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卡洛琳弹琴。 --- 卡洛琳弹了几支意大利歌曲,站起来,朝玛丽做了个“请”的手势。 “玛丽小姐,轮到你了。” 玛丽站起来,走到钢琴前坐下。 烛光正好落在琴键上,那些黑白键泛着温润的光。她把手轻轻放上去,没有立刻弹,像是在感受什么。 卡洛琳站在旁边,等着她翻开乐谱。 钢琴上放着一本乐谱,是卡洛琳刚才用过的。她以为玛丽会去翻那本。 但玛丽没有动。 “玛丽小姐?”卡洛琳疑惑地看着她,“不需要谱子吗?” 玛丽抬起头,淡淡笑了一下。 “已经记住了。” 她把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86章 哥德堡变奏曲 哥德堡变奏曲从玛丽的指尖流淌出来。 第一个音符落下去的时候,客厅里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这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些曲子。没有轻快的旋律开头,没有让人一听就能跟着哼的调子。只是几个简单的音符,清清爽爽的,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然后那些音符开始变了。 第一个变奏轻快地跳出来,手指在琴键上飞快地跑动,那些音符像小珠子一样,一串一串滚落下来。宾利的脸上露出一点惊讶的表情,他的脚轻轻点着地,像是在跟着节奏。他听不懂这曲子,但他觉得好听。 第二个变奏慢下来,更深沉了些。那些音符不再跳跃,而是一层一层叠上去,像几条不同的河流同时流淌,又汇到一处。赫斯特先生抬起头,看了一眼钢琴那边,又低下头看他的牌。他的牌不好,皱着眉头。 第三个变奏又活泼起来,带着一点俏皮的调子。卡洛琳的扇子停了,她听着,脸上带着那种礼貌的微笑,但眼神里有点茫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曲子,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好继续微笑着。 伊丽莎白靠在沙发上,眼睛一直看着玛丽的手指。那些手指在琴键上跳着,像有自己的生命。她不懂音乐里的门道,但她能感觉到这曲子和平时听到的那些不一样。它不像是表演给人听的,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达西坐在那里,手里的茶杯早就放下了。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身上,没有移开过。 那些音符继续流淌。变奏一个接一个,有的欢快,有的深沉,有的像在对话,有的像在沉思。每一个变奏都有自己的性格,但每一个变奏又都能听出那个最初的主题,像是同一个人的不同面孔。 玛丽的手指没有停过。她已经弹到了第十五变奏,那是一个卡农,两个声部一前一后追逐着,像是在林子里你追我赶。宾利轻轻点着的头停了,他屏住呼吸,像是怕打扰了什么。 第二十变奏来得很快,手指在琴键上跑得像风一样。赫斯特夫人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她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没有放下茶杯。 第二十五变奏是最慢的一个。那些音符沉甸甸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升起来。玛丽的手指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每一个音都像是在叹息。客厅里安静极了,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响,和那些沉沉的音符交织在一起。 伊丽莎白轻轻吸了一口气。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个曲子,但它让她想起一些事——想起那些说不出口的话,想起那些一个人待着的时候。 卡洛琳的扇子掉在膝上,她没有捡。她听着那些音符,脸上的微笑没了,换了一种表情。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最后一个变奏弹完,那个最初的主题又回来了。和开头一模一样,简简单单的几句,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到家。 玛丽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最后一个音符的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着,颤了一会儿,慢慢消失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伊丽莎白忽然鼓起掌来。 “bravo!”她喊道,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宾利也跟着鼓掌,用力得很,脸上全是真诚的喜欢。 “玛丽小姐,太好了!虽然我听不懂,但我知道好!” 赫斯特先生也拍了几下,虽然他的牌还没打完。 达西慢慢地鼓起掌来。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但很认真。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卡洛琳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挤出笑脸,也开始鼓掌。那掌声比别人的都慢半拍,听着有点勉强。 “玛丽小姐真是多才多艺。”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干涩,“这是什么曲子?怎么从没听过?” 玛丽从钢琴前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哥德堡变奏曲。”她说,“一个日耳曼作曲家写的,叫巴赫。” 卡洛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又回来了,比刚才自然了些。 “日耳曼人?”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群日耳曼人竟然还能出音乐家。”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玛丽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没变,但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莫扎特和贝多芬也是日耳曼人。”她说,语气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维也纳更是世人公认的音乐之都。” 卡洛琳的笑容僵在脸上。 宾利在旁边挠了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拿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达西的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什么都没说,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卡洛琳的扇子又摇起来了,比刚才快了一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客厅里又安静了几秒。 达西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茶杯上,但那杯茶已经凉透了。 他没有喝。 他在听。 不是听客厅里那些重新响起的寒暄声、牌桌上的嘀咕声、壁炉里的噼啪声。他在听刚才那个曲子。 那些音符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听过就忘的调子,是一个一个,清清楚楚地刻在什么地方。第一个变奏的轻盈,第二个的深沉,第十五个的你追我赶,第二十五个的……他说不出那是什么,但那几个音符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上,到现在还没散去。 他想起玛丽那天在舞会外面说的话。 “一首弹完太久了。舞会等不及。” 那时候他以为她只是在推脱。现在他明白了——这首曲子确实太长,但更重要的,是它不该被舞会的喧嚣打断。它需要人坐着听完,不说话,不想别的事,就那么听。 今晚他听完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钢琴那边。玛丽已经站起来了,正在和伊丽莎白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柔和,和平时不太一样。 他以前从没认真看过她。 简是美的,那种一眼就能看见的美。伊丽莎白也是出众的,尤其是那双眼睛,亮亮的,会说话。但玛丽……她站在她们旁边,总是会被忽略。 可今晚他看清楚了。 她长得确实不如简美丽。她的鼻子不够挺,下巴不够尖,五官拆开看,没有一样是顶出色的。但合在一起,有一种……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五官后面,让这张脸越看越耐看。 他想起她弹琴时的样子。那些手指在琴键上跳着,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没有像卡洛琳那样偶尔抬头朝听众笑一笑,她只是低着头,和那些音符在一起。 那种专注,那种完全的投入,让他移不开眼睛。 达西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从来没有被女人吸引过。 那些舞会上向他献殷勤的小姐们,那些被他冷淡地打发走的姑娘们,她们在他眼里都差不多——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说着同样的话,带着同样的笑。他从来分不清谁是谁,也从来不想分。 但此刻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那个弹琴的姑娘。 他想着她说话的样子,淡淡的,平平的,但每一句都让人忘不掉。想着她弹琴的样子,低着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她刚才反驳卡洛琳时说的那句话——“贝多芬也是日耳曼人,维也纳更是音乐之都。”语气那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去。 达西靠在椅背上,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不是因为她那些身份卑微的亲戚…… 那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连忙把它按下去。 那些亲戚是真实存在的。她的姨夫在麦里屯当律师,她的舅舅在伦敦做生意。这些都是事实,改变不了的事实。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应该想的是这些。应该想的是门第,是身份,是那些妨碍一场体面婚姻的所有东西。 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边看。 玛丽正侧着头听伊丽莎白说话,嘴角带着一点笑。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映得亮亮的。 达西收回目光,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他想,幸好还有那些亲戚。 不然他说不定真要沉入爱河了。 第二天,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矮树林的小径上。 达西和卡洛琳并肩走着。这本不是什么特别的散步,只是吃过午饭后,卡洛琳提议出来走走,达西没有拒绝的理由。 走了没几步,卡洛琳就开口了。 “达西先生,”她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意,“我昨天想了一晚,越想越觉得有趣。” 达西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卡洛琳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很。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和玛丽小姐结为伉俪,这门亲事会给你带来多大的幸福。” 达西的脚步顿了一下。 卡洛琳没注意到,或者注意到了但假装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当然,喜事办成之后,你得委婉地奉劝你那位岳母大人不要多嘴多舌。她那张嘴,你是知道的,在哪儿都闲不住。”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有能耐的话,也把你那几个小姨子追逐军官的毛病给治一治。” 达西没有说话。 卡洛琳轻轻笑了一声。 “还有一件事,真难以启齿,不过还得提醒你一下。”她用扇子遮了遮嘴角,“尊夫人有个小毛病,好像是自命不凡,又好像是出言不逊,你也得设法加以制止。” 达西停下脚步,看着她。 卡洛琳也停下来,迎着他的目光,脸上还是那副笑意。 “为了我的家庭幸福,”达西说,声音平平的,“你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卡洛琳眼睛亮了。 第87章 康复 “哦!有的。”她摇了摇扇子,“务必把你内姨父内姨妈菲利普斯夫妇的画像挂在彭伯里的画廊里,就放在你那位当法官的伯祖父的遗像旁边。你知道他们属于同一行当,只是职业不同。” 她说完,轻轻笑了起来。 达西没有笑。 卡洛琳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像是怕人听见。 “至于尊夫人玛丽,你就别找人给她画像了——哪个画家能把她那美丽的脸画得惟妙惟肖呢?” 达西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但卡洛琳的笑容渐渐有点僵。 “宾利小姐。”他说。 卡洛琳等着他说下去。 达西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你对班纳特一家,似乎很了解。” 卡洛琳愣了一下。 “谈不上很了解,只是……” “只是观察得很仔细。”达西替她说完,“连他们的每一个‘毛病’,都记得清清楚楚。” 卡洛琳的笑挂在脸上,不知道该收回去还是该继续挂着。 达西没有再说别的。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卡洛琳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才跟上去。 就在这当口,赫斯特夫人和伊丽莎白从另一条道上走了过来。 “我不知道你们也想散散步。”宾利小姐说。她心里有些惶惶不安,惟恐让她俩听见了他们刚才说的话。 “你们太不像话了,”赫斯特夫人答道,“也不跟我们说一声就跑出来了。”说罢挽起达西那条空着的手臂,丢下伊丽莎白独个走着。 这条小道恰好能够容得下三人并行。达西先生觉得她们太冒昧了,当即说道:“这条路太窄了,我们大伙不能一起并行。我们还是到大道上去吧。” 其实,伊丽莎白并不想跟他们待在一起,只听她笑嘻嘻地答道:“不用啦,不用啦,你们就在这儿走走吧。你们三个人走在一起很好看,优雅极了。加上第四个人,画面就给破坏了。再见。” 她随即轻笑着离开了。 --- 伊丽莎白沿着另一条小径往前走,脚步轻快得很。头顶的树叶沙沙响着,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洋洋的。 她一边走,一边乐滋滋地在想:再过一两天就可以回家了。简已经大有好转,昨晚上就能下床走几步了,今天早晨更是精神了许多。等简彻底好了,她们就回朗博恩去,离开这地方。 她想起刚才那三个人站在一起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来。 达西被赫斯特夫人挽着,脸上那副表情,活像被人绑架了。宾利小姐站在另一边,虽然笑着,但那笑怎么看都有点勉强。三个人挤在那条窄窄的小径上,确实挺好看的——好看在那种别扭劲儿。 她想起宾利小姐刚才那句话——“我不知道你们也想散散步。”那语气,那表情,分明是心虚。伊丽莎白不用想也知道,她们不在的时候,那位小姐一定又在达西面前说了些什么。 说了什么呢? 她懒得猜。 反正和她没关系。 她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再过一两天就回家了,回到朗博恩,回到母亲絮叨的声音里,回到父亲的书房里,回到基蒂和莉迪亚的叽叽喳喳里。那些她平时觉得烦的东西,现在想想,竟然有点想。 至于这里的人—— 宾利先生是个好人,对简也真心。等简好了,他们肯定还会见面。那是简的事,她替姐姐高兴。 至于其他几位……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 反正和她没关系。 她沿着小径往前走,脚步轻快,心里想着回家的事。 吃过晚饭,玛丽和伊丽莎白上楼去看简。 简已经穿戴整齐,坐在床边,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毛披肩。她的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了神采。 “我好多了,”简看见她们进来,笑了笑,“躺着太闷,想下去坐坐。” 伊丽莎白上前挽住她的手臂。 “那就下去走走,别坐太久。” 玛丽跟在旁边,三个人慢慢下了楼。 客厅里暖意融融,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宾利姐妹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摇着扇子,说着什么。看见简进来,两人都站起来,脸上挂着关切的笑容。 “简小姐!你怎么下来了?身体要紧吗?” 赫斯特夫人上前扶住简,把她引到沙发上坐下。 简笑着摇摇头。 “好多了,躺着闷得慌。” 宾利小姐在她旁边坐下,扇子轻轻摇着。 “那就好那就好。你不知道,你生病这几天,我们多担心。” 玛丽和伊丽莎白在对面坐下。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玛丽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宾利姐妹的关心,总是这么周到,这么动听。 果然,接下来的一刻钟,她们把“健谈”这个词演绎到了极致。 宾利小姐绘声绘色地描述起去年冬天在伦敦参加的一场舞会——哪个夫人的裙子最华丽,哪位小姐的舞姿最优美,哪家公子的笑话最风趣。她说到精彩处,眼睛亮亮的,扇子摇得飞快,连赫斯特夫人都跟着笑起来。 赫斯特夫人也不甘示弱,讲起一桩有趣的轶闻,关于某个糊涂的伯爵夫人,把情书错寄给了自己的丈夫。她讲得妙趣横生,把简都逗笑了。 宾利小姐又接过话头,开始活灵活现地讥笑一位她们共同认识的“朋友”——那位小姐如何痴心妄想,如何打扮得花枝招展,如何在一场舞会上闹出笑话。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这场表演,心里忍不住感叹。 这两个人要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绝对是脱口秀演员的好苗子。 简笑着听,偶尔点点头。她的性子温和,从不议论别人,也不会接这种话。 伊丽莎白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端起茶杯,没有接话。 玛丽注意到,简虽然笑着,但目光时不时往门口瞟。 她在等宾利先生。 --- 门开了。 宾利先生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达西和赫斯特先生。 简的目光一下子落在他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但有人比她更快。 宾利小姐的眼睛瞬间黏在达西身上,她站起来,迎上前去,达西进门还没走几步,她已经开口了。 “达西先生,你们可算来了。我们刚才还在说去年冬天那场舞会,你没去真是太可惜了……” 达西微微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沙发上。 他先走向简,微微欠身。 “简小姐,祝贺你身体康复。” 简笑着点头。 “多谢达西先生。” 赫斯特先生跟在后面,也朝简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但最热情的,当然是宾利先生。 他几乎是冲到简面前的,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 “简小姐!你下来了!真的好了吗?还难受吗?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简的脸微微红了,摇摇头。 “好了,真的好了。” 宾利这才松口气,但他没走开,反而皱起眉头,看了看简坐的位置。 “这里有点凉。”他说,转身走向壁炉,拿起火钳,往炉子里添了几根柴。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噼啪作响。 他又看了看简。 “还是坐这边吧,”他指了指壁炉旁边的位置,“这边暖和。” 简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壁炉边坐下。宾利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说起话来。 从那一刻起,宾利先生的眼睛就没离开过简。 他说着说着,偶尔笑起来,偶尔凑近一点,听简说话。赫斯特先生在旁边跟他说话,他都没听见。 玛丽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对面。 宾利小姐真叫一心二用,既要自己读书,又要盯着达西读书,没完没了地不是问他个什么问题,就是凑过去看他读到了哪一页。她总是变着法子想逗他说话,可他只是简短地应付一两句,又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书。 她挑的这本书,说来也巧,正是达西手里那本的第二卷。她本打算津津有味地读一读,好和他有些共同话题,谁知越读越觉得无趣,最后把自己折腾得精疲力竭,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样度过一个晚上,有多惬意啊!”她伸了个懒腰,声音软绵绵的,“我敢说,什么事情也不像读书那么富有乐趣!人干什么都会厌倦,只有读书例外!等我有了自己的家,要是没有个很好的书房,那才真可怜呢。” 没有人接话。 达西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赫斯特先生靠在沙发上,眼睛都快闭上了。赫斯特夫人摆弄着自己的扇子,也不知听没听见。 宾利小姐的扇子停了停,又打了个哈欠。她干脆把书往旁边一抛,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想找点别的东西消遣。 就在这时,她听见哥哥正和贝内特小姐说起什么舞会的事。 她霍地扭过头来。 “这么说,查尔斯,你真打算在内瑟菲尔德举办舞会?“我想奉劝你,先征求一下在座各位的意见,再做决定。我敢肯定,我们当中有人觉得跳舞是受罪,而不是娱乐。” “如果你指的是达西,”她哥哥大声说道,“他可以在舞会开始之前上床去睡觉,随他的便好啦——舞会可是说定了非开不可的,只等尼科尔斯准备好足够的白汤,我就下请帖。” “假如舞会能开得别出心裁一些,”宾利小姐回答道,“那我对舞会就会喜欢多了。可是按照老一套的开法,实在乏味透顶。要是只兴谈话不兴跳舞,那就理智多了。” 第88章 格雷 克莱蒙特庄园的午后,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窗边的扶手椅里,夏洛特安静地坐着,一只手搭在膝头的书上,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曲着。 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白色蕾丝,那料子轻薄柔软,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起伏。裙摆上绣着的银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细细密密的花纹缠绕在一起,像是一簇簇不知名的小花。她的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高高盘起,只是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在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唇角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而是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仿佛心里藏着什么秘密的弧度。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那层白皙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可以隐约看见太阳穴处细细的青色血管。 德文郡公爵坐在她对面的锦缎沙发上,正说得兴起。 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礼服外套,领口系着繁复的白色领巾,随着他激动的语气微微颤动着。他的脸膛微微发红,那是常年饮酒和激昂辩论留下的痕迹。他一边说,一边用右手在空中比划着,手指上那枚硕大的家族印章戒指在光线里晃来晃去。 “……利物浦那个老顽固!他以为靠着地主的支持就能永远把持议会!”公爵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贵族特有的自信——那种从出生起就确信自己高人一等的、毫不怀疑的底气。 查尔斯·格雷坐在公爵身旁,目光却一直落在夏洛特脸上。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剪裁合身,衬出他依然挺拔的身姿。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但眼睛依然锐利。此刻那双眼睛正细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年轻女子——她脸上那种若有若无的笑,她微微低垂的眼睑,她手指轻轻摩挲书页边缘的动作。 他认识她很多年了。 他记得当年那个愤怒地冲出父亲宫殿的少女,记得她在辉格党聚会上热切倾听每一个批判托利党言论的样子——那时候她的眼睛会发亮,会不自觉地前倾身子,会忍不住插话。那时候的她,像一团燃烧的火,急着要找到一个方向。 而眼前这个安静地坐在阳光里的女子,脸上不再有当年的激动与愤懑。她的神情平静如水,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不再有火光,而是另一种东西——格雷一时想不出该怎么形容那是什么。或许是沉淀,或许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清醒。 德文郡公爵还在说个不停。 格雷轻轻咳嗽了一声,向公爵递了个眼色。 公爵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困惑地看向格雷,又看向夏洛特。 格雷微微欠身,声音比刚才公爵的激昂柔和了许多:“殿下,您似乎有话要说?” 夏洛特的笑容深了一些。 她慢慢合上膝上的书——那是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有些磨损了,《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这个瞬间加上某种分量。 她把书放在膝头,抬起头来。 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格外清透。格雷忽然发现,她的眼尾处有几道细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那种常常思索的人才会有的痕迹。她比实际年龄显得略大一些,但那种成熟不是衰老,而是沉淀。 “两位先生都看过最近这几册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不高不低,却有一种让人不得不认真听的分量。 格雷和公爵对视一眼。公爵点点头:“看过。那本《棉尘》《甜酒》——”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仿佛这些平民的话题不值得他这位公爵过多关注。 “我最近在想,”夏洛特打断了他,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谈论窗外的天气,但格雷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收紧了一下,“书里的那些工厂主们。” 格雷微微挑眉。 “他们穿着体面的衣服,坐在干净的办公室里,从不出现在那些冒着黑烟的厂房里。”夏洛特低头看着书封上的烫金文字,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仿佛透过它们在看着别的什么东西,“可是那些工人——那些在机器旁耗尽一日一日的男人、女人,还有那些瘦弱的童工——他们的生活,书里没有多写。” 公爵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换了个坐姿。他靠在沙发背上,那件深棕色外套的领口被他的动作挤得有些歪了。 夏洛特抬起头,目光从公爵脸上移到格雷脸上。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格雷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悯,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审视——像是在看两个熟悉的人,又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我曾经以为,”她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每一个词都要落在最准确的地方,“那些靠着自己的智慧和勤劳积累财富的资本家们,会比我们这些从出生就拥有土地和头衔的人,更懂得底层的疾苦。毕竟,他们是靠自己爬起来的,应该记得路上的泥泞。” 她停顿了一下。 格雷看见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书页的边缘,一下,又一下。 “可是这几年的见闻让我明白——”她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平静,“不过是半斤八两。”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壁炉里的火焰轻轻跳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那火焰本不需要燃得这么旺,但公爵喜欢房间里有点跃动的光亮。此刻那火光映在夏洛特的侧脸上,让她的轮廓忽明忽暗。 格雷凝视着她。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女子刚刚做了一件很罕见的事——她在一句话里,把辉格党和托利党,把贵族和资本家,全都划在了一条线上。在那些激昂地抨击托利党人的贵族们看来,这是不可想象的;在那些沾沾自喜的工厂主们听来,这也是刺耳的。 但她说出来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夏洛特的目光落在格雷脸上。 “查尔斯,”她直呼他的名字,如同多年的老朋友,“我需要你把我的态度传达出去。” 格雷微微向前倾身。他的坐姿比刚才端正了许多,那件深灰色外套的肩线随着他的动作绷紧了些。 “我不希望那些工厂主们——”夏洛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准确的词。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很快又松开。最终她选择了那个带着利齿和贪婪的意象,“——都变成只追逐金钱的鬣狗。” 她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格雷听出了平静之下暗涌的力量。她的手指不再摩挲书页,而是轻轻握紧了那本书。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格雷看见了。 “他们既然招募了那些工人,”夏洛特说,“就对他们负有责任。工厂不是机器,是人的集合。只看见利润而看不见人——连最愚蠢保守的地主都不如。” 她说完,目光在格雷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期待,有审视,还有一种格雷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她早就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她还是要问。 格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郑重地点头:“殿下,我会的。”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在说一个承诺。 夏洛特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翻开膝上的书,目光落回书页上。阳光照在她低垂的眼睑上,把那些细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角又恢复了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只是一种姿态。 告别的姿态。 温和,坚定,不容置疑。 --- 两人起身行礼,退出房间。 走廊上,德文郡公爵压低声音对格雷说:“查尔斯,她说得不错。那些工厂主最近确实太过分了。” 他的脸上还带着刚才那点不自在,说话的语气也比在房间里放松了些。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口,手指上那枚家族戒指在走廊的光线里暗沉沉的。 格雷点点头,眉头微微皱着。 公爵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格雷的肩膀。那笑声里带着一种长辈的宽容,一种“你还年轻”的意味。 “不过你要明白,”他说,“暴发户总是缺点底蕴的。做事有些操切,也是可以理解的。给他们点时间,慢慢就懂了。” 格雷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深色的橡木门,擦得锃亮的黄铜把手,在午后的光线里静静地立着。门的那一边,那个年轻女子正坐在窗前,膝上摊着一本书,阳光落在她肩头。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愤怒地跑过这些走廊的少女。她的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她的眼睛红红的,咬着嘴唇,一句话也不说地往辉格党人聚集的方向跑。她跑向他们,把他们当作对抗父王的武器。 如今她不再跑了。 她稳稳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越过辉格党,越过托利党,越过那些她曾经寄予希望的资本家们,落在那些她从未亲眼见过、却已经开始思考的工人身上。 “是的,”格雷轻声说,像是在回答公爵,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长大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公爵还在旁边说着什么,格雷没有听进去。 第89章 无夏之年 玛丽在书房里翻着那摞旧报纸。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那堆泛黄的纸页上,把边角照得发脆,轻轻一碰就沙沙响。房间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慢飘着,落在她的肩头,落在那些发暗的铅字上。她已经翻了快一个时辰,膝盖上堆着一叠,手边还放着另一叠。那些报纸上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了,墨迹晕开成一片片褐色的渍,但她还是仔细地一行一行看过去。 她原本是想翻翻这几年的经济新闻——谷物价格、工厂订单、进出口数据。她记得上辈子学过的那些经济周期理论,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时代找到一些规律。曼彻斯特的棉布产量,利物浦的粮食进口,伦敦的失业率——那些数字背后,是她见过的人。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在药店里花一个便士买甜酒的母亲。 但翻着翻着,她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张1817年11月的报纸,边角已经发黄,折痕处裂开一道口子。头版头条的标题很大,墨迹浓黑,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醒目: 《夏洛特公主殿下顺利产女——英国未来的女王带来新的希望》 玛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行字。 她记得这件事。她当然记得。那是她见证历史改变的关键一笔——那个本该死在产床上的年轻女人,活下来了。那个二十一岁的姑娘,没有在那场漫长的分娩中闭上眼睛。她的女儿——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婴儿——也活下来了。整个英国都在庆祝,教堂的钟声响了整整一天。 她想起自己当时读到这则新闻的心情。十二岁的她坐在朗博恩的书房里,手里捧着从镇上带回来的报纸,看了很久很久。 她正看得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达西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来找什么资料的。他看见玛丽坐在那堆报纸中间,四周散落着一叠叠泛黄的纸页,愣了一下。 “玛丽小姐。” 玛丽抬起头,点点头。 “达西先生。” 达西走进来,目光扫过那堆报纸,落在那张摊开的头版上。那张标题太显眼了,他不可能看不见。 “《英国未来的女王产下新的希望》。”他轻声念出那几个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那时候的报纸,都是这个调子。” 玛丽看着他。 达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还落在那张报纸上。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像是在想什么。 “那两年,人心惶惶。”他说,语气比平时缓了些,像是从记忆深处捞出来的,“天气冷得出奇,夏天都要生火。六月的早晨起来,草上结着白霜。谷物连续两年减产,乡下到处都是挨饿的人。伦敦的粮价涨了三成,有人开始闹事,砸面包店,抢货车。” 他顿了顿。 “夏洛特公主顺利产女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伦敦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是终于发生一件好事。” 玛丽听着,没有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照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那时候你……应该也不大。” 玛丽点点头。 “十一二岁。” 达西微微颔首,没再说什么。 玛丽低头看着那张报纸,忽然开口。 “我听说过一句话。” 达西看着她。 “南美洲亚马逊雨林的蝴蝶煽动翅膀,”玛丽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念一句诗,“会引发遥远地方的一场风暴。” 达西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我想,一定是哪里发生了什么,才导致那几年的天气变化。那些冷得反常的夏天,那些歉收的谷物,不会无缘无故地来。”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你相信这个?” 玛丽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你听说过庞贝的故事吗?” 达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被掩埋的罗马古城?” 玛丽点点头。 “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喷发,一天一夜之间,庞贝和赫库兰尼姆两座城就被火山灰埋了。城里的人还保持着生前的姿势——坐着、躺着、跑着,被灰封住,等了一千多年才被挖出来。” 达西听着,脸上的表情很专注。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玛丽脸上,没有移开。 玛丽顿了顿。 “一次火山喷发,就能毁掉两座城。”她说,“那喷出来的东西,能飘到天上,飘到很远的地方。几年都落不下来。” 她看着达西的眼睛。 “说不准前些年也是哪里有火山喷出来了什么东西,飘到天上,挡住了阳光,才让那些夏天变得那么冷。” 达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年轻姑娘。她的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说的内容却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火山喷发,”他慢慢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影响天气?” 玛丽点点头。 “火山灰飘到天上,遮住阳光,地上就会变冷。”她说,“一场大喷发,能影响整个地球好几年。”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说法,”他说,“我没听过。” 玛丽笑了笑。 “我也是瞎猜的。” 达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怀疑,是好奇。 “你从哪儿听来的?” 玛丽想了想。 “书里。一些游记,还有……记不清了。” 达西没有再问。 他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好一会儿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庞贝被挖出来的那些东西,我在画册上见过。那些人,那些姿势……”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看着让人心里不舒服。” 玛丽没有说话。 她知道那种感觉。 那些被时间封存的生命,忽然出现在眼前,让人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那些凝固的瞬间,那些永远停在那一刻的人,隔着几千年的时光看着你。 书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达西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他翻了几页,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还是翻了几页,放回去。 玛丽低头继续翻她的报纸。 阳光还是那么好,落在那堆泛黄的纸页上。 达西的声音从书架那边传来。 “玛丽小姐。” 玛丽抬起头。 达西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本书,看着她。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你说的那个……蝴蝶。” 玛丽等着他说下去。 达西想了想,最后只是说了一句。 “很有意思的想法。” 他说完,拿着书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玛丽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忍不住笑了一下。 蝴蝶煽动翅膀,引发万里之外的风暴。 这个人大概第一次听说这种说法。 但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 玛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上。 达西已经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报纸的沙沙声,和壁炉里木柴轻微的噼啪声。 但她没有再翻。 她的思绪飘回几年前——那些阴冷的、灰蒙蒙的日子。 无夏之年。 她记得那个夏天。十一岁的她裹着披肩坐在窗前,看着外面连绵的雨。朗博恩的田野泡在水里,麦子倒了一片又一片,泡得发黑。班纳特先生每天皱着眉看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来拨去,最后总是叹一口气。班纳特太太的絮叨比平时少了一半——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谷物又涨价了。”父亲偶尔会说一句,然后继续低头看书。他看得比平时更久,像是在书里找什么东西。 她记得那些日子。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记忆,而是一种灰蒙蒙的底色,铺在那几年的每一天下面。冷。湿。阴。天总是亮不起来,云总是压得很低。早饭要点蜡烛,午饭也要点蜡烛,晚饭就更不用说了。一家人围着餐桌坐着,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瘦了一些,沉默了一些。 什么都没有。 后来她在书里读到,那几年欧洲发生了什么。 有人窝在屋里写东西。拜伦和雪莱夫妇在日内瓦湖边的那栋别墅里,因为出不了门,只好围炉夜话。雪莱的妻子玛丽——那个和她同名的女人——在那年夏天开始写一个故事,关于一个用科学创造出来的怪物。 《弗兰肯斯坦》。 她记得读那本书的时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同样的阴雨,同样的寒冷,同样的困在屋里无处可去。那个叫玛丽的姑娘,和她一样,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写下了一个没有人相信会成真的故事。 后来那个故事流传了两百年。 还有那些画。透纳那些浓雾弥漫的海景,那些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的画面。有人说是他后来的风格,但也有人说是那几年的天空真的就是那样。灰黄的天,铅灰的海,分不清界限在哪里。那些画挂在画廊里,人们看了说“真有意境”,不知道那是真实的天空。 还有人没能挺过去。 谷物歉收,粮价飞涨,穷人挤在救济院门口等着发粥。报纸上那些简短的讣告背后,是一个个她永远不会知道名字的人。那些讣告只有一行字,连名字都印得模糊。 她那时候还小。 但她记得那种感觉。 不是冷,不是饿,是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像是天空被什么东西压着,怎么也亮不起来。她坐在书房里,坐在树丛的石头上,坐在任何能一个人待着的地方,脑子里转着那些她说不出来的念头。那些念头像乌云一样,积在那里,散不掉。 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手背上。 玛丽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墨渍。食指侧面那一小块,怎么也洗不干净,像是什么印记。 她想,如果那个夏天没有这么冷,如果没有被困在屋里无处可去,她会不会拿起笔? 也许会。也许不会。 但那些故事,终究是从那一片灰蒙蒙里长出来的。 她合上那堆报纸,站起来,走到窗前。 朗博恩的田野一片翠绿,和几年前那个泡在水里的夏天完全不一样。阳光落在麦田上,泛着金绿色的光。远处有人在走动,很小的人影,在地里干活。 她想起那些没能挺过去的人,想起那个在湖边开始写怪物的又一个玛丽,想起那些被灰蒙蒙的天空笼罩的日子。 然后她想起刚才达西说的那句话。 “夏洛特公主顺利产女的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伦敦都松了一口气。不是因为她生了个女儿——是终于有一件好事了。” 她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活下来的公主,就是那一年的事。1817年。无夏之年的第二年。老天爷终于给了一件好事。 坏事那么多,但总有几件好的。 第90章 希帕提娅 玛丽坐在内瑟菲尔德书房的窗前,手里捏着那封刚送到的信。 信封上的字迹是威尔逊夫人的,还是那么潦草,像是一边走路一边写的。她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亲爱的玛丽: 学校快建好了。 主楼已经封顶,宿舍区的两栋楼也住得下第一批学生了。教室里的桌椅前天刚送到,是格雷管家找的木匠做的,结实得很,比我想的还好。 现在只剩一件事没定下来。 图书馆。 建筑师问我想叫什么名字,我说得问你。毕竟是你的地,你的钱,你的学校。 那几个书架子空着,等着放书。等你把名字定下来,我好让人刻块牌子挂上去。 老师也找齐了。算术那个苏格兰人,你记得吧?他下个月就能到。读写那个也从乡下来了,带着两大箱子书,说是她这辈子攒的。还有个年轻姑娘,刚从伦敦过来,愿意教画画和音乐。 等你回信。 威尔逊夫人 玛丽把信放下,望着窗外。 阳光落在内瑟菲尔德的花园里,草地上有几只鸟在跳。远处传来伊丽莎白和简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图书馆的名字。 她想过很多次了。那间屋子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好。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能放几千本书。她挑的那些,威尔逊夫人挑的那些,还有以后慢慢添的那些,都会放在那里。 叫什么好? 她想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名字。 希帕提娅。 那个一千多年前站在亚历山大讲台上的女人。那个穿着学者长袍、讲解欧几里得几何、讨论柏拉图哲学的女人。那个被暴徒杀害、却让后人记住了一千六百年的女教师。 她是最早的女老师之一。在她之后,有太多女人不能站在讲台上。在她之后,有太多女人被赶走、被杀死、被遗忘。 但她的名字留下来了。 玛丽拿起羽毛笔,在信纸的空白处写下: 图书馆就叫希帕提娅馆。 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 还有一件事,学校要设立奖学金。成绩优异的,可以减免学费,额外再发奖金。让那些读得起书的来读,也让那些读不起书但读得好的,能来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这事你定,不用问我。 她把笔放下,看着那几行字。 一千多年过去了。那个女人的名字,会刻在一所新学校的图书馆门上。 这大概是最好的纪念。 玛丽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 窗外,内瑟菲尔德的花园在午后的阳光里懒洋洋的,几只鸽子在草地上踱步。她把信放在一边,正要起身,听见隔壁房间里传来伊丽莎白的声音。 “玛丽?” 她走过去,看见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信,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怎么了?”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递给她。 玛丽接过来扫了一眼——是班纳特太太的回信,字迹潦草,满纸都是母亲特有的那种理直气壮。 “让她们住到下周二?”玛丽抬起头,“还有四天。” “四天。”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母亲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只要宾利兄妹肯留我们,她恨不得我们住到圣诞节去。” 玛丽把那封信还给她,没说话。 伊丽莎白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我倒不是不愿意陪简。可她现在已经好了,再住下去,我怕宾利先生觉得我们赖着不走。” 玛丽看着她。 “你想走?”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去找简说说。” --- 简听了伊丽莎白的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我们去借马车?” 伊丽莎白点点头。 简想了想,站起来。 “我去跟宾利先生说。” 她下楼去了。伊丽莎白和玛丽站在楼梯口,看着她走进客厅的背影。 没过多久,简回来了,脸上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宾利先生说,让我们务必明天再走。”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明天?” 简点点头。 “他说,难得来一趟,怎么能今天就回去。又说,达西先生明天也要走,正好我们可以一起……”她顿了顿,“他说了很多,我听着听着,就不知道怎么拒绝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倒是会留人。” 简的脸微微红了。 玛丽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路过客厅时瞥见的那个人影——达西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头也没抬。 --- 达西确实在看书。 但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在想事情。 想那个坐在角落里翻旧报纸的姑娘。想她说的那些话——蝴蝶煽动翅膀,火山喷发,庞贝古城。想她弹琴时低着头的样子,想她反驳卡洛琳时那副平平淡淡却让人无话可说的语气。 他发现自己对玛丽太过着迷了。 迷得有些过分。 明明她看上去和这个社会推崇的女人一点也不一样——她不漂亮,不献殷勤,不说那些讨好的话。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却总能让他的目光忍不住飘过去。 况且卡洛琳对她也不够礼貌。那些冷言冷语,那些若有若无的嘲讽,他都看在眼里。更别提卡洛琳还总是拿话打趣他,试探他,想从他嘴里套出点什么来。 他得小心。 绝不能流露出任何爱慕之情,免得激起她什么非分之想。 他想起那些被他冷淡对待的小姐们,想起她们失望的眼神,想起她们转身后那些窃窃私语。他从来不在乎那些。可眼前这个…… 他顿了顿笔尖。 如果她也存了那种念头——以为她能左右他达西的终身幸福——那他最后这一天就至关重要了。不是起到助长的作用,便是起到扼杀的作用。 他打定了主意。 心里打定主意,行动上也能坚持。 星期六一整天,他简直没跟玛丽说上几句话。 虽然他俩一度单独在书房里待了半个钟头——她来找书,他正好也在——他却在聚精会神地看书,瞧也没瞧她一眼。 至少,他努力让自己没瞧她。 至于那半个钟头里他翻了几页书,看了几行字,他不愿去想。 星期日做了晨祷,姐妹三人便告辞了。 宾利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不舍,目光一直落在简身上,说了好几遍“路上小心”“有空再来”。简一一应着,脸上带着温柔的笑,眼睛却一直垂着,不敢看他。 达西站在宾利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又朝玛丽点了点头,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感觉到了,心里有些奇怪。 她没抬头。 卡洛琳倒是比往常客气了许多。她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说了几句“简小姐恢复得真好”“你们姐妹真是情深”之类的话,语气比前几日柔和了不少。转向玛丽的时候,她还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带着刺的笑,是真真切切的笑。 “玛丽小姐,下次来再听你弹琴。” 玛丽点点头。 “好。” 马车驶出内瑟菲尔德的石子路,车轮碾过落叶,沙沙地响。伊丽莎白靠在车厢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总算回家了。” 简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一点恍惚的笑,大概还在想宾利先生说的那些话。 玛丽坐在角落里,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正站在窗前。 她迎出来,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但那笑意刚挂上脸,话就已经出来了。 “回来了?怎么不多住几天?简的脸色还是有点白,就该再养养。人家宾利先生那么客气,你们倒好,住几天就走。” 简轻轻叫了声“母亲”,想说什么,班纳特太太已经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走走走,进屋说话。简你跟我说说,宾利先生对你好不好?有没有说要来看你?他那些姐妹对你好不好?” 伊丽莎白跟在后面,朝玛丽挤了挤眼睛。 玛丽忍住笑,跟着进了屋。 班纳特先生坐在客厅里,手里举着报纸,听见动静,从报纸上缘望过来。看见三个女儿走进来,他把报纸往旁边一放,脸上露出一个难得一见的笑——不是那种惯常的嘲讽,是真真切切的、弯了眼睛的笑。 “回来了?” 伊丽莎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 “回来了。”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玛丽,点了点头。那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像是确认她也没事,然后移开。 “家里没你们,”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点惯常的调子,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清静是清静了,就是没意思。” 伊丽莎白笑了,玛丽也笑了。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拉着简问东问西,简红着脸,一句一句答着。基蒂和莉迪亚从楼上冲下来,裙子都跑歪了,叽叽喳喳地围着两个姐姐,问内瑟菲尔德的事,问宾利先生,问达西先生,问有没有舞会。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像一锅水终于烧开了。 玛丽坐在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小凳子上,看着这一屋子的人——絮叨的母亲,红着脸的简,被两个妹妹缠着的伊丽莎白,还有那个举着报纸却半天没翻一页的父亲。 她忽然觉得,还是家里好。 班纳特先生又举起报纸,但没有真的在看。他的目光从报纸上缘露出来,落在那几个女儿身上,一个一个看过去,嘴角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 第91章 柯林斯 第二日早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放下刀叉,忽然开口。 “今晚家里要来客人,晚饭要好好准备。”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眼睛亮起来。 “客人?谁?是不是夏洛特·卢卡斯要来?” 她想了想,又撇了撇嘴。 “那丫头来有什么稀罕的,家常饭就够招待了,还要怎么好好准备?” 班纳特先生慢悠悠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是一位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又亮了一截。 “先生?” 她放下勺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是不是宾利先生?一个人来?”她压低声音,脸上带着那种压不住的笑,“来进行最伟大的事业?向简求婚?” 简的脸一下子红了,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盘子。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不是宾利先生。” 班纳特太太的笑容僵在脸上。 “那是谁?” “是一位从来没见过的先生。”班纳特先生往后靠了靠,一副不急不慢的样子,“第一次登门。” 班纳特太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急了。 “到底是谁?你快说呀,卖什么关子!” 班纳特先生这才放下餐巾,看着几个女儿。 “是我的表侄,柯林斯先生。” 餐桌上安静了一秒。 班纳特太太还没反应过来,班纳特先生已经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 “就是那个,我死后,他可以什么时候高兴,就把你们撵出这房子的人。” 他说完,眼睛往玛丽那边瞟了一眼,冲她挤了挤眼睛。 玛丽忍住笑,低下头。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秒,然后叫起来。 “原来是那个可恶的家伙!”她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脸涨得通红,“听你说这事,我真受不了!你的财产不能传给自己的孩子,却要让给别人继承,这真是天下最冷酷的事情!” 简轻声开口:“母亲,这是限定继承权,法律规定的——” “什么法律规定不规定!”班纳特太太打断她,“凭什么我们家的东西要给别人?你们几个姑娘,哪一个不比那个什么柯林斯强?” 伊丽莎白也开口解释:“母亲,限定继承权就是为了防止财产分散,男系亲属才有资格——” “我不管什么男系女系!”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高了几分,“那房子是我们的,地是我们的,凭什么他要来拿走?你们早就跟我说过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反正这事就是不对!” 她越说越气,拿起餐巾狠狠擦了擦嘴。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玛丽坐在角落里,低头喝她的茶,嘴角弯着。 班纳特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展开来,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何方神圣,那我就念一念他的来信。” 班纳特太太哼了一声,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 班纳特先生开始念: “‘你与先父之间发生的龃龉,一直使我感到忐忑不安。自先父不幸弃世以来,我屡屡想要弥合这裂痕,但是一度却犹豫不决,心想:一个先父一向与之以仇为快的人,我却来与其求和修好,这未免有辱先人——’” 他停下来,抬起头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 “听呀,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班纳特先生继续念: “‘不过,我现在对此事已打定主意,因为算我三生有幸,承蒙已故刘易斯·德布尔爵士的遗孀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恩赐,我已在复活节那天受了圣职。凯瑟琳夫人大慈大悲,恩重如山,提拔我担任该教区的教士,今后我当竭诚努力,感恩戴德,恭侍夫人,随时准备奉行英国教会所规定的一切礼仪。’”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继续往下念,语气平平的,偶尔在逗号处顿一顿。 “‘况且,我作为一名教士,觉得有责任尽我力之所及,促进家家户户敦睦交好。在这方面,我自信我这番好意是值得高度赞许的,而我将继承朗伯恩财产一事,请你不必介意,也不必导致你拒绝接受我献上的橄榄枝。我如此侵犯了诸位令嫒的利益,只能深感不安,请允许我为此表示歉意,并请先生放心,我愿向令嫒做出一切可能的补偿——此事容待以后详议。’” 他念完这一段,抬起眼睛看了几个女儿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 “‘倘若你不反对我踵门造访,我建议于11月18日星期一下午四点钟前来拜谒,抑或在府上叨扰至下星期六为止。这对于我毫无不便之处,因为凯瑟琳夫人决不会反对我星期日偶尔离开教堂一下,只要另有教士主持当天的事务。谨向尊夫人及诸位令嫒表示敬意。’” 他把信折好,放回口袋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所以,”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今天下午四点,我们就要见到这位柯林斯先生了。”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会儿,然后又叫起来。 “补偿?他能补偿什么?拿我们的房子补偿我们?真是笑话!” 简轻声说:“母亲,他说的是补偿……” “什么补偿都不管用!”班纳特太太打断她,“反正他就是来抢我们家产的!”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玛丽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她知道这位柯林斯先生是谁。原著里那个又蠢又谄媚的表侄,一心想娶个班纳特家的女儿来“补偿”她们,最后娶了夏洛特·卢卡斯。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他会看上谁。 柯林斯先生准时到达了。 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已经站在窗前望了好几回。她转过身,压低声音说:“来了来了,穿黑衣服的,个子挺高——看着倒还体面。” 简站起来,理了理裙摆。伊丽莎白坐在沙发上没动,只抬起眼睛往门口瞟了一眼。玛丽坐在角落里,把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 门开了,仆人领着一位先生走进来。 他二十五岁上下,身材高大,却高大得有些笨拙——肩膀宽,脖子长,走起路来微微往前倾,像是总在准备行礼。他穿着全套的黑衣服,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却系得太紧了些,勒得下巴底下堆出一小圈肉来。 他进门站定,先朝班纳特先生鞠了一躬,又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然后转向几个女儿,又鞠了一躬。这一连串的鞠躬鞠得又深又慢,像是照着什么礼仪书练过的。 玛丽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原著里的那些描写——柯林斯先生,凯瑟琳夫人的宠儿,又蠢又谄媚,一心想娶个班纳特家的女儿来“补偿”她们。 果然。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盯着那个还在鞠躬的人,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简倒是很客气地回了一个屈膝礼。 柯林斯先生直起身,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那目光带着一种打量的意味,像是在挑选什么。 “贝内特太太,”他开口了,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笨拙,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吐出来的,“您真有福气,养了这么多好女儿。” 班纳特太太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一边说,一边微微点着头,像是在给自己说的话打拍子。 “我对她们的美貌早有耳闻,但是今天一见面,才知道她们比人们传闻的还要姣美得多。”他的目光又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简脸上,多停了一瞬,“我相信,贝内特太太到时候会看着女儿们一个个结下美满良缘。” 伊丽莎白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位柯林斯先生的奉承话,听着像是从哪本礼仪手册上抄下来的。 简倒是始终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但那笑意只挂在脸上,没有进到眼睛里。 班纳特太太却听得很受用。 “你这个人心肠真好,”她笑着说,“我真心希望事情能像你说的那样,否则她们要苦死了。有些事情办得就是怪。” 她说完,叹了口气,又看了柯林斯先生一眼。 柯林斯先生立刻接上话头,脸上带着那种过分认真的表情。 “太太,我深知这件事苦了表妹们。我在这个问题上有不少话要说,但是又不敢孟浪造次。”他说着,又朝几个姑娘微微欠了欠身,“不过我可以向小姐们保证,我是来这里向她们表示敬意的。现在我不想多说,或许我们处熟了以后——” 他说到这儿,恰好仆人进来请入席,打断了话头。 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色。 伊丽莎白朝玛丽挑了挑眉。玛丽微微摇了摇头。 简轻轻推了推她们,三个人跟着往餐厅走。 --- 饭桌上,柯林斯先生一刻也没闲着。 他的目光在客厅、饭厅、以及屋里的所有家具上转来转去,每一件都不放过。他看壁炉,看窗帘,看墙角那架旧钢琴,看餐桌上每一把银勺。每看一件,就点一点头,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心里记什么账。 “这房子,”他夹起一块烤牛肉,左右端详了一下,才放进嘴里,“这房子真是不错。” 班纳特太太正要高兴,又听他说下去。 “当然,比起凯瑟琳夫人的罗新斯,那还是差得远。夫人的宅邸,那才叫气派。光是窗子就有——我算算——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十四扇。” 他放下叉子,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差点碰到旁边的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往边上让了让。 柯林斯先生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每说一句就点一下头。 “夫人待我恩重如山。她说过,柯林斯先生,你只要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我就说,夫人,您放心,我一定尽心竭力,恭侍夫人,随时准备奉行英国教会所规定的一切礼仪。” 玛丽低头喝汤,忍着没笑。 伊丽莎白也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简轻轻咳嗽了一声。 柯林斯先生对晚餐也赞赏不已。他尝了一口烤羊腿,停了半天,然后转向班纳特太太。 “恕我冒昧,请教一下,究竟是哪一位表妹烧得这一手好菜?” 班纳特太太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柯林斯先生,”她放下刀叉,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我们家还雇得起一个像样的厨子,女儿们根本不沾手厨房里的事。” 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哎呀,太太,我绝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菜太好吃了,我以为是哪位表妹亲手做的,那岂不是更显得贤惠——我没有别的意思——” 第92章 健谈 他越说越急,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班纳特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脸色缓和了些。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柯林斯先生却不肯停下。他又站起来,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又朝几个姑娘鞠了一躬。 “我请求各位原谅,不该惹太太生气。我实在是无心之失,绝无冒犯之意。凯瑟琳夫人常说,柯林斯先生,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说话不经过脑子。我说,夫人说得是,我一定改——” 他一口气说了足足一刻钟。 玛丽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张涨红的脸,听着那些车轱辘话转来转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著诚不欺我。 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嘴角一直抿着,也不知是憋笑还是别的什么。 简倒是好脾气,一直温和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班纳特先生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吃饭的时候,班纳特先生几乎没吭一声。 他低着头,专心对付盘子里的烤牛肉,偶尔抬起眼睛看一眼那个滔滔不绝的客人,然后又低下头去。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厌恶,也不是厌烦,而是一种旁观者的、置身事外的兴趣。 玛丽注意到了。 她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柯林斯先生,忽然有些明白父亲在想什么。他是把这个表侄当成一场戏来看的。 仆人撤走盘子以后,班纳特先生擦了擦嘴,终于开口了。 “柯林斯先生,”他说,语气慢悠悠的,带着那种惯常的调子,“能有凯瑟琳·德布尔夫人这样的女恩主,你似乎非常幸运。看样子,夫人非常照顾你的意愿,关心你的安适。” 柯林斯先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玛丽看了一眼伊丽莎白,朝她挤了挤眼睛。 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已经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了。他把刀叉放下,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像是要发表什么重大演说。 “先生,您这话说得太对了。”他一边说,一边点着头,“凯瑟琳夫人待我恩重如山。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生平从没看到过任何有地位的人,能像凯瑟琳夫人那样和蔼可亲,那样体恤下情。” 玛丽又看了伊丽莎白一眼,这回挑了挑眉。 伊丽莎白低下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来劲,两只手比划着,差点碰到旁边的杯子。 “我很荣幸,曾经当着夫人的面讲过两次道。两次!”他伸出两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晃了晃,“承蒙夫人垂爱,对我那两次布道大为称赞。夫人说,柯林斯先生,你的布道词很得体。我就说,夫人过奖了,都是夫人平日教导有方。” 玛丽端起茶杯,遮住嘴角。 伊丽莎白也端起茶杯,眼睛却往玛丽这边瞟。 柯林斯先生浑然不觉,继续说下去。 “夫人曾经请我到罗辛斯吃过两次饭。两次!”他又伸出两根手指,“上星期六晚上,还差人来喊我去打四十张。先生,您是知道的,打四十张这种牌,一般人可不随便请。夫人肯叫我去,那是看得起我。”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认识的人中,许多人都说凯瑟琳夫人为人骄傲。可我柯林斯只觉得她和蔼可亲。夫人跟……” 他说着说着,又转向凯瑟琳夫人那些数不清的恩惠去了。 玛丽放下茶杯,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 这一眼很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看了玛丽一眼,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玛丽知道他在笑什么。 父亲是这场戏的导演。而她,是观众席上那个知道剧情的人。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凯瑟琳夫人的宅邸,凯瑟琳夫人的马车,凯瑟琳夫人的花园,凯瑟琳夫人的每一句吩咐,每一个眼神。 玛丽靠在椅背上,安安静静地听着。 她想,这个人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真的崇拜那位夫人,真的觉得那些恩惠是天大的荣耀。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可笑。 但玛丽知道。 她看了一眼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好也看过来。 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又同时低下头,假装在看盘子。 只有简,从头到尾温柔地听着,偶尔点点头,脸上始终挂着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微笑。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笑,慢悠悠地听柯林斯先生讲他的住所、他的恩主、还有那位高贵夫人的千金。 柯林斯先生说他的牧师住宅离罗新斯只有一箭之地,说凯瑟琳夫人如何关心他的一草一木,说夫人的女儿德布尔小姐如何体弱多病却天资聪颖,说夫人如何亲自过问他的日常起居——说到激动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差点打翻旁边的盐罐。 伊丽莎白听着听着,忽然开口。 “柯林斯先生,我倒想请教一下。” 柯林斯先生停下话头,恭恭敬敬地看着她。 “您刚才那些称赞凯瑟琳夫人的话,”伊丽莎白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是当场想出来的,还是费尽心机提前准备好的?” 玛丽手里的茶杯停了一瞬。 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杯子里的茶。 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自得的笑。 “表妹这话问得有趣。”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不瞒您说,大多是当场想的。不过——”他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晃了晃,“我也喜欢提前准备一些短小精悍的恭维话。总要装出不假思索的样子,才显得真诚。” 他说完,还点了点头,像是在肯定自己的高明。 玛丽低着头,盯着茶杯里的那片茶叶。 那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她的嘴角已经开始往上弯了。她拼命往下压,压不住。那笑意从嘴角蔓延到脸颊,从脸颊蔓延到眼睛里。整张脸都在发亮,但她死死低着头,不肯抬起来。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原来如此。”伊丽莎白点点头,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柯林斯先生果然用心。” 柯林斯先生以为这是夸奖,又挺了挺胸。 “表妹过奖了。这都是凯瑟琳夫人教导有方。夫人常说,柯林斯先生,与人交往要得体,说话要有分寸。我说,夫人说得是,我一定记住。” 玛丽放下茶杯,把手叠在膝上,用力绞在一起。 那只茶叶还在杯底,一动不动。 简在旁边温柔地点着头,像是听得很认真。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更深了,却什么也没说。 玛丽不敢抬头。 她知道只要一抬头,就会看见伊丽莎白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就会看见父亲那个“我早就知道”的笑。她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只能低着头,看着那片茶叶,拼命忍着。 忍得肩膀都在轻轻抖。 吃茶点的时候,这场罪总算结束了。 玛丽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柯林斯先生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些话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在耳边转,转了一整个下午,终于要被茶点冲走了。 班纳特先生站起来,朝柯林斯点了点头。 “柯林斯先生,到客厅坐坐吧。” 柯林斯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跟在后面。走过几个姑娘身边的时候,他还朝她们鞠了一躬,鞠得又深又慢。 玛丽侧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树。 客厅里重新坐定,用人端上茶来。班纳特先生靠在扶手椅里,看了柯林斯一会儿,忽然开口。 “柯林斯先生,念点书给太太小姐们听听吧。你既然是个教士,想必念书是拿手的。” 柯林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先生,您太客气了。能为诸位效劳,是我的荣幸。”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恭恭敬敬地等着,“不知各位想听什么书?”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站起来,走到书架边,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言情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书脊上印着夸张的花体字。伊丽莎白最喜欢的那些。 她把书递过去。 “柯林斯先生,这本如何?” 柯林斯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封面。 他的手顿住了。 那表情,像是接过了一条蛇。 “这……”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慌乱,“这是……小说?” 玛丽点点头,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 柯林斯把那本书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烫手的石头。他翻了翻,又翻了翻,最后抬起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 “小姐们见谅,我……我从不读小说。” 简轻轻笑了一下,温柔地说:“那换一本吧。” 基蒂站起来,从书架上抽出几本书,抱过来放在桌上。伊丽莎白也站起来,随手挑了几本。几本书摞在一起,花花绿绿的,都是些消遣读物。 柯林斯先生低头看着那堆书,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挑选什么贵重物品。 最后他伸出手,从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封面黑乎乎的,烫金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这本。”他说,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布道集。写得极好,我读过很多遍。” 他在椅子上坐下,翻开书,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念了不到三页。 莉迪亚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哎呀,”她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我得去准备家庭教师的作业了,明天要检查呢。” 她说完,也不等别人回应,就跑了出去。 凯蒂愣了一下,看看莉迪亚的背影,又看看还在念书的柯林斯,忽然也站起来。 “我……我也去。作业还没写完。” 她也跑了。 柯林斯的朗读声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那两扇还在晃动的门,脸上闪过一丝困惑。 “年轻小姐们……对正经书不感兴趣。”他自言自语似的说了一句,又低下头,准备继续念。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又鞠了一躬。 “不过学习当然也很重要。凯瑟琳夫人常说,年轻人要多读书,长见识。小姐们愿意用功,是好事。”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心里只想笑。 这人是真的看不出来吗? 伊丽莎白在她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班纳特先生坐在扶手椅里,他看了柯林斯一会儿,忽然开口。 “柯林斯先生,念书的事先放一放吧。来,陪我玩一局十五子棋。” 柯林斯立刻合上书,站起来。 “先生愿意指点,我求之不得。” 两个人摆开棋盘,开始掷骰子。 玛丽靠在沙发上,看着那两颗骰子在棋盘上滚来滚去,听着柯林斯先生每走一步都要念叨几句“先生这一步走得妙”“凯瑟琳夫人也喜欢玩这个”。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客厅里点起蜡烛,烛光一晃一晃的。 她想,这一天总算要过去了。 第93章 威克汉姆 柯林斯先生确实不是个聪明人。 这一点,玛丽只用了一顿饭的工夫就看得清清楚楚。他笨拙、自满、满嘴套话,每一句恭维都像是从礼仪手册上抄下来的。年纪轻轻得了意外之财,越发自命不凡起来——仿佛那即将到手的朗博恩产业,已经让他高人一等。 更别提还有凯瑟琳·德布尔夫人的赏识。 那位夫人给了他牧师职位,他就把这事挂在嘴边,翻来覆去地说,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对夫人毕恭毕敬,每句话都要带上“凯瑟琳夫人常说”“凯瑟琳夫人教导我”——可一转脸,他又开始摆牧师的架子,谈自己作教区长的权威,谈他主持的礼拜多么受人称赞。 玛丽看在眼里,心里只有一个词:傲慢与恭顺,自负与谦卑,集于一身。 这种人她见过。上辈子在书里见的,这辈子是头一回亲眼看见。 --- 其实从昨天一进门,柯林斯的目光就在几个姑娘脸上转来转去。 他看简的时候最多。那目光里的意思,傻子都看得出来——他已经认定简做自己的妻子了。 玛丽注意到了,伊丽莎白也注意到了。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一早,班纳特太太就把这事给解决了。 玛丽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正好听见母亲压低了声音在和柯林斯说话。 “……简呢,你快别提了。她快订婚了,那边宾利先生,一年四五千镑的人家,住在内瑟菲尔德,那宅子你去过没有?没去过?哎呀,那才叫气派……” 玛丽端着茶杯,在门口站了一秒。 她看见柯林斯的脸变了变,那表情像是被人抽走了什么。然后他转过头,目光从简身上移开,落在伊丽莎白脸上。 “原来如此,”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恭敬,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那……二表妹伊丽莎白小姐,真是美貌过人。我昨天就注意到了,那眼睛,那神采——” 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玛丽低下头,往餐桌边走。 “对对对,”班纳特太太立刻接上话,“伊丽莎白可是我们家的才女,读过好多书,弹琴也好——” 伊丽莎白看了母亲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伊丽莎白没动。 --- 早饭吃到一半,莉迪亚放下刀叉。 “我今天要去镇上。” 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去镇上做什么?” “买东西。”莉迪亚说得理直气壮,“早就该去了。” 基蒂在旁边跟着点头。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是个好机会。离开这屋子,离开柯林斯先生。 “我也去。”伊丽莎白说。 “我也去。”玛丽说。 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我也去吧。” 几个姑娘交换了一下眼神,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柯林斯先生放下刀叉,正要说点什么,班纳特先生先开口了。 “柯林斯先生,”他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戏谑的笑,“你既然第一次来,不如跟着小姐们出去走走。镇上热闹,比你闷在屋里听我这个老头子说话有意思。” 柯林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先生愿意让我护送表妹们外出,是我的荣幸。” 玛丽正在喝牛奶,差点呛着。 她抬起头,看着父亲。 班纳特先生也看着她,冲她挤了挤眼睛。 那眼神分明在说:受不了就出去走走,把这讨厌的家伙也带走。 玛丽瞪大眼睛,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看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正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 她看向简。简温柔地笑着,但那笑容里也有一点无奈。 莉迪亚和基蒂倒是没心没肺,已经开始商量穿什么裙子了。 玛丽叹了口气。 二十分钟后,她们一行人站在门口。 柯林斯先生站在最前面,挺着胸,脸上带着那种自得的笑。 “小姐们放心,有我在,不会有事的。” 玛丽和伊丽莎白走在后面。 伊丽莎白压低声音说:“父亲真是……” 玛丽点点头。 “真是。” 前面,柯林斯已经开始跟莉迪亚和基蒂说起凯瑟琳夫人的马车有多华丽了。莉迪亚听着,偶尔插一句嘴,基蒂在旁边点头。 阳光落在路上,照得那些野花亮晶晶的。 玛丽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个滔滔不绝的背影,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天,还长着呢。 一路上,柯林斯只管夸夸其谈。 他走在最前面,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比划着,从凯瑟琳夫人的马车说到夫人的花园,从夫人的花园说到夫人的女儿。每说几句,就要回头看一眼后面的表妹们,等着她们点头附和。 表妹们只好客气地点头。 莉迪亚已经打了三个哈欠了。基蒂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伊丽莎白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笑,但那笑意只挂在嘴角,眼睛早飘到别处去了。简倒是好脾气,偶尔应一声“原来如此”“确实不错”。 玛丽走在最后,目光落在路边那些野花上,耳朵里塞满了那些车轱辘话。 她开始数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柯林斯又提到凯瑟琳夫人了。二十步,二十一步——夫人又说了什么什么。 她数到快两百步的时候,莉迪亚忽然停了下来。 “看那边。” 玛丽抬起头。 街角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穿着红制服,是军官——她认出是丹尼先生,之前在麦里屯见过几次。另一个她没见过,穿着便装,个子很高,站在丹尼旁边,正笑着说什么。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那两个人转过身来,朝她们鞠了一躬。 丹尼先生的笑很自然。旁边那位年轻先生也笑着,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他弯下腰的时候,姿态优雅得很,像是从小就受过严格训练。 玛丽不得不承认,这家伙人模狗样的。 她多看了他一眼。 长得确实出众。五官端正,皮肤白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带着一点让人舒服的暖意。和达西那种冷冰冰的傲慢完全不同。 威克汉姆。 这个名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带着原著里所有的故事——那个诱拐莉迪亚的人渣,那个把达西家的恩情当草芥的无赖,那个在书里让人又恨又不得不承认他“会说话”的家伙。 她现在亲眼看见了。 确实会说话。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人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们转过另一条街,刚走几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丹尼先生追了上来,那位年轻先生跟在他旁边。 “几位小姐,”丹尼笑着说,赶上她们的步子,“容我介绍一下,这位是威克汉姆先生,刚刚被任命为我们团里的军官。年纪轻轻,已经大有前途了。” 威克汉姆又鞠了一躬。 “能遇见几位小姐,真是荣幸。” 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好听,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看向简的时候,目光温和;看向伊丽莎白的时候,多了几分欣赏;看向莉迪亚和基蒂的时候,带着一点兄长般的宽容;看向玛丽的时候,也点点头,恰到好处。 玛丽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人的演技,比卡洛琳·宾利还高明。 威克汉姆开始和她们攀谈起来。他问她们是不是住在附近,问她们认不认识麦里屯的其他人家,问她们有没有参加过附近的舞会。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让人愿意接下去。 莉迪亚已经两眼发光了。 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她抬起头,看见两匹马正从街角拐过来。 骑在前面的那个人她认得——宾利先生,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跟在他后面的是达西,一身深色骑装,坐在马上身姿笔挺,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宾利看见她们,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勒住马,翻身下来,快步走过来。 “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玛丽小姐!”他笑着,目光落在简身上,移不开了,“真巧,我们正要往朗博恩去,想看看简小姐恢复得怎么样了。” 简的脸微微红了。 “我好多了,多谢宾利先生。” 达西也下了马,走过来,朝她们微微欠身。 他的目光从简脸上扫过,从伊丽莎白脸上扫过,落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的目光移开了。 移到了威克汉姆脸上。 玛丽注意到了。 两个人对视的那一瞬间,空气像是凝固了一下。 威克汉姆的脸色变了——那张总是带着恰到好处笑容的脸,忽然变得煞白,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达西的脸却涨红了。红得厉害,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子,连耳根都是红的。他站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谁也没说话。 那一秒长得像一个世纪。 威克汉姆先动了。他抬起手,轻轻触了触帽檐。 达西点了点头——不是那种友好的点头,是那种不得不还礼的、勉强至极的点头。 宾利没注意到这些。他还在和简说话,笑得开心。 “那我们就不打扰几位散步了。等到了朗博恩,替我问班纳特先生好。” 他又翻身上马。 达西也跟着上了马。临走的时候,他又看了玛丽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像是怕人发现。 两匹马跑远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脸色还没恢复的威克汉姆。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知道,这一趟镇上,没白来。 第94章 吸引 菲利普斯太太一向喜欢见到外甥女。两个大外甥女最近没见面,因此格外受欢迎。她是个矮胖的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总是带着热情的笑,笑起来腮帮子鼓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缝。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同色的缎带,那料子不差,只是颜色太深了些,显得整个人又矮了一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红宝石的发卡,不时抬手摸一摸,像是怕它掉下来。 她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上下打量着,急切地说:“你们怎么突然回来了?我今早听说的时候,还当是听错了呢。若不是碰巧在街上遇见琼斯先生药店里的伙计,告诉我你们已经回家,不用再往内瑟菲尔德送药了,那我还不知道呢!” 简轻轻笑了笑,正要开口解释,忽然想起什么,侧身让出站在后面的柯林斯先生。 “姨妈,这位是柯林斯先生,我们的表兄。” 菲利普斯太太松开伊丽莎白的手,转向柯林斯,脸上堆起一个客气的笑。 柯林斯先生立刻深深鞠了一躬。他弯下腰的时候,动作笨拙得差点撞到旁边的椅子。 “太太,真是冒昧打扰。我与太太素昧平生,本不该贸然闯到府上,不过——”他直起身,又朝几个姑娘看了一眼,“把我引荐给太太的这几位小姐,与我有亲戚关系,因此我的冒昧打扰,想来还是情有可原的。” 他说着,又鞠了一躬。 菲利普斯太太眨了眨眼,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打量着面前这位举止斯文的先生,目光从他一丝不苟的黑外套,一直看到他擦得锃亮的皮鞋。 “柯林斯先生客气了。既然是一家人,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 柯林斯先生的脸微微红了,又鞠了一躬。 莉迪亚和基蒂已经挤到窗边去了,两个人的脸几乎贴在玻璃上,往外张望着什么。莉迪亚回过头来,声音又急又亮:“姨妈,刚才我们在街上遇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穿便装的年轻先生——您认识他吗?” 菲利普斯太太放开柯林斯,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哦,你们说威克汉姆先生?”她回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知道内情的得意,“是丹尼先生刚从伦敦带来的,要在某郡民兵团做个中尉。” 基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中尉!” 莉迪亚拽着姨妈的袖子,追问个不停:“他多大年纪?从哪里来的?长得可真好看,姨妈您看见了吗?” 菲利普斯太太被她拽得身子晃了晃,笑着拍开她的手。 “我看见了看见了。刚才他在街上逛来逛去的时候,我盯着他打量了快一个钟头呢。”她说着,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可惜现在没人了。要是他再出现,你们可以好好看看。” 莉迪亚和基蒂又趴回窗边,四只眼睛在街上扫来扫去。 街上只有几个穿红制服的军官走过,没有那个高挑的身影。莉迪亚撇了撇嘴,声音里满是失望:“那几个算什么,跟威克汉姆先生一比,简直是些又愚蠢又讨人嫌的家伙。” 基蒂在旁边拼命点头。 伊丽莎白走过去,站在她们身后,往外看了一眼。几个军官正从街角拐过去,说说笑笑的,红制服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显眼。 “姨妈,”她转过身,看着菲利普斯太太,“那几个军官明天要来您家吃饭吧?” 菲利普斯太太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不是!你们来得正好。”她拍了一下手,脸上的笑又深了几分,“我正要说这事呢。明天让你们姨父去请威克汉姆先生,一起来吃饭。你们一家人今晚就回去,明天晚上赶过来,咱们热闹热闹。” 莉迪亚从窗边跳起来,差点撞到基蒂。 “真的?姨妈您说话算话?” “当然算话。”菲利普斯太太笑着,又补了一句,“还要玩抓彩牌游戏呢,玩过之后再吃热乎乎的夜宵。” 莉迪亚已经顾不上听后面的了,拉着基蒂在屋里转了一圈,差点撞翻旁边的椅子。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嘴角弯了弯。她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 威克汉姆。明天又要见了。 她也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什么都没说。 简走过去,拉住莉迪亚的手,轻声说:“别闹了,让人看了笑话。” 莉迪亚这才停下来,但脸上的笑怎么也收不住。 柯林斯先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热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他转向菲利普斯太太,又鞠了一躬。 “太太,今天冒昧打扰,实在过意不去——” 菲利普斯太太摆摆手,笑着打断他。 “柯林斯先生,你这话说了三遍了。快别客气了,坐下喝茶吧。” 柯林斯先生的脸又红了红,终于在那张他早已打量了无数遍的沙发上坐下。 回家的路上,伊丽莎白挽着简的手臂,走在前头。 她侧过脸,压低声音,把先前在街上看见的那一幕讲给简听——达西和威克汉姆两个人面面相觑,一个面色煞白,一个面色通红,谁也没说一句话,只勉强触了触帽檐。 简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是说,他们认识?” “岂止认识。”伊丽莎白说,“那样子,分明是旧相识,而且不是一般的旧相识。” 简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有什么误会吧。达西先生虽说看着冷淡,倒不像是坏人。威克汉姆先生瞧着也挺和善的。”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你总是替人说话。” 简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反驳。风吹过路边的树,几片叶子落下来,落在她的肩头。她伸手拂去,又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我真想不出是怎么回事。” 玛丽走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把两个姐姐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威克汉姆是什么人,达西和他之间有什么恩怨,她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无赖如何辜负了达西家的恩情,如何想诱拐乔治安娜,如何在这本书里从头骗到尾——她全知道。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走在后面,装作在看路边的野花,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柯林斯先生走在最后。他挺着胸,步子迈得很大,脸上带着一种自得的笑。刚才在姨妈家那一顿茶点,让他觉得倍受重视。 “贝内特太太,”他赶上几步,走到班纳特太太身边,“我要说,您这位妹妹真是一位风雅的太太。” 班纳特太太转过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可不是,菲利普斯太太待人最是和气。” 柯林斯先生郑重地点了点头,又开始了他那套话。 “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当然,我年纪也不大——不过,我可以说,除了凯瑟琳夫人母女之外,我从没见过这么风雅的女人。菲利普斯太太虽说和我素昧平生,却百般客气地接待了我,甚至还指明要请我明天晚上一道去。” 他说着,又挺了挺胸,脸上那自得的笑意更深了。 “我想,这件事多少要归功于我和贝内特府上的亲戚关系。但是,如此殷勤好客,我长到这么大还从来未曾遇到过。凯瑟琳夫人也常说,柯林斯先生,你这个人待人诚恳,别人自然也会诚恳待你。我说,夫人说得是,我一定记住。” 班纳特太太听得眉开眼笑。 “柯林斯先生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素昧平生。” 柯林斯先生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大概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赞美。 玛丽走在后面,听见这些话,忍不住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简轻轻咳嗽了一声,看着前面的路。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路边的草丛里。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村子里有人在收工回家,扛着锄头,慢悠悠地走。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 “……凯瑟琳夫人的马车,那才叫气派。光是轮子上的金边,就够普通人家吃一年。我说,夫人,您太客气了。夫人说,柯林斯先生,你好好做事,我不会亏待你……” 班纳特太太听说了姨妈的邀请,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去,当然去!”她把手里的茶杯往桌上一放,茶都溅出来几滴,她也顾不上,“菲利普斯太太一向会张罗。抓彩牌,热夜宵,还有那么多军官——简,你们那条新裙子正好穿。伊丽莎白,你那件浅黄色的也拿出来,别老是压箱底。玛丽——” 她看了玛丽一眼,顿了顿。 “你那条深灰的也还行。”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柯林斯先生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搓着手,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贝内特太太,我……我实在过意不去。你们一家人去赴宴,把贝内特先生一个人留在家里,这怎么好?要不我还是留下陪先生吧——” 班纳特先生正靠在扶手椅里看报纸,听见这话,从报纸上缘露出眼睛来。 “柯林斯先生,”他慢悠悠地说,“你可千万别这么想。” 柯林斯愣住了。 班纳特先生把报纸放下,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我一个人在家里,求之不得。清静,自在,没人打扰。你去了,我反倒不自在。” 柯林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玛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茶杯。 --- 一进菲利普斯姨父家的门,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笑声。 莉迪亚第一个冲进去,基蒂紧随其后。 “威克汉姆先生来了吗?”莉迪亚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又尖又亮。 菲利普斯太太迎出来,脸上笑得眼睛都眯成缝。她一把拉住班纳特太太的手,又招呼几个外甥女往里走。 “来了来了!早就来了!丹尼先生带他过来的,坐了一刻钟了。” 莉迪亚已经跑进客厅了。 伊丽莎白和简跟着走进去,玛丽走在最后。 她跨进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威克汉姆站起来。他穿着便装,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笑容还是那么得体。 他朝她们鞠了一躬。 “几位小姐,又见面了。” 莉迪亚已经在他旁边坐下了。基蒂挤在另一边。威克汉姆看着她们,笑得温和极了。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那张脸,想起昨天街上那一幕——达西涨红的脸,威克汉姆煞白的脸。 这人演技确实好。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威克汉姆已经开始和莉迪亚说话了。他说什么,莉迪亚就笑什么。基蒂在旁边跟着笑,笑得比莉迪亚还响。 伊丽莎白坐在玛丽旁边,眼睛也看着那边。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她压低声音问。 玛丽想了想。 “会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 “就这些?” 玛丽点点头。 “就这些。” 简在旁边轻轻碰了碰她们,示意她们别多说了。 菲利普斯太太端着一盘点心过来,放在桌上,招呼大家吃。柯林斯先生已经和姨父聊上了,说的还是那些话——凯瑟琳夫人,罗新斯,牧师的职责。 客厅里热闹得很。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威克汉姆和两个妹妹说说笑笑,看着伊丽莎白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看着简温柔地笑着,偶尔插一两句话。 第95章 诋毁 客厅里热闹得很,但柯林斯先生似乎并不这么觉得。 他坐在菲利普斯姨父旁边,挺着胸,脸上带着那种自得的笑,又开始说起罗新斯来。凯瑟琳夫人的宅邸有多大,窗户有多少扇,马车有多气派——他翻来覆去地说,说完了罗新斯,又说自己的牧师住宅,说那房子虽小,但收拾得整齐,离夫人府上又近,实在是个好住处。 可惜没几个人在听。 莉迪亚和基蒂的眼睛早黏在威克汉姆身上了。简和伊丽莎白坐在另一边,伊丽莎白的目光时不时也往那边飘。连菲利普斯姨妈,一边端点心,一边也往那个方向瞟了好几眼。 玛丽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正侧着头,听威克汉姆和莉迪亚说话。她没插嘴,但嘴角带着一点笑,眼睛里有一种玛丽不太陌生的光——那种对一个新认识的人感到好奇的光。 玛丽心里微微一沉。 不妙。 她知道威克汉姆是什么人。她知道这张好看的脸下面藏着什么。她知道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把伊丽莎白骗到什么地步。 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坐在这里,看着事情一点一点朝她知道的方向滑过去。 她得想个办法。 得想个办法解决这个家伙。 威克汉姆确实出风头。 那些其他军官也来了几个,穿着红制服,说说笑笑的。可往威克汉姆旁边一站,一个个都显得笨拙无趣。丹尼先生算是不错的了,和他一比也逊色许多。菲利普斯姨父坐在壁炉边,胖头肥耳的,老气横秋,更是没法看。 威克汉姆是那晚最得意的人。 差不多每个女人都用眼睛看他。莉迪亚和基蒂自不必说,连菲利普斯姨妈都多看了他几眼。 可伊丽莎白是最得意的那个。 因为威克汉姆和她说话了。 起先只是一些闲话——天气,镇上的人,附近的舞会。威克汉姆不知什么时候挪到了伊丽莎白旁边,两人坐着聊起来。莉迪亚在旁边插了几句嘴,发现插不上,只好拉着基蒂找别人去了。 牌桌摆起来的时候,威克汉姆一边下注,一边继续和伊丽莎白说话。菲利普斯姨妈张罗着抓彩牌,笑声一阵一阵的,可伊丽莎白的耳朵里只有威克汉姆的声音。 玛丽坐在不远的地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没想到的是,威克汉姆先提起了达西。 “说真的,除了内瑟菲尔德以外,我到附近哪一家都会这么说。”威克汉姆说,声音压得低了些,只有伊丽莎白能听见,“赫特福德郡根本就没有人喜欢他。他那副傲慢样子,谁见了谁讨厌。你绝对听不到有谁说他一句好话。” 伊丽莎白微微侧过头。 玛丽听不见他们说什么,但她看见伊丽莎白脸上的表情——专注,好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威克汉姆停了一会儿,又开口了。 “说句良心话,无论他还是别人,都不该受到过高的抬举。不过他这个人么,我相信倒常常被人过高抬举。世人让他的有财有势给蒙蔽住了,又让他那目空一切、盛气凌人的架势给吓唬住了,只好顺着他的心意去看待他。” 伊丽莎白轻轻点了点头。 “我尽管跟他很熟,可我认为他是个脾气很坏的人。” 威克汉姆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奈的宽容。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 “不知道他是否会在这里住很久。” 伊丽莎白摇摇头。 “我压根儿不知道。不过,我在内瑟菲尔德的时候,可没听说他要走。”她顿了顿,“希望他待在附近不会影响你在某郡民兵团的任职计划。” 威克汉姆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又有一点倔强。 “哦!不会。我可不会让达西先生赶走。要是他不想看见我,那就让他走开。我们两个人关系不好,我一见到他就感到心酸,不过我犯不着要躲避他。可我要让世人知道他如何肆虐无辜,他的为人处世如何令人痛心。” 他的声音低下去,又低下去,带着一种真诚的伤感。 “贝内特小姐,他那位过世的父亲——老达西先生,可是天下最善良的人,也是我生平最真挚的朋友。每当我同现在这位达西先生在一起的时候,就免不了要勾起千丝万缕温馨的回忆,从心底里感到痛楚。他对我的态度真是恶劣透顶,不过说句真心话,我一切都能原谅他,可就是不能容忍他辜负先人的期望,辱没先人的名声。”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 玛丽看见那些变化——从好奇到同情,从同情到某种更深的触动。 她心里那个警钟敲得更响了。 她知道威克汉姆说的是谎话。她知道达西才是被辜负的那个。她知道这个一脸真诚的人未来会做出什么事来。 可她不能冲过去说“他在骗你”。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伊丽莎白一点一点陷进去。 牌桌上,抓彩牌还在继续。菲利普斯姨妈的笑声一阵一阵的。莉迪亚和基蒂在另一边叽叽喳喳。 “我之所以要参加某郡民兵团,”他接着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伊丽莎白一个人听见,却又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真诚,“主要因为这里的人们为人和善,又讲交情。” 他顿了顿,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又收回来,落在伊丽莎白脸上。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讨好,而是一种坦然的、把心事掏出来给人看的真诚。 “我知道这是一支非常可敬可亲的军队。我的朋友丹尼还想进一步鼓动我,说他们的营房有多好,镇子上的人们待他们有多亲切,他们在那里结交了多少好朋友。” 他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还挂着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一种温和的自嘲。 “我承认我是少不了社交生活的。我是个失意的人,精神上受不了孤独。我非得找点事干,与人交往。” 伊丽莎白微微侧着头,听得很专注。她手里的牌停在半空,忘了出。 “我本来并不打算过行伍生活,”威克汉姆继续说,声音又低了些,“但是由于环境所迫,现在觉得参军倒也不错。” 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试探,又像是倾诉。 “我本该做牧师的。家里也从小培养我做牧师,假若我们刚才谈到的那位先生当初肯成全我的话,我现在就会有一份很可观的牧师俸禄。” 伊丽莎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真有这事?” 威克汉姆点了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回忆的事。 “是的。老达西先生在遗嘱上说,那个最好的牧师职位一出现空缺,就赐赠给我。他是我的教父,极其疼爱我。他对我好得真无法形容。” 他停了一下,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 “他本想让我日子过得丰裕一些,并且满以为做到了这一点,谁想等牧师职位有了空缺的时候,达西却送给了别人。” 伊丽莎白的手攥紧了那张牌。 “天哪!”她嚷道,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惹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她。她连忙压低声音,可那语气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怎么会有这种事呢?怎么能不按先人的遗嘱办事?你怎么不依法起诉呢?” 威克汉姆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宽容的无奈——像是一个被伤害的人,却不愿意伤害回去。 “起诉?谈何容易。我与他之间,哪里有什么白纸黑字。不过是老达西先生生前的允诺,我信了,他也信了,可他一死,这些允诺便什么都不是了。”他苦笑了一下,“况且,就算有凭据,我一个没有背景的年轻人,又能拿他怎么样?他有万贯家财,有身份有地位,谁会相信我的话?”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不平,从不平变成了某种更深的触动。 威克汉姆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感伤。 “贝内特小姐,这些话我本不该说的。只是——只是你让我觉得,可以说。”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玛丽坐在不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 回到家,伊丽莎白拉着简坐到窗边,脸上的兴奋还没褪尽。 “简,你真该听听威克汉姆先生说话。”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些,眼睛里亮亮的,“我从没见过这么有风度的人。他说话那么得体,那么真诚,每句话都让人听着舒服。不像是那些只会奉承人的家伙,他是真的——真的让人觉得他心里装着事,却又不愿意说出来。” 简轻轻握住她的手,笑着听她说。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把威克汉姆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讲给简听——老达西先生如何是他的教父,如何在遗嘱里留给他一个牧师职位,如今那位达西先生又是如何不守信义,把职位送给了别人。 “简,你想一想,”伊丽莎白的声音高了些,“一个有万贯家财的人,怎么能这样对待一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人?威克汉姆先生只能孤身去打拼,进了军队——那可不是什么舒服的差事。可他说话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怨恨,只是觉得可惜。这样的气度,这样的人品——” 玛丽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 她听着伊丽莎白那些话,终于抬起头来。 “莉齐。”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的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刚认识你没多久的人,为什么要在你面前说另一个人的坏话?”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他……他没有说坏话。他只是告诉我事实。” “事实?”玛丽看着她,“你认识他多久了?一天?两天?你知道他以前做过什么吗?你知道他和达西先生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吗?” 伊丽莎白的眉头皱起来。 “他说的那些话,我听着都是真的。他的神情,他的语气——” “他的神情语气可以训练出来。”玛丽打断她,“一个人受过良好的教育,懂得怎么说话,怎么待人接物,不代表他就是好人。也可能是伪装。”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 玛丽放下书,看着她。 “如果你把自己只有一千镑嫁妆的事告诉他,我保证他很快就会去追逐别人了。” 伊丽莎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玛丽!” 简轻轻拉了拉伊丽莎白的袖子。 伊丽莎白没有理她。她盯着玛丽,眼睛里又气又急。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根本不认识他,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他。你凭什么断定他是那种人?” 玛丽看着她,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 “我只是让你想一想。” 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们。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简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轻声说:“莉齐,玛丽也是担心你——” “我知道她担心。”伊丽莎白的声音闷闷的,“可她也不能这样说话。威克汉姆先生明明是个好人,她什么都没看出来,就瞎猜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玛丽坐在那里,手里的书半天没翻一页。她看着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中国有个成语,叫交浅言深。 交情尚浅,言谈却深。 威克汉姆和伊丽莎白认识才多久?一天。见过几面?两次。可他已经把自己身世、委屈、与达西的恩怨,一五一十都倒了出来。 这正常吗? 玛丽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句话——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意思是说,交情还不够深,就把话说得太深,这是君子要避免的事。反过来,一个刚认识就对你掏心掏肺的人,往往也不是什么君子。 可她没有办法说出口。 第96章 调查 第二天一早,玛丽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她散开的头发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子,一动不动。脑子里转着昨晚那些话——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生闷气的背影,简轻声的劝慰,还有威克汉姆那张永远带着温和笑容的脸。 那笑容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夜,挥之不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她的脸颊贴上去,凉意从皮肤渗进去,却浇不灭心里那股烦躁。 原本今天打算动笔写新一卷的。手稿纸已经铺好了,羽毛笔也削尖了,墨水瓶拧开了盖子。可她坐在桌前,一个字也写不出来。那些谋杀案的构思,那些精密的推理,那些本该在脑子里转来转去的情节——全被一张脸挤走了。 威克汉姆的脸。 还有伊丽莎白看着那张脸时的眼神。 她放下笔,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能在这件事上帮到她的,只有一个人。 她坐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的信纸。这一次不是写小说,是写信。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快,没有草稿,没有犹豫。 巴纳德律师钧鉴: 冒昧来信,有一事相托。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想了想,又继续写。 近日我住处附近出现一位年轻先生,名威克汉姆,据称即将加入某郡民兵团。此人风度翩翩,举止得体,对我的姐妹造成了威胁。 写到“威胁”两个字的时候,她的手不由自主地用了力。笔尖刺进纸里,墨迹渗开,把那两个字衬得格外触目。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改,继续往下写。 我怀疑此人心术不正,恐有图谋。听闻他与德比郡大地主达西先生有旧。 德比郡三个字下面,她画了一道粗粗的横线。笔尖压得很重,纸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因此恳请先生,代为调查此人的底细。他过往经历如何,与达西家究竟有何渊源,在某郡民兵团之前曾做过什么,凡能查到的,我愿悉数知晓。 开销不是问题,只要合理,可让我舅舅加德纳先生全额支付。 此事拜托先生。切切。 玛丽·班纳特 她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信很短,但该说的都说了。 她把信折好,封口,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印章。烛火上烤了烤,深蓝色的火漆滴在封口上,她按下去,那个m印在火漆上,清清楚楚。 她叫来女仆,把信递给她。 “送去镇里的邮箱。今天就要寄出去。” 女仆点点头,接过信,快步走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沿着小路走远,消失在晨雾里。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青草味,凉丝丝的。 现在只能等了。 --- 没几日,那封信就出现在巴纳德律师的桌上。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听见助手敲门,抬起头。助手递过一个信封,上面盖着朗博恩的邮戳。 巴纳德接过来,看了一眼写信地址,嘴角微微勾了起来。 那个姑娘。 他认识这个笔迹。上一次是买地的事,那八百七十五英亩,五万四千镑。 他拆开信,一行一行读下去。 读到“威胁”那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两个字写得比别的都重,墨迹渗进纸里,边缘都晕开了。他几乎能想象那个姑娘写这两个字时的样子——握着笔,咬着嘴唇,用力得要把纸刺穿。 他又往下读。读到德比郡下面那道粗粗的横线时,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丫头,聪明得很。 达西家。德比郡的大地主。一万镑年收入的那个。 她查到了什么?还是猜到了什么?那道横线划得那么重,分明是在告诉他——去德比郡查,往达西家查。 他把信放在桌上,靠回椅背,望着窗外的天。 威克汉姆。与达西家有旧。 他在这一行干了三十年,查个人不是什么难事。关键是——这丫头这么着急,可见事情不小。那张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透着焦灼,尤其是那两个字——“威胁”。她不是随便用这个词的。 他重新拿起信,又看了一遍。 巴纳德律师没有急着把信收进抽屉。 他重新把信拿起来,凑到窗前。午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封口的火漆上,把那枚印记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m。 简简单单的一个字母,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只是一个m。压在深蓝色的火漆上,边缘清晰,印得很深。看得出来是按下去的时候用了力的——不是那种随手一按、浮在表面的印子,是那种认认真真、想让这个印记留得久一点的按法。 他盯着那个m,看了好一会儿。 私人印记。 不是家族纹章,不是公司印章,不是什么体面的、正式的、可以拿出去给人看的东西。就是一个字母,她自己的字母。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封信是她亲手写的,亲手封的,亲手按下去的。没有经过加德纳先生的手,没有经过任何中间人。从朗博恩那间小小的书房,直接寄到他这间律师事务所。 巴纳德轻轻笑了一下。 他在这行干了三十年,经手过的信托、契约、遗嘱,少说也有上千份。那些信封上的火漆,有贵族的纹章,有大商人的徽记,有各种花里胡哨的图案。可没有一个让他像现在这样,盯着看了这么久。 因为那些都是公事。 这个是私事。 “威胁”那两个字那么重,德比郡下面那道横线那么粗,那个m那么深——每一处都在告诉他,这丫头是真的急了,真的信得过他。 那个躲在朗博恩的角落里写书的姑娘,那个用信托藏着财产、用笔名藏着身份的姑娘,那个从不轻易让人知道她在想什么的姑娘——把一枚私人印章按在了给他的信上。 他终于被信任了。 不是作为加德纳先生的律师,不是作为办理信托的中间人,是作为她自己选的人。 巴纳德把信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 这案子,他得好好办。 巴纳德律师把信收好,站起身,走到门口。 “詹姆斯先生来了吗?”他问助手。 助手点点头:“刚来,在会客室等着。” 巴纳德穿过走廊,推开会客室的门。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看着普普通通,只有那双眼睛格外锐利。他见巴纳德进来,站起身,点了点头。 “巴纳德先生。” 巴纳德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 “有件事要你去办。” 詹姆斯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 巴纳德从怀里掏出那封信,但没有递过去,只是用手指点了点信封上的地址。 “这个人。威克汉姆先生。据说要加入某郡民兵团,现在人在赫特福德郡朗博恩一带。我要你查他的底细——他从哪里来,做过什么事,和德比郡的达西家有什么关系。” 詹姆斯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达西家?” 巴纳德点了点头,把那封信收回去,放回怀里。 “越快越好。开销不是问题,但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詹姆斯站起来,点了点头。 “明白。” 他转身要走,巴纳德又开口叫住他。 “詹姆斯。” 詹姆斯回过头。 巴纳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只说了一句:“这案子,我亲自接的。” 詹姆斯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先生放心。” 他推门走了出去。 --- 詹姆斯走出律师事务所,站在街上,抬头看了看天。 威克汉姆。 他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人不知道得罪了哪路大人物,让人这么上心查他。巴纳德那老头在伦敦开了三十年事务所,见过多少案子,可从没见过他亲自接这种活儿——查一个无名小卒的底细,还特意叮嘱“别打草惊蛇”。 他想起巴纳德最后那句话——“这案子,我亲自接的。” 这话不是随便说的。意思是:这案子要紧,办好,别出岔子。 詹姆斯摇了摇头,心里替那个叫威克汉姆的人默哀了一秒钟。 得罪谁不好,得罪到巴纳德头上了。 不过那也不关他的事。他只要把事儿办好,拿到酬金就行。巴纳德出手向来大方,这趟活儿跑下来,够他逍遥好一阵子。 他迈开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路线了——先去德比郡,找达西家的老仆人打听打听,再去伦敦查查履历,最后去赫特福德郡看一眼真人。 他推开家门,妻子正在做饭,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詹姆斯没理她,径直走进里屋,从柜子里翻出个旧皮箱,往床上一扔。 妻子跟进来,皱着眉看他。 “又要出门?” 詹姆斯拉开柜门,往箱子里扔了几件换洗衣服。 “去德比郡跑一趟。” “多久?” “不知道。” 他把箱子扣上,拎起来掂了掂,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妻子一眼。 “钱的事别担心。这趟活儿,酬金不少。”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詹姆斯站在街上,拎着那只旧皮箱,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要赶在天黑前出城。 他迈开步子,往马车站走去。 心里想着,那个叫威克汉姆的人,这会儿大概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第97章 邀请 午后的阳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懒洋洋地落在地毯上。 简和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都拿着针线,但谁也没绣几针。玛丽坐在角落那张她常坐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却不时往两个姐姐那边瞟。 她们在说威克汉姆。 “我还是觉得,”简轻声说,手里的针慢慢穿过布料,“达西先生不像那种人。”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 “哪种人?” 简想了想,把针放下。 “威克汉姆先生说的那种人。违背父亲的遗愿,把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抢走。”她顿了顿,“宾利先生那么推崇达西先生,说他是个好人。宾利先生不会看错人的。”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 “宾利先生看人,未必准。他那么和气,看谁都是好的。” 简没有反驳,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绣活。 “可我还是觉得,这里头也许有什么误会。两个人各执一词,总有一方是不对的,可我们不知道是哪一方。”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好处想。威克汉姆先生说话的时候,那么真诚,那么坦然——我看不出他有说谎的样子。” 简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吧。可我还是想,等再多了解一些再说。”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这些话,手里的书一页也没翻。 她知道真相。她知道谁在说谎,谁在被冤枉。可她不能说。 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伊丽莎白一步步走进威克汉姆设好的陷阱里。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过去,落在简的肩头,又落在地上。 这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伊丽莎白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有马车来了。” 简也往外看。那辆马车越来越近,车身上的纹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是内瑟菲尔德的马车。”简的声音轻了些,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伊丽莎白笑了。 “宾利先生来了。” 玛丽放下书,也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是内瑟菲尔德的马车,那两匹栗色的马她认得,前几天在内瑟菲尔德见过。 客厅里顿时热闹起来。班纳特太太从楼上下来,边走边理着帽子,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莉迪亚和基蒂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挤在窗边往外看。 “宾利先生!宾利先生来了!”莉迪亚压低声音喊,拽着基蒂的袖子,“还有他两个姐妹!” 基蒂踮着脚,也往外看。 班纳特太太走到门口,回头瞪了她们一眼。 “站好,别乱动。” 门开了。 宾利先生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让人看了就高兴的笑。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领巾系得整整齐齐,一进门目光就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简身上。 跟在他身后的是宾利小姐和赫斯特太太。两人穿着出门的衣裙,帽子上缀着缎带,一进门目光也落在简身上——只有简身上。 宾利先生先朝班纳特太太鞠了一躬,又朝几个姑娘点头,然后就走到了简面前。 “简小姐,身体可大好了?” 简微微红着脸,站起来行了个礼。 “已经好了,多谢宾利先生关心。” 宾利先生脸上的笑更深了,站在那里,像是有一肚子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宾利小姐走上前,挽住简的手臂,声音软得像棉花。 “简小姐,我们可是专程来看你的。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家里冷清多了。赫斯特太太天天念叨,说你不在,连喝茶都没意思。” 赫斯特太太在旁边点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 “可不是。你什么时候再来住几天?” 简被她们一左一右围着,脸红红的,轻声应着。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嘴角带着一点笑。她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东西——像是看出了什么,又像是在忍笑。 玛丽知道她在笑什么。 宾利小姐和赫斯特太太的热情,只给了简一个人。 她们也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又朝玛丽点了点头,笑容淡了许多,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玛丽回了一个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想,这才是正常的。 至于莉迪亚和基蒂,她们连点头都没捞着。宾利小姐的目光从她们脸上扫过,像是扫过两件家具,然后就收了回去。 班纳特太太凑上来,满脸堆笑,正要开口寒暄,宾利小姐已经转过身,又和简说起话来了。赫斯特太太站在妹妹旁边,也没往班纳特太太那边看。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又闭上,站在旁边有点尴尬。 玛丽看在眼里,差点笑出来。 宾利先生倒是没注意这些。他还在和简说话,问她这几日做什么,有没有去镇上走走,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出来散步。简一一答着,声音温柔得很,偶尔抬起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宾利小姐说了几句,目光往门口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她凑到赫斯特太太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赫斯特太太点点头。 宾利小姐直起身,笑着对简说: “简小姐,我们就不多打扰了。舞会就在几天后,到时候咱们再好好说话。” 简点点头。 “多谢你们特意来一趟。” 宾利先生还站着,似乎还想再说几句,被宾利小姐轻轻拉了一下袖子。他这才回过神来,又朝简笑了笑,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回过头,看了简一眼。 那一眼里装的东西,谁都看得出来。 马车声渐渐远了。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走了。”她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又高兴又复杂,“宾利先生对简,那是真好。他那两个姐妹——算了,不说她们。” 她摆摆手,上楼去了。 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大概是讨论舞会的事。 伊丽莎白走到玛丽旁边,在她身边坐下。 “你看见了吗?” 玛丽点点头。 “看见了。”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 “她们眼里只有简。咱们这些人,都是多余的。” 玛丽没说话。 她想起刚才那两位小姐的表情——对简热情似火,对别人冷若冰霜。 舞会的消息像一阵风,把整个朗博恩都吹得热闹起来。 班纳特太太从听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嘴。她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对着楼上楼下喊话,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一层楼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简!你的新裙子熨好了没有?那条浅蓝色的,配你那条珍珠项链!伊丽莎白!你那件黄的也得拿出来看看,腰身松不松!玛丽——” 她顿了顿,想了想。 “你那件也行,就它吧。反正你也不爱打扮。” 玛丽坐在客厅里,听见这话,头也没抬。 班纳特太太又转向莉迪亚和基蒂,声音更尖了。 “你们两个,给我听好了!不许下场跳舞,老老实实坐着!要是给我丢脸,回来有你们好看的!” 莉迪亚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去跳舞舞会有什么意思……” 基蒂在旁边点头,但声音压得更低。 班纳特太太没听见,她已经风风火火地往厨房去了,要亲自盯着厨娘准备那天的事。 “这可是内瑟菲尔德办的舞会!宾利先生办的!”她的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我看啊,这舞会就是为了简办的!为了咱们简办的!” 玛丽放下书,看了简一眼。 简正坐在窗边绣花,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她没说话,但那笑意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和平时那种温柔的笑不一样。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手里也拿着针线,但半天没动一针。她望着窗外,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什么也没说。 莉迪亚和基蒂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叽叽咕咕说着什么。虽然不能下场跳舞,但舞会对她们来说,意味着热闹,意味着可以疯玩一晚上,意味着可以看见那些穿红制服的军官。 两个人说一会儿笑一会儿,笑得肩膀都在抖。 这时候,柯林斯先生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 伊丽莎白本来不想理他。可想了想,还是抬起头,问了一句。 “柯林斯先生,内瑟菲尔德的舞会,你去不去?” 她以为他会摇头。毕竟他那么看重凯瑟琳夫人的意见,那么担心得罪主教,那么在意自己作为牧师的体面。 可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去,当然去。”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把书放下,挺了挺胸,脸上带着那种自得的笑。 “宾利先生既然盛情相邀,我怎能推辞?再说,多参加这样的社交场合,对我也不是坏事。凯瑟琳夫人常说,柯林斯先生,你要多与人交往,多见见世面。” 他顿了顿,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表妹,到时候,我能不能请你跳头两支舞?” 伊丽莎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 “柯林斯先生,”她说,语气平平的,“我可以答应你一支舞。礼仪性的。” 柯林斯先生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没变。 “一支也好,一支也好。到时候我们再说。” 他说完,又拿起那本书,坐到一边去了。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弯了弯。 玛丽也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答应一支舞,是礼貌。拒绝第二支,是态度。 柯林斯先生大概没看出来。 可她看出来了。 第98章 殷勤 舞会还没到,伊丽莎白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柯林斯先生近来殷勤得过分。 早饭时,他总要坐在她旁边,问她睡得好不好,问她想吃什么,问她今天打算做什么。她敷衍几句,他就点点头,脸上带着那种心满意足的笑,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吃过饭,她刚拿起一本书,他就凑过来,问她在读什么,好不好读,能不能给他讲讲。她说了几句,他就夸她聪明,夸她见识广,夸她不愧是班纳特家的才女。 她走到院子里,他跟出来,说要陪她散步。她说想一个人待着,他就站在门口,目送她走远,脸上还挂着那种笑。 伊丽莎白终于明白了。 他是在选她。 从几个表妹里,选中了她,做亨斯福德牧师宅子的女主人。 她想起他刚来时看简的眼神,想起母亲说“简快订婚了”之后他目光的转移。那时候她只觉得好笑,现在想起来,却有点笑不出来了。 她聪明活泼,知道怎么讨人喜欢。可她对这份“能力”产生的作用,只觉得惊奇,并不觉得得意。 惊奇的是,这样的人也会被吸引。不觉得得意的是,被他吸引,算什么得意的事? 她把这些想法告诉简,简只是笑了笑。 “他选你,是他的眼光。你不选他,是你的自由。” 伊丽莎白点点头,但心里的烦闷还是散不去。 班纳特太太可不管这些。 那天下午,她拉着伊丽莎白坐在客厅里,压低声音说:“莉齐,我看柯林斯先生对你很有意思。他天天围着你转,这还看不出来?” 伊丽莎白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你可得抓住机会。他一年有多少收入来着?我算算,牧师俸禄加上以后要继承的这份产业——” “母亲。”伊丽莎白打断她。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个。可你得想想,你几个妹妹怎么办?你大姐眼看着就要定下来了,你也该替自己打算打算。” 伊丽莎白站起来。 “我去卢卡斯家一趟。” 她说完就往外走,把班纳特太太的絮叨关在身后。 --- 卢卡斯家离得不远,走一刻钟就到。 夏洛特正在客厅里绣花,看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笑着招呼她坐下。 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些烦心事倒了出来——柯林斯先生的殷勤,母亲的热心,还有她自己那种说不清的烦闷。 夏洛特听着,脸上带着那种一贯的、沉稳的笑。 “他选你,说明他有眼光。”她说,“你烦什么?”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 “烦的就是他选我。” 夏洛特看了她一会儿。 “莉齐,你太挑了。” 伊丽莎白摇摇头。 “不是挑。是……我没办法想象和他过一辈子。” 夏洛特没有说话。 --- 舞会那天晚上,内瑟菲尔德灯火通明。 马车一辆接一辆停在门口,太太小姐们提着裙摆下来,先生们整了整领巾,说说笑笑往里走。大厅里已经挤满了人,乐队正在调音,空气里混着香水、蜡烛和一点点热腾腾的汗味。 伊丽莎白一进门,目光就开始在人群里搜索。 红制服。威克汉姆。 她今晚特意选了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头发也梳得格外仔细。简帮她别上那枚小小的珍珠发卡的时候,她还在心里想着,等见到威克汉姆先生,要说什么话,要用什么表情。 可现在,她扫了一圈,又一圈。 没有。 那些红制服里,没有那张让人心动的脸。 她的心往下沉了沉。 也许他还没来。也许在路上。也许—— 莉迪亚从旁边挤过来,拽着她的袖子。 “莉齐!你看见威克汉姆先生了吗?” 伊丽莎白摇摇头。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心里烧起一把火。 是他。一定是他。 是宾利为了讨好他,故意没请威克汉姆。或者是他自己动了手脚,不让威克汉姆来。 她攥紧了手里的扇子,又松开。 莉迪亚皱起眉头,四处张望着。 这时候,丹尼先生从人群里走过来,穿着一身簇新的红制服,脸上带着笑。莉迪亚一把拉住他。 “丹尼先生!威克汉姆先生呢?他怎么没来?” 丹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他进城去了,今天赶不回来。” 莉迪亚的脸垮了下来。 “进城?这种日子进城?” 丹尼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如果不是为了避开这里的某位先生,他应该不会错过这么重要的场合。” 说完,他就走了。 莉迪亚没把这话放心上,很快又去找别的军官了。 伊丽莎白却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 避开这里的某位先生。 达西。 她转过头,正好看见达西从门口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色的礼服,脸上还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落在这边的时候,顿了一下,然后移开。 这时候,达西朝这边走过来了。 他走到班纳特太太面前,微微欠了欠身。 “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满脸堆笑,正要开口寒暄,达西的目光已经转向几个姑娘。 “简小姐,伊丽莎白小姐,玛丽小姐。” 简温柔地回礼。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玛丽点了点头,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微微侧过身,朝简说了一句“我找夏洛特”,就转身走了。 留下达西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 伊丽莎白穿过人群,在角落里找到了夏洛特。 “你怎么了?”夏洛特看着她的脸色,有些奇怪。 伊丽莎白没回答,只是挽着她的手臂,看着舞池里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 “威克汉姆先生没来。” 夏洛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伊丽莎白没说话,只是用下巴往达西站的方向指了指。 夏洛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伊丽莎白指着人群里的柯林斯先生,小声对夏洛特说:“那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夏洛特看了一眼,笑了。 “果然是个有趣的人。” 伊丽莎白也笑了。 --- 玛丽站在另一边,靠着柱子,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 她的目光在人群里转来转去,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在那边说话,简和宾利在舞池里跳舞,莉迪亚和基蒂挤在角落里叽叽喳喳。 她正在走神,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玛丽小姐。” 她抬起头。 达西站在她面前,微微欠着身,伸出一只手。 “我能请你跳下一支舞吗?” 玛丽愣住了。 她看着那只手,又看看达西的脸。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是别的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拒绝的话,可一时又想不出理由。 “……好。”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达西点了点头,收回了手,站在旁边等着。 玛丽端着那杯柠檬水,心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念头——她怎么就答应了? 远处,伊丽莎白和夏洛特正看着这边。 “你看。”伊丽莎白用下巴指了指。 夏洛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达西先生?请玛丽跳舞?” 伊丽莎白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边站着的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奇。 “玛丽有什么不同之处,能让他这样?”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舞池里的人一对对转着圈,裙摆在烛光里旋开又落下,乐队的曲子换了一首又一首。达西伸出手,玛丽把手放上去,两个人走进舞池。 周围的目光追着他们。玛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背上、肩上、后脑勺上,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人发痒。她没回头,只是微微扬起下巴,嘴角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达西的手轻轻搭在她腰侧,另一只手握着她。他的步子很稳,带着她随着音乐转动。玛丽才发现,这人跳舞倒是意外的自然——不紧不慢,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落得稳稳当当。 周围的人流来来往往,裙摆从他们身边扫过,扇子摇动的轻响混在嗡嗡的说话声里。玛丽刚站稳,就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那种目光她认得,是那种“她凭什么”的目光。 她侧过头,压低声音对达西说: “这下我可成了众矢之的了。” 达西微微侧过脸,看着她。 “你并不是关注他人评价的人,不是吗?” 玛丽愣了一下,随即弯了弯嘴角。 “麻烦事能少一点,总是比多一点好。” 达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礼貌,是真正的、带着探究的光。 “原来你是怕麻烦的人。” 玛丽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 “威克汉姆先生最近在镇上很活跃。” 达西的脸色微微变了。 “怎么个活跃法?” 玛丽看着他的眼睛,语气平平的。 “他在宣扬自己被某位先生刻薄对待的事。” 达西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冷了下来。 “他天生讨人喜欢,”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想来有不少人相信他的话了吧。” 玛丽点了点头。 “确实不少。” 达西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第99章 恭维 玛丽却没有继续那个话题。 她只是说:“我看人从不看他说了什么。” 达西微微一怔,看着她。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脸上,而是落在舞池里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上。简和宾利正从他们身边转过去,简的脸微微红着,宾利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伊丽莎白站在角落里,正和夏洛特说着什么。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人群边上,踮着脚往里看。 烛光一晃一晃的,把那些裙摆照得忽明忽暗。 “要看他是怎么做的。”玛丽说,“语言能掩藏真心,但行为却总是暴露出来。” 达西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姑娘。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亮的,像是能看穿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像有两簇小火苗在里面跳。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自己那些年对威克汉姆的容忍。想起那人站在他面前,信誓旦旦地说着那些话——我会改,我会好好做事,我对不起先生的恩情。他信了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被那张真诚的脸骗过去。每次都觉得,这次也许是真的,他也许真的会改。 想起那些承诺,那些解释,那些为自己辩护的漂亮话。威克汉姆说的时候,眼睛看着你,声音诚恳,让你觉得不信他就是你的错。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看人的。 ——看他说什么,看他怎么解释,看他怎么为自己辩护。 可她说,看行为。 耳朵渐渐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什么。也许是这话太简单,简单到他从没想过。也许是这话太直接,直接得让人无处可藏。他活了二十多年,见过那么多人,听过那么多话,却从没有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告诉过他——别听,要看。 一曲舞结束,两人走到舞池边缘。 “达西先生,”玛丽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我们站在这儿太久了。再站下去,那些目光真要在我背上烧出个洞来了。” 达西回过神来。 他顺着她的目光扫了一眼,确实有几道目光正往这边飘——那些太太小姐们的扇子摇得慢了,眼睛却亮得很。有的在交头接耳,有的在偷笑,有的假装在看别处,眼角却一直往这边瞟。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人影忽然撞了过来。 “哎呀呀,真是抱歉,抱歉——” 柯林斯先生站在他们面前,一脸慌乱地整理着自己的领巾。他刚撞到达西的手臂上,这会儿正弯着腰道歉,帽子都歪了。他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达西的脸。 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按着礼仪,微微侧身,对柯林斯先生说: “柯林斯先生,这位是达西先生,德比郡彭伯里庄园的达西先生。” 柯林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吓人。 “达西先生!”他的声音都高了八度,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过来,“原来您就是达西先生!久仰久仰!凯瑟琳·德布尔夫人——就是我的恩主,那位尊贵的夫人——她多次提起您!说您是她最看重的外甥,一表人才,风度翩翩!” 达西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还算镇定。 柯林斯先生却已经停不下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离达西更近了些,声音又高了八度。 “夫人常说,达西先生是她见过最有出息的年轻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您在这舞池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我刚才就注意到了,您跳舞的姿态,那真是——” 他两只手比划着,差点碰到达西的领巾。旁边的侍女端着托盘走过,差点被他撞上。 玛丽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只想捂脸。 她悄悄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达西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东西——像是求救,又像是无奈,还带着一点“你怎么能扔下我”的控诉。 玛丽假装没看见,继续往后退。 柯林斯先生浑然不觉,还在滔滔不绝。 “凯瑟琳夫人对我恩重如山,提拔我做了教区的牧师。我常想,怎么才能报答夫人的恩情。今日能见到夫人的外甥,真是三生有幸!达西先生,您若是有空,一定要去罗新斯坐坐。夫人见了您,一定高兴得很!她常说,达西先生是她最得意的外甥——” 达西点了点头,应付着说了几句客套话。 柯林斯先生更来劲了。 “您看,您看,我这就跟您说说罗新斯的事。夫人的宅邸,那才叫气派!光是窗子就有——我算算——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十四扇!达西先生您一定知道,夫人最喜欢的那个客厅,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意大利哪个大师画的来着?我记不清了,但那画框,纯金的!纯金的!我每次去,都要多看几眼。夫人还让我坐过那把椅子,就是靠窗的那把,说是来历不凡——” 玛丽已经退到了几步之外。 她端起路过侍女托盘上的一杯柠檬水,喝了一口。 柠檬水的味道又酸又涩,糖放得不够多。她皱了皱眉,还是喝下去了。酸涩的液体滑进喉咙,凉凉的,正好压下嘴角那点笑。 那边的柯林斯还在说。达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越来越僵。他的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嘴角挂着那种礼貌的、但明显是在忍耐的笑。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是”“对”“确实”,但眼睛已经不再看柯林斯了。 玛丽低下头,忍住笑。 这舞会,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 她端着那杯子,靠在柱子上,目光在人群里漫无目的地转着。 柠檬水还剩小半杯,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忽然,她看见宾利小姐穿过人群,朝伊丽莎白走去。那脚步不快不慢,扇子摇得恰到好处,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不是真心的笑,是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她的裙子是浅粉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娇嫩,裙摆随着脚步轻轻摆动。 伊丽莎白正和夏洛特说着话,两个人站在角落里,不知在聊什么。伊丽莎白笑得挺开心,夏洛特也笑着,两个人都没注意到有人走过来。 宾利小姐凑过去的时候,伊丽莎白的笑顿了顿。 玛丽没有走过去。她就站在那儿,隔着几个人,看着那边的情形。 宾利小姐凑到伊丽莎白身边,扇子遮了遮嘴角,开始说话。她的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伊丽莎白听着,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淡下去。 玛丽心里一动。 她想起来了。 原著里有这一段。宾利小姐来提醒伊丽莎白小心威克汉姆,但语气怎么听都不像好心。她是在暗示威克汉姆出身低微,是个靠不住的人,言下之意是——你伊丽莎白看上这样的人,真是自降身份。 玛丽悄悄往前挪了几步,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周围人声嘈杂,音乐还在响着,小提琴的声音飘过来,混着嗡嗡的说话声。她只能断断续续听见几个词。 “……我也是为你好,伊丽莎白小姐。”宾利小姐的声音又尖又细,从扇子后面飘出来,像是怕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要让人听见,“有些事,不知道的人容易上当,知道了就该避着点。那位先生——威克汉姆,我听说他可不是什么体面人。你知道他父亲是谁吗?不过是彭伯里的一个管家。” 伊丽莎白的脸色变了。 玛丽看见她的手攥紧了扇子,又松开。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在烛光下微微颤着。 “照你这样说,他的过错和出身是一回事?”伊丽莎白的声音比平时硬了几分,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难道他是老管家的儿子,就有什么错处?” 宾利小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 扇子轻轻摇了摇。 “我是好意,不过看来不该多嘴。” 她说完,转身就走。裙摆在脚边旋开,扇子摇得比刚才还快。那扇子上画的花儿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在嘲笑谁。 伊丽莎白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着。 夏洛特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凑过去说了句什么。伊丽莎白摇了摇头,没有追上去。她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人群,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玛丽靠在柱子上,把那杯柠檬水喝完了。 酸涩的液体滑进喉咙,她皱了皱眉。 原著果然没错。 宾利小姐那张嘴,什么时候说话好听过? 她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背影,又看了看远处正和柯林斯周旋的达西,最后看了看舞池里笑得开心的简和宾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戏。 玛丽喝完那杯柠檬水,把空杯子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理了理裙摆,往伊丽莎白那边走去。 伊丽莎白还站在窗边,背对着舞池,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夏洛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开了,只剩下她一个人。 玛丽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也看着窗外。 窗玻璃上映出舞池里的灯火和人影,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才开口。 “你看见刚才那场戏了?” 玛丽点点头。 “看见了。” 伊丽莎白轻轻哼了一声。 “宾利小姐那张嘴,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玛丽没接话。 这时候,简从人群里走了过来。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有一点薄汗,但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她刚跳完一支舞,是从宾利身边过来的。 “你们在这儿站着做什么?”简问,看了看伊丽莎白的脸色,又看了看玛丽,“怎么了?” 伊丽莎白转过身,看着她。 “简,你有没有向宾利先生打听过达西先生和威克汉姆先生之间的事?” 简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没有。怎么突然问这个?”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却没到眼睛里。 “如果是因为你玩得太开心,把第三个人给忘了,我是不会怪你的。” 简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没有的事。”她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我是真的没有打听到什么。宾利先生是第一次见到威克汉姆先生,就在前不久的镇上。他对威克汉姆先生的了解,也不过是这几天才有的。” 伊丽莎白听着,没有说话。 简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替人辩解的意味。 “不过,宾利先生倒是可以担保达西先生的人品。他说达西先生为人诚实坦率,品行端正,是他认识的人里最值得信任的一个。” 伊丽莎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有点凉。 “那不就是从达西先生自己那儿听来的?” 简愣了一下。 伊丽莎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宾利先生和达西先生是好朋友,他当然会说达西先生的好话。达西先生自己说什么,他自然也就信什么。”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什么也没说。 伊丽莎白转过身,又望着窗外。 “宾利先生是个好人,这我知道。可他太容易相信人了。达西先生说什么,他就信什么。这不能怪他,可也不能让我改变想法。” 简走过去,站在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莉齐……”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 “算了,不提了。” 第100章 威克汉姆的过去 詹姆斯赶到德比郡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没有直接去彭伯里——那太显眼了。他在附近小镇找了家不起眼的旅馆,要了间房,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又把领口扯松了些,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走南闯北的小商人。 天黑透了,他出了门,往镇上那家最热闹的酒馆走。 酒馆的门一推开,一股浑浊的热气扑面而来。劣质麦酒的酸味、廉价烟草的呛味、还有那些几天没洗澡的体臭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涩。几张歪歪扭扭的木头桌子挤在昏暗的烛光里,桌面上满是酒渍和刀痕。 吧台后面,老板娘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抹布擦着杯子,眼皮也不抬一下。 詹姆斯扫了一圈。 靠墙那桌坐着几个穿粗布短打的农夫,满脸风霜,手背上青筋暴起,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他们闷头喝酒,偶尔说几句,声音沙哑含混。中间那桌挤着几个年轻些的,大声划拳,桌上的酒洒得到处都是,一个个喝得脸红脖子粗,眼睛发直。 角落里有个人坐着。 那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亮,但料子不错。和周围那些粗人一比,他坐得端正些,喝得也慢些。面前已经空了两个酒杯,他低着头,盯着杯子里剩的那一口酒发呆,眼睛半眯着,像是半醉半醒。 詹姆斯注意到他的手——不是干粗活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虎口处也没有老茧。 他端着刚买的麦酒走过去,在那人对面坐下。酒液浑浊,喝进嘴里又酸又涩,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怪味。 “先生,借个座。这酒馆太热闹了,就您这儿清静。” 那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带着点警觉,又带着点醉意。他点点头,没说话。 詹姆斯招手叫来伙计,又要了两杯酒,推了一杯到那人面前。酒液晃荡着,泛着浑浊的泡沫。 “我请的。一个人喝没意思。” 那人盯着那杯酒看了两秒,又看了詹姆斯一眼。嘴角扯了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劣质酒液顺着喉咙下去,他皱了皱眉,但没有放下杯子。 “面生。头一回来这儿?” 詹姆斯点点头,靠在椅背上,一副放松的样子。 “做点小生意,到处跑。听说这一带富户多,来碰碰运气。” 那人点了点头,又喝了一口酒。 “那你算来对了。这儿最富的,就是彭伯里那家。” 詹姆斯的眼睛亮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达西家?听说家业大得很。” “那可不。”那人又喝了一口酒,话匣子打开了,“我在那儿干了二十年了,什么没见过。老达西先生那是好人,待人宽厚。现在这位达西先生,人冷是冷了点,但从不亏待下人。” 詹姆斯点点头,又给他要了一杯酒。酒送过来的时候,那人已经喝得眼睛更红了,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家大业大,总有些事儿。我到处跑,也听过一些闲话。”他顿了顿,装作不经意地问,“听说以前这儿有个叫威克汉姆的?跟达西家有点关系?” 那人的酒杯停在半空。 他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詹姆斯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詹姆斯耸了耸肩,语气随意得很。 “做生意的,到处听人说。好像说这人挺有意思的,后来不知道怎么没了消息。”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又喝了一口酒。劣质酒的后劲上来了,他的舌头已经开始不听使唤。 “老威克汉姆,”他开口了,声音含混,“原来是达西家的管家,在彭伯里干了几十年。老达西先生喜欢他那个儿子——就你说的那个威克汉姆,做他的教父,供他读书,什么好的都给他。” 詹姆斯点点头,听着。 “可惜那小子心思不正。”那人摇了摇头,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吃喝玩乐,又喜欢赌。老达西先生在遗嘱里给他留了一千镑,又准备了一个牧师职位给他。他倒好,说不做牧师,要拿三千镑去伦敦学法律。达西先生也答应了。” 詹姆斯轻轻“哦”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那人冷笑一声,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三千镑,半年就花光了。又跑回来要那个牧师职位。达西先生不给,他就到处说达西先生坏话,说达西先生违背先人遗愿,苛待他。” 他顿了顿,又喝了一口酒。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他又回来了。这回可好,做了什么事惹怒了达西先生,被赶了出去。达西先生严令不准提他,谁提赶谁走。” 詹姆斯往前凑了凑。 “什么事?这么严重?” 那人的眼睛眯起来,盯着詹姆斯看了一会儿。酒馆里的烛火跳动着,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你怎么对这人这么感兴趣?” 詹姆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摆出一副坦诚的样子。 “实不相瞒,我有个亲戚,被他坑过钱。一直想打听这人后来的下落,好找他要债。” 那人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酒精已经让他的眼神涣散了。 “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达西先生不说,谁敢问?”他又喝了一口酒,压低声音说,“只是当时跟他一起被赶走的,还有个女的,叫杨格太太。” 詹姆斯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杨格太太?什么人?” “以前在彭伯里做事的,专门照顾小姐的。”那人打了个酒嗝,整个人往桌上趴,“后来不知怎么的,跟那小子搅到一块儿去了。两人一起被赶走的。” 詹姆斯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又要了两杯酒,陪那人喝完。那人趴在桌上,已经彻底醉了,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楚。 詹姆斯站起身,把几个铜板拍在桌上,走出了酒馆。 夜色里,小镇的街道空空荡荡。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很快消失在黑暗里。他在心里默默记下:杨格太太。专门照顾小姐的。和威克汉姆一起被赶走。 詹姆斯找了三天,才在乡下一个人家找到杨格太太。 那是个偏僻的村子,房子又破又旧,和彭伯里的气派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杨格太太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裙子,脸上带着警惕的神色。 詹姆斯没有拐弯抹角。他直接掏出十个金币,放在桌上。 “太太,我只问几个问题。问完,这钱就是你的。” 杨格太太盯着那堆金币,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她抬起头,看着詹姆斯,眼神里满是警惕。 “你想问什么?” “威克汉姆。你和他一起被赶出彭伯里的。” 杨格太太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詹姆斯把金币往前推了推。 “你知道。说清楚,这钱就是你的。” 杨格太太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伸手,把那堆金币拢到自己面前。 “那小子想拐小姐私奔。” 詹姆斯的心跳漏了一拍。 “乔治安娜小姐?” 杨格太太点点头。 “他才多大的胆子。小姐那时候还什么都不懂,他天天写信,天天哄。说是要带她去苏格兰。小姐差点就跟他走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悔意。 “我也是瞎了眼,被他哄得团团转,帮着他传信。后来少爷发现了,把我俩一起赶了出来。” 詹姆斯看着她,没有说话。 杨格太太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堆金币。 “这事谁都不知道。少爷压下来了,没往外说。小姐的名声要紧。” 詹姆斯站起来,把帽子戴上。 “多谢。” 他走出那间破旧的屋子,站在门口,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诱拐未成年少女。未遂。被达西压下来了。 这就是威克汉姆的底细。 --- 詹姆斯又去了伦敦。 他找到威克汉姆常去的那家赌场,花了几镑买通了伙计,翻出了账本。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威克汉姆欠了一千多镑的赌债,至今未还。 伙计说,那人后来来过一趟,说是要走了,去某郡的民兵团,等发了财就还钱。 “还钱?”伙计冷笑一声,“他那个人,还钱?不欠新债就烧高香了。” 詹姆斯合上账本,把几枚金币塞进伙计手里。 “多谢。” 他走出赌场,站在街上,把所有的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管家之子,老达西的教子,三千镑半年花光,诱拐小姐未遂,欠赌债一千多镑——现在去了麦里屯,在某郡民兵团。 这是个危险人物。 他连夜赶回伦敦,把调查报告整理好,第二天一早送到了巴纳德的事务所。 --- 巴纳德坐在办公桌前,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威克汉姆的经历,和达西家的恩怨,那三千镑的去向,那个未遂的诱拐,那一千多镑的赌债——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他看完最后一页,把报告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位小姐说得没错。这是个威胁。 他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信纸,开始写信。 写完之后,他把报告和信一起装进信封,封口,盖上印章。 第二天一早,这封信就往朗博恩寄去了。 信封上只写了几个字:玛丽·班纳特小姐收。 第101章 叮嘱 关于那场舞会最后的记忆,玛丽想,大概可以写成一出滑稽剧。 舞会接近尾声,人群渐渐散去,蜡烛也燃得只剩半截。柯林斯先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又凑到达西身边,开始新一轮的恭维。 “达西先生,您的舞姿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高,周围几个人都回头看过来,“像您这样出身高贵的人,果然处处与众不同。凯瑟琳夫人常说,血统这东西,是藏不住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达西站在那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柯林斯脸上移开,往旁边扫了一眼,正好对上玛丽的目光。 玛丽移开眼睛,假装在看别处。 柯林斯浑然不觉,还在说。 “您这身礼服,这料子,这剪裁——想必是伦敦最好的裁缝做的吧?凯瑟琳夫人也常说,达西先生一向讲究,从不马虎……” 玛丽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 另一头,班纳特太太正拉着卢卡斯太太,说得眉飞色舞。 “卢卡斯太太,你看见了吗?我们家简,今晚和宾利先生跳了几支舞?我数了,至少四支!四支!你说,这不是好事将近是什么?” 卢卡斯太太脸上挂着礼貌的笑,点着头。 班纳特太太越说越来劲,声音都高了八度。 “宾利先生那孩子,我是真喜欢。人长得体面,脾气又好,家产又大——一年四五千镑呢!你说,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他这样的女婿,我们家里那几个丫头,还愁嫁不到好人家?” 卢卡斯太太还是点着头,脸上的笑有点僵。 班纳特太太看了她一眼,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卢卡斯太太,我也祝你不久也能走运,把夏洛特嫁出去。” 这话说得亲热,可明眼人都听得出来——她并不觉得夏洛特能嫁到什么好人家。 夏洛特今年二十七了,还没出嫁。在班纳特太太眼里,这已经是嫁不出去的年纪了。 玛丽站在旁边,把这些话听得清清楚楚。她看了夏洛特一眼,夏洛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可她知道夏洛特在想什么。 原著里,夏洛特最后嫁给了柯林斯。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家。 玛丽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达西就坐在她们姐妹旁边的那张椅子上。 他就那么坐着,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柯林斯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进去。 可他坐得太近了。 近到伊丽莎白想走都走不了。 伊丽莎白坐在简旁边,脸上挂着那种礼貌的笑,可玛丽看得出来,那笑容底下全是尴尬。她的手攥着扇子,攥得指节都白了。她看了达西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再看了一眼,又移开。 她大概是怕达西听见母亲那些话。 可那些话,达西怎么可能听不见? 班纳特太太还在说。 “简那孩子,从小就乖巧,长得又好,宾利先生能看上她,那是有眼光!等他俩成了,我们朗博恩可就要热闹了——” 玛丽看见伊丽莎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一定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她能怎么办?走又不能走,说又不能说,只能坐在那儿,听着母亲那些话,心里盼着早点结束。 玛丽忍不住想笑。 可她知道不能笑。她只能维持着脸上那个淡淡的微笑,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知道简和宾利会有波折,知道达西会写信道歉,知道伊丽莎白最后会爱上那个她曾经讨厌的人。 好事总是多磨的。 她信这个。 达西的目光又扫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玛丽没有看他。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马车载着班纳特一家往回走的时候,莉迪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舞会上的事,基蒂在旁边附和。简靠在车厢壁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大概还在想宾利先生说的那些话。伊丽莎白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柯林斯先生倒是说了一路,从达西先生的礼服说到凯瑟琳夫人的花园,从舞池里的灯光说到罗新斯的十四扇窗。玛丽一句也没听进去。 她脑子里只想着一件事——回去好好睡一觉。 舞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来请她唱歌。玛丽笑着摇了摇头,婉言谢绝了。她看见达西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移开目光。 起码没给这位达西先生增添新的笑料。她想。 倒是夏洛特,后来走过来和柯林斯聊了好一会儿。两个人站在角落里,不知在说什么,柯林斯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夏洛特脸上也带着那种一贯的、沉稳的笑。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也正看着那边。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 第二日早上,玛丽是被女仆的敲门声吵醒的。 “小姐,有您的信。从伦敦来的。” 玛丽一下子清醒了。 她披上外套,走到书桌前,接过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巴纳德律师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 她拆开信,抽出里面那叠厚厚的纸。 是调查报告。 威克汉姆的人生,和她知道的一模一样——老管家的儿子,老达西先生的教子,三千镑半年挥霍一空,企图拐骗乔治安娜未遂,欠下赌场一千多镑的债,走投无路之下加入民兵团。 没有任何意外。 玛丽把那叠纸折好,攥在手里。 她打定主意了。 --- 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发呆。 舞会上的事还在她脑子里转——母亲那些话,柯林斯那些话,还有达西坐在旁边时那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她恨不得把昨天的事从脑子里挖出去。 门敲响了。 “进来。” 玛丽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以为又是稿子。 “新一卷写好了?”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叠纸递过去。 “你看看。” 伊丽莎白接过来,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她的表情变了。 那些字一行一行跳进眼睛里——威克汉姆,老达西先生的教子,三千镑挥霍一空,企图拐骗乔治安娜未遂,欠赌场一千多镑的债…… 她越看越快,手指攥紧了那叠纸。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玛丽,声音都变了,“你竟然找人调查他?” 玛丽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 “我花了钱,他们总得仔细调查一番,才能挣到那笔钱。” 伊丽莎白低下头,又看了一遍。 她的手微微发抖,攥着纸的指节都白了。 “这些……都是真的?” “那个侦探在德比郡打听了好几天,又去了伦敦。赌场的账本,杨格太太的亲口供述,彭伯里老仆人的话——都在这儿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盯着那叠纸,看着那些字,像是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玛丽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莉齐。” 伊丽莎白抬起头。 玛丽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不要再私下和那个伪君子接触了。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门又响了。 简走进来,看见两个人的脸色,愣了一下。 “怎么了?” 伊丽莎白把手里的信递给她。 简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一半的时候,她的脸色也变了。 “天哪……”她捂住嘴,“威克汉姆先生竟然做过这样的事?”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玛丽也没有说话。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鸟偶尔叫一声。 简把那叠纸看完,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 “莉齐……”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又看了那叠纸一眼。 “我只是……没想到。” 玛丽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田野。 玛丽站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她回过头,看着屋里两个姐姐。 “这件事,”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 简抬起头,看着她。 “你是说……不能跟别人说威克汉姆先生的事?” 玛丽点点头。 “达西家压下来的事,自有他们的考虑。我们知道了,是运气。但到处去说,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简脸上移到伊丽莎白脸上。 “你们放心,那个伪君子,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伊丽莎白的嘴唇动了动,想问她打算怎么做。 可她没有问出来。 因为玛丽眼里的东西,让她一时说不出话。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深得看不见底。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这个妹妹她好像从来没了解过。 那个总躲在角落里看书的三妹,那个被母亲忽视、被妹妹们遗忘的三妹,那个在舞会上没人请跳舞的三妹——此刻站在门边,眼里有光,那光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眼神? 伊丽莎白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她不敢问。 玛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我去写信。” 门关上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简轻轻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信又看了一遍。 伊丽莎白却还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玛丽在巴斯遇见那个贵妇人后回来的样子,想起她独自骑马带着自己冲进雨里,想起她在达西面前弹那首没人听过的曲子,想起她昨晚站在柱子旁边端着柠檬水看所有人的样子。 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妹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没有人在意。 简抬起头,看见伊丽莎白的表情。 “怎么了?”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叠纸。 可心里还在想那个眼神。 那冷冷的、让人不敢直视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像刀子,平时藏在鞘里,你看不见锋芒。一旦出鞘,才知道有多锋利。 第102章 手段 玛丽回到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门。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嗒声,把她和走廊里那些声音隔开了。楼下隐约传来莉迪亚的叽叽喳喳,班纳特太太的絮叨,还有简温柔的笑。那些声音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她在书桌前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羽毛笔。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桌上那叠调查报告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她低头看了一眼——威克汉姆,三千镑挥霍一空,诱拐乔治安娜未遂,欠赌场一千多镑的债。那些字一行一行,像判决书一样躺在那里。 她盯着那叠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开始写。 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字写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巴纳德律师: 调查报告已收到。威克汉姆先生其人,与我所料无差。 既是人渣,就该有人渣应有的待遇。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她想了想,又继续写。 听闻伦敦某些地方,有专供某种生意的场所。以威克汉姆先生的好皮囊,想来一定会大受欢迎。我在想,那赌场既然握着他一千多镑的债,为何不把他送到那个好地方去,让他替自己还债? 她写到这里,又顿了顿。羽毛笔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她看了一眼,没有改,在旁边继续写。 此事烦请先生斟酌办理。若能让他离开赫特福德郡,对这里的人都是一件好事。 她落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字不多,但该说的都说了。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不必要的解释。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为什么这么做。 她把信折好,从抽屉里取出那枚银印章。蜡烛还燃着,她拿起来,在烛火上烤了烤火漆条。深蓝色的蜡滴落在封口上,一滴,两滴,凝成一团温热的深蓝。 她把印章按下去。 那个m印在火漆上,清清楚楚,边缘锐利。 她没有犹豫。 这世界这么危险,用尽手段保护自己,有什么错? 更何况,那人如果骗不到自家的姐妹,也会在朗博恩找别的女性欺骗。那些女孩没有她这样的妹妹,没有巴纳德律师,没有侦探,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手段。她们会被他骗得一无所有,被玩弄,被抛弃,像原著里的莉迪亚那样,沦落到让人唾弃的境地。 她想,就算这手段狠了些,也值得。 她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那片田野被阳光照得发亮,绿油油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莉迪亚和基蒂正在草地上追着跑,两个人的裙子在风里飘着,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她们不知道。 不知道那个笑得好看、说话好听的人有多危险。不知道她们差一点就会走上那条路。不知道有人在暗处做了什么事,才让她们能继续这样无忧无虑地跑着。 玛丽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那叠调查报告收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 那封信还躺在桌上,等着明天寄出去。 --- 几天后,那封信到了伦敦。 巴纳德律师坐在办公桌前,把那封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措辞。 看到“听闻”那两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然后轻轻笑了。 这丫头,真是谨慎。 明明知道那些地方的存在,知道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可她偏偏用“听闻”两个字。轻飘飘的,像是听来的闲话,像是不经意的一句猜测。 就算这封信落到别人手里,也挑不出什么毛病——一个乡下姑娘,听了一些不靠谱的传闻,顺口提了一句,能有什么错? 可他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那地方确实存在。她知道威克汉姆那张脸能值多少钱。她知道赌场不会放过一个欠债的人。她知道只要稍微提一句,就会有人去办。 她把一切都算好了。 巴纳德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 伦敦的天灰蒙蒙的,和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可那封信让他忽然觉得,这灰蒙蒙的天底下,有些人是真的有意思。 那姑娘才十六岁,就已经懂得用这种方式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她没吵没闹,没去告状,没去找威克汉姆对质,没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半点异样——她只是写了封信,把事儿交给他办。 不脏自己的手,不惹一身骚。 巴纳德摇了摇头。 这丫头,要是生在政界,绝对是个角色。 他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然后叫来助手。 “请詹姆斯先生来一趟。” --- 詹姆斯很快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巴纳德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封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信纸上,把那几行字照得清清楚楚。 “先生。” 巴纳德点点头,把那封信递给他。 “看看。” 詹姆斯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他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疑惑到惊讶,从惊讶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先生,这……” 巴纳德靠回椅背,看着他。 “你看完了吧?” 詹姆斯点点头。 巴纳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去一趟赌场。他们不是握着威克汉姆一千多镑的债吗?给他们一个建议——别等着那人还钱了,不如直接把人送去做生意。他那张脸,能值不少。” 詹姆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巴纳德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如果他们愿意,可以去找威克汉姆谈谈。告诉他有两条路——要么还钱,要么去那个地方,干几年把债还清。选哪个,他自己看着办。” 詹姆斯愣了一会儿。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封信。那几个字——“听闻伦敦某些地方”——写得工工整整,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 “明白了,先生。”他说。 他转身要走,巴纳德又叫住他。 “詹姆斯。” 詹姆斯回过头。 巴纳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只说了一句。 “这事儿办得干净点。” 詹姆斯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站在走廊里,他才发现自己背后确实有点凉。他把那封信还给巴纳德的时候,没有多想。可这会儿,脑子里转着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冷。 把一个男人送去当男妓,替他还赌债——这手段,真是杀人诛心,不过如此。 可他又想起那个人的所作所为。诱拐未成年少女未遂,欠了一千多镑赌债,现在又跑到乡下骗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姑娘。 他想起自己查到的那些事。杨格太太说的那些话。彭伯里老仆人的叹息。赌场伙计的冷笑。 这种人,落到什么下场都不冤。 詹姆斯摇了摇头,大步往外走。 脑子里已经在盘算怎么跟赌场那些人开口了。 --- 伊丽莎白与简提心吊胆了整整三天。 每天早上起来,伊丽莎白都要往窗外看一眼,生怕看见威克汉姆那张脸又出现在镇上。每次听见马蹄声,她都要顿一顿,怕是那个伪君子又登门拜访。吃饭的时候,她总忍不住看玛丽一眼,想知道她到底打算怎么做。 可玛丽一如既往。 早饭时,她安静地喝她的茶,偶尔翻一翻手里的书。午饭后,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发呆。晚饭后,她回自己的房间,不知道在写什么。 伊丽莎白好几次想开口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天的玛丽,那个眼神,她还记得。 太冷了。冷得让人不敢问。 简也急,但她性子温和,只是偶尔说一句“玛丽应该有自己的打算”,然后就继续绣她的花。 第四天下午,班纳特太太的大嗓门从门口一路喊进了客厅。 “你们听说了吗!你们听说了没有!” 她冲进客厅,帽子歪了,脸上的笑却压都压不住。那条深绿色的裙子皱巴巴的,她大概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伊丽莎白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母亲,什么事?” 班纳特太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渍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抹,放下杯子,声音又高了几分。 “那个威克汉姆!那个脸皮不错的威克汉姆!出大事了!” 简的手一抖,针扎进了指头。她轻轻“嘶”了一声,指尖沁出一滴血珠,可她顾不上疼,盯着母亲。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下去,眼睛亮得像捡了金子。 “今天镇上都在传!说是有人追债追到军营里去了!那些追债的人可不管他是什么军官不军官,直接堵在驻地门口要钱!威克汉姆还想拿军务当借口推脱,可那些人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那表情又兴奋又神秘,像是在说什么惊天秘密。 “结果你们猜怎么着?军中直接把他开除了!说欠债不还,有辱军人的名声!这下他可好,军官没当成,债还欠着!” 伊丽莎白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白,可她没感觉到疼。 “然后呢?” 班纳特太太一拍大腿。 “然后那些人就把他绑起来,塞进马车,带走了!也不知道带到哪儿去了!反正镇上的人说,那马车往伦敦的方向去了,再也没见着人!” 莉迪亚在旁边听着,嘴巴张得老大,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啊?威克汉姆先生?那个长得那么好看的威克汉姆先生?”她一脸惋惜,眼睛都瞪圆了,“没想到啊没想到,长得那么好的人,竟然是个赌鬼?可惜可惜!” 基蒂在旁边点头,也是一脸可惜。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玛丽。 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嘴角那一点淡淡的笑照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听见了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伊丽莎白的心跳漏了一拍。 玛丽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有提醒,有警告,有“别问”。又什么都没有——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简也看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怔。她看看玛丽,又看看伊丽莎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只有莉迪亚还在那儿可惜个没完。 “那么好看的人,怎么就是个赌鬼呢?我还想下次舞会找他跳舞呢,这下可好,人都没了。你说他欠了多少钱?一千多镑?那得赌多少次才能欠这么多?” 玛丽合上书,看着她。 “莉迪亚。” 莉迪亚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玛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可那平平的语气里,有一种让莉迪亚不敢不听的东西。 “你要记住,人越好看,越容易骗人。以后不可以整天以貌取人,知道了?” 莉迪亚愣了一下。 她看着玛丽嘴角那点笑,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明明是三姐,平时最不起眼的三姐,坐在角落里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三姐——可这一刻,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让她不敢不听。 “知、知道了。”莉迪亚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乖了许多。 玛丽又拿起书,继续翻。 阳光还是那么好,落在那本书上,落在她手指上。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窗外。天蓝得很,云白得很,什么都没有变。田野还是那片田野,树还是那棵树,远处的路还是那条路。 可那个让她们提心吊胆了几天的人,就这么没了。 就这么……消失了。 她忽然想起玛丽那天说的话。 “你们放心,那个伪君子,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她没想到,会这么快。 简在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伊丽莎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了回去。 班纳特太太还在那儿絮叨,说镇上的人怎么议论,说那些追债的人怎么凶,说威克汉姆那张脸以后可没法骗人了。她越说越兴奋,把杯子里的茶都喝完了,又添了一杯。 莉迪亚和基蒂挤在一起,叽叽咕咕说着什么,大概还在讨论那张脸有多可惜。 第103章 疑虑 那天早上,莫里斯照例在镇上转悠。 他在酒馆门口站了一会儿,要了杯麦酒,靠在墙边慢慢喝着。威克汉姆还没来。他通常会在午后才出现,在镇上晃一圈,和几个年轻姑娘说说话,然后去酒馆坐一坐。 莫里斯刚把杯子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声。 他抬起头。 几个穿粗布外套的男人正从街角拐过来,步子很快,直奔军营的方向。他们身上带着一股子戾气,和镇上那些老实巴交的生意人完全不一样。 莫里斯放下杯子,跟了上去。 那些人走到军营门口,被哨兵拦了下来。 “找谁?” 打头那个男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找你们这儿一个叫威克汉姆的。他欠我们钱。” 哨兵皱起眉头,正要说话,威克汉姆正好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那身簇新的红制服,脸上还带着笑,看见门口那几个人,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威克汉姆先生,”打头的那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可算找着你了。” 威克汉姆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笑勉强挂着。 “几位这是……” “还钱。”那男人直截了当,“一千多镑,你欠了多久了?我们老板说了,今天必须有个交代。” 威克汉姆的脸色变了。他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几位,我现在是军官,在军中任职,钱的事能不能缓一缓?等我发了饷——” “发了饷?”那男人笑了,笑声里带着嘲弄,“你那点饷,够还利息吗?” 他身后几个人也笑了起来。 威克汉姆的脸涨红了。他攥紧了拳头,又松开。 “我借你们钱的时候,可说好了期限——” “说好的期限早过了。”那男人打断他,“你拖了这么久,我们老板已经不耐烦了。今天要么还钱,要么跟我们走一趟。” 威克汉姆往后退了一步。 “我是军官!你们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脚步声打断了。 军营里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军官,肩上扛着几道杠,脸色铁青。他看了看门口的场面,又看了看威克汉姆,开口问: “怎么回事?” 威克汉姆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个打头的男人已经开口了。 “这位长官,我们是来讨债的。威克汉姆先生欠我们一千多镑,拖了大半年了。今天特地来找他,让他还钱。” 军官的目光落在威克汉姆脸上。 “你欠他们钱?” 威克汉姆的脸色白得像纸。 “长官,这是误会——” “欠没欠?” 威克汉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军官看着他,那目光冷得像冬天的河水。 “威克汉姆先生,你在我这儿待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欠债不还,有辱军人名声。我们这儿容不下这种人。” 威克汉姆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长官,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军官转过身,朝身后的士兵点了点头,“他的东西,收拾好送出来。从今天起,他不是我们团的人了。” 威克汉姆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去了骨头。那几个讨债的人已经围了上来,打头的那个拍了拍他的肩膀。 “威克汉姆先生,走吧。” 威克汉姆猛地回过神,想挣脱,却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胳膊。 “你们放开我!我是军官!你们不能——” 没人理他。 那几个男人架着他往马车走。威克汉姆挣扎着,扭头看向军营门口那些袖手旁观的士兵,看向那个已经转身离开的军官,看向远处那些探头探脑的路人。 没有人帮他。 他被塞进马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 莫里斯站在街角,把那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着那辆马车拐过街角,往伦敦的方向驶去。 他没有犹豫,跟了上去。 --- 几天后,莫里斯站在达西的书房里。 他把那天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那些人把他绑进军营门口的时候,他还想拿军务推脱。军中的人不吃那套,当场就把他开除了。然后那些人把他塞进马车,一路带到伦敦。” 达西抬起眼睛。 “带到伦敦什么地方?” 莫里斯沉默了一下。 “先生,那个地方……您可能听说过。在圣吉尔斯区那边,专门做那种生意的。去的人都是些体面人物,但出来之后谁也不会提。” 达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哪种生意?” 莫里斯看着他,没有直接回答。 “男人也有男人去的地方。” 达西的手顿了一下。 他明白了。 莫里斯继续说下去:“那些人好像是赌场派来的。威克汉姆欠了他们一千多镑,还不上。他们把他送进去,大概是想让他用那张脸还债。” 达西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彭伯里的草坪。阳光落在那片绿上,看着暖洋洋的。 威克汉姆。 那张永远带着笑的脸,那个会说话的眼睛,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诺——从此以后,要在那种地方,对那些人笑了。 他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可他心里又冒出一个念头。 是谁做的? 赌场的人自己想的?还是有人给了他们这个主意? 他想起莫里斯刚才说的——“把他送进去,大概是想让他用那张脸还债。” 这主意太狠了。 不是赌场那些人能想出来的。他们最多会打断他的腿,或者把他卖到船上做苦力。送去做那种生意——这不是他们的作风。 达西抬起头,看着莫里斯。 “赌场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人去过?” 莫里斯想了想。 “我打听了。说是前些天有个男人去赌场,和管事的聊了好一会儿。那人叫什么名字,没人知道。但管事的那天之后,就派人去赫特福德郡了。”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长什么样?” 莫里斯摇了摇头。 “没人说得清。就说是普通打扮,普通长相,混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 达西没有说话。 他想起一些人。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那些替人办事不留痕迹的人。 威克汉姆又招惹了谁? 他在麦里屯才待了不到一个月,能得罪什么人? 达西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不管是谁做的,威克汉姆这次算是栽了。 而且栽得彻底。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行了,你下去吧。” 莫里斯点点头,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过头。 “先生,那地方……威克汉姆大概这辈子都出不来了。那张脸在那儿,能用好多年。” 达西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 莫里斯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达西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心里想的是那个藏在暗处的人。那个让威克汉姆栽得这么彻底的人。 是谁? 他想起那天在舞会上,玛丽看他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语言能掩藏真心,但行为却总是暴露出来。” 想起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 可他又摇了摇头。 不会是她。她只是个十六岁的乡下姑娘,住在朗博恩那种地方,怎么可能认识伦敦的人,怎么可能想出这种手段?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威克汉姆自己作的孽,终于自己还了。 达西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玛丽在走廊里遇见那位新来的家庭教师。 她姓帕克,四十来岁,穿戴朴素整洁,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但眼睛很亮。她是玛丽从伦敦又请来的,是来家里的第三位教师,之前那位已经有事离开家里了。她专门负责管教莉迪亚和基蒂。来了几个月,两个小的虽然还会闹腾,但至少不敢像从前那样满屋子疯跑了。 帕克太太正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看见玛丽,她停下来,微微欠身。 “玛丽小姐。” 玛丽点点头,和她并肩走了几步。 “帕克太太,我想托您一件事。” 帕克太太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玛丽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那两个小的——莉迪亚和基蒂,您也教了几个月了。读书写字的事,我不担心。但有些东西,书里没有。” 帕克太太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淡淡的。 “您有空的时候,给她们讲一讲人心险恶的事。” 帕克太太微微一怔。 “玛丽小姐的意思是……”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但帕克太太总觉得那笑里藏着什么。 “就是那种男人欺骗女孩私奔,最后女孩过得凄惨的那种故事。” 帕克太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在这行做了十几年,见过的事不少。那些被骗私奔的姑娘,最后的下场她比谁都清楚——有的被抛弃后沦落街头,有的被卖到那种地方,有的被家族送走,一辈子见不到家人。 “玛丽小姐放心。”她点了点头,“我知道该讲些什么。” 玛丽点点头,没再多说。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窗边,停下来,望着窗外。 远处,莉迪亚和基蒂正在草地上追着跑,裙摆在风里飘着,笑声隐隐约约传过来。 帕克太太站在她身后,也望着那个方向。 “玛丽小姐,”她轻声说,“两位小姐还小,有些事现在讲,她们不一定懂。” 玛丽没有回头。 “现在不懂,以后会懂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总比以后吃了亏才懂强。” 帕克太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十六岁的姑娘,说话做事,比很多活了几十年的人还清醒。 “我知道了,玛丽小姐。” 玛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第104章 第十四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把那叠稿纸照得发亮。 玛丽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羽毛笔,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这些日子发生了太多事——威克汉姆的消失,伊丽莎白的沉默,莉迪亚被教训后那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她一直没有时间静下来写东西。 现在终于可以了。 她低下头,蘸了蘸墨水,开始写。 ---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四卷 《左手的痕迹》 一八二一年的秋天,伦敦东区又发生了一起命案。 死者是个开当铺的老头,被人发现死在自己的铺子里。后脑勺开了个口子,血淌了一地。现场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者,只有一个被邻居指认的嫌犯——一个常来当铺的年轻人,叫汤姆·布伦南。 汤姆被关进警局三天了。他不认罪,只说自己是冤枉的。可警察不听他的,因为有人看见他那天傍晚在当铺附近转悠。 来请弗朗西丝的人,是汤姆的妻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孩子,站在阁楼门口,眼泪流了一脸。 “沃斯通小姐,求您去看看。他不是那种人,他不会杀人的。” 弗朗西丝看着那个女人,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脸,然后站起来,拿起那条旧披肩,跟着她走了。 --- 当铺的门还贴着封条。弗朗西丝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绕到后面,从一个没锁的窗户翻了进去。 尸体已经被抬走了,但地上还留着白垩画的人形轮廓。弗朗西丝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干涸的血迹。血迹从人形轮廓的头那里,向四周溅开,呈放射状——这是猛击后才会留下的痕迹,不是摔倒。 她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一圈。 柜台后面有个架子,架子上摆着各种典当的东西——旧钟表,破怀表,几把银勺子,还有一把生锈的刀。她拿起那把刀看了看,刀锋干净,没有血迹。不是凶器。 她走到门边,看着门框上那个凹痕。凹痕很深,木头裂开了一道缝,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砸过。她伸手摸了摸边缘,又退后几步,比划着凶手可能站的位置。 脑子里渐渐有了画面。 --- 弗朗西丝没有直接去警局。她先去找了一个人。 年轻的医生杰克逊正在圣托马斯医院的诊室里写报告。自从上次产褥热事件之后,他在这间医院站稳了脚跟,门上挂着“杰克逊医生”的铜牌。他看见弗朗西丝进来,放下笔。 “沃斯通小姐,又有什么案子?” 弗朗西丝在他对面坐下。 “当铺那件命案。我需要看尸体的检验报告。” 杰克逊愣了一下。 “那案子?我听说了。可我不负责那个——死的又不是产褥热。” 弗朗西丝看着他。 “你可以去看。” 杰克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 “沃斯通小姐,我是给人治病的。给活人看病。死人……那是验尸官的事。” 弗朗西丝没有动。 “你私下解剖过多少人?” 杰克逊的背影僵了一下。 弗朗西丝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的。 “为了研究那些产褥热的病人,你解剖过多少尸体?从尸贩子手里买过多少?医学院里那些,你自己动手剖过多少?” 杰克逊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目光淡淡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杰克逊叹了口气。 “我剖过。为了学医,为了知道人是怎么死的,为了下次能救活那些还活着的人。”他顿了顿,“可这不代表我应该去看那个当铺老头。” “那谁该看?” 杰克逊没有说话。 弗朗西丝站起来。 “那个被关在牢里的年轻人,有个吃奶的孩子。他妻子抱着孩子来求我的时候,孩子的脸都哭红了。”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 “你剖那些尸体的时候,想过他们是谁吗?” 杰克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弗朗西丝推门出去了。 第二天,尸体的检验报告送到了弗朗西丝手上。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死者的后脑勺有一道伤口,从左往右斜着往下,很深。根据伤口的走向,凶手应该是站在死者身后,右手持凶器,从上往下砸。 右手。 她想起汤姆·布伦南——她后来去了警局,亲眼看见他用左手写字,用左手吃饭,用左手抓牢房的栏杆。 他是左撇子。 如果汤姆是凶手,他应该用左手砸下去,伤口应该是从右往左斜。可报告上写的,是从左往右斜。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 她去了当铺,又看了一遍那个门框上的凹痕。凹痕的位置很高,大概到她肩膀那么高。她伸出右手,比划了一下——如果是右手持凶器砸下去,凹痕应该在左边。可现在凹痕在右边。 她又伸出左手比划了一下。左手砸下去,凹痕才会在右边。 凶手不是汤姆。 凶手是个用右手的人。 --- 弗朗西丝又去了警局,问了那个指认汤姆的邻居。那邻居说,他看见汤姆在当铺门口转悠,时间是傍晚六点左右。 “你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就是他。” “他当时在干什么?” “就走来走去,后来走了。” 弗朗西丝没有再问。她出了警局,拐进对面那家酒馆,要了一杯麦酒,坐在窗边。 酒馆的伙计端着盘子走来走去。弗朗西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伙计是个右撇子。 她喝完那杯酒,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对面那家当铺出事那天,你在哪儿?” 伙计愣了一下,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下来。 “我……我在店里干活。” “一晚上都在?” “一晚上都在。” 弗朗西丝点了点头,没再问。 她走出酒馆,绕到后面,蹲下来仔细翻找。在一堆垃圾下面,她找到了几块玻璃碎片。碎片的边缘有干涸的血迹。 她把碎片包好,放进怀里。 --- 三天后,真正的凶手被抓住了。 那伙计一开始还嘴硬,说那玻璃碎片是自己打碎的酒杯。可杰克逊医生从碎片上提取到了血迹,和死者的血对上了。伙计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他招了。那天傍晚他看见汤姆来当铺又走了,就趁没人注意溜进去,想偷点东西。被老头发现后,他顺手抄起一个酒瓶砸了过去。他没想到一下就把人砸死了。 汤姆·布伦南被放了出来。 他站在警局门口,抱着他的妻子和孩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一直哭,一直说“谢谢”。 弗朗西丝站在旁边,看着他们。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了。 --- 那天晚上,弗朗西丝坐在她的阁楼里,拿着那份尸检报告,看着上面那句话——“伤口从左往右斜”。 一个右撇子杀人,留下的痕迹,和一个左撇子完全不一样。 她想起那个被冤枉的年轻人,想起他妻子怀里那个吃奶的孩子,想起杰克逊医生那张复杂的脸。 她放下报告,拿起羽毛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真相有时候藏在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比如一个人习惯用哪只手。而那些习惯了沉默的人,总会有一个人替他们说话。” 窗外,伦敦的夜色越来越深。 --- 玛丽放下笔,把那叠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写完了。 第十四卷。左右手的秘密。被冤枉的年轻人。最后抓住的真正凶手。 她把稿子放在一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窗外,阳光落在朗博恩的田野上,金灿灿的。远处传来莉迪亚和基蒂的笑声,隐隐约约的,不像以前那样疯疯癫癫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那两个小的好像确实变了些。帕克太太大概讲了那些故事。莉迪亚现在出门前会问一句“那个人可靠吗”,基蒂也不再一看见红制服就两眼放光了。 玛丽嘴角弯了弯。 她拿起羽毛笔,在那叠稿子最上面又加了一行字: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四卷》 玛丽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捧着那叠稿子。 门开着。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头。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玛丽,嘴角弯了弯。 “又有新稿子了?” 玛丽走进去,把稿子放在桌上。 “第十四卷。”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拿起那叠稿纸。他看了封面一眼——《左手的痕迹》,然后翻开第一页。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移动,从班纳特先生的肩头移到桌上,落在那叠稿纸上,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玛丽看着父亲的脸。他的眉头偶尔皱一下,偶尔松开,偶尔微微点头。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把那一页折了个角,继续往下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 班纳特先生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叠稿纸放下,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玛丽熟悉的东西——是惊喜,是赞叹,还有一点“这丫头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的困惑。 “你是怎么想到的?” 玛丽没有直接回答。她想了想,说: “您知道吗,一个人左右手写字,写出来的字完全不一样。”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左撇子写字,笔划的方向、倾斜的角度,和右撇子都不一样。有人练得再好也改不过来,那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既然写字能看出来,那杀人也能看出来。” 班纳特先生的眼睛亮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凶手站在死者身后,用哪只手砸下去,伤口就会朝哪个方向斜。用右手,伤口从左往右斜;用左手,伤口从右往左斜。这是固定的,改不了的。” 她顿了顿。 “我不过是先预设了这个因素,再去写凶手是谁。这样写出来的故事,就不只是编,是有根有据的。” 班纳特先生听完,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写的东西,总是让我觉得自己活了几十年,什么都没看明白。” 玛丽低下头,忍不住笑了。 班纳特先生把那叠稿纸拿起来,又看了看封面。 “这一卷,比上一卷好。” 玛丽抬起头。 “上一卷也还好吧?” 班纳特先生看了她一眼。 “上一卷也好,但这一卷更干净。没有那些……多余的东西。就是破案,就是推理,就是把人救出来。” 玛丽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什么。上一卷她写的甜酒的事,掺了太多她自己的愤怒。那些东西,父亲看出来了。 班纳特先生把稿子递还给她。 “写得不错。” 玛丽接过来,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 “父亲。”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您真的觉得不错?”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我说了,写得不错。” 玛丽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班纳特先生望着那扇关上的门,轻轻笑了一下。 那丫头,还问。他要是觉得不好,早就直说了。 第105章 柯林斯的求婚 这一日,朗博恩的早晨和往常没什么两样,玛丽刚刚将书稿寄到伦敦。 班纳特太太坐在客厅里,手里拿着针线,嘴里絮叨着镇上那些家长里短。伊丽莎白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玛丽坐在角落里那张她常坐的小凳子上,也在看书。 柯林斯先生从楼上下来,脚步比平时重了些。 他站在客厅门口,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正经,还带着一点郑重其事的意味,“我想和伊丽莎白表妹单独谈几句话,不知您是否同意?” 班纳特太太手里的针线停住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压都压不住。那脸上的笑,像是捡到了金子。 伊丽莎白的脸腾地红了。 她猛地抬起头,看看柯林斯,又看看母亲,手里的书差点掉下来。 “母亲——”她开口,声音比平时快了些。 班纳特太太已经站起来了。 “当然同意,当然同意!”她笑着,一把拉起玛丽的手,“玛丽,我们上楼去,让他们单独说会儿话。” 玛丽被母亲拽着站起来,只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也没办法”。 伊丽莎白急了。 “母亲!”她站起来,声音都变了,“您别走——柯林斯先生,您要说什么,大家都可以听的——” 班纳特太太已经拽着玛丽走到楼梯口了。她回过头,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 “莉齐,柯林斯先生要和你说的话,我们听不合适。”她说完,拽着玛丽上了楼。 伊丽莎白站在客厅里,看着母亲和玛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往前迈了一步,脸上带着那种志在必得的笑。 玛丽跟在母亲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她听见楼下传来柯林斯先生的声音,开始长篇大论地说着什么。她听不清具体的词,但那语调,那种自以为是的调子,她太熟悉了。 原著里这一段,她读过。 柯林斯会列举他求婚的理由——他是牧师,有稳定的收入;凯瑟琳夫人赞成这门亲事;他想通过这门亲事弥补将来继承财产的愧疚。然后他会说,伊丽莎白应该感到荣幸,因为像他这样的条件,可不是随便什么姑娘都能得到的。 玛丽在心里叹了口气。 可怜的莉齐。 班纳特太太上了楼,脸上的笑还没散。 “玛丽,你猜柯林斯先生会说什么?” 玛丽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知道母亲心里清楚得很。母亲从头到尾都在等着这一天。 她只是说了一句: “莉齐不会答应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 “小孩子懂什么。” 玛丽没有再说话。 她站在走廊里,望着楼下那扇半掩的门。 柯林斯的声音还在继续。伊丽莎白一直没有说话。 玛丽忽然有点好奇,这一世的莉齐,会怎么拒绝他? 楼下面正如玛丽所知道的那样,柯林斯刚刚将自以为合适的理由说完。 “你太性急了吧,先生,”伊丽莎白叫了起来。“你忘了我根本没回答你呢。别再浪费时间啦,让我这就回答你。谢谢你对我的恭维。你的求婚使我感到荣幸,可惜我除了拒绝之外,别无办法。” “我早就知道,”柯林斯先生刻板地挥挥手,回答道,“年轻小姐遇到人家第一次求婚,即使心里想答应,嘴里总是要拒绝,有时候还要拒绝两次,甚至三次。因此,你刚才说的话决不会叫我灰心,我希望不久就能把你领到教堂举行婚礼。” “说实在话,先生,”伊丽莎白嚷道,“我已经表了态,你还抱着希望,真是太奇怪了。老实跟你说,如果天下真有些年轻小姐那么胆大,居然拿着自己的幸福去冒险,等着人家提出第二次请求,那我也不是这种人。我是郑重其事地拒绝你。你不可能使我幸福,而且我相信,我也绝对不可能使你幸福。再说,假使你的朋友凯瑟琳夫人认识我的话,我相信她会发觉,我无论哪方面都不配做你太太。” “即便凯瑟琳夫人真会这么想,”柯林斯先生一本正经地说——“不过我想她老人家决不会看不中你。你尽管放心,我下次有幸见到她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夸赞一下你的贤淑、节俭以及其他种种可爱的优点。” “说真的,柯林斯先生,对我的任何夸赞都是没有必要的。你应该允许我自己来判断,并且赏个脸,相信我说的话。我希望你生活美满,财运亨通,我拒绝你的求婚,就是竭力成全你。而你呢,既然向我提出了求婚,对我家里也就不用感到过意不去了,将来朗伯恩庄园一旦落到你手里,你也就可以受之无愧了。因此,这件事就算彻底了结了。” 她一边说,一边立起身来,若不是柯林斯先生向她说出下面的话,她早就走出屋了:“等我下次有幸跟你再谈起这个问题时,希望你给我的回答能比这次的令人满意些。我这次并不责怪你冷酷无情,因为我知道,你们女人照惯例总是拒绝男人的第一次求婚,你刚才说的话也很符合女性的微妙性格,足以鼓励我继续追求下去。” “你听着,柯林斯先生,”伊丽莎白有些气恼,便大声叫道,“你太让我莫名其妙了。我把话说到这个地步,你还觉得是在鼓励你,那我真不知道怎么拒绝你,才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亲爱的表妹,请允许我说句自信的话:你拒绝我的求婚,不过照例说说罢了。我之所以会这样想,主要有这样几条理由:我觉得,我的求婚总不至于不值得你接受。我的家产总不至于让你无动于衷。我的社会地位,我与德布尔府上的关系,以及与贵府的关系,都是我极为优越的条件。你还得进一步考虑一下:“尽管你有许多吸引人的地方,不见得会有人再向你求婚。你不幸财产太少,这就很可能把你活泼可爱的地方全抵消掉。因此,我不得不断定:你并不是真心拒绝我,我看你是在仿效优雅女性的惯技,欲擒故纵,想要更加博得我的喜爱。” “我向你保证,先生,我决没有假充优雅,故意作弄一位堂堂的绅士。我倒希望你给我点面子,相信我说的是真心话。蒙你不弃,向我求婚,真叫我感激不尽,但是要我接受,那是绝对办不到的。我感情上绝对不许可。难道我说得还不明白吗?请你别把我当作一个优雅的女性,存心想要作弄你,而把我看作一个明白事理的人,说的全是真心话。” “你始终都那么可爱!”柯林斯先生带着尴尬讨好的神气叫道。“我相信,只要令尊令堂做主应承了我,我的求婚就决不会遭到拒绝。” 伊丽莎白看着他,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人不是听不懂拒绝,是他根本不想听。在他的脑子里,一切都在按他预设的剧本走——他会求婚,她会推辞,最后她会答应。所有不符合剧本的东西,都被他解释成“矜持”“害羞”“欲拒还迎”。 她不再说话了。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说他以后会如何善待她,说凯瑟琳夫人会如何喜欢她,说他打算在亨斯福德建一个什么样的家。 伊丽莎白悄悄往门口挪了一步。 他没注意到。 她又挪了一步。 他还是没注意到,还在说凯瑟琳夫人的花园有多少扇窗。 伊丽莎白挪到门边,轻轻推开门,侧身闪了出去。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柯林斯先生的声音还在里面嗡嗡地响,隔着一扇门,听不清在说什么。 伊丽莎白站在走廊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靠在墙上,望着楼梯口的方向。 母亲和玛丽就在楼上。母亲肯定在等着听好消息。玛丽大概也在等,但不是等好消息,是等着看她怎么收场。 她站了一会儿,理了理裙摆,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柯林斯那张脸,想起他那副“我懂你”的表情,想起自己说“不”的时候他脸上那层雷打不动的笑。 她忍不住想,如果她再回去,再说一次,他会怎么反应? 大概还是那句话——“表妹说笑了。”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她不想再回去了。 可柯林斯不会死心的。他那种人,不得到她点头,或者不得到比“拒绝”更有力的东西,会一直缠下去。 她想到父亲。 父亲的话,柯林斯总该听了吧。 父亲是家里的男主人,是柯林斯要继承产业的那位表叔。他的话,不会被当作“女性的装腔作势”,不会被当作“矜持”,不会被当作任何需要被解释的东西。 班纳特太太躲在楼梯拐角,耳朵竖得老高。 她听不见客厅里具体说了什么,但那断断续续的声音一直在响。柯林斯先生那嗡嗡嗡的调子,伊丽莎白偶尔插一句,然后又是柯林斯。她听着,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跳得欢快极了。 后来,声音停了。 她探出半个脑袋,正好看见伊丽莎白从客厅里走出来。那张脸上没什么笑,步子也不慢,直接往楼上去了,连往她这边看一眼都没有。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意思?成了还是没成? 她正琢磨着,楼下传来柯林斯先生的声音。 “伊丽莎白表妹?表妹?” 没人应。 班纳特太太心里一喜——不管成没成,这可是个好机会。她连忙整了整帽子,理了理裙子,三步并作两步下了楼。 柯林斯先生站在客厅门口,正往外张望。看见她下来,他转过身,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快步走到他面前,脸上堆满了笑。 “柯林斯先生!真是恭喜恭喜!我们以后就是亲上加亲了!” 柯林斯先生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 “太太太客气了!不过说起来,确实有喜事要告诉您。”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交叠在身前,又开始了他那套长篇大论。 “我刚才和伊丽莎白表妹谈了很久。我把我之所以选她做终身伴侣的理由,一条一条都说清楚了——我作为牧师的稳定收入,凯瑟琳夫人的殷切期望,还有我将继承这份产业的补偿心意。表妹虽然一开始有些推辞,但我知道,这是姑娘家的娇羞,是性情温柔的体现,万万不能当真。” 班纳特太太连连点头,脸上的笑都快溢出皱纹了。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得意。 “我完全有充分理由相信,这次谈话的结果非常令人满意。表妹的推辞,正是她贤淑的证据。我见过的姑娘多了,像她这样矜持的,往往是最真诚的。待我再和她谈几次,她自然会明白我的心意,欣然应允。” 这消息让贝内特太太吓了一跳。假如女儿果真是嘴里拒绝他的求婚,心里却在鼓励他,那她倒会同样感到高兴,但她不敢这么想,而且不得不照直说了出来。 “柯林斯先生,你放心好啦,”她接着说道,“莉齐会醒悟的。我要马上亲自跟她谈谈。她是个非常任性的傻姑娘,不懂得好歹,不过我会教她懂得的。” 第106章 拒绝 据玛丽后来得知的二手消息,那天书房里的场面相当精彩。 班纳特太太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往楼上看了看,最后一跺脚,往书房去了。 门没关严,玛丽站在楼梯口,隐隐约约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先是班纳特太太的嗓门,又尖又亮。 “托马斯!你管管你女儿!她竟然把柯林斯先生的求婚给回了!回了!这么好的亲事,她不要!” 然后是班纳特先生慢悠悠的声音。 “哦?她回了?” “回了!我亲耳听柯林斯先生说的!人家条件那么好,牧师,有俸禄,将来还要继承咱们这份产业——她倒好,一口就回绝了!”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去把莉齐叫来。” 玛丽看见伊丽莎白从房间里走出来,脸色平静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一步。她经过玛丽身边的时候,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推门进了书房。 班纳特太太一看见她,声音又高了起来。 “莉齐!你来得正好!你告诉父亲,柯林斯先生是不是向你求婚了?” 伊丽莎白站在书桌前,看着父亲。 “是。” 班纳特太太抢着说:“她给回了!”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伊丽莎白。 “你回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 “回了。” 班纳特先生又看了班纳特太太一眼。 “她回了,你打算怎么办?” 班纳特太太把胸一挺。 “我不管!她必须嫁!不然我这辈子再也不见她!” 伊丽莎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开口。 “莉齐。” 伊丽莎白看着他。 班纳特先生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那种惯常的笑。 “你面临一个不幸的选择。”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继续说下去,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聊天气。 “从今天开始,你注定要和父母中的一个成为陌路人。” 伊丽莎白听着,没明白。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你要是嫁给柯林斯,母亲不再见你。” 他顿了顿,往班纳特太太那边瞟了一眼。 “你要是不嫁柯林斯,父亲不再见你。”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是憋不住的,从嘴角溢出来,蔓延到眼睛里。 班纳特太太愣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等她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脸都涨红了。 “托马斯!你这是什么话!”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实话。”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笑得肩膀都在抖。 班纳特太太看看丈夫,看看女儿,一时不知道该骂谁。 --- 可班纳特太太不是轻易放弃的性子。 接下来的几天,她几乎天天缠着伊丽莎白。吃饭的时候说,喝茶的时候说,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看书,她也凑过去说。 “莉齐,你再想想。柯林斯先生条件多好,错过了上哪儿找去?” 伊丽莎白不接话。 “莉齐,你就算不为我想,也为几个妹妹想想。你嫁好了,她们也好找人家。” 伊丽莎白还是不说话。 “莉齐,你要是再不答应,我就……我就不给你饭吃!”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班纳特太太又换了一招。 她跑到简跟前,拉着简的手,眼泪都快下来了。 “简,你帮妈劝劝莉齐。她最听你的话。你告诉她,这门亲事多好。” 简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母亲,莉齐有她自己的想法。再说,柯林斯先生……他未必适合莉齐。” 班纳特太太的脸垮了下来。 “你也不帮我?” 简摇了摇头。 “我不能。” 班纳特太太气得直跺脚,摔门出去了。 玛丽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原著里的这一段。班纳特先生那句话,真是百看不厌。 “你要是嫁给柯林斯,母亲不再见你。你要是不嫁,父亲不再见你。” 伊丽莎白选了后者。 柯林斯先生花了整整三天,才终于弄明白一件事——伊丽莎白是真的拒绝了他。 不是害羞,不是矜持,不是欲拒还迎。是真的,铁了心的,不嫁。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困惑。他把那天的对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怎么也想不通。他的理由那么充分——他是牧师,有稳定的收入,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要继承这份产业。这样的条件,哪个姑娘不该欢天喜地地答应? 可伊丽莎白就是不答应。 他想来想去,最后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好受些的结论:也许表妹确实如班纳特太太说的那样,是个任性又傻的姑娘。也许她的拒绝,恰恰证明了她配不上他这份青睐。 自尊受了一点伤,但不严重。毕竟,他是柯林斯先生,是凯瑟琳夫人看重的人,是一个有身价的人。被一个乡下姑娘拒绝,算什么大事? 他不伤心。 他甚至开始觉得,也许这是好事。伊丽莎白那性子,太倔了,太有主意了,娶回去未必好摆弄。凯瑟琳夫人喜欢的是温顺的、听话的姑娘。伊丽莎白这样的,说不定还入不了夫人的眼。 他这么想着,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慢慢散了。 --- 家里正乱着的时候,夏洛特·卢卡斯来了。 莉迪亚正在门口晃悠,一看见她,眼睛就亮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压低声音说: “夏洛特!你知道我们家这几天出什么事了吗?” 夏洛特看着她,笑了笑。 “什么事?” 莉迪亚凑到她耳边,叽叽咕咕把伊丽莎白拒绝柯林斯求婚的事说了一遍,边说边笑,好像这是什么有趣的笑话。 “……母亲气得天天追着她骂,简也不帮忙,父亲还说风凉话——你说好不好笑?” 夏洛特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是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就进了屋。 班纳特太太正坐在客厅里,用手帕按着额头,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看见夏洛特进来,她眼睛一亮,连忙招手。 “夏洛特!你可算来了!你快帮我劝劝莉齐!” 夏洛特在她旁边坐下。 “劝她什么?” “劝她嫁给柯林斯先生啊!”班纳特太太把手帕攥得紧紧的,“那孩子,不知道好歹。那么好的亲事,她不要!非要跟我对着干!” 夏洛特没有说话。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激动。 “你说说,柯林斯先生有什么不好?牧师,有俸禄,将来还要继承这份产业。这样的女婿,上哪儿找去?可她偏不要!她还说宁可不嫁人也不嫁他!” 夏洛特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表情。 “莉齐有她的想法。” “有什么想法!”班纳特太太把手帕往旁边一扔,“她根本就是任性!简也不帮我,玛丽也不说话,你瞧我这一家子,没一个支持我的!” 她又把手帕捡起来,按回额头上。 “我的神经,我的神经都快被她气坏了……” 夏洛特坐在那里,听着她絮叨,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她看了一眼窗外。 伊丽莎白正从花园那边走过来,裙摆在风里飘着,脸上带着那种事不关己的笑。 夏洛特收回目光。 她想起莉迪亚刚才说的话。 柯林斯先生。 牧师,有稳定收入,将来还要继承朗博恩。 一个独身的女人,想要一个自己的家。不需要爱,不需要心动,只需要一个体面的归宿。 夏洛特垂下眼睛,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是在第四天早上正式宣布的。 他穿戴整齐,站在客厅中央,脸上带着那种庄重的、仿佛在主持礼拜的神情。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帕,眼睛红红的。伊丽莎白站在窗边,脸上没什么表情。玛丽坐在角落里,书摊在膝上,眼睛却往这边瞟。 “我已经郑重考虑过了,”柯林斯先生开口,声音比平时还正式,“我决定收回对伊丽莎白表妹的求婚。” 班纳特太太的手帕掉在了膝上。 “柯林斯先生……” 柯林斯先生抬起手,示意她不要打断。 “我不会怨恨表妹的拒绝。”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宽容,“我年纪轻轻就捞到这份肥缺,完全是命运的恩赐。一个人得了这样大的好处,就该学会知足。如果幸福一经拒绝就不再是幸福,那它原本也算不得什么幸福。” 伊丽莎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 “我打算听天由命。我相信,上帝一定会给我带来一个好妻子的。比我配得上的更好的妻子。” 他说到“配得上”三个字的时候,目光从伊丽莎白脸上扫过,那眼神里带着一点“你不识货”的意思。 “我来结亲,完全是出于好意。”他的声音又高了些,“我是想日后能照顾你们家的利益,补偿我将要继承这份产业带来的不便。这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心意。” 他顿了顿,朝班纳特太太微微欠了欠身。 “如果我的行为应该受到责备,我在这里道歉。”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柯林斯先生直起身,脸上的表情又恢复了那种志得意满的样子。 “事情就这样吧。我不会再提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客厅。 班纳特太太望着他的背影,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她转向伊丽莎白,眼泪都快下来了。 “莉齐,你听见没有?他多好的人,你偏不要……”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嘴角弯了弯,像是松了一口气。 玛丽坐在角落里,把那本书又翻开了一页。 柯林斯先生这番话,说得真是……太柯林斯了。 明明是被人拒绝,硬是说成自己“收回求婚”。明明是不甘心,硬是说成“听天由命”。明明是在乎得要命,硬是说成“不会怨恨”。 第107章 提议 柯林斯先生求婚的事,家里终于谈得够多了。 班纳特太太的絮叨从每天十次降到三次,伊丽莎白终于可以在客厅里坐着而不被追着骂了。简松了口气,莉迪亚和基蒂也找到新的话题——镇上又来了几个新军官,红制服在街上晃来晃去,足够她们叽叽喳喳好几天。 只有一个人,态度始终如一。 夏洛特·卢卡斯。 她来朗博恩的次数越来越多,每次来都坐在柯林斯先生旁边,耐心地听他讲凯瑟琳夫人的花园、罗新斯的窗子、他那些永远说不完的“夫人说”。她点头,微笑,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让柯林斯先生讲得更起劲。柯林斯那原本让人难以忍受的长篇大论,在她面前竟然变得顺耳起来,他讲得眉飞色舞,她听得专注认真。 伊丽莎白看在眼里,心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夏洛特真是好人,”她对简说,语气里带着感激,“那么无聊的话都能听下去,换了我,一刻钟都坐不住。” 简点点头。 “她一向有耐心。”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两个姐姐的对话,什么都没说。 她看见了。 那些苗头,那些她自己也许早就知道的苗头。 夏洛特·卢卡斯,二十七岁,父亲做过镇长,进过一次宫,捞了个爵士头衔,连正经工作都不做了。家里只有那点田地,下面还有一堆妹妹等着嫁人。她是老大,嫁不出去,小的们就不好说亲。 玛丽想起原著。 夏洛特会嫁给柯林斯。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她需要一个家。 一个属于自己的、不会被人赶走的家。 她站起来,走到夏洛特身边。 “夏洛特,陪我出去走走吧。” 夏洛特抬起头,有些意外。她和玛丽不算熟,平时来往多是伊丽莎白。但玛丽主动开口,她还是站起来,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进花园。 秋天的花园没什么花,只剩下几丛枯枝和落叶。小径两旁的草也黄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干草味,凉丝丝的。 夏洛特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枯叶上,窸窸窣窣。 走了一段,夏洛特正要开口问,玛丽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夏洛特。 “你是已经决定嫁给柯林斯了?” 夏洛特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也许是看一个她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玛丽——” 玛丽抬起手,轻轻打断她。 “我不是来责怪你的。”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柯林斯这个人,只要你能容忍他的性格,的确是个不错的依靠。他有牧师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这份产业。他可能是你在这门婚事里能抓到最好的一个。” 夏洛特听着,脸上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那变化很轻,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 玛丽顿了顿。 “但如果你不想嫁人……” 夏洛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我之前的家庭教师,现在在一所女校当校长。”玛丽说,“如果你想要找份工作,离开这里,我可以写一封信推荐你。” 花园里安静极了。 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小径上,落在地上那些已经干枯的草叶间。 夏洛特站在那里,看着玛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和平时那种沉稳的笑没什么两样。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和心事留下的痕迹。 “你也知道我家里的情况。”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就决定了的事。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那条通往卢卡斯家的小路上。 “父亲原本做镇长,进了一次宫,捞到爵士的头衔,连工作都不做了。他是不可能让自己女儿出去工作的。家里只有那些田地,我又是最大的一个,没有嫁出去,小的们亲事也不好说。” 她顿了顿。 “家里也不可能容忍我一直做老姑娘。” 玛丽听着,没有说话。 夏洛特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怨愤,只是一种淡淡的、认命了的平静。 “谢谢你的建议。不过,我已经做好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了。”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淡得像快消失的云。 “再说,按大部分人的婚姻情况来说,幸福的又有几对呢?能在未来吃喝不愁,我已经别无所求了。” 玛丽没有说话。 她看着夏洛特,看着她脸上那层淡淡的、沉稳的笑。 那笑容很得体,很体面,和她平时一模一样。 可玛丽总觉得,她在哭。 不是眼睛里流泪的那种哭,是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流得无声无息,流得谁也看不见。 夏洛特转过身,沿着小径往回走。 “回去吧,外面凉。” 玛丽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风吹过,又落下几片叶子。有一片落在夏洛特肩上,她没察觉,就那么带着那片枯叶往前走。 玛丽看着前面那个背影,走得稳稳当当,不紧不慢。 她知道夏洛特已经做了决定。 也知道,这个决定,在夏洛特看来,是最好的选择。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风又吹过来,有点凉。 --- 那封信是第二天下午送到的。 简正坐在窗边绣花,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条浅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她低着头,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像是在绣什么要紧的东西。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仆人递过来的那封信,脸上还带着温柔的笑。 然后她看见了信封上的字迹。 那笑容顿了一下。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见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她接过信,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盯着那行地址,看了很久。阳光照在那信封上,照在她微微发白的手指上。 伊丽莎白从旁边走过来。 “简?谁的信?” 简没有说话。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那张精美的信笺。信纸是淡粉色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还带着淡淡的香气。字迹优美流畅,是卡洛琳·宾利的手笔。 简看着那封信,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那白色是从脸颊开始的,慢慢蔓延到嘴唇,蔓延到耳根。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信纸上移动。 伊丽莎白察觉到了不对。 “怎么了?” 简把信递给她。 “卡洛琳说……她们全家已经离开内瑟菲尔德,回伦敦去了。不打算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接过信。 她扫了一眼,然后念出了第一句: “她们刚刚打定主意,立刻随她们兄弟上城里去,打算当天赶到格罗斯维诺街吃饭,赫斯特先生就住在那条街上。” 她顿了顿,继续往下念。 “最亲爱的朋友,离开赫特福德郡,除了见不到你以外,我别无其他遗憾。不过,我们期望有朝一日还可以像过去那样愉快地交往,并且希望目前能经常通信,无话不说,以消离愁。不胜企盼。” 伊丽莎白念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两个姐姐。伊丽莎白脸上带着一种木讷的神情,像是在消化这些浮华的词藻,又像是在想这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简坐在窗边,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条绣了一半的手帕。 “她们走了。”简轻声说,声音里没什么起伏。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放下,信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走得这么急,连告别都没有。” 简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看了看那封信,又看了看简。那封信上的字迹那么优美,那么流畅,可那些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真心。 “这封信写得倒是好听。‘无话不说,以消离愁。’真要无话不说,怎么会走得这么突然?” 简还是没说话。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 宾利先生。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目光一直黏在简身上的年轻人。那个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和简跳了四支舞的人。那个听说简病了,急得冲到朗博恩来探望的人。 他走了。 一句话都没留。 简的手垂下来,那条手帕落在膝上,她没有捡。她就那么坐着,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望了很久。 伊丽莎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简……” 简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可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那笑只挂在嘴角,挂在脸上,像是她给自己戴上的面具。 伊丽莎白看着那笑,没有说话。 玛丽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空荡荡的,什么人都没有。路两旁的树叶已经黄了大半,风吹过,落下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路上。 她想起原著里的这一段。宾利姐妹用这封信拆散了简和宾利,达西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他们觉得简配不上宾利,觉得一个乡下姑娘不值得宾利认真对待。 她们以为自己赢了。 可她们不知道,宾利会回来的。 玛丽站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 她知道自己什么都不能说。不能说“他会回来的”,不能说“这是误会”,不能说“有人在搞鬼”。 她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简的笑,看着那笑底下藏着的难过。 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转过身,走回角落里,重新拿起那本书。 书页上的字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简还坐在窗边,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望着窗外。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浅蓝色的裙子上,落在她微微发红的眼眶上。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陪着她。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偶尔传来,吹动那扇半开的窗,发出轻轻的吱呀声。 第108章 路上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通往伦敦的大路往前走着。 前面的马车是宾利姐妹的,车身漆成深蓝色,车窗上挂着米色的绸缎窗帘,轮毂上镶着细细的金边——那是去年刚从伦敦订制的,花了一百多镑。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软的,座位上垫着同色系的绒面靠垫,绣着暗纹的花朵。淡淡的香水味从卡洛琳身上飘出来,混着皮革和木料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车厢里。 卡洛琳·宾利靠在车厢壁上,手里的扇子一下一下地摇,却摇得没什么精神。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旅行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密的白色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灰黄色的,和她的心情一样。 路易莎·赫斯特坐在她对面,正低头整理着自己的手套。她比卡洛琳年长几岁,脸上褪去了少女的圆润,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些。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裙子,颜色比卡洛琳的沉稳许多,领口别着一枚镶着绿宝石的胸针,那是赫斯特先生送给她的结婚礼物。 她的眼睛和卡洛琳很像,都是那种带着打量的眼神,只是她藏得更深些,轻易不让人看出来。 马车颠了一下,路易莎抬起头,看了卡洛琳好几眼。 “怎么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姐姐惯有的那种笃定,“从离开内瑟菲尔德起,你就没怎么说话。” 卡洛琳的扇子停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姐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那点犹豫照得清清楚楚。 路易莎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卡洛琳才开口。 “你还记得那个玛丽·班纳特吗?” 路易莎愣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三姑娘?不怎么说话的?” 卡洛琳点点头。她把扇子合上,攥在手里,手指摩挲着象牙扇骨。 “她那天在花园里跟我说了一些话。” 路易莎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卡洛琳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车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地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说……我们巴结达西先生,打的什么主意,自己心里清楚。她还说,就算我们成功了,达西先生那位妹妹,能接受我们吗?” 路易莎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靠在靠垫上,一只手轻轻搭在车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框。 卡洛琳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她还说,简那样的人,可以允许丈夫的姐姐姐夫一起住,可以允许小姑子指手画脚。可那些伦敦的大家族,那些有爵位有地位的人家,他们的女儿,会允许吗?” 马车又颠了一下,卡洛琳的身子晃了晃,但她没在意。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膝上,落在那把合上的扇子上。 “我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做出了正确的决定。” 路易莎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车厢里只有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单调得让人发闷。 然后路易莎轻轻哼了一声。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视着卡洛琳。 “卡洛琳,你忘了最重要的事。” 卡洛琳抬起头。 路易莎靠在车厢壁上,一只手理了理裙摆,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姐姐教导妹妹的笃定。墨绿色的绸缎在她身上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了些。 “查尔斯是什么性子,你不知道?心肠软,没主见。他喜欢简有什么用?他从来不会坚持。” 卡洛琳听着,没有说话。 路易莎继续说下去:“这次主要是达西先生反对,查尔斯才听从他的意见决定回伦敦的。我们不过是附和了几声而已。就算我们不附和,他也做不了主。”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和卡洛琳一模一样的、那种让人猜不透的笑。 “所以你别想太多。就算错了,也不是我们一个人的错。” 卡洛琳沉默着,把手里的扇子又摇了起来。扇子上的象牙骨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看不出是冷是热。 窗外的田野还在往后退,一片一片灰黄色。 --- 后面的马车是赫斯特先生名下的,比前面那辆朴素些,车身是深棕色的,没有那么多花哨的装饰。车厢里的地毯也薄一些,坐在上面能感觉到马车的颠簸。 赫斯特先生正靠在座位上呼呼大睡。他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鼾声一阵一阵的,完全不受马车颠簸的影响。他穿着那件深棕色的外套,领口松开了,露出里面皱巴巴的领巾。 宾利坐在他对面,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他的脸比平时白了些,眉头皱着,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眼睛里,这会儿什么光都没有。 达西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有看。那是一本旧书,皮面已经磨损了,书脊上的烫金字都快看不清了。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他的右手搭在座椅边缘,手指微微蜷着,握住了那光滑的木头。 马车走了一段,车轮碾过一块石头,整辆车都颠了一下。赫斯特先生翻了个身,继续睡。宾利的身子晃了晃,但他没动。 “我心里很难受。” 达西没有说话。 宾利转过头,看着他。那张一向笑呵呵的脸上,没有了笑容。窗外的光线照进来,把他眼底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简是个多么好的女孩子。温柔,善良,对谁都好。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达西的右手微微收紧,指节处泛出一点白。那动作很轻,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马车突然颠了一下,谁也不会注意到。 他的声音却很淡,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难道想和小商人还有律师成为亲戚,难道你忘了她们的母亲是一个怎样的妇人?” 宾利愣住了,注意到她们这个字眼,和她完全不是一个词。 达西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书页上。但他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说,不急不慢,像车轮碾过石子路那样稳稳当当。 “你忘了为什么来南方买乡下地产?” 宾利没有说话。 达西继续说下去:“过去的摄政王现在已经是国王了。掌权的都是托利党的大贵族。《谷物法案》那样的东西,在无夏之年那样天灾的时候,都不曾动摇过。你知道为什么?” 宾利看着他。 达西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里面藏着什么。 “因为土地。土地是根基,是地位。田地的收益,乡绅的地位,这些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规矩。不能被一个女人破坏。” 他顿了顿。 “这是你们家长久以来的规划。” 宾利听着那些话,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想起那年的事。无夏之年。天冷得出奇,夏天的早晨起来,草上结着白霜。谷物歉收,粮价飞涨,乡下到处都是挨饿的人。 可是伦敦在拿破仑战争之后刚刚通过的《谷物法案》却要求只有当国内小麦价格涨到每夸特80先令以上时,才允许进口外国谷物。如果价格低于80先令,就禁止进口。然而一般年份的英国小麦价格只是在50到60波动。 小麦价格疯涨,成品面包只会涨的更多。伦敦的街上有人闹事,砸面包店,抢货车。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人,被军队用枪托赶走。 他想起那些报道。有人饿死了,有人被绞死了,有人被流放了。可谷物法案还在。地主们的收入还在涨。到了17年末的时候,谷物终于涨到80先令以上,进口可以进行了。只是已经有很多人没有熬过那些昏暗冰冷的日子。 他打了个冷颤。 那冷颤从后背爬上来,一直爬到后颈,让他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达西没有再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赫斯特先生的鼾声一阵一阵的,和着马蹄声,像是某种奇怪的伴奏。 宾利望着窗外,望着那些灰黄色的田野,望着那些光秃秃的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心里还在想简。 想她的笑,想她说话时温柔的样子,想她站在窗边看他的眼神。 可那些话,那些关于土地、关于地位、关于规划的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宾利靠在马车座位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说不清的烦躁。他看着窗外掠过的田野,那些灰黄色的、光秃秃的田野,和此刻的心情一样,什么都没有。 “托人管理工厂就是不靠谱。”他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达西转过头看着他。 宾利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窗外。 “我明明已经让那个厂长给工人分发口罩,该给的都给了。那些重病治不好的,我也说了要合理赔偿,按规矩办。”他顿了顿,“没想到他竟然还能把矛盾激化成那样。罢工,堵路,闹到报纸上——害我不得不过去处理。” 达西听着,没有说话。 马车又颠了一下,赫斯特先生的鼾声停了停,翻了个身,又继续睡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宾利脸上,看了一会儿。 “工人还是不如佃户稳定。”他说,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宾利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靠回车壁上,一只手搭在窗边。 “佃户种的是自家的地,一家老小都在上头。闹出事来,跑的庙跑不了和尚。可工厂那些工人,今天在这儿,明天换一家。对他们来说,厂主只是一个名字,一张贴在门口的通告。” 他顿了顿。 “也许那人只是以为,这些人还会像以前一样忍下去罢了。” 宾利听着,没有说话。 达西的目光落在窗外那些灰黄色的田野上。 “可他忘了。” 宾利看着他。 达西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 “每个人都有极限。压榨得狠了,自然是要出岔子的。” 宾利沉默了。 第109章 好意 “你说得对。”他轻声说,“谁都有极限。”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宾利又叹了口气,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 达西没有再说话。 宾利靠在马车的座位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田野已经看腻了,树也看腻了,可他还是望着,像在找什么东西。 “从美国进口棉花还是一如既往的便宜。”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滋味,“那些南方种植园,用黑奴种出来的棉花,价钱压得真低。利物浦那边的仓库里堆得满满的,比战前还便宜。” 达西转过头看着他。 宾利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多了一点烦躁。 “可出口棉布到美国,已经赚不到什么钱了。那些关税,一层一层的,加上他们自己也在开工厂,用咱们的机器,织咱们的布。我们运过去的布,价钱比他们自己织的还贵,谁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以前是赚两头,现在只剩一头了。” 达西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过了好一会儿,达西才开口。 他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 “美国人这样搞,南北矛盾会越来越大。” 宾利看着他。 达西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灰黄色的田野上,声音平平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南方种棉花,卖给我们。北方收关税,卖布给他们。南方人买不到便宜的英国布,只能买北方贵的布。你想想,他们心里能舒服?” 宾利愣了一下。 达西继续说下去,语调越来越冷。 “南方人被北方人这样剥削,迟早受不了。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会再来一次战争。” 宾利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是说……” 达西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上一次独立战争,他们赢了。赢了之后,他们自己打起来了?没有。可下一次,他们自己打起来,不是因为外人,是因为他们自己。” 他顿了顿。 “南方的种植园主,和北方的工厂主,根本不是一路人。一个要卖棉花,一个要收关税。一个要黑奴,一个要工人。能捏在一起才怪。” 宾利听着那些话,脸色微微变了。 他想起那些从美国回来的商人说的话——南方的议员在国会里骂北方人“抢劫”,北方的报纸骂南方人“奴隶主”。那些话,听着就像是在骂仇人。 “你觉得会打起来?” 达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黄色的田野。 “迟早的事,看他们什么时候忍不下去。” 马车又颠了一下。赫斯特先生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 --- 那封信在简和伊丽莎白之间又转了好几圈。 简把它拿起来,看一遍,放下。过一会儿,又拿起来,再看一遍。那些优美的字迹、浮华的词藻,她像是要刻进脑子里似的,一行一行地读过去。 “她说宾利先生冬天不会回来了。”简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不止这个。”简继续看下去,手指轻轻划过信纸,“她还说……她们在伦敦遇到了达西先生的妹妹,乔治安娜小姐。说那姑娘长得极美,又有教养,弹琴跳舞样样出众。” 伊丽莎白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她还说,”简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宾利先生对达西小姐很是爱慕。”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从简手里抽过来,飞快地扫了一眼。 然后她冷笑了一声。 “宾利小姐的谎话说得越来越像真的了。” 简抬起头看着她。 伊丽莎白把信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带着不屑。 “她写这些,目的只有一个——让你放弃。让你以为宾利先生心里有了别人,让你觉得自己没指望了。这样你就不再想他,不再等他,她和她那位达西先生就可以高枕无忧。” 简沉默了一会儿。 “万一……是真的呢?” 伊丽莎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笃定。 “你信宾利先生是那种人吗?” 简愣了一下。 “他看你的眼神,和你说话时的样子,听说你生病时冲到朗博恩来的样子——那是装得出来的吗?” 简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又拿起来,指着那些字。 “这些是宾利小姐写的。她想要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简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点光。 “你是说……” “我说的是,”伊丽莎白把信放下,“别信她的话。信那个真心待你的人。” 简没有说话。 但她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了信封里。 --- 两姐妹商量好了,对班纳特太太只说宾利一家去伦敦了,别的什么都不提。 可只是这一句话,已经足够让班纳特太太惶恐不安了。 “去伦敦了?”她站在客厅里,手里的手帕攥得紧紧的,“怎么突然就去伦敦了?不是说要在内瑟菲尔德住一冬天的吗?简,你跟宾利先生说话的时候,他有没有提过要走?” 简低着头,声音轻轻的。 “没有,母亲。” 班纳特太太又在屋里转了两圈,脸上那表情变了又变。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停住了。 “没事,没事。”她把手帕按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去伦敦也不怕。等过些日子,他们肯定要回来的。年轻人嘛,总要办点事。等宾利先生回来,咱们再请他来吃饭。好好吃一顿,让他念念不忘。”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玛丽,你跟厨房说一声,到时候准备两道大菜。那个番茄炖牛腩,还有那个狮子头——不对,你们管它叫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个。让宾利先生尝尝,保准他吃了还想吃。” 玛丽坐在角落里,点了点头。 “好。” 班纳特太太这才稍微放下心来,坐到沙发上,又开始絮叨起来。 “等他们回来,简的新裙子还要再做一条。还有伊丽莎白,你那件黄的也该换换了。宾利先生那些姐妹,不知道回不回来……” 伊丽莎白和简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说。 玛丽坐在角落里,继续翻她的书。 她知道宾利不会那么快回来。也许这个冬天都不会回来。 可她什么也不能说。 只能听着母亲絮叨,看着简脸上那点藏起来的难过。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 第二日,班纳特一家被请到卢卡斯府上吃饭。 威廉·卢卡斯爵士的宅子比朗博恩热闹些,客厅里坐满了人。班纳特太太一进门就和卢卡斯太太凑到一块儿,絮叨起镇上那些家长里短。莉迪亚和基蒂很快找到了几个同龄的姑娘,叽叽喳喳地不知在说什么。简安静地坐在窗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可那笑意没进到眼睛里。 玛丽坐在角落里,目光在人群里慢慢转着。 她注意到一件事。 夏洛特一直陪着柯林斯先生。 两个人坐在客厅的另一头,夏洛特微微侧着头,听柯林斯讲那些永远说不完的“夫人说”。她点头,微笑,偶尔问一句“后来呢”,让柯林斯讲得更起劲。那画面,看着竟然很和谐。 伊丽莎白也注意到了。 她端着茶杯走到夏洛特身边,趁着柯林斯喝水的间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夏洛特,谢谢你。” 夏洛特抬起头,看着她。 伊丽莎白的目光往柯林斯那边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你这样做,能让他高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你。” 夏洛特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沉稳。 “我很乐意效劳。”她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虽然花了点时间,但也感到快慰。” 伊丽莎白点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开了。 玛丽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夏洛特的好意,恐怕比伊丽莎白想象的要深得多。 她不是随便陪柯林斯说说话。她是故意的。 故意引着柯林斯和她说话,故意让柯林斯的目光从班纳特家的女孩身上移开。她做得那么自然,那么不动声色,连伊丽莎白都只当她是好心。 玛丽想起那天在花园里,夏洛特说的那些话。 “我已经做好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了。” 她现在就是在准备。 用她自己的方式。 --- 夏洛特觉得一切都很顺利。 柯林斯离开朗博恩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对伊丽莎白的那点心思已经淡了下去,对她的陪伴倒是越来越依赖。再有一两天,他走了,事情就圆满了。 可她没想到,第二天一早,事情就变了。 那天早上,夏洛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正想着今天要做什么,忽然看见一个人影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那身黑外套,那走路的姿态——是柯林斯。 夏洛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她来不及多想,拿起披肩就出了门。她走得很快,抄近路绕到那条小路上,装作刚从外面散步回来的样子。 柯林斯看见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卢卡斯小姐!”他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志得意满的笑,“真巧,我正想去找您!” 夏洛特站住了,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惊讶。 “柯林斯先生?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第110章 应允 柯林斯走到她面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了他那套长篇大论。 他说他在朗博恩这些日子,深深感受到了卢卡斯小姐的温柔和耐心。他说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心里总是很安定。他说他经过慎重考虑,觉得卢卡斯小姐才是最适合做他妻子的人选。 他说他有牧师的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他说他会给卢卡斯小姐一个体面的家,让她过上好日子。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很多,像是把这些天攒在心里的话全倒了出来。 夏洛特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那不是惊讶,不是反感,而是一种……像是早就料到的平静。 她低下头,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那红晕恰到好处,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姑娘家听到求婚时该有的样子。 “柯林斯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羞涩,“您这话……太突然了。” 柯林斯先生的眼睛更亮了。 “卢卡斯小姐,您愿意吗?” 夏洛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愿意。” 柯林斯先生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他拉着夏洛特的手,又说了一大堆话,什么“我会好好待您”“凯瑟琳夫人一定会喜欢您”“我们会有很好的生活”。 夏洛特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羞涩的笑。 两人从小路回来,直接去了卢卡斯家。 威廉·卢卡斯爵士正坐在客厅里喝茶,看见柯林斯和女儿一起进来,脸上带着笑。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柯林斯已经走到他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卢卡斯爵士,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要请求您的允许。” 威廉爵士愣了一下,看看柯林斯,又看看夏洛特。夏洛特站在柯林斯身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红晕,低着头不说话。 柯林斯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那套长篇大论。他说他在朗博恩期间,深深感受到了夏洛特小姐的温柔与贤淑,说她是他见过最适合做妻子的人选,说他愿意用他的一切来给她幸福。他把他那套话又说了一遍——牧师的俸禄、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要继承的朗博恩产业。 威廉爵士听着,脸上的笑越来越深。 卢卡斯太太从厨房里出来,听见这些话,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下来。她快步走过来,站在丈夫旁边,眼睛在柯林斯和夏洛特之间来回转。 柯林斯终于说完了,深深鞠了一躬。 “恳请二位允许我与令嫒结为夫妇。” 威廉爵士看了妻子一眼,然后哈哈大笑。 “允许?当然允许!柯林斯先生,您这样的人才,能看上我们夏洛特,是她的福气!” 卢卡斯太太也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是啊是啊,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夏洛特站在那儿,脸上还是那副羞涩的样子,可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她有什么财产?什么都没有。家里那点田地,将来要分给几个弟弟妹妹。她一个二十七岁的老姑娘,能嫁到柯林斯这样的人家,已经是烧高香了。 威廉爵士拉着柯林斯坐下,开始畅谈未来。 “等您继承了朗博恩,我们两家就离得更近了。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去见国王——您知道的,我当年进宫觐见过国王陛下,那场面……” 卢卡斯太太已经把几个小女儿叫来了,压着声音告诉她们这个好消息。几个姑娘眼睛都亮了,叽叽喳喳地说着“可以早些进入社交界了”“以后有人带着去伦敦了”。男孩子也松了一口气,不用再担心大姐当一辈子老姑娘,拖累他们说亲。 全家都欢天喜地。 只有夏洛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挂着微笑,心里却像一潭死水。 她再三思量过。 柯林斯不通情达理,这是事实。和他说话让人厌烦,这也是事实。他对她的那点喜爱,不过是因为她能耐心听他说话,能给他想要的崇拜感,镜花水月罢了。 可她不需要这些。 她只需要一个丈夫。一个能给她提供体面生活的丈夫。对于她这样受过良好教育却没有财产的青年女子来说,嫁人是唯一体面的出路。男人和婚姻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位置。 她坐在那里,听着父亲和柯林斯高谈阔论,听着母亲和妹妹们叽叽喳喳,心里忽然想起一个人。 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一定会大吃一惊。说不定还会责难她。她们做了这么多年朋友,伊丽莎白知道她最厌恶什么,最不齿什么。现在她却要嫁给那样一个人。 她珍惜和伊丽莎白的感情。这份感情是她在这桩婚事里唯一舍不得的东西。 所以她决定,要亲自去告诉伊丽莎白。 她走到柯林斯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柯林斯正说得兴起,回过头来。 “夏洛特,什么事?” 夏洛特压低声音,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 “柯林斯先生,这事我想先告诉伊丽莎白。您先在班纳特家尽量保密,好吗?” 柯林斯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表妹那边是该先告知一声。我完全听您的。” 夏洛特点了点头,转过身,望着窗外那条通往朗博恩的路。 今天,她就去。 去告诉她最好的朋友,自己要嫁给那个她们一起嘲笑过的人了。 她不知道伊丽莎白会怎么看她。 但她知道,她没有别的路可走。 柯林斯回到朗博恩的时候,班纳特太太正站在门口。 她看见他从小路那头走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快步迎上去。 “柯林斯先生!您这一大早去哪儿了?我让仆人找了您一圈都没找着。” 柯林斯站住了,脸上堆起那种惯常的笑。 “太太,我只是出去散了散步。这乡间的早晨,真是宜人。” 班纳特太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您昨天去卢卡斯家吃饭,觉得怎么样?他们家那几个姑娘,您看着还行吗?” 柯林斯的笑僵了一下。 他想起夏洛特叮嘱的话——要保密。可他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还……还不错。卢卡斯一家,很是热情。” 班纳特太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那就好,那就好。”她摆摆手,“快进去吧,早饭还热着呢。” 柯林斯点点头,逃似的进了屋。 --- 没多久,夏洛特就来了。 她站在门口,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然后走了进去。 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她进来,放下书,笑着迎上去。 “夏洛特!你怎么来了?快坐。” 夏洛特在她旁边坐下,脸上还带着那种惯常的沉稳的笑。可她的手指,在裙摆上轻轻攥了一下。 “莉齐,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伊丽莎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夏洛特沉默了一秒。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答应柯林斯先生的求婚了。我们已经订婚了。” 伊丽莎白愣住了。 她盯着夏洛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清她说什么。 “什么?” 夏洛特没有重复。 伊丽莎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可能!夏洛特,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能——” 夏洛特的手指又攥紧了裙摆。 她来之前想过很多次这一刻。她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以为自己可以很镇定地面对伊丽莎白的反应。可真的听到了,她的心还是慌了一下。 那慌张从心底涌上来,几乎要爬上脸。 但她很快就把它压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笑。 “你为什么这么惊讶?”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洛特看着她,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没有博得你的欢心,难道你就觉得他不会被别人看上?” 伊丽莎白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伊丽莎白幸好这时候已经镇定下来,便竭力克制着自己,用相当肯定的语气对朋友说道:“我觉得这是一起美满的姻缘,祝你能获得无比幸福。” “我明白你的心思,”夏洛特回答道。“你一定感到奇怪,而且感到非常奇怪——因为柯林斯先生不久前还想跟你结婚。不过,你只要有工夫把事情仔细想一想,我想你就会赞成我的做法。你知道,我不是个浪漫主义者,从来不是那种人。我只要求能有一个舒适的家。就柯林斯先生的性格、亲属关系和社会地位来看,我相信嫁给他是能够获得幸福的,可能性之大,不会亚于大多数人结婚时夸耀的那样。” 伊丽莎白平静地回答了一声:“那当然。” 两人尴尬地沉默了一会,随即便回到家人中间。夏洛特没过多久就走了。 伊丽莎白还是不明白,这么不般配的一门亲事,使她心里久久没法想通。柯林斯先生在三天之内求了两次婚,本来就够稀奇的了,如今竟会有人答应他,这就更稀奇了。 她一向觉得,夏洛特的婚姻观与她的不尽一致,但不曾料到,一旦事到临头,她居然会摒弃美好的情感,而去追求世俗的利益。 夏洛特当上柯林斯先生的妻子,这岂不是天下的奇耻大辱!她不仅为朋友的自取其辱、自贬身价而感到沉痛,而且还忧伤地断定,她的朋友作出的这个抉择,决不会给她带来多大幸福。” 第111章 劝说 威廉爵士一走出门,班纳特太太的怒火就爆发了。 她把手里的手帕狠狠往沙发上一摔,脸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震得客厅里的烛火都跟着颤了颤。那条手帕落在深色的绒面沙发上,皱成一团,和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搞什么名堂!那个柯林斯,他不是要娶莉齐的吗?他不是一天到晚围着莉齐转的吗?怎么转眼就跟夏洛特订婚了?那个卢卡斯家的丫头,她有什么好的?又没长相,又没嫁妆,年纪还那么大——她比莉齐大好几岁呢!”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报纸上,和往常一样。他早就学会了在妻子发作时装聋作哑。 班纳特太太根本不指望他说话,她自顾自地骂下去。她在客厅里来回走着,步子又快又重,裙摆扫过地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这件事不可能成真!柯林斯一定是上了什么当,受了什么蒙蔽!等他回过神来,肯定会反悔的!他们不会幸福的!这门亲事迟早要告吹!” 她说着说着,矛头一转,直直地戳向伊丽莎白。 “都怪你!你要是早答应他,哪有这些事?你非要拿乔,非要端架子,现在好了,让人家抢走了!你说你是不是傻?你是不是成心要气死我?”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一句话也没说。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那条浅黄色的裙子照得发亮,可她的脸上什么光都没有。她低着头,望着自己交握在身前的手,手指轻轻攥着裙摆,攥出了一道道褶皱。 班纳特太太骂了一整天,第二天接着骂,第三天还在骂。 整整一个星期,伊丽莎白只要一出现在她视线里,就免不了一顿数落。早饭的时候骂,说“你看看你,把好好的亲事作没了”;午饭的时候骂,说“夏洛特那种人都能嫁出去,你倒好,挑三拣四”;喝茶的时候骂,说“你以为你是谁,公主吗”;连她路过客厅,都要被瞪一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 伊丽莎白没有顶嘴。她只是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听着,等母亲骂完了,就默默地走开。她照常吃饭,照常看书,照常陪简说话,可那层笑意只在脸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简心疼她,却又不知该怎么劝。她轻轻握着伊丽莎白的手,说“别往心里去”,伊丽莎白就点点头,说“我知道”。可那眼睛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莉迪亚和基蒂倒是看热闹看得起劲,私下嘀咕“莉齐这次可惨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叽叽咕咕地说着,被班纳特太太听见了,又骂了一顿。 只有玛丽,一直没有说话。 --- 第七天下午,玛丽在花园里拦住了伊丽莎白。 秋天的花园没什么花,只剩下几丛枯枝和落叶。小径两旁的草也黄了,踩上去软软的,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田野里收割后残留的干草味,凉丝丝的。那棵老橡树还立在那儿,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伊丽莎白正一个人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田野发呆。她的侧脸在灰白色的天光里显得很安静,可那安静底下,藏着什么东西。 玛丽走到她旁边,站定。 伊丽莎白听见脚步声,回过头,看见是玛丽,愣了一下。 “玛丽?” 玛丽望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田野,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拢了拢。 “你还没想明白,是吗?” 伊丽莎白看着她。 “想明白什么?” 玛丽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知道为什么夏洛特要嫁给那个人吗?”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落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 “你不是她,怎么会知道她快不快乐?”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东西。不是指责,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平静的、把人看穿的光。 “夏洛特长什么样,你也知道。不丑,但也不出众。她有什么嫁妆?什么都没有。她家里还有多少个弟弟妹妹等着她出嫁了才好说亲,你也知道。” 伊丽莎白听着,脸色微微变了。那变化很轻,从眼底漫上来,慢慢扩散到嘴角。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么平。 “她今年二十七了。在你看来,二十七不算老。可在别人眼里,她已经是老姑娘了,是家里的累赘,是弟弟妹妹们说亲的障碍。威廉爵士那个爵位,除了让他高兴高兴,什么用都没有,他连工作都不做了。” 她顿了顿。 “夏洛特嫁人,不是为了什么爱情。是为了找个地方落脚,找个能让她不愁吃喝的地方过一辈子。柯林斯有牧师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对夏洛特来说,这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伊丽莎白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夏洛特那天看她的眼神。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没有别的路。”想起她脸上那层淡淡的、沉稳的笑。 那笑容背后,原来藏着这么多东西。 玛丽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被风吹散了,几乎听不见。 “她早就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好久没有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草的气息,凉丝丝的。远处的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叶子飘落下来,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她们脚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涩。 “这样的婚姻……” 她顿住了,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可找了半天,只找到几个字。 “实在是太过现实了。” 玛丽没有说话。 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她们从小一起长大,被教着要相信爱情,相信真心,相信婚姻应该是有感情基础的。书里写的,歌里唱的,母亲偶尔念叨的,都是这个道理。 可夏洛特的选择,把那些东西都推翻了。 不是推翻,是掀开一层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东西。 “可现实就是这样。”玛丽说。 伊丽莎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不愿意明白。 “你早就知道她会这么做?” 玛丽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灰黄色的田野,望着那些在风里摇动的树,望着那条通往卢卡斯家的小路。 “我只是知道,有些人的路,比我们窄得多。”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里,望着同一个方向,望着同样的风景,却不知道各自在想什么。 风吹过,又落下几片叶子。 有一片落在伊丽莎白肩上,她没察觉。 --- 卢卡斯太太最近往朗博恩跑得勤快多了。 她那辆旧马车几乎每隔两三天就要在班纳特家门口停一停,下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穿着那件深紫色的绸裙,帽子上插着新买的羽毛,走起路来裙摆飘飘,整个人像是年轻了好几岁。 也难怪——又一个女儿得了美满姻缘,她心里那份得意,总得找个人分享分享。 而最好的分享对象,自然是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她一进门就开始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你是不知道,夏洛特那孩子最近忙得很。柯林斯先生来信说要准备婚房,问她想怎么布置。他们牧师住宅虽然不大,可位置好啊,离罗新斯那么近,凯瑟琳夫人随时都能过去看看。啧啧,这样的福气,上哪儿找去?” 班纳特太太的脸已经黑了半边。她攥着手帕,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说。 卢卡斯太太全当没看见,继续说下去。 “柯林斯先生在信里还说了,等他们安顿好了,一定请我们去住些日子。罗新斯那边,凯瑟琳夫人说不定也会请我们去喝茶。哎呀,我这辈子还没进过那么气派的宅子呢。” 班纳特太太的嘴角抽了抽,终于憋出一句话来。 “卢卡斯太太,你这话说得,好像柯林斯先生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似的。不就是个牧师嘛,还不是靠凯瑟琳夫人提携。有什么好得意的。” 卢卡斯太太笑得更开心了。 “牧师怎么了?有牧师的俸禄,有凯瑟琳夫人的赏识,将来还有朗博恩的产业——啧啧,这样的女婿,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她特意把“朗博恩的产业”几个字咬得重重的。 班纳特太太的脸彻底黑了。她腾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 “朗博恩的产业?那是我家的产业!是将来要留给柯林斯的没错,可班纳特先生身体健康的很!你在这儿得意什么?” 卢卡斯太太一点都不生气。她慢悠悠地理了理裙摆,脸上的笑纹都堆起来。 “班纳特太太,您这话说的。女儿嫁得好,当母亲的当然得意。您要是想得意,也赶紧给您的女儿找个好女婿呀。” 班纳特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卢卡斯太太摇着扇子,得意洋洋地走了。 这样的戏码,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班纳特太太每次都气得满脸通红,说的话一句比一句刻薄。可卢卡斯太太早就练就了铜墙铁壁般的脸皮,那些刻薄话打在她身上,像是打在棉花上,一点用都没有。她照旧笑呵呵地来,笑呵呵地走,心情美妙得不得了。 班纳特太太只能在家发脾气,逮着谁骂谁。伊丽莎白路过客厅都要被瞪一眼,简劝几句也被顶回来,连班纳特先生都躲到书房里不肯出来。 --- 伊丽莎白知道现实的无奈,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跨过去的。 伊丽莎白和夏洛特还是照常来往。见面的时候,两人照样说话,照样笑。可那话说得客客气气的,那笑得也客客气气的。谁也不提婚事,谁也不问近况。 有些话题,就这么被轻轻绕开了。 玛丽有时候看见伊丽莎白一个人站在窗边发呆,望着卢卡斯家的方向,一站就是好久。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在想那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在想那些一起度过的日子,在想“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第112章 不安 简很早就给卡洛琳写了信。 信写得不长,字迹工整,措辞得体。她问卡洛琳在伦敦可好,问伦敦的天气如何,问她们姐妹是否适应城里的生活。最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宾利先生想必也很忙吧,请代我向他问好。 信寄出去之后,她就开始数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她每天坐在窗边绣花,手里的针线动得慢,眼睛却时不时往窗外那条路瞟。邮差来的时辰,她记得清清楚楚。听见马蹄声,她的心跳就快一拍。等那身影近了,她又低下头,装作在专心绣花。 可那封信,一直没有来。 第七天的时候,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轻轻握住她的手。简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 “不急,也许路上耽搁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 柯林斯的信倒是来得很快。 班纳特先生拿着那封信走进客厅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把信抖开,慢悠悠地念给太太小姐们听。 信的开头是一长串的感激涕零。柯林斯说他回忆起在朗博恩度过的日子,心中充满温暖与感激,好像他在那儿住了一年似的。他说班纳特先生待他如亲人,这份恩情他永世难忘。他用了一连串的形容词,什么“铭感五内”“刻骨铭心”“没齿难忘”,堆得满满当当。 班纳特太太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住了一个月都不到,说得像住了十年似的。” 班纳特先生没理她,继续念下去。 接下来是大篇幅关于赢得卢卡斯小姐芳心的叙述。柯林斯详细描述了他如何被夏洛特的温柔贤淑打动,如何鼓起勇气表白,如何得到对方应允。他说卢卡斯一家亲切地希望能在朗博恩再见到他,他也非常期待再次拜访。 “他希望能在两周后的星期一到朗博恩。”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脸上没什么表情。 班纳特先生继续念下去。 “他还说,凯瑟琳夫人打心眼里赞成他的婚事,并且希望他尽快操办。他相信凭这一点,夏洛特也会尽早择定佳期,使他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信念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班纳特太太“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针线重重放下。 “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他倒是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娶了夏洛特就幸福了?我看他是被卢卡斯家的热情冲昏了头。” 没有人接话。 简低头看着手里的绣活,伊丽莎白望着窗外,玛丽坐在角落里翻书。 班纳特先生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语调淡淡地说。 “两周后的星期一,记一下。” 他说完,就拿着信回书房去了。 班纳特太太还在絮叨,说柯林斯忘恩负义,说卢卡斯太太得意忘形,说这门亲事早晚要出问题。絮叨了一会儿,没人应和,她也就不说了。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简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绣花。那扇窗户朝着大路的方向,邮差的马蹄声一响,她的眼睛就会不自觉地往外瞟。等那身影走近了,又近了,最后从门前经过,没有停下来——她就低下头,继续绣花。 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已经绣完了,她又开始绣一条新的。针脚还是那么细密,花纹还是那么精致,可她的手指,偶尔会停下来,悬在半空,好一会儿才继续落下去。 伊丽莎白把这些都看在眼里。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简旁边,陪着她。有时候拿本书,有时候也拿着针线,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是些无关紧要的闲事。 可那些话里,谁都不提宾利。 --- 镇子里的消息,总是传得特别快。 先是几个太太在茶会上说起,说内瑟菲尔德那边一直没人打理,仆人们也都散了。后来是杂货店的老板娘,一边称糖一边说,她听送货的伙计讲,那房子冬天不会有人来了。再后来,连卢卡斯太太来串门的时候,都忍不住提了一句。 “我听人说,宾利家今年冬天不打算回来了。房子都空着呢。” 简的手顿了一下,针扎进了指尖。她轻轻“嘶”了一声,把手指放在嘴边抿了抿,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什么也没说。 班纳特太太却炸了。 “胡说八道!”她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茶水都溅了出来,“什么听人说?听谁说的?那些人一天到晚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嚼舌根!宾利先生肯定会回来的,他只是有事耽搁了!” 卢卡斯太太被她吓了一跳,讪讪地闭上了嘴。 可班纳特太太的气却没消。接下来几天,只要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这事,她就要发一通脾气。她骂那些人“吃饱了撑的”,骂他们“见不得别人好”,骂他们“成天就知道传闲话”。 她骂得理直气壮,骂得义愤填膺。 倒是忘了,平日里最爱和别人传闲话的,就是她自己。 --- 伊丽莎白也开始担忧了。 她不像母亲那样,一口咬定宾利会回来。她也不像简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安静地等着。她开始想——想那些她以前不愿意想的事。 她并不怀疑宾利对简的感情。那个人看简的眼神,说话时放轻的语调,听说简生病时冲到朗博恩来的样子——那不是装得出来的。 可问题是,宾利不是一个人。 他有姐妹。那两个姐妹,从始至终就没真心喜欢过简。她们的笑是假的,热情是装的,那些话里话外,都是看不起。她们现在回了伦敦,和简隔了几十英里,谁知道她们会在宾利耳边说些什么? 他还有个朋友。达西先生,那个傲慢的、把门第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他本来就反对这门亲事,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回了伦敦,他和宾利朝夕相处,有的是机会慢慢影响他。 几个人齐心协力,宾利变心……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伊丽莎白不愿意这样想。 这样想,既辱没了简的幸福,也看低了她心上的人品。 可夏洛特的事,在她心里留下了一道痕迹。 那个曾经和她无话不说的朋友,那个她以为和她一样相信感情的人,最后却选了那样一条路。夏洛特说,那是她唯一的选择。她理解,可她也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时候,人做选择,不是因为心,是因为不得不。 宾利会不会也不得不? 被姐妹说动,被朋友影响,被那些所谓的“门第”“身份”压得喘不过气,最后不得不放弃简?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简的忧虑也一天一天地加深。 这一点,玛丽看得清清楚楚。 简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绣花,手里的针线动得稳稳当当,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可她的眼睛,比以前更频繁地望向窗外那条路。邮差的马蹄声一响,她的目光就会追过去,等那身影走近了,又近了,最后从门前经过,没有停下来——她就低下头,继续绣花。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玛丽知道她在数日子。从信寄出去那天开始,一天,两天,三天……现在已经过了两周,那封回信还是没有来。 可简什么都不说。 她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内敛,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她不和伊丽莎白诉苦,不和玛丽抱怨,甚至不和任何人提起宾利的名字。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越来越深的焦灼,都被她藏在那层温柔的笑容下面,藏得严严实实,让人看不出来。 如果不是玛丽每天坐在角落里,如果不是她习惯了观察每一个人,她也看不出来。 简的沉默是一种保护。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 班纳特太太却不会体贴她。 “简,你说宾利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她每天都要念叨几遍,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半个屋子都能听见,“这都多少天了?他不会真像那些人说的,冬天不回来了吧?” 简低着头绣花,轻声应一句:“也许他事情多,耽搁了。” “耽搁?”班纳特太太把手里的针线往旁边一放,“什么事能耽搁这么久?我看他那些姐妹就没安好心!还有那个达西,成天板着张脸,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肯定在背后捣鬼!” 简没有说话。 班纳特太太继续说下去,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我等他回来都等得不耐烦了!你说他要是真不回来,咱们简可怎么办?这么好的姑娘,他凭什么?” 她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 简始终低着头,手里的针线稳稳地动着,脸上还是那副温柔的笑。只有玛丽能看见,她握着针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等班纳特太太终于说累了,停下来喝口水,简才抬起头,轻声说了一句:“母亲,您别急。该来的总会来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 她知道简有多焦心。那种等待的滋味,比任何明确的坏消息都更难熬。每一天的希望,每一天的失望,那些不断重复的折磨,像细密的针脚一样,一针一针刺在她心上。 可简始终镇定。她用那层温柔的笑容挡着,用那句“该来的总会来的”撑着,不让任何人看见她心里的痛。 玛丽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边,站在简身后。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这个姐姐。 第113章 疑神疑鬼 柯林斯先生再次准时到达了。 他还是那身黑外套,还是那种一本正经的步态,脸上的笑比上次更满,眼角都挤出了几道褶子。可他一进门,就让人觉出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他变了,是班纳特家待他的态度变了。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没动,听见通报只“嗯”了一声,继续看他的报纸。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手帕攥得紧紧的,脸上挂着那种勉强挤出来的笑。简和伊丽莎白坐在窗边,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玛丽依旧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书,目光却落在母亲脸上。 柯林斯朝班纳特先生的方向欠了欠身,也没指望得到回应,又转向班纳特太太,点了点头。 “太太近来可好?” 班纳特太太的笑僵了一瞬,手里的手帕绞得更紧了。 “好,好得很。”她的声音干巴巴的,“柯林斯先生坐吧。” 柯林斯坐下了,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落在玛丽身上时顿了一下,又移开了。他像是在找什么人——也许是伊丽莎白,也许是别的什么,但那目光很快收了回去,脸上又堆起那种志得意满的笑。 不过话说回来,他并不需要班纳特家多礼。他对即将到来的婚事实在太高兴了,高兴到根本注意不到别人的脸色。坐下不到一刻钟,他就开始大谈夏洛特如何贤淑,如何温柔,如何是他见过的“最理想的终身伴侣”。 班纳特太太听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她看着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听着那些话从里面蹦出来,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本来是要娶我家女儿的。 她的手帕都快绞烂了。 幸运的是,柯林斯在朗博恩待的时间并不多。 他每天都把大量时间消磨在卢卡斯家。早饭后出门,午饭时才回来;午饭后打个盹,又出门,有时候要到班纳特家都快睡觉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那种迷醉的笑,脚步都有些飘,嘴里念叨着“卢卡斯小姐真是……”“今天我们又谈到了……”。然后在门口站定,朝班纳特先生鞠一躬,朝班纳特太太点点头,说一句“恕我晚归”,就上楼去了。 班纳特太太连发火的机会都没有。 --- 班纳特太太属实可怜。 谁一提到柯林斯的婚事,她就会大发怒火。可这桩婚事,整个麦里屯都在谈论。卢卡斯太太逢人便说,说她女儿要嫁到牧师住宅了,说那宅子离罗新斯有多近,说凯瑟琳夫人对这门亲事有多满意。那些太太们见了班纳特太太,总要问一句“听说柯林斯先生和卢卡斯小姐订婚了”,问完还要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班纳特太太回到家,就把手帕往沙发上一摔,骂卢卡斯太太“得意忘形”,骂柯林斯“忘恩负义”,骂那些太太们“吃饱了撑的”。可骂完了,第二天还是得听。 更要命的是,她每次见到夏洛特都觉得讨厌。 可夏洛特现在是柯林斯的未婚妻,两家人总要来往。她来了,班纳特太太就得招待。她坐在客厅里,和简说话,和伊丽莎白说话,和玛丽说话,那温柔从容的样子,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班纳特太太看她的眼神,已经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她看着夏洛特坐在那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将来要接替她成为朗博恩的女主人。等班纳特先生一死,这房子,这家具,这院子里的一草一木,都要归她和她那个丈夫所有。 每次夏洛特来,班纳特太太都觉得她是在观察班纳特先生的健康状况,是在心里盘算“还能活多久”,是在丈量那间主卧有多大,是在挑剔那张餐桌的式样。 每次夏洛特和柯林斯坐在一起,压低声音说话,班纳特太太就觉得他们在谈论朗博恩的产业,在盘算班纳特先生一去世,怎么把她们母女几个赶出去。 她坐在沙发上,攥着手帕,眼睛盯着那两个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玛丽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看见母亲的眼神,从愤怒变成猜疑,从猜疑变成一种近乎病态的偏执。她看见母亲的目光追着夏洛特,追着柯林斯,追着他们之间的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像是在寻找什么证据。 她知道那些念头都是母亲自己想出来的。夏洛特不是那样的人。可那些念头一旦长出来,就再也拔不掉了。 玛丽对父亲拥有的限嗣继承土地,没什么好说的。 那是规矩,是几百年传下来的老规矩,不是班纳特先生定的,也不是她能改的。她早就明白这一点,所以从不在这事上多费口舌。 可她偶尔也会想,这规矩当初是怎么来的。 后来她翻了些书,慢慢弄明白了。 那时候英国普遍实行封建制度,土地不是单纯的家产,是和义务绑在一起的。领主从上面的大贵族那里领到土地,就要承诺带兵出征。大贵族从国王那里领到土地,也要承诺带兵出征。一层一层,像一条链子,把整个国家串起来。 简单说,就像大唐的府兵制度。 朝廷给你发田地,你家里就要出男丁,打仗的时候披甲上阵。土地是恩赐,也是契约。你有地,就得服兵役;你死了,地要传给儿子,儿子接着服兵役。地不能分,分了就凑不够人;地不能卖,卖了谁去打仗? 限嗣继承锁死了土地,让家族传承稳定,在那时候是有积极意义的。 可现在呢? 时过境迁,那些封建义务早就不存在了。没有哪个贵族会带着自己的领民出去作战——谁敢这么干,那就是对政府的威胁,是让人想起那些专制的君主,想起那些领主私兵横行霸道的旧时代。 现在的战争,是国家打国家,是议会调兵,是那些穿红制服的士兵扛着枪上战场。贵族们能做的,就是在议会上投投票,在军队里捐个闲职,或者在伦敦的俱乐部里吹嘘祖上的荣光。 从这方面讲,限嗣继承这条法律,已经完全过时了。 它留下来的唯一作用,就是让班纳特太太这样的母亲日夜焦虑,让伊丽莎白这样的女儿被当成赔钱货,让柯林斯这样的表侄可以心安理得地等着继承别人的家产。 简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封信。 信纸是淡粉色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还带着一股淡淡的香气。字迹优美流畅,是卡洛琳·宾利的手笔。简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这真的是从伦敦寄来的,不是她日思夜想出来的幻觉。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简低下头,开始读信。 第一行字跳进眼睛里的时候,她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伊丽莎白看见了。 “他们决定在伦敦过冬。”简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简继续往下读。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那些优美的字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僵住。那温柔的笑还挂在嘴角,但那笑意已经不在眼睛里了。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信纸,目光却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别的地方——在看那些她不愿意看见的东西。 “他临走前没来得及向赫特福德的朋友们辞行,深感遗憾。” 简念出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笑彻底消失了。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睫毛轻轻颤了颤。 伊丽莎白的手攥紧了裙摆。 简继续往下读。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捏着信纸的边角,指节处泛出一点白。 “接下来全是达西小姐。”简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赞美她的话,细表她的千娇百媚。卡罗琳说他们越来越亲热,说她的心愿一定会实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几行字上,像是要把它们刻进脑子里。 “她还说,她哥哥眼下住在达西先生家里。达西先生打算添置新家具。” 简读完最后一句,把信放下。她的手垂在膝上,那封信落在旁边,像一片枯萎的叶子。 伊丽莎白把那封信拿起来,飞快地扫了一眼。 她的脸色变了。 那封信里没有一个字是假的。卡洛琳确实写了那些话,确实在炫耀达西小姐,确实在暗示宾利的心已经转向别处。那些字句,每一个都像是在说:简,你死心吧。 伊丽莎白气得一声不响。 她把信放下,看着简。简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一动不动,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空荡荡的路。 “她的话,我不信。”伊丽莎白说,声音比平时硬。 简转过头,看着她。 伊丽莎白的目光很坚定,像是要把什么信念传递给简。 “宾利先生是真心喜爱你的。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 简看着她,没有说话。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暖意,却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认命。 过了好一会儿,简才开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那封信,总不会是假的。”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坐在简旁边,看着她,陪着她。 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空荡荡的。风吹过,几片枯叶落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简望着那条路,望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封信叠好,放回信封里。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该来的总会来的。”她轻声说。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知道简在说什么。那句话,简说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用那种温柔的声音,带着那种认命的语气。 第114章 富勒姆 这些日子,朗博恩的气氛实在难过。 简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绣花,脸上带着那副温柔的笑,可那笑底下藏着的东西,谁都能看出来。伊丽莎白陪着她,话越来越少,偶尔抬起头,望着窗外那条空荡荡的路,发一会儿呆。班纳特太太的絮叨从早到晚没停过,一会儿骂宾利没良心,一会儿骂达西多管闲事,一会儿又骂卢卡斯太太得意忘形。骂完了,又开始念叨简的婚事,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就摊上这种事”。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心里闷得慌。 她想起之前说好的事——女校的开学典礼。本来是要去的,结果撞上了宾利家的那一出戏,后来又忙着写第十四卷,一直拖着没去成。 现在简的事暂时就这样了,柯林斯和夏洛特的婚事也定了,家里只剩下这种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她想出去走走。 玛丽站起来,往父亲的书房走去。 --- 班纳特先生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听见敲门声,他转过头,看见玛丽进来,嘴角弯了弯。 “玛丽?有事?”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 “父亲,我想去富勒姆看看女校。”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现在去?” 玛丽点点头。 “之前说好要去参加开学典礼的,一直没去成。现在家里这样……”她顿了顿,“我想出去走走。”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日子,班纳特太太没少拿限嗣继承的事烦他。一会儿说“都是你,把家产弄成这样”,一会儿说“将来柯林斯那个蠢货要把我们赶出去”,一会儿又念叨“简要是嫁了宾利,哪还有这些事”。他躲到书房里,她追到书房门口骂;他出门散步,她在门口堵着等。 他早就想出去躲几天了。 “好。”他说,放下手里的书,“什么时候走?” 玛丽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答应得这么痛快。 “越快越好。我给管家写信,让他把富勒姆那边的别墅收拾出来。”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 “去吧。” --- 两天后,马车就停在门口了。 班纳特太太站在台阶上,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絮叨了一串:“你们这时候走?家里乱成这样,你们倒好,出去躲清静?简怎么办?伊丽莎白怎么办?你们……” 班纳特先生已经上了马车,玛丽站在车边,回头看了一眼。 伊丽莎白站在门口,望着她,那目光里带着一点怨念——像是在说“你就这么走了,留我一个人听母亲唠叨”。 玛丽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讨好,一点歉意,还有一点“我也没办法”。 伊丽莎白叹了口气,挥了挥手。 玛丽上了马车。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班纳特太太的声音还在身后响着,越来越远,渐渐听不清了。 --- 通往伦敦的大路还算平整,走了一阵,前面出现一个关卡。 一个穿旧外套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本子,等着收钱。车夫停下来,递过去几个硬币。那人接过钱,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放行了。 走了没多远,又过一个关卡。 又交一次钱。 班纳特先生撩起窗帘,往外看了一眼。那段路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颠得厉害。他哼了一声。 “收钱不办事,真是心黑。” 玛丽看了他一眼。 “这是收费信托的路?” “嗯。”班纳特先生靠在座位上,“说是收了钱修路,你看看这路修的什么玩意儿。” 马车又颠了一下。 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句:“先生,前面还有两个关卡。要不咱们绕一下?从外围绕过去,能省几个关卡,就是路差一点。”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 “绕吧。再走这种路也是浪费钱。” 马车拐进一条小路,比刚才那条窄了些,路面也不是石子铺的,是压实的土路,有些地方还有积水。马车慢下来,一颠一颠地往前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路渐渐开阔起来。窗外的景色也变了——不再是那些灰扑扑的房子,而是田野、树丛、偶尔几户农舍。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前走。 玛丽掀开窗帘,往河面看去。 河上热闹得很。一艘艘船来来往往,有的装着木材,堆得高高的;有的装着煤炭,黑乎乎的,船身都压得低了些;还有的装着蔬菜和粮食,筐子摞着筐子,看着就沉。船夫站在船头,撑着篙,喊着号子。 班纳特先生也往外看了一眼。 “都是从乡下去伦敦的。”他说,“运木材的,运煤的,运菜的。伦敦那么多人,一天不吃都不行。”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 河边的田野里,有人在耕种。远远的,能看见几个人弯着腰,在地里忙活。再往前,有几栋乡间别墅,白墙灰瓦,掩在树丛里,看着很安静。 班纳特先生指了指那边。 “那些都是有钱人的房子。在城里待烦了,就来这儿住几天。” 玛丽看着那些房子,心里想着富勒姆那栋初步投入使用的学校。 马车又走了一段,天边渐渐暗下来。 车夫在外面喊:“先生,前面就是富勒姆了。再走一刻钟就到。” --- 马车在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前停下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格雷管家站在门口迎接,手里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快步上前,接过马车的缰绳,又朝班纳特先生和玛丽欠了欠身。 “先生,小姐,一路辛苦了。房间都收拾好了,壁炉也烧上了。晚饭备在餐厅里,两位是先用餐还是先歇息?” 班纳特先生摆摆手。 “先吃饭。路上颠了一天,饿得很。” 格雷管家点点头,引着他们往里走。 小楼不大,却收拾得整洁温馨。进门是个小小的门厅,右手边是餐厅,左手边是楼梯。餐厅里已经点上了蜡烛,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把整间屋子烘得舒服极了。桌上摆着几道简单的菜——烤鸡、土豆泥、蔬菜汤,还有一壶热茶。 班纳特先生坐下来,拿起刀叉,舒了一口气。 “总算到了。再坐下去,我这把老骨头要散架了。”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也拿起刀叉。她吃了几口,忽然问:“格雷管家呢?” 班纳特先生指了指楼上。 “在书房等你。他说有账目要跟你禀报。” 玛丽点点头,继续吃饭。 --- 吃完饭,玛丽上楼去找格雷管家。 书房在二楼走廊尽头,不大,一张深色的胡桃木书桌占了半边,桌面上摊着几本账册。墙上挂着一幅郡地图,用红笔圈出了几处——那是她的地,切尔西、富勒姆、哈默史密斯,还有远处的橡树庄园。 格雷管家请她坐下,自己站在书桌旁,翻开最上面那本账册。 “小姐,趁着先生去休息了,我把这段时间的产业情况跟您禀报一下。” 玛丽点点头。 “说吧。” 格雷管家清了清嗓子,开始一项一项说来。 “先是橡树庄园那边。佃户都安分,春耕已经完了,麦子长势不错。有几家佃户去年欠的租,今年说好分两季补上,我已经应了。” 玛丽点点头。 “继续。” 格雷管家翻过一页。 “切尔西那几块地,靠着河的,土质肥,种的菜都运到伦敦市场上卖了。佃户们说今年菜价不错,能多交些租。不过……”他顿了顿,“靠河那几块地边上,有一段堤岸被冲坏了,要修。不然下次涨水,地里的菜就泡汤了。” 玛丽抬起头。 “修堤要多少钱?” “石料加人工,我让人估过,大约二十镑。” 玛丽想了想。 “修。这事要紧。” 格雷管家点点头,在账册上记了一笔。 他又翻过一页。 “富勒姆那边,您留着建学校的那块地,周围都是咱们自己的佃户。最近有几家佃户的农舍要修——一家屋顶漏了,要换瓦;一家墙裂了,要重新砌;还有一家,灶台塌了半边,得重搭。” 玛丽微微皱起眉头。 “这么多?” 格雷管家点点头。 “都是老房子,几十年没大修过。前任地主不怎么管,佃户们凑合着住。小姐接手之后,总得给人修修。”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换瓦那家,多少钱?” “瓦片加人工,四镑十先令。” “砌墙那家呢?” “石料和泥瓦匠,六镑。” “灶台那个?” “两镑。” 玛丽点点头,没有立刻说话。 格雷管家又翻过一页。 “哈默史密斯那边,靠近大路那块地,篱笆被风吹倒了一段。那段篱笆是地界上的,得重扎,不然邻居家的牲口会跑进来。” “要多少钱?” “木料加人工,三镑。” 玛丽点点头。 格雷管家又说了几项——西边那块地需要挖一条排水沟,两镑;东边那间空置的农舍需要加固门窗,一镑十先令;还有几户佃户家的农具坏了,镰刀、锄头、铁锹,零零碎碎加起来三镑多。 玛丽听着,心里默默算着账。 等格雷管家说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那是她从书房带出来的空白信笺,原本打算记事的。她摊开纸,拿起桌上的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你把刚才说的那些,再报一遍,我记下来。” 格雷管家点点头,一项一项报出来。玛丽一边听一边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修堤二十镑,屋顶四镑十,砌墙六镑,灶台两镑,篱笆三镑,排水沟两镑,农舍加固一镑十,农具三镑十…… 写完最后一笔,她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看,又数了一遍。 “一共四十三镑。”她抬起头,看着格雷管家,“那些农具,是佃户自己用的吧?” 格雷管家点点头。 “是。按规矩,该他们自己置办。” 玛丽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报上来?” 格雷管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真。 “小姐心善。这些佃户,一年忙到头,交完租剩不下几个钱。镰刀锄头坏了,他们得勒紧裤腰带攒好久才能买新的。我想着,小姐既然问了,我就报上来。批不批,听您的。” 玛丽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那些佃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镰刀坏了,就是半个月的口粮。锄头断了,就得跟邻居借,欠人情。 她低下头,看了看那张单子。 四十三镑。 不算多。 但也不算少。 她从怀里掏出那枚小小的银印章——只有m的那枚——在单子末尾盖了一下。 “都批了。” 格雷管家愣了一下。 “小姐?”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修堤的事,你盯着点,别让人偷工减料。农舍修的时候,问问那几户佃户,还有没有别的要修的,一起弄了,省得折腾两回。” 格雷管家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还有农具那些,”玛丽继续说,“你去问问,有几户需要。别漏了人,也别让人浑水摸鱼。” 格雷管家点了点头。 “明白了,小姐。” 玛丽把那张批好的单子推给他。 “拿着这个,明天去找加德纳舅舅取钱。他在伦敦长住,股票银行那些事都是他管。以后凡是我批了的,你直接去找他就行。今晚先收好。” 格雷管家接过单子,小心地折好,放进怀里。 “小姐真是……心善。” 玛丽摇了摇头。 “不是心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那些人替我们种地,交租,养活我们。我们给他们修房子,换农具,应该的。” 格雷管家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姑娘。 烛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些。可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玛丽转过身。 “行了,你也歇着吧。明天我还要去看学校。” 格雷管家点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玛丽一个人。 她吹灭蜡烛,下楼去了。 第115章 参观 第二天一早,玛丽刚坐到餐桌前,就派女仆去女校送信。 “跟威尔逊校长说一声,我今天上午过去看看。不用特意准备什么,我就是随便走走。” 女仆点点头,快步出去了。 班纳特先生正在喝他的茶,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玛丽一眼。 “你那个学校,修好了?” “差不多了。”玛丽往面包上抹着果酱,“上次来信一期已经快收尾,现在应该能见人了。” 班纳特先生“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看报纸。 玛丽知道他那个“嗯”是什么意思——不打算去。 她也没指望父亲会去。他一辈子不爱出门,连邻居家都懒得多走几步,更别说跑去什么女校了。 可早饭还没吃完,门外就传来一阵马车声。 玛丽抬起头,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威尔逊夫人从马车里下来,步子迈得很快,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在晨风里微微飘着。她抬头看了一眼班纳特家的房子,然后直接往门口走来。 玛丽愣了一下,连忙放下餐巾站起来。 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一眼窗外,又缩回去了。 “你这个校长,来得倒快。” 玛丽没理他,快步走到门口。 威尔逊夫人已经站在台阶上了,脸上带着那种压都压不住的笑。 “玛丽小姐,信收到了。我想着,既然你要来,不如我亲自来接。” 玛丽看着她,有点无奈。 “我说了随便走走,不用特意——” “你随便走,我也得领着你看。”威尔逊夫人打断她,一点都不客气,“不然你自己转一圈,能看出什么名堂?” 玛丽被她噎了一下,只好笑着摇摇头。 “行行行,你领。我跟着。” 威尔逊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往里看了一眼。 “班纳特先生呢?不一起去?” 玛丽回过头,看向餐厅方向。 “他啊——” 班纳特先生已经放下报纸站起来了。他走到门口,朝威尔逊夫人点了点头。 “威尔逊夫人,好久不见。” 威尔逊夫人欠了欠身。 “先生。今天天气好,不如一起去学校看看?” 班纳特先生正要开口婉拒,玛丽在旁边说了一句。 “父亲,一起去吧。又不是修女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丫头,说话越来越没规矩了。” 玛丽耸了耸肩。 “实话。” 班纳特先生想了想,居然点了点头。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刻钟,女校就到了。 那栋乔治亚式的三层主楼已经全部完工了,红砖墙面在晨光里泛着暖调的光,白色的窗框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一排。门廊那四根爱奥尼柱还是那么显眼,柱头的卷涡被阳光照得清清楚楚。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这楼盖得不错。”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 “用的料都是好的。红砖是本地烧的,石柱从伦敦运来的,花了点钱。” 班纳特先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窗户。 那是一扇扇高大的双悬窗,上下两扇,从一楼一直排到三楼。玻璃擦得锃亮,在阳光下反着光,能看见里面雪白的墙壁和深色的木地板。 他往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看。 “这窗户,采光真不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像那些为了避税的房子,好好的窗户封一半,屋里黑得像地窖。”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先生说的是窗户税的事吧?” 班纳特先生点点头,目光还落在那些窗户上。 “伦敦那些老房子,你看看,哪栋没有几扇封死的窗?说是窗户税,其实就是阳光税。穷人为了少交税,宁可住在黑屋子里。” 玛丽站在旁边,听着父亲难得说这么多话,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父亲,这儿可不用交那个税。”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笑着说:“这是公共教育设施,不会有人来收税的。”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会挑地方。”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接了一句:“不光窗户税不用交,地产税也免了。我跟加德纳先生确认过,学校用地按慈善用途算,一分钱不用出。” 班纳特先生摇了摇头。 “你们倒是算得精。” 玛丽笑了笑,没说话。 她当然算得精。那些乱七八糟的税,她上辈子就听说过。窗户税、房产税、道路税、马车税——英国政府恨不得把每一口呼吸都收一份钱。 但她选的地方,正好是能避则避。 公共教育设施。慈善用途。非盈利机构。 那些收税的官员来了,她也有一百种理由挡回去。 威尔逊夫人领着他们往里走。 班纳特先生一路上都在看那些窗户,看那些透过玻璃洒进来的阳光,看那些被照得亮堂堂的走廊和教室。 “这光线,读书正好。”他难得夸了一句。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 “都按玛丽小姐的意思设计的。窗户要大,要亮,要让孩子们看得清书上的字。” 班纳特先生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没说话,只是弯了弯嘴角。 教室里很安静。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第一间教室里坐的是最小的女孩们,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各式各样的旧裙子,有的明显是姐姐穿剩下的,改小了还在穿。她们挤在长条凳上,跟着讲台上的年轻女老师念字母。 “a……a……a……” 那些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但每一个都念得很认真。 玛丽看了一会儿,往下一间走。 第二间教室大一些,女孩们年纪也大些,十二三岁。黑板上写着几行字,是《圣经》里的句子,她们正在抄写。另一个角落里,几个女孩围在一起,老师正在教她们简单的算术,掰着手指头算。 玛丽站在门口,听着里面低低的说话声,嘴角弯了弯。 威尔逊夫人站在她旁边,小声说:“如今师资还是不够多,也招不到那么多学生。只能先这样,慢慢来。” 玛丽点点头。 “面包会有的,黄油也会有的。”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这话倒是有意思。哪听来的?” 玛丽想了想,随口说:“忘了。哪本书里看到的吧。” 威尔逊夫人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出教室区,玛丽问了一句:“附近的女孩子都来了吗?” 威尔逊夫人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来了一小部分。” 玛丽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的脸色有些为难,斟酌着说:“学费和伙食费,已经是压到最低了。可还是有好多人家不肯送。说是女孩子在家里能帮忙干活,做饭、洗衣、带弟弟妹妹,送出来读书,家里就少了帮手。” 玛丽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有的倒是想送,可家里实在拿不出那点钱。我跟她们说可以先欠着,等孩子读出来了再还,可她们还是摇头。说是欠着钱心里不踏实,不如不读。” 玛丽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 “下次招生的时候,跟那些人说清楚——女孩子读了书,能读会写,将来也能找好人家。”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有些犹豫。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这话说得太功利了,和她们办学校的初衷不太一样。 玛丽继续说下去:“这样说,他们才能听进去。” 威尔逊夫人没有说话。 玛丽又说:“再告诉他们,学得好的,能返还学费,有奖学金拿。这样总会有愿意送来的。”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了。 “下一学期招生,我就这么去说。” --- 她们走到图书馆门口。 那是一间敞亮的大屋子,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阳光从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还没放满书的架子上。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块深色的木牌,上面刻着几个烫金的字: 希帕提娅馆 班纳特先生正站在那块木牌前面,仰着头看着那几个字。 玛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父亲,这是图书馆。” 班纳特先生没有看她。他还在看那几个字。 “希帕提娅……”他慢慢念出那个名字,“那个希腊女教师?” 玛丽点点头。 “亚历山大城那个。被暴徒杀死的那个。”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那个故事。那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站在讲台上教哲学、数学、天文,最后被暴徒剥去衣服,用瓦片杀死。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威尔逊夫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先生,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通了的事。 “为了自家孩子的前途,做出那样的事,当然是可以理解的。哪个父母不希望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呢?”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况且,玛丽小姐当年能受了激励,成了作家,如今又来资助这所学校——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玛丽。 玛丽站在阳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微微弯着。 他忽然想起那年,玛丽九岁,站在台阶上,冲威尔逊夫人鞠躬的样子。 那时候她那么小,那么倔。 现在她长大了,建了学校,用了那个被杀害的女教师的名字。 他心里的那点结,不知怎的,就松开了。 --- 图书馆的另一面墙上,嵌着一块深色的大理石板。 上面刻着一排排名字,密密麻麻的。玛丽走过去,站在那块石板前面。 “威尔逊夫人,这就是捐赠名单?” 威尔逊夫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对。都是在建校过程中出钱出力的人。” 玛丽一行一行看过去。 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或者一句简短的说明。她看到““简·班纳特小姐,五镑”——那是简攒了好久的私房钱。 她看到“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五镑”——伊丽莎白也捐了。 她看到“某匿名女士,一万镑”——那一栏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 玛丽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下。 第116章 校区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轻声说:“那位女士到现在也不肯透露姓名。送来的钱,只写了‘支持教育的人’。”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是谁。那一万镑匿名捐款,来自克莱蒙特庄园那位永远低调的王储——现在是女王了。夏洛特这些年做得越来越隐蔽,可玛丽就是知道。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 然后她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玛丽·班纳特小姐——捐赠富勒姆靠山林那片地,共计一百八十英亩。 那一行字刻得很深,比其他人的都深。刀锋在石板上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像是刻字的人特意用了力气。名字后面没有跟着数字,只有那句话,清清楚楚地刻在石板上。 威尔逊夫人在旁边说:“你捐的那片地,是这所学校立足的根本。富勒姆那一带,靠山林那片最安静,土质也好,离城不远不近。当初选那儿建校,就是看中了那片地的清静,将来再扩展校区也有的是地方可以安排。” 玛丽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石板是浅灰色的,字是深黑色的,她的名字嵌在那一片名字里,不高不低,正好在视线平齐的地方。她想起那年买地时的场景,想起签那些文件时的平静,心里想着“那里以后会有一所学校”。 现在它真的有了。 班纳特先生站在她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 一百八十英亩。富勒姆那片最安静的林子边上的地。 他想起那年玛丽拿出存单的样子——厚厚一叠,整整齐齐,她放在他面前时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想起她签那些信托契约时的平静,像是签的不是一万多镑的庄园,而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想起她站在那片空地上说“那里以后要建学校”时眼睛里的光。 那光现在还在。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按在玛丽肩上。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温度。 威尔逊夫人站在旁边,也看着那面墙。她的目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最后停在玛丽那一行上,停了好一会儿。 “等以后学校规模大了,学生多了,这些名字都会被记住。”她轻声说,“尤其是你的。” 玛丽摇了摇头。 “不用记住我。记住那些出钱出力的人就行。” 她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地是我的,但学校是你的。你才是那个让它活起来的人。”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那是这些年操心留下的痕迹。 --- 那块石板上,除了那几个未婚女性的名字,大部分都是“某某夫人”“某某太太”。简和伊丽莎白的名字挤在一起,都是五镑。加德纳舅舅的五十镑刻得规规矩矩。 在这个年代,女人能出钱办学,已经很不容易了。那些“某某夫人”们,除了那些贵妇人。其余的大概是说服了丈夫,或者从私房里省出来的。那些未婚女性,就更难得。 玛丽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威尔逊夫人,以后学校要是忙不过来,可以按出资比例成立一个校董会。” 威尔逊夫人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指着那块石板:“这些贵妇,都是难得的人脉。请她们来校董会,帮着出出主意,分担分担事情。以后学生们毕业了,要找工作、要寻出路,这些人也能帮上忙。” 威尔逊夫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个主意好。” 玛丽笑了笑,又指着另一面墙。 那面墙还是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雪白的墙面,阳光照在上面,空空荡荡的。 “这面墙,可以刻上几句话。”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 玛丽想了想,慢慢说: “理性,思辨,质疑,才能进步。”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但很稳:“书籍虽然是过去人的认知,但并不代表是永恒的真理。人总要在质疑中不断往前走。” 威尔逊夫人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那面空墙,像是在想象那些字刻上去之后的样子。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 食堂是一间长长的大屋子,摆着十几张长条桌。桌子是原木色的,磨得光滑,凳子是长条的,能坐五六个人。桌上是清一色的木碗木勺,碗是深褐色的,勺子比家里用的略小一点,大概是给小姑娘们特意做的。 学生们排着队,从窗口领饭。队伍不长,但排得很安静,没有人推挤,没有人说话。偶尔有小姑娘踮起脚往前看,被后面的轻轻拉一下袖子,就又缩回去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从窗口递出来的托盘。 每人一片熏猪肉——切得薄薄的,煎得焦香,油汪汪的,光是看着就知道好吃。一个煮鸡蛋——白白的,圆圆的,在托盘里滚来滚去。一碗豆子汤——淡黄色的,飘着几片青菜叶子,热气腾腾的。还有些蔬菜沙拉,切得细细的,拌了一点油醋汁。还有一块黑面包,厚厚的,沉甸甸的。 玛丽看了一会儿,开口问: “没有单独的小灶?” 威尔逊夫人摇摇头。 “没有。老师和学生吃一样的。” 玛丽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这样好。” 威尔逊夫人有些意外。 “你不觉得太俭薄了?” 玛丽摇摇头。 “有肉有蛋,有汤有菜有面包,够吃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最反感的就是那些搞特殊的。老师吃小灶,学生吃大锅饭。做得好的没奖励,做得差的也没人管。最后那些管伙食的,手脚都不干净。” 威尔逊夫人听着,若有所思。 玛丽继续说:“现在这样,老师和学生吃一样的,那些做饭的人就没法捞太多。账目也清楚。”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 “你放心,这些都是附近庄园供的,每一笔都有账。熏肉是西边那家农场熏的,鸡蛋是东边村子收的,蔬菜就是咱们自己地里种的。” 玛丽笑了。 “那当然。学校花多少钱买的,我这个卖家心里有数。” 威尔逊夫人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是是是,你说得对。你在河对岸看着,谁敢多报账。” 玛丽也笑了。 三个人在食堂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几桌的小姑娘们正在吃饭,偶尔抬头偷偷看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玛丽要了三份和学生一样的饭。 熏肉切得薄薄的,煎得焦香,咬一口满嘴都是肉香。鸡蛋煮得恰到好处,蛋黄还带着一点溏心,用叉子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流出来。豆子汤煮得很烂,豆子已经化了大半,汤浓稠稠的,喝起来暖胃。沙拉是新鲜的,菜叶子脆生生的,醋放得不多不少。黑面包有点硬,但就着汤和沙拉吃正好。 玛丽吃得很快,班纳特先生也难得没有挑剔。他嚼着黑面包,喝着豆子汤,偶尔看一眼那些小姑娘们,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玛丽一边吃,一边看那些女孩们。 靠窗那桌坐着三个小些的,七八岁的样子。其中一个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面包,眼睛却一直往玛丽这边瞟。被玛丽看见,她连忙低下头,脸都红了。 中间那桌有几个大些的,十一二岁,吃得更斯文。其中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吃完自己的,又帮旁边那个小的掰面包。 最里面那桌有个小姑娘,瘦瘦小小的,吃得特别认真。她把熏肉切成一小条一小条,就着面包慢慢吃,一点都没剩。吃完还把碗舔得干干净净,抬起头来,正好对上玛丽的目光。 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那笑容又憨又甜,缺了一颗门牙。 玛丽也笑了。 那些女孩们都在吃饭,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剩饭。吃完了,就端着碗送到回收的地方,安安静静的。碗摞成一摞,勺子放在旁边,整整齐齐。 玛丽吃完,放下碗。 “以后要是伙食有剩下,就拉去周边的庄园,给猪吃。” 威尔逊夫人看着她。 玛丽说:“千万别为了节省,让学生老师吃剩饭。身体坏了,什么都白搭。”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 吃完午饭,三个人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阳光正暖。几个小姑娘在院子里玩,跑来跑去的,裙摆在风里飘着。玛丽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她们。 威尔逊夫人忽然说了一句: “玛丽小姐,现在学校虽然人不多,但只要规模上来了,一定是待遇最好的慈善学校了。” 玛丽看着她。 威尔逊夫人继续说:“那些贵族学校,还在搞什么‘节食克制意志训练’那一套。饿着肚子读书,能读出什么名堂?” 玛丽点点头。 “身体健康才能好好学习。可别跟他们瞎搞。”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学校还要多多依靠校长主持。这次看了不少,我们就先回去了。” 威尔逊夫人点点头,送到门口。 玛丽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校长,那个大姐姐是谁呀?” 她回过头,看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仰着脸问威尔逊夫人。正是食堂里那个冲她笑的、缺了一颗门牙的。 威尔逊夫人弯下腰,轻轻笑了一下。 “是我曾经的学生。也是学校的主要出资人之一。” 那个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 “哇——那个大姐姐好厉害!” 她说完,又看了玛丽一眼,那眼神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人。 玛丽听见那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朝她点了点头。 她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 --- 马车沿着泰晤士河往回走,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阳光落在河面上,碎碎的,亮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偶尔有船经过,船夫撑着篙,喊着号子,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班纳特先生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开口。 “玛丽。” “嗯?” “你知道那片地——靠林子那一百八十英亩,一年能出产多少吗?”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 班纳特先生的目光还落在窗外,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考她。 玛丽想了想,开口说:“林子边那块地土质好,种粮食的话,一英亩一年能收二十蒲式耳左右。一百八十英亩,就是三千六百蒲式耳。按市价算,一年地租能收二百来镑。要是改种菜,运到伦敦市场上卖,能翻一番。”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你算得倒清楚。” 玛丽笑了笑。 “舅舅教过我怎么看地。格雷管家也报过账。”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又望向窗外。 “那你捐了它,不心疼?” 玛丽没有说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车轮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 她才开口。 “将来伦敦会往西扩,富勒姆那边,几十年后也会变成城区。那片地,到时候寸土寸金。”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迎着他的目光,眼睛亮亮的。 “但是,这一所学校,比那些地更重要。” 班纳特先生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却很稳。 “那些女孩,读了书,能识字,能算账,能找到事做,能养活自己。不用像夏洛特那样,为了一个家,嫁给不喜欢的人。也不用像我以前写的那些女工,只能等着别人发口罩,等着别人可怜她们。” 她顿了顿。 “那些地能出产多少粮食,能卖多少钱,我算得出来。可这所学校能出产什么,我算不出来。”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看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俩之间,落在玛丽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亮亮的。那双眼睛里没有后悔,没有舍不得,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她早就想清楚了,早就决定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玛丽还是个小姑娘,站在他书房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稿子,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女儿将来会变成什么样,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和别的孩子不太一样。 现在他知道了。 她走的这条路,和所有人都不同。 他伸出手,按了按玛丽的肩膀。 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温度。 “你做得对。”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土路,咕噜咕噜的。远处,富勒姆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黄绿相间的,在阳光下泛着光。有农人在田里干活,远远的,看不清是谁。 第117章 社评 杰克把新一册《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第十四卷。左右手的秘密。 那个被冤枉的年轻人,那个被忽略的伤口走向,那个最后抓住的真正凶手——他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作者,总是能在人们从来没有想过的地方,找到破解悬案的办法。 他把书合上,望着窗外伦敦灰蒙蒙的夜。 街上偶尔传来马车声,很远,很轻。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把那些穿蓝制服的新警察的影子拉得老长。几个人在街角晃悠,步子慢悠悠的,不知是在巡逻还是在偷懒。 杰克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 如今伦敦的警察部门,松散、无能、各自为政。 他在这个行当干了快十年,采访过鲍街那些精锐——那些人确实在学新东西,有的甚至读过弗朗西丝的书,知道指纹、知道体温、知道伤口走向。可他们才几个人?十几个?二十几个? 剩下的呢? 教区治安官是轮流的,没工资没培训,能指望什么?巡夜人是一群老头,提着灯笼在街上打瞌睡。泰晤士河警察只管码头,内政部的手伸不到教区。整个伦敦的治安,就像一块破布,东拉西扯,哪哪都是洞。 指望他们应付越来越庞大的伦敦城? 杯水车薪。 杰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写一篇社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写得很快,那些这些年积攒的想法,像水一样从笔尖流出来。 写国家对治安投入的稀少支出。 每年收那么多税,都花在哪儿了?战争?国债?国王的宫殿?可治安呢?抓贼的人连工资都没有,要靠教区摊派。巡逻的人老得走不动路,手里的灯笼比枪还亮。这叫管理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城市? 写警察部门的松散混乱。 鲍街是鲍街,教区是教区,泰晤士河是泰晤士河。各管一摊,谁也不理谁。东边抓贼,贼跑到西边就没事了。北边通缉,南边不知道。伦敦这么大,贼比警察还熟路。 写警察的专业技能差劲到像是在中世纪。 还是老一套——问口供,找证人,猜动机。指纹?没人懂。伤口走向?没人看。血溅形态?没人想过。明明已经有人,有个写小说的,在书里提出了那么多种可以破解案件的手段,可现实里呢? 富人雇保镖,穷人自认倒霉。 凶杀案破不了,凶手逍遥法外。一家老小哭几天,过几个月,就没人记得了。 杰克越写越愤怒。 那些收上去的税,都花在了哪里?提升治安水平就这么难?让伦敦人晚上敢出门,就这么难? 他写完了,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墨水还湿着,他吹了吹,把稿子折好,揣进怀里。 拿起外套,推门出去。 --- 一出门,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泰晤士河方向飘来的臭气,混着煤烟和马粪的味道。杰克裹紧外套,往河岸街的方向走去。 街上几乎没有人。煤气灯的光只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光与光的间隙里,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墙角蜷着一个人影,不知是流浪汉还是喝醉的,一动不动。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杰克加快脚步。 他想起去年冬天那条新闻——一个商人晚上从俱乐部回家,在街角被人捅了两刀,抢走了钱包和怀表。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也没查到。那商人的老婆跑到报社来哭,求他们登文章帮忙找凶手。后来呢?后来没人提了。 还有前几个月那桩案子,一个女孩在回家的路上失踪了,三天后在河里捞上来。她父亲是码头工人,没钱请侦探,警察说“可能是意外落水”。那父亲跪在警察局门口求他们再查查,被巡夜人赶走了。 杰克走着走着,脚下绊了一下。低头一看,是一只破靴子,不知谁扔在那儿的。 他忽然想,那些穿蓝制服的新警察,这会儿在哪儿呢?大概也在哪个街角打瞌睡吧。 转过街角,河岸街就在前面。皮尔斯主编家的那栋三层老房子,黑黢黢地立在那儿,只有二楼的窗户透出一点光。 杰克走过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咒骂,然后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门开了,塞缪尔·皮尔斯站在门口,披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睡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睡衣。他的头发乱得像一蓬杂草,一边的脸颊上还有枕头压出的红印子,眼睛半眯着,一副刚被人从床上拽起来的样子。 “杰克?”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现在几点你知道吗?” “快十二点了。”杰克说。 皮尔斯瞪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你最好有大事。” 杰克从怀里掏出那叠稿子,递过去。 “您看看这个。” 皮尔斯接过来,就着门廊的烛光,一行一行看下去。他侧着身子,让杰克进了门。门厅不大,挂着一面裂了缝的穿衣镜,镜框上落着灰。角落里堆着几捆旧报纸,用绳子捆着,大概是准备送人的。楼梯扶手上搭着一件外套,不知是谁的。 皮尔斯一边看,一边往里走。杰克跟在他后面,穿过狭窄的走廊,进了书房。 书房比门厅更乱。书桌上堆满了稿纸、信笺、翻开的书,还有一只吃了一半的冷馅饼,旁边扔着一个空酒瓶。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一点余烬,暗红色的,透出一点微弱的光。皮尔斯在一张破旧的扶手椅上坐下,把那叠稿子凑到旁边的烛台前,继续看。 杰克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先是皱眉,然后是沉默,然后是那种——杰克熟悉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嘴巴微微抿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默念什么。翻页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上好一会儿。 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杰克。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了。 “你写的?” “嗯。” 皮尔斯把稿子放下,靠回椅背,沉默了好一会儿。壁炉里的余烬噼啪响了一声,又暗下去。 “泰晤士报一直是靠新闻和广告来销售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印花税收的也不少。如果加入这种社论,可能会影响收入。” 他顿了顿。 “股东们可不会放过咱俩。” 杰克轻轻笑了一下。 “想要独树一帜,就不能总是跟在别人后面走,不是吗?” 他看着皮尔斯的眼睛。 “况且,皮尔斯先生,您不是也心动了吗?” 皮尔斯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真。眼角的皱纹挤出来,睡袍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 “空出版面。” 他说。 “给你留足位置。” 杰克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皮尔斯还坐在那张破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叠稿子,低着头又看了一遍。壁炉里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杰克推门出去。 --- 街上还是那么安静,煤气灯还是那么昏黄。那几个穿蓝制服的新警察还在街角晃悠,一个靠着墙,脑袋一点一点的,大概是又睡着了。 杰克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弗朗西丝书里的一句话。 “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总要有个人让它们被看见。” 他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路还是坑坑洼洼的,黑暗还是那么浓,但他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第二日清晨,伦敦城还没完全醒来,报童们的吆喝声已经响彻街头。 “卖报卖报!《泰晤士报》今日社评——伦敦治安,谁之过!” 一个瘦小的男孩站在舰队街路口,扯着嗓子喊。他身边围了几个早起赶路的行人,有人停下脚步,有人皱着眉头看过来。 “先生,买一份吧!”那男孩迎上去,手里举着报纸,“里头写的可都是真话!咱们晚上出门都不敢走黑路,那些警察管什么用?” 那绅士皱了皱眉,掏出一个便士,接过报纸,边走边看。 另一个报童在河岸街那边喊得更起劲:“鲍街警察只有十几个!教区治安官没工资!巡夜人都是老头!先生,您不想知道您的税都花哪儿了吗?” 几个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开门的人听见这话,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中年男人嘀咕了一句:“这话倒是不假。上个月我邻居家遭贼,警察来了转一圈,说什么‘教区的事归教区管’,就走了。” 旁边一个穿黑袍的律师模样的人点了点头,掏钱买了一份。 报童们今天格外卖力。来领报纸的时候,老板特意叮嘱了几句:“这篇社评写得够劲,你们记着那几句最要紧的,喊出来,保管好卖。” 于是孩子们把那几句话背得滚瓜烂熟,满街喊。 “富人雇保镖,穷人自认倒霉!” “凶杀案破不了,凶手逍遥法外!” “国家收税那么多,治安投入这么少!” 这些话像石子扔进池塘,激起一圈圈涟漪。那些平时匆匆走过的绅士们,这会儿都停下了脚步。有人皱着眉,有人黑着脸,有人摇着头,但大多数都掏钱买了一份。 不到一个时辰,报童手里的报纸就卖完了。 一个男孩跑回报社门口,踮着脚往里看。掌柜的出来,冲他摆摆手:“卖完了就回家吃饭,下午还有一批。” 那男孩笑着跑远了。 --- 内阁大臣们这日早上也看到了那份报纸。 不过不是在街头买的,是秘书放在桌上的那一堆文件里的一份。 第118章 改革 克莱蒙特庄园的早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起居室,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金色。 夏洛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等着今天的报纸。这是她多年的习惯——无论多忙,每天早上的报纸必须读一遍,尤其是《泰晤士报》。 仆人端着一个银盘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夏洛特接过来,入手还带着一点温热——这是用熨斗熨过的,把油墨烘干,免得沾脏了手指。 她展开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 那篇社论的标题很醒目。 她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一半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那个乡下的小作者。那个曾经在她怀里哭鼻子的姑娘。如今又用一支笔,搅动了整个伦敦城。 利奥波德从门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报纸。 “又出了什么事?” 夏洛特把报纸递给他。利奥波德接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 “你打算什么时候下场?” 夏洛特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时候。” 利奥波德挑了挑眉。 “现在下场,就成了我一个人的事。功劳是我的,责任也是我的。那些反对的人会把矛头对准我,那些原本该出力的人会缩在后面看热闹。” 她把茶杯放下。 “让他们先闹。让议会先争。让报纸先吵。等他们都闹够了,争累了,吵不动了,那时候我再出手。” --- 那篇社论像一把火,点燃了伦敦城积蓄多年的怨气。 报童们满街跑,手里的报纸一份接一份递出去,嗓子都喊哑了,喊的内容从“卖报卖报”变成了“卖光了卖光了”。印刷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一批批新印的报纸刚出炉就被等在门口的批发商抢走,连油墨都没干透。 舰队街上的咖啡馆里,有人举着报纸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念到精彩处,满屋子都是叫好声。有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跟着喊:“写得好!就该有人写这些!” 那些苦于小偷、帮派分子、强盗的伦敦人,终于觉得有人替他们说话了。 “你看见那篇社论了吗?那个记者写的,句句都扎心。”一个卖鱼的妇人站在摊子后面,跟旁边的菜贩说。 “我邻居上个月被抢了,警察来了转一圈,说什么‘教区的事归教区管’。我呸!” “税交那么多,钱都去哪儿了?” 街头巷尾,到处是议论声。 --- 下议院的议事厅里,气氛也和外面一样热。 一个叫查理曼的议员站起来了。他三十出头,瘦削,眼睛很亮,手里举着那份《泰晤士报》。他的领巾系得有点歪,大概是来得急,顾不上这些细节。 “诸位,伦敦的治安已经到了什么地步?”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议事厅都听得清清楚楚,“小偷横行,帮派猖獗,强盗杀人放火,晚上出门得提着头!我们的警察呢?鲍街只有十几个人,教区治安官轮流当,巡夜人是一群老头!这叫管理一座上百万人口的城市?” 他顿了顿,把报纸往桌上一拍,那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响亮。 “我提议,提交关于加强伦敦治安建设的议案。增加警察编制,统一指挥,改革管理体制,让伦敦人晚上敢出门!” 下议院里响起一片掌声。 消息传到上议院,气氛就完全不一样了。 几位老贵族聚在休息室里,脸色都不太好看。 “查理曼?那个小子?他算什么东西?” “下议院那些人,真是无耻。见缝插针捞政治资本,什么热闹凑什么。” 靠在壁炉边的老伯爵慢悠悠地开口:“让他闹去。议案到我们这儿,压着就是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又补了一句。 “伦敦治安?我们出门有马车,有保镖,怕什么?那些穷鬼自己倒霉,关我们什么事?” ---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泰晤士报销量暴涨,其他报纸的销量自然就跌了。主编们急得团团转,开会开到半夜。第二天,各家报纸都派了记者专门盯着伦敦治安,每天一篇报道。什么“昨夜某街又发劫案”“某某帮派横行东区”“受害者家属哭诉无门”——篇篇都是血淋淋的案子,写得比泰晤士报还狠。 这些报道,反而印证了泰晤士报社评的正确。 半个月后,查理曼的议案再次提交。 这一次,支持的人多了不少。 托利党内部也开始争论。几位老派的地主贵族站出来反对:“政府哪来那么多钱?警察多了,税就得多收,收上来谁出?还不是我们出?” 可另一些人说话了:“社交季节我们要在伦敦住好几个月。街上到处是贼,出门带保镖都不踏实。治安好了,对谁都有好处?” 一个平时很少开口的中年议员站起来,慢悠悠地说:“我孙子今年八岁,上个星期差点被人当街抢走怀表。幸亏旁边有人喊了一声,贼跑了。这事我到现在想起来都后怕。” 议事厅里安静了几秒。 那些坚持反对的乡下贵族,这下也没话说了。可他们的人头,在议会里不够用了。那些常年在伦敦社交季里打滚的人,才是多数。 --- 伦敦人每天都在盯着这事。 咖啡馆里,酒馆里,街角上,到处有人在问:“那个议案过了没有?” 有人在议会外面举牌子,风雨无阻地站着,牌子上面写着:“我们要安全。” 一个星期后,夏洛特带着那份报纸,去了王宫。 --- 马车穿过圣詹姆斯公园,在王宫门口停下。夏洛特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巨大的铁艺大门——门上镀金的纹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亮,那是乔治四世即位后新换的,据说花了上万镑。 她跟着侍从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挂满了油画,每一幅都是历代国王和王后的肖像,画框是纯金的,雕着繁复的花纹。天花板上的壁画描绘着诸神与英雄,在无数盏水晶吊灯的映照下,那些色彩鲜艳得几乎要滴下来。脚下的地毯是波斯进贡的,深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踩上去软得让人担心会陷进去。 侍从在一扇巨大的双开门前停下来,轻轻敲了敲,然后推开门。 觐见厅比她记忆中的还要奢华。 墙壁贴满了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流动的光。几十盏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每一盏都有上千颗水晶,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窗前挂着深红色的天鹅绒窗帘,用金色的流苏束起。角落里摆着几尊大理石雕像,都是希腊神话里的神祇,雕得栩栩如生。 乔治四世坐在正中的王座上,整个人陷在那把华丽的椅子里。 那是一把镀金的椅子,靠背雕着王冠和百合花,扶手上镶着红宝石。可坐在上面的人,和这把椅子完全不相称。他穿着宽松的晨袍,领口敞着,露出松弛的脖颈。头发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色泛着常年饮酒过度的潮红。眼睛浑浊,眼袋浮肿,整个人像一团被揉皱的旧绸缎,堆在那把金色的椅子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偌大的觐见厅里只剩下父女两人。 “我还以为,”乔治四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嘲讽,“你母亲死后,你再也不会来见我了。” 夏洛特站在几步之外,微微抿了抿嘴。 她想起母亲死的那天。想起那个被拒之门外的女人,想起她在教堂外面敲了三扇门,一扇都没开。想起她一个人死在黑麦屋,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可她没有让这些情绪爬到脸上。 “眼下有公务。”她开口,声音淡淡的,“伦敦的治安问题。议会正在讨论,议案需要支持。” 乔治四世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报纸,又抬起头,看着她。 “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夏洛特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荒诞感。 这个瘫在王座上的男人,这个把王室声誉糟蹋到谷底的男人——他在问“有什么好处”。 “王室已经成了英国国民的笑柄太久了。”她说,声音平平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件事,可以挽回些跌到谷底的声誉。” 乔治四世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想起了什么,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了历史上那个伟大的女王——伊丽莎白。那个把英国带向黄金时代的女人。 他的女儿,好像越来越像她了。 “知道了。”他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可以走了。” 夏洛特没有再说话。她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 --- 托利党一直是国王支持的党。国王授意了支持治安改革,他们自然要做出迎合。 那些原本反对的议员们开始转变态度,议案的支持者越来越多。 又过了一个星期,议案通过了。 内阁大臣们不得不开始准备重组警察机构。利物浦伯爵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份通过的议案,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份文件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他问秘书:“国王怎么会突然关心这个?” 秘书想了想,小声说:“听说是王储殿下提过几次。” 利物浦伯爵皱了皱眉。 夏洛特。那位之前一直和国王对着干的王储。 他摆了摆手,让秘书出去。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门被敲响了。几位托利党的核心议员走进来,脸色都不太好看。 “伯爵,这事不对劲。” 利物浦伯爵转过头,看着他们。 “怎么不对劲?” 一个年长的议员皱着眉头说:“王储这一手,借力打力,借国王的手办她的事。从头到尾,她没出过一次面,没说过一句话,可事情就办成了。” 另一个议员接话:“我们反对她,就得和国王对着干;我们支持国王,就得替她办事。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功劳是国王的,实惠是她的。”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 利物浦伯爵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个的?” 没有人回答。 --- 夏洛特回到克莱蒙特庄园,把这件事告诉了利奥波德。 利奥波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居然也会和国王合作了。” 夏洛特轻轻笑了一声。 “政治就是互相妥协的艺术。” 她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 “我必须为王国的未来考虑。” 利奥波德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第119章 账单 玛丽回到朗博恩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停在门口,她跳下来,还没站稳,就听见客厅里传来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门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说,这是什么世道!好好的亲事,说没就没了!简那么好的姑娘,宾利先生那么喜欢她,怎么就让人给搅黄了呢?还有伊丽莎白,那个柯林斯,本来是要娶她的,结果让夏洛特抢走了!我这是造了什么孽……” 玛丽站在门口,和班纳特先生对视了一眼。 班纳特先生叹了口气,推开门。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永远不离身的手帕,眼睛红红的。看见他们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絮叨起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我这几天神经痛得厉害,都没人管我。你们出去躲清静,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受罪……” 玛丽放下手里的包袱,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母亲,我们回来了。” 班纳特太太抽泣了两声,手帕按在眼睛上。 玛丽看了班纳特先生一眼,他已经在书房的门口消失了。 她叹了口气,在母亲旁边坐下。 听她絮叨那些已经听过一百遍的话——简的婚事泡汤了,伊丽莎白把柯林斯推给了夏洛特,她这个做母亲的命苦,女儿们不争气…… 玛丽听着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威克汉姆。 那个人渣,至少在原著里,这会儿还会经常来朗博恩逗乐。他那张会说话的嘴,能把班纳特太太哄得眉开眼笑,能把莉迪亚和基蒂逗得咯咯直乐。 虽然是个骗子,虽然是个危险分子,但起码……热闹。 现在他人没了,家里就剩下母亲的絮叨和沉默的姐姐们。 玛丽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赶走。 骗子就是骗子。热闹不要也罢。 --- 柯林斯先生这几天忙得很。 每天一大早就往卢卡斯家跑,天黑了才回来。班纳特太太看见他,脸色就拉下来,恨不得绕道走。他也不在意,反正马上就要走了。 一个星期后,他终于来告别了。 站在门口,他朝班纳特先生鞠了一躬,朝班纳特太太点了点头,又朝几个姑娘们挥了挥手。 “多谢各位款待。等我和夏洛特成婚之后,一定请大家去亨斯福德做客。” 班纳特太太哼了一声,没理他。 他走了。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沿着小路远去,心里默默想:这个人,再也不会来朗博恩了。 至少不会再以“追求者”的身份来了。 --- 到了周一,班纳特太太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起来。 加德纳舅舅和舅妈来了。 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她第一个冲出去,拉着加德纳太太的手,絮叨了一串。加德纳太太笑着听,一边往里走,一边让仆人搬行李。 客厅里很快就堆满了东西。加德纳太太是个讲究人,每次来都要带礼物。简收到了一条漂亮的披肩,伊丽莎白得了一本书,莉迪亚和基蒂各得了一条新缎带。就连玛丽,也收到了一叠上好的信纸。 “伦敦现在时兴这个。”加德纳太太把信纸递给她,笑着说,“你写东西用得上。” 玛丽谢过舅妈,把信纸收好。 接下来的时间,就成了班纳特太太的诉苦专场。 她拉着加德纳太太,从简的婚事说到伊丽莎白的婚事,从宾利说到柯林斯,从卢卡斯太太得意洋洋的笑脸说到自己“受的这些委屈”。加德纳太太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一句“哎呀”“怎么会”“真是太可惜了”,配合得天衣无缝。 那边,加德纳先生已经和班纳特先生、玛丽坐到了书房里。 门关上,外面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 加德纳先生从怀里掏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这是信托的账目。”他说,“这一季度的地租收入、股票分红、还有你那几本书的版税,都在这里了。” 玛丽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账本的第一页是橡树庄园的地租。佃户们的租子按时交了,比去年多了十几镑——二百二十多镑。玛丽点了点头,翻到下一页。 第二页是伦敦周边那几百英亩地的收益。切尔西沿河那两块地的菜园子,这一年运到伦敦市场上卖的菜,进账三百多镑。哈默史密斯靠近大路的那块地租给商人做仓库,一年一百八十镑。富勒姆那片靠山林的地还空着,暂时没有收益。 她又翻了一页。 运河股票那一栏,数字比去年涨了一大截。旁边用小字注着:股价上涨近五成,分红已入账。当初那两万五千镑,现在已经变成了三万多。这一年光分红就收了近一千镑。 她想起当年买股票的时候,舅舅还担心她太冒进。现在看,倒是买对了。 再往后翻,是版税那一栏。 这是账本里最厚的一叠。 第一卷到第九卷,那些早期的书,每一本都还在卖。零零碎碎加起来,这些年一共进账六千多镑。 第十卷《绿色的死亡》,那本揭开绿染料真相的书,是她第一次真正引发社会轰动。英国本土版税五千多,美国版权三千,欧陆各国翻译版权加起来三千多——那一本总共进了一万二千镑。 第十一卷《看不见的凶手》,产褥热那本,卖得比第十卷还好。英国本土卖了五万多套,版税六千多;美国那边加价续约,一次性付了四千;欧陆各国抢着翻译,加起来又有三千多——那一本总共进了一万三千多镑。 第十二卷《棉尘》,揭露工厂女工肺病的真相,工会的人说这本书救了无数人的命。英国本土卖了四万多套,版税五千多;美国版权三千;欧陆翻译两千多——总共一万出头。 第十三卷《甜酒》,关于婴儿安神露的那本。英国本土版税五千多,美国版权三千,欧陆翻译两千多——九千多镑。 第十四卷《左手的痕迹》,左右手破案的那本,刚出版半年,英国本土已经卖了三万多套,版税四千多,美国版权三千,欧陆翻译两千多,已经进账九千多,后面还会继续来。 她一行一行加下去,手指在数字上轻轻点着。 第一卷到第九卷:六千多。 第十卷:一万二千。 第十一卷:一万三千。 第十二卷:一万。 第十三卷:九千。 第十四卷:九千(首批)。 版税这一栏,总共六万五千多镑。 她抬起头,看着加德纳舅舅。 “都在这儿了?” 加德纳先生点点头,眼里带着笑意。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从怀里又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推到玛丽面前。 “还有这个。” 玛丽低头一看,是一笔一笔的分成记录——口罩生意。 加德纳先生的手指在数字上点了点。 “从你写信让我去跑工厂那会儿算起,到现在一年多了。那些工厂主一开始只买几百个,后来几千个。利润分三成给你,按你当初定的规矩。” 他翻过一页。 “不过也没你想象的那么多。工厂那边饱和得快,贵族那边定制款虽然利润高,但人少。零零碎碎加在一起……” 玛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数字最后一行,写着:二千四百镑。 加德纳先生笑了笑。 “够再买块小地了。” 玛丽点了点头,又翻回前面那几页,心里飞快地加了一遍。 橡树庄园一万五,伦敦那些地五万四,运河股票三万多,版税六万五,口罩分成二千四,加上之前买地剩下的零头…… 她抬起头,看着加德纳舅舅。 “现金呢?我手头能动用的有多少?” 加德纳先生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上面列着银行存款的数字。 “股票分红、版税、地租,这些年攒下来的。还有之前买地剩下的。加在一起,你现在手头能动用的现金,大概一万五千多镑。” 玛丽接过那张纸,看着那几个数字,沉默了一会儿。 橡树庄园:一万五。 伦敦那些地:五万四。 运河股票:三万多。 版税:六万五。 口罩分红:二千四。 现金:一万五。 她心里默默加起来——十七万多。 八年。 她想起那些年躲在树丛里哭的日子,想起那些在蜡烛下写稿的夜晚,想起第一次收到稿费时手都在抖。那时候她九岁,现在她十七。 她把账本递给班纳特先生。 班纳特先生接过来,翻了翻。翻到版税那一页,他顿了一下。翻到口罩分成那一页,他又顿了一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玛丽,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骄傲,而是更复杂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样子。 “你舅舅管得比我还清楚。”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慢悠悠的,但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加德纳先生笑了笑。 “应该的。” 他看着玛丽,目光里带着赞许。 “你这丫头,真是会打算。那些书,那些股票,一样都没落下。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像你这样年纪就能把账算这么清楚的,没见过几个。” 玛丽笑了笑,没有接话。 窗外的阳光落在那叠账本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 第120章 投资 玛丽捏着那张账单,盯着上面那个“一万五千镑”的数字,看了好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落在纸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点着那行字,一下,一下,像是在盘算什么。 加德纳先生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等着她开口。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她和账单之间来回,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是好奇,是困惑,还有一种“这丫头又要干什么”的预感。 玛丽终于抬起头,看着加德纳先生。 “舅舅,这些钱,只留一千镑现金。” 加德纳先生的茶杯顿了一下。 “剩下的呢?” 玛丽把账单往前推了推,手指点在那个数字上。 “分成两半。一半买康沃尔铜矿的股票,一半买南美那些矿业公司的股票。” 加德纳先生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迎着他的目光,嘴角弯了弯。 “舅舅要是信得过我,跟我投几年,肯定能赚不少的。” 班纳特先生在一旁深吸了一口气。 他见过女儿花钱——买庄园、买地、建学校,一笔一笔都是大手笔。可那是买地,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基业。 股票? 一万五千镑,几个大庄园的价钱,就这么扔进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里? 他忍不住开口了。 “股票……这么赚钱?” 加德纳先生转过头,看着这个姐夫。 “赚钱的也有,亏钱的更多。”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股票这东西,不懂行的人进去,十有八九是给人送钱。” 班纳特先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加德纳先生继续说下去:“像玛丽这样,买了股票就扔在那吃分红的,还是少见。大多数人呢?今天听人说这支涨,买;明天听人说那支要跌,卖。进进出出,折腾半天,钱没赚到,印花税倒是交了不少。” 他看了玛丽一眼。 “她倒是沉得住气。” 玛丽笑了笑,没有说话。 班纳特先生摸了摸额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认命,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 “我还是老实管理庄园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意味,“我可没那个胆子,看那些数字上下跳动。” 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 “各有各的路数。” 他把那份账单折好,放进怀里,。 “行,我记住你的安排了。回伦敦就去操作。” 加德纳舅舅又从怀里掏出一份报纸,抖了抖,推到玛丽面前。 “你这丫头,自顾自地写书,如今连政府都被你影响了。” 玛丽放下手里的账本,接过报纸,目光落在头版上。 《伦敦警察改革法案通过——国王难得做了一件好事》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报道里详细写了议会的辩论,写了查理曼议员的发言,写了上议院那些老爷们怎么从反对变成沉默,又怎么从沉默变成默许。最后一段,还提到了国王——说乔治四世这次“出人意料地支持了改革”,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扑了个空。 玛丽看完,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我只是写了些故事。当初也没想到会影响这么大。”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子。 玛丽笑着往后躲了一下。 “当初你写信让我去推销口罩,我可记得清清楚楚。”加德纳舅舅收回手,眼里带着笑意,“那些工厂主一开始骂你多管闲事,后来排队来买货。你在书里写的那些东西,哪一样是简单的故事?” 玛丽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份报纸,手指轻轻点着那个标题。 “国王难得做了一件好事……”她轻声念了一遍,“写得倒是不客气。” 加德纳舅舅笑了笑。 “能让他点头,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怎么写?把他夸成圣君?” 玛丽也笑了。 她把报纸折好,放回桌上。 加德纳舅妈的声音从客厅那边飘过来,带着那种特有的、让人听着就舒服的热络劲儿。 “简,你可得去城里住一阵子。我们那边虽然比不上西区热闹,但该有的也都有。再说——”她压低了一点声音,但玛丽站在走廊里还是能听见,“我们住的北区,和达西家、宾利家隔得远着呢。你就是上街逛,也碰不上他们。想来他们也不会踏入北区那种地方的。” 玛丽站在书房门口,听见这话,嘴角微微弯了弯。 舅妈这人,说话就是熨帖。 简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犹豫,又带着一点期待。 “舅妈,这样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麻烦什么?你一个人来,我还省心呢。家里那几个皮猴,哪有你这么安静懂事的。”加德纳舅妈的声音又高了起来,“就这么说定了。等我们回去,你就跟着走。” 简轻轻应了一声。 玛丽没有走进去。她靠在门边,听着里面简轻轻的应答声,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上次去伦敦,还是简满心等着宾利回信的时候。那时候她每天坐在窗边绣花,数着日子等邮差。现在再去,却是为了躲开那些可能碰见的尴尬。 可至少,她愿意去了。 玛丽转身往厨房走,脑子里还在想着简刚才那轻轻的一声“好”。 --- 加德纳夫妇在朗博恩待了一个星期。 这一个星期,家里就没消停过。 菲利普斯家、卢卡斯家,还有那些穿红制服的军官们,来来往往,日日宴饮。班纳特太太的脸上天天挂着笑,指挥这个指挥那个,忙得脚不沾地。 “玛丽!”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又从客厅那边传过来,“你过来一下!” 玛丽放下手里的书,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班纳特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手帕,脸上的表情又得意又着急。 “这些天客人多,你得盯着点。汉娜一个人忙不过来,那些菜式你懂,你指点指点。” 玛丽点了点头,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她看着灶台上那些食材,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英国人那些菜——烤牛肉、炖羊肉、蔬菜汤——这几天客人天天吃,早该腻了。得换点新鲜的。 她想起上辈子吃过的广式茶点。 虾饺、烧卖、叉烧包、蛋挞……那些东西精致小巧,一口一个,最适合这种宴请的场合。 而且广东那边,从明朝开始就和西方通商,餐饮上互相影响过。她复刻起来,也不算太离谱——可以说是在某本游记里看来的“广州做法”。 “汉娜,”她开口,“今天换些花样。” --- 宴席摆上来的时候,加德纳舅妈的眼睛都亮了。 那些小巧的点心装在盘子里,白生生的,透着一层薄薄的皮,隐约能看见里面粉红色的虾仁。还有那些金黄色的蛋挞,酥皮一层一层的,中间是嫩黄的蛋液,颤颤巍巍的。 “这是什么?”加德纳舅妈叉起一个虾饺,左看右看,舍不得下嘴。 玛丽笑了笑。 “舅妈尝尝看。” 加德纳舅妈咬了一口,愣了一秒。 那皮又薄又韧,虾仁鲜甜弹牙,还带着一点汤汁,在嘴里化开。她从没吃过这种东西。 “好吃!”她又夹了一个,“这是哪里的做法?” “远东中国广州那边的。”玛丽随口说,“我在书里看过,那边和欧洲通商几百年,吃的东西也有洋人的影子。这算是……混血。另外蛋挞是葡萄牙的美味甜点,大家也尝尝。” 加德纳舅妈听得半懂不懂,但手里的叉子没停。 那些军官们一开始还有些矜持,尝了一个之后,也顾不上体面了,一盘虾饺转眼就见了底。 卢卡斯太太夹着一个烧卖,连连点头。 “班纳特太太,你们家的底蕴,真是深。这些东西,伦敦都吃不着。” 班纳特太太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嘴上还在谦虚:“哪里哪里,就是家里姑娘爱琢磨。” 她说着,看了一眼玛丽。 那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平时那种“你反正也没指望”的眼神,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眼神。 玛丽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 那天晚上,客人们都散了。加德纳舅妈拉着玛丽的手,又夸了一遍那些点心。 “玛丽,你那些小东西,回去可得教教我。我们家那几个皮猴,肯定喜欢。” 玛丽笑着点头。 “行,等舅妈回去,我把方子写下来。” 加德纳舅妈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玛丽站在走廊里,看着舅妈回房的背影,忽然想起下午那些军官们抢点心的样子,想起卢卡斯太太那句“底蕴深厚”。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底蕴深厚。 她有什么底蕴?不过是上辈子吃过的东西,这辈子借来用用罢了。 可那些客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班纳特家的东西,比别处好吃。 有天下午,客人们都散了,加德纳舅妈和几个姑娘坐在客厅里喝茶。 窗外的阳光懒懒地照着,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简低头绣着花,伊丽莎白翻着一本书,莉迪亚和基蒂不知跑到哪儿去了。玛丽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耳朵听着舅妈说话。 加德纳舅妈靠在沙发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她忽然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说起来,我在德比郡住的那几年,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简抬起头,看着她。 “舅妈在德比郡住过?” 加德纳舅妈点点头。 “嫁给你舅舅之前,我在那边住了好些年。德比郡那地方,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山多,地广,庄园一个比一个大。” 她把茶杯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田野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彭伯里,你们听说过吧?” 伊丽莎白的眼睛亮了一下。 “达西先生家的彭伯里?” “就是那个。”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我见过。那宅子,真是气派。靠着山,前面一大片草地,还有林子,一眼望不到边。那时候我还年轻,跟着亲戚去参加过那边的宴会。”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 “老达西先生,那时候还在世。那人,真是厚道。对佃农好,对下人也和气。德比郡那边,提起老达西,没有不夸的。” 简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加德纳舅妈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 “他们家的佃农,日子过得比别处强。房子修得整齐,地租也公道。逢年过节,老达西还会让人送东西去。佃农家的孩子病了,他派人请医生。那些年,德比郡闹过几回饥荒,彭伯里的佃农一个饿死的都没有。”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玛丽也听着,没有说话。 加德纳舅妈看了她们一眼,像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 “现在的达西先生,我倒是没见过。不过听说,他和他父亲不太一样。人冷些,不怎么爱说话。但底子在那儿,应该也差不到哪儿去。” 简低下头,继续绣花。那针脚,比刚才慢了些。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玛丽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第121章 失望 加德纳夫妇和简走后不久,柯林斯先生又回到了朗博恩。 不过这一次,他直接住在了卢卡斯府上。班纳特太太对此很是满意——不用每天看见那张脸,也不用应付他那没完没了的奉承话。 只是婚期越来越近,她终究死了心。 “但愿他们会幸福。”她用恶狠狠的语气说,三番四次地重复这句话,像是念咒似的。那语气里的酸意,隔着三条街都能闻见。 玛丽每次听见,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周四就是婚期。周三下午,夏洛特来了。 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她站在门口,和班纳特太太行了礼,班纳特太太扯了扯嘴角,说了一句“恭喜”就转身进屋了。 伊丽莎白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有些难为情。 她陪夏洛特往外走。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远。她没有跟上去。 两个人走了一段,夏洛特先开了口。 “莉齐,我相信你会经常给我写信的。” 伊丽莎白挤出一个笑。 “这当然会的。你放心。” 夏洛特抿了抿嘴,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还有一个请求。” 伊丽莎白看着她。 “能不能……到亨斯福德来看我?”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我希望能和你在赫特福德见面。” 夏洛特摇了摇头。 “我可能一时离不开肯特郡。”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父亲和玛利亚三月份要去探望我,到时候你可以一起来。我希望你能来,你会像我的家人一样受欢迎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没有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停在小路尽头。 夏洛特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伊丽莎白的手。 “回去吧,外面凉。” 伊丽莎白点点头。 夏洛特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慢慢走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伊丽莎白站在那儿,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伊丽莎白一个人慢慢走回来。她的步子比平时慢,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个曾经无话不说的朋友,从此就要走进一段无趣的婚姻,住进一个远离家乡的地方,过上一种她永远不会羡慕的生活。 婚礼那天,天气倒是难得的晴。 小教堂里挤满了人。卢卡斯家那边来了不少亲戚,班纳特家除了班纳特先生推说身体不适没来,太太小姐们都到齐了。玛丽站在后排,看着前面那些攒动的人头,觉得这场面有点滑稽——明明是一桩婚事,却搞得像什么庆典似的。 柯林斯先生站在圣坛前,脸上那得意的笑压都压不住。他的黑外套熨得笔挺,领巾系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是刚从礼仪手册里走出来的样板。他时不时回头看夏洛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志得意满——好像他终于得到了他应得的东西。 夏洛特站在他旁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婚裙,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在花园里她说的那些话。她已经做好了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 现在她站在这里,准备走进那个未来。 卢卡斯太太在前排抹眼泪,也不知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威廉爵士挺着胸,红光满面,好像嫁女儿的是他而不是夏洛特。几个小女儿挤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睛里全是兴奋。 仪式很简单。牧师念了几句祷文,柯林斯说了几句誓言,夏洛特轻声应了。然后他们就变成了柯林斯夫妇。 从教堂出来,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柯林斯扶着夏洛特上了车,回头朝众人挥了挥手,那得意的笑还挂在脸上。马车动了,沿着小路往肯特郡的方向驶去。 卢卡斯太太又抹了一阵眼泪。威廉爵士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好事好事”。 伊丽莎白站在玛丽旁边,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一句话也没说。 玛丽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 --- 没几天,夏洛特的信就到了。 伊丽莎白拿着那封信,在窗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拆开。信写得不短,字迹工整,说的都是些家常——亨斯福德的牧师住宅收拾好了,凯瑟琳夫人派人送了贺礼,柯林斯每天去罗新斯请安,日子还算安稳。 伊丽莎白读完,把信放在一边。 她又拿起来读了一遍。 那些字句里,什么都有——有描述,有汇报,有客套话。可就是没有她们过去写信时那种随便的、畅所欲言的感觉。 伊丽莎白坐下来,开始写回信。她写了很多,写了家里的近况,写了莉迪亚和基蒂又吵了几架,写了玛丽又在写新书。写完读了一遍,自己也觉得没意思。 她们还是像过去一样经常写信。可那些信,与其说是为了现在的友情,不如说是为了过去的交情。 伊丽莎白坚持写着,每隔几天就寄一封出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只是觉得如果不写,那段过去就真的断了。 --- 简的信也来了。 她在伦敦安顿下来了,住在加德纳舅舅家里,北区的房子虽然不如朗博恩宽敞,但收拾得挺舒服。她写了不少,写舅妈带她去逛了几家店,写那几个表弟表妹有多闹腾,写伦敦的街上还是那么热闹。 伊丽莎白和玛丽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盼着能从字里行间找出点关于宾利家的事。可简一个字也没提。 等了快一个星期,第二封信才来。 伊丽莎白拆开一看,心就凉了半截。 简在信里说,她进城一个星期了,没见到卡洛琳,也没收到她的信。她托人送过一次信过去,那边没有回音。但她还是好心肠地认为,可能是上一次的信件在路上遗失了。 玛丽看着伊丽莎白的脸色,凑过去看了一眼。 “她还没死心。” 伊丽莎白摇摇头。 “她只是不愿往坏处想。” 简去拜访过宾利小姐之后,又写来一封信。 信里说:“我觉得卡罗琳精神不大愉快,不过见到我却很高兴,责怪我来伦敦也不向她打个招呼。我果然没有猜错。她没有收到我上一封信。 我当然问起了她们兄弟的情况。据说他挺好,只是与达西先生过从太密,她们姐妹俩很少见到他。 我发觉达西小姐要去她们那里吃饭,但愿我能见到她。我逗留的时间不长,因为卡罗琳和赫斯特夫人要出门去。也许她们很快就会来这里看我。 伊丽莎白一边看信,一边摇头。她意识到,除非出现偶然机会,否则宾利先生决不会知道简来到了城里。 四个星期过去了。 简坐在窗边,望着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马车。加德纳舅舅家的窗户正对着一条还算热闹的街,每天都有无数马车从眼前经过。她看着那些马车,一辆一辆地数过去,数到一百,数到二百,数到眼睛发酸。 宾利先生的人影也没见着。 她告诉自己,她没有难过。 伦敦这么大,碰不上也是正常的。她来这里又不是为了见他,只是来陪舅舅舅妈住一阵子。没有见到他,正好,省得尴尬。 这些话她每天对自己说几遍,说得多了,自己都快信了。 可是宾利小姐的事,她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刚到伦敦的时候,她托人给卡洛琳送过一封信。信写得不长,只是告诉她自己来了,住在舅舅家,希望有机会见一面。她等了十天,没有回音。 她又写了第二封信。这次等了更久。 两个星期过去了,她每天上午都待在家里,不敢出门,生怕卡洛琳来了她不在。晚上睡觉前,她还要替卡洛琳编造一个借口——也许是信在路上丢了,也许是卡洛琳病了,也许是家里有事走不开。 那些借口编了一个又一个,编到她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她还是每天坐在窗边等。 那天下午,马车终于在门口停下了。 简看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走下来,心跳得厉害。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深吸一口气,等着迎接那位“最亲爱的朋友”。 卡洛琳进来了。 她穿着一条时髦的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笑。可那笑一进门,简就看出了不一样。 太淡了。太敷衍了。太像是应付。 “简,好久不见。”卡洛琳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这儿住得还习惯吗?” 简点点头,说了几句家常。卡洛琳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却在屋里四处转,像是在打量这房子的摆设,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告辞。 她只待了一刻钟。 走的时候,她说:“我有空再来看你。” 简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走远,站了很久。 她回到房间,坐下来,把那天的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卡洛琳的笑,卡洛琳的眼神,卡洛琳那句“有空再来”的语气。 她终于没办法再骗自己了。 那天晚上,她坐下来,给伊丽莎白写信。羽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亲爱的莉齐,我想我必须承认,有些事情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宾利小姐来过一次,只待了一刻钟,态度大不如前。我无法再为自己编造借口了。” 她停下笔,看着那几行字,又添了一句。 “我没有难过,真的。只是有些失望。” 第122章 催更 那个冬天剩下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水。 朗博恩没有什么大事。班纳特太太的絮叨从简的婚事转向了伊丽莎白的“不识好歹”,又从伊丽莎白转向了莉迪亚和基蒂整天往外跑。简的信偶尔来一封,说的都是些日常,宾利那个名字再也没出现过。 偶尔姐妹们会踏着泥泞,冒着严寒,进镇子里买些花边装饰裙子。这是唯一算得上消遣的事。莉迪亚和基蒂总是兴高采烈,在布料店里挑挑拣拣,叽叽喳喳。伊丽莎白跟在后面,心不在焉。玛丽挑了一卷素色的缎带,简不在,没人帮她说“这个颜色衬你”。 路还是那条路,泥泞还是那些泥泞。只是走过的时候,玛丽偶尔会想起去年骑马冲进雨里的那个下午。那时候简还在内瑟菲尔德,伊丽莎白还在为威克汉姆生气,达西还没开口请她跳舞。 现在想起来,倒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 三月初,伊丽莎白要去亨斯福德了。 信是和夏洛特通的。夏洛特在信里写了很多,写她多么期待这次重逢,写柯林斯已经准备好了客房,写凯瑟琳夫人听说有客人来,也许会召见她们去罗新斯喝茶。 伊丽莎白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她发现夏洛特对她们重逢的期待,比她自己想象的要多。那些字里行间,透出一种隐隐的、几乎藏不住的盼望。也许是在亨斯福德的日子太闷了,也许是柯林斯的话听多了,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 伊丽莎白自己,也渐渐对这次旅行乐观起来。 也许是离别久了,思念就长出来了。当初的那些隔阂、那些不理解、那些“你怎么能嫁给他”的念头,在时间和距离面前,慢慢淡了下去。她开始想,见了面也许还能像以前一样说话,一样笑,一样分享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况且她还打算顺路去看简。 简在信里说,伦敦的日子还是那样,没什么新鲜的。可伊丽莎白总觉得,简那平平的语气底下,藏着点什么。她想去看看,亲眼看看。 于是她把玛丽也拖上了。 “我不去。”玛丽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 “不想去。” 伊丽莎白看着她,嘴角带着那种“我还不了解你”的笑。 “你是不想见那位凯瑟琳夫人吧?” 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那位夫人确实傲慢,确实难缠,确实会把你从头打量到脚。可你怕什么?你连达西都应付过,还怕她?” 玛丽抬眼看了她一下。 “达西不说话。那位夫人会说话。” 伊丽莎白笑了。 “那就让她说。她说她的,你听你的。听完就走,能有多难?”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 “简那边……” “简那边我们先去。我们去完简那里,就去亨斯福德。” 玛丽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伊丽莎白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才是我妹妹。” --- 出发前几天,伊丽莎白忽然意识到,这次出门最大的苦恼,是要离开父亲。 班纳特先生虽然懒,虽然爱躲清静,虽然总是用那副嘲讽的语气说话,可伊丽莎白知道,父亲最疼的是她。这是毋庸置疑的事。 那些年里,她和父亲一起躲在书房里看书,一起嘲笑那些荒唐的人和事,一起分享那些只有他们才懂的默契。父亲从不说“我喜欢你”,可他那眼神,那语气,那偶尔弯起的嘴角,都在说。 玛丽写了书,赚了钱,买了地,建了学校。父亲为她骄傲,这玛丽知道。可父亲最喜欢的,还是伊丽莎白。这也是玛丽知道的。 离别那天,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没有像往常那样躲进书房。 “写信。”他说,语气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可眼睛一直看着伊丽莎白,“到了就写,别让我等。”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会的。” “我会亲自回信。”他又补了一句,“不是让你舅舅代笔那种。” 伊丽莎白笑了。 “好。” 玛丽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幽幽地开口。 “我呢?” 班纳特先生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和看伊丽莎白的完全不同。他收起笑容,换上了那副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你新一卷稿子,怎么还没有动笔?” 玛丽愣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嫌弃,一点期待,还有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偷懒”的意思。 “我还等着看呢。你那些书,一本比一本慢。第十四卷都写完多久了?第十五卷呢?”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没想到,在这个时代,她也会被催更。 伊丽莎白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玛丽蔫蔫地上了马车,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不想说。 马车动了。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 她想起父亲刚才那句话——“我还等着看呢”。 语气是嫌弃的,眼睛却是在笑的。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催更就催更吧。有人等着看,总是好的。 马车在通往伦敦的大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 同路的还有威廉·卢卡斯爵士和他的女儿玛利亚。威廉爵士坐在车厢最宽敞的位置上,靠着软垫,脸上带着那种满足的笑,好像这趟旅行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玛利亚挤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一直往外看,看见什么都新鲜。 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对面,挤在一块儿,膝盖碰着膝盖。 “威廉爵士,”伊丽莎白开口,“您这次去伦敦,是有什么要紧事?” 威廉爵士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 “哦,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去办点小事,顺便看看老朋友。你知道的,我自从进宫觐见过国王之后,伦敦那边的人,都惦记着我呢。” 伊丽莎白点点头,嘴角弯了弯。 这话她已经听过不下二十遍了。威廉爵士这辈子最大的成就,就是那次进宫,捞了个爵士头衔。从那以后,他见人就说,逢人就讲,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那一次觐见啊,”威廉爵士又开始了,“国王陛下真是和蔼可亲,平易近人。我跟陛下说了几句话,陛下还夸我有见识……”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脑子里已经在想别的事了。 玛丽坐在旁边,也听着,可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香港僵尸片。 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一跳一跳的,两只手直挺挺伸着,见人就咬。道士拿着桃木剑,念念有词,符纸一贴,僵尸就定住了。 她又看了一眼威廉爵士那张滔滔不绝的嘴,忍不住笑了一下。 伊丽莎白注意到了。 “笑什么?” 玛丽摇摇头,没说话。 伊丽莎白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肯定在想什么。 玛丽想了想,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玛丽开始讲了。 讲那些穿着官服的僵尸,讲那些一跳一跳的恐怖场面,讲道士怎么用桃木剑对付它们,讲那些僵尸怎么从棺材里爬出来,吓死人。 伊丽莎白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这……这是什么故事?” “中国那边的。”玛丽说,“听说那边的死人,有时候会变成这种东西,晚上出来害人。”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从哪儿听来的?” “书里看的。” “又是书里看的。” 玛丽点点头,一脸无辜。 伊丽莎白摇了摇头,脸上还带着笑。 这段旅程只不过二十四英里,他们一大早就动身,想在午前赶到格雷斯丘奇街。 马车走得不快不慢,轮子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咕噜声。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心里想着简。玛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怎么看,也在想别的事。 马车驶进伦敦,街道渐渐热闹起来。格雷斯丘奇街不算宽,但两旁的房子整整齐齐,透着一种体面人家的气息。马车在加德纳先生家门口停下,伊丽莎白第一个跳下来。 她抬头一看,简正站在客厅的窗口,望着她们。 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柔,那样美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伊丽莎白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就落了地。 她们走进过道,简已经迎了出来。 伊丽莎白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着。气色好,精神也好,比信里写的强多了。她心里高兴,脸上就带出笑来。 “简,你还好吗?” 简点点头,笑着握住她的手。 “好着呢。你们路上辛苦了。” 玛丽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楼梯上挤着一群小朋友,都是加德纳舅舅家的那几个皮猴。他们听说表姐要来,早就等不及了,在客厅里待不住,跑到楼梯上探头探脑。可一年没见,又有些不好意思,挤在一起你推我我推你,谁也不敢先下来。 一个最小的躲在哥哥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滴溜溜地转。 玛丽冲他们招了招手。 “下来吧,又不吃人。” 那几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终于笑了,叽叽喳喳地冲下来,把三个表姐围在中间。 那天上午过得热热闹闹的。加德纳舅妈张罗着要给大家安排住处,那几个孩子跑来跑去,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简拉着伊丽莎白说话,说不了几句就被孩子打断。 玛丽帮着舅妈收拾东西,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简。那张脸还是那样温柔,可那笑底下,好像藏着点什么。 下午,她们出去买东西。 伦敦的街道比乡下热闹多了。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橱窗里摆满了东西——绸缎、帽子、手套、扇子,看得人眼花缭乱。简带着她们去了几家她常去的店,伊丽莎白挑了一卷浅黄色的缎带,玛丽买了些信纸。 孩子们也跟去了,一人手里攥着舅妈给的几个便士,东张西望,什么都想买。 晚上,加德纳先生订了戏院的包厢。 德鲁里巷剧院是伦敦最老的戏院之一,灰砖砌的楼,门廊上立着几根大石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庄严。门口挤满了马车,穿着体面的先生太太们往里走,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他们从侧门进去,顺着窄窄的楼梯往上走。包厢不大,但位置不错,正对着舞台。往下看,能看见底下那些坐在长条凳上的人——穿得没那么体面的,挤在一起,仰着头往台上看。 幕布还没拉开,乐队正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地响着。蜡烛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 那几个孩子趴在栏杆上,往下看,眼睛瞪得老大。 “玛丽表姐,那些人怎么坐在下面?” “那里。”玛丽说,“便宜。” “那咱们为什么坐上面?” “因为舅妈请客。” 孩子想了想,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继续往下看。 玛丽靠在椅背上,望着那片亮堂堂的舞台。她想起上辈子在电影里看过的那些老戏院,想起那些黑白电影里的画面。现在她就坐在这里,活生生地坐在这里,听着那些吱吱呀呀的调音声,看着那些晃来晃去的人影。 简坐在她旁边,也望着舞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玛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简。” 简转过头。 “嗯?” 玛丽想了想,还是没问。 “没什么。” 简笑了笑,又转过头去。 幕布拉开了。戏开场了。 第123章 亨斯福德 看完戏剧第二天,加德纳舅妈又把她们叫到了客厅里。 “我和你们舅舅商量过了,”她笑着说,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热络,“今年夏天,我们打算去一趟湖区旅行。你们两个要是没事,就跟着一起去吧。” 伊丽莎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湖区?真的?” 加德纳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点点头。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多走走看看。简在伦敦住着,回头我们把她也带上。你们姐妹几个,正好作伴。”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玛丽。 玛丽想了想,也点了点头。 她想起那座漂亮的庄园,那个在书里读到过无数次的地方。能亲眼看看,也是好的。 --- 第二天一早,她们就动身往亨斯福德去了。 马车从伦敦出发,一路向北。伊丽莎白几乎没怎么坐稳过,一直趴在窗边往外看。那些她没见过的事物,样样都觉得新鲜——不一样的田野,不一样的村庄,不一样的教堂尖顶。 玛丽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偶尔翻一页。她不像伊丽莎白那样兴奋,但嘴角一直弯着。 因为简的气色真的不错。 那天在加德纳舅舅家看见简的时候,她还担心。可待了两天,她发现简是真的没有沉溺在失恋的低落里。她照样笑,照样说话,照样和那些孩子们闹。那笑也许和从前不太一样,但那不是装出来的。 这就够了。 马车走了一天,第二天下午,她们离开了大路,拐进一条窄窄的小径。 伊丽莎白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快到了?” 玛丽往外看了一眼。 小径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树篱,再往外是田地,绿油油的。远处能看见几栋房子,灰的白的,散落在田野间。 马车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道栅栏——绿色的,漆得鲜亮。栅栏后面是个花园,花园里立着一栋房屋,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月桂树篱整整齐齐地围在四周,像是在说:这里有人精心打理。 伊丽莎白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站着的人。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 两个人并肩站在那儿,脸上都带着笑。柯林斯那笑,还是那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夏洛特的笑,沉稳得体,和以前一样。 马车在一道小门跟前停下来。从这里穿过一条短短的石子路,就能直达住宅。 柯林斯先生已经快步迎了上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伊丽莎白表妹!玛丽表妹!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吧?快请进快请进!” 夏洛特跟在他后面,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伊丽莎白下了马车,迎上去,握住夏洛特的手。 “夏洛特。” 夏洛特也握着她的手,那笑意深了些。 “莉齐。” 玛丽站在后面,看着她们。 那两句简单的称呼里,好像装着很多东西。 柯林斯夫人欢天喜地地欢迎着远道而来的朋友。 夏洛特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让人安心的笑,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上下打量着。她的气色比想象中好,比在朗博恩时还圆润了些。牧师住宅的日子,看来也没那么难熬。 伊丽莎白被她拉着,心里那点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她发现夏洛特的眼神还是那样沉稳,那样让人想亲近。来得不冤枉——这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嘴角就弯了起来。 可她很快就发现,表兄虽然结了婚,言谈举止却一点儿没变。 柯林斯先生还像以往一样拘泥礼节,站在门口,把伊丽莎白久久绊在那儿。他一个一个问起班纳特家的大小情况——父亲身体可好?母亲精神如何?简小姐近来怎样?莉迪亚和基蒂两位妹妹可还活泼?玛丽小姐路上辛苦了吧? 伊丽莎白一一回答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心里却在数他问了多少个问题。玛丽站在她后面,看着柯林斯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等他终于问完了,才点点头,像是满意了。 接着,他没有再怎么耽搁大家——只指给他们看看门口多么整洁。 “诸位请看,”他伸手指着门前的石子路,“这些石子都是我亲自督工铺的。每一块都摆得齐整,绝不让人挑出毛病来。凯瑟琳夫人上回来的时候,还夸过这条路走得稳当。” 夏洛特在旁边笑了笑,没说话。 他说完,才把众人带进屋里。 一走进客厅,柯林斯先生又停了下来。 他站在屋子中央,清了清嗓子,那副装腔作势的样子,和以前一模一样。 “欢迎诸位光临寒舍。”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虽然这屋子比不上罗新斯的宏伟壮丽,但收拾得还算整洁。诸位若是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夏洛特已经端着一盘点心走过来,轻轻放在茶几上。 柯林斯先生看了一眼那盘点心,忽然又开口了。 “再次欢迎诸位光临寒舍。”他补了一句,像是怕刚才那句说得不够隆重。 玛丽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把茶杯递到她们手里,朝伊丽莎白眨了眨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柯林斯根本没看见,可伊丽莎白看见了。 伊丽莎白早就料定柯林斯会洋洋得意。 她坐在那儿,听他夸耀屋子的大小、方位和陈设,心里明镜似的——他是特意讲给她听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得意的眼神,都在提醒她:你看,你当初拒绝我,损失有多大。 可她偏不让他得意。 她打量着这间客厅,确实收拾得很整洁。家具摆得规规矩矩,窗帘是新换的,壁炉架上还摆着几件小摆设。夏洛特的手笔,一看就知道。她以诧异的目光看了夏洛特一眼,心里想:这样一个伴侣,你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夏洛特正端着茶壶,给玛丽添茶。她感觉到了伊丽莎白的目光,抬起头,朝她笑了笑。那笑容和以前一样沉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玛丽接过茶杯,朝夏洛特点了点头。 “这茶不错。”她说。 夏洛特笑了笑。 “是凯瑟琳夫人送来的。她知道自己喜欢喝什么,给我们的也是一样的。” 玛丽端着茶杯,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长得挺好。壁纸是新换的,浅灰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纹。家具虽然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但擦得锃亮,每件都摆在合适的位置上。 她想起夏洛特那天在花园里说的话。 “我已经做好接受未来无趣婚姻的准备了。” 这屋子,就是那无趣婚姻的成果。整洁,体面,一尘不染。可她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缺了什么呢? 柯林斯先生又开口了,这回是夸那个餐具柜。 “这是从伦敦买回来的,凯瑟琳夫人说,款式好,配得上我们这样的身份。” 伊丽莎白看了夏洛特一眼。夏洛特正低头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忽然觉得,夏洛特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那些让她难堪的话,她就装作没听见。那些让她不自在的场面,她就笑着应付过去。她不是不知道这婚姻有多无趣,她只是选择了不去看,不去想。 玛丽忽然开口了。 “夏洛特,这窗帘是你选的?” 夏洛特点点头。 “是我挑的。柯林斯先生本来想要深红色,我说浅灰更好看。” 玛丽点点头。 “选得好。”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像是感谢,又像是别的什么。 柯林斯先生还在说那个餐具柜。他说完了餐具柜,又开始说壁炉架。说完了壁炉架,又说起路上颠簸的事,问她们从伦敦来一路可顺利。 大家坐了好一会,终于把屋里每件家具——从餐具柜到壁炉架——都赞赏了一遍。又把路上的经历和伦敦的情况描述了一阵。 柯林斯先生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现在请随我到花园里走走。” 他站在门口,等着她们起身。 夏洛特朝伊丽莎白和玛丽点了点头,轻声说:“去吧,花园挺大的。” 玛丽站起来,跟在伊丽莎白后面往外走。 花园很大,设计得也很别致,由柯林斯先生亲自料理。收拾花园是他最高雅的乐趣之一——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说的。 夏洛特陪着客人走在后面,看着柯林斯在前面指指点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伊丽莎白听见她说,这种活动有益于健康,她尽可能鼓励丈夫这样做。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镇定自若,真叫伊丽莎白佩服。 玛丽走在旁边,把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尽可能鼓励。这话说得真是……滴水不漏。 柯林斯先生领着众人走遍了花园里的曲径小道,一点儿也不给别人插嘴的机会。他每指点一处景物,都要琐琐碎碎地讲上半天——这棵月季是什么时候种的,那丛蔷薇是从哪儿移来的,这条小径的石子是他亲自挑的。他能数得出每个方向有多少田园,能讲得出最远的树丛里有多少棵树。 至于美不美,他一个字也没提。 玛丽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博物馆里看过的那些老照片。那些维多利亚时代的花园,也是这样整整齐齐,规规矩矩,什么都在它该在的地方。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 也许是野趣。也许是意外。也许是那些不该长在那儿却偏要长在那儿的东西。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正听着柯林斯说话,脸上带着那种“我在听”的表情。可玛丽注意到,她的目光偶尔会飘向远处,飘向那丛树篱后面的什么东西。 “诸位请看那边!” 柯林斯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把所有人的目光引向一个方向。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那是一栋房子。 不,是一栋大厦。 它耸立在一片高地上,从树隙中可以望见它的轮廓。那是一幢漂亮的现代建筑,灰色的石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几十扇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屋顶上有几根烟囱,错落有致,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玛丽站定,仔细打量那座建筑。 乔治亚式的,没错。对称的立面,正中的门廊,高大的窗户,还有那些典型的装饰——檐口的雕花,窗框的线条,一切都按着最严谨的规矩来。但和那些乡间的老房子不同,这栋房子太新了,太整齐了,太……完美了。 完美得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那就是罗辛斯庄园!”柯林斯先生的声音里满是崇敬,“凯瑟琳夫人的府邸!诸位请看,那位置选得多好,那气派,那格局——不是我夸口,整个肯特郡也找不出第二座!” 他说着,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像是等着她说什么。 伊丽莎白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柯林斯先生等了一会儿,见没人接话,又继续说了下去。 “你们看那些窗户,一共多少扇?我数过,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我算算——光是朝南的一面就有二十四扇!二十四扇!每一扇都是最好的玻璃,从伦敦运来的。还有那门廊,那四根科林斯柱,雕工多精细,听说光那几根柱子就花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那些数字和细节从他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第124章 卑微 玛丽站在那儿,望着那座房子,心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德布尔夫人。 那个传说中傲慢、专横、不可一世的女人。那个能左右柯林斯命运的人。那个和达西家有亲戚关系的贵妇人。 明天,大概就要见到她了。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也正望着那座房子,脸上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夏洛特脸上。 “德布尔夫人还在乡下?” 夏洛特正要开口,柯林斯先生已经抢在了前头。 “在!在!”他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德布尔夫人一直住在罗辛斯,从不离开。你们来得正是时候,周日就可以在教堂见到她。”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在教堂?” 柯林斯先生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 “德布尔夫人每周日都会来教堂做礼拜,这是她的习惯。她坐的那一排,正对着讲坛。我每次布道的时候,都能感受到她那慈祥的目光,那真是……” 他说着,双手交叠在身前,像是在回忆什么神圣的时刻。 “你们放心,礼拜之后,夫人一定会召见你们的。她向来对我们家的客人特别关照,尤其是有身份的年轻小姐。” 玛丽端着茶杯,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越说越起劲。 “我和夏洛特每周能去罗辛斯吃两次饭。两次!每次去,夫人都待我们极好,让我们坐在最好的位置上。吃完饭,还专门派马车送我们回来——当然,她家有好几辆车,派一辆出来根本不算什么。” 他说着,朝夏洛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妻子确认。 夏洛特点了点头,接过话头。 “德布尔夫人的确是个非常体面、很有见识的女人,”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还是个最会体贴人的邻居。” 柯林斯先生立刻接上。 “一点不错,亲爱的,我也正是这么说的。她这样的女人,你怎么尊崇她都不会过分。”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在伊丽莎白和玛丽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等她们也表示赞同。 伊丽莎白笑了笑,没说话。 玛丽把茶杯放下,抬起头,对上柯林斯的目光。 “那周日我们就能见到她了?” 柯林斯先生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夫人最喜欢见新面孔。她若是见了你们,一定会问很多问题,你们到时候好好回答就是。” 玛丽点点头,又端起茶杯。 她心里在想,那位夫人会问些什么呢? 想来想去,大概也就是那些话——家里做什么的,父亲收入多少,有几个姐妹,有没有嫁人。 这个时代贵妇人们关心的事,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样。 第二天,大约晌午时分,伊丽莎白正在房里收拾,准备出去散步。她刚拿起披肩,忽听得楼下一阵喧哗,仿佛全家人都慌乱起来。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只听见有人急火火地奔上楼来,脚步又重又急,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什么。 玛丽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 “这又是怎么了?” 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回答,门已经被推开了。玛丽亚站在门口,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一副激动得透不过气的样子。 “哦,亲爱的伊莱扎!”她大声嚷道,“你快到餐厅里去,从那里可以看见好显赫的场面啊!我不告诉你是咋回事。快点,马上下楼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什么场面?你倒是说清楚。” 玛丽亚使劲摇头,说什么也不肯告诉她。 “你快来就知道了!” 伊丽莎白无奈,只好放下披肩,跟着她往外走。玛丽也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三个人急忙跑下楼,奔入面对小路的餐厅。 玛丽亚冲到窗前,指着外面,激动得直跺脚。 “快看!快看!” 伊丽莎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花园门口停着一辆低矮的四轮敞篷马车,车上坐着两位女士。一位年纪大的,一位年纪小的。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就这么回事呀?”她嚷道,“我还以为至少是猪猡闯进了花园呢,原来只不过是德布尔夫人母女俩!” 玛丽亚一听,脸上那激动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哎呀!亲爱的,”她一副震惊的样子,“那不是德布尔夫人!那位老夫人是詹金森太太,她跟她们母女俩住在一起。另一位是德布尔小姐。你只要瞧瞧她,真是个小不点。谁能想到她会这么瘦小!” 玛丽站在旁边,往外看了一眼。 那位德布尔小姐确实瘦小,坐在马车里,整个人缩在座位里,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她想起原著里写过,这位小姐体弱多病,达西差点娶了她。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站着的夏洛特。 夏洛特站在马车旁边,正和詹金森太太说着什么,脸上的笑一如既往的沉稳。 伊丽莎白皱了皱眉。 “风这么大,她们怎么不让夏洛特进来?” 玛丽亚压低声音,一副说秘密的样子。 “唔!夏洛特说,她难得进来。要是德布尔小姐进来,那真是天大的面子。” 玛丽听见这话,忍不住挑了挑眉。 天大的面子。 她看了一眼那位瘦小的德布尔小姐,又看了一眼站在风里的夏洛特。 柯林斯每天挂在嘴边的“德布尔夫人垂青”,到了现实里,就是这个样子。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 马车又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驶远了。 夏洛特站在花园门口,目送着马车远去,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风吹起她的裙摆,她抬手按了按,转身往回走。 玛丽看着她走回来的样子,忽然觉得,那背影看起来,比在朗博恩的时候更单薄了些。 柯林斯先生和夏洛特都站在门口,跟那两位女士说着话。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幅景象,忽然觉得好笑。 威廉爵士正肃然立在门口,那姿态,那表情,活像在教堂里等着见上帝。他微微弯着腰,两手交叠在身前,虔诚地注视着面前的贵人。德布尔小姐每朝他这边望一眼,他的腰就往下再弯一点,头就点得更深些。 玛丽站在伊丽莎白旁边,也看着外面。 那位德布尔小姐瘦瘦小小的,裹着厚厚的披肩,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样子。她偶尔往门口这边瞟一眼,目光淡淡的,也不知是在看威廉爵士,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威廉爵士逮着机会,立刻又是一个鞠躬。 玛丽看着那鞠个没完的架势,忍不住想:这要是鞠下去,怕是要鞠到明天早上。 她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老电影里,那些清朝官员跪拜的场面。那是一个等级森严的世界,见了皇帝得磕头,见了王爷得请安。没想到在这英国乡下,也能看到差不多的景象。 只是换成了鞠躬。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站在那儿,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句。她的目光在德布尔夫人和德布尔小姐之间来回,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 玛丽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人,真是适合当外交官。 终于,话都说完了。 两位女士上了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慢慢驶远了。 夏洛特和柯林斯转身往回走。威廉爵士跟在后面,脸上还带着那种见过大人物之后的余韵。 他们进了屋,柯林斯先生一眼就看见了伊丽莎白和玛丽。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恭喜二位小姐!贺喜二位小姐!”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喜从何来?” 柯林斯先生搓着手,兴奋得不知怎么才好。 “你们今天算是交了好运!小姐亲自登门,虽然没进来,但那是因为她体恤咱们——知道咱们这儿地方小,不方便。她特意让马车停在门口,跟咱们说了这么久的话,这是多大的恩典!”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夏洛特走过来,看了柯林斯一眼,然后转向伊丽莎白。 “罗辛斯那边请我们明天去吃饭。” 伊丽莎白这才明白过来。 柯林斯先生还在旁边激动地补充。 “是夫人亲自吩咐的!明天下午四点,准时去罗辛斯赴宴!你们一定要好好准备,穿得体面些,在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 玛丽听着那些话,心里默默想着:明天那顿饭,怕是没这么好吃。 她看了一眼夏洛特。夏洛特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可玛丽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点别的东西。 “说老实话,”柯林斯说,“她老人家邀请我们星期天去罗辛斯吃茶点,玩个晚上,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我知道她和蔼可亲,早就认为她会这么做的。不过谁会料到这样的盛情?谁会想到你们刚刚来到,就被请到那边去吃饭,而且还要大家一起去!” “我对这件事倒不感到奇怪,”威廉爵士应道,“因为我处在这样的地位,最了解大人物的为人处世,知道他们就是这个样子。在宫廷里,这类风雅好客的事并不罕见。” 第125章 罗辛斯 这一整天,还有第二天上午,大家几乎全在谈论去罗辛斯做客的事。 柯林斯先生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怎么也关不上。他从早饭说到午饭,从午饭说到下午茶,连那些平时被他念叨的“凯瑟琳夫人如何如何”都显得单调了——因为这回他说的是罗辛斯本身。 他仔仔细细地告诉他们去那里会看到些什么,免得他们看到那样宏伟的屋子,那样众多的仆人,那样丰盛的菜肴,会造成惊慌失措。 “诸位,你们一定要有心理准备。”他坐在客厅里,两手交叠在身前,神情庄重得像在布道,“罗辛斯不是普通的宅子,那是凯瑟琳夫人的府邸。你们见过查茨沃斯吗?见过彭伯里吗?那都不重要——罗辛斯的气派,是你们想象不到的。”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继续说下去。 “进门之后,会有一个仆人领着你们穿过门厅。那门厅有多大?我告诉你们,光是那吊灯,就够咱们这屋子放三盏。你们别盯着看,显得没见过世面。夫人不喜欢人大惊小怪。”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这话,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进了客厅之后,你们要记住:夫人坐的那张椅子,谁都不能坐。那是她的专座。她旁边那张小圆桌,也不要碰。她放茶杯的。你们就坐她指给你们的位子,别乱动。” 他说着,转向伊丽莎白。 “特别是你,伊丽莎白表妹。你性子活泼,说话快,到时候可得收着点。夫人喜欢稳重的人,说话要慢,要得体。她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多说。”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柯林斯先生又转向玛丽。 “玛丽表妹,你话少,这倒是好事。不过夫人问到你的时候,你也要答,不能闷着。她最讨厌闷葫芦。” 玛丽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位夫人管得可真宽。 柯林斯先生又说了很久,从仆人的人数说到餐具的摆法,从菜肴的顺序说到餐后喝茶的规矩。他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好几杯茶,还舍不得停。 当女士们正要去梳妆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追了上来,对伊丽莎白说道: “亲爱的表妹,你们不要为衣着操心。凯瑟琳夫人决不要求我们穿着华丽,只有她自己和她女儿才适合这样打扮。我劝你们随便穿一件好一些的衣服就行了,不必过于讲究。凯瑟琳夫人不会因为你们穿着朴素而瞧不起你。她喜欢大家都注意身份上的差异。” 他说完,又朝玛丽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玛丽走进给自己安排的那间小客房,关上门。她打开行李,把那件浅灰色的裙子拿出来抖了抖。裙子不算新,但干净整洁,料子也还不错。她对着镜子比划了一下,觉得可以了。 梳妆台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瓷盒,是夏洛特准备的。玛丽打开一看,里面是白色的粉末——铅粉。这个时代女人用来敷脸的,抹上之后脸白得像纸,看着确实体面,可那东西有毒,用久了皮肤会烂。 她把那瓷盒推到一边。 从自己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小的锡盒,里面是她自己调的唇彩——蜂蜡加点红花泡的油,淡红色的,抹上去有点颜色,但不会吃死人。 她对着镜子,轻轻抹了一点。 门被敲响了。伊丽莎白推门进来,看见她在抹唇彩,愣了一下。 “你就弄这个?” 玛丽点点头。 “你呢?” 伊丽莎白走到镜子前,拿起那个瓷盒,犹豫了一下。 玛丽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铅粉,开口说:“那个东西,少用。”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为什么?” 玛丽想了想,斟酌着措辞。 “我听人说,铅粉用久了伤皮肤还有毒。而且今天又不去选美,干干净净的就行。” 伊丽莎白看着手里的瓷盒,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放下了。 “你说得对。” 她只洗了把脸,把头发重新拢了拢,换上了那件浅黄色的裙子。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行。 玛丽看着她,点了点头。 “挺好。” 两个人正要出门,柯林斯先生又在走廊里喊了起来。 “快些,快些!凯瑟琳夫人最讨厌客人不按时入席,害得她空等!” 玛丽亚·卢卡斯从隔壁房间里冲出来,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白得像墙皮。她听见柯林斯那话,脸色更白了——虽然也看不出来了。 她拉着伊丽莎白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伊莱扎,那位夫人……她会不会问我们很多问题?我该说什么?” 伊丽莎白拍了拍她的手。 “别怕。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就行。” 玛丽亚点点头,可那手还在抖。 一行人下了楼,走出牧师住宅。天色晴朗,阳光正好。他们穿过庄园,往罗辛斯走去。 大约走了半英里,路两边渐渐开阔起来。每座庄园都有自己的美妙景致,伊丽莎白看得心旷神怡,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她指着远处的树丛,问夏洛特那是什么树,夏洛特笑着回答。 玛丽跟在后面,也看着那些风景。确实美,但不像柯林斯说的那样销魂夺魄。 柯林斯先生走在最前面,一路指指点点。他列数着房子正面的一扇扇窗户,说这一扇是哪个工匠安的,那一扇用了多少玻璃。又说光是这些玻璃,当初就花了刘易斯·德布尔多大一笔钱,那数字说出来,能吓死人。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带着礼貌的笑,心里却没什么波动。 玛丽走在她旁边,什么也没说。 她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那座越来越近的大厦。 灰色的石墙,高大的窗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阳光下,那房子确实气派,确实宏伟。 可也就那样。 她见过更宏伟的。上辈子见过的。 一进门厅,柯林斯先生便站住了。 他抬起双手,做了个像是要拥抱整座房子的姿势,脸上带着那种欣喜若狂的神气,眼睛瞪得老大,嘴微微张着,像是被什么东西镇住了。伊丽莎白站在他身后,看见那副模样,忍不住想笑——可还没来得及,柯林斯已经开口了。 “诸位请看!”他的声音在门厅里回荡,“这布局!这陈设!你们见过这样的门厅吗?我见过,见过很多次,可每一次进来,都像第一次一样震撼!” 他指着正前方那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每级台阶都铺着深红色的地毯。 “这楼梯!光是这木料,就够普通人家盖三栋房子!还有这地毯,你们知道是什么料子吗?波斯来的!真正的波斯地毯!凯瑟琳夫人常说……” 他说着,又指向墙上那些画。 “这些画,每一幅都是大师的手笔!我数过,一共有——我算算——一共有十七幅!十七幅!光这些画框,就够普通人家吃一辈子!” 玛丽站在后面,目光从那些画上扫过。确实是好画,框子也精致,可她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柯林斯每次来都要这样夸一遍吗? 伊丽莎白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嘴角弯了弯。 玛丽知道她在笑什么。 柯林斯先生还要继续说下去,可仆人已经走过来了。那人穿着深色的制服,朝他们微微欠了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柯林斯这才闭上嘴,跟着仆人往里走。 穿过前厅,又走过一条短短的走廊,仆人推开一扇门,侧身让开。 屋里坐着三个人。 凯瑟琳夫人坐在正中的一张扶手椅上,背挺得笔直,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来,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大宝石的胸针。 她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姑娘——德布尔小姐,瘦瘦小小的,缩在椅子里,脸色苍白,眼睛低垂着,好像对什么都没兴趣。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料子极好,可穿在她身上,却显得空荡荡的。 另一侧坐着一位中年妇人,穿戴朴素些,大概是詹金森太太。她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却落在进来的客人身上,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卑不亢的微笑。 凯瑟琳夫人见他们进来,微微欠了欠身,算是立起身来迎接。 那动作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对于柯林斯来说,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点什么——也许是感谢,也许是奉承,也许是那些准备了半天的话。 可夏洛特已经走上前去。 她站在伊丽莎白身边,朝凯瑟琳夫人微微行了个礼。 “夫人,这位是我娘家朋友伊丽莎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她妹妹玛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卢卡斯小姐。”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介绍得颇为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情,也没有丝毫慌乱。 凯瑟琳夫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几个姑娘脸上扫了一圈。 “坐吧。” 柯林斯先生站在后面,嘴张了又张,那些准备好的道歉话和感谢话,一句也没说出来。 他看了夏洛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委屈。 可夏洛特根本没看他。 伊丽莎白和玛丽在安排好的座位上坐下,玛丽亚紧挨着伊丽莎白,手还在微微发抖。 玛丽坐在那儿,悄悄打量了一下这间屋子。壁炉,吊灯,墙上的画,窗边的帷幔——每一样都是顶好的,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示着主人的地位。 她收回目光,落在凯瑟琳夫人脸上。 那位夫人也正看着她。 目光碰了一下,又移开了。 第126章 盛宴 坐了几分钟之后,凯瑟琳夫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诸位过来看看。”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客人纷纷起身,走到窗边。柯林斯先生第一个冲过去,站在夫人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殷切,像是在等什么指示。 凯瑟琳夫人抬起手,指向窗外那片修剪整齐的花园。 “那边是玫瑰园。到了夏天,开起来一片红的白的,比现在好看得多。那边那片林子,我让人新种了几十棵橡树,再过几年就成气候了。” 柯林斯先生连忙接话。 “夫人说得极是!这花园我每次来都要多看几眼,每次都能看出新意来。夏天的景致,那更是……” 他说着,又指向远处的一片草地。 “那片草坪,修剪得多整齐!我上次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园丁在那儿干活,那手艺,真是没得说。” 凯瑟琳夫人点了点头,没接他的话。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风景。确实是好,可也不至于像柯林斯说的那样天花乱坠。 玛丽站在她旁边,目光在花园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片新种的橡树上。 那些树还小,稀稀拉拉的,离“成气候”还远着呢。 可这话她没说。 --- 宴席开始了。 餐厅比刚才那间客厅还大,长条餐桌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银质的餐具。刀叉勺子,大大小小,一整套一整套的,在烛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几个穿制服的仆人站在旁边,随时准备上前服务。 伊丽莎白看了一眼那些银器,想起柯林斯一路上念叨的那些话——“好多仆人,好多金银餐具,你们到时候就见识了”。现在看来,他说的倒是实话。 柯林斯先生坐在餐桌的末席,离凯瑟琳夫人最远的位置。可他那脸上的神气,却像是坐在了首席似的。他挺着胸,嘴角咧着,目光不时扫向主位那边的凯瑟琳夫人,又扫向面前的菜肴,一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样子。 玛丽看着他,心里想:这人大概真觉得,能坐在这儿,就是天大的恩赐了。 第一道菜端上来,是烤羊腿,配着烤土豆和蔬菜。柯林斯先生拿起刀叉,开始切自己盘里的那一份。他切得极认真,每一刀下去都要摆个姿势,像是在表演什么神圣的仪式。 他叉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眼睛一亮。 “美味!”他大声说,“实在是美味!这羊腿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我在别处从没吃过这么好的!” 他转向坐在旁边的威廉爵士。 “威廉爵士,您说是不是?” 威廉爵士正埋头切着肉,听见这话,连忙点头。 “确实,确实。这羊肉火候掌握得好,难得难得。” 柯林斯先生满意地点点头,又叉起一块肉。 第二道菜是鱼,淋着奶油酱汁。柯林斯先生尝了一口,又是一阵惊叹。 “这鱼!这酱汁!我从没吃过这么鲜的鱼!一定是从海里刚捞上来的吧?” 他说着,朝凯瑟琳夫人那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凯瑟琳夫人坐在主位上,正和她女儿说着什么,根本没往这边看。 第三道菜是烤鸡,配着烤蘑菇。柯林斯先生又是一阵夸。 第四道菜是甜点,柠檬布丁。柯林斯先生夸得更大声了。 “这布丁!这酸甜,这口感,简直比伦敦最贵的餐厅做的还要好!” 威廉爵士在旁边点头附和。 “确实,确实。这个布丁做得真好。” 玛丽低头吃着自己盘里的东西,听着柯林斯那一句接一句的夸赞,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顿饭,他吃的怕不是菜,是面子。 一顿饭吃完,女士们回到客厅之后,便没有什么事可做了,只是听凯瑟琳夫人谈话。 夫人坐在她那张专用的扶手椅上,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杯茶,滔滔不绝地一直说到咖啡端上来为止。不管谈到什么事,她的意见总是那么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板上,不容许别人发表任何异议。 夏洛特坐在她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不时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夫人说得是”。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暗暗佩服——这人,真是把“忍耐”两个字练到了极致。 凯瑟琳夫人毫不客气地仔细问起了夏洛特的家务。 “你每天几点起床?仆人几点开始干活?黄油是自己做的还是买的?买的话多少钱一磅?那价钱可不便宜,我跟你说,你自己做能省不少。还有那几头母牛,每天挤几次奶?喂的是什么草料?我跟你说,牛要是喂不好,奶就不好,奶不好,黄油就不好——” 她一口气问了几十个问题,每一个都要夏洛特详细回答。夏洛特一一答着,不紧不慢,脸上始终挂着那副沉稳的笑。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那些话,心里默默想着:这位夫人要是去当工厂主管,怕是能把工人们逼疯。 凯瑟琳夫人又问起家禽的事。 “你养了多少只鸡?每天下几个蛋?冬天的时候它们住哪儿?我跟你说,鸡舍要通风,又不能太冷,我那儿——” 她说着,又转向玛丽亚,玛丽和伊丽莎白,问起这样那样的问题。 不过主要还是问伊丽莎白。 “你是班纳特家的二小姐?你姐姐就是那位简·班纳特?听说她长得很漂亮?”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 “是,夫人。” 凯瑟琳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转向夏洛特,用一种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道: “她是个很斯文、很秀气的姑娘。” 伊丽莎白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想:这话夸得可真够勉强的。 凯瑟琳夫人又转回来,继续盘问。 “你有几个姐妹?” “五个,夫人。” “五个?一个个比你大还是比你小?” “一个比我大,三个比我小。” “她们中间有没有可能要出嫁的?” 伊丽莎白顿了顿。 “这……我不好说,夫人。” 凯瑟琳夫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又问下去。 “她们人长得漂亮不漂亮?” “我姐姐简长得很漂亮。几个妹妹也还不错。” “在哪里读的书?” “在家里。我们有家庭教师。” “父亲用什么马车?” “一辆四轮马车,夫人。” “母亲娘家姓什么?” “加德纳。我舅舅在伦敦做生意。” 凯瑟琳夫人听到舅舅是个商人,点了点头下巴抬高了,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玛丽一直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注意到凯瑟琳夫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扫过好几次,但始终没开口问她。 也许是因为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想不起来。 可玛丽忽然开口了。 她抬起头,脸上带着那种乡下姑娘初进城时的天真表情,眼睛里满是好奇。 “夫人,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凯瑟琳夫人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这个一直闷不吭声的姑娘会突然说话。她点了点头。 “你问。” 玛丽眨了眨眼睛,一脸诚恳。 “您是公爵的女儿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伊丽莎白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夏洛特低头喝茶,什么都没说。 凯瑟琳夫人的脸色变了变,那表情很难形容——不是生气,不是高兴,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人戳到了什么但又不好发作的样子。 “不是。”她说,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我是伯爵的女儿。” 玛丽点了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伯爵的女儿。原来是这样。那伯爵和公爵,哪个大呀?” 凯瑟琳夫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又咽了回去。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玛丽又补了一句:“您别见怪,我们乡下人,不懂这些。公爵、伯爵、侯爵什么的,老是分不清。” 凯瑟琳夫人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想发火,又像是在想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可她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玛丽又低下头,继续做她那个安静的乡下姑娘。 只有伊丽莎白知道,她那嘴角,分明是弯着的。 凯瑟琳夫人这时说道:“我想,你父亲的财产要由柯林斯先生来继承啦。” 她说着,转向夏洛特,脸上带着那种恩赐般的笑。 “这事我为你感到高兴。除此之外,我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不让女儿继承财产。刘易斯·德布尔家就认为没有必要这样做。” 她说完,又转向伊丽莎白。 “你会弹琴唱歌吗,贝内特小姐?”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 “会一点。” “哦!那好——什么时候我们倒想听一听。我家的琴好极了,可能胜过——你哪天来试试吧。” 她顿了顿,又问下去。 “你的姐妹们会弹琴唱歌吗?” “大多会。” 凯瑟琳夫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没有都学会呢?你们应该都学会呀。韦布家的姐妹就个个都会,她们父亲的收入还不及你父亲的多呢。”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凯瑟琳夫人又问:“你们会画画吗?” “不,一点不会。” “什么,一个也不会?” “一个也不会。” 凯瑟琳夫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真不可思议。不过我想你们可能没有机会。你们的母亲应该每年春天带你们进城访访名师。” “我母亲倒不会反对的,可我父亲讨厌伦敦。” 凯瑟琳夫人哼了一声,显然对班纳特先生的懒惰很不以为然。 她又想起什么。 “你们的家庭女教师走了吗?” “家庭女教师还在,主要是教导两个小些的妹妹。” 凯瑟琳夫人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那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看了玛丽一眼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 “别以为年纪大了就不需要学习。年轻时候学的那些东西,就是用在日后的。不然等你们到了人家家里做客,该说话的时候不会说话,该弹琴的时候不会弹琴,那才是真正要闹笑话的。”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127章 安稳 凯瑟琳夫人还在滔滔不绝。 玛丽坐在那儿,听着那些话,心里那股火慢慢往上拱。 这位夫人,真是什么都要管一管。管别人家几个姐妹学不学弹琴,管别人家父亲讨不讨厌伦敦,管别人家女儿以后会不会在别人家里闹笑话。她以为自己是谁?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话。 她脑子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句话——大概是“夫人说得是,可惜我们家没有伯爵的女儿指点,自然差了些”。 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还没喝完的茶,看了一眼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看了一眼这间金碧辉煌的客厅。 不管怎么说,人家招待了她们。热茶,点心,丰盛的宴席,还有这一下午的“指教”。吃了人家的饭,转头就讽刺人家,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况且她刚才已经装傻讽刺过一次了。再来一次,怕是会被看出来。 她抿紧了嘴。 那点笑意被抿在嘴唇里,压在心里,哪儿也不去。 伊丽莎白正应付着凯瑟琳夫人的盘问,没注意到她。夏洛特坐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痛苦的聊天环节终于结束了。 凯瑟琳夫人大概是说累了,站起身来,宣布要打牌。 两张牌桌很快支了起来。凯瑟琳夫人和德布尔小姐坐一桌,伊丽莎白和夏洛特陪着。另一桌上是柯林斯先生、威廉爵士和玛丽亚。玛丽坐在伊丽莎白旁边,安静地看着。 凯瑟琳夫人的牌技和她说话一样,斩钉截铁。每一张牌打出去,都要附带一句“这张牌就该这么打”“我跟你说,这种时候不能犹豫”。伊丽莎白听着,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偶尔点点头。 玛丽看着自己手里的牌,没说话。 打了好一会儿,德布尔小姐打了个哈欠。那哈欠很小,用手帕掩着,可凯瑟琳夫人立刻就注意到了。 “累了?”她放下手里的牌,“那我们就不打了。” 德布尔小姐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张牌桌很快就收了场。 凯瑟琳夫人站在窗边,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明天怕是要下雨。”她说,语气里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们明天走的时候,让马车早点出发。下雨路不好走,耽搁了可不行。” 柯林斯先生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了感激的笑。 “夫人真是太体贴了!我们一定照办,一定照办!夫人的好意,我们真是无以为报……” 他还要继续说下去,凯瑟琳夫人已经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说了。 威廉爵士站在旁边,鞠了一个又一个躬。凯瑟琳夫人每说一句话,他就鞠一个躬;她转身要走,他又鞠一个躬;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又鞠一个躬。 玛丽站在后面,看着那些鞠不完的躬,忍不住想:这位爵士的腰,怕是要鞠断了。 马车终于驶出了大门。 柯林斯先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脸上那副恭恭敬敬的表情慢慢收了起来。他转向伊丽莎白和玛丽,眼睛里满是期待。 “两位表妹,你们今天总算是亲眼见到了!快说说,你们对罗辛斯有什么感想?”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坐在旁边的夏洛特。 看在夏洛特的面上,她不能把心里话说出来。 “夫人真是……很有见解。”她斟酌着词句,“这座庄园也确实气派。” 柯林斯先生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可他很快又转向玛丽。 “玛丽表妹,你呢?你觉得怎么样?”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 “我觉得夫人的管理才能确实出众。” 柯林斯先生连连点头。 “对对对!夫人就是有才能!” 玛丽继续说下去:“能把家里上上下下都管得这么服帖,确实不容易。那些规矩,那些吩咐,那些……嗯,指点,一般人可做不到。” 柯林斯先生听着,脸上的笑慢慢僵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话听着有点怪。可要说哪里怪,又说不上来。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柯林斯先生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玛丽一眼,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追问。 他清了清嗓子,挺了挺胸,自己接过了话头。 “夫人她老人家,那是真正的贵族风范!你们今天也看见了,她的谈吐,她的气度,她待人接物的分寸——那都是从小练出来的!我跟你们说,当初我第一次去罗辛斯的时候,夫人就是这样接待我的……”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重新赞扬起凯瑟琳夫人来,从她的出身说到她的婚姻,从她的庄园说到她的马车,从她的为人说到她的——还是那些话,翻来覆去,没完没了。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嘴角微微弯着。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无奈,又像是了然。 威廉爵士在亨斯福德只逗留了一个星期,不过这次走访倒足以使他认识到:女儿找到了称心如意的归宿,有一个不可多得的丈夫,一个难能可贵的邻居。 走的那天,他站在牧师住宅门口,拉着夏洛特的手,又说了半天话。无非是那些“你过得好我就放心了”“柯林斯先生是个好丈夫”“凯瑟琳夫人这样的大人物能关照你们,真是天大的福气”。夏洛特听着,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沉稳的笑,偶尔点点头,偶尔应一声。 马车来了。威廉爵士上了车,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朝柯林斯先生挥手。 柯林斯先生站在门口,同样挥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 “威廉爵士!一路顺风!等您下次再来,咱们再去逛逛那片林子!” 马车走远了。 柯林斯先生转过身,脸上的笑还挂着,可那笑意已经淡了许多。 “威廉爵士真是个好人。”他说,“就是走得早了,我还想带他去看看那片麦田呢。” 夏洛特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 威廉爵士一走,家里又恢复了日常的起居。 伊丽莎白起初还担心,这位表兄会不会因为没了客人,就整天缠着她们说话。可几天下来,她庆幸地发现,自己多虑了。 从吃早饭到吃晚饭的大部分时间里,柯林斯先生根本见不着人影。 他早上吃过饭,就去花园里收拾那些花花草草——这是他的“高雅乐趣之一”。夏洛特说过,这种活动有益健康,她尽可能鼓励丈夫这样做。伊丽莎白现在才明白,这“鼓励”二字,背后有多少深意。 中午回来吃个饭,他又钻进那间面临大路的书房里,看书写字,凭窗远眺。那扇窗户正对着大路,偶尔有马车经过,他就要放下书,探着脑袋看上半天。回来之后,又要把那辆马车的主人是谁、往哪个方向去的,跟夏洛特汇报一遍。 而女士们的起坐间,却在房子的背面。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小小的花园,安静极了。偶尔有鸟飞过,偶尔风吹动树叶,偶尔夏洛特翻一页书,除此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起初有些纳闷。 这房子明明有一间更大的餐厅,位置也更好,光线也充足,夏洛特怎么不把它用作起居室? 她忍了几天,终于有一天开口问了。 夏洛特正在绣花,听见这话,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伊丽莎白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尴尬,不是遮掩,而是一种……了然。 “那间屋子,”夏洛特低下头,继续绣花,“留给柯林斯先生用更合适。”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夏洛特没再解释。 可伊丽莎白很快就想明白了。 假如女士们待在一间同样舒适的起居室里,柯林斯先生待在自己房里的时间,势必要少得多。他会在那间光线充足的屋子里转来转去,指点这个,议论那个,问东问西,说个没完。而她们,就得听他说那些“夫人说”“罗辛斯说”“刘易斯·德布尔爵士当初说”。 夏洛特把这间背阴的屋子留给她们,不是因为她喜欢安静,是因为她需要安静。 伊丽莎白看着夏洛特低头绣花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朋友,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 也辛苦得多。 玛丽坐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她听见伊丽莎白问那话,又看见她脸上那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夏洛特这日子,过得真是不容易。 伊丽莎白不久就发觉,这位贵妇人虽然并不负责郡里的治安事宜,却是本教区最起劲的执法官。 凯瑟琳夫人的权威,从罗辛斯那座大宅子一直延伸到周围的每一个村庄。芝麻点大的事情都要由柯林斯先生禀报给她——哪家篱笆歪了,哪只鸡跑到别人家院子里去了,哪个佃农的儿子娶了外村的姑娘。柯林斯把这些事当成正经公务,每周都要去罗辛斯汇报一趟,回来的时候满脸得意,仿佛刚觐见过国王。 只要哪个村民爱吵架,好发牢骚,或是穷得活不下去,凯瑟琳夫人总要亲自跑到村里去。她的马车停在村口,她本人坐在村民家里那把歪歪扭扭的椅子上,调解纠纷,平息怨言。她骂人的时候声音不大,可那斩钉截铁的语气,比吵架还让人害怕。骂完之后,村民们一个个相安无事,也不敢再哭穷了。 玛丽有一次跟着夏洛特去村里办事,远远地看见那辆马车停在路边。她问夏洛特:“夫人又来了?” 夏洛特点点头,脸上那种沉稳的笑一点没变。 “每周都要来一两趟。” 玛丽看着那边,想了想,问:“有用吗?” 夏洛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至少他们不敢当着她的面吵。” 玛丽听懂了。那意思就是:背地里该怎么吵还怎么吵。 --- 罗辛斯每星期大约要请他们吃两次饭。 柯林斯先生每次去之前,都要把全家人召集起来,叮嘱一遍规矩。穿什么衣服,坐什么位置,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闭嘴。他说得一本正经,好像要去参加什么国家大典。 第128章 故人 玛丽每次听着,都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裙摆。伊丽莎白知道她在忍笑。 他们很少到别处做客。 附近一般人家,柯林斯夫妇还高攀不上。那些真正的体面人家,看不上柯林斯这种暴发户式的谄媚;那些比他们低的,柯林斯先生又不屑于来往。于是来来去去,就只剩下罗辛斯这一家。 不过,这对伊丽莎白却毫无妨碍。总的说来,她在这里过得倒满舒适——可以经常和夏洛特愉快地交谈半个钟头,说些过去的事,说些悄悄话。夏洛特说话还是那样沉稳,可偶尔也会露出一丝笑,那笑和以前一样,让人安心。 加上这个季节里难得这般好天气,可以常常到户外去舒畅舒畅。 别人去拜访凯瑟琳夫人的时候,伊丽莎白和玛丽总爱到庭园边缘的那座小树林里去散散步。 那条小路幽静得很,两边是茂密的树丛,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脚踩着落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有鸟叫,听不真切。 伊丽莎白走在前头,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儿真好。” 玛丽跟在她后面,点点头。 “是不错。” 两个人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树下停下来。 伊丽莎白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轻声说: “你知道吗,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懂得这里的妙处。” 玛丽看了她一眼。 “还有我呢。” 伊丽莎白笑了。 “对,还有你。”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伊丽莎白说,到了这里,就可以避开凯瑟琳夫人的好奇心。那些没完没了的盘问——到了这儿,就统统不用想。 玛丽听着,忽然问了一句: “你说,夏洛特会不会也想来这儿?”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她来不了。” 玛丽点点头,没再说话。 她知道伊丽莎白的意思。夏洛特要应付的事太多,要扮演的角色太多,连躲都不能躲。 她们俩能躲在这儿,是因为她们只是客人。 --- 伊丽莎白做客的头两周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过去了。 柯林斯先生每天汇报他的村里事,凯瑟琳夫人每周来两回村里骂人,罗辛斯照例请两次饭。一切按部就班,井井有条。 玛丽和伊丽莎白在小树林里散步的时间越来越多。她们几乎能数出那条路上有多少棵树,知道哪片阳光在什么时候最好看。 复活节临近了。 节前一周里,罗辛斯府上要添一位客人。 柯林斯先生从罗辛斯回来的时候,脸上那兴奋的表情,比往常更加夸张。他一进门,就把全家人叫到一起,郑重其事地宣布了这个消息。 “诸位!下周罗辛斯要来一位重要的客人!非常非常重要!” 他说着,还特意朝伊丽莎白看了一眼。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心里隐隐约约闪过一个念头。 可她没说。 玛丽在旁边看着,心里那个念头也转了一下。 她也没说。 夏洛特端着茶杯,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 “那我们要好好准备。” 柯林斯先生连连点头,又开始了长篇大论——那位客人是什么身份,和凯瑟琳夫人是什么关系,到时候要如何表现,如何说话,如何行礼。 那天下午,伊丽莎白和玛丽又去了小树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脚踩着落叶,发出细细的沙沙声,远处偶尔有鸟叫,听不真切。两个人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树下停下来。 伊丽莎白靠在树干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枝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忽然开口。 “那位客人,你想是谁?” 玛丽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 伊丽莎白笑了。 “我就是想听听你怎么说。” 玛丽没接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伊丽莎白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你说,达西先生这次来,会不会找你说话?” 玛丽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走。 “找我做什么?我跟他又没什么。” 伊丽莎白看着她,嘴角弯着。 “没什么?那天在舞会上,他可是专门请你跳舞来着。” 玛丽摇摇头。 “那是礼貌。人家是绅士,顺手请一下。” 伊丽莎白笑出声来。 “顺手?你倒是会替人家开脱。” 玛丽没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 伊丽莎白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那种促狭的笑意。 “我倒觉得,那个傲慢家伙对你有好感呢。”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觉得这话可笑。 “莉齐,你别瞎猜。” “我没瞎猜。”伊丽莎白看着她,“我看人还是挺准的。那天在舞会上,他看你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玛丽摇摇头,继续往前走。 “他可是德比郡的大地主,一年一万镑的收入,彭伯里庄园的继承人。” 伊丽莎白听着,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的。 “我是什么?一个小乡绅的三女儿。一年两千镑的收入,五个姐妹分。嫁妆?一千镑都拿不出来。他要是看上我,那不是让他们家几代人的努力白费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玛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莉齐,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这是现实。那些贵族,他们联姻是要讲门第的。谁家有多少地,谁家有几个爵位,谁家祖上出过什么人物——这些都要算得清清楚楚。” 她顿了顿。 “我不怪他们。换了我,当然也会这么算。”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心疼,而是一种……复杂的、像是在看一个太清醒的人的怅然。 伊丽莎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玛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算了,别说这些了。” 伊丽莎白跟上去,走在她旁边。 不久,牧师住宅里的人们就知道达西先生到了。 消息是柯林斯先生带回来的——准确地说,是他亲自蹲守得来的。那天一整个上午,他都在通向亨斯福德巷的门房附近盘旋,一会儿踱到东边,一会儿晃到西边,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那条通往罗辛斯的路。夏洛特站在窗口看了一眼,回来对伊丽莎白说:“他要是再走慢点,那圈草皮都要被他踩秃了。”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玛丽坐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往窗外瞟了一眼。柯林斯那身黑外套在门房附近晃来晃去,像一只焦虑的乌鸦。 终于,一辆马车从远处驶来,缓缓拐进罗辛斯的庭园。 柯林斯先生立刻站定了,盯着那辆马车看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朝着那辆已经驶远的马车,对着空气——然后转过身,拔腿就往牧师住宅跑。 他跑进屋的时候,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 “来了!来了!”他大声宣布,两只手挥舞着,“达西先生到了!我亲眼看见的!那马车,那气派,绝对是他!” 夏洛特端了一杯茶给他,让他坐下慢慢说。 柯林斯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又继续说下去:“不止达西先生!还有一位!我听车夫说的——是一位菲茨威廉上校!他是达西先生的姨父某某爵士的小儿子!” 他说到“某某爵士”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大概是想不起那位爵士的封号,但又不好意思说不知道。他含糊地带了过去,又继续说: “两位!两位贵客!同时驾临罗辛斯!这是多大的荣耀!我明天一早就得去拜会,不能耽搁,不能失礼——” 他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夏洛特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旁边,交换了一个眼神。 玛丽心想:来了。达西来了。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 第二天上午,柯林斯先生果然又急急忙忙地赶到罗辛斯去了。 他出门之前,在镜子前照了又照,整了又整,把那件黑外套的领子抚了又抚,把领巾系了又系。夏洛特站在旁边,帮他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说:“去吧,别紧张。” 柯林斯深吸一口气,挺起胸膛,走出了门。 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起居室里,从窗口可以看见他那急匆匆的背影,一路往罗辛斯的方向小跑而去。 “他走得好快。”伊丽莎白说。 玛丽点点头。 “怕去晚了让人等。”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伊丽莎白忽然笑了。 “你说,达西先生见了他,会是什么表情?” 玛丽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大概……没什么表情。” 伊丽莎白笑出声来。 “那也是表情。” 她们坐着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些别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夏洛特在旁边绣花,偶尔抬起头,看一眼窗外。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外面传来脚步声。 伊丽莎白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柯林斯先生回来了。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后跟着两位先生——一位是达西,那身深色的外套,那挺直的身姿,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另一位穿着一身红制服,比达西矮一些,但笑容可掬,一副和气的样子。 “来了来了!”柯林斯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兴奋得压都压不住,“两位贵客亲自登门!亲自登门!” 夏洛特放下绣花针,站起身来。伊丽莎白也站起来,理了理裙摆。玛丽最后站起来,站到伊丽莎白旁边。 门开了。 柯林斯先生第一个走进来,脸上那笑容,堆得快看不清眼睛。他侧身让开,朝身后那两位先生做了个“请”的手势。 达西走进来,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先看见夏洛特,微微欠了欠身;又看见伊丽莎白,也欠了欠身;最后落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 但玛丽注意到了。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跟着伊丽莎白行了个屈膝礼。 那位穿红制服的先生跟着走进来,笑着朝她们点了点头。 “菲茨威廉上校。”达西简短地介绍。 菲茨威廉上校笑容满面,朝几位女士鞠了一躬。 “能见到诸位,真是荣幸。” 柯林斯先生站在旁边,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荣幸”“荣幸”“真是莫大的荣幸”。 第129章 菲茨 菲茨威廉上校一落座,就和屋里的人聊开了。 他口齿伶俐,谈吐大方,一点儿也不像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他问夏洛特这牧师住宅住了多久,问柯林斯平日布道忙不忙,问伊丽莎白她们从伦敦来一路可顺利。每一个问题都问得恰到好处,每一句话都说得让人舒服。 “这屋子收拾得真整洁。”他环顾四周,朝夏洛特点点头,“我走过不少地方,像这样舒服的牧师住宅,还真不多见。” 夏洛特笑着道谢,脸上的笑比平时自然了些。 柯林斯先生坐在旁边,激动得不知怎么才好。他一会儿搓手,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又想插话,可菲茨威廉上校说话太快,他根本插不进去。 相比之下,达西先生就安静得多了。 他坐在那儿,像一座摆设。目光偶尔在屋里转一圈,偶尔落在某处,又移开。夏洛特给他端了茶,他接过来,说了句“多谢”,然后就再没开口。 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是意识到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太好,终于开口了。 “这房子不错。”他说,声音干巴巴的,“花园也打理得挺好。” 夏洛特点点头,道了谢。 达西又沉默了。 玛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真是来社交的吗? 菲茨威廉上校还在那边说个不停,达西就坐在这儿当雕像。 过了一会儿,达西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礼貌问题,转向伊丽莎白和玛丽。 “班纳特家各位都好吗?”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点过去常有的东西——那种“我该怎么应付他”的意味。 “都好,多谢达西先生关心。” 她的语气和从前一样,淡淡的,礼貌的,但底下藏着一点疏离。 玛丽也抬起头。 她看着达西那张永远没什么表情的脸,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嘴角弯了弯,开口道: “我们这样的小乡绅,竟然还被德比郡的大地主记在心上,真是让人感动不已。” 这话说得很轻,很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死死盯着手里的茶杯。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一抬头,就会笑出来。 达西的脸色变了变。那变化很轻,只是耳根微微红了一点,嘴唇抿紧了一些。他看着玛丽,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玛丽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 菲茨威廉上校看看达西,又看看玛丽,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柯林斯先生完全没听懂,还在旁边连连点头。 “达西先生能记挂我们,那真是荣幸,荣幸!”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杯茶上,亮晶晶的。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达西脸上。 “达西先生,您在伦敦的时候,可曾见过我们的姐姐简?” 她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可玛丽知道,她这问题是有意问的。 两姐妹其实都知道答案。简的信里写得清楚——她进城这么久,没见过宾利家的人,也没收到过他们的信。达西和宾利是好友,宾利不去,达西自然也不会去。 可伊丽莎白还是问了。 玛丽看着她,心里明白:她是要探一探虚实。看看这位达西先生,会不会露出点什么。 达西的目光原本落在玛丽身上——自从刚才那句“小乡绅”之后,他就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听见伊丽莎白的问话,他顿了顿,目光从玛丽身上移开,略微垂向地面。 “没有。”他说,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底下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没有这个荣幸遇到班纳特小姐。” 玛丽看着他那垂下去的目光,心里忽然有点想笑。 这人,心虚了。 他那目光垂得那么快,那么不自然,分明是心里有愧。他知道宾利没去见简,也知道为什么没去见。他说“没有这个荣幸”,这话说得好听,可那躲闪的眼神出卖了他。 玛丽端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把嘴角那点笑意抿了回去。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倒是可惜。”她说,“简在伦敦住了些日子,还盼着能见到老朋友呢。” 达西没有说话。 菲茨威廉上校在旁边接过话头,问起简是哪位,在伦敦住在哪里,气氛又松快了些。 可玛丽注意到,达西之后的话更少了。他就那么坐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应一声,目光再也没往这边瞟。 过了不久,两位贵客起身告辞。 柯林斯先生一路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荣幸”“常来”“夫人那边请代问好”,鞠了一个又一个躬。达西和菲茨威廉上了马车,柯林斯还在门口挥着手。 玛丽站在窗边,看着那辆马车沿着小路远去,慢慢消失在树丛后面。 伊丽莎白走到她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你刚才那话,”她轻声说,“说得可真够刻薄的。” 玛丽笑了笑。 “跟他学的。”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跟谁?” “柯林斯。”玛丽指了指门外那个还在挥手的背影,“他那套奉承话,我听了几天,多少学会了一点。”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在安静的客厅里,轻轻回荡着。客人们走后,伊丽莎白靠在窗边,望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忽然转过头来,看着玛丽。 “玛丽,我问你件事。” 玛丽正端起茶杯,听见这话,抬起眼睛。 “什么事?” 伊丽莎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那位菲茨威廉上校,他是哪家的?为什么姓菲茨威廉?难道是哪位大人物的私生子之后?” 玛丽刚喝进去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她放下茶杯,抬手扶了扶额头,一脸哭笑不得。 “莉齐……” 伊丽莎白眨眨眼睛,等着她解释。 玛丽叹了口气,开始讲课。 “菲茨这个词,是诺曼法语来的,意思是‘谁谁的儿子’。中世纪的时候,很多国王的私生子,都用这个做姓氏开头。比如亨利一世的私生子,就叫菲茨罗伊——罗伊是国王的意思。” 伊丽莎白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所以菲茨威廉,就是威廉的儿子?” “对。但不一定都是私生子。”玛丽继续说,“有些古老贵族,为了彰显自己家族历史悠久,也特意用这个做姓。就好像在说:我们家从诺曼征服那时候就有了,一直传到现在。”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如今,国王的私生子,比如乔治四世那位的几个私生子,也确实有人叫菲茨赫伯特。尽管是跟着母姓,但人们都知道那是国王的儿子,用菲茨赫伯特倒是有些讽刺了。 伊丽莎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什么。 “那达西的名字,也叫菲茨威廉。难道他也是母家显赫?” 玛丽看着她,点点头。 “对。达西的名字就是菲茨威廉·达西。这说明他母亲那边,就是菲茨威廉家族的人。那可是个古老贵族,比达西家只高不低。” 她说着,语气里带了一点无奈。 “莉齐,家庭教师当初讲这些常识的时候,你是不是根本没听?” 伊丽莎白吐了吐舌头,露出一个鬼脸。 “谁对那些家族历史感兴趣?跟我们的生活太遥远了。当时听着就想打瞌睡。” 玛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上辈子学历史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后来穿越过来,才后悔没多记点。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是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以后别乱猜了。什么私生子不私生子的,让人听见了笑话。” 伊丽莎白点点头,脸上还带着那点狡黠的笑。 “知道了,我的万事通妹妹。” 玛丽心里一乐,万事通明明应该是一位红头发的姓格兰杰的女孩子,她无非是在现代知道的故事多了一些罢了,真要泛泛而谈顶多算是个书橱罢了。 菲茨威廉上校来了之后,罗辛斯那边就再也没派人来送过请帖。 柯林斯先生倒是不在意。他每天还要念叨几遍“上校真是风度翩翩”“夫人这下可热闹了”“达西先生有伴了”,好像人家热闹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夏洛特听着,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偶尔点点头。 伊丽莎白可不那么想。 那天吃过午饭,她和玛丽坐在花园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可伊丽莎白的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罗辛斯那边,好几天没消息了。”她说。 玛丽点点头。 “是。” 伊丽莎白扯了一根草茎,在手里转着。 “那位上校一来,她们就不需要咱们去凑趣了。” 玛丽没说话。 伊丽莎白把草茎扔在地上,语气里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 “原来贵族就是这样捧高踩低的。有用的时候就请你去吃饭,没用的时候就扔在一边。咱们这些乡下姑娘,怕是连人家的门朝哪边开都不配知道。” 玛丽听着,嘴角弯了弯。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在伊丽莎白耳边嘀咕了一句。 “不只是贵族。”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继续嘀咕,声音还是那么轻,脸上却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有些牧师,明明是上帝的仆人,却给上帝的子民划分了三六九等呢。”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 那笑声不大,却把心里的火气冲淡了许多。 “你这话,可别让柯林斯先生听见。” 玛丽耸了耸肩。 “他听见也听不懂。” 两个人对视一眼,又笑起来。 远处,柯林斯先生正在花园那头转悠,不知又在琢磨什么。阳光落在他那身黑外套上,把他整个人照得亮堂堂的。 第130章 《golden hour》 菲茨威廉上校来牧师住宅的次数,比伊丽莎白预想的要多得多。 起初她以为他只是礼节性地回访一两次,尽了礼数便罢。但几天过去,他又来了。再过几天,他又来了。 有时候是和达西一起——那通常是下午,两个人从罗辛斯的方向走过来,达西走在前面,步子大而沉默,菲茨威廉跟在后面,手里转着一根随手折的草茎。更多时候他是一个人来的,仿佛从罗辛斯的客厅里溜出来只需要一个不被姨妈发现的时机和一双愿意走二十分钟田间小路的靴子。 他来了也不拘礼。不像达西那样每次进门都要微微欠身,然后选一个离所有人都刚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菲茨威廉进门的方式是推门、点头、自己拉椅子——那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锐响,他会朝夏洛特歉意地笑笑,然后坐下来,开始聊。 他聊肯特郡的风土人情——他说这里的苹果酒比德比郡的好,但奶酪差远了。聊赫特福德郡的田园风光——伊丽莎白告诉他朗博恩后面有一片矮树林,秋天的时候地上全是橡子,踩上去像踩在弹珠上。 他聊军队里的事,聊那些他驻扎过又离开的地方——直布罗陀的夏天能把人烤熟,苏格兰的冬天风大到能把哨兵从岗亭里吹出去。 他还爱聊书,伦敦最近出了什么值得读的,他总要带来给伊丽莎白讲讲,有时候是诗集,有时候是游记,有时候是一本刚出版的小说。说到音乐,他说自己喜欢听,但手指在琴键上不太好使,被伊丽莎白笑了几句也不恼,反而认真辩解说他那位钢琴教师当年说过他的手型其实是很有潜力的,只是他太懒了。 伊丽莎白每次听着,都觉得很舒服。那些话不急不慢,像一条流速恰到好处的河,既能载得动一些有趣的话题,又不会冲得人站不稳。 在这偏僻的牧师住宅里,能遇到这样一个人,简直是意外之喜。夏洛特注意到伊丽莎白听菲茨威廉说话时脸上会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亮光,像油灯被拨亮了半寸灯芯。 相比之下,达西就难得一见了。除了第一次来牧师住宅那次,伊丽莎白只在教堂远远见过他一面。 那天他坐在罗辛斯的专用包厢里,背挺直,目光落在牧师身上,连颂歌响起时都只是嘴唇微动,没有发出声音。散场时凯瑟琳夫人站在教堂门口,朝柯林斯夫妇招了招手,动作幅度小得像在驱赶一只停在手腕上的飞虫。 “你们几个,今晚来罗辛斯吃饭。”这话说得干脆利落,一个多余的词都没有,连“请”字都省略了,仿佛省略本身就是一种恩赐。柯林斯先生却如获至宝,连连鞠躬,嘴里念叨着“荣幸之至”,那腰弯得比在教堂里对圣坛行礼还深。 那天晚上,伊丽莎白终于明白什么叫“捧高踩低”。凯瑟琳夫人整晚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两个外甥身上,对着达西,话多得像是开了闸的水,从伦敦的天气问到彭伯利秋季的收成,从乔治安娜的钢琴课问到他有没有考虑过把庄园东翼重新装修。 达西一一应着,话不多,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柯林斯坐在末席,脸上始终挂着笑,那笑不是装出来的——他是真心诚意地为能坐在这个房间里而感动——但整晚没有一个人接他的话头。 玛丽亚缩在角落里,刀叉用得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伊丽莎白和夏洛特安静地坐着,像两件被主人忘记收走的摆设。 只有菲茨威廉整晚都在和伊丽莎白说话。他说到伦敦最近上演的一出喜剧,讲一个冒充贵族的骗子被人当众拆穿,结尾那场戏里骗子穿着借来的礼服站在雨里,领巾上的浆糊被雨水泡化了,顺着领口往下淌白浆。伊丽莎白差点笑出声来,赶紧用手帕掩住嘴。 此刻他们又在聊音乐。菲茨威廉说起在伦敦听过的一场音乐会,把那天演奏的曲目、乐团的配置、甚至某个小提琴手在中途断了一根弦的意外都讲得活灵活现。 伊丽莎白侧着头听,偶尔插一句,偶尔笑一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说话的侧影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玛丽坐在旁边,膝上摊着一本书,但她的眼睛不时从书页上方瞟过去。这两个人聊得是真开心。 凯瑟琳夫人正和达西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罗辛斯花园今秋该补种哪些乔木——说着说着,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停在窗边那两个人身上。 达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脸上的线条没有动,但玛丽注意到他的视线在菲茨威廉朝伊丽莎白倾过去的那一侧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过了一会儿,又移回来。他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一下,然后那只手就搁在那里,没有再动。 凯瑟琳夫人的反应就直白多了。她盯着那边看了整整半分钟——在那个时间里,足够窗外的鸟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再飞回来——然后毫无顾忌地开了口。“你们在说什么,菲茨威廉?你在跟贝内特小姐说什么?说给我听听。”尾音在客厅里弹开,把所有低声交谈的私语都压了下去。 菲茨威廉转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我们在谈论音乐,姨妈。” “谈论音乐!”凯瑟琳夫人重复了一遍,好像这是今天最有意思的发现,“那就请你们说大声些。我最喜欢音乐,你们谈论音乐,也该有我的份儿。我想,英国没有几个人能够像我这样真正欣赏音乐,也没有几个人比我情趣更高。我要是学过音乐,一定会成为一位大家。安妮要是身体好,多下点工夫,也会成为一位大家。”她顿了顿,转向达西,“乔治亚娜学得怎么样啦,达西?” 达西的耳朵微微红了一点——不是害羞,是那种被人当众盘问私事时的不自在,像一只被突然翻过来的贝壳。“她学得很好,姨妈。一直很用功。” “听说她这么有出息,我很高兴。替我转告她,要是不多加练习,就休想出人头地。” “她用不着这样的劝告。她总是练得很勤。” “那就更好。练习总不怕多,我下次给她写信的时候,一定要嘱咐她说什么也别偷懒。我常对年轻小姐们说,不经常练习,就休想在音乐上出人头地。” 她说着,又转向伊丽莎白——同样的句式,同样的目光,只是换了一个接收对象。伊丽莎白脸上挂着礼貌的笑,什么都没说。接着又转向夏洛特,提起詹金森太太房里的那架钢琴,说她虽然没有琴,却欢迎她每天去罗辛斯练习。 玛丽看见达西垂下眼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动作与其说是在喝茶,不如说是在给自己找一件事做。伊丽莎白嘴角那点礼貌的笑底下藏着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菲茨威廉转过头,朝伊丽莎白递了一个眼神,无奈,歉意,还有一种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咱们改天再说。 喝完咖啡,菲茨威廉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向伊丽莎白。“贝内特小姐,你可是答应过要弹琴给我听的。”伊丽莎白笑了,说还以为他忘了,起身走到钢琴前。 她弹了一支轻快的曲子,手指在琴键上跳跃着,中间有一段连续的十六分音符跑动,她弹得不是很完美,漏了一个音,但她的笑比那个漏掉的音更引人注目。弹完一支,她站起来,朝玛丽招了招手。 玛丽走过去,坐下来,把手放在琴键上。窗外,夕阳正沿着罗辛斯庄园西侧的山坡缓缓滑落,光线从落地窗涌入,把整间客厅浸在一种正在变稠的金色里。 她忽然想起那首《goldenhour》。 上辈子在手机里存过,深夜戴上耳机循环过,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听过,在通勤的地铁上听过。那时候只是觉得好听。 现在她坐在这里,十指落下,那些音符从她指尖流出来——不是回忆,不是模仿,是重新生长出来的,从这片光里长出来的,从这一秒钟长出来的。 客厅里安静下来。菲茨威廉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正在褪色的天空,脸上带着一种恍惚的笑。 伊丽莎白站在窗边,嘴角微微弯着,也许是想起了简,也许是想起了朗博恩的田野。凯瑟琳夫人的话渐渐停了,她看着玛丽,脸上的表情不像赞赏,也不像挑剔,只是看了很久,像是在端详一件不知道怎么归类的东西。 达西站起来,不自觉地往那边走了两步。 他突然想起初遇玛丽的那一晚。麦里屯舞会,那些转来转去的人影,那些没完没了的寒暄。她却一个人溜了出去,站在夜色里靠着墙,望着远处黑黢黢的田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出去。他们明明刚认识,却聊了很久。她说的那些话——“展示自我”“知音难寻”“温室里的花朵”——像石头一样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此刻她就坐在那里,光线从她身后倾泻而下,把她的侧影镀成一道正在融化的金边。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往外淌,不是她在弹琴,是琴在替她说一些她大概永远不会用嘴说出来的话。 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她没有回头。她不知道他在看她。可他觉得那些音符突然变成了石头,和那晚的石头一模一样,一颗一颗,沉进同一个地方。 第131章 回程 那是一首很短的曲子。 玛丽特意做了改编,把最后一段重复了两遍。那些音符一遍一遍地流淌,像是舍不得结束,像是想让这一刻再长一点,再久一点。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在空气里轻轻颤着,慢慢散去。 玛丽抬起头,才发现达西已经站在了钢琴旁。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离她那么近。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把他深色的外套照得柔和了许多,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显得不那么冷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平时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而是另一种东西。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又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音乐里回过神来。 玛丽愣了一下,垂下眼睛。 “达西先生要用钢琴吗?” 达西像是被惊醒,微微一怔,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在钢琴前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可他没有立刻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些黑白键,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晕照了出来——也许是夕阳的颜色,也许是别的什么。 客厅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凯瑟琳夫人的目光在达西和玛丽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她原本就对班纳特家早就结识达西这件事有些不满——什么时候的事?怎么认识的?为什么从来没听他说起过?一个乡下小乡绅的女儿,凭什么认识她的外甥? 现在,她更觉得不对劲了。 这两个人之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流淌。不是说话,不是眼神,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空气里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把他们牵在一起。达西那样子,她从没见过。他什么时候会站在钢琴边发愣?他什么时候会那样看一个人? 她开始审视玛丽。 那个一直被她忽略的姑娘。 衣着一般,那条浅灰色的裙子,料子还行,但款式普普通通,在罗辛斯这样的地方,实在算不上什么。长相也平淡,五官拆开看,没一样出众的。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和那些叽叽喳喳的年轻小姐没什么两样。 到底哪里不同? 她看了又看,还是没看出来。 可达西刚才那眼神,她看见了。 这时候,一个轻轻的声音响起来。 “母亲。” 凯瑟琳夫人转过头,看见女儿安正望着她。那张苍白的脸上,带着一点罕见的、像是鼓起了勇气的表情。安向来不爱说话,不爱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可现在,她的眼睛里有光。 “我想去问问玛丽小姐,”安说,声音轻轻的,“能不能把刚才那首曲子的曲谱给我一份。” 凯瑟琳夫人愣了一下。 安很少主动要什么。她身体不好,常年窝在屋里,那些年轻小姐们爱谈论的舞会、衣裳、八卦,她从来不掺和。那些东西对她来说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她现在要一份曲谱。 凯瑟琳夫人抿了抿嘴,目光又落在玛丽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一点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复杂。可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那是她的荣幸。” 她说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她没在意。 安站起身来,慢慢走向玛丽。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每一步都要用些力气。但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玛丽,看着那个坐在窗边的姑娘。 玛丽抬起头,看见那个瘦小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愣了一下。 她想起原著里那个体弱多病的德布尔小姐,那个差点和达西结婚的人。她们从来没有说过话。在那些舞会上,在那些聚会上,安永远坐在角落里,永远低着头,永远被人忽略。就像自己曾经那样。 “玛丽小姐,”安站在她面前,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却比平时清晰了些,“你那首曲子……真好听。”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 安的眼里有一点光,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的光。不是客套,不是敷衍,是真的被打动了。 “能给我一份曲谱吗?” 玛丽点了点头。 “好。” 她说着,从琴凳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小桌前,拿起羽毛笔。安跟在旁边,看着她在纸上写下一行一行的音符,那些黑色的记号,像是有什么魔力。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安站在玛丽旁边,微微低着头,看她写字。她的嘴角弯着,那笑很淡,却很真。 那边,达西坐在钢琴前,终于开始弹了。 他找了一首熟悉的曲子,巴赫的。那些音符从他指尖流淌出来,平稳,克制,精准,像他这个人。可他的目光,却时不时落在玛丽那边,落在她低头写曲谱的侧影上。 玛丽写音符的手顿了一下,连忙移开羽毛笔才没有毁了之前的记录。她听出来了,那是巴赫。她没抬头,继续写,但嘴角微微弯了弯。 菲茨威廉上校和伊丽莎白退到窗边,压低声音说着话。 “我从没见过他这样。”菲茨威廉的目光落在达西身上,脸上带着一点困惑,“迷迷糊糊的,像是魂儿丢了似的。” 伊丽莎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达西还在弹,手指没停,可他的眼睛,分明是往那边瞟的。 伊丽莎白轻轻哼了一声。 “他那是有些好感。” 菲茨威廉转过头,看着她,眉毛微微挑起。 “他们俩?可他们并没有怎么说话呀。”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点了然。 “有些东西,不需要用语言来沟通。” 菲茨威廉愣了一下,又看了看达西,又看了看玛丽。他的目光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脸上那困惑慢慢变成了若有所思。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达西刚才站在钢琴边的样子,也许是那些他偶尔捕捉到的、落在玛丽身上的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 玛丽把写好的曲谱递给安。 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音符,手指轻轻抚过纸面。她的嘴角微微弯着,那笑很淡,却很真。那张苍白的脸上,难得有了一点血色。 “谢谢。”她轻声说。 玛丽点点头。 “不客气。” 玛丽把曲谱递给安之后,没有立刻走开。 她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姑娘,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安静的眼睛,心里忽然冒出一点说不清的感觉。安站在那儿,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好像风一吹就会倒。可她刚才要曲谱的时候,眼睛里那点亮,是真的亮。 玛丽想起原著里那个体弱多病的德布尔小姐,那个永远活在母亲阴影下、永远被当成“易碎品”对待的人。她从来没有自己的声音,从来没有自己的选择。 现在她站在这里,为了一首曲子,主动开口了。 玛丽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德布尔小姐,”她轻声说,“如果身体允许的话,可以在室内多走动走动。” 安抬起头,看着她。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每天在屋里多走几圈,走动多了,胃口会好一些。吃饭的时候就能多吃几口,吃得多了,身体也会更健康。” 安愣了一下,那双安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玛丽看见了。 “谢谢。”安轻声说。 玛丽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她转身走开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问询的意思。玛丽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知道伊丽莎白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讨好德布尔家?是不是在向凯瑟琳夫人献媚? 不是。 可凯瑟琳夫人会不会让她做? 玛丽不知道。 那位夫人把女儿护得太紧了,紧得像个笼子。安想多走几步,可能都要得到母亲的允许。 她想起凯瑟琳夫人那张永远笃定的脸,想起她那些斩钉截铁的话,想起她对“规矩”和“体面”的执着。让她放手让女儿多走动?难。 玛丽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赶走。 这不是她能管的事。 安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然后她转身,慢慢走回母亲身边。 凯瑟琳夫人接过曲谱,扫了一眼,又看了看玛丽。那目光还是带着审视,却少了几分先前的不屑。 她又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 又聊了一会儿,德布尔夫人吩咐仆人备好了马车。 柯林斯先生一路送到门口,嘴里念叨着“夫人慢走”“多谢款待”“随时欢迎再来”,鞠了一个又一个躬。夏洛特站在旁边,脸上带着那副沉稳的笑。 伊丽莎白和玛丽上了马车,菲茨威廉上校站在车边,朝她们挥了挥手。 “改天再聊。” 伊丽莎白点点头。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渐渐远去的罗辛斯,望着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丛,望着那个站在窗口的身影。那身影很小,很快就看不清了。 马车拐过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那首曲子,真好听。” 玛丽笑了笑。 “随便弹的。” 伊丽莎白也笑了。 “随便弹的,能让人追到钢琴边?” 玛丽没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窗外的天边还留着一抹金色,慢慢暗下去。 --- 马车在柯林斯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进了屋,夏洛特迎上来,问她们今晚要不要吃点什么。伊丽莎白摇摇头,说累了,想先歇一会儿。玛丽也说不用,只是接过仆人递来的一叠报纸,上了楼。 这是今天新送来的报纸,积压了一整天,她一直没空看。 她靠在床头,借着烛光翻开第一张。 油墨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劣质的,有点刺鼻。她皱了皱眉,继续往下看。 一条新闻引起了她的注意。 标题很大,写着:某某勋爵俱乐部遇刺,刺客在逃。内容说这位上议院的贵族在俱乐部里被一个男人袭击,受了点伤,但无大碍。俱乐部的地点和名字只字未提,只说“某著名俱乐部”。大段的篇幅都在讲这位勋爵如何重金悬赏捉拿刺客,如何义愤填膺,如何誓要将凶手绳之以法。 玛丽把那张报纸凑近了看。 劣质油墨晕开了,有些字模糊不清。她努力分辨着那些描述刺客的字眼——男人,中等身材,穿深色外套,脸上有胡茬……别的就什么也看不清了。 最后一行,写着刺客的名字:维克托。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维克托。拉丁语里“胜利”的意思。 她嘟囔了一句:“这么失败的刺杀,也能叫胜利?” 第132章 阴影 她把这张报纸放到一边,翻开另一张。 这一条的标题小一些,但版面不小——是苏格兰那边的消息,关于罗伯特·欧文的。 玛丽把那份报纸放下,靠在床头。 蜡烛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窗外夜色沉沉,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吠,很快又消失在黑暗里。 玛丽睁开眼睛,又拿起另一张报纸。 那篇关于欧文的报道还在。她之前读过欧文的那些实验——缩短工时、兴办教育、建合作社。她一直想多知道些他的消息。 可这篇报道的内容,让她越看越皱眉头。 报纸上大肆嘲讽欧文,说他是“异想天开的疯子”,说他对那些下等人“好得过分”。文章里写:“若让工人每天只干十小时活,他们就会变得懒惰;若让他们读书识字,他们就会不安分;若让他们住好房子吃好饭,他们就会忘记自己的本分。” 玛丽捏着报纸的手指微微用力她想起上辈子在历史书里读过这个人。那时候欧文只是一个名字,一段文字,一个轻描淡写的段落——“空想社会主义者罗伯特·欧文,试图通过合作公社改造社会,最终失败”。考试的时候背一背,考完就忘了。 那时候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活在这个时代,会亲眼看到报纸上对他的嘲讽,会亲耳听到那些富人用“疯子”来形容他。 欧文不是一个名字,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这些下等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蠢。给他们再多好处,也改变不了这一点。” 她把报纸放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社会达尔文主义。 这个时代还没有这个词,可那个意思已经到处都是了。那些富人,那些贵族,那些坐在议会里夸夸其谈的先生们,他们相信穷人天生劣等,相信穷人是活该的,相信救他们就是害他们。 她读过一篇文章,说有个医生想要“科学地证明”穷人脑容量更小。他测量了很多人的头围,列了一堆数据,最后得出结论:穷人之所以穷,是因为他们脑子小。 可那个医生从来没想过,那些被他测量的人,从小没吃过饱饭,没读过书,没睡过安稳觉。他们活得不像人,是因为这个社会把他们当成野兽对待。 不是因为脑容量小。 是因为没有机会。 她想起上辈子在历史书里读过,1834年的新济贫法,把穷人关进那种地方,夫妻分开,吃最差的伙食,干最苦的活。目的是让济贫院的待遇比外面最差的工作还差,这样穷人就不敢申请救济了。 他们管这叫“鞭策”。 鞭策那些饿得皮包骨的人,鞭策那些生了病没钱治的人,鞭策那些从早干到晚还要被人骂“懒”的人。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瘦弱的女人站在济贫院门口,看着那扇铁门,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里面是饥饿和羞辱,外面也是饥饿和羞辱。她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她想起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痰的女工,她们脑容量小吗?她们只是没机会读书。 她想起那些在产褥热中死去的产妇,她们天生劣等吗?她们只是没机会见到一个洗手的医生。 她想起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他们道德败坏吗?他们只是没机会长大。 她想起那些在矿井里爬行的童工,他们懒惰吗?他们从早干到晚,干到骨头散了架。 可那些坐在上议院里的老爷们,却还在说:他们穷,是因为他们懒,是因为他们蠢。 从来没有人去想:他们为什么不识字?他们为什么没有时间休息?他们为什么病了看不起医生? 从来没有人去想。 玛丽攥紧了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这个时代,有那么多荒谬的东西。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用最恶毒的话骂穷人,用最冷酷的规矩治穷人,用最荒唐的理论证明穷人活该。他们从不问一句:他们为什么穷?他们为什么懒?他们为什么活得不像人? 因为他们没有机会。 从来没有人给过他们机会。 玛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凉意贴在脸上,一点一点渗进去。 她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书。想起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她救了一些人,写了一堆字,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还是坐在他们的俱乐部里,喝着酒,骂着穷人。 玛丽靠在床头,望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时代,真是有意思极了。 有封建主义。那些大贵族,那些世袭的爵位,那些几百年的庄园,那些佃农世代种着别人的地,交着别人的租。柯林斯心心念念的朗博恩,凯瑟琳夫人高高在上的罗辛斯,都是这套旧规矩的产物。 有资本主义。那些工厂主,那些股票经纪人,那些从北方来的暴发户,那些在伦敦交易所里喊价的声音。他们不相信血统,只相信利润。他们把工人从土地上赶进工厂,用他们的汗水和肺换金币。 还有社会主义。 欧文那个疯子,在新拉纳克建合作社,让工人少干活,让小孩去读书,让穷人住好房子。他在资本主义刚刚开始发威的时候,就想推翻这个游戏。 玛丽摇了摇头。 她知道社会主义不可能赢。 至少现在不可能。 资本主义才刚开始,还没吃饱,还没长壮,还没把自己彻底证明给别人看。它要让全世界知道,它能生产多少布,能赚多少钱,能让多少人大富大贵。在那之前,任何人说“这套游戏有问题”,都会被当成疯子。 就像雅典娜不可能在宙斯年幼的时候,就从他脑袋里跳出来。 那尊智慧女神,必须在众神之王成熟之后,才会全副武装地诞生。 社会主义也是一样。 它得等资本主义长成庞然大物,等它的矛盾彻底暴露,等它的伤口开始流脓,那时候才会有人真正听进去。 玛丽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 可社会主义一定会给这个世界留下些什么。 那些合作社的种子,那些关于公平的梦想,那些“人可以不这样活”的想象,会一直留在人们心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等下一个春天。 她想起柏拉图写的那本《理想国》。两千多年前的书了,可人们还在读,还在想,还在争论。那个“哲人王”的幻梦,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却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过。 社会主义大概也是这样。 玛丽嘴角弯了弯,忽然想起一件事。 马克思。 卡尔·马克思。 他现在应该还是个孩子吧?或者还没出生?她有点记不清了。历史书上写的,他生在1818年,死在1883年。现在才1820年代,他大概还是个在德国特里尔跑来跑去的小男孩。 可后来他会来英国。 他会住在伦敦,在大英博物馆里读书,写那本改变世界的书。他会看见资本主义最成熟的样子,也会看见工人最绝望的样子。他会把那些“空想”变成“科学”,把种子浇灌成大树。 玛丽忽然觉得有点兴奋。 如果能活到那时候,如果身体还好,如果还能走动——她说不定能见到他。 也许是在某个书店里,她拿起一本书,看见封面上那个陌生的名字。也许是在某次集会上,她站在人群后面,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也许只是在某个街角,她看见一个满脸胡子的男人匆匆走过,并不知道他是谁。 想想都觉得有趣。 一个两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和一个两百年前活着的人,在同一个时代擦肩而过。 她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轻,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那些念头还在脑子里转——封建主义,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雅典娜,宙斯,马克思。 可困意涌上来了,眼皮沉沉的,往下坠。 伦敦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煤气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照不远,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路。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房子挤得密不透风,墙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砖。空气里混着煤烟、垃圾和潮气的味道,吸一口都让人觉得肺里发沉。 一个年轻男人从巷子深处走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外套,袖口磨得发毛,领子也塌了,是白教堂底层人最寻常的打扮。裤子上有泥点,鞋子也旧了,走起路来却没有那种拖沓的声响。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碎石子上,稳稳当当。 脊背挺得笔直。 像根杆子似的,硬撑着那一身破衣烂衫。 他戴着口罩——那种几层棉布缝成的,把大半张脸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只是偶尔有煤气灯光扫过的时候,能瞥见里面有一点光,冷冷的,像是刀锋。 如果伊丽莎白·班纳特此刻走在这条巷子里,和这人擦肩而过,她准会惊讶地叫出声来。 那是威克汉姆。 那个在麦里屯风度翩翩、让无数姑娘心动的威克汉姆先生。那个谈吐得体、笑容温柔的威克汉姆先生。那个失踪了大半年、人们以为他已经远走高飞的威克汉姆先生。 他还在伦敦。 活着,但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威克汉姆贴着墙根走,每一步都很轻,很稳。这条巷子他走了无数遍了,知道哪块石板松了,哪堆垃圾后面能藏人,哪个拐角能看见巷子两头的动静。 他昼伏夜出,像一只耗子。 警察在找他。那些帮派的人也在找他。他知道为什么。 那个胖子上个月在俱乐部遇刺的事,报纸上写了,可写得不清楚。什么“某某勋爵”“某著名俱乐部”“受轻伤”——全是放屁。 他让他再也不能人道了。 那一刀下去,他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不是想杀他,是想让他活着,却活得像死了一样。那个胖子这辈子再也不能碰任何人,每次看见自己都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把刀,想起那个戴着口罩的人。 威克汉姆想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值了。 可他也付出了代价。那些人满城找他,他只能躲在这老鼠洞里,白天睡觉,晚上出来找吃的。有时候一连几天不敢动,饿着肚子躺在那个四面漏风的破屋子里,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分辨着是不是来抓他的。 他得活着。 活着才能等风声过去,活着才能找到那些人。 那些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的人,那些让他像牲口一样被对待的人,那些毁了他一辈子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还是那么稳,脊背还是那么直。 雾气越来越浓,煤气灯的光越来越暗。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被夜色吞没。 第133章 短视 第二日,玛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陌生的帐子,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柯林斯家的客房,亨斯福德,肯特郡。窗帘是夏洛特新换的,浅灰色的底子上印着暗纹。窗外的鸟叫了一两声,又停了,大概是飞走了。 她动了动,身上沉得很。昨晚做了太多梦。一会儿梦见工厂,周围全是咳着灰痰的女工,棉絮粘在她们的头发上,白花花的,像落了一层揭不掉的雪。 一会儿梦见济贫院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怎么推也推不开。 最后还梦见一个蒙面人,把她按在一把椅子上,说:“你该为你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她看不清那张脸,只听见声音从蒙面的布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 她揉了揉太阳穴,慢慢坐起来。噩梦而已。 她深吸一口气,下床,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阳光涌进来,把房间里那些影影绰绰的东西都照回了原形——椅子还是椅子,柜子还是柜子。 窗外,亨斯福德的小路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远处罗辛斯庄园的烟囱正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 那座大宅子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庄严,体面,纹丝不动,像一幅挂在墙上的油画。可她知道,再过一会儿,柯林斯先生就会从那里回来,带回凯瑟琳夫人今天早餐时说的每一句话,每一句话都会被他当作圣经一样逐字逐句地背诵给她们听。 她放下窗帘,洗漱,换衣服,下楼。 早饭后,夏洛特带着玛利亚去村里办事了。柯林斯先生一早就去了罗辛斯,说是要向凯瑟琳夫人请安。他是真心觉得那是一种请安——不是讽刺,不是自嘲,是实实在在的、发自肺腑的请安。玛丽有时候试着从他的角度去理解这件事,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铺开信纸,正在给简写信。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快。玛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替我添上一句问候。”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低下头在信尾加了几行字。写完了,她抬起头,正要说什么——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对视了一眼。柯林斯家平时没什么客人。这个时辰,夏洛特和玛利亚刚出门,不可能是她们。柯林斯先生去了罗辛斯,更不会这么快回来。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她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是谁?”玛丽问。 伊丽莎白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惊讶,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是达西先生。只有他一个人。” 玛丽愣了一下。达西?一个人? 她站起来,走到伊丽莎白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他就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手里拿着帽子,正在等仆人开门。 阳光落在他深色的外套上,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清晰。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四处打量——在罗辛斯的客厅里他是那样打量人的,像是在丈量每一个人与他的距离。此刻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垂着,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仆人领着他走进来。他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只有伊丽莎白和玛丽两个人。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收住了。 他先是道歉,说自己以为大家都在,贸然闯了进来。伊丽莎白站起身,脸上挂着礼貌的笑,把夏洛特和柯林斯的去向一一交代了,请他坐下。 他坐得很端正,背挺得笔直,手搭在扶手上,像一尊雕塑。 玛丽坐在旁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问起罗辛斯的事。凯瑟琳夫人今天可好,德布尔小姐身体怎么样,菲茨威廉上校怎么没一起来。他一五一十答着,话不多,每句都答得很恭敬,但恭敬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一种不是敷衍、却比敷衍更让人无法接近的距离感,像是他在自己周围画了一个圈,既不许别人进来,也不许自己出去。 伊丽莎白又问起另一件事,上次他和宾利先生匆匆离开内瑟菲尔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顿了顿。 那停顿很短,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他说宾利家的事业出了些问题,需要赶回去处理。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又问宾利先生还打算返回内瑟菲尔德吗。 玛丽坐在旁边,脑子里想着别的事。宾利家的产业,北方的产业。原书里没有写过具体是什么生意,只说是从北方来的,靠做生意攒下了家产。 纺织业?矿业?航运?她想起那些在工厂里咳着灰痰的女工,想起那些从矿井里爬出来的童工,想起那些在泰晤士河上漂着的运煤船。那些产业,哪一个不是沾着血和汗的。 她走神的时候,伊丽莎白正在替夏洛特说话。她说那门亲事虽然不算十分明智,但用审慎的目光看来,对她也是一门很好的姻缘。玛丽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达西。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看得出来——他不想再讨论别人的婚姻了。 他随手拿起旁边小桌上的一份报纸。那是玛丽今早放回去的。他看了一眼,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 “你很关注社会新闻?” 玛丽挤出一个很小的微笑。“在女人出门不方便的时候,报纸是我观察这个世界的重要渠道。不然,我只能跟着那些妇女去八卦谁家有女儿待嫁、哪户有男士未娶——这样无聊的事情了。”他看着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把报纸放回原处。 然后他微微皱起眉头,说起欧文。他说欧文的事业注定会失败,说很多人在非议他,说他没能好好维护自家的产业,真是不知所谓。 他的语气里带着那种惯常的笃定——不是傲慢,是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人挑战过这些判断,所以他把它们当成了事实。 玛丽看着他。她可以什么都不说,可以像往常一样端起茶杯,用一个礼貌的微笑把这个话题滑过去。 但她没有。她想到了那些被塞进烟囱里的孩子,想到了那些在棉尘里咳血的肺,想到济贫院那扇推不开的铁门。 她想到了欧文——那个在资本主义黎明时分,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把无数人从深渊边缘拉回来的疯子。 “普罗米修斯将火种带给人类,”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的行为本身就是高尚的。难道因为他被宙斯惩罚,人类就能无视他所作出的贡献吗?” 他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下去。“我认为,现在的工厂主和农场主都是很短视的。” 他坐直了身体。“说说看。”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说如今农业产量和工业品都在飞速提高,可国家内部却有大量贫困的人没有钱去消费这些产品。 她说现在英国的商品还能依靠军队去打破那些落后国家的大门,将商品倾销到那些地区,赚取巨额的利润。可工业革命并不会只在一个国家发生,殖民地也不会被英国独占。 总有后起之秀会赶上英国的生产能力,总会有其他国家来抢夺殖民地。 到那时候,商品销售不出去,国内又没人买得起——牛奶倒入河里,工厂停工,商人们和农场主们就会知道什么叫痛苦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听着,忽然问,为什么农场主不把牛奶便宜卖掉呢,至少还能赚一点。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到那时候,牛奶运到市场花的钱,比牛奶倒入河里还贵。而且他们不会卖的。他们宁愿把牛奶倒进河里,也不愿意让价格跌下去。他们还指望着市面上牛奶少了,价格能涨回来。” 屋里安静了几秒。达西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手指微微蜷着。他看着她,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有一点新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复杂的、像是第一次认识一个人的神情。 他听她说的那些话——产能过剩,市场饱和,殖民地竞争,生产危机。那些逻辑,那些环环相扣的推演,不像是从一个小乡绅的女儿嘴里说出来的。倒像是那些在伦敦俱乐部里高谈阔论的议员,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的银行家。 可他们说的都是眼前的利润、明天的涨跌。 她说的却是几十年后的事。而且按照她的理论,一切都是必然发生的,无药可解。他张嘴,想说什么——想问她是哪里学来的这些,想说他说得对但又想反驳——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夏洛特和玛利亚回来了。 他的话被生生咽了回去。他坐直了身子,又变回那个让人捉摸不透的达西先生。 夏洛特推门进来,看见达西,愣了一下,笑着行了个礼。达西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说路过顺便来拜访,以为能见到大家。 他的目光往玛丽那边扫了一眼,很快又移开了。他又坐了几分钟,话很少,只是偶尔应一句。那些目光还是一下一下往玛丽那边飘,但每一次都在半途被收回去,像是被某个意志强行拽住的。 终于,他站起来。“我该走了。”朝夏洛特欠了欠身,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最后看了玛丽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到。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玛丽。“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聊怎么经营庄园呢。”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那天夜里,玛丽躺在床上,又梦见了那扇铁门。锈迹斑斑,推不开。但她这次没有转身走开。她在梦里站了很久,看着那扇门,然后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 第134章 入场券 过了些日子,有一天夏洛特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盯了好一会儿。 玛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怎么?” 夏洛特没说话,只是继续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了然。 “达西先生应该是爱上你啦。”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撇了撇嘴。 “就不能是因为他觉得我说话有趣,专门来找我说话?” 夏洛特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玛丽看出来了——她在忍笑。 “说话有趣?”夏洛特重复了一遍,“他来了之后,常常坐在那里十多分钟也不说一句话。难得说几句,也像是迫不得已,并不是出自本心。”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 “他也很少真正开心。我完全摸不透他。” 玛丽没说话。 夏洛特歪着头,又猜了起来。 “也许是这个季节野外活动停止了,他来散心?” 玛丽看着她。 “菲茨威廉上校之前也经常一个人过来。” 夏洛特点点头。 “是啊。可菲茨威廉上校来了,会说会笑,会和伊丽莎白聊个没完。达西呢?他来干什么?” 玛丽没有说话。 夏洛特的目光又落在她脸上。 “他来的时候,总是常常望向一个人。” 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茶杯。 夏洛特的声音轻轻的。 “那是一种什么眼神,我看了几次,还是难以断定。但我知道,那眼神不是随便看看。” 屋里安静了几秒。 玛丽抬起头,对上夏洛特的目光。 “你想多了。” 夏洛特笑了笑,没有争辩。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然后她换了个话题。 “菲茨威廉上校倒是很可爱。” 玛丽看着她。 “他很爱慕伊丽莎白。” 玛丽点点头。 “我看出来了。” 夏洛特若有所思地说:“伊丽莎白嫁给他,倒是很适合的。他显然是个好人,又真心喜欢她。” 玛丽听着,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天在罗辛斯,菲茨威廉坐在伊丽莎白旁边,两个人聊得那么投契。那些笑声,那些眼神,那些自然而然的话题——和达西那种沉默完全是两回事。 夏洛特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天下午,阳光懒懒地照着,两个人在小树林里散步。 伊丽莎白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玛丽跟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菲茨威廉上校,你怎么看?”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玛丽想了想,索性直说。 “你有没有嫁给他意思?”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不是害羞,也不是回避,只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和他相处很开心。” 玛丽看着她,等着下文。 伊丽莎白却没有继续说。 玛丽叹了口气。 “我之前跟你说过,菲茨威廉出身显贵,但他只是个小儿子。”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知道。他分不到什么家业,只能从军为自己打拼。” 玛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认真。 “所以他一定会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转让一份一万镑的信托。” 伊丽莎白脸上的表情顿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神情。 “玛丽……” 玛丽打断她。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娶的是我,还是一万镑?”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玛丽看着她,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个姐姐,太骄傲了。骄傲到不愿意让婚姻沾上一点铜臭味。骄傲到宁愿错过一个喜欢的人,也不愿意让感情被金钱玷污。 可这个时代,婚姻本来就是钱和权的交易。 那些没有继承权的贵族小儿子,为了日后能继续过优渥的生活,自然需要富有的妻子。这是现实,不是谁的对错。 玛丽轻轻说:“你就当这是一份入场券。” 伊丽莎白看着她。 玛丽继续说:“有了这份嫁妆,你就有资格进入他的选择范围。但最后嫁不嫁,当然还是要你自己同意。” 伊丽莎白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最后伊丽莎白摇了摇头。 “玛丽,谢谢你。但这钱,我不能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一辈子都在想,他娶我,到底是因为我,还是因为那一万镑。” 玛丽没有说话。 她知道伊丽莎白说得对。可她也知道,这个时代,能像伊丽莎白这样骄傲的女人,会错过很多机会。 两个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谁也没说话。 那天下午,伊丽莎白独自在花园里散步。 她手里拿着简的来信,一边走一边读。简的字迹还是那样温柔,信里说的都是些家常——加德纳舅妈又给她做了新裙子,那几个小表弟闹着要她讲故事,伦敦的天气渐渐暖了,街上的马车越来越多。 伊丽莎白读着读着,嘴角弯了起来。 她正看得出神,忽然被人吓了一跳。 “贝内特小姐。” 她猛地抬起头,手里的信差点掉在地上。菲茨威廉上校站在她面前,脸上带着笑,正看着她。 伊丽莎白深吸一口气,把信叠好,按在胸口。 “上校!你怎么会来这里?”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笑。 “随便逛逛。” 伊丽莎白看了看四周,确定他没有带别人。达西不在,仆人也。就他一个人。 她想起他刚才说的“随便逛逛”——这花园离罗辛斯可不近,随便逛逛能逛到这里来? 她没问。 两个人并肩走着,走了一段。 伊丽莎白侧过头,问他:“听说你们周六就要走了?” 菲茨威廉上校点点头。 “是的。如果达西不再拖延的话。”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 “他要拖延,你也只能等着?”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 “我是听达西摆布的。他喜欢怎样就怎样安排。” 伊丽莎白听了,忍不住说:“即使安排的结果不中他的意,至少能为有权做主而感到洋洋得意。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一个人,能像达西先生那样喜欢专权做主,为所欲为。”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 “他的确喜欢自行其是。不过我们大家都是如此。只不过他比一般人更有条件这么做,因为他有钱,一般人比较穷。” 他顿了顿,又说:“我说的是实心话。你知道,幼子可就不得不克制自己,仰仗别人。”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是笑意,也是别的什么。 “照我看来,一个伯爵的小儿子对这两方面就不会有什么体验。”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说正经的,你又懂得什么叫克制自己和仰仗别人呢?你什么时候因为没有钱,想去什么地方去不成,或者喜爱一样东西买不成?”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意味。 “你问得好——也许这方面的苦头我没吃过多少。但在重大问题上,我可能就得因为没有钱而吃苦了。” 他顿了顿,看着她。 “小儿子就不能想和谁结婚就和谁结婚。” 伊丽莎白的心微微动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地接了一句:“除非是想和有钱的女人结婚,我想他们往往喜欢这样。” 菲茨威廉上校点点头。 “我们花钱花惯了,因此不得不依赖别人。处于我这种地位,结婚又能不注重钱,这种人可为数不多呀。” 伊丽莎白心里暗想:他这话,是故意说给我听的吗? 她想到这里,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她立刻又平静下来,用活泼的语调岔开话题。 “请问,一个伯爵的小儿子一般的身价是多少?我想,除非兄长体弱多病,你的要价总不能超过五万镑吧。” 菲茨威廉上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用同样轻松的口吻回答了几句,两个人又说了些别的。可那些话,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那些话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油,漂着,却再也沉不下去。 伊丽莎白当然明白。 菲茨威廉上校喜欢她,这是真的。他愿意和她聊天,愿意陪她散步,愿意听她说话,这也是真的。可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他需要考虑的东西,比“喜欢”多得多。 他需要一个富有的妻子。 这是他的实话,也是他的底线。 伊丽莎白不怪他。她知道这就是这个时代的现实。那些没有继承权的贵族小儿子,只能靠婚姻来维持体面的生活。他要娶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份嫁妆。 只是心里还是有些低落。 那些一起散步的日子,那些聊不完的话题,那些默契的眼神——原来都敌不过一份嫁妆。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菲茨威廉上校忽然开口。 “说起来,达西这次来,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伊丽莎白侧过头,看着他。 “什么事?” “他在来这里的路上,跟我说了一件事。”菲茨威廉上校顿了顿,“说是最近帮助一位朋友摆脱了窘境,放弃了一门冒昧的婚姻。” 第135章 真相 伊丽莎白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她面上不动声色。 “哦?那倒是有趣。” 菲茨威廉上校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下去:“他没有指名道姓,也没细说其他情况。我只是猜测,能让达西这么上心的朋友,想来也就那么几位。” 伊丽莎白心里一动,脸上却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 “你猜的是谁?” 菲茨威廉上校笑了笑。 “我猜是宾利。因为我听说他们俩整个夏天都待在一起,而宾利那样的青年,容易陷入那种窘境。” 伊丽莎白冷冷地开口。 “达西先生待宾利先生好极了,对他关怀得无微不至。” 菲茨威廉上校听出她语气里的异样,没有接话。 伊丽莎白又说:“他在最需要关怀的节骨眼上,达西还真能关怀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 “不过,你应该请他原谅,我不敢断定他说的那个人就是宾利。那全是猜测。” 菲茨威廉上校点点头。 “这件事达西当然不愿意让外人知道,免得传到女方家里,惹得人家不高兴。” 伊丽莎白看着他。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去的。” 菲茨威廉上校这才继续说下去。 “听说那位小姐有些条件很不理想。”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心里已经明白了。 那些条件——不够富有,不够显赫,配不上宾利家的门第。这就是达西先生所谓的“关怀”。 她垂下眼睛,什么都没有说。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又安静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谢谢上校告诉我这些。” 菲茨威廉上校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再说话。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菲茨威廉上校指着远处那片树林,说那里的风景不错。伊丽莎白点点头,说改天去看看。 那些话,说得客客气气,和从前一样。 只是不一样了。 又走了一会儿,菲茨威廉上校看了看天色,说该回去了。伊丽莎白点点头,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树丛后面。 伊丽莎白几乎是冲进房间的。 玛丽正坐在窗边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就看见姐姐那张涨红的脸、紧抿的嘴唇、还有眼睛里那压都压不住的火。 “怎么了?”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裙摆扫过地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她猛地站住,转过身,看着玛丽。 “你知道达西先生做了什么好事吗?” 玛丽放下书,看着她。 伊丽莎白不等她回答,已经开始说她和菲兹威廉的交谈内容了。 那些话说完,她又补充,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开了闸的水,收都收不住。 “简!简根本不会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她真是太可爱,太善良啦!她脑子灵,修养好,风度又迷人!他凭什么——他凭什么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 玛丽没有说话,这些事她知道迟早会发生。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气。 “我们父亲也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他虽然有些怪僻,但具有达西先生不可小看的能力,以及他可能永远不可企及的体面!”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班纳特先生虽然懒,虽然爱嘲讽人,虽然整天躲在书房里,可他从不卑躬屈膝,从不向权贵低头。这一点,达西未必做得到。 伊丽莎白说到这儿,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了母亲。 班纳特太太那张嘴,那些絮叨,那些在舞会上说个不停的话,那些对宾利先生恨不得贴上来的热情…… 她的信心微微动摇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昂起头。 “母亲这方面达西先生应该不会在意的!”她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觉得最使他有伤自尊的,是他的朋友跟门户低微的人家结亲。至于这家人有没有见识,他倒不会过于计较!” 玛丽看着她,没有打断。 伊丽莎白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他是想把妹妹许配给宾利先生!” 她大声说,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关键的东西。 “一定是这样!他一方面是被那种可恶透顶的傲慢心理所支配,一方面是想把乔治安娜嫁给宾利。这样两全其美——宾利娶了他妹妹,他也不用担心朋友被我们这种‘门户低微’的人家玷污!”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那股怒火烧得太猛,烧完就只剩下余烬了。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玛丽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莉齐……” 伊丽莎白没有动。 她低着头,玛丽看不见她的脸。只看见她的手攥着裙摆,攥得指节都白了。 然后她听见一声压抑的抽泣。 伊丽莎白哭了。 那哭声很轻,压着的,像是不想让任何人听见。可眼泪一掉下来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玛丽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伊丽莎白没有躲。 她靠在玛丽肩上,哭了好一会儿。那些委屈,那些愤怒,那些替简感到的不平,那些藏在心底的难过——全都化成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哭完了,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头痛。”她说,声音沙沙的。 玛丽点点头。 “躺一会儿。” 伊丽莎白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玛丽站在床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伊丽莎白脸上,把那些泪痕照得亮亮的。 --- 凯瑟琳夫人的邀请送来的时候,伊丽莎白只看了一眼,就把请柬放下了。 “我不去。”她说,语气淡淡的,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坚决。 玛丽抬起头,看着她。 “因为达西?”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玛丽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去。”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复杂的东西——是感激,也是不忍。 “两个人都不去,太失礼了。凯瑟琳夫人本来就对咱们家没什么好感,这一下更要记恨了。”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伊丽莎白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况且……” 她没有说完。 但玛丽看懂了她的眼神。 况且,达西也许会选择你。 玛丽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她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 柯林斯先生从外面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在罗辛斯那边已经听说了凯瑟琳夫人请客的事,也知道伊丽莎白拒绝了。他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夏洛特坐在旁边,脸上还是那副沉稳的笑,什么都没说。 柯林斯先生终于忍不住了。 “伊丽莎白表妹,你当真不去?这可是凯瑟琳夫人的邀请!夫人她老人家难得主动请客,你怎么能……” 伊丽莎白打断他。 “我身体不适,去不了。” 柯林斯先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玛丽身上。 “玛丽表妹,你呢?你去吧?”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轻轻点了点头。 玛丽说:“我去。” 柯林斯先生那紧绷的脸,一下子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像是谢天谢地。 “好好好!好歹有一个班纳特家的姑娘去,这就好,这就好!夫人不会太不高兴了……” 他又絮叨了几句,无非是“好好表现”“别给咱们丢脸”“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之类的话。 玛丽听着,什么也没说。 夏洛特在旁边,嘴角微微弯了弯。 伊丽莎白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树丛。 玛丽走到她身后,站了一会儿。 “你一个人去,自己注意。”伊丽莎白轻声说。 玛丽点点头。 “我知道。” 玛丽再一次走进罗辛斯的时候,心里复杂得很。 那些金碧辉煌的装饰,那些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的银器,那些穿着体面制服的仆人——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坐在这儿,却觉得什么都变了。 她想起伊丽莎白那张哭过的脸,想起她说的那些话——“简根本不会有什么不足的地方”“他凭什么觉得简配不上他的朋友”。那些愤怒,那些委屈,那些替姐姐感到的不平,都还在她心里压着。 可她也知道一切。 她知道达西为什么劝宾利离开简。她知道那些“条件不理想”指的是什么。她知道这是这个时代的规矩,是这些贵族老爷们从小到大被灌输的道理。 知道归知道,理解归理解,可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那是她姐姐。 于是当达西在花园里拦住她的时候,她总有些不在状态。 “玛丽小姐。”他站在她面前,那双眼睛看着她,和往常不太一样。 玛丽点点头,没说话。 达西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怎么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玛丽深吸一口气。 她想起那句话。那句话是她在书上读到的,不知道是谁写的,可一直记在心里。 “我曾在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她说,声音轻轻的,“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知道达西先生是如何认为的呢?” 第136章 告白 达西站在她面前,好像有什么话要说。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又抿紧了。玛丽从没见过他这样——她见过他板着脸拒绝和人跳舞,见过他在牌桌旁边一言不发地坐一整晚,见过他被柯林斯先生缠住时那种礼貌的、带着忍耐的表情。但都不是现在这样。现在他像是在找什么——找一句话,找一个开口的方式,找一个他自己都没有准备好的理由。 然后他终于开口了,问的是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语气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玛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只问他,能不能解释一件事。 她用了一个在书里看到的句子。 达西的身子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但玛丽看见了。他转过身,在那片草坪上来回走了两趟。皮鞋踩在草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夜色已经开始漫上来了,花园里的树影拉得很长,他走到树影尽头,又走回来,这样反复了好几次。一个向来知道自己每一步该怎么走的人,忽然不知道往哪儿走了。玛丽就站在原地,等着。 他终于停下来。 “我一直在克制自己,”他说,“但从第一次和你交谈开始,我就在说服自己——不要多想,不要在意。我告诉自己,你和我认识的那些人不一样;我告诉自己,你的出身,你的家庭,你那些亲戚——这些都不重要。我以为我能一直这样说服自己。” 他顿了顿,看着她。光线已经很暗了,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 “但我做不到。” 玛丽愣住了。她刚才问他那句话的时候,想的是简的事。她想让他解释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她等着他解释。可他开始说别的事。他在说他自己。 达西继续说下去,说得很快。他说起初在麦里屯舞会上见到她的时候,他几乎没有注意她。他那天晚上只跳了四支舞,谁也不想认识。后来在内瑟菲尔德,他看见她和伊丽莎白一起骑马过来,裙子沾了泥,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可她从马上下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慌。那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和别人不一样。然后是在罗辛斯,她弹了那首曲子。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记住了那些音符。那天晚上回到自己房间以后,他还在想那段旋律。 他说这些的时候,不像是在倾诉,倒像是在回忆。他不是一个习惯坦白自己的人,这些话对他来说像是新学的语言,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用力。他一直说到现在——说到他挣扎了多久,说到他如何反复告诉自己这门亲事有多少不利因素,说到那些因素在她面前如何一件一件地失去了分量。 “我知道你也许并不在意这些,”他说,“我知道你可能根本不想听。但我必须说出来。” 然后他停下来,看着她。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客厅那边的灯光透过窗户照出来,在草地上投下一方一方昏黄的光。她就站在光的边缘,半张脸被照亮,半张脸藏在暗处。 “玛丽小姐,”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恳求你,接受我的求婚。” 风吹过树梢。远处,大概是从厨房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器皿碰撞的声音。玛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让自己把这些话消化完,然后才开口。 “达西先生。”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也没有得意,“你刚才一直在说自己。你说了你如何挣扎,如何说服自己,如何放下那些顾虑。你说了很多很多。但你从来没有问过我——问我是怎么想的。你从来没有问过我,这几个月以来,每次你站在旁边不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他听了这话,像是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你刚才告诉我,你告诉自己我的家庭不重要。可你知道这话听起来像什么吗?像是在说——‘我已经够慷慨了,我已经够宽容了,我都愿意忍受你的家人了,你还想怎样?’” 她不是愤怒。她只是觉得有点荒诞。这个人,他聪明、认真、读过很多书、能把一件事想得很深,可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被他当作“问题”来克服的东西,是她每天生活的一部分。 “我不需要被忍受,达西先生。我也不需要一个觉得娶我是降格以求的丈夫。” 他的脸色变了。不是红——是白。白得即使在昏暗中也能看出来。 “我没有——” “你有。你虽然没有用这个词,但你一直在说这个意思。你说你明知道门第悬殊还是放不下。你说你的理智一直在警告你。你在告诉我,你为了爱我,克服了多大的障碍。”她看着他,“那些障碍里,有我的家人,有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有我的姓氏。你要我怎么接受这种表白?” 他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园里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最后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你说的这些,我都承认。我没有办法替自己辩解——如果辩解就是拿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欠了欠身——一个很正式的、像是告辞礼一样的姿势——转过身,往屋子那边走去。步子不快,脊背还是那样挺拔,看不出慌乱 。走到那片灯光照亮的草地上时,他停了一秒。玛丽以为他要回头,但他没有。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屋子里去了。 玛丽一个人站在花园里。夜风从树梢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草的腥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紧的,指甲掐在掌心里。她慢慢松开,觉得手掌有些发酸。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可那些话说出来之后,她心里并没有觉得痛快。 客厅里传来收拾茶具的声音。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出来找她了。她转过身。 返回房间的路上,她路过那扇落地窗。窗帘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瞥见达西站在客厅的角落里,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宾利先生走过去想跟他搭话,他摇了摇头,只说了一两个字。宾利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开了。他还是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只是看起来有些空。 玛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没有再去客厅。她在房间里坐了很久。镜子里的那张脸——褐色的眼睛,不够挺的鼻梁,班纳特太太念叨了一辈子说不够好看的那张脸。她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镜子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她在想刚才花园里那个人,想他说的话,想自己说的话。想原著里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那场戏——吵得天翻地覆,互相指责,互相伤害,最后那些伤害变成了一封长长的信,变成了后来所有事情的开端。 可她刚才没有吵。他也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儿,被她那些平静的话钉在原地,什么都说不出来。这样也好。至少没有因为威克姆那个家伙再添什么误解。至少那些藏在心底的怨气,今晚都说清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少了一个听众。对这一点,比少了一个家世丰厚的求婚者,更让她觉得可惜。那个人,傲慢、固执、一身的毛病。但他听她说话的时候,是真的在听。她说的那些——关于巴赫,关于火山灰,关于左右手和刀痕走向——他不一定赞同,但他会想一下。这样的人,一辈子能遇到几个。 可她不能骗自己。她从始至终对他没有那种意思。她最开始一直以为,会是伊丽莎白走进这个剧本——达西向伊丽莎白求婚,伊丽莎白拒绝他,两个人你逃我追,互相看不顺眼又互相吸引,最后走到一起。那是书里写的,是注定的。 可现在出了偏差。 也许是威克姆。因为威克姆的谎言,伊丽莎白才会对达西有偏见;因为威克姆的阴谋,达西才会写信解释;因为威克姆带着莉迪亚私奔,达西才会出手相助,最后赢得伊丽莎白的心。那些误会、冲突、波折,都是他们感情的一部分。可她为了尽早清除那个不稳定因素,提前动了手。一只蝴蝶扇动翅膀,整个故事就改了走向。 她把扣在桌面上的镜子翻过来,看着里面那张脸。 “算了。”她轻声说。 吹灭蜡烛,房间里陷入黑暗。窗外,夜虫还在叫着,罗辛斯的钟楼敲了十一下。 第137章 解释 马车在夜色里慢慢往回走。 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单调的咕噜声。车厢里只有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晃来晃去,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忽长忽短。 夏洛特坐在玛丽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了口。 “今晚在罗辛斯,你和达西先生在花园里聊了什么?”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烛光里,夏洛特的脸还是那样沉稳,可那双眼睛里,分明有一点好奇。 玛丽想了想,嘴角弯了弯。 “有一朵花在花园里有些突兀,”她说,声音轻轻的,“我说应该趁早剪了。” 夏洛特愣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却立刻插话了。他从前座探过头来,脸上带着那种一本正经的表情。 “那花园都是符合凯瑟琳夫人心意的!每一棵花,每一丛草,都是夫人亲自指点过的。玛丽表妹,一定是你没能欣赏夫人的布置,才会觉得有花突兀。你要多多学习,这样才能紧跟夫人的心意。” 他说得认真极了,像是在布道。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夏洛特看了她一眼,眼里带着一点歉意。那目光像是在说:你知道他就这样,别往心里去。 玛丽轻轻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咕噜咕噜地响着。柯林斯先生还在絮叨,说什么“夫人的品味”“夫人的布置”“夫人最不喜欢别人指手画脚”。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 夏洛特没有再问。 玛丽回来的时候,伊丽莎白还坐在窗边等着她。 烛光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玛丽脸上,带着一点探寻的意味。 “回来了?” 玛丽点点头。 伊丽莎白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轻轻问了一句。 “还好吗?” 玛丽想了想,说:“还好。” 她不想把今晚的事当笑话讲。被求婚,拒绝,吵架——那些事太复杂了,说不清。 “那就好。”伊丽莎白没有再问,“早点睡。” 玛丽点点头。 她洗漱完,躺到床上。枕头软软的,被子暖暖的。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尾。 玛丽睁开眼睛,觉得精神很好。她洗漱完,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在等她了。 “出去走走?”伊丽莎白问。 玛丽点点头。 两个人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进林子里。早晨的空气清新得很,带着草木的香味,吸一口都觉得肺里舒坦。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一片片光斑。 她们走了一会儿,玛丽忽然停下脚步。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庭园边缘的小树林里,站着一个男人。 那是达西。 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封信,像是已经等了很久。看见她们,他往前走了几步,却又停下来。 伊丽莎白看了玛丽一眼。 玛丽没有动。 达西终于走过来。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走到她们面前,停住。他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向玛丽。 他把信递过去。 “我在这里转悠好久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希望能碰到你。” 玛丽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 达西顿了顿,又说:“你至少应该看看这封信。” 他微微鞠了一躬,转过身,快步走进林子里。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树丛后面。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玛丽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封信。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封口处用火漆封着,印着一个清晰的印章。 玛丽拆开信,里面是厚厚一叠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达西的字迹不像他本人那样拘谨——笔画用力,有几处墨水洇开了,像是写的时候停顿过,又像是笔尖压得太久。 信的开头没有寒暄。 “玛丽小姐: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必担心我会重复昨晚那些话。我不是来再次求婚的。你昨天已经说得很清楚——你不愿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他的措辞简短,像是一刀切断什么。 “但有一件事我必须解释。你指责我拆散了你姐姐和宾利。这件事,我不能不回应。” 接下来是一段很长的叙述。他讲自己去年秋天在赫特福德郡注意到宾利对简的关注,讲他在内瑟菲尔德舞会上观察简的神情——她笑容得体,举止大方,对每个人都同样温柔。他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特殊的偏爱。他承认自己也许看错了。他说,如果真是他看错了,那他对简造成的伤害,他会承担全部责任。但他也写道:宾利不是被他一个人拉走的。宾利在北方的工厂出了些麻烦,需要他回去处理。他的姐妹也在旁边说了些话——那些话他当时没有阻止,现在想来,他应该阻止的。 “是我告诉他,简对他没有深情。他信了我。” 这句话孤零零地占了一行,像是一个罪状。 下一段,他提到了简到伦敦的事。他说他和宾利小姐一起瞒住了宾利,让他不知道简就在城里。他说这件事他没有什么可辩解的——他确实是做了亏心事。他当时以为自己在帮朋友,现在回想起来,他说不清那到底是帮忙还是控制。最后一段,是关于玛丽家里人的。 他写得比前面都短。他说她母亲的某些言行确实让他犹豫过,她两个小妹妹也有失检点。他用词很克制,像是在挑着字眼走路。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不像是指责,更像是在解释——解释他之前为什么会犹豫,为什么会在理智和感情之间拉扯那么久。他没有说“你的家世配不上我”,他只是把这些事实摆出来,像是在说:这就是我当时面对的东西。 “你可以继续恨我,”信的结尾写道,“你有这个权利。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有无缘无故地伤害任何人。我会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教训。” 签名是规规矩矩的全名:“菲茨威廉·达西”,没有“敬上”,没有“你最真诚的”——什么都没有,就只是一个名字。 玛丽把最后一页放下。 信很长,她从头读到尾,中间有几段反复看了好几遍。看完之后,她没有立刻动,只是坐在那里,把那些纸叠整齐,塞回信封里。她想起昨天在花园里,达西站在她面前,说“我克制来克制去”。那时候她以为他在表白。现在她明白了——他不只是在表白,他是在坦白。 那些他昨天没有说出口的话,全在这封信里。他本可以当面说清楚的,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写信,大概是因为写信的时候,没有人能打断他,没有人能在他说到一半的时候转身走开。 “怎么了?”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叠纸递过去。 “你看看这个。” 她抬起头,看着坐在旁边的伊丽莎白。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莉齐,”她把信递过去,“你看看这个。” 伊丽莎白接过来,低头看着那些字。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 “这样看来,起码简的婚事未来还是很有指望的,不是嘛?”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在信纸上移动着,一行一行,表情随着那些字不断变化。 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然后是愤怒——那愤怒不是冲着信的,是冲着什么的,玛丽看得出来。 再然后,是复杂。 伊丽莎白看完了。 她把信放下,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 “都怪我!”她大声嚷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当初夏洛特就提醒我,让简在宾利面前再热情一些。我却觉得,只有看出简本性的人,才值得简嫁给他!” 玛丽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 “这下好了,平添了这么多波折!当初威克汉姆喜欢我,我很得意。达西怠慢我,我就生气。我对他充满了偏见,从没想过要公正地看他一眼。”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现在我才认识到,达西竟有勇气自陈错误。”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 “还有你,我的妹妹。” 玛丽愣了一下。 伊丽莎白的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你是不是因为我对他的反感,才拒绝了他的求婚?” 玛丽摇了摇头。 “不是这样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完全是出于自己的情感选择拒绝的达西。” 第138章 离去 伊丽莎白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还有没褪尽的泪光。 玛丽顿了顿,忽然问了一句。 “那你呢?现在有没有对达西先生有一点好感?”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试探。 “毕竟你们两个,曾经一个傲慢,一个偏见。如果解除了那些误会,也许你和他更合适。” 伊丽莎白沉默了一会儿。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着。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斑斑驳驳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这些日子我也看明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些,“那些家大业大的家族里面,婚事是很难完全由感情决定的。” 玛丽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 “即便我嫁入那种家庭,也要不断进行磨合,去适应那种充满交际和浮华的生活。” 她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点释然,也有一点认命。 “我想,这不是我想要的。” --- 两个人又在林间小路上走了一会儿。 阳光渐渐升高,把树影拉得短了些。伊丽莎白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玛丽跟在她旁边,偶尔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走到柯林斯家门口的时候,伊丽莎白已经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推开门,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常的、淡淡的笑。 夏洛特正在客厅里坐着,看见她们进来,抬起头。 “你们回来了。”她说,语气还是那样沉稳,“达西先生和菲茨威廉上校刚才来辞行了。”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夏洛特继续说:“菲茨威廉上校还等了好一会儿才走,说想跟你们道个别。可惜你们一直没回来。” 玛丽注意到,伊丽莎白依然无动于衷。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伊丽莎白看来是完全不想这两兄弟了。 这个念头让她有些感慨,又有些释然。 --- 第二天上午,两位先生离开了罗辛斯。 柯林斯先生一早就守在门房附近,等着给他们送行。他站了快一个时辰,终于等到了那辆马车驶出来。他站在路边,鞠了一个又一个躬,直到马车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回家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得意的笑。 “好消息!好消息!”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我刚才在罗辛斯那边看着两位先生走的。他们看上去身体非常健康,精神也挺饱满。完全没有离别后的愁苦,真是好样儿的!” 玛丽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书。 柯林斯先生说完,又急急忙忙往外走。 “我还要去罗辛斯一趟,去安慰安慰凯瑟琳夫人母女。她们两位没了客人,肯定觉得冷清。” 他走了。 玛丽抬起头,和伊丽莎白对视了一眼。 伊丽莎白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 傍晚的时候,柯林斯先生又回来了。 这回他脸上那得意劲儿,比早上更甚。 “凯瑟琳夫人有话带给你们!”他说,声音都高了八度,“老人家觉得心里沉闷,切望大家和她共进晚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特别是班纳特家两位小姐。夫人特意点了你们的名。”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那我们就去吧。”她说。 伊丽莎白一见到凯瑟琳夫人,心里就冒出一个念头——差一点点,玛丽就会成为她的外甥媳妇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差点没忍住笑。 她想象着如果达西真娶了玛丽,凯瑟琳夫人那气急败坏的样子,一定比现在这副傲慢的嘴脸有趣一百倍。 她低下头,假装在看裙摆,把那点笑意死死压住。 玛丽站在旁边,倒没注意到姐姐的心思。她的目光落在凯瑟琳夫人身后的安身上。 安今天穿着一身天蓝色的长裙,那蓝色淡淡的,衬得她苍白的脸上有了一点血色。玛丽在那颜色上多看了片刻。 蓝色。 她忽然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在20世纪中叶以前,欧洲很长一段时间里,红色一直代表着勇敢、牺牲、战士、领袖。因为鲜血是红色的,所以那是属于男人的颜色。而粉色是鲜血遇水之后的颜色,被认为是男孩应该穿的——他们是未来的战士,未来的牺牲者。中世纪和文艺复兴的壁画里,男孩常常穿着粉色。 蓝色呢?蓝色是圣母玛利亚的颜色,象征着纯洁、柔顺、忠贞。那是给女孩穿的。 到了20世纪中期,商家为了多卖东西,把过去几百年的价值观一扫而空。他们开始大肆宣扬:女孩就应该用粉嫩的粉色,可爱,柔美;男孩就应该用冷静的蓝色,理智,沉稳。 那些广告,那些海报,那些育儿指南,一遍一遍地告诉人们:这才是天经地义的。 可哪有什么天经地义? 玛丽想起第三次女权主义运动时,人们说的一句话:性别是被社会塑造的。 她现在就站在第一次女权主义运动的起始点上。 看着眼前这些被规矩、被礼教、被“体面”框住的女人,她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只要不对女孩说什么不可以做,一个人的未来能创造出什么,谁又能知道呢? 可男人总是会无视那些伟大的女性政治家、军事家、文学家、艺术家在世界留下的痕迹。 明明欧洲历史上就有那么多伟大的女性领导者——那些女王,那些女公爵,那些在战争和政坛上翻云覆雨的女人。 圣女贞德的故事,更是人人皆知。 有居里夫人,那个在实验室里熬白了头发的女人。 再过一百年,还会有伍尔夫——那个深刻洞察女性处境的作家。 哦,还有那个发明了wifi基础技术的女演员——玛丽一下子想不起她的名字了,但她记得那个故事。 可那又怎样? 平权之路,注定艰辛。 需要漫长的时间,一点一点地进步。 玛丽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脚上那双简朴的鞋子上。 她站在这儿,穿着这身衣裳,看着安身上那条天蓝色的裙子。 玛丽站在窗边,听着凯瑟琳夫人滔滔不绝。 “不瞒你们说,我心里难受极了。”凯瑟琳夫人端着茶杯,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相信,谁也不会像我一样,朋友走了会觉得这么伤心。不过我特别喜欢这两个年轻人,我知道他们也很喜欢我!他们可真舍不得走啊!不过他们一向如此。那位可爱的上校直到临行前还能强打着精神,但是达西看上去难过极了,我看比去年还难过。他对罗辛斯的感情真是越来越深。” 柯林斯先生立刻凑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夫人说的是!达西先生对罗辛斯的感情,那是再明显不过了。一定是舍不得离开夫人,舍不得离开这美丽的庄园,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往玛丽这边瞟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凯瑟琳夫人和安听了这话,都微微笑了一下。 玛丽站在窗边,嘴角微微抽了抽。 她没说话。 --- 晚餐后,客人们散了。 玛丽正要去找伊丽莎白,却见安朝她走过来。那瘦小的身影在烛光里显得格外单薄,步子迈得很慢,却很稳。 “玛丽小姐。”安站在她面前,声音轻轻的。 玛丽看着她。 “你之前那个提议,”安说,“让我在屋里多走动走动,果然很有效果。” 玛丽愣了一下。 安继续说下去,嘴角微微弯着:“如今我比之前吃得多了些,母亲很高兴。” 玛丽看着她,心里有些诧异。 “我还以为,”她斟酌着说,“凯瑟琳夫人会觉得这有失体面,不愿意让你多运动呢。” 安摇了摇头。 “母亲其实很紧张我的身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我从小就和母亲相依为命。父亲走得早,家里只有我们两个。母亲对我可能……管得更多一些。” 玛丽听着,没有打断。 安继续说:“这么大的庄园,母亲如果不能保持威严,恐怕是保不住这份财产的。” 玛丽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这个时代女性的困难。一个寡妇,带着一个体弱多病的女儿,守着偌大的罗辛斯——如果没有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那你自己也要注意,”玛丽说,“不可以操之过急。循序渐进,身体累了就休息,慢慢来就好。” 安点点头。 “谢谢。” 她转身,慢慢走回凯瑟琳夫人身边。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她知道这个时代对女人有多苛刻。寡妇要保住家产,女儿要守住体面,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 可凯瑟琳夫人那副颐指气使的劲儿,她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对客人也这样,何必呢? 第139章 重逢 凯瑟琳夫人站在客厅中央,裙摆还没落定,话已经出来了。 “伊丽莎白小姐,你当真周六就要走?”她把“当真”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质疑一项未经她批准的决定,“再住一个月也不迟。我给你父母写信——他们不会不答应的。” 她说“不会不答应”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根深蒂固的确信,好像这世上所有父母的答复都在她预料之中,差别只在于她愿不愿意屈尊去要这个答复。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脸上挂着礼貌的笑。那个笑容她已经维持了整整一个下午,边缘有些发酸了,但她没有让它松动。“多谢夫人好意。只是计划已定,不好再变动了。” 凯瑟琳夫人皱了皱眉。她的皱眉不是迟疑——是困惑。困惑怎么会有人把她的话当作建议来权衡,而不是当作命令来执行。 她正要开口再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了门口的身影。安从走廊那边走过来,步子很慢,一只手轻轻扶着门框,在母亲身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贴在傍晚的光线里。 凯瑟琳夫人看了女儿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被压了回去——是到了嘴边的话,还是某种更深的、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情绪——玛丽没有看清。但她的嘴闭上了。她没有再勉强。 “那好吧。”她转向夏洛特,语调恢复了那种发号施令的利落,“你给她们安排仆人,送她们回伦敦。” 夏洛特正要应声,伊丽莎白已经开了口。“多谢夫人。只是舅舅会派仆人来接,就不劳烦夫人了。” 凯瑟琳夫人挑了挑眉。被拒绝一次是不解,被拒绝两次就需要某种解释了。但她没有追问原因——大概追问原因本身就是一种降格。 她转而问起旅程的细枝末节:几点出发,走哪条路,在哪里歇脚,马车是舅舅自己的还是从驿站雇的,车夫靠不靠得住。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从一张看不见的清单上挨个打勾。问完了旅行计划,她又开始指示她们如何打点行李——礼服要放在最上面,用薄纸隔着,到了歇脚的地方要记得把行李从车顶搬下来,免得被夜露打湿。 伊丽莎白一一应着,偶尔点点头,偶尔说一句“夫人说得是”。她应得很有节奏,每一个回应都落在一个恰到好处的间隙里,既不会让凯瑟琳夫人觉得被怠慢,又不会让谈话延长哪怕半分钟。 玛丽站在旁边,看见玛丽亚悄悄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退得很轻,脚跟先落地,然后是脚尖,像是在撤退时尽量不发出声响。 她的表情没有变,但玛丽从她那微微抿紧的嘴角里读出了一行字:还好我不用回朗博恩,不用受这一番指点。玛丽弯了弯嘴角,把那点笑意藏进低头整理手套的动作里。 终于到了告辞的时候。 凯瑟琳夫人站起身来,微微点了点头——那是她能给的最高规格的礼遇了。 “祝你们一路平安。”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恩赐的意味,“明年再到亨斯福德来。” 伊丽莎白屈膝行礼,玛丽也跟着行了礼。 正要转身,却见德布尔小姐往前走了一步。 那个瘦小的姑娘,当着众人的面,朝她们行了个屈膝礼。 然后她伸出手来。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握住那只手。那手很凉,却很稳。 安又转向玛丽,也伸出手。 玛丽握住她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微微用力了一下。 她抬起头,对上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是感激,也是别的什么。 安松开手,退回到母亲身边。 凯瑟琳夫人看了女儿一眼,什么都没说。 玛丽转身,和伊丽莎白一起走出那扇大门。 玛丽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进去。柯林斯正在餐厅里发表告别演说,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像是在主持一场只有他自己到场的布道。 他站在餐桌旁,双手交叠在身前,把昨晚准备好的措辞一句一句往外端,语调平稳得像在念《公祷书》。他说承蒙两位表妹光临敝舍,他说敝舍寒伧、居室局促、仆人寥寥,他说这一带恐怕在年轻小姐眼中乏味至极——又说多亏罗辛斯,这一切不便都得以补救。 说到罗辛斯的时候,他微微欠了欠身,仿佛那位夫人此刻正坐在餐桌的另一头朝他颔首。 伊丽莎白坐在他对面,背挺直,脸上挂着那种绷得很紧的礼貌——不是假笑,是一个人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面部肌肉上,以确保它们不会出卖自己。她说她六周来过得非常愉快,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事先拟好的外交照会。 柯林斯显然对她的回答很满意。他脸上的笑又加深了一层,在餐桌旁边踱了两步,然后停下来,转向伊丽莎白,用一种更正式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他说希望她能把这里的好消息带回赫特福德——凯瑟琳夫人对内人关怀备至,这是她每天都亲眼看见的。他顿了顿,眼眶泛起一层薄薄的湿意,说他和亲爱的夏洛特心意相通,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同气连枝,就像天造地设的一对。 玛丽靠在门框上,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餐厅的窗户朝东,晨光从侧面照进来,把柯林斯的影子投在那张刚收拾干净的餐桌上,随着他的手势一伸一缩。这个人大概是从镜子里练习过这些句子的,也许还不止一次。 她把视线移到伊丽莎白脸上——伊丽莎白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只是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食指正轻轻敲着自己的裙摆,一下,一下。这是她忍耐到极点的信号。 伊丽莎白稳妥地接住了话头,说夫妇如此相处当然是幸福的,又说她相信这家里过得很舒适,她也为此感到欣慰。话才说到一半,夏洛特从厨房那边走进来,围裙上还沾着一点面粉。伊丽莎白的声音顿了一下——不是卡壳,是松了口气。 马车在门外等了大约一刻钟。箱子捆上去,包裹塞进车厢,车夫把马匹的肚带紧了又紧——这些动作在有旁人在场的时候总是慢得分明,像是有人在故意拉长时间。 柯林斯站在花园门口,看着她们上了车,又嘱咐伊丽莎白替他向班纳特先生和太太问安,向加德纳夫妇问安,还说他永远不会忘记去年冬天在朗博恩受到的款待。夏洛特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还是那样安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玛丽弯腰上车的时候,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那只手上有面粉。 马车驶出牧师住宅的小径,拐上大路,亨斯福德的树篱开始往后退。玛丽靠在座位上,肩膀往下塌了塌,像是终于可以松开一根绷了六周的绳子。 “真是幸好你不是妹妹。”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的脸埋在车窗的阴影里,但嘴角的弧度已经露出来了。“不是躲清闲,是实在扛不住。 那位柯林斯先生,一个人能占掉所有的空气。那位凯瑟琳夫人,一个人能抵一个军事法庭。我在旁边听着,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伊丽莎白笑出声来。马车轮子碾过石子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和那笑声混在一起,像是某种迟来的、憋了很久的解压仪式。 一路倒是顺利。他们在某个驿站换了一次马,吃了两块冷馅饼,喝了半壶带着马鞍味的茶。 下午的光线开始变软的时候,马车驶进了格雷斯丘奇街,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停下来。简已经站在门口了。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家常裙子,站在台阶上朝她们笑,午后的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暖洋洋的。 伊丽莎白先下车,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问她瘦了没有,问她路上累不累。简摇摇头,笑着反过来问她。伊丽莎白说还好。 玛丽站在旁边,多看了简一眼。气色确实不错,没有瘦,也没有憔悴——不是那种被什么事压着的黯淡,是一种安静的、收敛的、像是秋天湖面一样的平静。波澜也许还在底下,但至少表面上已经不再翻涌了。 加德纳舅妈没给她们太多细想的时间。 行李还没放下,她的声音就从客厅里传了出来——新到一批绸缎,要给每人做条新裙子,已经替她们约好了裁缝,明天一早就来量尺寸。 刚逛完街回来,又有邻居上门,说是一直听说班纳特家的小姐们来了,非要来看看。几个小表弟在走廊里窜来窜去,一会儿撞翻了雨伞架,一会儿又追着猫跑进了厨房。 舅妈一边招呼客人一边骂孩子,同一句话里前半截是“这料子是上个月刚从曼彻斯特运来的”,后半截是“你再追猫我就把你关储藏室”——语调平滑过渡,毫无停顿。 玛丽被拉着试裙子、选布料、应付那些太太们盘问家里几个姐妹嫁没嫁人,忙得连坐下喝口茶的工夫都没有。伊丽莎白也没好到哪儿去,被隔壁那位耳背的老太太拉着问了半天朗博恩的收成,老太太从头到尾都以为她说的是另一个郡的朗博恩。 直到晚上,客人散了,孩子们睡了,房子里才安静下来。起居室的窗帘拉上了,壁炉里的火只剩一层暗红色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简坐在靠窗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手里端着半杯已经凉掉的茶。 玛丽靠在对面,把两只脚缩进椅子底下,整个人蜷成很小的一团。窗外偶尔有马车经过,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某种缓慢的、永不停歇的钟摆。 简说这些天在舅妈家过得挺好,每天都有事做,倒不会想太多。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茶杯的边缘,手指沿着杯沿慢慢转了一圈。 她没有说是“不想什么”。玛丽也没有追问。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壁炉里那块烧了一半的木柴塌下去,迸出一小撮火星。 然后玛丽忽然开口。“简,宾利先生。你还想着呢吗?”简的手指停住了,停在杯沿的那个缺口上。 玛丽没有等她回答,继续说下去,语调很平。“宾利被人拖着,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在伦敦。他的姐妹和达西联手隐瞒了你的消息。” 简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动——不是震惊,不是委屈,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累人的东西:一个等了太久的人,终于有人替她说出了那个她不敢确认的事实。 “明天,”玛丽说,一字一句,“你应该直接去宾利家拜访。大胆去问他,问他的心意。” 简的手微微攥紧了膝上的毛毯。她说这样合适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了屋里除了她们之外并不存在的其他听众。壁炉里的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层很淡的阴影,忽明忽暗。 第140章 宾利家 玛丽笑了。 是那种她很少露出来的、近乎笃定的笑。“简,你等了他这么久,不就是想知道他心里还有没有你吗?与其在这儿猜来猜去,不如直接去问。” 伊丽莎白也在旁边说,她当年就该劝简勇敢一点,直接向宾利先生表白心意。 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毛毯边缘慢慢绞着,指节微微泛白。外面的马车声又响了一次,从街头一直响到街尾,渐渐远了。玛丽没有再开口。 她知道简需要把这些话在心里重新摆一遍——像整理一个被翻乱的抽屉,把每一件东西都拿出来,对着光看一看,再决定放回哪里。 烛火跳了跳。简抬起头,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犹豫——那种犹豫不是迟疑,是一个人站在一扇从未打开过的门前,深吸气。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幅度的确很轻,像是怕点得太用力会把什么撞碎。但玛丽看见了。伊丽莎白也看见了。 窗外最后一辆马车刚好驶过,蹄声清脆地敲过石板路,远了。 宾利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他握着羽毛笔,一行一行往下看,偶尔添几笔,偶尔皱皱眉。两个姐妹带着赫斯特先生出门逛街去了,临走时还叮嘱他“好好把账算清楚,别偷懒”。 他应了,可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简。 她在伦敦。他知道她就在伦敦,却一直没去见。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达西后来写信提醒了他关于他自己犯下的错误。只是他却不敢去问一问简是否原谅了自己的不告而别,又担心从她嘴里听到已经有人捷足先登的坏消息。 他叹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看那些数字。 门敲响了。 “进来。” 仆人推开门,躬身道:“先生,外面有两位小姐来访,说是班纳特家的小姐。” 宾利手里的羽毛笔猛地一抖。 一滴墨落在账册上,在“收入”那一栏旁边留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仆人,愣住了。 “班纳特家的小姐?” “是,先生。两位。” 宾利猛地站起身,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 “请进来——不,我亲自去!” 他绕过书桌,快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外套还整齐,领巾也没歪。他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 --- 大门外,简正站在石阶上,脸色微微发白。 她拉着玛丽的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点颤抖。 “玛丽,要不……我们还是回去吧?”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 简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万一他不见我们呢?万一被拒之门外,那也太丢脸了。万一他其实已经……已经……” 她说不下去了。 玛丽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想要得到美好的姻缘,自然不能在家干等着。”她笑了笑,“你等了他这么久,不就是为了今天吗?” 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大门忽然打开了。 宾利从里面快步走出来,步子又急又快,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简身上,就再也移不开了。 他站在她面前,细细打量着她——那张他想了无数遍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微微发白的脸色。她瘦了一点?还是他的错觉?她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裙子,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美。 简也望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不开口。 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简的裙摆。宾利站在那儿,像是被定住了似的,一句话都顾不上说。 玛丽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宾利先生,”她轻声开口,“是不是要进去再聊?” 宾利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回过神来。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笑了。 那笑容有些傻,却是真心实意的。 “是,当然。看我,真是太失礼了。”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快请进,快请进。” 简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里走。玛丽跟在后头,嘴角微微弯了弯。 --- 客厅比想象中宽敞。 那是一间乔治亚风格的房间,不算太大,却布置得十分雅致。墙面贴着浅灰色的壁纸,配着白色的石膏线条,简洁又不失体面。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烧着火,暖意融融的。 壁炉台上摆着一座铜钟,造型古朴,指针正慢慢走着。旁边是一对青花瓷瓶,釉色透亮,一看就是从东方运来的好东西。 墙上挂着几幅油画。正中间那幅是风景,画的是英格兰北部的丘陵,绿意盎然,笔触细腻。左边那幅是肖像,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深色外套,神情严肃——大概是宾利家的长辈。右边那幅是一幅静物,画着水果和银器,光影处理得很好,看得出是名家手笔。 天花板中央垂下一盏水晶吊灯,擦得锃亮,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家具都是深色的胡桃木,沙发和扶手椅上铺着墨绿色的绒面,手感柔软,看得出是上等货色。墙角摆着一张写字台,上面放着几本书和一份卷起来的报纸。 玛丽的目光从那些陈设上一一扫过,心里暗暗点头。这屋子有些年头了,家具不是簇新的,但保养得很好。宾利家虽然不算老牌贵族,家底却也不薄。 她在心里把这些细节默默记下。 然后她站起身来。 “宾利先生,我想到图书室看看书,可以吗?” 宾利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当然当然!图书室在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里面书不多,但有几本还不错的,玛丽小姐随便看。” 玛丽点点头,朝简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简却看懂了。 她的脸微微红了红。 玛丽转身走出客厅,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走到图书室门口,推开门,走进去,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简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上,攥着裙摆,指节微微泛白。她低着头,不敢看对面那个人,可眼角的余光却能感觉到他正看着自己。 宾利站在那儿,像是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站着。他看了看简,又看了看自己刚才坐过的椅子,最后还是坐下了。 沉默。 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提醒他们,时间正在流逝。 简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查尔斯——” “简——”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 简愣了一下,宾利也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那笑容有些尴尬,却也让气氛松弛了一些。 宾利抬起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你先说。” 简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她张了张嘴,那些压在心底几个月的话,忽然间不知道从何说起。 “我……”她顿了顿,终于开口,“你不告而别之后,我给卡洛琳写了信。等了很久,很久。” 宾利的脸色微微变了。 简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很稳。 “后来舅妈请我来城里玩,我就来了。又给宾利家写了信。” 她看着他的眼睛。 “最后卡洛琳来了。只待了一刻钟,就走了。” 宾利的脸部抽搐了一下。 他看着简,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的东西——愧疚,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悔恨。 “简——”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简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 宾利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当时没能坚持自己的想法。”他说,“被亲人朋友劝说,不得不先去处理家业的事。后来又发生了那么多事,我一直犹豫,担心你不能原谅我,没敢出现在你面前。” 他顿了顿,看着简的眼睛。 “可你现在来了。你勇敢地来到了我面前。” 他站起来,走到简面前,单膝跪下去。 简愣住了。 宾利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微微发着抖,却握得很紧。 “我请求你,嫁给我,成为我的妻子。”他说,声音里带着颤抖,“让我获得终身的幸福。” 简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收紧。 “你这次能坚持自己的信念吗?”她问,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宾利点点头。 “这一次,一定会的。” 简的眼睛里蓄满了泪花。 她用右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那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落。 然后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宾利愣住了。 下一瞬,他猛地跳了起来。 他一把搂住简的腰,把她从沙发上抱起来,在客厅里转起圈来。 简被他搂着,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出声来。 玛丽原本只是找个借口离开客厅,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图书室不大,两面墙都是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靠窗有一张扶手椅,椅背上搭着一条旧披肩,大概是平时有人在这里看书留下的。 玛丽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 她的目光扫过书架——几本游记,几本诗集,还有一些关于农业和商业的书。宾利先生的书,和他的为人一样,实在,不花哨。 正要收回目光,她忽然看见窗边的小圆桌上放着一叠报纸。 最新的几张,还折得整整齐齐。 玛丽伸手拿过来,翻开第一张。 头版上是一条醒目的标题: “蒙面男子夜袭男爵,伤者危重,凶手在逃” 她挑了挑眉,往下看去。 报道说,这位男爵三天前在自己的庄园外被一个蒙面男子袭击,身中数刀,至今昏迷不醒。仆人们听见动静赶出来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黑影消失在夜色里。男爵清醒过来后,坚持说自己不认识袭击者,也猜不到对方是谁。 玛丽把这张报纸放到一边,拿起下面那张。 日期是三天前。 头版也有一条类似的新闻:另一位贵族在俱乐部外被袭击,伤得不轻,同样说不认识袭击者。 她皱了皱眉,把这几天的报纸都翻了出来。 一张一张看过去。 第141章 选择 最早的那份,日期是十几天前——正是她在柯林斯家读到的那张。那个叫维克托的刺客,在俱乐部袭击了一位勋爵,然后逃之夭夭。 之后的报纸上,陆陆续续又有几起类似的案件。受害者都是贵族,都被蒙面人袭击,都说不认识凶手。 玛丽盯着那几张报纸,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连了起来。 那个维克托——如果他是同一个人——他在专门袭击贵族。 而且每一次,都挑那些能逃脱的地方下手。 她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 脑子里转着那些字——蒙面男子,贵族,不认识,维克托。 她想起那个名字的意思。 胜利。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赫斯特先生和宾利姐妹回来的时候,门厅里的景象让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卡洛琳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在地上。 简和查尔斯抱在一起。 两个人站在客厅中央,查尔斯搂着简的腰,简的手搭在他肩上,脸上还带着泪痕,却笑得那么温柔——那种笑,卡洛琳从没见过。 她的心咯噔一下。 但她脸上立刻挤出了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贴在脸上的,随时都会掉下来。 “哎呀,简小姐?”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刺,“怎么这么突然来访?连个名帖也不给,真是太失礼了。” 查尔斯放开简,转过身看着姐姐。 赫斯特先生站在后面,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赫斯特夫人站直了身子,目光在弟弟和简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查尔斯清了清嗓子,握住简的手。 “卡洛琳,路易莎,”他说,声音比平时郑重,“我向简求婚了。她已经答应了。” 赫斯特夫人的脸色变了。 “查尔斯!”她叫起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你忘了父亲临终时的话?” 查尔斯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没忘。” “那你——” “我会在乡下买一片土地,成为乡绅。”查尔斯打断她,“父亲的话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也记得他说过,希望我们兄弟姐妹互相照应。” 他握着简的手紧了紧。 “我会继续照顾姐姐妹妹,这是我应该做的。只是——” 他看了一眼简,那一眼里装满了温柔。 “我只想娶我心爱的妻子。” 赫斯特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卡洛琳站在那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可她毕竟是卡洛琳·宾利。这么多年在社交场上练出来的本事,让她很快回过神来。 “哎呀,查尔斯!”她笑着走上前,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这么大的事,也不提前跟我们说一声。简小姐,你可真是……真是……” 她顿了顿,脸上那笑容又真诚了几分——至少看起来真诚了几分。 “恭喜你们!” 赫斯特夫人看了妹妹一眼,也勉强挤出一个笑。 “恭喜。” 简看着她们,脸上还是那温柔的笑。可那笑容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记恨,只是一种淡淡的、疏离的客气。 “谢谢。”她轻声说。 卡洛琳挽着她的手臂,又说了几句热络的话。无非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真是般配”之类。 简听着,点点头,脸上还是那温柔的笑。 可她心里知道,那些话,和几个月前那封冷漠的信,差得太远了。 --- 玛丽从楼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 查尔斯看见她,笑着迎上去。 “玛丽小姐!我正要让人去请你呢。”他说,满脸都是压不住的喜悦,“我刚刚向简求婚了。等我处理好手头的事务,就去朗博恩请求班纳特先生和太太的同意。到时候,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玛丽笑了。 “恭喜你,宾利先生。” 简走过来,拉住她的手。那手微微发着抖,却是欢喜的抖。 玛丽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什么都没说。 --- 告辞的时候,查尔斯和卡洛琳一直送到门口。 简上了马车,玛丽跟在后面。 她故意慢了几步,走到卡洛琳身边。 “卡洛琳小姐。” 卡洛琳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却让卡洛琳心里有点发毛。 “怎么样?”玛丽轻声说,“我都说了,简成为宾利太太,对你们姐妹是比较好的。” 卡洛琳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轻。 “为什么就是不好好衡量呢?” 她说完,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卡洛琳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渐渐远去。 她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会说,这一切都是达西撺掇的。可她心里,对那位傲慢的达西先生,终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不满。 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卡洛琳转身往回走,手里的扇子摇得比平时快了些。 --- 苏格兰场的日子,最近很不好过。 詹姆斯·雷丁顿总督察坐在他那间新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卷宗。窗户正对着泰晤士河,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紧皱的眉头上,却照不散那团压在心里的阴云。 过去伦敦警察四分五裂,他们鲍街警察虽然是精英,管辖范围却小得可怜。案子破不了,那是教区治安官的事,是巡夜人的事,轮不到他们背锅。 现在不一样了。 警务系统改革,伦敦警察厅正式成立,他们苏格兰场成了警察总部。他这个总督察手下的人多了,权力大了,可麻烦事也更多了。 他叹了口气,翻开最上面那份卷宗。 又是那个蒙面凶手。 这半个月来,这家伙已经袭击了四个贵族。两次重伤,两次轻伤,没有一个人能说清楚凶手长什么样,最早的那个受害的贵族也说自己记错了凶手的样子,那报纸画的不对。只知道是个男人,中等身材,戴着口罩,动作敏捷,一击即中,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雷丁顿把卷宗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 报纸上已经把他们骂成无能了。“警察厅办事不力”“凶手逍遥法外”“苏格兰场徒有其名”——那些标题他都能背出来。 可他们不知道,那些遇袭的贵族给出的信息颠三倒四的。有的说凶手高,有的说凶手矮;有的说穿深色衣服,有的说穿浅色衣服;有的说听见他说话,有的说一个字都没听见。 这案子怎么查? 他也曾想着提取现场的指纹。弗朗西丝·沃斯通的书他都读过,指纹是独一无二的——这个道理他懂。 可那家伙竟然还戴着手套作案。 每一处现场都干干净净,一个指纹都没留下。 雷丁顿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泰晤士河。 没有指纹,没有目击证人,没有明确动机。他们只能靠走访排查可疑人员,一家一家问,一个人一个人查。可伦敦这么大,几百万人,查得过来吗? 而且这样兴师动众,怎么可能抓到那个逃犯? 他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的肩章上,把那些象征权力的标志照得发亮。可权力越大,压力也越大。 到了五月第二周,班纳特三姐妹终于开开心心从格雷斯丘奇街出发,踏上了归家的路程。 马车沿着熟悉的大路往前走,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偶尔有几只鸟从树丛里飞起来,嘎嘎叫着掠过天空。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简坐在中间,脸上那羞涩的红晕从早上起就没褪下去过。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眼睛一直盯着她看,嘴角挂着那种促狭的笑意。 “简,”她开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你这一路上怎么都不说话?是不是在想某个人?” 简的脸更红了。 “莉齐,你别瞎说。” “我哪有瞎说。”伊丽莎白往前凑了凑,“我是说宾利先生。你以为我说谁?” 简低下头,绞着裙摆,不说话。 伊丽莎白笑出声来。 “你看你,还没嫁过去呢,就这样了。以后真成了宾利太太,怕是要天天对着窗户发呆,等他的信。” 简抬起头,瞪了她一眼,可那眼神里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让伊丽莎白笑得更厉害了。 玛丽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开口。 “莉齐,你可别在闹简了。”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嘴角弯了弯。 “不然回去之后,简只要稍稍跟母亲说几句话,说你在路上怎么欺负她——你觉得母亲会放过你吗?”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那张嘴,那些絮叨,那些没完没了的数落。要是简真的去告状,她怕是要被念叨一个月。 她连忙转向简,脸上堆起笑。 “简,我刚才跟你开玩笑的。你别往心里去。” 简看着她,也笑了。 “那你求我啊。” 伊丽莎白凑过去,拉着她的袖子。 “好姐姐,亲姐姐,你最疼我了,肯定不会跟母亲说的对不对?” 简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不说你就是了。” 伊丽莎白这才满意地靠回座位上,朝玛丽挤了挤眼睛。 玛丽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 窗外的田野继续往后退,马车咕噜咕噜地往前走。 阳光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把她们的影子投在车厢壁上,晃来晃去。 ---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脑子里却在想着别的事。 新一卷的小说。 她在想,该写什么。 第142章 新想法 女工,产褥热,婴儿甜酒。这些她都写过了。 可这一本,她想换个路子。 她想起上辈子窝在宿舍床上看过的那些犯罪纪录片。 深夜,耳机里是旁白低沉的声音,屏幕上一张张黑白照片滑过去,讲那些在雾夜里游荡的人,讲那些让整座城市不敢关灯的名字。 开膛手杰克还要等几十年才会出现在白教堂的巷子里,但这不妨碍她现在就虚构一个出来。 马车在镇子口停下来的时候,玛丽还沉浸在犯罪故事的细节里,差点踩到自己裙摆。 简第一个跳下车,脸上还带着和宾利先生告别时未褪尽的红晕,像一道被晚霞染过的云。伊丽莎白跟在后面,嘴角挂着那种促狭的笑——她刚才在车里把宾利手足无措的表情模仿得惟妙惟肖,逗得简直拍她的肩膀。 玛丽最后一个下来,裙摆被车门夹了一下,她扯了扯没扯动,索性站在原地,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 窗户边探出两个脑袋。莉迪亚正朝她们拼命挥手,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把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瓶扫下去。 基蒂眼疾手快,一把拽住花瓶,顺势把莉迪亚也拽了回去。两个人的发髻在窗框里一闪就不见了,紧接着楼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像两只猫在木地板上赛跑。 “姐姐!姐姐!”莉迪亚的声音从楼梯拐角处弹下来,又尖又亮,能把走廊里挂的那串风铃震得直颤,“快上来!我们有东西给你们看!” 简笑着摇摇头,提起裙摆往上走。伊丽莎白和玛丽跟在后面,脚步不急不缓,像两个已经习惯了被妹妹用惊喜轰炸的退伍老兵。 餐厅里,莉迪亚和基蒂已经布置好了。桌上铺着从厨房借来的那块浆洗过度的白桌布——四个角还带着折叠的印子,有两个角被风吹得翘了起来,用盐罐子压着。 几盘冷肉摆在桌布中央:火腿切得薄薄的,码成一个不规则的扇形;冷牛肉片边缘微微卷起,泛着一层浅浅的油光; 一只苍蝇正围着火腿打转,基蒂一边说话一边拿餐巾赶它,苍蝇换了个方向,又回来了。 莉迪亚站起来,张开双臂,摆出一副庄园主在圣诞晚宴上欢迎佃农的姿势。“欢迎欢迎!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玛丽拉开椅子,看了一眼那些冷肉。 “向厨娘赊的?”莉迪亚把手放下来,理直气壮地纠正她:“哪有!我们花钱点的——不过我们把零花钱花光了,得先跟你们借一点。回头还。”她说“回头还”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很。 基蒂从桌子底下摸出两个纸盒子,推到姐姐们面前,盒盖上印着女帽店的名字,字体是烫金的,但金粉已经开始剥落。 简打开盒子,里面是一顶淡粉色的帽子,缎面上绣着小花,花蕊用了比花瓣深两号的粉线。样子不难看,如果忽略掉那条从花萼一路歪到花瓣尖的弧线——它让整朵花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一拳。 伊丽莎白把自己那顶浅蓝色的拎起来,举到对着窗户的方向看了两秒,帽檐内侧的针脚忽大忽小,缎带接口处用的白线和缎带的象牙白差了至少两个色阶。她什么也没说,把帽子放回盒子里,动作很轻,像在安放某种她不忍心批评但也不想再碰的易碎品。 莉迪亚拿起自己那顶,翻过来又翻过去。“我这个其实不太好看。不过我打算回家拆了,重新改一改——去买点颜色漂亮的缎子,装饰一下,应该能像样。” 她把帽子往头上一扣,转过来让她们看,帽檐压得太低,遮住了半张脸。“再说了,民兵团再过两周就要离开镇子了。他们一走,咱们这个夏天穿戴什么都无所谓。”她的语气里有某种通过逻辑推导得出的乐观——前提是错的,推理是随机的,但结论让她自己很满意。 玛丽把帽子从妹妹头顶拿下来,翻过来看了看缎面——那上面有一小块水渍,大概是在店里沾上的,干了之后留下了一圈浅灰色的痕迹。“这帽子,”她把帽子放回盒子里,动作干脆得像把一份不合格的稿件退还给投稿人,“白送给我我都不要。” 莉迪亚毫不在乎地笑了,把帽子从盒子里捞出来重新扣回头上。“哦!店里还有两三顶,比这个还要难看得多。我挑的这个已经是最好的了。”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骄傲,好像从一堆丑东西里挑出最不丑的那一个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简轻轻咳嗽了一声,把那顶淡粉色的帽子放回盒子里,盖上了盒盖。 伊丽莎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两个妹妹——莉迪亚的帽子歪在头上,基蒂在自己那顶帽子上偷偷加了一条从裙子口袋里翻出来的旧缎带——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行吧。吃饭,吃完了回家。” 莉迪亚已经抓起叉子,往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大块火腿和几片牛肉,堆得像一座摇摇欲坠的肉山。基蒂跟在后面,夹的量比她姐姐少了大约四分之一,但她往腌黄瓜上多浇了两勺汤汁。 吃完饭,莉迪亚把叉子往桌上一搁,嘴还没擦就开始说。民兵团要驻扎到布莱顿去了。 布莱顿——海边,沙滩,舞会,军官们穿着湿漉漉的泳服从海浪里走上来。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像两盏灯笼,仿佛已经看见自己站在布莱顿的舞厅里,每支曲子都有人请她跳。 玛丽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你倒想得美。”莉迪亚撇撇嘴,刚要反驳,玛丽已经把话头转向了另一个方向。“不过,不久我们家就要迎来一场喜事了。” 简的脸一下子红了。那种红不是害羞——是幸福被突然摊开在太阳底下,来不及躲。伊丽莎白在旁边笑着接过去:“咱们的大姐简,已经有婚约了。” 莉迪亚愣了大约一拍,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发出了一声足以让楼下厨娘抬头看天花板的尖叫,冲过去抱住简,叽叽喳喳说了一堆恭喜的话——宾利先生那么有钱,以后肯定会办很多舞会吧? 简以后就能带她们参加伦敦的舞会了吧?基蒂也加入了,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声从餐厅窗户飘出去,把那只一直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都吓跑了。 兴奋了一会儿,莉迪亚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来。夏天怎么安排?简肯定要去内瑟菲尔德,那玛丽呢?玛丽放下茶杯,说加德纳舅舅要去湖区,已经约好她和伊丽莎白了。她顿了顿,问莉迪亚要不要一起去——那边风景很好,可以爬山,可以看湖。 莉迪亚想了两个来回,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比较着两样东西的重量——这边是山林和湖水,那边是沙滩和军官。天平很快就倾斜了。 “湖区听起来是挺美的,但是布莱顿有海边,有舞会,有军官啊!湖区能干什么?就是看山看水,闷也闷死了。” 玛丽不再劝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莉迪亚脸上那种属于十五岁的不可一世的光。那种光她见过——在麦里屯舞会上每一个冲着红制服尖叫的姑娘脸上,在巴斯温泉边每一个幻想被勋爵儿子请跳舞的女孩眼里。 莉迪亚已经转向镇上的新闻了。金小姐继承了一大笔遗产,去利物浦她叔叔那儿了,再也不回来了。 听说金子就好几箱,走的时候镇上好多人都去送,可风光了。基蒂在旁边补充:那条新裙子是深紫色的,配白缎带,腰后还有个蝴蝶结。莉迪亚说不过她走了也好,省得那些军官天天围着她转。 玛丽听着,心里动了一下。金小姐。原著里那个被威克姆追着跑、最后幸运脱身的姑娘。现在威克姆没了,她带着全部遗产远走高飞。深紫色裙子,白缎带,蝴蝶结——她大概是镇上唯一一个全身而退的姑娘。 吃完饭,简付了账,几个姑娘在女帽店门口等马车。她们的箱子、针线袋、包裹,以及基蒂和莉迪亚购置的那些东西——几顶歪歪扭扭的帽子,两卷颜色奇特的缎带,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家杂货铺角落里翻出来的旧瓷娃娃,脸上一只眼睛画得比另一只高——全被车夫塞进了后车厢。 马车沿着大路往前走,窗外的田野一片翠绿。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些麦田上,把新抽的麦穗照得透亮。远处有农人在翻晒干草,叉子一起一落,草屑在光柱里飞舞。 简靠在伊丽莎白肩上,嘴角还带着那种温柔的笑;伊丽莎白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基蒂和莉迪亚挤在一起,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偶尔爆发出一阵短促的笑声。 回朗博恩的路上,莉迪亚就没停过嘴。哪个军官跳得最好,哪个军官夸她裙子漂亮,哪个军官和她说了三句话——不对不对,是四句——基蒂在旁边提示,你忘了还有那个少尉。 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力图逗大伙开开心。玛丽望着窗外,耳朵里灌满了那些名字和舞步和哪个军官笑起来牙齿最白。倒也不觉得烦——比起沉默,这些叽叽喳喳的,才是回家的感觉。 马车终于拐进了朗博恩门口那条小路。班纳特太太已经站在台阶上等着了——她大概是提前了至少一刻钟,手里攥着那条永远洗不干净的手帕,帽子歪了一点,围裙上还沾着厨房里的面粉。 她一看见简,就快步迎上去,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说她还是这么好看,一点没瘦。简被她拉着往里走,班纳特太太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盘算——婚礼请多少人,在哪儿办,穿什么裙子。这是一件大事,得好好盘算盘算。 餐厅里已经坐满了人。卢卡斯家差不多全来了——威廉爵士坐在班纳特先生旁边,正说着他当年进宫觐见国王的那段旧事,手势比上次更大,差点打翻了桌上的盐罐; 卢卡斯太太拉着玛丽亚的手问她亨斯福德的事,问完夏洛特问家禽,问完家禽问花园;那几个小些的姑娘挤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着悄悄话,偶尔偷偷瞄一眼伊丽莎白。 班纳特先生看见伊丽莎白,眼睛亮了一下。隔着满屋子的人,他朝她招了招手。“你回来了,我真高兴,莉齐。”伊丽莎白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话,却什么都没说。 莉迪亚的嗓门最高。 她把早上的趣事一件件倒出来——那顶难看的帽子,那家女帽店里掉了漆的试衣镜,还有街角那个站得笔直的哨兵,她们站了那么久他硬是没转过来看她们一眼,基蒂说他在偷偷看,她坚持说没有,后来两个人差点为此打赌。 基蒂在旁边点头,也跟着补充,说她记得那个哨兵的靴子有一只鞋带散了,但莉迪亚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玛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屋子热闹,那些说说笑笑的人,那满桌的杯盘碗盏,地板上晃来晃去的影子。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膝头那本书的封面晒得微微发烫。她翻开书,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合上。明天再想吧。 第143章 第十五卷 班纳特太太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她每天都带着简往镇子上跑,一家一家店铺逛过去。今天看布料,明天挑帽子,后天选蕾丝花边。家里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客厅的桌子上摊着各式各样的样布,五颜六色的,看得人眼花缭乱。 玛丽躲在书房里,用写作当借口,避开了这无穷无尽的婚礼准备工作。 她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羽毛笔,面前摊着一叠新纸。 第十五卷。 她想了很久,终于动笔。 ---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五卷 《暗巷》 一八二二年的夏天,伦敦城里出现了一桩怪事。 接连几个男人在夜里遭到袭击,伤得不轻,却没人愿意报案,也有伤重直接死在街巷里的。警局接到消息,还是从医院的医生那里听来的——那些男人被送到急诊,缝了针,包扎好,第二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名字都不肯留。 苏格兰场的布莱克总督察被这事折磨得焦头烂额。报纸上已经在骂他们无能。 他只好派人去请伦敦最有名的女侦探——弗朗西丝·沃斯通。 --- 弗朗西丝坐在警局的会客室里,面前摊着几份简短的记录。 “就这些?” 布莱克总督察点点头,脸色很难看。他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脸膛微黑,眼窝很深,看得出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有些皱了,袖口上还沾着墨渍。 “那些人不肯说。我们问了,他们只说是遇上了强盗,被抢了钱袋。可伤口不是那么回事。” 弗朗西丝低头看着那些记录。 刀伤。都在大腿或腹部。手法干净利落,看得出不是第一次。有几处伤口的位置很刁钻——不会致命,却能让一个人躺上十天半个月。 她抬起头。 “那些受伤的人,都是什么人?” 布莱克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商人,职员,有几个还是体面人家的……他们在风月场附近出没,我们猜是那种地方的老顾客。”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伦敦的夏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像压着什么。 “目击者呢?” “有几个。说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作很快,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脸。有人说那人跑起来像女人,步幅小,步子快。” 弗朗西丝沉默了一会儿。 “那些人……他们愿意指认凶手吗?” 布莱克苦笑了一下。 “他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肯留。” --- 弗朗西丝在伦敦东区的街巷里走了三天。 她去了那些风月场,去了那些暗巷,去了那些男人受伤的地方。她站在那些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鬼鬼祟祟的影子,看着那些在夜色里晃动的人形。 她开始问。 问那些卖花的女孩,问那些站在街角的妓女,问那些在酒馆里喝酒的常客。 一开始没人肯说。她们只是摇头,躲开她的目光,匆匆走开。后来有几个女人悄悄告诉她,是有那么一个人,但不知道是谁。 “她专挑那些欺负人的家伙下手,”一个年老些的妓女压低声音说。她脸上有疤,眼角耷拉着,说话时嘴唇都合不拢——大概是被人打过。“我们私底下都叫她‘暗巷里的审判官’。可没人会去告发她。你明白吗,小姐?” 弗朗西丝看着她。 她明白。 那些被袭击的男人,是风月场里的常客。他们打女人,欠钱不还,用完了就扔。他们活该。 可她不能这么说。 她是来破案的。 “她长什么样?”弗朗西丝问。 那女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 “瘦小,动作快。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听声音,大概是三十来岁。” “还有呢?” “她帮过我们。”另一个年轻些的妓女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一次我被人逼着还钱,那人说要打死我。第二天他就被人捅了,躺在巷子里半天没人管。” 弗朗西丝看着她。 “你知道她在哪?” 那女人摇摇头。 “不知道。她独来独往,谁也不靠。” --- 弗朗西丝回到警局,站在布莱克面前。 “是一个人干的。” 布莱克愣了一下。 “一个人?你怎么知道?” 弗朗西丝把那几张纸摊开,指着上面的记录。 “伤口的位置,手法,深度——都一样。不是强盗,是一个专门袭击这些男人的女人。” 布莱克皱起眉头。 “女人?” “可能是妓女,可能是被男人害过的女人。”弗朗西丝说,“她对那些地方很熟悉,知道什么时候下手,知道往哪儿跑。那些男人不报案,不是因为怕丢脸,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活该。” 布莱克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们怎么抓她?” 弗朗西丝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用‘前摄’的法子。” 布莱克愣了一下。 “什么?” 弗朗西丝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你们总是在案发之后追查。人跑了,证据没了,线索断了,只能等下一次。这是‘后应’。” 她转过身,看着他。 “如果我们在她作案之前,就等着她呢?” 布莱克眉头皱得更紧了。 “等?怎么等?” 弗朗西丝指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用红点标出了所有案发地点——都在风月场附近的巷子里,都在泰晤士河北岸,都离那几个最乱的街区不远。 “她不会走远。她的活动范围就在这一片。我们已经知道她挑什么样的人下手——那些从风月场里出来、喝醉、落单、平时欺负人的家伙。” 她顿了顿。 “那我们就在这些地方,放一个这样的人。” 布莱克愣住了。 “你是说……用警探去引诱她?” “对。”弗朗西丝说,“找一个年轻警探,装作醉醺醺的常客,在那些巷子里转悠。让她自己找上门来。” 布莱克犹豫了。 “这……这能行吗?万一她认出是警察,跑了呢?” 弗朗西丝看着他。 “她没见过你们的警探。她只知道那些穿得体面、喝得烂醉、走路摇摇晃晃的男人。” 布莱克沉默了。 他走到窗前,和她并肩站着,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说这叫……前摄?” 弗朗西丝点点头。 “在猎物动手之前,先把陷阱设好。” --- 两天后,一个年轻的警探换上便装,在风月场附近的巷子里晃悠。 他叫汤普森,二十四岁,脸嫩,但胆子大。他穿得像个常客,歪戴着帽子,领口松着,手里拎着酒瓶,走路摇摇晃晃的。他在巷子里转了几圈,故意往暗处走。 布莱克和弗朗西丝站在远处一栋楼房的阴影里,看着他的背影。 夜色很浓。月亮被云遮住,只有远处几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巷子里更暗,那些光根本照不进去。 汤普森走了一段,忽然停下来,靠在墙上,假装要吐。 他弯着腰,歪着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巷子深处,一个黑影动了动。 弗朗西丝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在那儿。” 布莱克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却什么都看不清。 “我怎么没看见——” 话没说完,那个黑影已经从巷子里冲了出来。 瘦小,灵活,动作极快。 她手里握着什么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 汤普森听见动静,猛地转身。那一瞬间,他看清了那张脸——三四十岁的女人,面容憔悴,眼睛里有一种很冷的光,冷得让人发寒。 刀刺过来的时候,他侧身躲开,伸手去抓她的手腕。 她力气不大,但动作快得像猫,一下子挣脱开,转身就跑。 布莱克一挥手,埋伏在周围的警员从四面八方冲出来。 那女人被堵在巷子口,退无可退。她转过身,握着刀,看着那些慢慢逼近的人,像一只困兽。 弗朗西丝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她面前。 她们对视了几秒。 那女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着,眼里没有光。 “你们总算抓到我了。” 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刀从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 审讯室里,那女人终于开了口。 她叫詹妮,三十五岁,曾经是个女工。 她十五岁进厂,在纺织机前站了十年。每天十四个小时,站着,不能坐,不能停。后来厂里辞了她,因为她年纪大了,手脚慢了,不如那些小姑娘好使。 她没饭吃,没地方去,只好去风月场里讨生活。 “你干过那个?”布莱克问。 詹妮看着他,又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刚才一样,难看得让人不敢看。 “先生,你以为我想干?” 布莱克没有接话。 詹妮继续说下去。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那些男人欺负她,欠钱不给,有一次差点把她打死。她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床,身上留了疤,脸上那道最深的,就是那次打的。 后来她遇上一个客人。那人对她好了一阵子,说要娶她,要带她离开那地方。她信了,把自己攒的那点钱都给了他。 那人拿了钱,就再也没出现。 她没钱,没地方去,又回到风月场。可这一次,她不想再被欺负了。 她开始带刀。 第一个男人想打她,她捅了他一刀。她以为自己会害怕,可她没有。她只觉得痛快。 “你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吗?”詹妮抬起头,看着弗朗西丝。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 詹妮自己回答了。 “他活得好好的。只是再也不敢打女人了。” 第144章 失控 之后她开始主动去找那些欺负人的家伙。她躲在暗处,等他们从风月场里出来,醉醺醺地走进巷子。那些男人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等发现她有刀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她挑了六个。 每一个都是惯犯。每一个都有女人站出来指认——但只有私下里,没人在法庭上说。 弗朗西丝听着,忽然开口。 “你之前挑的都是惯犯——那些确实欺负过人的。可是这一次,你攻击的是警探。” 詹妮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弗朗西丝看着她,声音很平,却像一把刀,慢慢地切进去。 “如果有一天,那些惯犯被你清理干净了——你会收手吗?” 詹妮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审讯桌上那盏昏暗的烛台。烛光在她脸上晃动,把那张憔悴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用力咬住什么。 “还是会放低标准?”弗朗西丝继续说,“只要是嫖客,不管欺不欺负人,都打?还是最后——只要是男人,走进那条巷子,你都下手?” 詹妮的脸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皱眉,不是抽搐,只是一种极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深处被刺了一下,那痛传到脸上,又被她生生压住。 弗朗西丝盯着她的眼睛。 “你攻击他们的时候,有没有获得快感?” 詹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双眼睛一直盯着烛台,没有抬起来。可她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变得急促了些。 屋里安静极了。 烛光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詹妮看着那盏烛台,一动不动。 可弗朗西丝看见了——她攥着裙摆的手指,指节泛白,微微发着抖。 她没有回答。 可她的沉默,已经回答了。 弗朗西丝没有再问。 她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可她也知道,詹妮自己,可能从来没敢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过了很久,詹妮才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流下来。泪光底下,是一种很深的、像是早就耗尽了的东西。 “我知道你会抓到我。”她说,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沙哑,“可我不后悔。”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我死之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这就够了。” 弗朗西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耗尽了的感觉——像是燃尽了最后一根柴的火堆,只剩下灰烬,和一点点还在苟延残喘的余温。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犯罪就是犯罪。” 詹妮被带走了。等待她的是审判,是监狱,是那个时代对底层女人最残酷的惩罚。 弗朗西丝站在警局门口,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布莱克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封信。 “她写的。” 弗朗西丝接过来,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我不求你理解我,也不求任何人原谅我。我只想让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 那个骗我钱的男人,我找了三年,没找到。不然他也会躺在巷子里。 署名:一个早就死过的人。” 弗朗西丝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她没有再说话。 布莱克站在她旁边,也沉默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她说得对。那些人,确实活该。” 弗朗西丝看了他一眼。 “可我们还是得抓她,她已经迈过了单纯复仇的那条线,成了一个失控的杀手。” 布莱克点点头。 “是啊。我们还是得抓她。” 弗朗西丝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 风从泰晤士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吹动她的披肩。 警察增加了对风月区的巡逻。一开始只是两三个人,后来成了定例,每晚都有穿深色制服的警员在那些暗巷里转悠。他们不说话,只是走,偶尔停下来看看角落,偶尔用手里的灯笼照一照那些黑影里藏着的东西。 那些控制妓女的帮派收敛了许多。 老鸨们不再敢随意打骂手下的姑娘,怕动静太大招来巡警。那些平时在巷子里晃悠的皮条客,有好几个被抓了进去,理由是“妨碍风化”。剩下的那些,也学会了绕开巡逻的路线。 那些喜欢暴力的嫖客,也收敛了。 詹妮捅了六个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那些常客里传开了。有人说她专挑欺负人的下手,有人说她根本不看人,只要有刀就捅。传得多了,真假也分不清了。可有一点是真的——那些平时最爱动粗的人,开始小心起来。打人之前要看看四周,骂人之前要压低声音。 巷子里,终究多了一丝光亮。 不是真的光,是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姑娘们走路的时候,敢抬起头了。说话的时候,敢大声一点了。站在街角等客的时候,不用时时刻刻攥紧手里的帕子了。 一个年轻些的妓女对旁边的人说:“她被抓了,可我晚上敢走这条路了。” 旁边那个年长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们都知道,那个叫詹妮的女人不会回来了。可她也留了点东西在这儿——一点让她们觉得,也许可以活得不那么怕的东西。 弗朗西丝后来再没去过那条巷子。 可她从报纸上读到,那些袭击案之后,议会里有人提起过“风月区治安”的问题。有人反驳,有人赞同,最后不了了之。可巡逻还是继续了。 她站在阁楼的窗前,想着詹妮信里的那句话。 “我死之前,能让那些人知道,他们不能永远欺负人。” 她想,她做到了。 --- 玛丽放下笔,把那叠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窗外,朗博恩的田野还是那样绿,阳光落在麦田上,金灿灿的。 远处传来莉迪亚和基蒂的笑声,叽叽喳喳的,和往常一样。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那个叫詹妮的女人,会在她笔下消失。可她知道,这个世界里,还有无数个詹妮。 只是没人写她们罢了。 玛丽把那叠稿子递给班纳特先生的时候,他正靠在书房那张旧扶手椅里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暖洋洋的。 “父亲,新一卷写完了。” 班纳特先生放下手里的书,接过那叠稿子,看了一眼封面——《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五卷·暗巷》。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玛丽没有走,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阳光慢慢移动,从班纳特先生的肩膀移到桌面上,落在那叠稿纸上。 他翻到一半的时候,停了下来。 抬起头,看着玛丽。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讶,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这个……” 他顿了顿,又低下头,翻了几页,再抬起头。 “这个和伦敦城里最近那些新闻,怎么有点像?” 玛丽嘿嘿笑了一声。 那笑容有点狡黠,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蹭一蹭新闻的热度嘛。” 班纳特先生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很。 “那些报纸上天天在骂苏格兰场无能,凶手逍遥法外。读者正对这事好奇着呢。我写个差不多的案子,让弗朗西丝把它破了——读者看了,心里痛快。”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复杂。 “你这是……借着真事赚钱?” 玛丽点点头。 “对。” 她答得理直气壮。 “那些报纸骂了这么久,凶手还逍遥法外。我让弗朗西丝把人抓了,读者高兴,书卖得好,两全其美。” 班纳特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佩服,还有一点“这丫头到底还有什么鬼主意”的意味。 “你这脑子,”他摇了摇头,“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 玛丽没接话,只是笑。 班纳特先生低下头,继续看稿子。 看到最后一页,他放下稿子,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写完了?” “写完了。” “那个妓女,最后判了刑?” 玛丽点点头。 “犯罪就是犯罪。她再可怜,也得依法处置。” 班纳特先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你不觉得她可怜?” 玛丽想了想。 “可怜。但法不容情。” 班纳特先生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把稿子递还给她,点了点头。 “写得不错。” 玛丽接过稿子,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父亲。” “嗯?” “你说,这书能卖得比之前那些好吗?”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 “你要是把那个凶手写得更坏一点,让读者恨他恨得牙痒痒,然后再让弗朗西丝把他绳之以法——这书,怕是要卖疯。”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还是您懂”的意思。 她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书稿被送到伦敦的时候,正是下午。 柯曾街11号的门面还是那栋老房子,灰扑扑的,不起眼。可如今整个出版街都知道,这扇不起眼的门后面,藏着全伦敦最传奇的出版社。 人人都称赞埃杰顿先生慧眼识珠。 当年那个蜷在角落里、连稿子都没人肯看一眼的托马逊,如今已经成了整个欧陆都在谈论的作家。一本接一本书,一本接一本爆。苏格兰场用他的方法破案,工厂主买他的口罩,贵妇人读他的书,穷人也读他的书——识字的不识字的,都听说过“弗朗西丝·沃斯通”这个名字。 而埃杰顿出版社,从一个柯曾街上的小铺子,硬生生靠着这一个作者,成了出版界的一个传奇。 埃杰顿先生坐在他那间狭小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叠刚刚送来的手稿。他看了一眼封面——《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五卷·暗巷》。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读。 读了几页,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 托马逊,真会挑时候。 伦敦城里那些连环袭击案,报纸上吵得沸沸扬扬,苏格兰场被骂得狗血淋头。她倒好,直接把案子写进书里,让弗朗西丝把人抓了。 这不是蹭热度,这是把热度变成自己的。 他合上手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 “汤姆!” 一个年轻伙计跑过来。 “先生?” “去印刷厂,告诉工头,这批书加急。第一期按一万册印,让他做好准备。” 汤姆愣了一下。 “一万?先生,这……” 埃杰顿先生摆了摆手。 “照办就是。” 汤姆点点头,转身跑了。 埃杰顿先生站在门口,望着柯曾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一万册。 当年第一卷,他只敢印五百套,还怕卖不出去。 现在一万册,他只怕不够卖。 他转身回到屋里,把那叠手稿收好,放进抽屉里。 明天,印刷厂的机器就该转起来了。 第145章 婚礼 宾利先生真正买下内瑟菲尔德的消息,是伊丽莎白从镇上带回来的。 那天下午,她刚进家门,就看见班纳特太太从楼梯上冲下来,两只手攥着手帕,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买下来了?真的买下来了?内瑟菲尔德成了他的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 “我亲眼看见的,他在书房里签的字。” 班纳特太太原地转了两圈,手帕都快被她攥烂了。 “好好好!这下可好了!简以后就是内瑟菲尔德的太太了!我们就是邻居了!每天都能见面!”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一把拉住简的手。 “简,你得好好谢谢人家宾利先生。他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简的脸微微红了,却没说话。 那笑意挂在嘴角,温柔得能化开。 --- 第二天上午,宾利先生登门拜访。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人,提着几盒礼物——茶叶、绸缎、还有一篮子水果。他把那些东西放在门厅里,朝迎出来的班纳特先生和太太鞠了一躬。 “班纳特先生,班纳特太太,我今日来,是想请求你们的允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站在楼梯口的简。 那双眼睛里,装满了东西。 “我恳请你们,允许我娶简小姐为妻。” 班纳特先生靠在楼梯扶手上,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看了宾利一眼,又看了简一眼,点了点头。 “我应允了。” 宾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可班纳特先生没有笑。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宾利面前,看着他的眼睛。 “查尔斯,”他说,难得用上了名字,“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宾利站直了身子。 “您说。” “对简好。” 宾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我会的,先生。我向您发誓。” 班纳特先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班纳特太太已经冲上来了,拉着宾利的手,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好好好!女婿!快进来坐!我这就让人准备午饭!今天得好好庆祝!” 宾利被她拉着往里走,脸上的笑有些尴尬,却没有挣脱。 他看了一眼简,简也看着他。 两个人隔着满屋子的喧闹,就那么看着。 --- 午饭的时候,班纳特太太简直把宾利当成了神仙供奉。 她坐在他旁边,不停往他盘子里夹菜,嘴里絮叨个不停。 “查尔斯,多吃点,这个烤羊腿是汉娜的拿手菜。还有这个汤,我特意让厨娘炖的,你尝尝好不好喝。” 宾利应着,盘子里的菜已经堆得像座小山。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伊丽莎白,伊丽莎白嘴角弯着,什么都没说。又看了一眼玛丽,玛丽低着头,专心对付自己盘子里的食物。 班纳特先生坐在主位上,慢悠悠地喝着汤,脸上挂着那种“我看你能撑多久”的笑。 宾利心里知道,班纳特太太的热情,在某些人眼里可能算是“失礼”。可他想,那些礼仪不过是外在的东西。班纳特太太的热情,是真心的。 真心,比礼仪重要得多。 他又低头吃了一口菜。 --- 婚礼在镇子里的小教堂举行。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红的,蓝的,紫的。 教堂里坐满了人。班纳特家占了前三排,卢卡斯家挤在后面,菲利普斯姨父和姨妈也来了,还有一些镇上的邻居。莉迪亚和基蒂坐在第二排,头挤着头,叽叽咕咕说着什么。班纳特太太坐在第一排,手帕已经攥在手里,随时准备擦眼泪。 管风琴的声音响起来。 所有人都站起来,转过头,看着教堂门口。 简站在那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她穿着一件美丽的蓝裙子,那蓝色淡淡的,衬得她的脸格外温柔。 她的头上戴着母亲年轻时的旧头纱,纱已经有些泛黄,却和她很配。 脖子上挂着一条新项链——是宾利送的,细细的金链子,坠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耳朵上戴着伊丽莎白借给她的耳环,那耳环是玛丽从伦敦买的,简戴上去很好看。 班纳特先生站在她旁边,挽着她的手臂。 他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嘲讽的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管风琴继续响着,他们一步一步往里走。 简的眼睛看着圣坛,看着站在那里的那个人。 宾利站在圣坛前,看着她走过来,眼睛就没眨过。 班纳特先生带着简走到圣坛前,停下。 牧师站在他们面前,穿着白色的祭袍,手里捧着圣经。 班纳特先生拿起简的手,放到宾利手里。 那只手微微颤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看着宾利,只说了一句话。 “交给你了。” 然后他退到一边,在第一排班纳特太太旁边坐下。 --- 牧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誓词。 他的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教堂里清清楚楚。 “亲爱的弟兄姊妹,我们今日聚集在此,是为了见证查尔斯·宾利先生与简·班纳特小姐结为夫妇。这婚姻是可敬的,是上帝所设立的,也是人所应当尊重的……” 宾利站在那儿,手心微微出汗。他感觉到简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凉凉的,却让他觉得踏实。 牧师转向会众。 “若有人知道这两人不能合法结为夫妇,请现在说出来,否则请永远保持沉默。” 教堂里安静极了。 没有人说话。 牧师点点头,转向宾利。 “查尔斯·宾利先生,你愿意娶这位女子为你的合法妻子,在上帝面前与她结为夫妇,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疾病健康,都爱她、照顾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宾利的声音稳稳的,却有一点颤。 “我愿意。” 牧师转向简。 “简·班纳特小姐,你愿意嫁与这位男子为你的合法丈夫,在上帝面前与他结为夫妇,无论顺境逆境,富足贫穷,疾病健康,都爱他、照顾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吗?” 简抬起头,看着宾利。 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在闪。 “我愿意。” --- 牧师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枚戒指,递给宾利。 宾利接过戒指,握着简的左手,把那枚小小的金环套在她的无名指上。 他的手指有些抖,却稳稳地把它套了进去。 牧师说:“以此戒指,我娶你为妻;以此身体,我敬你爱你;以此世间财物,我赠与你。奉父、子、圣灵的名。阿们。” 宾利跟着念了。 那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牧师把手放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宣告: “那由上帝结合的,人不可分开。我奉圣父、圣子、圣灵的名,宣告你们成为夫妻。阿们。” 管风琴又响起来,比刚才更欢快了。 宾利低下头,在简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 班纳特太太已经在第一排哭起来了,手帕捂着眼睛,肩膀一抖一抖的。班纳特先生坐在她旁边,什么都没说,只是嘴角弯着。 --- 玛丽坐在后排,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宾利把戒指套在简的手指上,看见简抬起头看宾利的眼神,看见班纳特太太哭得稀里哗啦,看见伊丽莎白嘴角那点笑意。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对新人身上,把他们照得亮亮的。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婚礼流程——没有白婚纱,没有交换戒指,没有那些后世被赋予浪漫意义的仪式。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一枚戒指,一个吻。 她对这套流程,实在谈不上满意。 可那又怎么样? 简是高兴的。宾利也是高兴的。 这就够了。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当那个坐在角落里、什么都不会说的三女儿。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 仪式结束后,牧师领着简和宾利走到教堂后部的小房间。 那里有一张橡木桌子,桌上摆着一本厚厚的大册子,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旁边放着一支羽毛笔,墨水瓶是铜的,瓶口还残留着干涸的墨渍。 牧师翻开册子,指着最新的一页。 “请在这里签字。” 宾利接过笔,蘸了蘸墨水,俯下身,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手还有点抖,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些。 他把笔递给简。 简接过笔,低头看着那页纸。她的名字和宾利的名字排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小小的空格。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写下“简·班纳特”。 最后一个字母落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班纳特先生站在旁边,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潦草,但这一次,他写得很慢。 班纳特太太也签了。她的手帕还没收起来,签完字又擦了擦眼角。 伊丽莎白和玛丽作为证婚人,也依次签了。 最后是牧师。他用那支羽毛笔在册子最下面一行写下自己的名字,然后合上册子,朝新人点了点头。 “愿主保佑你们。” 签字结束后,所有人都涌到教堂门口,朝新人撒花。莉迪亚和基蒂撒得最起劲,花瓣满天飞,落得宾利满身都是。宾利也不恼,笑着把简护在身后。 班纳特太太拉着卢卡斯太太,又开始絮叨起来。 “这婚礼办得怎么样?简那条裙子好看吧?头纱是传下来的,新项链是宾利送的……” 玛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笑闹的人。 伊丽莎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在想什么?” 玛丽摇摇头。 “没什么。”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阳光落在那对新人和那些笑闹的人身上。 第146章 计划 婚礼结束,马车载着新人往内瑟菲尔德驶去。 玛丽站在教堂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人群已经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往各自的方向走。她正要转身,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达西站在不远处,一身深色的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目光从马车的方向收回来,正好对上她的。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走过去。 玛丽朝他点了点头。 达西也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伊丽莎白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内瑟菲尔德的客厅里,宾客已经坐满了。 简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屋子的人,有些恍惚。这是她以后的家,可她现在站在这里,却像是一个客人。 卡洛琳从人群里走过来,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简,这边。婚宴的事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 简看着她,有些意外。 “卡洛琳,辛苦你了。” 卡洛琳摆了摆手,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傲娇神情。 “什么辛苦不辛苦的,总不能丢了宾利家的脸面。你是新娘,今天就负责美美的,别的不用操心。” 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她忽然有了一个实感——她现在是宾利家的人了。她朝卡洛琳点了点头。 “谢谢你。” 卡洛琳被那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转过头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快进去吧,别让客人等”。 宴席开始了。 长条餐桌上摆满了食物,银质的餐具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宾利坐在主位上,简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 宾利站起来,举起酒杯。 “诸位,”他说,声音比平时高了些,“我想说几句话。”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宾利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简身上,停了一瞬。 “朗博恩是个好地方。我在这里遇到了终身的幸福。”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颤,却是真心的。 “感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婚礼。以后,我也是这里的一份子了。日后大家互相扶持,长久相处。” 他说完,举起酒杯。众人跟着举杯,喝了一口。 简也站起来,说了几句场面话。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 “谢谢诸位今日的到来。也谢谢大家对我这些年的照顾。日后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 她说完,朝众人点了点头,又坐下。 宴席正式开始。刀叉碰撞的声音响起来,人们开始吃,开始喝,开始聊那些婚礼上的趣事。莉迪亚和基蒂已经和几个年轻军官聊上了,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班纳特太太拉着卢卡斯太太,又开始絮叨。 玛丽坐在角落里,慢慢吃着盘子里的东西。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达西坐在那儿,面前也摆着盘子,却没怎么动。他的目光落在宾利身上,听着宾利和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一下头。 宾利又在说什么,笑得很大声。他转过头,看着简,那眼神里全是东西。 达西的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落在简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过头,朝玛丽这边看过来,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玛丽愣了一下。她没有移开。达西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满桌的喧闹,看着彼此。宾利的声音还在耳边响着,在说“幸福”。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盘子里的东西。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达西已经移开了目光,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伦敦城里,《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五卷》卖得很好。 书店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报童们举着报纸满街喊:“托马逊新书!暗巷审判官!妓女连环杀手落网!” 印刷厂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转,埃杰顿先生每天都要往印刷厂跑两趟,催着工头加印、再加印、再加印。 那些骂过苏格兰场无能的报纸,这回倒是不骂了,忙着写书评,忙着分析“真实案件改编”,忙着猜测那个“暗巷审判官”到底有没有原型。 读者们买回去,一口气读完,然后跑到咖啡馆里和人争论——玛莎该不该被抓?她算英雄还是罪犯?弗朗西丝那个“前摄”的法子,到底能不能用在真实案子里?伦敦城里,到处都是谈论这本书的人。 苏格兰场的雷丁顿总督察自然也拿到了一份。 他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本厚厚的新书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窗外灰蒙蒙的天,屋里只有翻书的声音。读完之后他把书放下,皱着眉,望着窗外愣了好一会儿。 书里的案子,和现实里那些袭击案,太像了。 那些受伤的贵族,那些颠三倒四的证词,那些“不认识凶手”的说辞——和书里那些嫖客的反应一模一样。 雷丁顿站起身,走到窗前,又走回来。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那些贵族,会不会和书里的嫖客一样——因为害怕暴露什么,所以才撒谎? 他叫来下属。“去查查那些遇袭的人,看看他们平时都去什么地方,有什么特别的爱好。尤其是风月街那边。” 下属愣了一下。“风月街?先生,那些都是体面人……” 雷丁顿摆了摆手。“查就是。” 几天后,下属带回了消息。那些遇袭的贵族确实有个共同点——他们常去的不是普通的风月场所,而是那种特殊的、只接待男人的地方。 下属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雷丁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沉默了很久。 同性恋。在英国,这是违反教义的,更是重罪。一旦暴露,身败名裂,丢官罢爵,甚至可能被判刑。 难怪他们遮遮掩掩,难怪他们连凶手的样貌都说不清。他们怕的不是凶手,是怕别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出现。 雷丁顿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雷丁顿最终只能安排便衣警探在风月街附近监视。 那些人换上了粗布外套,混在人群里,假装喝酒、假装等客、假装在巷子里闲逛,记下每一个深夜路过的人,每一个在暗处停留太久的身影,每一个匆匆离开的男人。 同时巡警也被派去加大巡逻力度,深夜里,那些穿蓝制服的影子开始在风月街的巷子里走动,不说话,只是走,偶尔用灯笼照一照那些黑漆漆的角落。 这样安排之后,似乎有了效果。 连续多日,没有再出现新的袭击事件。 消息报上来的时候,雷丁顿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可他知道,这不能说明凶手收手了。 那个男人只是躲起来了,可能在等警方的警惕放松,等那些巡警不再那么勤快,等那些便衣的视线出现空隙。 他可能藏在某个角落里,每天晚上都在计算着,什么时候可以再出来。 雷丁顿坐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始终挂念着这件事。 他不知道那个凶手藏在哪里,可他总觉得,他还在那儿。 *** 婚礼结束,宾客渐渐散去。 达西没有多留。他站在内瑟菲尔德的花园边上,和宾利说了几句话,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朝自己的马走去。 宾利追上来几步。“达西,你不留下来喝一杯?” 达西摇了摇头。“你们新婚,我就不打扰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宾利笑着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简。那眼神里全是东西,藏都藏不住。 达西翻身上马,朝他点了点头,又朝远处的班纳特家人那边看了一眼。玛丽站在人群后面,正在和伊丽莎白说着什么,她没有往这边看。 达西收回目光,一抖缰绳,马儿迈开步子,沿着小路往北去了。 新婚夫妇的蜜月安排早就定好了。虽然不再像古代那样连续喝一个月蜜酒,但短期的旅行还是要有的。宾利和简商量过,决定先往北走,去看看宾利在北方的家业,顺便拜访几个亲戚。 “我之前和达西说过了,”宾利拉着简的手,“他很欢迎我们过去住几天。” 简点了点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还没见过彭伯里,只听加德纳舅妈说过那是座气派的庄园。现在能去看看,真是再好不过了。 加德纳夫妇却不能立刻出发。伦敦的生意总要有人打理。加德纳先生说,得把铺子里的事安排妥当,还要和几个重要的客户打声招呼,起码要耽搁三五天。 “你们先走,”他对宾利说,“我们随后就到。彭伯里见。”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舅舅,您这是让我们一路游山玩水,您在后头辛苦操劳。” 加德纳先生也笑了。“你们年轻人出去玩,我一个老头子操劳点算什么。” 最终成行的只有玛丽和伊丽莎白。 加德纳先生原本还担心路上太辛苦,两个外甥女吃不消。可伊丽莎白坚持要去,玛丽也点了头,他便不再说什么。出发那天清晨,马车停在门口,加德纳太太已经在车里等着了。 “快上来,外头冷。” 第147章 旅行 伊丽莎白跳上车,玛丽跟在后面。马车里铺得软软的,厚厚的羊毛毯垫在座位上,脚下还放着一篮点心和一壶热茶。加德纳先生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人都齐了,便朝车夫点点头。 马车动了。 --- 路比预想的难走。 刚出伦敦的时候还好,路面平整,车轮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咕噜声。可一进入乡间,路就开始颠起来。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坑坑洼洼的,马车一晃,人就被颠得东倒西歪。 伊丽莎白抓着车窗框,脸都白了。 “这路……还不如骑马呢。” 加德纳太太拍了拍她的手。 “忍忍,过了这段就好。” 玛丽靠在座位上,被颠得一句话也不想说。她想起上辈子坐高铁的时候,两小时就能到的地方,现在要跑两天。那时候嫌高铁慢,现在想想,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傍晚的时候,马车终于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 旅馆的门面还算体面,两层楼,灰墙黑瓦,门口挂着一块旧招牌。加德纳先生先进去交涉,加德纳太太带着两个外甥女跟在后面。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劣质麦酒、烤肉和汗臭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厅里散坐着几桌人,大多是粗布衣裳的农夫和赶车的马夫。角落里那桌最热闹,几个男人喝得脸红脖子粗,正围着老板听他说什么。 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系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端着一杯酒,说得眉飞色舞。 “……我跟你们说,那人可真有意思!” 几个醉汉起哄。 “有意思?怎么个有意思法?” 老板压低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眼神!那眼神,凌厉得很!戴个口罩,就是伦敦人爱戴的那种,好像咱们乡下的空气能玷污他那高贵的鼻子似的。吃饭的时候也不下来,非得让我们把食物送到屋里去!” 一个醉汉哈哈大笑。 “那是个娘娘腔吧?” 另一个跟着笑。 “肯定是!跟咱们这些结实的农夫不一样!” 老板也笑了,灌了一口酒。 “要不是我确信他是个男人,我都要以为是哪家的夫人非要在床上吃饭呢!” 玛丽正叉着一块味道寡淡的煮土豆往嘴里送,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想起这个时代的规矩——女性只有嫁人后才能享受在床上吃早餐的“殊荣”。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新婚夜之后,妻子可以不用早起伺候,可以在床上躺着,由仆人把早餐送到床边。 这“殊荣”背后,是夜里累着了。 她低下头,继续嚼那块土豆。 味道还是一样寡淡,可她的心思已经不在食物上了。 那个眼神凌厉、戴口罩、不下楼吃饭的男人——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加德纳先生皱着眉看了一眼那边,又看了看两个外甥女吃的差不多,站起来走到妻子身边,压低声音说。 “这儿太乱了,你们先上楼去。” 加德纳太太点点头,放下叉子,招呼伊丽莎白和玛丽。 “走吧,我带你们上去。” 伊丽莎白站起来,玛丽也跟着站起来。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几个醉汉还在笑,老板还在说。那个男人的名字,始终没人提起。 她转身上了楼。 楼梯的木板咯吱咯吱响着,像是随时会塌下去。 夜里玛丽睡得不踏实。 床板太硬,被子有股潮味,隔壁房间的鼾声隔着一层薄墙传过来,时高时低,像拉风箱。她翻来覆去折腾了很久,好不容易迷糊过去,却做起梦来。 梦里她站在一条巷子里,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 然后她看见一个人。 威克汉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浑身血淋淋的,脸上那些曾经让人心动的笑容全不见了,只剩下一张扭曲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怨毒。 “为什么那么对我?”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玛丽想往后退,可脚像是被钉在地上,动不了。 威克汉姆往前走了一步。血从他身上滴下来,落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我不过是骗了几个女人……我还没做什么……你凭什么……” 玛丽看着他,忍着心里那股翻涌的恶心,开口说。 “那是你应得的。” 话一出口,威克汉姆的脸更扭曲了。他张开嘴,像是要喊什么—— 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天刚蒙蒙亮。 灰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对面的墙上。她躺在床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后背湿透了,冷汗把里衣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她躺了一会儿,等心跳慢慢平复下来,才坐起身。 摸黑从包袱里翻出一件干净的里衣,换上。湿的那件被她团成一团,塞进包袱最底下。 她想起房门口那只便桶——这个时候,大概还没人来收拾。她不想开门去碰那个,只好穿上外套,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草木的湿气。 她靠在窗边,望着外面。 天边渐渐亮起来。薄雾笼罩着田野,像一层灰白色的纱。远处有几棵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是什么树。太阳从薄雾后面慢慢升起,先是一道金边,然后变成半个红彤彤的圆盘,最后整个跃出来,把那些雾染成了淡金色。 英国就是乡村,乡村才代表英国。 这句话她上辈子在哪本书里读过,记不清了。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眼前这片被晨光照亮的田野,她忽然就懂了。 那些伦敦的喧嚣、那些贵族的傲慢、那些工厂的煤烟——都是浮在表面的东西。真正撑起这个国家的,是这片土地,是土地上的村庄,是村庄里的人。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 伊丽莎白醒来的时候,就看见玛丽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玛丽?” 玛丽回过头,脸上还带着一点恍惚。 “醒了?” 伊丽莎白披上外套,走到窗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日出真好看。” 玛丽点点头。 “下去吃早饭?” 伊丽莎白应了一声,开始收拾。 走廊里那几只便桶已经被收走了,但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两个人屏住呼吸,快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伊丽莎白捂着嘴笑。 玛丽也笑了。 加德纳夫妻已经坐在楼下的餐桌旁了,面前摆着简单的早饭——黑面包、黄油、煮鸡蛋、还有一壶茶。看见她们下来,加德纳太太招了招手。 “快过来吃,一会儿还要赶路呢。” 伊丽莎白和玛丽坐下,拿起面包,就着茶吃起来。 那面包有点硬,茶也寡淡,可两个人谁也没抱怨。 吃完早饭,马车已经等在门口了。几个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又动起来,继续往北走。 上午的阳光懒洋洋地照在路上,马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田野,忽然感觉车身一晃,一辆公共马车从旁边超了过去。 那车厢又大又笨重,刷着暗红色的漆,车窗开得小小的,里面挤满了人。有穿粗布外套的工人,有抱着篮子的农妇,还有几个孩子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车厢顶上还堆着行李和包裹,用绳子捆着,摇摇欲坠的。 没一会儿,又一辆过去了。 玛丽忍不住笑了。 “咱们这马车虽说不快,可比那些大车厢舒服多了。”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也笑了。 “那是自然。一人一个座,和十个人挤一条板凳,能一样吗?” 玛丽点点头,又补了一句。 “不过人家可以不停换马,速度倒是快得很。咱们这马走累了还得歇,人家一路跑,到地方比咱们早。” 伊丽莎白瞥了她一眼。 “你倒是会替人家想。” 玛丽耸耸肩。 “实话实说嘛。”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拌着嘴,说的都是些没意义的话——那辆马车能坐多少人,这匹马能跑多快,路边的麦子长得怎么样。加德纳太太坐在旁边听着,嘴角弯着,也不插话。 马车又走了一阵,加德纳太太忽然指着路边一块界碑。 “你们看,到德比郡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窗外看去。 景色不知不觉已经变了。田野还是田野,但起伏得比赫特福德郡更厉害些。远处开始出现连绵的丘陵,绿茸茸的,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偶尔有几片树林,深绿色的,嵌在那片绿里,颜色分明得很。 路边开始出现石头垒的矮墙,一块一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有年头的。墙后面是牧场,几只羊散在里面吃草,慢悠悠的,头也不抬。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真好看。” 玛丽也看着,没说话。 她想起那些画册里的风景画,那些画家笔下的“田园风光”。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那些画不是画出来的,是照着这片土地描出来的。 --- 中午,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 旅馆不大,但比昨晚那家干净些。加德纳先生进去要了几份吃的——还是黑面包、煮肉、蔬菜汤,但至少没有那股怪味了。 马被牵去马厩,喂了精饲料。加德纳先生特意看了一眼,叮嘱马夫多加点料,下午还有路要赶。 玛丽吃着东西,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这镇子比昨晚那个热闹些,有几家店铺,还有人在街上卖东西。 吃完饭,几个人上了马车,继续走。 走了没一会儿,加德纳太太又指着路边。 “看。” 那是一块界碑,比刚才那块更大,上面刻着一个纹章。 “达西家的土地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外看。 路两边还是田野,但明显打理得更整齐了。那些石头矮墙还在,但没有一处坍塌的,都修得结结实实。偶尔经过几户农舍,房子虽然旧,但屋顶的瓦片是新的,门窗也完整,不像有些地方用木板钉着破洞。 第148章 彭伯里庄园 路边走过几个农人,穿着粗布衣裳,打着补丁,可脸上气色不错,红润润的,不像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人。 伊丽莎白看了一会儿,开口说。 “看来达西对佃农还过得去。” 玛丽点点头。 “是不错。” 伊丽莎白又说:“不过如今佃农过不下去也能去城里谋生,倒不一定要赖在他家地上。” 玛丽看了她一眼。 “能去的都去了。留下来的,多少是走不掉的。” 伊丽莎白没接话。 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地方。那些地明显被重新规划过,旧的篱笆拆了,新的正在立起来。远处有人在挖沟,有人在夯土,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玛丽指着那片地。 “你看那儿。” 伊丽莎白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圈地?” 玛丽点点头。 “这些新的圈地地主,才是赚钱的一把好手。” 她顿了顿,又说。 “他们可没有什么‘优待佃农’的传统。买地就是为了赚钱,能种粮食种粮食,能养羊养羊,雇几个工人干完活就打发走。哪来的什么祖上传下来的情分?” 伊丽莎白看着那片地,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把那些热火朝天的景象抛在后面。前面不远处,彭伯里的方向,那些老旧的农舍和红润的脸,还在窗外慢慢掠过。 下午又走了两个小时,马车在一个镇子边上拐了弯,加德纳太太指着前面说:“绕过那片林子,就能望见了。” 玛丽和伊丽莎白同时往窗外看去。 林子渐渐稀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一座灰白色的巨大建筑出现在山坡上,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那就是彭伯里。 不是一栋房子,是一片建筑群。正中是主体,三层,立面是对称的,正中央是六根巨大的科林斯柱,撑起一个雕花繁复的三角楣。柱头那些卷涡,在阳光下层次分明。窗户是高大的帕拉第奥式,上下两层,顶层的窗户略小些,整整齐齐排列着,数不清有多少扇。屋顶是平缓的坡顶,几根烟囱错落有致,此刻正冒着袅袅的青烟。 两侧有副楼,比主楼矮一些,但风格一致,向两边延伸出去,围成一个巨大的庭院。庭院里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花圃,几条石子路交错其间,偶尔能看见穿制服的园丁在走动。 房子后面是一片缓坡,长满了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叶子正绿,密密地铺向远方。再远处,能看见起伏的丘陵,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融在天际线里。 马车沿着一条宽阔的碎石路往上走。路边是整齐的草坪,每隔一段就有一棵修剪成形的常青树,像一个个站岗的卫兵。草坪尽头是一条小河,不宽,但水流清澈,上面架着一座石桥。过了桥,路两边出现了成片的玫瑰园,虽然还没到盛开的季节,但枝繁叶茂,看得出精心打理。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半天没说话。 玛丽也没说话。 她想起上辈子在画册里看过查兹沃斯庄园的照片,可照片和亲眼看见,完全是两回事。 --- 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乔治安娜站在那里,看着那辆马车沿着碎石路慢慢靠近。 她嘴角弯了弯,转身往书房走。 推开门的时候,达西正低着头,手里的羽毛笔在一份文件上移动。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稳。 乔治安娜靠在门框上,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哥哥。” 达西没有抬头。 “嗯?” “好像是班纳特家的姐妹来了。我看见一辆马车过来了。” 羽毛笔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墨迹在纸上留下一个不太显眼的小点。达西继续写完那句话,才放下笔,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 他拿起旁边那块湿布,擦了擦手指,一根一根,擦得很慢。然后站起来,理了理袖口。 “那你要跟我一起去迎接客人吗?” 他的声音温温吞吞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乔治安娜笑嘻嘻的。 “当然。我可得好好看看,让哥哥失魂落魄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达西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可别表现得太过分。那就太失礼了。” 乔治安娜吐了吐舌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马车在彭伯里主楼前的石阶下停稳。 加德纳先生先跳下车,伸手扶妻子。伊丽莎白跟在后面,最后是玛丽。她们刚站稳,便看见那扇巨大的橡木门从里面打开,两个人影并肩走了出来。 走在右边的是达西,一身深色礼服,和在内瑟菲尔德时没什么两样。可站在他左边那个姑娘,让玛丽的目光多停了一瞬。 那是个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女,个子不高,穿着一件浅蓝色的晨裙,领口和袖口镶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裙子是高腰的帝政式样,衬得她整个人纤细轻盈。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梳成一个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泽。 她的脸型和达西有几分相似,都是那种线条分明的长相,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达西的冷淡,只有一种亮亮的、藏不住的好奇。她站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像是在等着看什么有意思的事。 达西带着她走下台阶,先朝加德纳先生点了点头。 “加德纳先生,加德纳太太,欢迎。” 他又转向伊丽莎白和玛丽。 “班纳特小姐,玛丽小姐。” 他顿了顿,侧身让出那个姑娘。 “这是我妹妹,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上前一步,先朝加德纳夫妇行了礼,然后转向伊丽莎白。她的目光在伊丽莎白脸上停了一瞬,带着一点打量,又带着一点笑意。 “班纳特小姐,久仰。” 那语气里有一点促狭,但藏得很好。 伊丽莎白笑着回礼。 她又转向玛丽。 玛丽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乔治安娜,比书上写的活泼多了。 书上那个乔治安娜,是羞怯的、沉默的、差点被威克汉姆骗走的可怜姑娘。可眼前这个,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活像一只准备看热闹的小猫。 她笑着屈膝行礼。 “达西小姐。” 乔治安娜眨了眨眼笑着回礼。 --- 达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行人跟着他走进大门。 门厅比想象中更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 达西没有停,带着他们往走廊深处走。 走廊两边,每隔几步就摆着一尊雕塑。有的是古希腊神话里的人物,有的是罗马的皇帝,有的是不知名的少女。那些白色的石头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似的。 墙上挂满了油画。大尺幅的肖像画里,穿着古装的男人女人俯视着来往的人,表情庄重,姿态威严。玛丽认出几个——那些是和达西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大概是他的祖先。 还有一些风景画,画的是意大利的山野、瑞士的湖泊、英格兰的庄园。有几幅的笔触很细腻,看得出是名家的手笔。 玛丽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看。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一篇文章,说19世纪初那些画家的作品,在当时并不算贵。那些后来价值连城的画,很多就是在这样的宅子里,被人随便挂在走廊里,日复一日地落灰。 红衣男孩。 她忽然想起那幅画。到了现代,最后一次交易,是将近一千万英镑。 如果她从现在开始慢慢收藏一些——那些有潜力的画家的作品,好好保存,好好传承——一百年后,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着想着,嘴角弯了弯。 伊丽莎白在旁边碰了碰她。 “想什么呢?” 玛丽摇摇头。 “没什么。” --- 客厅比走廊里更宽敞。 三扇高大的落地窗对着南面的花园,午后的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墙上挂着几幅更大幅的画,全是家族肖像。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炉膛里烧着火,暖意融融。 达西招呼他们在沙发上坐下,加德纳先生和太太坐了主位,伊丽莎白和玛丽坐在旁边。 仆人端上茶来,银质的茶具在烛光下闪着光。 又是几句场面话。加德纳先生问起达西回来路上辛苦不辛苦,达西说彭伯里随时欢迎。加德纳太太夸这屋子真气派,达西点了点头,说都是祖上传下来的。 乔治安娜坐在达西旁边,安安静静的,可那双眼睛一直没闲着。她看看伊丽莎白,又看看玛丽,然后顺着哥哥的目光—— 她看见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玛丽那边,很轻,很短,但乔治安娜看见了。 她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 又喝了一会儿茶,乔治安娜忽然站起来。 “哥哥,我带客人们去客卧安顿吧。” 达西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有劳了。” 乔治安娜走到伊丽莎白面前,笑着伸出手。 “贝内特小姐,这边请。” 她又转向玛丽,眨了眨眼。 “玛丽小姐,请跟我来。” 玛丽站起来,跟在她身后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她这边。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她移开目光,跟着乔治安娜上了楼。 第149章 帕萨卡利亚 乔治安娜带着她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铺着厚地毯的长廊,在一扇门前停下。 “这间是给加德纳太太和先生的。” 她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卧室,正中一张带顶篷的大床,深色的帷幔垂着,窗边还有一张小圆桌和两把扶手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加德纳太太走进去,环顾四周,脸上满是笑意。 “真是太美了。” 乔治安娜笑了笑,又领着伊丽莎白和玛丽往前走。 “这两间是给你们的。” 她推开相邻的两扇门。 玛丽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伊丽莎白。 “我和姐姐可以住一间。” 乔治安娜眨了眨眼,脸上带着那种促狭的笑。 “房子太多,空着也是空着。一人一间正好。” 玛丽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 那房间比她预想的还大。一张四柱床靠在墙边,床幔是浅绿色的,软软地垂着。窗边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像是专门给人写信用的。墙角还有一个大衣柜,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浴袍。 她走到窗边的沙发前,一屁股坐下去。 沙发软得不可思议,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云朵托着。她忍不住低吟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舒服。 太舒服了。 比朗博恩的椅子舒服,比柯林斯家的床舒服,比之前那些旅馆的硬板床舒服一百倍。 她正想闭上眼睛眯一会儿,忽然觉得门口有人。 睁开眼睛一看,乔治安娜还站在那儿,靠着门框,笑眯眯地看着她。 玛丽愣了一下。 “你……还有事?” 乔治安娜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想问你想吃什么。” 玛丽看着她。 乔治安娜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得很。 “伦敦那边有一些印度来的香料,如果你想吃咖喱,也可以让厨娘做的。” 玛丽想了想。 咖喱?那些好香料磨成粉做咖喱,真是可惜了。 “我倒是知道一个做法,”她说,“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让厨娘试试。” 乔治安娜眼睛亮了。 “你说说看。” 玛丽开始讲。焯水,炒糖色,下肉,加香料,慢炖。她讲得很细,每一步都解释清楚。 乔治安娜听着听着,忽然站起来。 “你等我一下。” 她跑出去,很快又跑回来,手里拿着纸和羽毛笔。 “你写下来。我记不住那么多。” 玛丽接过笔,低头写起来。 八角,桂皮,香叶,伍斯特酱,糖,白葡萄酒——她把方子写得清清楚楚,最后还加了一句:肉要冷水下锅,煮开撇沫,才能去掉腥味。 乔治安娜凑过来看。 “这个冷水煮开撇沫,是什么意思?” 玛丽抬头看着她。 “肉类有腥味。冷水下锅,慢慢煮开,那些脏东西就会浮出来。撇掉,肉就干净了。” 乔治安娜点点头,像是记住了。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就要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玛丽以为她终于要问达西的事了。 可乔治安娜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 “谢谢。” 然后她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玛丽靠在沙发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还真是和书里写的不一样。 --- 晚餐的时候,玛丽一走进餐厅,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香味。 红烧牛肉。 那香气浓郁,霸道,混着八角桂皮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喉咙动了动。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面前已经摆好了一份。 那肉块炖得软烂,酱红色,油汪汪的,旁边还配着一小碗肉汤。她拿起叉子,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久违了。 真的久违了。 伊丽莎白坐在她旁边,看见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悄声问。 “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这个?” 玛丽咽下那块肉,低声回了一句。 “他们家有东方香料,不想浪费而已。” 伊丽莎白挑了挑眉,没再问。 达西坐在主位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玛丽。 她正用叉子叉着一块牛肉,吃完之后,又拿起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汤吃。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想起在朗博恩吃过的那顿饭。 那次的菜,也是这样的香味,只是没这么浓。现在这一道,香料的味道更足,肉炖得更烂,分明是改良过的。 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乔治安娜。 乔治安娜正低着头吃东西,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的笑。 达西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菜。 --- 饭后,众人回到客厅里闲谈。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的,窗外夜色已经深了。 乔治安娜坐到钢琴前,开始弹琴。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跳动着,音符流畅,不急不慢,是亨德尔的一首小奏鸣曲。客厅里的人都听着,偶尔说几句话,气氛轻松而闲适。 她弹完一曲,从钢琴前站起来,笑着朝众人点了点头。 “我弹完了,哪位再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加德纳太太笑着说自己多年没碰琴,早就生疏了。伊丽莎白摇摇头,说自己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不敢献丑。 玛丽站起来。 “我来试试吧。”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把手放在琴键上。 --- 第一首,是亨德尔《降b大调组曲》里的小步舞曲。 那旋律简单而优美,像一个人在黄昏的花园里散步,脚步不紧不慢,偶尔停下来看看远处的夕阳。音符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却又温柔庄重,不让人觉得沉重,只觉得心里很静。 乔治安娜靠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轻轻点着扶手,像是在跟着节奏。那目光里有一点好奇,像是在打量一个刚认识的人。 达西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玛丽身上。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惊艳,只是注意到了一些东西。这个姑娘弹琴的样子,总是和那些急着表现的小姐们不太一样。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客厅里响起几声礼貌的掌声。 玛丽没有站起来。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乔治安娜。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在说:接下来这首,是给你的。 --- 第二首,是菲尔德的夜曲。 第一个音符轻轻跳出来,像一滴水落在平静的湖面上。那些音符慢慢地流淌出来,像是深夜里的一个人在窗边坐着,望着外面的月亮,什么都不想,又什么都想。 乔治安娜的身子微微坐直了。 她看着玛丽的手指,看着那些在琴键上轻轻跳动的影子,看着玛丽低垂的睫毛。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那些来彭伯里做客的小姐们不一样。那些小姐弹琴的时候,眼睛会不时瞟向旁边的人,看有没有在注意自己。可玛丽弹琴的时候,好像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的目光从玛丽的手指移到玛丽的侧脸,又从侧脸移到达西脸上。 达西正看着玛丽。 那个目光让乔治安娜愣了一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的注视,而是另一种东西。她顺着那目光看回去,又看了看玛丽,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余音轻轻颤着。 乔治安娜没有鼓掌。她只是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达西也没有鼓掌。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玛丽。 那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 玛丽坐在钢琴前,没有立刻弹第三首。 她把手放在琴键上,像是在等什么。客厅里安静极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烛光轻轻跳动,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然后她开始了。 第一个主题从低音区慢慢升起来,沉沉的,像从很深的地方往上走。那几个音符简单得很,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一步步走来。 那是帕萨卡利亚。 亨德尔写的,g小调的那首。 低音主题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每一次都一样,又都不一样。上面的旋律在变,在转,在盘旋。有时候高亢,像在呼喊;有时候低沉,像在叹息;有时候快一点,像是心跳加速;有时候慢下来,慢得让人屏住呼吸。 玛丽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不快不慢,稳稳当当。 乔治安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她学过这首曲子,知道它有多难。不是难在快,是难在那种克制——那么多的变化,那么多的层次,却要压在一个反复出现的低音下面。她练过很多遍,从来没有弹好过。 可玛丽弹得那么好。 那些变奏一层一层往上推,像楼梯,像台阶,像一座慢慢建起来的大教堂。每一个新的变奏都让人想:还能更高吗?然后下一个变奏就真的更高了。 乔治安娜轻轻吸了一口气。她的手攥着裙摆,攥得紧紧的。 她忽然明白哥哥为什么会那样看她。 这个姑娘,和他们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达西端着茶杯,忘了喝。 他看着玛丽的手指,看着那些在琴键上跳动的影子,看着她的侧脸。烛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颜色。 他不知道这首曲子叫什么。但他知道,这不是技巧的问题。这是一个人把自己放进音乐里,才能弹出来的东西。 那些变奏推到了最高处,最激烈的地方。那些音符像暴雨一样砸下来,让人喘不过气。然后——忽然停了。 安静。 只有低音主题还在那儿,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平静得让人不敢相信刚才发生过什么。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在空气里轻轻颤着,颤了很久。 没有人动。 乔治安娜低着头,攥着裙摆的手还没有松开。她看着自己的手指,心里想的是:我弹成这样还要练习好久。 达西把茶杯放下。 他看着玛丽,看着那个从钢琴前慢慢站起来的姑娘,看着她低着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她没有看任何人。 可他知道,他刚才听见的不是音乐。 是别的东西。 玛丽在乔治安娜旁边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没有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加德纳太太才放下茶杯,轻轻拍了几下手。 其他人也跟着鼓起掌来。 乔治安娜转过头,看着玛丽。 “那首曲子……叫什么?”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帕萨卡利亚。亨德尔写的。” 乔治安娜点了点头。 第150章 分散投资 大家聚在客厅里闲谈,壁炉里的火只有一点点,烛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 加德纳先生和达西聊着北方工厂的事,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说着伦敦的最新时装。乔治安娜坐在玛丽旁边,偶尔插一句嘴,眼睛却一直往玛丽这边瞟。 玛丽端着茶杯,忽然开口。 “今天下午来的路上,我看见达西家土地周围有些地方正在圈地。”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你也注意到了?” 玛丽点点头。 “那些新立起来的篱笆,还有正在挖的沟渠。” 达西微微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茶杯。 “又要有不少村民被赶到城里去了。” 玛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该怎么说。 “那些被圈走的公地,原来是村民可以放牛、拾柴的地方。圈了之后,他们就没了这些进项。留下来当佃农也行,可地租年年涨,不是人人都扛得住。扛不住的,只能去城里碰运气。”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什么起伏。可玛丽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一点东西。 她想了想,开口说。 “圈地的事,从赚钱的角度看,确实能让土地收益更高。可农业这块,迟早会碰到天花板。” 达西看着她。 “什么天花板?” 玛丽斟酌着措辞。 “土地就那么多,产出的粮食也有限。养再多牛羊,也不可能一年翻一倍。可工业不一样,工厂可以多盖,机器可以多造,产量可以一直往上走。长远看,土地收益的增长,比不上工业投资。” 达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是说……投资的事?” 玛丽点点头。 “稳妥一点,就买国债。利息不高,但稳当。”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玛丽继续说下去。 “激进一点,可以买康沃尔铜矿和南美矿业那类的股票。拿着几年,等所有人都开始追捧这些股票的时候,卖掉就行。” 达西的眉毛挑了起来。 “人人都买的时候,难道不是价格更高?为什么要卖掉?” 玛丽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那时候已经到了最高点。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很难再超过那个价钱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随时可能会跌。越多的人买了那股票,下跌的时候想卖出去的人就越多。大家都想跑,可就跑不掉了——那就叫崩盘。” 达西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 “你这是……谁教你的?”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舅舅教的。还有书里看的。” 达西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照你这么说,什么时候该买?” 玛丽想了想。 “别人疯狂的时候我恐惧,别人恐惧的时候我疯狂。” 达西愣了一下,然后那笑意更深了。 “这话有意思。” 玛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草坪,忽然想起一件事。 “卡洛琳小姐当初在内瑟菲尔德说过一句话。”她转过头,看着达西,“她说让宾利先生以后盖房子,能有一半彭伯里美观就行。” 达西站在她旁边,也望着窗外。 “我记得。” 玛丽笑了笑。 “那时候听她说这话,觉得不过是恭维。今天亲眼见了彭伯里,才知道她话里倒也不全是假的。”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彭伯里是数代人的功业。我不过是坐享其成的富家公子罢了。”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没有看她,目光还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夕阳的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不太明显的自嘲照了出来。 玛丽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卡洛琳还说过另一句话,”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说你们家的藏书是她见过最好的。不知道我有没有那个荣幸,明天可以去看看?” 达西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 “当然。书本就是给人看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若是做一件摆设,不如挂一些油画或者雕塑了。” 玛丽笑了。 那笑容很轻,却让达西愣了一下。 “那看来,”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曾经有人对读书不那么感兴趣咯?” 达西一时语塞。 他看着玛丽那双亮亮的眼睛,知道她在问什么——家族里那些不爱读书的先祖,那些把藏书当摆设的人,那些让这一屋子书蒙灰的岁月。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想不出来该怎么解释。 玛丽没有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 “明天就麻烦你带路了。” 达西点了点头。 “好。”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草坪染成了深金色。 --- 另一边的沙发上,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正聊得热闹。 “那本新书你看了吗?”乔治安娜眼睛亮亮的,“第十五卷,《暗巷》。” 伊丽莎白点点头。 “看了。” 乔治安娜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那个詹妮……她后来怎么样了?书里只说她被判刑了。” 伊丽莎白想了想。 “应该是绞刑吧。这个时代,杀人就是死罪。” 乔治安娜沉默了一会儿。 “可她杀的那些人,都是欺负人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 “你是觉得她不该被判?” 乔治安娜摇摇头,又点点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她想起玛丽写这本书的时候,在家里的那间小房间里,点着蜡烛,一笔一画写出来的样子。那时候她还不明白,为什么玛丽要写这么惨的故事。 现在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因为那些人,真的存在。 乔治安娜又开口了。 “那个骗她钱的男人,最后找到了吗?” 伊丽莎白摇摇头。 “书里没说。” 乔治安娜叹了口气。 “要是找到了就好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和那些贵族小姐不太一样。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和简很像的东西——是温柔,是善意,是愿意替别人想一想的那种东西。 --- 那边,玛丽和达西的对话已经停了。 达西端着茶杯,望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玛丽靠在沙发上,安安静静的,偶尔喝一口茶。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夜色沉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偶尔溅出一两点火星。乔治安娜的笑声轻轻飘过来,和伊丽莎白的声音混在一起。 人们都有些困了。 加德纳先生打了个哈欠,加德纳太太揉了揉眼睛。伊丽莎白和乔治安娜的聊天渐渐慢下来,话越来越少。达西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来。 “天色不早了,大家早些歇息吧。” 众人应着,纷纷起身。 --- 女仆已经在房间里等着了。 那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整洁的灰裙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她端着一盆温水,放在架子上,盆里飘着几片玫瑰花瓣,香香的。 玛丽坐在梳妆台前,让女仆帮她解开发髻。那头发盘了一天,松开的时候,头皮都跟着松快了些。 女仆又帮她脱下裙子,换上睡袍。那睡袍是细棉布的,软软的,贴着皮肤很舒服。 “小姐,水好了。” 玛丽走到盆边,洗了把脸。那水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她又接过女仆递来的软布,擦了擦手和脖子。 擦完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 女仆端着盆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玛丽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被子是羽绒的,又轻又暖,盖在身上像盖着一朵云。褥子也是厚厚的好几层,软得人一躺下去就陷进去一小块。枕头不高不低,正好托着脖子,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 她躺在那儿,望着头顶的床幔。那床幔是浅绿色的丝绸,软软地垂下来,四角用金色的穗子拢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床幔上,把那层绿照得朦朦胧胧的。 玛丽轻轻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 舒服。 太舒服了。 比朗博恩的床舒服一百倍,比柯林斯家的床舒服一千倍,比那些旅馆的硬板床舒服一万倍。 她想起自己那间橡树庄园的客房,当初还觉得收拾得挺好。现在躺在这儿,才明白什么叫“大地主”。 达西家是几百年攒下来的,不是暴发户能比的。那些家具,那些摆设,那些床单被褥,看着不起眼,躺上去才知道差距。 她忍不住想,要是能拿个小本本,把达西家这些好用好看的物件都记下来就好了。床垫是什么做的?被子是哪儿买的?床幔这个绿色是哪个染坊调的?回去也给橡树庄园的客房照着摆一摆。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也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薰衣草香。 她闭上眼睛。 --- 她站在彭伯里门口。 好几辆大卡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印着她不认识的标志,可她知道那是她的。一群穿着工装的工人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拿着扳手、螺丝刀、还有那种她只在搬家时见过的泡沫纸。 她一挥手。 “搬!” 工人们冲进彭伯里,开始往外搬东西。 那架三角钢琴,四个人抬着,慢慢挪出来。墙上那些油画,一幅一幅被取下来,裹上泡沫纸,搬上车。走廊里那些大理石雕塑,工人小心翼翼抱起来,塞进车厢里。书架上的书,一箱一箱往外运,那些精装本一本都没落下。 达西站在门口,脸都黑了。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乔治安娜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可她也不敢拦,因为那些工人太专业了,动作又快又利索。 玛丽站在卡车旁边,看着那些东西一件一件被搬上车,笑得像个偷到坚果的仓鼠。 她抱着手臂,眯着眼睛,嘴巴弯弯的,腮帮子都鼓起来一点。 “慢点慢点,那个花瓶小心。” “对,那个书架也要,一起搬走。” “那个窗帘?窗帘就算了,颜色不太搭。” 达西的脸更黑了。 玛丽看了他一眼,笑得更开心了。 她正想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小姐?小姐?” 玛丽睁开眼睛。 女仆站在床边,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茶和点心。 “小姐,该起床了。” 玛丽愣了一下,看看四周。 床幔还是那床幔,房间还是那房间。窗外阳光正好,照得满屋亮堂堂的。 她躺回去,望着天花板,忍不住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安静的早晨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第151章 借书 吃过早餐,达西在走廊里站住了。 “玛丽小姐,昨天你说想看看藏书室。” 玛丽点点头。 “现在方便吗?” 达西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沿着走廊往深处走去。 藏书室在二楼东侧,门是深色的橡木,没有雕花,只有一把黄铜把手,擦得锃亮。达西推开门,侧身让玛丽先进去。 那房间比她想象的大。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塞得满满当当。书架是深色的胡桃木,每一格的高度都不一样,高的放对开本的大书,矮的放那些薄薄的小册子。书脊的颜色各异——深棕的、酒红的、墨绿的、浅灰的——挤在一起,像一片沉默的、等待被唤醒的森林。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旁边搁着一盏铜台灯,灯罩上落着细细的灰。窗边还有两把扶手椅,深绿色的绒面,扶手处磨得有些发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书脊上,落在桌面上那些摊开的书页上,落在地毯上那些深红和暗金交织的花纹上。 玛丽往里走了几步,目光从一排书架移到另一排书架。那些书名在她眼前掠过——希腊罗马的典籍,法兰西的历史,英格兰的律法,还有几排诗集,从弥尔顿到蒲柏,从莎士比亚到正在流行的华兹华斯。 她走过一排一排书架,忽然停下来。 在靠近房门的位置,有一排书架,上面摆着十几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书脊上的字是烫银的,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那是她的书。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 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整整齐齐排在那里。不是藏在角落里,不是塞在不起眼的位置,就放在房门边上,最方便取阅的那一格。 玛丽看着那排书,嘴角弯了弯。她忍着心底那点小骄傲,转过头,看着达西。 “达西先生也喜欢弗朗西丝的故事?” 达西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排书。 “乔治安娜最先开始看的,”他说,声音比平时缓了些,“她读了之后,还给我讲那些案子。” 他顿了顿。 “这个作者的侦探小说,没有那么多血腥暴力的描写。不像那些哥特故事,整夜做噩梦。她写的东西,更像是在解谜——那些谜题,和现实有关。” 玛丽没有说话。 达西的目光落在那排书上。 “乔治安娜读到第十卷的时候,让人把房间里的绿墙纸撕了。”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之前一直没说。” 玛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排书脊。 “后来呢?” “后来她把作者的书都买了。每一本都看,看完还写笔记。”达西的语气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纵容,“她说这个作者,总有一天会被写进历史里。”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可我觉得,她已经改变了很多事。” 玛丽的手指停在第十一卷的书脊上。 达西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那些深蓝色的封面上。 “伦敦新成立的警察厅,用了她写的那些法子。口罩的事,你也知道。还有那些工厂……” 他忽然停下来,看了玛丽一眼。 “这些事,你应该也听说过吧?” 玛丽忍着笑,手指从那排书上收回来。 “当然。”她说,语气平平的,“我也看了很多遍。” 达西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玛丽走到书架前,开始挑书。她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最后抽出一本——不是什么小说,是一本讲英国历史的书,皮面装订,书脊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 她翻了几页,又合上。 “这本借我去花园里看一会儿,可以吗?” 达西点了点头。 “当然。” 玛丽抱着那本书,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她回过头,看了达西一眼。 “谢谢。” 达西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很轻,很短。 “不客气。” 玛丽抱着那本历史书,正要迈出门槛,达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乔治安娜说,她觉得这个作者应该是个女性。” 玛丽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看着达西。他站在书架旁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得柔和了些。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看她,像是真的在问。 玛丽心里跳了一下,脸上却没露出什么。 她微微侧过头,想了想。 “她啊……”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应该是个贫困时只想照顾好自己,发达后希望可以惠及更多人的天真家伙吧。” 达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书,嘴角弯了弯。 “那种人,写了书,赚了钱,也舍不得乱花。想着怎么让那些读她书的人,少受些苦。”她顿了顿,“天真得很。可这世上,要是没有几个天真的人,那些受苦的人,就永远没人替他们说话了。” 达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想从那些话里找到什么。 “你觉得……她是这样的人?” 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很轻,很短。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达西愣了一瞬。 “我觉得,她应该是。” 她说完,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达西还站在书架旁边,阳光落在他的肩上,落在那排深蓝色封面的书上。 玛丽收回目光,走出藏书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抱着那本历史书,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却在想刚才那些话。 她是在说自己。 那些年躲在角落里写稿子的日子,那些在蜡烛下熬到天亮的夜晚,那些收到稿费时手都在抖的瞬间——她想的从来不是要赚多少钱,不是要买多大的庄园,要建多好的学校。她只是想,让那些读她书的人,少受些苦。 可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借着那个“作者”,借着那个躲在笔名后面的人,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她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时代的什么道理,不是什么英国的传统、贵族的教养。 她想的是一句很远很远的、东方国度的话。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小时候读的时候不懂,只觉得是古文考试要背的句子。 后来穿越过来,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写那些没人看的字,才慢慢懂了。穷的时候,把自己照顾好,不给别人添麻烦。富的时候,把那些富余的东西,分给更需要的人。 她心里一直装着这句话。 她抱着书,走到楼梯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的封面上,落在她手指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那些东西,早就长在她骨头里了。 玛丽在花园里找了个安静的长椅坐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书页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翻开那本历史书。 开头写的是亨利八世即位,年轻的国王英俊潇洒,博学多才,精通多种语言,作曲弹琴无一不精。作者用了一大堆华丽的词藻,把他写得像文艺复兴王子的模板。 玛丽翻了翻,又翻到后面讲宗教改革的部分。那语气变了,从赞美变成了辩护——国王不是自己想离婚,是良心不安;不是贪图安妮·博林的美色,是为国家需要继承人;不是跟教皇对着干,是罗马那边欺人太甚。 玛丽看着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本书,像是要给亨利八世亲自审阅似的。 每一句话都在替他开脱,每一个罪名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那个杀了自己妻子、砍了朋友脑袋、把国库挥霍一空的暴君,在这本书里变成了“为国家和信仰奋不顾身的英雄”。 她又翻了几页,就觉得无趣了。 这种书,看开头就知道后面怎么写。亨利八世做的每一件事,都会被包装成“不得已”“为国家”“为信仰”。 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在书里连个名字都不配出现。玛丽把书合上,放在膝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她想,再过几百年,人们还是会写他,骂他,笑他,可那些真正受苦的人,还是没人记得。 “不太喜欢这本书?” 声音从旁边冒出来,玛丽转过头。达西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拿着一本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玛丽没有惊慌,只是点点头,把书举起来晃了晃。“这本书像是要给亨利八世本人审阅一样,每一句都在替他开脱。我恐怕学不到什么了。” 达西走到长椅旁边,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本书。“史书大多如此。”他说,“写的人有想写的,读的人有想读的。” 玛丽把书放在一旁,没有说话。达西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玛丽没见过的东西,不是他惯常的冷淡,也不是之前那些试探的目光。像是有什么话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 “玛丽小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上一次在内瑟菲尔德……”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的表白,太傲慢了。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伤害了你,也伤害了你的家人。这些日子,我反复想过那些话,越想越觉得刻薄与傲慢。” 玛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达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请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证明我不是那样的人。我请求你,成为我的妻子。” 第152章 再拒 玛丽站了起来。 阳光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浅灰色的裙摆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看着达西,看了好一会儿。 他的眼睛是认真的,那些话是真诚的,他站在那儿,把自己剖开,把那些傲慢和偏见都扔在脚底下。 “这一次,你的求婚是很真诚的。”她说,“我对你也没有更多的疑虑。” 达西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可玛丽没有停下来。 “我当然对你是有好感的,只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如今婚姻这件事,在我看来,更像是男人在用‘神圣结合’这种高尚的名义控制一个女人。整个社会,也不缺乏对已婚妇女的暴行和不公。如果我说,我恐惧这种婚姻制度,你能理解吗?我并不想给自己未来的人生找一个典狱长,被锁在婚姻与家庭的笼子里。” 达西微微皱眉没有说话,可他的目光暗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很轻,却很稳。“我心里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就像达西先生之前也会优先考虑家族声誉,家产的管理,将追求我这件事仔细衡量。我虽然不便与你相比,但也不认为婚姻和爱情,是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在这一点上,我恐怕不能成为一个称职的达西。” 达西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他本想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定会尊重她的想法,不会用那些规矩束缚她。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因为玛丽说的那些,是事实。 婚姻的本质,就是男人控制女人。 法律是这样写的,社会是这样教的,几百年来都是这样过的。 他一个人,能改变什么?至于她说的那些“更重要的事”……他不太理解一个乡绅小姐除了婚姻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可做。 他只当是一种托辞罢了。 他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什么东西。 玛丽看着他,心里有些不忍,可她没有收回那些话。 “我希望你能找一个更适合你和你家族产业的女性,”她说,“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更多时间。” 达西脸色苍白点了点头,抿紧唇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转过身,摇摇晃晃的往花园外走去。 玛丽站在长椅旁边,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步子很慢,不像平时那样稳,像是每一步都要用些力气。 她正要低头去拿那本书,忽然看见花园边缘有一个人影。穿着仆人制服,浅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奇怪的是,他戴着口罩——那种棉布的、遮住半张脸的口罩。 她皱了皱眉。彭伯里的仆人都穿深色制服,不是浅灰的。 那人走路的姿态也不对,步子又急又快,不像是在庄园里做事的人。 那人越走越近。他看见了达西,开始跑起来。 玛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报纸上的新闻,那些袭击贵族的案件,那些在旅馆里听老板说起的、戴着口罩、眼神凌厉的年轻人。她的心猛地揪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尖叫。 “菲茨威廉!小心!那是威克汉姆!” 威克汉姆没想到有人会叫破他的身份。他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他朝着达西冲过去,脸上的口罩被风吹得歪了,露出一张扭曲的脸。 达西听见玛丽的喊声,猛地转过身。 威克汉姆已经冲到他面前,匕首刺过来。达西侧身躲开,一把攥住威克汉姆握刀的手腕。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威克汉姆的力气比他预想的大,那把刀一点一点往下压,离他的胸口越来越近。 “该死的达西!”威克汉姆低声骂道,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一点不顾往日情分,竟然把我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去!” 达西握着他的手腕,咬着牙,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种地方?什么那种地方? “不是我做的。”他说。 威克汉姆的脸更扭曲了,眼睛里满是怨毒。“我找人问过了!明明有你的老仆人一直盯着我进了那地方!你还想抵赖?” 达西张了张嘴,想解释,可威克汉姆根本不给他机会,手上的刀又往下压了几分。达西只能喊:“玛丽!快去叫人!” 玛丽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威克汉姆说的那些话,他的老仆人,盯着他进了那地方。原来,是她连累了达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厚厚的历史书,抱紧它,朝着那两个人冲过去。 “是我把你送去的!你怕是找错人报复了!” 威克汉姆一愣,转过头,还没看清是谁,玛丽已经抡起那本书,用书脊狠狠砸在他头上。 那一下用足了力气。威克汉姆的脑袋猛地偏过去,他一失力,手里的匕首“当”一声掉在地上。达西趁机把他按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背。 仆人们发现这边的骚动从花园那头跑过来,几个人按住威克汉姆,找了绳子把他捆了起来。 达西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让人把他嘴塞住,先关到马棚去,好好盯着。 威克汉姆被拖走了。他挣扎着,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可那双眼睛还死死盯着玛丽,直到被拖出花园,再也看不见。 花园里安静下来。达西转过身,看着玛丽。她的脸红扑扑的,额角沁着几滴汗,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她手里还攥着那本书,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武器。 “你送威克汉姆去的伦敦?”达西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还没从刚才的事里回过神来。 玛丽点了点头。 “为什么?” 玛丽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长椅旁边,坐下来,把书放在膝上。达西站在她面前,等着。 “坐下吧。”玛丽指了指旁边,“这个故事有点长。” 达西犹豫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玛丽开始讲。讲她写书的事,讲那些书卖了多少,赚了多少钱。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达西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威克汉姆在镇子上的时候,对伊丽莎白甜言蜜语,姐姐差点信了他的话。”她顿了顿,“我觉得这人假的很,就找人去查他。” 达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我找了一个律师,他派人去德比郡,去彭伯里,去查威克汉姆的底细。”她看着达西,“查出来的事,你应该比我清楚。那三千镑,还有后来那些事。” 达西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起了什么。 玛丽继续说下去。说那些赌债,说那些人盯上了威克汉姆,说她把消息递了过去。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我就是想让他离我们家远一点,顺便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她顿了顿,“省得他整天想着靠那张好脸去骗那些不知世事的女孩。” 达西沉默了很久。 “所以那些事……是你做的。” 玛丽点点头。“只是没想到他还能跑出来。在伦敦做了不少大事,最后又牵连到你。” 达西看着她,张口结舌。他想起那些报纸上的新闻,那些袭击贵族的案子,那些在伦敦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他想起詹妮,想起那本书,想起她写的那些字。 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达西坐在她旁边,好一会儿没有说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他转过头,看着玛丽。 她的侧脸在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忽然发现,他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那个躲在角落里写字的姑娘,那个在舞会上弹巴赫的姑娘,那个拒绝他求婚的姑娘——她做过那么多事,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玛丽。”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玛丽转过头,看着他。 达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玛丽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你没事就好。” 玛丽坐在长椅上,把手里那本厚厚的历史书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书脊上那些烫金的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她转过头,看着达西。那张脸上没有刚才砸人时的狠劲,也没有解释事情时的平静,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早就想好了什么的笑。 “就如你所知的那样,”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是能把坏家伙送到那种地方的厉害女人。” 达西看着她,没有说话。 玛丽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嘲,又带着一点坦然。“我一个人也能活下去,做不了菟丝花。”她顿了顿,“我这样的人,大概和你见过的那些小姐都不一样。”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有些涩。“威克汉姆的事……我会处理。” 玛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你尽快把他送到伦敦警局,想来可以帮内政部和警局一个大忙。好好找你舅舅运作,少不了你的人情。” 达西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你又要什么?” 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我要威克汉姆彻底从这个世界消失。” 达西看着她,看了很久。 玛丽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少一个花言巧语的骗子,少一个用甜言蜜语骗女孩的人。” 达西没有说话。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那点亮光映得清清楚楚。 他忽然想起那些她写的书,想起那些她救过的人,想起她刚才抱着书冲过来砸威克汉姆的样子。她从来不是那种等着别人来救的人,她是那种别人有难,会冲上去的人。 “好。”他点了点头。 玛丽没有再说话。 达西坐在她旁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着。远处的草坪上,几只鸟落下来,啄着什么,又飞走了。 过了很久,达西才开口。“玛丽。” 她转过头。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好奇,也不是那些试探的目光。像是有什么话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该说的时候。 “你比我勇敢的多,我当时只是警告了威克汉姆让他离开德比郡。这样才让他有机会出现在你们姐妹面前。” 玛丽愣了一下。 达西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从来都不是鸢丝花。” 玛丽看着他,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草地上。 第153章 最后的报复 威克汉姆被送到苏格兰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达西的仆人跟着进去,把凶器放在桌上——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达西的血。 又递上一封信,是达西亲笔写的证词,字迹很稳,一笔一画,把事情经过写得清清楚楚。末了,仆人压低声音,对那个接案的警官说了一句。 “这人就是你们通缉了很久的那个。” 警官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威克汉姆。他穿着那身浅灰色的外套,帽檐压得很低,脸上还有刚才被书脊砸出的青紫。 他被捆着,嘴里塞着布,说不出话,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人看,像要把人咬下一块肉来。 警官又看了一眼那把匕首,忽然明白了。 “他……”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仆人已经转身走了。 --- 第二天一早,内政部某位高官的桌上多了一封信。 信很短,只说那个在伦敦城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凶犯,流窜到乡下,被热心的达西先生捉拿归案了。不过,信封火漆上却印着那个伯爵家族的家徽。 高官看完信,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这功劳,来得正好。 威克汉姆的案子审得很快。他是社会影响极大的凶犯,那些贵族遇袭的事,报纸上吵了大半年,苏格兰场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人抓到了,证据确凿,没人想多生枝节。 法庭上,威克汉姆站在被告席上,嗓子毁了,说不出话。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一些含混的、像砂纸磨木头的声音。法官看着他,皱了皱眉,把那些证词念了一遍,又问了一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威克汉姆瞪着法官,喉咙里又发出一阵含混的声音。没有人听得懂,也没有人想听懂。法官点了点头,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绞刑。 威克汉姆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鱼贯退场的人。没有人多看他一眼,没有人问他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没有人问他为什么说不出话。他只是案卷上的一个名字,是报纸上的一条新闻,是内政部高官升迁的一块垫脚石。 他被押回牢房,坐在那间阴暗的牢房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报复。报复那个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的女人,报复那个用书砸他的女人,报复那个毁了他一辈子的女人。 他知道她是班纳特家的三女儿,那个不起眼的、躲在角落里的、总是拿着书的玛丽·班纳特。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在麦里屯的时候,他和伊丽莎白聊天,说起那本侦探小说,伊丽莎白说写得真好,他随口问了一句作者是谁。伊丽莎白笑了笑,说是个神秘人物,没人知道真名。 他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是神秘人物。伊丽莎白说,玛丽推荐的。他当时想多问几句,伊丽莎白已经把话题带过去了。那时候他不觉得有什么,一个乡下姑娘喜欢看侦探小说,算什么大事。 可现在他躺在牢房里,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 那些书,那些案子,那些让苏格兰场都佩服的破案方法——是一个乡下姑娘写的。她有钱,有人脉,有胆子,有手段。是她把他送到那种地方的。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的,难听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笑了很久。 --- 行刑那天,威克汉姆被从牢房里拖出来,换上了囚衣。他的手被绑着,脚上戴着镣铐,一步一步往绞刑架走。他的嗓子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可他的眼睛还在看,还在找。 他看见那些围观的人,那些挤在广场上看热闹的男男女女,那些抱着孩子、推推搡搡的人群。他忽然低下头,咬破了自己的手指。 血从指尖渗出来,很慢,很黏。他在囚衣前襟上写下一行字。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手指藏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绞刑架。 没有人注意到他写了什么。刽子手把绳索套在他脖子上,他闭上了眼睛。脚下一空绳索收紧的时候,他听见风从耳边吹过,听见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尸体从绞刑架上放下来,被抬走的时候,一个记者正好路过。 他本来只是例行来收集信息的——每场公开处决,报社都要派人来,写一篇稿子,让那些没来的人看看。他走到尸体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囚衣前襟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像是用血写的。 玛丽·班纳特就是写弗朗西丝的托马逊。 记者蹲下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些新闻——托马逊的书卖了那么多,托马逊让苏格兰场改了破案的方法,托马逊让那些工厂主买了口罩,托马逊让贵妇人撕掉了墙纸。 没有人知道托马逊是谁,没有人知道那个躲在笔名后面的作者长什么样子。可现在,有人说是玛丽·班纳特,一个姑娘。 他站起来,转身跑回报社。编辑正在看稿子,被他撞开门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记者喘着气,把那个名字扔出来。 “托马逊。我知道她是谁了。” 编辑手里的笔停了。 记者把那张纸递过去,上面写着那行字。编辑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好奇,是猎犬闻到猎物时的光。 “你确定?” 记者点了点头。 编辑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这新闻,够大的。” 窗外,伦敦的夜色正在降临。那些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昏黄。报馆里的铅字正在排列,机器正在预热。 明天早上,那些报纸会运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些字会被成千上万的人读到。一场风潮,正在酝酿。而始作俑者,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克莱蒙特庄园的早晨,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起居室,在地毯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金色。夏洛特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这是她的习惯——无论多忙,每天早上的报纸必须读一遍。 她翻开第一份,目光落在头版上,眉头渐渐皱起来。 “托马逊真身曝光——赫特福德郡乡绅之女” 她把那份报纸放下,拿起另一份。 “《弗朗西丝·沃斯通》作者竟是乡村姑娘——死刑犯临终遗言揭露惊人真相” 又一份。 “女人也能写侦探小说?托马逊的真实身份与那些被欺骗的读者” 夏洛特把报纸一张一张摊开,那些标题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挤在她面前。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利奥波德从门外走进来,看见她那副表情,走到她旁边坐下,拿起一份报纸扫了一眼。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但没有说话,只是把报纸放下,看着夏洛特。 “那个死人威克汉姆,”夏洛特开口,声音很平,“让人去查查他和玛丽的关系。还有,他为什么要在临死前写那句话。” 利奥波德点了点头,叫来仆人吩咐了几句,又回到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那些报纸,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才只是开始。”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了然,“很快,那些男作家、那些文学巨头,就要下场批判那个小姑娘了。” 夏洛特冷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利奥波德听出来了,底下压着一团火。 “当然。”她说,把那些报纸推到一边,“他们的书卖不好,当然要怪罪别人的书写得好。总不能怪自己写得烂。” 利奥波德没有说话。 夏洛特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平,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者,他们也不能接受一个女人能写逻辑严密的侦探小说。在他们看来,能写好浪漫小说,就是女人最大的功劳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夏洛特才又开口。 “他们很快就会跳出来。说那些书是别人代笔的,是她父亲写的,是她舅舅写的,是她找枪手买的。反正不可能是她自己写的。” 她转过身,看着利奥波德。“然后他们会说,女人不适合写侦探小说。那些逻辑,那些推理,那些精巧的构思,不是女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克莱蒙特庄园的午后,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书房,落在那张宽大的桃花心木书桌上。 夏洛特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叠文件。 从威克汉姆的出生记录,到他在彭伯里长大的那些年,到达西家给他的那笔钱,到他在伦敦挥霍的那些日子,到他在麦里屯出现又消失,到他在伦敦犯下的那些案子——最后,是他在彭伯里的花园里被制服,在新门监狱的绞刑架上死去。 每一页都写满了字,盖着不同的印章,从不同的教区、不同的法庭寄来。 夏洛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其中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下来。那一页写的是威克汉姆在伦敦失踪的那段日子,那些赌债,那个赌坊,那个建议。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第154章 风潮 利奥波德从门外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 “看什么这么高兴?” 夏洛特把那页纸推到他面前,手指点了点那几行字。利奥波德低头看了一遍,抬起头,看着她。 “玛丽做的?” 夏洛特点点头,把那页纸收回来,叠好,放进抽屉里。“当时还会在我怀里哭的小作者,”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现在都学会怎么保护自己的姐妹了。” 利奥波德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责怪,是另一种东西。是欣慰,是骄傲,是那种看着一个人长大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那时候她手上全是墨渍,眼底都是青痕。在我怀里哭了一场,说想办一所学校。”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现在她办了。还赚了那么多钱,还救了那么多人,还学会怎么把坏人送到该去的地方。” 她转过头,看着利奥波德。“你说,她还需要我担心吗?” 利奥波德摇了摇头。“她不需要。可你还是会担心。” 夏洛特笑了。“那当然。她是我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些记者,那些文人,那些要跳出来骂她的人,我管不着。可她要是受了委屈——” 她回过头,看着利奥波德。“我会记着。” 他点了点头。“我让人去安排。” 夏洛特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片草坪。阳光很好,和那天在巴斯的时候一样好。 --- 与此同时,伦敦城里已经炸了锅。 加德纳家店铺本来关闭的,那些记者还在蹲守,发现确实没有人才放弃。 朗博恩更热闹。 班纳特先生虽然早对玛丽暴露身份的那一天有心理准备。可真当那些记者围堵在家门口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个女儿真是令人骄傲。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那些攒动的人头。嘴角微微弯了弯。那些记者举着笔记本,踮着脚往里看。有人还爬上了花园的矮墙。他想起玛丽九岁那年,把第一叠稿子递给他时的样子。那时候她手都在抖,眼睛却亮亮的。现在她不用抖了,可他还是那个看她稿子的人。 门被撞开了。 班纳特太太冲进来,脸涨得通红。手帕攥在手里,已经揉得皱巴巴的。她跑到书桌前,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喘着气。 “托马斯!那些记者说的,是不是真的?玛丽就是那个托马逊?那些书都是她写的?她赚了很多钱?”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点了点头。“是。”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表情变了——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欢喜。她把手帕按在胸口,声音都高了八度。 “哎呀!我一直担心玛丽样貌平平,嫁不出去。如今她赚了那么多钱,就不怕找不到好人家了!” 班纳特先生捂住了额头。他就知道。她就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话。他叹了口气,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朝门口的仆人吩咐了一句。“把门看严实了,别让那些记者闯进来。”仆人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客厅里,班纳特太太还没从那股兴奋劲儿里缓过来。 她在沙发上坐着,手帕还在手里揉着。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莉迪亚和基蒂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头碰着头叽叽喳喳,不知在说什么。 门铃响了。 仆人进来通报:“卢卡斯太太来了。” 班纳特太太一下子坐直了。手帕塞进袖子里。脸上的笑调整了一下——不是收起来,是换了一种。更体面、更矜持的那种。 卢卡斯太太走进来,脸上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好奇。她在班纳特太太旁边坐下,寒暄了几句。然后话锋一转。 “班纳特太太,我听说了玛丽的事。那些记者说的是真的吗?她真是托马逊?” 班纳特太太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那动作是从伊丽莎白那儿学来的。端着架子,不急不慢。 “本来以为是小孩子写着玩,”她放下茶杯,笑了笑。“没想到竟然这么受欢迎。” 卢卡斯太太眼睛亮了一下,往前凑了凑。“那她那些书,赚了不少吧?” 班纳特太太又笑了笑,不接话。 卢卡斯太太等了一会儿,见问不出什么,又换了个话题。“我们家那个小子,你还记得吧?一表人才,在伦敦做事。如今玛丽有了这么大的名声,婚事上可得好好挑挑。” 班纳特太太看着她,脸上的笑没变。可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玛丽还小呢,”她说,语气轻描淡写的。“不急着谈婚事。” 卢卡斯太太愣了一下,还想说什么。班纳特太太已经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那姿态,那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卢卡斯太太只好讪讪地笑了笑,把话咽了回去。 消息传到苏格兰场的时候,雷丁顿总督察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报纸。 他盯着那行标题,看了很久。玛丽·班纳特,赫特福德郡,乡绅之女,托马逊。他想起那些书,那些指纹,那些体温,那些伤口走向。那些让他豁然开朗的破案手法。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读到《阁楼上的指印》时的震惊。想起他让人按手印做实验的那些日子。想起他用指纹破的第一个案子。那些东西,是一个乡下姑娘想出来的?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他还是无法相信。一个女孩,对侦破案件的事,怎么会那么精通?可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那个死囚临死前用血写的字,不会假。 他把报纸放下,没有再看。 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的门关得严严实实。 那些记者在门口堵了大半天,见不到人,才慢慢散了。埃杰顿先生站在柜台后面,等外面安静了,才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转过身,看着书架上那一排深蓝色封面的书——《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整整齐齐。 他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书脊。第一卷,是那个姓班纳特的中年人带来的。两卷手稿,指纹和体温。他说作者叫托马逊,是个新作家。他那时候不知道托马逊是谁,只觉得那些故事写得好,能卖。后来书卖得好,加印了一次又一次。欧陆的版权卖了一家又一家。他一直想知道那个作者是谁,可那人不愿露面,他就不问。 现在他知道了。是个女孩,是那个乡下姑娘。他摸着那些书脊,忽然笑了。那个没见过面的女孩,真是令人惊奇。 罗辛斯的早晨很安静。 安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拿着那份报纸。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她读完那篇报道,放下报纸,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那个在罗辛斯弹琴的姑娘。想起她写下的那些音符。想起她说的那些话。“在屋里多走动走动,身体会好一些。”她照着做了。现在吃得多了,气色也好了。母亲说那是她的福气,可她知道,那是玛丽说的。 现在她知道,那些书也是她写的。她不觉得玛丽是个可耻的抄袭者。她早就觉得,那个姑娘和别的小姐不一样。现在她知道,那是对的。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刚刚好。 富勒姆女校的校长办公室里,威尔逊夫人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份报纸。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报纸放在桌上,拿起羽毛笔。那些记者写的那些话,她不用看就知道后面会怎么写。威尔逊夫人蘸了蘸墨水,开始写。她要写一篇文章,告诉那些人,玛丽·班纳特九岁就开始写东西。她要把那些年的事写出来,让那些人看看,一个女孩,是怎么在角落里,一笔一画写出那些字的。 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 彭伯里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 玛丽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份报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标题,那些字,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她早就料到了。她把报纸放下,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嘴角弯了弯。她不怕。她只是有些累。可那又怎么样呢? 乔治安娜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攥着另一份报纸。脸上又惊又喜,又有点不知所措。 “玛丽!你就是托马逊?那些书都是你写的?” 玛丽看着她,点了点头。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然后尖叫起来。“我要签名!你每一本都要给我签!” 玛丽忍不住笑了。“好,给你签。” 乔治安娜又跑了出去,大概是去找纸和笔了。 达西先生在书房,也看到那些报纸。头版。整版。托马逊真身曝光。玛丽·班纳特。那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扎进去,拔不出来。他往下读。读得很慢,可那些字一个比一个刺眼。 第155章 质疑 她知道那些报纸上会写什么。 那些男作家,那些评论家,那些自以为是的男人,会跳出来。 说那些书不是她写的。是她父亲代笔的。是她舅舅买的。是哪个男人写的。他们会说女人不适合写侦探小说。女人没有理性思维。女人只配写浪漫爱情小说。 她应该写一篇文章。承认那些书是她写的。狠狠打一打那些目光短浅、充满偏见的人的脸。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落在草坪上。落在那些她住在这里时已经看惯了的树丛上。那些树还是绿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可她觉得不一样了。那些字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不是疼,是沉。那些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伊丽莎白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浅黄色的裙摆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暗淡。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她的脸白了,白得发青。像是跑了很远的路,又像是憋了一肚子话,憋得脸都白了。 她手里攥着另一份报纸,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玛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又动了动,又咽回去。 她走进来,在玛丽旁边坐下。把那份报纸往茶几上一拍。 “这些人,”她说,声音有些抖。“什么都不知道,就乱写。” 玛丽看着她。伊丽莎白的脸还是白的,可那白不是怕,是气。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都泛白了。 她不是那种会轻易生气的人,可她现在生气了,气得很厉害。 玛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他们知道。”玛丽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们知道我是女人,这就够了。”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眼泪,是火。烧得旺旺的,可她压着,压得手指都在抖。 “他们不会去看那些书,”玛丽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不会去想那些案子。不会去管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他们只知道,写这些东西的人,不该是女人。” 第二日的报纸,比第一日更热闹。 那些标题挤在一起,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每一只都想扑上去叮一口。 《纪事晨报》上刊登了一篇署名“老书虫”的长文。措辞之考究,语气之傲慢,一看便是某位在文坛浸淫多年的老先生的手笔。 他写道:“女性在情感领域确有独到之处。细腻、柔软、善感——此乃天性使然,亦是造物主赋予她们的职责所在。然理性思维则完全是另一回事。推理、逻辑、结构、布局,这些需要冷静头脑与严密思辨的东西,与女性的天性相悖。托马逊先生——或者说,这位自称托马逊的班纳特小姐——那些书中展现出的精密推理与丰富知识储备,绝非一个女子所能企及。其中必有代笔,或另有隐情。请恕我直言:这就像一个乡下厨娘声称自己能做出宫廷御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这位“老书虫”还引经据典。搬出了某位已故的哲学教授关于“两性智力差异”的著名论述。洋洋洒洒写了三大段。核心论点只有一个——女人写不出这种书。 那些字写得很漂亮,句子也很漂亮。引经据典,旁征博引。一看就是读过很多书的人写的。 可那些字底下,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偏见,只有傲慢,只有那种“我是男人所以我比你懂”的理所当然。 他读过她的书吗?也许读过。也许没读。可他不在乎。他只需要知道她是个女人,这就够了。 另一篇刊在《文学公报》上的文章,出自一位小有名气的小说家之手。他的语气倒不如前一位那般学究气,却更加刻薄。字里行间带着一种被冒犯了的气急败坏。 “女人的本分是什么?是花园里的玫瑰,是客厅里的闲谈,是壁炉边的温情,是那些细腻的、柔软的、让人心生怜爱的情感。她们写写爱情,写写家庭,写写那些小小的悲欢离合,便是极好的了。可侦探小说?那是男人的事。那些血腥的现场、冰冷的推理、复杂的阴谋——这些东西与女人的天性相悖。让一个女子去写谋杀与侦破,就好比让一只夜莺去唱战歌。不是唱不了,是唱出来也不像那么回事。我并非轻视女性,恰恰相反,我是在保护她们。不要让她们涉足那些不属于她们的领域,这对她们是一种伤害。” 这篇文章底下,还有一行编辑加的按语:“本文作者系《某某庄园的秘密》等多部畅销小说的作者,其作品以刻画女性心理细腻著称。”那行小字,像是在提醒读者:这才是男人该写的书,这才是女人该读的书。 他的小说玛丽读过。写的是乡绅家的女儿在舞会上遇见心上人的故事。写得不错,细腻,温柔,体面。可那不是她写的。她写的不是花园里的玫瑰,不是客厅里的闲谈,不是壁炉边的温情。她写的是工厂里的女工,产床上的产妇,被甜酒害死的婴儿。她写的不是女人的本分。可那是她的。 还有一篇更直白的。没有署名,只用了“一个普通的读者”这样的落款。可那措辞,那语气,分明是某位同行的手笔。 “托马逊的那些书,诸位不妨仔细想想,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班纳特先生——对,就是那位住在朗博恩、终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的乡绅。他读了半辈子书,写了半辈子笔记,女儿不过是他推到前台的幌子罢了。这种事,在文学史上也不是头一回了。一个父亲,把自己写的书冠上女儿的名字,博取一些同情与关注——这有什么奇怪的?至于那位班纳特小姐,她不过是站在台前,替父亲承受那些不属于她的赞誉罢了。可怜她小小年纪,就被推到这个位置上,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那些书的价值,又彻底否定了玛丽的作者身份。而且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不是责怪她,是可怜她。可怜她被父亲利用,可怜她承受不起那些赞誉。 这话比直接的攻击更恶毒,因为它披着一层善意的外衣。 玛丽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父亲代笔。她想起父亲坐在书房里的样子,手里拿着她写的稿子,看完,放下,说“写得不错”。就这几个字。他没有代笔,他只是那个第一个读她故事的人。可那些人不信。他们宁愿相信那些书是父亲写的,是舅舅买的,是哪个男人写的。就是不相信是她写的。因为她是个女人。 更有甚者,开始翻玛丽的旧账。 一篇文章详细描写了她在麦里屯舞会上的“不合群”。“那位小姐,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不与任何人交谈。舞曲响起时,她也不下场,只冷冷地看着那些转圈的人影。一个年轻姑娘,连舞会都不愿参加,连体面的社交都应付不来,她的人生经验从何而来?她对人性的理解从何而来?那些书里写的爱情、欲望、贪婪、背叛——她一个连舞会都不肯下场的姑娘,懂什么?” 另一个专栏作家把矛头指向了她的外貌与性情。“一个乡绅家的三女儿,相貌平平,性情古怪,不爱交际,不合群。这样的女子,怎么可能写出那些书?她连舞会都不去,连男人都不见,她能写出什么爱情?她能写出什么人性?我并非以貌取人,只是——诸位不妨想一想,一个从未真正生活过的人,如何能写出生活?”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底下却藏着明晃晃的刀子——你长得不够好看,所以你不配。你不合群,所以你不配。你是个怪人,所以你不配。 玛丽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的舞会上。 她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看着那些转圈的人影。不是她不想去,是她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那些年轻人走过来,笑着,说那些她听了无数遍的话。 她应付着,笑着,点着头,心里想的却是那些还没写完的故事。她不是不合群,她只是没有找到想合的那个群。 可那些人不信。他们宁愿相信她是个怪人,也不愿意相信她只是不想说话。 还有人说:“那些书里写的工厂、贫民窟、产褥热、甜酒,她一个乡绅小姐,怎么知道那些事?她去过工厂吗?她见过那些女工吗?她知道产褥热是什么滋味吗?不过是道听途说,拾人牙慧罢了。她听别人说了,记下来,写进书里,就成了自己的东西?这不叫创作,这叫抄袭。” 更离谱的是,有人说她找了枪手。说她从伦敦请了个穷酸的文人代笔,每本书付人家几十镑,署名却是自己的。还有人说她买了别人的稿子,说那些书本来是某个不得志的男作家写的,她花了一笔钱买下来,充作自己的作品。甚至有人说她根本不会写字,那些手稿都是请人代笔的,她连羽毛笔都握不稳。 一家小报干脆在头版画了一幅漫画。 一个瘦小的姑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书。可她手里拿着的不是笔,是一面镜子。她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嘴角弯着,自得其乐。书桌上的稿纸是空白的,旁边的墨水瓶里插着一支羽毛笔。笔尖干干净净,一点墨渍都没有。 画的名字叫《女作家》。 那幅画是什么意思,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她什么都不会写,她只会照镜子。 那几天的伦敦,咖啡馆里、酒馆里、书店里,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觉得可笑,有人觉得可悲,有人纯粹是看热闹。但有一点是确定的——那些骂她的人,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他们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上来,转着圈。等着她露出破绽,等着她撑不住,等着她自己承认——是的,那些书不是我写的。 玛丽把那些报纸一张一张看完,没有生气。只是安静地坐在窗边。 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脸色很难看。可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 窗外那片草坪还是绿的。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绿得发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可她知道,不一样了。那些字还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不是疼,是沉。那些字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可她不怕了。她只是有些累。 可那又怎么样呢。那些字,她会继续写。那些故事,她会继续讲。那些她救不了的人,她帮不到的人,她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也许有一天,会有人读到她写的那些字,会想起她这个人,会说——她也曾是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 第156章 公开信 玛丽写那封信的时候,窗外阳光正好。 她坐在彭伯里那间客卧的书桌前,面前铺着几张信纸,羽毛笔蘸了墨水,悬在纸面上方。 她没有立刻落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想了一会儿。 那些报纸上的话还在脑子里转——“女性没有理性思维”“女人只配写浪漫爱情小说”“那些书肯定是班纳特先生写的”。 她想起威尔逊小姐走的那天,站在台阶上,脊背挺得笔直,说那些话伤不到她。 她想起沃斯通克拉夫特那本书,被人骂“穿着衬裙的鬣狗”,死后一百年还在被人诋毁。她想起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 她低下头,开始写。 致所有的读者: 近期有不少人对我的性别问题十分关注。我本想做个默默无闻的厨子,给大家上一些好菜。既然因缘际会大家关注到这一点,那我只能诚实地回应大家—— 的确,我是一名女性作家。 我为什么要这么不讨好地去写女侦探故事?我为什么不像那些批评者质疑者那样写一写乡村爱情?在我小的时候,家里有一位家庭教师。她打扮得古板,为人严肃,从不与人多说一句话。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教我们读书写字,可仅仅因为她是一个不结婚的家庭教师,就被人传闲话,不得不放弃这份工作。 她走的那天,我站在台阶上冲她鞠躬。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按在我肩膀上。那只手是温热的。 后来我从书里读到更多关于这个世界的真相。 我知道女性没有人身自由,婚后没有财产权,即便被家暴虐待,法院也做不了什么。 我读到那些法律条文,那些白纸黑字的、堂而皇之的、把女人当附属品的规矩,我读到那些男人写的书——他们说女人没有理性,说女人只配做家务,说女人生来就是男人的附庸。 他们从不教导女性相应的知识,却说女性整日枯燥乏味。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后来我又读到《为女权辩护》。是的,就是那本被很多人讳言的书,那个被骂作“女疯子”的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 她真的疯了吗?还是这个社会疯了? 我无法接受,在19世纪,女性还被这样贬低。 我决定写侦探小说来证明一些什么。那时候,墨水滴在我的手指,我不小心按在纸上,留下了一个指纹。 那个印子给了我灵感——那些纹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个人,每一颗心,每一种思想。我开始写第一册故事。 随后获得的成功,是我没想到的。我也逐渐意识到,这个世界充满了危险。 化学品的安全性未曾经过检测就大规模滥用,有毒上瘾的药水肆意贩卖,医院的医生做手术竟然有人不注意卫生情况,工厂矿场的工人在恶劣的环境里工作。 我想,具备科学素养的人们很容易从数据对比中发现问题,提出假设,大胆论证,找出解决办法。但是可惜,很多人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更多的人只是不在乎。 我想让这个社会进步一点点,多一点人文关怀,在人们追逐金钱利润的时候,可以慢一点点,等一等那些被落下的人。 另外,对于那些说我抄袭或者污蔑我的人,我想说:我写的那些内容本来就在社会中存在,只是之前无人在意。 我获得这么大的成功,请问——我抄的是哪个不成器的侦探小说家,才能抄出这样的成绩?如果在学校考试时你一无所知,去抄别人的答案,难道能抄的比那人更强? 要说的就这么多。希望这些文字,可以解答读者的疑惑。 玛丽·班纳特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羽毛笔,把那几张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那些字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她把信折好,站起来,走出房间。 达西在走廊里,像是知道她要来,站在那里等着。 “达西先生,帮我寄到《泰晤士报》。”玛丽把信递给他。 达西接过来,看着那个信封,没有问里面写了什么。 “好。” 他转身走了。 *** 玛丽的那封信,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早晨被送到《泰晤士报》编辑部的。 杰克·萨瑟兰正坐在自己的桌前,面前摊着一叠读者来信。这些天,关于托马逊的争论已经把信箱塞得满满当当——有骂的,有夸的,有质疑的,有支持的,还有不少纯粹是来看热闹的。他已经翻了大半个上午,手指上都沾了油墨。 他拿起下一个信封。 那信封普普通通,没什么特别,收件人写的是“《泰晤士报》编辑部”,字迹不算工整,但一笔一画写得很稳。他把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信的开头是“致所有的读者”。他一行一行读下去,读到“我是一个女性作家”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读完第一段,他又从头看了一遍。读完第二遍,他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 那些字句在他脑子里转——威尔逊小姐、沃斯通克拉夫特、墨水滴在手指上留下的指纹。那个指纹,他在第一卷里读到过,现在写这封信的人告诉他,那是她自己的。他轻轻笑了一声,把信折好,攥在手里,站起来,往主编办公室走。 门开着。塞缪尔·皮尔斯正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烟斗,面前摊着几份校样。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杰克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种他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压着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东西的克制。 “怎么?” 杰克走进去,把那封信放在他桌上。 皮尔斯放下烟斗,拿起那封信,开始读。他读得很慢,眉头微微皱着,偶尔停下来,又接着往下读。读到“我是一个女性作家”的时候,他的眉毛动了一下。读到威尔逊小姐那段,他把烟斗放下了。读到那个指纹,他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嘴角弯了弯就收了,可眼睛里的光还在。 “她会得到一个头条。”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笃定。 杰克靠在门框上,嘴角也弯了弯。“我还以为要费些口舌说服你呢。” 皮尔斯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点了点信纸的边缘,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凑到烟斗上。火苗跳了跳,烟草的香气慢慢弥漫开来。他吸了一口,吐出薄薄的烟雾,透过那层灰白色的雾看着杰克。 “如今人们都想知道,那个作者面对这么强烈的质疑和贬低会怎么反击。”他说,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聊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封信来得正好。” 他又吸了一口烟斗,靠在椅背上。 “我一直相信,能写出那样故事的人,无论男女,都是有意思的人。”他顿了顿,“做报纸就是要有卖点,我们才能经营下去,不是嘛?” 杰克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拿着那篇关于指纹的报道来找皮尔斯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靠在椅背上,说“空出版面,给你留足位置”。那时候他以为皮尔斯只是在赌一个新闻,现在他知道,不全是。这个人看稿子的眼光,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准得多。 “那我去安排了。”杰克说。 皮尔斯点点头,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行字上——那些关于抄袭的回应,关于“抄的是哪个不成器的侦探小说家”的那句话。他嘴角又弯了弯,把信放下。 “一个字都别改。”他说。 杰克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皮尔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他觉得今天的光线比平时亮了些。他把烟斗搁在烟灰缸上,拿起羽毛笔,在校样的头版上写下几个字——字迹潦草,却很用力。 “独家:托马逊本人来信”。 他把校样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那个叫玛丽·班纳特的姑娘,他没见过,可他觉得,他好像认识她很久了。从第一卷开始,从那些指纹、体温、棉尘、甜酒开始,从那些被忽略的人、被遗忘的事开始。她写了那么久,现在终于站出来了。 烟斗里的火灭了,他没有再点。 窗外,伦敦的雾慢慢散开,透出一点淡淡的日光。 几天后,《泰晤士报》在头版刊登了那封信。整版,没有删改,一个字都没动。 编辑在信前加了一段按语:“我们收到一位自称玛丽·班纳特的女士来信,声称她就是托马逊。信的内容如下,我们一字不易,刊载于此。至于信中所言是真是假,请读者自行判断。” *** 那封信被送到伦敦的每一个角落,被成千上万的人读到。有人在咖啡馆里争论,有人在酒馆里骂娘,有人把报纸摔在地上,有人把那段话剪下来,贴在床头。那些骂她的人,有的沉默了,有的骂得更凶了。可那些本来沉默的人,也要开始说话了。 第157章 霍兰德庄园 英国人看待法国的方式,就像一个人看邻居家的院子——总觉得人家的花开得比自家好看,可真要搬过去住,又嫌那边的篱笆扎得不牢。 欧陆流行的东西,不管衣裳、书籍还是说话的方式,最后总会渡过海峡,在伦敦的街上落脚。 那些时髦太太们嘴里蹦出来的法语词,比伦敦东区的俚语还多;那些新剪裁的裙子,从巴黎运过来,摆在邦德街的橱窗里,标签上的价钱能吓死人。 可英国人在学法国人的时候,总要留一手。他们可以学法国人怎么穿衣服,怎么吃东西,怎么在客厅里摆出优雅的姿态——可法国人那种骨子里的、对什么都看得开的劲儿,他们学不来,也不想学。 归根结底,是怕。 怕自家的女人也像法国那些贵族太太们一样,结了婚之后各玩各的,丈夫有情妇,妻子有情夫,大家心照不宣,体面地维持着那层壳。 上个世纪德文郡公爵那档子事,谁不知道?公爵夫人和情妇伊丽莎白·福斯特三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出门坐同一辆马车,参加同一个舞会,人人都知道,人人都不说。 英国男人保守要面子,他们在外面怎么胡来都行,可回到家,妻子必须是贞洁的、温顺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这套规矩,从国王的宫殿到乡绅的客厅,哪家不是这样? 英国自然也学了法国的沙龙,和文学聚会。 霍兰德庄园,是辉格党的文化中心,伦敦最有名的沙龙之一。那些议员、诗人、科学家,都喜欢往那儿跑。霍兰德夫人是个厉害角色,离过婚,再嫁了一位勋爵,因为这段经历,宫廷不接纳她,她就自己撑起了一个客厅。没有请帖进不了宫的人,倒是在她那儿找到了位置。 蓝袜社。 18世纪中后期,一群女人聚在一起,不聊裙子,不聊舞会,聊书,聊诗,聊那些被认为“不该女人碰”的东西。她们被人嘲笑,说穿蓝袜子、不务正业,可她们不在乎。 后来那名字反倒成了某种勋章——你被叫“蓝袜”,说明你是个有脑子的女人。 到19世纪,蓝袜社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不再是一个固定的圈子,而是散落在各家的客厅里。 *** 夏夜里的伦敦,闷得人发慌。 泰晤士河的水汽混着煤烟,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层薄薄的灰雾里,连煤气灯的光都透不出多远。可霍兰德庄园的客厅里,烛火通明。 那座宅子坐落在肯辛顿,灰白色的石头墙面被藤蔓爬了大半,窗户却擦得锃亮,从外面看进去,能望见吊灯折射出的细碎光芒。 门口停着一排马车,车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门房旁边,压低声音说话,偶尔有人往窗户那边瞟一眼,又收回目光。庄园的门厅不算大,可走进去,那股子闷热就被挡在了外面。 客厅里挤了不少人。男人们聚在壁炉边,手里端着酒杯,谈论着议会里那些没完没了的争辩。 女人们坐在靠窗的沙发区,扇子摇得慢悠悠的,偶尔往男人那边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那些关于裙子、帽子和谁家女儿定了亲的闲话。 墙上挂着几幅画,其中一幅是福克斯的肖像,画框是深色的,摆在壁炉上方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是一排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书脊上的烫金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霍兰德夫人坐在壁炉左侧的扶手椅上,一袭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胸针。她的扇子搁在膝上,没怎么动,目光在客厅里慢慢转着,从这张脸移到那张脸,像是在数什么。 “又是这些。”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议会季快结束了,该吵的架都吵完了,该表的态都表完了。那些议员们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套话,她听了整个春天,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没有新鲜的谈资,没有值得记住的争论,没有能让人回去之后还念念不忘的场面——这算什么沙龙?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没叫人换,只是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时候,一个人影从门口晃进来,步子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天生的、旁若无人的懒散。 拜伦穿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松松垮垮,像是刚从哪儿散步回来。 他一进门,几个人的目光就追了过去——有仰慕的,有好奇的,也有皱着眉头的。 他没理会,径直走到壁炉边,从仆人手里接过一杯酒,靠在壁炉台上,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怎么都这么安静?”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懒洋洋的笑意,“难道议会季结束,连话都不会说了?” 霍兰德夫人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等的就是这个。 “拜伦勋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半个客厅的人听见,“你刚从外面回来,总该带点什么新鲜事给我们听听。” 拜伦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心照不宣的意思。 他晃了晃杯里的酒,嘴角弯了弯。“新鲜事?”他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伦敦城里,最近倒是有一桩热闹。那个写侦探小说的托马逊,你们都知道吧?” 客厅里的气氛微微动了一下。有人抬起头,有人放下酒杯,有人把扇子停住了。 拜伦继续说下去,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那些报纸上吵了这么多天,说一个女人写不出那样的书,说肯定是她父亲代笔的,说她找了枪手——吵来吵去,没一个拿得出证据。” 他把酒杯放在壁炉台上,转过身,面对着客厅里的人。“我就好奇了,如果那些书真是男人写的,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用自己的名字?非要躲在笔名后面,让一个女人顶在前面挨骂?这是什么道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沃尔特·司各特从沙发上探过身来,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红酒。 他穿着件深棕色的外套,头发已经花白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皱着眉,像是在想什么。 “拜伦,你这话说得轻巧。”他开口,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点苏格兰口音,“那几本书我读过。指纹,体温,伤口走向——那些东西,需要严密的逻辑和大量的观察。一个女人,整天待在乡下,接触不到那些东西,怎么能写得出来?” 拜伦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司各特继续说下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看不起女人,我只是讲道理”的笃定。“我见过不少有才华的女性,她们写诗,写小说,写那些细腻的情感,写得比男人还好。可侦探小说?那些案子,那些推理,那些需要专业知识的东西——这不是女性的长处。” 他顿了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不否认那几本书写得好。我只是说,作者更可能是个男人。” 汉弗莱·戴维坐在壁炉的另一边,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一块矿石。 他穿着件深色的礼服,袖口沾着几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听见司各特的话,他抬起头,把矿石放在桌上,轻轻笑了一声。 “司各特先生,”他说,声音不高,却很稳,“你质疑那位作者的性别,我没有意见。可你说‘女性的长处不在此’——这话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一页,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这些年一直在推矿灯的事。那些矿厂主,一个个都是死硬保守分子。我跟他们说,这灯能防止瓦斯爆炸,能救多少人的命——他们听了,点点头,说‘好,好’,然后转头就走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里。“可托马逊写了一篇小说,那些厂主就乖乖买口罩了。”他看着司各特,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一点自嘲,“你说,我这几年的工夫,是不是还不如人家一篇小说?” 司各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迈克尔·法拉第站在戴维身后,靠着书架,手里捏着一本翻了不知多少遍的旧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外套,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和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们站在一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实验室里那些跳动的火焰。 他听见戴维的话,忍不住笑了。“戴维先生,你那个灯,迟早会成的。那些厂主只是还没被吓够——等炸死的人多了,他们就知道了。” 他把手里的书换了个手,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声音不高不低。“不过我觉得,最有趣的地方不在这儿。”他顿了顿,“那些书里有一种东西,我很少在别处见到。不是指纹,不是体温,是那种——遇到一个问题,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去验证它。一步一步,不急不慢,错了就换一个方向,对了就往下走。” 他看了司各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年轻人特有的、不怕得罪人的直率。“我认识的很多人,穿得漂漂亮亮的,说起话来头头是道,可你要让他们想一个从没想过的问题——他们的脑子就空了。可那个写书的人不一样。她脑子里装满了东西,而且那些东西,不是从别人那儿抄来的。” 第158章 体面 卡洛琳·兰姆夫人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她一把夺过仆人手里的报纸,裙摆扫过茶几角,把那杯没喝完的茶带倒了,琥珀色的茶水漫过桌布,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没有人去扶那杯子,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她的手,追着那份被攥得皱巴巴的报纸。 她把头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不是读,是吞,眼睛扫过那些字的速度快得像要把它们从纸上撕下来。 读完最后一行,她把报纸往桌上一拍,笑出声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把几个正在交头接耳的人都吓了一跳。“这个女孩,”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几乎是嚣张的欢喜,“我真是欣赏极了。有几分我胆大的样子。” 拜伦靠在壁炉台上,酒杯还在手里晃着。他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可那笑意没有进到眼睛里。“胆大,”他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它的味道,“也会带来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你之前对我的评价,可是让我陷入不小的麻烦里。还有你写的那些小说——格伦纳冯,我记得,半个伦敦的人都以为那是在写我。” 卡洛琳转过头,看着他。她没有生气,也没有不好意思,只是扬了扬下巴,用一种“那又怎样”的表情回敬他。 “我说的是实话。你本来就是疯、坏、危险。”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至于小说——你写了诗骂我,我写小说骂回去,公平得很。” 拜伦举起酒杯,朝她微微颔首。“公平。”他说,语气里有一点认输,又有一点纵容。 旁边有人轻轻笑了一声,有人咳嗽了一下,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在喝。客厅里的气氛松快了些,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等着下一个开口的人。 靠窗的沙发区,一个年轻姑娘正探着身子往这边看。她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 她是谢里丹家的小孙女,也叫卡洛琳——大人们叫她“小卡洛琳”来区分,可这会儿没人顾得上区分。 “她公开支持玛丽·沃斯通克拉夫特呢。”小卡洛琳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年轻人才有的、不怕得罪人的直率。“信里写了,《为女权辩护》,就是那本书。”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本书的名字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有人皱了皱眉,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有人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那本书在有些人心里是圣典,在有些人心里是毒药,在更多人心里,是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 霍兰德夫人靠在椅背上,扇子还在手里摇着。她看着小卡洛琳那张涨红的脸,嘴角弯了弯。 这姑娘还小,还不知道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书不该提。可她说了,而且说得理直气壮。这让她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 “我啊,”霍兰德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整个客厅的人都听见,“可是连离婚都做成的。”她顿了顿,扇子轻轻摇了摇。“这小姑娘,我也欣赏。” 客厅里的气氛又变了。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轻轻笑了,有人端着酒杯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离婚——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一个离婚的女人,在这个年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她坐在这儿,穿着最体面的裙子,坐在全伦敦最著名的客厅里,用那把扇子指着所有人的鼻子说:我欣赏她。没有人敢接话。 卡洛琳·兰姆夫人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比刚才更响。“连离婚都敢做的人,当然欣赏她。”她朝霍兰德夫人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子,“我们都是不守规矩的女人。”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她没有接这句话,可她也没有否认。有时候,不否认就是最大的承认。 壁炉边的男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有人端起酒杯,假装在研究杯子里酒的颜色。有人低下头,开始认真地研究自己手指甲的形状。 这时候,墨尔本子爵——卡洛琳·兰姆的丈夫,一直坐在角落里没说话的那个——忽然轻轻咳了一声。“菲茨威廉伯爵夫人,”他说,声音不高,像是在提醒什么,“如果她在的话,可能会有些异议。” 客厅里的空气凝了一瞬。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那个名字像一扇门,轻轻关上,把刚才那些热闹的笑声、那些“不守规矩”的宣言、那些关于离婚和女权的话,都关在了外面。 菲茨威廉家,古老的荣耀,讲究的传统。那扇门后面站着的是另一种英国——那种有爵位、有庄园、有几百年家谱的英国。 他们不离婚,不写影射小说,不在报纸上跟人吵架。 他们把一切都收拾得体体面面的,把那些不该被人看见的东西藏在厚厚的地毯和天鹅绒窗帘后面。 他们看这些“不守规矩”的女人,大概像看一群在花园里乱跑的孩子——有趣,但不体面。 卡洛琳·兰姆的笑容僵了一瞬。就一瞬。然后她笑得更开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她当然会有异议,”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满不在乎的锋利,“她从来都是有异议的。对我有异议,对我母亲有异议,对霍兰德夫人有异议——现在,对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姑娘,也会有异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可她不在,不是吗?”她的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从霍兰德夫人到拜伦,从她丈夫到那些假装在研究手指甲的男人。“她不在,我们想欣赏谁,就欣赏谁。” 小卡洛琳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她看着卡洛琳·兰姆夫人站起来的样子,看着霍兰德夫人摇扇子的样子,看着拜伦嘴角那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不太懂菲茨威廉伯爵夫人为什么会有异议,也不太懂“离婚”这个词为什么会让那么多人沉默。 可她懂一件事:那个写侦探小说的女人,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她公开承认了,她是女人,而且她写的东西比大多数男人都好。 小卡洛琳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报纸。头版上那封信的最后几行字,她已经能背出来了——“我写的那些内容本来就在社会中存在,只是之前无人在意。”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些还在说话的大人。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看。可她不着急。她有的是时间。 *** 蓝袜社这边,汉娜·莫尔的客厅在克拉彭,一栋三层红砖小楼,窗户对着南面,阳光好的时候能照到下午四点。 这栋房子是她用书的稿费买的——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能用自己挣的钱买房子,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 客厅不大,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塞缪尔·约翰逊的画像,画框是深色的,老先生侧着脸,像是在听谁说话。旁边是伊丽莎白·卡特的肖像,戴着白色软帽,手里捏着一封信,神情淡淡的,看着远方。 沙发是浅绿色的绒面,有些旧了,扶手的边缘磨得发亮。靠窗的圆桌上摆着茶具,银质茶壶上刻着蒙塔古夫人送她时的题词。 墙边的书架上塞得满满当当,有她自己写的书,有朋友寄来的新书,也有那些她从少女时代就开始读的旧书。每一本的书脊都朝着外面,整整齐齐的,像列队的士兵。 汉娜·莫尔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八十八岁了。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有很深的皱纹,尤其是嘴角那两道,像是常年抿着嘴留下的痕迹。 她的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微微蜷着,骨节有些变形——那是握了一辈子笔留下的印记。 她的手边放着一副银边眼镜,还有几封没拆的信。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她没有在看书,只是坐着,望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梧桐叶,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门开了。安娜·利蒂希娅·巴鲍德走进来,带进来一股外面的凉意。 她比莫尔年轻几岁,可头发也花白了,只是那双眼睛还亮得很。她穿着一条深灰色的裙子,领口系着白色的蕾丝,外面裹着一条厚披肩,手里攥着一份折得整整齐齐的报纸。 “你还坐着呢。”巴鲍德把披肩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坐下,把那份报纸拍在茶几上,“看看这个。” 莫尔没有立刻去拿报纸,只是看着老朋友那张带着点兴奋、又带着点挑衅的脸。“什么好东西,让你这么大老远跑来?” 巴鲍德没有回答,只是把报纸往前推了推,手指点着头版上那封公开信。“你自己看。” 第159章 舆论 莫尔戴上眼镜,拿起报纸,开始读。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巴鲍德坐在旁边,等着,看着老朋友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又松开,又皱起来。读完那封信,莫尔把报纸放下,摘了眼镜,没有说话。 巴鲍德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人家年纪轻轻的,比你勇敢得多。” 莫尔看着她。巴鲍德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嘴角带着一点笑,那笑容里有促狭,也有一丝认真。“她还比你会赚钱。听说她的出版协议是按分成算的,不是买断。一本书卖多少,她拿多少。你当年那些书,是不是一次卖断就完了?” 莫尔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报纸上那封信的标题。那动作很慢,指腹从第一个字母滑到最后一个,像是在抚摸什么很久以前丢失的东西。巴鲍德的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划开了那个她藏了很久的话题。 莫尔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不是那种愤怒的沙哑,是老了之后特有的、像风穿过枯叶的声音。“你们是不是都忘了,托马斯·罗兰森那幅画?” 巴鲍德没有说话。莫尔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样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蓝袜社的解散》。1815年。画里那些女人,用茶壶浇人,掀翻椅子,吓得猫乱窜。画出来,满伦敦都在笑。笑那些读书的女人,笑那些以为自己有脑子的女人。” 她的目光落在约翰逊的画像上,落在那张她看了几十年的脸上。“还有威廉·哈兹利特。他说什么来着?蓝袜是社会上最可憎的角色。她说女人一旦开始思考,就像蛋黄沉到底,带着污秽。” 巴鲍德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莫尔转过头,看着老朋友。那双老眼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下了很久的雨。“未来,也许是玛丽那些人的。也许她们会走到我们没走到的地方,会得到我们没得到的东西。可是现在——” 她顿了顿,把报纸叠好,放在膝上。 “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移过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毯上,照出那些织在羊毛里的花纹。巴鲍德坐在那儿,看着莫尔放在膝上的手。 那双手曾经写下过几十本书,曾经握住过约翰逊的手,曾经在无数个深夜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那些关于教育、关于信仰、关于一个女人该怎么活的书。 那些书让很多人读到了,也让很多人恨上了她。恨她的人给她画漫画,写文章骂她,在酒馆里拿她的名字当笑话讲。她把那些都忍下来了,因为她以为,只要忍过去,以后的女人就不用再忍了。 可现在她坐在自己的客厅里,告诉她:我们能做的,还是很少。 巴鲍德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你说得对。可你知道吗——那封信登出来之后,我的几个年轻朋友,已经在商量怎么应和了。” 莫尔抬起头看着她。巴鲍德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却很稳。“不是跟你商量。是她们自己商量。” 莫尔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巴鲍德,看着那双还亮着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那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去告诉她们,小心点。” 巴鲍德站起来,拿起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披肩。“我知道。”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莫尔还坐在那把扶手椅上,阳光落在她肩上,把那些白发照得发亮。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巴鲍德推门出去。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莫尔坐在那儿,看着那份被叠得整整齐齐的报纸。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写下来。那时候她也以为,只要写了,就能改变什么。 她把报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封信。那些字在她眼前慢慢移动,像一条很远的河。她把报纸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按着边缘。 窗外,梧桐叶被风吹落了几片,在阳光里慢慢旋转,落在窗台上。 她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叶子。她知道,有些东西会变,有些不会。可那些不会变的,也许有一天,也会慢慢松动。只是她可能看不到了。 *** 那些信是慢慢来的,像春天的雨水,一滴一滴,汇成溪流,汇成河。 第一封信的署名是“苏格兰场总警督”。他说,弗朗西丝的故事教给了他们指纹,教给了他们体温,教给了他们那些从没想过的破案方法。如今指纹识别已经是追踪凶手不可缺少的环节。 那些年,他们用这个方法破了不少案子,救了不少无辜的人。 最后他写:那些书,我们一直读。以后还会继续读。 第二封信是医院来的,署名是“圣托马斯医院妇产科医生”。他说当初那些质疑,的确让医院混乱了一阵。 可他们跟着弗朗西丝的指引,开始洗手,开始消毒,开始注意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 如今手术感染的几率降到了最低,他们在《柳叶刀》上发表的论文,也为他们获得了不少荣誉。 最后他写:那些看不见的小东西,还在那里。可我们现在知道怎么对付它们了。他们因此也对很多病症有了大胆的猜测,正在逐步试验新的药物。 第三封信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是别人代写的,有的是自己写的。 信上说她们是工厂的女工,识字不多,几个人凑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让别人帮忙记下来。 她们说工作环境改善了许多,工厂正在增加通风设施,她们也获得了定期发放的口罩。 还说那些童工少了不少,都被送到幼儿园去了。幼儿园办在白教堂那边,有专人看管,管一顿午饭。信的最后,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谢谢。 第四封信是威尔逊夫人写的。她说玛丽托她建女校,捐赠了一片土地做校区。那些地,那些楼,那些教室,都是玛丽赚的钱。 她还说,玛丽在赚到钱之后,一直支持女性教育。那些姑娘,那些读不起书、嫁不出去、没有出路的姑娘,如今有了一个新去处。 最后她写:那些人说她抄袭,说她剽窃,说她不可能写出那些书。可他们不知道,她九岁就开始写了。 那些年,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写出来。现在他们知道了,可她不欠任何人解释。 第五封信,是一群女性小说家联名写的。她们说,她们一直憋着一口气。那些男人说女人只配写浪漫爱情小说,说女人写不了严肃的东西,说女人没有理性。 她们写了,可从来没有人认真看过。现在玛丽写了,写了那些让他们不得不看的书。 她们说,那些男人慌了,因为他们发现,原来女人也能写侦探小说,原来女人也能讲逻辑,原来女人也能让他们害怕。 信的最后,她们写:谢谢你,替我们出了这口气。 那些信越来越多,像潮水一样涌进报社。有人写信说,自己在产褥热中活下来,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有人说,自己的孩子不再喝甜酒了,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有人说,自己家的墙纸换了,是因为读了那本书。 那些声音,一个一个,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从工厂,从医院,从学校,从那些从来没有人听见的角落,汇成一条河,汇成一片海。 那些陈旧腐朽、充满偏见的言论,被淹没了。那些骂她的人,有的沉默了,有的还在骂,可没有人听他们了。 最后,是夏洛特王储的公开信。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我读了玛丽·班纳特小姐的每一本书。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一册都没有落下。她的书写得好,她的人,也做得好。” 那些守旧的人被连番嘲讽,不再出声了。报纸上开始讨论女性教育,那些开明的宗教界人士说,女性当然应该接受知识教育。教育界的人士说,女子学校应当增加更多课程。那些教授们开始争论,女人的脑子到底能不能学数学,可争论的声音,比从前小了很多。 玛丽的事,似乎就这样过去了。 报纸上不再有那些骂她的文章,咖啡馆里不再有人争论托马逊是谁。那些记者不再堵在朗博恩门口,加德纳先生的店铺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偶尔有人提起,说那个女作家,那个托马逊,住在赫特福德郡的乡下,不怎么出门。 玛丽坐在彭伯里那间客卧的书桌前,面前摊着那些报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字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她读完那封夏洛特的信,嘴角弯了弯,把报纸放下,铺开一张新的纸。 那些信,那些声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她记在心里了。 第160章 烤羊 那些支持的声音渐渐平息之后,玛丽在一个下午找到了达西。 他正站在藏书室的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达西先生。” 达西转过身,看着她。她没有拐弯抹角,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那些宗教界人士的支持,”她说,“显然应该是你出力了吧。” 达西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他说。 玛丽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知道那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意味着什么——找人写信,托人传话,在那些关键的人物面前替她说话。她不习惯道谢,可她知道,这一次她应该说。 “谢谢。” 达西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用谢。” 两个人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们身上,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那片草坪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金色的光,几只鸟落下来,啄着什么,又飞走了。 --- 伊丽莎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玛丽从门口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伊丽莎白把报纸放下,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玛丽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担心,不是好奇,是一种亮亮的、暖暖的光。 “我为你感到骄傲。”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几天说了很多次了。” 伊丽莎白摇摇头。“不一样。以前是为你高兴,现在是为你骄傲。”她顿了顿,“那些信,那些人,那些你帮过的人,他们都站出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玛丽看着她,没有回答。伊丽莎白替她回答了。“意味着你的书没有白写。”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墨渍已经洗不掉了,可她不在乎。“我知道。”她轻声说。 --- 乔治安娜从门外冲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报纸,脸涨得红扑扑的。“玛丽!玛丽!你看见了吗?那些信!那些人都支持你!” 玛丽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已经坐到她旁边,把那报纸摊开,指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医生的签名,那些女工的指印。“这个,苏格兰场的总警督说你的书帮了他们。这个,医生说你救了那些产妇。还有这个,女工们写的,说她们有了口罩,有了幼儿园。还有这个,王储也替你说话了!”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停下来喘了口气,眼睛亮亮的。“你太厉害了!不愧是我最喜欢的作者!” 玛丽被她那副样子逗笑了。“你最喜欢的作者,不是该多读几本书才知道嘛?” 乔治安娜一本正经地说:“我最喜欢的作者就是你。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那些只会说酸话的男作家强多了。” 玛丽看着她,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可在安静的客厅里,听起来格外清脆。 --- 达西提出要办一场盛大宴席的时候,玛丽正在窗边看书。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为了那些报纸上的事?” 达西点点头。“总要让人知道,你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玛丽想了想,忽然笑了。“那我要去厨房看看。” 达西愣了一下。 “看看你们家有什么香料,”她说,“有没有什么眼熟的。” 乔治安娜在旁边听见,立刻跳起来。“我带你去!厨房我可熟了。” 她拉着玛丽往外走,达西站在原地,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被丢下了。 厨房在彭伯里的东翼,一间很大的屋子,灶台砌在墙边,炉火烧得正旺。长条桌上摆着刚烤好的面包,金黄色的,冒着热气。墙上挂着铜锅铜勺,擦得锃亮,在烛光里泛着暖色的光。 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莫里斯,圆圆的脸,围着雪白的围裙,正在指挥小工切菜。看见乔治安娜进来,她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行了个礼。“小姐,怎么到厨房来了?” 乔治安娜笑着把玛丽推上前。“这是玛丽小姐,她想看看咱们家的香料。” 莫里斯太太看了玛丽一眼,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领着她们走到角落的柜子前。那柜子比人高,一格一格的,摆满了瓶瓶罐罐。肉桂,肉豆蔻,丁香,黑胡椒,还有玛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 莫里斯太太打开一扇小门,里面是更小的格子,摆着几瓶颜色不一样的香料。“这些是老爷从前从伦敦带回来的,”她说,“有些我都不太认得。” 玛丽凑过去,一瓶一瓶看过去。咖喱粉,姜黄,小豆蔻——印度来的。然后她看见一瓶深褐色的种子,小小的,细长的,蜷曲着。 孜然。 她拿起来,打开盖子,那股熟悉的、暖暖的、有点呛的味道飘出来。她笑了。“这个,你们用过吗?” 莫里斯太太摇摇头。“老达西先生在的时候,偶尔让人烤羊肉放一点。后来就没人用了。” 玛丽把瓶子放下,在柜子里又翻了翻。肉桂,肉豆蔻,丁香,黑胡椒,还有一小瓶暗红色的粉末。她拿起来闻了闻,是辣椒,很辣的那种。她放下瓶子,转过身,看着莫里斯太太。 “宴席上,烤一只全羊怎么样?” 莫里斯太太愣了一下。“全羊?” “用孜然腌,”玛丽说,“加上盐,加上一点辣椒,慢慢烤。表皮焦脆,肉嫩多汁。”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莫里斯太太听着,将信将疑。她在彭伯里做了二十年饭,从没听过这种烤法。孜然是有的,可那是老达西先生偶尔让人放的,没人知道怎么用。辣椒更没动过,那瓶子放在柜子里好几年了,她都不知道那是什么。 “这……能好吃吗?”她忍不住问。 乔治安娜在旁边听得眼睛都亮了。“试试嘛!不好吃再说。” 莫里斯太太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玛丽一眼。玛丽笑了笑。“先腌一只羊腿试试。不好吃,就换别的。” 莫里斯太太想了想,点了点头。她让人去选羊腿,又按玛丽的吩咐,把孜然碾碎,和盐、辣椒混在一起,抹在羊肉上。那味道有点冲,有点呛,可她闻着闻着,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乔治安娜站在旁边,看着那羊腿被送进烤炉,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什么时候能好?” “明天。”玛丽说。 乔治安娜哀叹了一声。“还要等那么久。” 莫里斯太太看着她们,忽然笑了。这个玛丽小姐,和那些来彭伯里做客的小姐们不一样。她们只关心裙子好不好看,舞会热不热闹,谁家的少爷有没有来。 她更关心的是厨房里的香料,是烤羊肉的方子,是那些老达西先生用过、后来再也没人碰的东西。她转过身,继续指挥小工切菜。那羊腿在烤炉里慢慢转着,香料的味道渗进肉里,厨房里弥漫着一股从未有过的香气。她忽然有些期待明天的宴席了。 那道烤羊被端上来的时候,整个餐厅都安静了一瞬。 金黄色的外皮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孜然的香气混着肉香弥漫开来,和餐厅里惯常的黄油、奶油的味道完全不同。那是另一种味道,更浓烈,更直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达西看着仆人把肉切开,表皮焦脆,里面却嫩得渗汁。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暖暖的、有点呛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想起小时候,父亲让人烤过这种味道的羊肉,可那时候他太小,记不清了。现在这味道又回来了,比记忆里的更浓,更深。 “这是哪里的做法?”他问玛丽。 玛丽正用面包蘸着盘子里渗出的肉汁,抬起头,想了想。“中亚那边。” 达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中东?” 玛丽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欧洲人喜欢把世界分块——近东、中东、远东。近东是土耳其、希腊那一带,中东是波斯、阿拉伯,远东是中国、日本。 可那些名字,都是站在欧洲的角度起的。近的,远的,都是相对于他们而言。而她说的是“中亚”,一个更准确的地理概念,不是从欧洲望过去的距离,是那片土地自己的名字。 “是奥斯曼帝国往右的那些地区,”她说,“曾经是波斯属地的那些地方。”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我一直以为,那里是文明的黑洞。人们不太了解那些地方。” 玛丽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那些地图,那些被标注成空白的地方,那些欧洲人没有去过、也不想去的角落。他们觉得那里没有文明,没有历史,没有值得看的东西。可她知道,那些地方有过辉煌的城市,有过灿烂的诗歌,有过让人惊叹的建筑和美食。 “那些地方被蒙古人蹂躏过,”她说,“又被伊斯兰教影响了许久。可那里也有许多美食,许多故事,许多值得记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看着达西。 “我一直相信,世界每个地区都有它们各自璀璨的文化。这是全人类共同的财富。” 达西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在社交场合里故作聪明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光。她不是在炫耀,不是在辩论,只是在告诉他一些她相信的事情。 “至于英国菜……”玛丽忽然笑了笑,语气轻快了些,“实在配不上大国的地位。也不知道是宗教的影响,还是偏僻岛国地理的影响。” 乔治安娜在旁边差点笑出声。加德纳太太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伊丽莎白端起茶杯,遮住了嘴角。 达西看着玛丽,那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惊讶,不是好奇,是另一种,像是一直在看着一个人,忽然又看见了新的东西。 “那以后,”他说,“厨房里的事,你多指点些,让我们也可以尝尝异域风味。”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啊。” 窗外,夜色已经深了。餐厅里的烛光跳动着,把那盘烤羊的金黄色照得更亮。孜然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着,暖洋洋的,让人想起很远的地方。那些地方,也许有一天会有人去,也许不会。可那些味道,已经留在这里了。 第161章 温室 隔日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发亮。玛丽刚下楼,伊丽莎白已经在客厅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在看。 乔治安娜从门外探进头来,脸上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去看温室吧,今天天气好,园丁说有几株花开了。” 玛丽放下手里的茶杯。“好。”伊丽莎白也站起来,把书放在一边。 三个人穿过花园,沿着一条碎石小路往东走。路两边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几株山茶花种在路边,叶子油亮亮的,还没到开花的季节。 再往前走,就能看见温室的玻璃顶了,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大片透明的壳,扣在红砖墙上。 温室比玛丽预想的要大。正面是一排高大的玻璃窗,从地面一直顶到屋檐,窗框是深绿色的铸铁,雕着细细的花纹。门是玻璃的,镶着铜把手,擦得锃亮。 乔治安娜推开门,一股温热潮湿的空气涌出来,混着泥土和花的香气。 里面比外面暖和得多。阳光透过玻璃顶洒下来,把那些叶子照得透亮。 一条碎石小路从门口延伸进去,两边摆满了花盆和木槽,高的矮的,大的小的,挤挤挨挨的,却一点也不乱。 靠墙的地方搭着架子,爬满了藤蔓,有的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的挂着青色的果子。屋顶还有几扇可以打开的天窗,此刻半开着,让热气和湿气散出去一些。 园丁正在角落里给一株兰花浇水,看见她们进来,放下手里的水壶,行了个礼。“小姐,今天暖和,正好来看花。”乔治安娜点点头,带着玛丽往里走。 温室分了好几个区。靠门那边种的是英国本地的花草,玫瑰、百合、雏菊,都还没到季节,只有绿油油的叶子。 再往里走,就换了天地。一株巨大的山茶花占了半面墙,开满了粉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的,像小号的牡丹。 玛丽蹲下来看那花的叶子,油亮亮的,摸上去有点厚。园丁跟过来,轻声说:“这棵是老达西先生从伦敦买回来的,广州那边来的,叫‘粉玉’。” 玛丽点点头。“粉玉,好听。” 旁边还有几株茶花,开得没那么盛,颜色也不一样,有一株是深红色的,花瓣边缘带一点白。乔治安娜说那叫“抓破脸”,玛丽听了差点笑出声。这名字,比粉玉有趣多了。 再往里走,温度更高了些。靠墙的地方摆着几排木槽,种着些玛丽没见过的东西。 园丁说那是从印度带回来的,叫什么名字他也记不清,只知道开的花是紫色的,一串一串的,像葡萄。玛丽看了几眼,没认出来。 然后她看见角落里的那几株玉米。 它们种在一排木槽里,比人还高,叶子宽宽的,绿得发亮,顶上开着花,风一吹,花粉就飘下来。玉米棒子已经长出来了,裹着青色的皮,顶上的须子是淡棕色的,软软的。玛丽站在那几株玉米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这是玉米。”她说。 乔治安娜凑过来。“玉米?我知道,种在花园里好看。可这东西有什么用?” 玛丽笑了笑。“能吃。”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能吃?不是喂鸡的吗?”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那几株玉米一眼。在她上辈子,玉米是世界上最重要的粮食之一,可在这里,它只是花园里的稀奇玩意儿,是给鸡吃的饲料。她转过头,又看见旁边的木槽里种着几株矮矮的植物,叶子绿油油的,结着些小小的、尖尖的果子,有的还是青的,有的已经红了。 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 辣椒。 不是那种大的柿子椒,是小小的、尖尖的那种。红的绿的挂在枝头,像一串小灯笼。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股熟悉的、微微呛人的味道飘上来。她笑了。 “这个也能吃?” 她抬起头,看着乔治安娜。“能。辣的那种,昨晚吃的羊肉就有干辣椒粉。” 乔治安娜瞪大了眼睛。“原来它长这样。” “是的。”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不过放一点点就好。” 她看着那些辣椒,又看了看那几株玉米,忽然转过头,对乔治安娜说:“到时候,能不能给我一份玉米和辣椒种子?” 乔治安娜愣了一下。“你要种?” “嗯。带回去,种在我的庄园里。” 乔治安娜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跟园丁说,给你留最好的种子。” 玛丽笑了,那笑容很轻,可乔治安娜看见了。伊丽莎白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玛丽蹲在那些玉米和辣椒面前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妹妹离她很远,又很近。远的是她脑子里那些她永远追不上的东西,近的是她蹲在那里,像个孩子一样,为了一把种子高兴的样子。 玛丽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又往温室深处走。伊丽莎白跟在她后面,什么也没问。 阳光透过玻璃顶照下来,落在那些叶子上,落在那些花上,落在三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玛丽在温室里看见玉米和辣椒的时候,心里就冒出了一个念头。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两天,可它一直在那儿,像颗种子,慢慢发芽。 那天下午,她又在厨房里转悠。莫里斯太太正在准备晚饭的配菜,切胡萝卜的刀工利落得很。玛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莫里斯太太,上次那些玉米面,还在吗?” 莫里斯太太愣了一下。“在呢,小姐。喂鸡的,您要用?” “嗯。”玛丽想了想,“还有辣椒粉吗?上次烤羊肉用过的。” 莫里斯太太点点头,去柜子里翻出那袋玉米面和那瓶辣椒粉。玛丽接过来,打开玉米面的袋子,那股熟悉的、淡淡的甜香飘上来。她想起上辈子在街边吃过的塔可,热乎乎的玉米饼,卷着烤羊肉,撒一点辣椒和香菜,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 “我想试着做点东西,”她说,“可能不像英国菜,您别见怪。” 莫里斯太太笑了笑。“小姐说哪里话,上次那烤羊肉,客人们都夸好。” 玛丽也笑了,挽起袖子,开始动手。 她先把玉米面倒进盆里,加了一点温水,揉成面团。那面团金黄色的,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莫里斯太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面团不像是要做面包,也不像是要做饼干的。玛丽把面团分成小块,擀成薄薄的圆饼,放进平底锅里,小火慢慢烙。锅底没有放油,只靠锅的热度,把饼皮烙得微微焦黄,边缘翘起来,散发出一种粮食本身的香气。 莫里斯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饼,能熟吗?” “能。”玛丽翻了一个面,“就这样烙,不用油。” 莫里斯太太将信将疑,可没再问了。 烙好的玉米饼摞在盘子里,金黄色的,薄薄的,带着焦香。玛丽又让莫里斯太太把昨天剩的烤羊肉切碎,加了一点辣椒粉和孜然,在锅里翻炒了几下。羊肉的油脂渗出来,把辣椒和孜然的香味都裹住了。 她又切了一点新鲜的蔬菜——生菜叶子,番茄丁,几根小葱。没有牛油果,没有酸奶油,可这已经够了。 玛丽把玉米饼摊在盘子里,放上炒好的羊肉,撒上生菜和番茄丁,最后浇了一勺肉汁。她拿起一个,卷起来,咬了一口。 那股味道在舌尖炸开——玉米饼的焦香,羊肉的油脂,辣椒的辛香,孜然的暖意,还有生菜的清脆。和上辈子在街边吃过的那些塔可,当然不一样。可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她嚼了嚼,咽下去,忽然觉得眼睛有点热。莫里斯太太在旁边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也拿了一个,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她嚼了几下,眼睛亮了。 “这……这是什么?” 玛丽想了想。“叫它墨西哥玉米饼吧。”她顿了顿,“或者卷饼。都行。” 莫里斯太太又咬了一口,连连点头。“好吃。真好吃。”她把剩下的半个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晚上要不要给客人也上这个?” 玛丽想了想,摇了摇头。“今晚先试试。好的话,明天再说。”她端起盘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这个先别告诉他们是什么做的。让他们猜。” 莫里斯太太笑了。“是,小姐。” 玛丽端着那盘卷饼,往客厅走。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金黄色的玉米饼上,暖洋洋的。她忽然想起那些玉米和辣椒,那些从地球另一边漂洋过海来的种子。 它们在这里种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想过把它们变成这样的东西。可她想了。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盘子,嘴角弯了弯。这大概就是穿越者的好处吧——知道那些被忽略的东西,能变成什么样子。 晚餐的时候,那盘金黄色的卷饼被端上了桌。它摆在长桌的中央,旁边配着炒好的羊肉碎、切得细细的生菜和番茄丁,还有一小碟辣椒粉。仆人在一旁介绍这道菜的做法,莫里斯太太站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着,等着客人们的反应。 达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玉米饼的焦香,羊肉的油脂,辣椒的辛香,还有生菜的清脆——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和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他嚼了嚼,又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玛丽。“这是什么做的?” 玛丽正用叉子叉着盘子里剩下的生菜,听见这话,放下叉子。“玉米。”她说,“美洲传来的那种。你们家温室里就种着呢。” 乔治安娜在旁边愣了一下。“玉米?那不是喂鸡的吗?我们家鸡好像就是吃玉米长大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咬了一半的卷饼,表情有些复杂,“鸡吃的也太好了。” 玛丽忍不住笑了。“玉米当然可以和小麦一样磨成粉吃。磨细一点,再添些面粉,口感就好多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美洲原住民吃了那么久的食物,自然有它独到之处的。” 达西没有说话,只是又夹了一个。伊丽莎白在旁边看着,也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是不错。”她说,语气平平的,可玛丽看见她又拿了一个。 加德纳先生吃得很高兴,一边吃一边说:“这要是拿出去卖,伦敦那些餐馆怕是要关门了。”加德纳太太笑着推了他一下,让他别胡说。 乔治安娜把那个卷饼吃完,舔了舔手指。“玛丽,这个和上次的烤羊肉一样好吃。” 玛丽笑了笑。“那以后你让厨娘常做。” 达西看着玛丽,忽然问:“你怎么知道这些?” 第162章 继续旅途 玛丽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想了想,说:“我一向对美食感兴趣,书里看的。还有一些,是听舅舅说的。” 加德纳先生正在喝茶,差点呛着。 他看了玛丽一眼,什么都没说。 玛丽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她没说的是,那些书里没有,舅舅也没有告诉她。 那些东西,是她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可这话不能说,她只是笑了笑,把那些话咽回去,和着玉米饼一起嚼碎了,吞进肚子里。 窗外夜色深了,烛光跳动着,把那盘金黄色的卷饼照得亮亮的。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漂洋过海来的种子,在彭伯里的餐桌上,终于变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莫里斯太太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了的盘子,忍不住笑了。明天,得多做一点。 玛丽又盘桓数日,马车备好了,行李也装上了车。加德纳先生站在门口,和达西说着路上要走的路线。 乔治安娜站在玛丽旁边,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手。她的眼睛红红的,可眼泪没掉下来。 “你走了,以后谁给我做好吃的?”她声音闷闷的。 玛丽笑了。“你不是学会了吗?烤羊肉,卷饼,还有奶茶。” 乔治安娜摇摇头。“那不一样。你做的好吃,是因为你脑子里藏着方子。” 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在彭伯里厨房里试过的菜。她脑子里确实藏着很多东西——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味道,那些在英国还没人知道的吃法。她一直想着写书,写侦探小说,写那些女工、产妇、婴儿的事。可写一本关于美食的书呢?把那些藏在脑子里的味道都写出来,让那些从遥远地方来的种子,在英国人的厨房里找到该去的地方。 她笑了。“那等我回去,写一本关于美食的书。到时候,你就指挥厨娘照着做。” 乔治安娜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乔治安娜这才松开她的袖子,破涕为笑。“那你快点写。我等着。” 达西站在门口,没有走近。他看着玛丽,只是点了点头。“一路保重。” 玛丽也点了点头。“多谢款待。” 她转身上了马车。伊丽莎白已经坐在里面,撩开窗帘往外看。加德纳先生和太太也上了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玛丽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达西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和那天她来的时候一样。他旁边的乔治安娜正朝她挥手,挥得很用力。玛丽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她知道,有些话不用问。 马车越走越远,彭伯里的轮廓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绿油油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光。加德纳太太已经开始盘算到湖区住哪家旅馆了,加德纳先生说听说那边有家旅店的烤羊肉不错。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玛丽坐在角落里,也望着窗外。那些田野,那些树,那些远处的村庄,在她眼前慢慢掠过。 她想起那些信,那些支持她的声音,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温暖。她想起达西站在门口的样子,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些墨渍还在,洗不掉了。可她不在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马车继续往前走,往北,往湖区,往那些她还没见过的地方。 彭伯里的门口,达西还站在那里。马车已经看不见了,可他还在看那条路。乔治安娜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真可惜。” 达西转过头,看着她。 乔治安娜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声音里带着一点遗憾。“玛丽如果当嫂嫂,一定会让我觉得很幸福的。” 达西的身子顿了一下。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你都知道了?” 乔治安娜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路的尽头。“看你每天尽量避着她,就知道你求婚失败了。”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忽然开口。“我每一次都会发现她的不同之处,像挖掘一个永不见底的金矿。” 乔治安娜转过头,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真。“算了。反正我和玛丽混熟了,将来美食不愁吃不到。”她顿了顿,又说,“我该给安写一份食谱,奶茶一定得推荐给她。” 达西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达西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路。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的草坪上,几只鸟落下来,啄着什么,又飞走了。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去。彭伯里的门在他身后慢慢关上。 马车离开彭伯里的时候,阳光正好。加德纳先生坐在车夫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灰白色的宅子,说彭伯里真是不错,可惜不能多住几天。加德纳太太靠在车窗边,也回头看了一眼,说以后有机会再来,反正达西先生看着也不像会赶人的样子。伊丽莎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远去的草坪,嘴角弯着,像在想什么心事。 玛丽坐在角落里,把那本没看完的历史书放在膝上,却没有翻开。她望着窗外,看着那些修剪整齐的草坪、那些挺拔的橡树、那些在阳光下泛着光的石头矮墙,一点一点往后退,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彭伯里没了。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墨渍,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在那座宅子里住了这些日子,像是做了一场梦。现在梦醒了,她们又要上路了。 马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边的风景渐渐变了。那些整齐的草坪和橡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丘陵和大片的牧场。黑脸羊挤在一起,低着头啃草,偶尔抬起头,愣愣地看着马车经过,然后继续啃。加德纳太太说这些羊真有意思,脸黑得像抹了锅灰。伊丽莎白笑了,说舅妈眼里什么都能看出笑话来。加德纳太太也不恼,说看东西不看出点意思来,那还不如不看。 玛丽听着这些话,也笑了。可她心里在想,这些羊,这些牧场,这些石头垒的矮墙,还要看多久才能到湖区?她没去过湖区,可她在地图上看过。从德比郡到湖区,要穿过好几个郡,不是一天能到的。 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小镇停下来。加德纳先生找了家旅馆,要了几份简单的午饭。那旅馆不大,木头桌子擦得还算干净,窗户对着一条窄窄的街道。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一只猫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尾巴慢慢摇着。加德纳太太说这地方真安静,比伦敦安静多了。加德纳先生说是啊,所以才出来走走,老在城里待着,人都要发霉了。 伊丽莎白吃完了盘子里的东西,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条安静的街道,问加德纳先生还有多远。加德纳先生想了想,说今天怕是到不了,得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再走。伊丽莎白点点头,没有再问。 玛丽也吃完了,把盘子推到一边,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开始写。她写彭伯里的温室,写那些从远方来的花,写那几株玉米和辣椒。她写烤羊肉的方子,写卷饼的做法,写奶茶的配方。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稳,像她九岁那年一样,安安静静的。 加德纳太太凑过来看了一眼。“还写呢?歇歇吧,路上颠着写,伤眼睛。” 玛丽笑了笑。“就写一会儿。” 加德纳太太没有再劝,转身去找加德纳先生商量晚上住哪儿了。 下午的太阳开始往西斜,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风景又变了,丘陵渐渐矮下去,视野开阔起来。远处出现一条河,窄窄的,弯弯曲曲的,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加德纳先生说那是德文特河,顺着它走,就能到湖区。 玛丽靠在窗边,望着那条河,看着它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最后消失在树丛后面。她知道,湖区还远着呢。可她不急。那些山,那些湖,那些藏在云雾里的风景,还在前面等着她们。 傍晚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叫肯德尔的小镇停下来。 加德纳先生找了家旅馆,要了两间房。那旅馆比中午那家体面些,门面是石头的,窗户擦得锃亮,门口还挂着块招牌,上面画着一只鹿。加德纳太太说这家看着不错,今晚能睡个好觉。 晚饭的时候,加德纳先生点了一只烤鸡,配着面包和蔬菜汤。 那鸡烤得不错,皮脆肉嫩,就是味道淡了些。 加德纳太太吃了几口,说不如彭伯里的烤羊肉。伊丽莎白笑了,说舅妈还惦记着彭伯里的菜呢。 加德纳太太也不否认,说那是自然,吃了好的,谁还想吃差的。 玛丽听着这些话,没接茬。可她心里在想,那些玉米面,那些辣椒粉,那些从彭伯里厨房里翻出来的东西,以后还能不能再吃到?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应该可以。那些种子,乔治安娜说等收获就给她一包好的。再不济伦敦总能买到的,她不对此担心。 那天晚上,她们在肯德尔那家旅馆住下。 加德纳先生和太太住在隔壁,伊丽莎白和玛丽一间。 窗子对着一条窄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黑黢黢的田野,远远地传来几声狗叫。蜡烛已经吹了,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水。 伊丽莎白没有睡着。玛丽也没有。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过了很久,伊丽莎白开口了。 “玛丽。” “嗯。” “威克汉姆那件事……”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了窗外的月光,“是我不好。” 第163章 湖区 玛丽转过头,看着黑暗中姐姐的轮廓。 伊丽莎白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那时候在镇上,他常来,跟我说那些话。我信了他,觉得他是个好人,觉得达西对不起他。有一次聊起你的书,我说你很喜欢看侦探小说说。”她顿了顿,“我不知道他会记住这些,更不知道他会在临死前用那些话害你。” 玛丽没有立刻说话。 她想起威克汉姆在花园里冲向达西的样子,想起那本书砸在他头上沉闷的声响,想起报纸上那些骂她的话。 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慢慢沉下去了。“事情都过去了。”她说。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 玛丽翻了个身,面朝着姐姐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威克汉姆也死了。”她顿了顿,“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气。” 伊丽莎白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狗叫声停了,远远地传来夜莺的叫声。“一家人。”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点涩。伊丽莎白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玛丽的手。那手有点凉,可握着很紧。 玛丽没有抽开,只是轻轻握了回去。 窗外月光移过来,落在地板上,又慢慢移走了。隔壁传来加德纳先生轻微的鼾声,远远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莺又叫了几声,然后安静下来。 玛丽闭上眼睛,感觉姐姐的手心慢慢暖起来。她知道,有些话不用多说,有些歉意不用反复道。一家人,三个字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她们继续上路。太阳刚升起来,把那些丘陵照得金灿灿的,雾还没散,薄薄地铺在谷地里,像一层白纱。 加德纳太太说这景色真好看,像画一样。伊丽莎白说比画还好看。加德纳先生笑了,说等到了湖区,你们就知道什么叫好看了。 玛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些雾,那些山,那些在晨光里慢慢醒来的田野。她知道,湖区还远着。可她觉得,这一路上的风景,也值得好好看看。 中午的时候,马车在一个叫格拉斯米尔的小村子停下来。 加德纳先生说再往前走就是湖区了,今天能在那边住下。 加德纳太太松了口气,说可算到了。 伊丽莎白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开阔的天际,嘴角弯着。 玛丽也望着窗外。她知道,那些湖,那些山,那些在诗里读过无数遍的风景,终于要到了。 她把手里的笔记本收进口袋里,靠在座位上,听着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雾散了,天蓝得透彻。那些山,在远处等着她们。 加德纳先生在安布尔赛德那家旅馆订了一周的房。 老板娘布莱克太太很高兴,说这个季节来住一周的客人不多,大多是住一两天就走了。 加德纳太太说我们就是来散心的,不急,慢慢看。 布莱克太太连连点头,说这就对了,湖区这地方,急不得。 她们住的那间房,窗户正对着温德米尔湖。 早上推开窗,湖面是灰蓝色的,雾还没散,薄薄地铺在水上,像一层纱。太阳慢慢升起来,雾就散了,湖面变成深蓝色,映着天上的云,和岸边那些绿茸茸的山坡。 傍晚的时候,夕阳把湖水染成金色,碎碎的,亮亮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们沿着湖边走。路不宽,碎石子铺的,两边是高大的橡树和山毛榉,叶子绿得发亮。 偶尔有一两只松鼠从树上窜过去,踩落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落下来。加德纳先生走在前头,手里拄着根拐杖,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孤峰,那是鲍菲山。 加德纳太太跟在后面,走得气喘吁吁,说这些山看着不高,爬起来真要命。伊丽莎白走在她旁边,扶着她,说舅妈慢点,又不赶时间。 玛丽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眼睛却没闲着。那些山,那些湖,那些在风中摇摆的蕨草,那些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花,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一回路过一个山谷,谷底是一条小溪,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溪边开着几丛紫色的花,花瓣小小的,挤在一起,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姑娘。 加德纳太太问那是什么花,伊丽莎白说不知道,玛丽说是蓝铃花。加德纳太太点点头,说名字好听。 玛丽没说的是,这种花在英国的林地很常见,到了春天,成片成片地开,把整个林子都染成紫色。她是在书里读到的,现在亲眼看见了,觉得比书里写的还好看。 她们还坐船游湖。船是木头的小船,船夫是个老头,在湖上划了几十年,哪块石头在哪,哪棵树是哪年倒的,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个湖深的地方有几十米,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得很,能看见湖底的鱼。 加德纳太太趴在船舷上往下看,说哪有鱼,一条都没看见。船夫笑了,说鱼怕人,你趴在那儿,它们早跑了。加德纳太太也笑了,说这鱼比人精。 玛丽坐在船尾,望着那片深蓝色的湖水,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些风景区,那些被圈起来收钱的山和水,那些修得一模一样的仿古街,那些卖着同样纪念品的店铺。 节假日的时候,人挤着人,走不动路,拍照都要排队。说是旅游,其实是换一个地方看人。 那些山还是山,水还是水,可被围起来,被包装过,被卖出去,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她觉得,在这点上,欧洲确实好一些。那些湖,那些山,那些几百年的老路,都还在那里,没有被圈起来,没有被改造,没有被卖给游客当纪念品。 你来了,就看;你走了,它们还在那里,安安静静的,等着下一个路过的人。 可她也知道,这种好,是有条件的。她是跟着加德纳夫妇来的,有舅舅舅妈带着,有姐姐陪着,有马车接送,有旅馆住。 如果她一个人,一个女人,想独自来湖区走走,怕是没那么容易。这个时代,女人出门,总要有人陪着,总要有个名目,总要被人打量、议论、猜测。 她想起那些年躲在朗博恩的角落里写书的日子,想起那些深夜里一个人对着蜡烛发呆的夜晚。那时候她哪里都去不了,只能在自己的脑子里旅行。现在她出来了,可还是不能一个人走。 船夫撑着篙,船慢慢靠岸。加德纳太太先上去,伊丽莎白跟在后面,玛丽最后一个。 她站在岸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湖。风从湖面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水汽和草木的香。 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来,可她知道,这一刻,她会记住。那些山,那些水,那些安安静静的风景,都留在她脑子里了。 以后写书的时候,也许会用得上。 回去的路上,加德纳太太说腿疼,明天得歇一天。加德纳先生说好,歇一天,后天去格拉斯米尔,看看华兹华斯的故居。伊丽莎白说好,她一直想去看看。 玛丽也点点头,没说话。她走在最后,望着远处那些渐渐暗下去的山峰,心里想着,明天歇一天也好,可以把这几天的风景记下来。她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本,还在。 那些字,那些画,那些藏在脑子里的东西,都还在。她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人。 第二天,加德纳先生一早就惦记着钓鱼的事。他在旅馆门口转了两圈,找老板娘借了渔具,又把那套家伙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说是好久没碰了,不知道还趁不趁手。加德纳太太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看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说你就折腾吧,钓不上来别怪鱼不听话。 玛丽在旁边听了,忽然说:“我也想去试试。” 加德纳先生愣了一下。“你会钓鱼?” 玛丽想了想。“不会。就是想试试。”她转头看伊丽莎白,“莉齐,一起去?” 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看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钓鱼?坐着不动,半天没动静?”玛丽点点头。伊丽莎白犹豫了一下,合上书,站起来。“走吧,看你钓。” 加德纳太太笑着摇头,说你们去吧,我在这儿晒太阳,哪儿也不想去了。 湖边的风比昨天小了些,太阳暖洋洋的,照在水面上,碎碎的,亮亮的。加德纳先生找了个位置,把鱼竿架好,又给玛丽也支了一根。他教她怎么甩竿,怎么看浮漂,怎么感觉鱼咬钩。玛丽听着,点点头,坐在小板凳上,握着鱼竿,一动不动。 伊丽莎白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蹲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两步。“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她问。 玛丽没说话,眼睛盯着水面。加德纳先生笑了,说钓鱼就是这样,急不得。 伊丽莎白又等了一刻钟,实在坐不住了。“我去那边走走。”她指了指湖边的树林。玛丽点点头,说去吧。伊丽莎白走了,步子轻快得很,像是从什么牢笼里放出来一样。 湖面上起了细细的波纹,浮漂动了一下。玛丽没动。又动了一下。她握紧鱼竿,等着。浮漂猛地沉下去,她一扬竿,水面炸开一朵水花,一条巴掌大的鲈鱼挂在钩上,银光闪闪的。加德纳先生连忙拿抄网过来帮忙,把鱼接住,笑着说行啊,头一竿就上鱼。 玛丽把鱼放进桶里,又挂上鱼饵,甩竿,坐下,继续等。加德纳先生那边也有了动静,一条,两条,三条。两个人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偶尔只是听风声和鸟叫。太阳慢慢升到头顶,桶里的鱼已经有好几条了。 伊丽莎白从树林那边转回来,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桶里的鱼,愣了一下。“你们钓了这么多?” 加德纳先生指指玛丽。“这丫头比我钓的还多。” 玛丽笑了笑。“也许是我耐心比较好。” 第164章 故居 伊丽莎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把手里的野花插进桶边的缝隙里。蹲下来,看着那些鱼。 “回去让厨娘做鱼汤。”玛丽说,又补了一句。“或者做点别的。” 加德纳先生收好渔具,提着鱼桶往回走。伊丽莎白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么轻快。玛丽走在最后,手里还攥着那根鱼竿。阳光落在她肩上,暖洋洋的。 回到旅馆,布莱克太太看见那一桶鱼,又惊又喜。“这么多!都是你们钓的?”加德纳先生指指玛丽。说主力在这儿呢。玛丽笑了笑,没接话。她看着那些鱼,脑子里转着别的念头。 “布莱克太太,”她开口。“这些鱼,您打算怎么做?” 布莱克太太愣了一下。“鱼汤?煎一煎?湖区的鱼,一向是这么做的。” 玛丽想了想。“我有个方子,您要不要试试?” 布莱克太太看着她点点头。“小姐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玛丽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她先让布莱克太太把鱼处理干净,去了骨,片下鱼肉。那鱼肉白嫩嫩的,摸着有点凉。她把鱼肉剁碎,加了一点盐,一点胡椒粉,又加了一点蛋清。顺着一个方向搅。 布莱克太太在旁边看着,觉得这手法不像是做鱼汤,也不像是煎鱼。“这是做什么?”她忍不住问。 “鱼丸。”玛丽说。“把鱼肉剁碎了,团成丸子,煮出来。” 布莱克太太将信将疑,可没再问。玛丽搅了半刻钟,鱼肉起了胶,黏黏的,亮亮的。她用手挤了一个丸子,圆圆的,白白的,放进温水里。那丸子浮在水面上,没有散。 布莱克太太凑过来看,说还真成了。 玛丽又挤了几个,让布莱克太太试试。布莱克太太学着她的手势,挤出来的丸子大小不一,可都没散。玛丽笑了,说不错,多练练就好了。 她又让布莱克太太切了一点葱姜,放在汤里,把鱼丸煮熟。 那汤清清白白的,浮着几颗圆润的鱼丸,撒了一点葱花,看着就让人有胃口。玛丽尝了一口汤,鲜。又咬了一口鱼丸,嫩,弹,还有一点鱼本身的甜。 她想了想,说还可以包馅。布莱克太太愣住了。“包馅?鱼丸里还能包馅?”玛丽点点头,说可以包肉馅,包虾仁,包荠菜。想包什么就包什么。 布莱克太太听着,眼睛都亮了。她在这行干了半辈子,从没想过鱼丸还能包馅。 晚餐的时候,那碗鱼丸汤端上了桌。加德纳太太舀了一个,咬了一口,愣了一下。“这鱼丸,怎么这么嫩?”玛丽说剁得细,搅得久,自然就嫩。加德纳先生也尝了一个,点点头,说好吃,比鱼汤强多了。伊丽莎白吃了一个,又舀了一个,没说话,可碗里的鱼丸,很快就没了。 加德纳太太又添了一碗汤,喝完了,放下勺子。“这个好,方便,又好吃。回去让厨娘也学着做。” 玛丽笑了笑,说方子给舅妈,回去让厨娘试。她没说的是,这鱼丸,还能做成更多花样。包上肉馅,炸一炸,蘸酱吃,又是另一道菜。可她不急。那些方子,那些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味道,可以慢慢拿出来。总有机会的。 第三天,加德纳先生一早就说要去格拉斯米尔,看看华兹华斯的故居。 加德纳太太不太清楚那是谁。加德纳先生说是个诗人,写湖区的,很有名。加德纳太太哦了一声,说那去看看也好。伊丽莎白倒是知道,说华兹华斯写了不少关于湖区的诗,很值得一看。玛丽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安布尔赛德到格拉斯米尔不远。马车走了一个时辰就到了。那村子不大,房子是石头垒的,屋顶是石片铺的。和一路上见到的那些农舍没什么两样。路边有一条小溪,水清得很,哗哗地流着。几只鸭子在溪里游,看见人来也不怕,慢悠悠地划着水。 加德纳太太说这村子真安静,住在这儿的人怕是长寿。 华兹华斯的故居在村子边上。一栋两层的小楼,灰石头墙,白窗框。门口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加德纳先生去敲门,开门的是个中年妇人。说这里现在归一个信托管,可以进去参观。加德纳先生给了几个先令,领着太太和两个外甥女往里走。 进门是客厅,不大,家具也简单。一张长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书架,摆着些旧书。窗户对着花园,花园里种着些花,开得正好。红的黄的紫的,挤挤挨挨的。加德纳太太说这房子不大,可看着舒服。 伊丽莎白站在书架前,看了几眼那些旧书,没有去翻。 玛丽站在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花园。那些花开得自在,没有人打扰。她想起华兹华斯写过的一首关于雏菊的诗。写它们如何在路边、墙角、石缝里生长,安安静静的,不需要谁来看。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大概也是坐在这里,看着窗外,把那些不起眼的东西写成了诗。 楼上有两间卧室。大的一间对着花园,阳光很好,床头摆着一本旧圣经。小的一间在走廊尽头,窗户窄一些,光线暗一些。只放得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导游说这是华兹华斯妹妹多萝西的房间。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那房间太安静了。 她想起多萝西的日记里写过,她陪哥哥走遍湖区,翻山越岭,在雨里走,在风里走,回来还要整理笔记、誊抄诗稿。 她在日记里写:“我找到了水仙花,一大片,在湖边上。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东西。”后来华兹华斯写了那首水仙花,成了英国最有名的诗之一。多萝西的日记里,也有水仙花。只是没有人念她的版本。 另一间书房在楼上,更小。一张书桌,一把椅子,桌上摆着墨水瓶和羽毛笔。 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格拉斯米尔的湖,画得不算好,可看着很安静。加德纳先生站在书桌前,说诗人就是在这儿写诗的吧。 加德纳太太说这桌子这么小,怎么写字。加德纳先生笑了,说诗人写诗,又不用摆开阵势,有张桌子就够了。 玛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张书桌,忽然想起华兹华斯后来搬去了莱德尔山,住进更大的房子。那时候他已经成名了,不再是那个住在鸽子农舍里、和妹妹相依为命的年轻人。 她想起一些读过的旧事——他晚年反对议会改革,反对天主教解放。和年轻时拥护法国大革命的自己判若两人。人总是会变的,有些人变得更好,有些人不是。 伊丽莎白从她身边走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在想什么?” 玛丽摇摇头。“想华兹华斯的妹妹,那个女人像是不存在一样。” 伊丽莎白想了一会儿才说。“那时候女人处境只会更差吧。” 她没说的是,她在想那些诗。 华兹华斯写湖区,写那些安安静静的风景,写那些藏在山坳里的湖,写那些在风中摇摆的野花。那些诗是真的好,这一点,不会因为他后来变成什么样的人而改变。作品和作者,有时候是两回事。 她读过那么多书,早就明白这个道理。 加德纳先生在楼下喊,说要去花园里看看。加德纳太太和伊丽莎白先下去了。玛丽在书房里又站了一会儿。她看着那张书桌,看着桌上那支旧羽毛笔,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地。 华兹华斯写那些诗的时候,大概没有想过以后会有这么多人来他住过的房子、坐过的椅子、用过的桌子。他只是在写,写那些山,那些湖,那些在风中摇摆的水仙花。至于后来他变成了什么样的人——那是另一回事。 她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张书桌。 花园不大,可收拾得很好。花圃里种着各种各样的花,有些玛丽叫不出名字。靠墙的地方有一架蔷薇,开满了粉红色的花,香气淡淡的。 加德纳太太站在花圃前面,说这些花真好看。加德纳先生说华兹华斯写的水仙花,大概就是种在这种地方。 伊丽莎白说不是,华兹华斯写的水仙花,是长在湖边的,野生的,不是种在花园里的。加德纳太太哦了一声,说野生的更好看吧。伊丽莎白点点头,说也许吧。 玛丽没说话。她知道那些水仙花,长在乌尔斯沃特湖边。春天的时候,成片成片地开,把整个湖岸都染成金黄色。她是在书里读到的,现在还没去看过。可她觉得,以后会去的。 从故居出来,加德纳先生说去湖边走走。格拉斯米尔的湖不大,可很静。水是深绿色的,映着两岸的树和天上的云。 湖边有一条小路,碎石子铺的,走起来沙沙响。加德纳太太走累了,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歇脚。 加德纳先生站在她旁边,指着远处的山,说那是什么峰。伊丽莎白站在湖边,望着那片水,不知道在想什么。 玛丽走在小路上,不紧不慢的。风吹过来,湖面起了细细的波纹,那些山的倒影碎在里面,又慢慢聚拢。她想起那些诗,那些写湖区的诗。 华兹华斯写那些湖,那些山,那些水仙花,把它们写进了英国人的心里。他写得那么好,好到让人愿意原谅他后来的那些事。 可她也知道,多萝西的日记没有人念。那些在水仙花旁边站了一整天、把花开的样子记下来的女人,不会被人记住。她们只是站在旁边,替别人看,替别人记,替别人活成诗里没有写出来的那一部分。 加德纳太太在那边喊,说该回去了,肚子饿了。加德纳先生说回去吃鱼丸汤。加德纳太太笑了,说布莱克太太的鱼丸汤,确实好吃。 玛丽也笑了,转身往回走。那些湖,那些山,那些诗,都留在身后了。 可她知道,那些东西会跟着她。像多萝西的日记跟着华兹华斯的诗,像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跟着那些被记住的名字。 她说不清那是好还是不好。只是知道了,就不能装作不知道。 第165章 旅途结束 卡斯尔里格石圈在凯西克东边的一座小山上。 马车从安布尔赛德出发,沿着德文特湖的北岸走了大半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最后只剩下碎石子和荒草。加德纳先生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人。 “就是这儿了。再往上走不了,得下来走一段。” 伊丽莎白先跳下车,伸手扶加德纳太太。玛丽最后一个下来,站在路边,往山坡上看。那是一片缓坡,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站起来,绿得发暗。石圈就在坡顶,远远看去像几个黑点,被灰蒙蒙的天色压着,不怎么起眼。 “就那个?”伊丽莎白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失望,“我还以为多壮观呢。” 加德纳太太笑了:“石头嘛,能壮观到哪儿去?来都来了,上去看看。” 小路是土踩出来的,不宽,两边的草有膝盖高。 风从山顶灌下来,带着一股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草腥,是那种在高处才会有的、空荡荡的凉。 玛丽走在最后,不紧不慢的。那些石头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大。不是那种被雕琢过的、方方正正的大,是粗粝的、歪歪扭扭的、像从地上长出来又被人扶起来的大。 最高的那块比她还高出一个头,窄窄的,像一个人站累了,靠着旁边的石头歇着。 走近了,才发现那些石头比她想象的更多。 四五十块,大大小小,排成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有些已经倒了,斜插在草丛里,被青苔盖了大半。 还立着的那些,表面坑坑洼洼的,裂缝里塞着泥土,长出细细的蕨草。玛丽站在圆圈中间,抬头看了一圈。天空被那些石头的轮廓切成一段一段的,灰白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落在石头尖上。 “这些石头,”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立在这儿多久了?” “三千多年。”玛丽说,“也许四千年。比巨石阵还老。”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我还以为英国就巨石阵那一个。” 玛丽摇摇头。 她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这片土地上,到处都有这样的石头。 只是没有巨石阵那么有名,没有被围起来收门票,没有出现在所有的画册和游记里。 它们就这么站着,站了几千年,等着偶尔路过的人来看一眼。 “那它们立在这儿,是做什么用的?”伊丽莎白问。 玛丽想了想。“没人知道。也许是祭祀的地方,也许是开会的地方,也许是看星星用的。那些人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些石头。” 加德纳先生站在一块倒下的石头旁边,弯着腰看上面的青苔。“英国到处都是这种东西。我在乡下住的时候,村后的林子里就有一块,比这还大。村里人叫它‘老头的帽子’,谁也不知道是干嘛的。” 加德纳太太坐在一块矮石头上,裹紧了披肩。“这些石头看着就冷。几千年站在这儿,风吹雨打的,也不嫌累。” 伊丽莎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旁边那块石头的表面。那些坑坑洼洼的痕迹硌着她的掌心,粗粝的,凉的。“你说,立这些石头的人,后来去哪儿了?” 玛丽站在圆圈中央,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石头。 风从东边那个缺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想起在彭伯里藏书室里翻到的那本旧书,书里说这些石圈是德鲁伊的祭坛,是凯尔特人的日历,是远古的观星台。 书里写了很多,可最后说,没有人知道真正的答案。 “他们消失了。”她说,“也许搬到别处去了,也许被后来的人杀光了,也许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人。什么都没留下。只有这些石头。” 风又大了一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石圈中央,把那些灰扑扑的石头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玛丽站在那道光里,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草地上,和那些石头的影子叠在一起。 她想起上辈子读过的那些历史书。那些书里写满了国王的名字、战争的日期、条约的条款。可那些立石头的人,没有一个字。他们不是国王,不是将军,不是写历史的人。他们只是活过,然后死了,然后被人忘了。可他们留下了这些石头。 玛丽伸出手,按在旁边那块最高的石头上。 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那些裂缝里塞着几千年的泥土,那些蕨草的根扎在石缝里,比她活得久。石头是凉的,可那种凉不是冷的凉,是一种沉甸甸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凉。 她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立这些石头。 不知道他们是喜是悲,是信什么还是什么都不信。可他们站在这儿,看着这片天空,看着这些山,看着太阳从那个缺口升起来、从那个缺口落下去的时候——他们一定觉得,有什么东西是值得留下的。 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也伸出手,按在旁边那块石头上。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风从她们中间穿过,把裙摆吹得飘起来。 加德纳先生咳嗽了一声。“看够了吧?风大,别着凉了。” 加德纳太太已经站起来了,裹着披肩往坡下走。伊丽莎白收回手,跟在后面。玛丽最后一个转身,走到石圈边缘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已经从云缝里收回去了,那些石头又变回灰扑扑的颜色,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和四千年前一样。 她转过身,快步跟上前面的人。 回程的路比来时快。 马车沿着德文特湖的东岸走,湖水被风吹起细细的波纹,倒映着两岸的山,那些山影在水里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 加德纳太太靠在座位上,说这一趟玩得真不错,回去可以跟邻居讲好一阵子。加德纳先生说下次来,得去凯西克镇上住两天,听说那边还有个石圈,比这个还大。 伊丽莎白说石头看一块就够了,看多了也没意思。 玛丽没说话。她靠在车窗边,望着外面掠过的田野和树林,手里攥着一小块从石圈边上捡的石头。 那块石头不大,扁扁的,灰白色,表面被风磨得很光滑,只有边缘还留着一点粗糙的棱角。她把它攥在手心里,凉凉的,硌着掌心的肉。 安布尔赛德那家旅馆的老板娘布莱克太太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还端着那盘让她出了名的鱼丸汤的方子,说是已经背下来了,以后天天做。 加德纳太太笑着说,等回了伦敦,也让厨娘学着做。 玛丽把石圈边上捡的那块石头塞进行李最里层,和那些稿子放在一起。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带着它,只是觉得应该带着。 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班纳特太太已经站在台阶上了。 她不是在等她们——是在等她们带回来的消息。可当她看见玛丽从马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的女儿回来了”的亮,是那种“我的女儿现在值钱了”的亮。 “玛丽!”她迎上来,拉着玛丽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好像她离开这几天变了一个人似的。“哎呀,瘦了!路上辛苦了吧?快进屋,快进屋!” 玛丽被她拉着往里走,感觉到母亲的手指攥着她的手腕,攥得有点紧。 那不是担心,是兴奋。 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门口一路响到客厅,把卢卡斯太太、菲利普斯姨妈,还有几个玛丽叫不出名字的邻居太太都引了出来。她们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茶,眼睛却都盯着玛丽。 “哎呀,班纳特太太,你家三丫头真是出息了!”卢卡斯太太的声音又尖又亮,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写书!那可是大本事!我们家那几个,连信都写不明白呢!” 菲利普斯姨妈在旁边点头,脸上的笑堆得满满的。“可不是嘛。我早说过,玛丽这孩子,看着不爱说话,心里有主意着呢。” 玛丽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脸上挂着笑。那笑是她练了很多年的那种——不冷也不热,不远也不近。 她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她们不在乎她写了什么书,不在乎那些书卖了多少钱,不在乎她是不是用笔名,不在乎那些报纸上吵了多久。 她们只在乎一件事:她有钱了。一个有钱的女人,不管她是怎么有钱的,都值得被好好打量。 “玛丽啊,”卢卡斯太太凑过来,压低声音,可那声音还是能让半个客厅的人都听见,“你那些书,赚了不少吧?” 玛丽笑了笑。“够用。” 卢卡斯太太等了一会儿,见没有下文,又换了个话题。“你以后还写吗?还是打算……嗯,安定下来?” “安定下来”四个字咬得特别重。玛丽听懂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回答。 接下来的日子,玛丽算是领教了什么叫“红人”。 每天都有邻居来串门。以前那些见了她只点个头的人,现在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 以前那些在舞会上从来不看她一眼的年轻先生,现在托人来打听她有没有婚约。 以前那些在背后说她“样貌平平、性情古怪”的太太们,现在说她“沉静有内涵、是个难得的好姑娘”。 第166章 邀请函 班纳特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她坐在客厅里,端着茶,跟每一个来打听的人说:“玛丽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她写的那些书,连伦敦的先生们都夸呢。” 她不说那些书卖了多少钱,只说被伦敦那些人追捧,那这招是跟卢卡斯太太学的,可她用得比谁都熟练。 玛丽躲在书房里,把门关得死死的。 可那些人能找上门来。卢卡斯太太来了,点名要见玛丽。菲利普斯姨妈来了,点名要见玛丽。连那个嫁到隔壁郡、几年没露面的远房表姑,也坐着马车来了,点名要见玛丽。 玛丽坐在客厅里,脸上挂着笑,手里端着茶,听那些人说那些她听过一百遍的话。 你的书真好看,我虽然没读过,但我听说很好看。你真有本事,一个女人家,能赚那么多钱。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打算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她应付着,笑着,点头,喝茶,等她们走了,关上门,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班纳特太太跟在她后面,絮叨个不停。“玛丽,你看见没有?卢卡斯太太那脸色,羡慕得不得了。她家那几个丫头,一个比一个没出息。还有菲利普斯姨妈,她说她认识一个年轻人,在伦敦做律师,人很体面,要不要见见?我觉得挺好的,你见见呗?” 玛丽没说话。 班纳特太太又说:“你现在有嫁妆了,可得好好挑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随便便就拒绝人。” 玛丽停下脚步,转过身。“母亲。” 班纳特太太被她那语气吓了一跳。“怎么了?” 玛丽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她转身上楼,把门关上。 简来救她的时候,玛丽正坐在书桌前,对着一叠空白的稿纸发呆。 简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她穿着一条宽松的裙子,腰身比从前宽了些,走路的步子也慢了,可脸上的笑还是那样温柔。她把茶放在桌上,在玛丽旁边坐下。“又被母亲念叨了?” 玛丽叹了口气。“一天三遍。比吃饭还准时。” 简笑了。她把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轻轻拍了拍。“我刚才跟母亲说,我最近胃口不好,想吃她做的那个苹果派。她就去厨房忙了。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玛丽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你这招用了多少次了?” “够用的。”简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有她小时候才有的狡黠,“等她做完了,我再说不舒服,让她再坐一会儿。能拖一阵。” 玛丽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谢谢你,简。” 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 可她没有走。她就那么坐着,陪着玛丽,偶尔说几句闲话。说起宾利先生最近在忙什么,说起内瑟菲尔德的花园今年开了什么花,说起肚子里那个孩子踢了她一脚。那些话很轻,很淡,像一杯温茶,慢慢暖着玛丽的胃。 玛丽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笑。那些话不解决任何问题,可她觉得好受了一些。 伊丽莎白也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本书,脸上带着那种促狭的笑。“楼下又来了一位,说是某某爵士的夫人,想见见咱们家的大作家。母亲正在楼下招待呢,让我来叫你。” 玛丽捂住脸。“又来了。” 伊丽莎白在床边坐下,翘起腿。“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她说,‘哎呀,班纳特家真是好福气,五个女儿,个个都有出息。’母亲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玛丽从指缝里看着她。“你呢?她有没有问你的婚事?” 伊丽莎白耸了耸肩。“问了。我说不急。她那个表情,好像我犯了什么大罪似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伊丽莎白收起笑,看着玛丽。“你是不是快受不了了?” 玛丽没有回答。可她的沉默就是回答。 伊丽莎白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那片被秋色染黄的田野。“我跟母亲说,我陪你出去走走。能躲一会儿是一会儿。” 玛丽站起来,跟着她往外走。 那封信是在一个下午送到的。 玛丽正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叠空白的稿纸发呆。 女仆敲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几封信。 玛丽接过来,一封一封拆开。最上面那封是威尔逊夫人写的,说学校一切都好,问她什么时候去看看。第二封是埃杰顿先生写的,说第十五卷加印的事已经安排好了,问第十六卷什么时候能写出来。第三封信的信封上印着一个她不认识的纹章,字迹很工整,是那种受过严格训练的人写的。 她拆开,扫了一眼落款,愣了一下。 是伦敦一个读书会的邀请函。信里说,他们一直在读她的书,很希望能请她去伦敦做一次分享。 措辞很客气,没有那些“女作家”“女性才华”之类的字眼,只是说“您的作品对我们影响很大,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请教”。 她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第四封。这封更短,只几行字,落款是一个她没听过的名字,可信里提到她最近在《泰晤士报》上的那封信,说“文学界需要更多像您这样敢于发声的女性”,问她愿不愿意来伦敦参加一个女性文学界的聚会。 玛丽把那些信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楼下又传来班纳特太太的声音,在跟什么人说话。那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她大概又在跟人炫耀玛丽嫁妆丰厚。玛丽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门被推开了。伊丽莎白探进头来。“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个男爵夫人,说是从隔壁郡专程来的。” 玛丽睁开眼睛,看着她。“莉齐。” 伊丽莎白看着她。 “我们去伦敦吧。”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什么?” 玛丽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这些信,你看。”她把那几封信递过去。“伦敦那边有人邀请我去做分享。读书会的,文学界的。我想去。” 伊丽莎白接过信,一封一封看过去。看完之后,她抬起头,看着玛丽。“你是想去躲清静?” 玛丽笑了。“一半是。” “另一半呢?” 玛丽想了想。“另一半是,我确实想去见见那些人。那些读我的书的人,那些写信支持我的人。我想看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你去啊。跟母亲说,去伦敦找夫婿。她肯定答应。” 玛丽看着她,忽然也笑了。“你也去。”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我?” “对。你跟我一起去。就说……带你去伦敦找个好夫婿。”玛丽眨了眨眼,“母亲最听不得这个。” 伊丽莎白笑出声来。“你倒是会拿我当借口。” 玛丽拉起她的手。“走吧,下楼去。趁母亲还没把那个男爵夫人请进来,先把这事定下来。” 两个人手拉着手,跑下楼去。 班纳特太太正站在客厅门口,招呼仆人添茶。看见两个女儿跑下来,她愣了一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玛丽站住了,理了理裙摆,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端庄一些。“母亲,我收到几封伦敦来的信。有些读书会、学术界的聚会,邀请我去参加。” 班纳特太太眨了眨眼,没听明白。“什么聚会?” 玛丽深吸一口气。“就是一些读书的人聚在一起,讨论讨论书什么的。都是体面人。我想去。” 班纳特太太皱了皱眉。“你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玛丽看了伊丽莎白一眼。伊丽莎白往前走了一步,挽住母亲的手臂。“母亲,伦敦那边体面人多。玛丽去了,能认识不少人。我陪她去,顺便也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 她没有说完,但班纳特太太的眼睛已经亮了。 “合适的?你是说——” 伊丽莎白笑了笑,没有否认。 班纳特太太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圈,然后落在玛丽脸上。“那你去吧。带着莉齐一起去。好好玩,别急着回来。” 玛丽忍住笑,点了点头。“知道了,母亲。” 她拉着伊丽莎白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 “你看,”伊丽莎白压低声音,“我就说母亲最听不得这个。” 玛丽摇摇头,嘴角却弯着。“走吧,收拾东西。明天就走。” “这么急?” 玛丽回头看了一眼楼下。班纳特太太已经在打电话让人套马车了,声音又尖又亮,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她转过头,看着伊丽莎白。 “再待下去,我怕是要被那些人烦死了。” 伊丽莎白笑了一声,跟着她上了楼。 书房的门虚掩着。玛丽站在门口,正要敲门,听见里面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下。伊丽莎白站在她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玛丽敲了两下。 “进来。” 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那头花白的头发照得发亮。他抬起头,看见两个女儿,嘴角弯了弯——那种她从小就熟悉的、带着一点了然的笑。“怎么了?楼下那位男爵夫人走了?” 玛丽走进去,在书桌对面坐下。伊丽莎白跟在后面,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玛丽开口,“我们想去伦敦。” 班纳特先生把书放下,看着她们。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等着她说下去。 玛丽深吸一口气。“我收到几封伦敦来的信。读书会的,还有一些学者,想请我去做分享。我想去看看。”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可玛丽总觉得他能看穿她心里那些没说出来话——家里太吵了,那些人太烦了,她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看了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那些访客,确实太多了。” 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班纳特先生转向她,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你也去?” 伊丽莎白点点头。“我陪玛丽去。母亲也答应了。” 班纳特先生没有立刻说话。他转过头,望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田野。阳光落在远处的树丛上,把那些叶子照得金灿灿的。玛丽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去吧。”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些日子,家里确实太吵了。玛丽好久没动笔了。” 玛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班纳特先生转回头,看着伊丽莎白。那目光里有一种玛丽很少见过的东西——不是惯常的嘲讽,不是躲进书堆时的疏离,是那种她小时候偶尔见过的、在她生病时才会出现的温柔。“你又要走了。” 伊丽莎白看着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有一点涩。“又不是不回来。” 班纳特先生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面前那本书合上,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摩挲着。那本书的皮面已经磨得发亮,书角有些卷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他把它放在桌角,和那盏旧铜台灯、那只磨得发亮的墨水瓶摆在一起。 “到了伦敦,写信回来。”他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别光顾着玩,把你母亲忘了。” 伊丽莎白笑了。“知道了。” 班纳特先生又转向玛丽,那目光里多了一点认真的东西。“那些读书会,那些学者——你想去就去。你的书,值得被人读。” 玛丽愣了一下。父亲很少说这种话。他从来不说“我为你骄傲”,从来不说“你写得真好”。他只是看她写的稿子,然后说“写得不错”,然后把稿子放在桌上,等她自己拿走。可此刻他坐在这里,阳光落在他的白发上,他说“你的书,值得被人读”。 玛丽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那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墨渍。“谢谢您,父亲。” 第167章 参观橡树庄园 马车在通往伦敦的大路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可秋天的光不烈,软软地铺在那些光秃秃的树梢上,把远处的林子染成一片金红。 伊丽莎白靠在座位上,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诗集,可她的眼睛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玛丽坐在她对面,忽然探身往前,敲了敲车厢壁。车夫勒住马,回过头来。“小姐?” “往右拐,走那条小路。”玛丽说,“去橡树庄园。”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了。“橡树庄园?现在?” 玛丽没有回答,只是朝她笑了笑。马车拐进一条窄窄的小路,路面不像大路那么平整,颠得厉害,可玛丽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嘴角弯着。伊丽莎白看着她,没有再问。 小路两旁的树越来越密,枝叶交错,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车厢里,一块一块的,像碎金。马车走了一刻钟,树渐渐稀了,视野开阔起来。远处,一座灰白色的三层宅子出现在缓坡上,午后的阳光落在那些高大的窗户上,反射出碎碎的光。 伊丽莎白趴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这就是橡树庄园?” 玛丽点点头。“嗯。” 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来。那扇黑色的铁艺大门擦得锃亮,门柱上的石雕虽然有些年头了,可干干净净的,看得出常有人打理。马车没有停,直接驶了进去,沿着碎石路慢慢往上走。 路两边是大片的草地,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老橡树散落在草坪上,枝叶繁茂,像一把把撑开的巨伞。再远处是一片小树林,叶子已经开始变黄了,在阳光下金灿灿的。 马车在主楼前的石阶下停稳。玛丽还没下车,那扇厚重的橡木大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格雷管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挺得笔直。他快步走下台阶,在马车旁边站定,微微欠身。 “玛丽小姐,欢迎回家。” 她下了车,站在石阶前,抬头看了一眼这栋她买了好几年、却从未来过的房子。灰白色的石墙上爬着几株藤蔓,叶子已经红了,密密地贴在墙面上。窗户都开着,白色的窗帘在风里轻轻飘着。门口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格雷先生,”她转过身,看着那位老管家,“辛苦了。” 格雷管家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却很真。“应该的,小姐。”他的目光落在随后下车的伊丽莎白身上,又欠了欠身。“伊丽莎白小姐,欢迎。” 伊丽莎白站在玛丽旁边,仰头看着这栋房子,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上。她转过头,看着玛丽,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玛丽,这是……” 玛丽没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提起裙摆,走上台阶。格雷管家侧身让开,推开门,引着她们往里走。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面铺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 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深色的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如玉,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都是新换的,画框擦得干干净净。 伊丽莎白跟在后面,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她的目光从那些画移到楼梯上,从楼梯移到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上,又从吊灯移到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窗外是一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远处有几只鸟落下来,啄着什么。 “玛丽,”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这是你的?” 玛丽走在前头,没有回头。“是我们的。” 格雷管家带着她们在一楼走了一圈。客厅很大,三扇落地窗对着南面的花园,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沙发是深绿色的绒面,配着几张同色系的扶手椅,围着一个小小的壁炉。 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虽然没有生火,但打扫得很干净,柴火整整齐齐地码在旁边。 茶几上摆着一只青花瓷瓶,插着几枝新鲜的雏菊,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墙角的小圆桌上铺着白色的蕾丝桌布,上面放着几本杂志和一只铜座台灯。 “这些家具,”伊丽莎白伸手摸了摸沙发的扶手,“都是新添的?” 玛丽在旁边坐下,整个人陷进那团柔软里。“格雷管家置办的。我就说了个大概,他办得比我说的还好。” 格雷管家站在门口,微微欠身。“小姐过奖了。都是按小姐信里吩咐的办的。沙发要软的,窗帘要浅色的,桌上要有花。”他顿了顿,“只是不知道小姐喜欢什么花,就挑了些当季的。” 玛丽笑了笑。“很好。” 餐厅在客厅旁边,一张长条餐桌能坐十二个人,桌面上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着银质的烛台。墙上的壁纸是浅灰色的,配着白色的石膏线条,简洁又体面。厨房在一楼最里面,灶台是新的,铜锅铜勺擦得锃亮,挂在墙上像装饰品。储物间里堆着几袋面粉和一桶食用油,架子上摆着调料瓶,整整齐齐的。 二楼是卧室。主卧很大,一张四柱床靠着墙,床幔是浅绿色的,软软地垂着。床头柜上放着一盏铜台灯,旁边摆着一本没拆封的新书。窗户对着南面的花园,阳光把整个屋子照得暖洋洋的。衣橱的门半开着,里面挂着几件干净的浴袍。梳妆台上摆着一套银质的梳子,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瓷盒,盖子打开着,里面是空的,等着人来填满。 玛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那床幔。丝绸的,滑滑的,凉凉的。“这间是留给我的?” “是,小姐。”格雷管家站在门口,“隔壁那间是给伊丽莎白小姐准备的。您信里说,伊丽莎白小姐喜欢黄色,窗帘就用了浅黄色。床幔也是同色的。” 伊丽莎白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窗户对着东面,早晨的阳光能照进来。窗帘是浅黄色的,软软地垂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床上的被褥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摆着一只小花瓶,插着几枝紫色的野花。她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说话。 玛丽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样?”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亮亮的。“玛丽,你什么时候买的这房子?” 玛丽靠在门框上,想了想。“好几年前了。那时候刚赚了些钱,想着总得有个地方——万一有什么事,咱们不至于没处去。”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走进那间为她准备的卧室,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沙发是浅黄色的绒面,软软的,她整个人陷进去,望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草坪。玛丽跟着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远处有鸟叫,听不真切。 伊丽莎白忽然开口。“当初柯林斯求婚的时候,我一口就拒绝了。我想都没想过,如果我不嫁人,家里会怎么样。我只想着我自己——我不喜欢他,我就不嫁。”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可你不一样。你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想父亲走了以后,我们住哪儿,吃什么,怎么活。” 玛丽没有说话。 伊丽莎白的声音更轻了。“我只会顺着自己的心意做事。可最后为这个家兜底的,是你。” 玛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手有点凉,指尖微微发着抖。“莉齐。”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玛丽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促狭,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你能完全顺着心意做事,也支持了我的写作。”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 玛丽继续说下去,声音轻轻的。“你拒绝了柯林斯,母亲天天念叨你。那些火力都被你吸引走了,我才好躲在书房里写东西。不然——”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不然我就只能在母亲的唠叨声里,天天忧心忡忡了。” 伊丽莎白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把那些亮亮的东西都挤出来了。她伸出手,在玛丽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玛丽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那间浅黄色的卧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草坪上,那几只鸟还落在那儿,啄着什么,偶尔抬起头,往窗户这边看一眼。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走吧,带你去看看书房。” 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是深色的橡木,擦得锃亮,黄铜把手被磨得发光。玛丽推开门,侧身让伊丽莎白先进去。那房间比她预想的还大。 两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塞得满满当当。不是空的——格雷管家不知从哪里收罗了一批旧书,把那些架子填了大半。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书脊上的烫金字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靠窗的地方有一张宽大的书桌,桌面上铺着墨绿色的吸墨毡,摆着一盏铜台灯、一只墨水瓶、一个笔架,笔架上插着几支削好的羽毛笔。桌旁是两把深绿色的绒面扶手椅,又大又软,看着就想坐进去。 伊丽莎白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这些书……” “格雷管家收的。”玛丽在椅子上坐下,整个人陷进去,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说书房不能空着,就收了一批。也不知道从哪儿弄的。” 伊丽莎白在她对面坐下,那椅子软得她轻轻“啊”了一声。她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没说话。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喜欢吗?” 伊丽莎白转过头,看着她。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感激、惭愧、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重新认识一个人的复杂。“玛丽。” “嗯?” “谢谢你。” 玛丽摇摇头。“不用谢。这是给咱们家准备的。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轻快了些。“那以后,我要是嫁不出去,就赖在这儿不走了。” 玛丽也笑了。“行。给你留一间。” 两个人坐在那两把软软的椅子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窗外的树影在风里轻轻晃动,把那些光斑摇碎了,洒在地毯上,像一地的碎金。 玛丽忽然想起什么,坐直了身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伊丽莎白看着她。 “这庄园的事,别跟母亲说。”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为什么?” 玛丽叹了口气。“你想啊,母亲要是知道我有这么一座庄园,她会怎么样?” 伊丽莎白想了想,然后笑了。“她会天天念叨,让你赶紧找个好人家,把这庄园当嫁妆带过去。” “不止。”玛丽靠在椅背上,“她还会天天跟人炫耀。卢卡斯太太来了,说一遍;菲利普斯姨妈来了,说一遍;隔壁那个几年不来往的表姑来了,也说一遍。到时候我连门都不敢出。” 伊丽莎白笑出声来。“那倒是。母亲那张嘴,什么都藏不住。” 玛丽看着她,认真地说。“所以,别说。” 伊丽莎白举起手,做了个封口的动作。“不说。打死也不说。” 玛丽这才放心地靠回椅背,闭上眼睛。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听见伊丽莎白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然后也安静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窗外有鸟叫,有风声,有远处树林里叶子落下来的沙沙声。 第168章 准备 马车在加德纳舅舅家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伊丽莎白先跳下车,回头伸手扶玛丽。玛丽握着她姐姐的手,踩在碎石路上,抬头看了一眼那扇她熟悉的门。加德纳舅妈已经站在门口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可脸上的笑比伦敦的煤气灯还亮。 “可算到了!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让人炖了汤,先喝一碗暖暖胃。”她一手拉一个,把两个外甥女往屋里带。加德纳舅舅从书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份账本,朝她们点点头。 “到了就好,到了就好。你们母亲没跟着来吧?”伊丽莎白笑了。“没有,就我们俩。”加德纳舅舅松了口气,缩回书房继续算他的账。 楼上的客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摆着一盆天竺葵,开得正好。玛丽把自己的包袱放在床脚,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伦敦的街道灰蒙蒙的,可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座教堂的尖顶还镀着一层夕阳的余晖。 第二天一早,伊丽莎白就把玛丽从床上拽了起来。“快起来,今天得去裁缝铺。你那些聚会要穿的裙子,总不能穿朗博恩那几件旧的去吧?” 玛丽迷迷糊糊地被拉起来,由着姐姐摆弄。 伊丽莎白给她挑了一条浅灰蓝的料子,配上白色的蕾丝领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给玛丽自己选了一条浅黄色的,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针——那是加德纳舅妈送的。“你穿黄色好看。”玛丽说。伊丽莎白对着镜子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裁缝铺的老板娘手脚利落,量了尺寸,又问了款式,说三天就能取。“加急的,您放心,耽误不了小姐们的正事。”玛丽付了钱,伊丽莎白挽着她的手臂走出铺子。“玛丽,你那些读书会,都是些什么人?” 玛丽想了想。“科学家,学者,还有一些喜欢读书的人。写信邀请我的那位,叫查尔斯·巴贝奇,是个数学家但对文学也感兴趣。”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数学家?那他们谈的东西,你听得懂吗?” 玛丽笑了。“听不懂就听着呗。总比在家听卢卡斯太太念叨谁家姑娘嫁得好强。” 三天后,裙子取回来了。玛丽换上那条浅灰蓝的裙子,站在镜子前。领口的白色蕾丝软软地贴着锁骨,裙摆垂顺地落到脚踝,露出一双新买的浅色便鞋。 她犹豫了一下,从包袱里翻出那条羊绒披肩——夏洛特在巴斯送的那条,深灰色的,软得不像话。 她把披肩搭在肩上,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觉得还行。伊丽莎白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走过来,帮玛丽把那披肩理了理。“好看。走吧。” 马车在赫歇尔家门前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那是一栋乔治亚式的宅子,灰白色的石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门前的碎石路照得发亮。伊丽莎白先下车,仰头看了一眼那扇橡木大门。 “比我想的大。”玛丽跟在她后面,也抬头看了一眼。她知道这栋房子。威廉·赫歇尔在这里用那架巨大的望远镜发现了天王星,卡罗琳在这里发现她的第一颗彗星。那些星星的名字,就是从这扇门里传出去的。 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她们进去。门厅里已经聚了不少人,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杯碰撞的轻响。玛丽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那些脸——有穿深色外套的中年人,有戴着金边眼镜的老先生,也有几个年轻的,站在壁炉边低声说着什么。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仆人往里走。 客厅的壁炉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靠窗的地方摆着一架望远镜,铜质的镜筒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星图,密密麻麻的点,像有人把一把碎银撒在黑布上。 卡罗琳·赫歇尔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矮小的身子陷在那团软垫里,可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她看了几十年的那些星星。 她已经七十二岁了,背有些驼,手指的关节微微变形,可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小小的银质胸针。赫歇尔夫人坐在她旁边,比卡罗琳年轻许多,穿着一条深色的裙子,举止端庄,可那双眼睛总往书房的方向瞟。 “难得约翰能暂时放下科学研究,”卡罗琳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对文学感兴趣起来了。” 赫歇尔夫人轻轻笑了一声。“是难得。他在科学方面确实专注,可与人交往……”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还是太腼腆了。上次在皇家学会,人家问他问题,他回答了三句就脸红了。” 卡罗琳也笑了。“他父亲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后来见的世面多了,就好了。”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他能对这些聚会感兴趣,总是好的。整天闷在书房里,对着那些数字和星星,我怕他把自己闷坏了。” 查尔斯·巴贝奇站在壁炉另一边,手里端着一杯茶,可那杯茶已经凉透了,他一口都没喝。他正和赫歇尔说着什么,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 “你真该去霍兰德庄园看看,”巴贝奇说,嘴角弯着,“那天晚上,拜伦说可能是女人写的,你知道法拉第怎么说的吗?” 赫歇尔靠在壁炉台上,手里也端着一杯茶,听着,偶尔点点头。他不像巴贝奇那样滔滔不绝,可那双眼睛一直在听,亮亮的,带着一种温和的好奇。 “法拉第说,那些书里有一种东西,他很少在别处见到。不是指纹,不是体温,是那种——遇到一个问题,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去验证它。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巴贝奇顿了顿,看了赫歇尔一眼。“他说,一个女人对科学感兴趣,这才是让他觉得新鲜的事。” 赫歇尔嘴角弯了弯。“法拉第一向有眼光。” “还有呢,”巴贝奇压低了声音,可那语气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司各特先生那天晚上也在。他说他很难相信一个女性能写出那样的侦探小说。你猜法拉第怎么回他的?” 赫歇尔摇了摇头。 “法拉第说,‘司各特先生,你质疑那位作者的性别,我没有意见。可你说女性的长处不在此——这话我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巴贝奇学法拉第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连他自己都笑了。“后来那封公开信登出来,司各特先生怕是脸上挂不住。” 玛丽·萨默维尔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茶,听着巴贝奇说话,嘴角弯着。 她已经四十二岁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通透。“司各特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巴贝奇停下来看她,“开始可并没有什么好评价。” 巴贝奇笑了。“可不是嘛。不过后来那些信登出来,他可没再说什么。” 萨默维尔轻轻摇了摇头。“他是小说家,不是科学家。小说家要的是故事,科学家要的是证据。他质疑,是因为他没见过。现在证据摆在面前了,他自然就不说话了。” 这时候,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玛丽站在门口,披着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浅灰蓝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的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脸上没有敷粉,嘴唇上只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那种她自己调的、用蜂蜡和红花泡的油做的。她的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不是那种社交场上刻意装出来的亮,是那种真的在看的亮。 伊丽莎白站在她旁边,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迎春花。 她的头发也梳得简单,可那几缕碎发衬着她的脸,让她那双眼睛更亮了——那种亮,不是烛光能照出来的,是天生就有的,像星星,像湖水,像所有让人看了就忘不掉的东西。 她站在那里,微微仰着下巴,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打量这间屋子,又像是在打量屋子里的人。 约翰·赫歇尔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脸上,停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耳朵尖微微红了一点。 巴贝奇放下茶杯,迎上去。“两位就是班纳特小姐吧?”他笑着,微微欠身,“我是查尔斯·巴贝奇。欢迎欢迎。” 玛丽朝他行了个礼。“巴贝奇先生,久仰。” 巴贝奇侧身,领着她们往里走。“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这位是约翰·赫歇尔,我们的主人。”赫歇尔放下茶杯,朝她们点了点头。他的动作有些拘谨,像是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可那目光从伊丽莎白脸上扫过的时候,又停了一瞬。伊丽莎白对上那目光,嘴角弯了弯,点了点头。赫歇尔的耳朵尖又红了一点。 “这位是卡罗琳·赫歇尔,”巴贝奇引着她们走到壁炉边,“威廉·赫歇尔爵士的妹妹,我们最杰出的天文学家。第一位发现彗星的女性,第一位由政府发薪水的女科学家。” 玛丽的眼睛亮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在卡罗琳面前站定,行了个礼。“赫歇尔小姐,”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久闻您的大名。我在乡村也听说过您的故事。” 卡罗琳抬起头,看着这个站在她面前的年轻姑娘。那双老眼里有一点光,不是惊讶,是那种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温和的光。“你听说过我?” “当然。”玛丽说,嘴角弯着,“您发现的那些彗星,还有您编的星表,我在书里读到过。您和您的哥哥,改变了我们对天空的认识。” 第169章 萨默维尔夫人 卡罗琳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真。“难得,还有人记得这些老掉牙的事。” 巴贝奇在旁边补充道:“这位就是玛丽·班纳特小姐。托马逊。那本《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的作者。”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卡罗琳的眼睛亮了。“就是你,”她说,伸出手,握住玛丽的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微微变形,可握得很紧。“那封信,我读了。写得好。” 玛丽愣了一下。“您……读了?” “当然。”卡罗琳松开她的手,靠回椅背上,嘴角还带着那点笑。“那些说你写不出那些书的人,怕是没见过真正的女人是什么样子。” 赫歇尔夫人站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赫歇尔小姐说得对。我们这行,女人受的质疑也不少。”她看了卡罗琳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敬意。 玛丽站在壁炉边,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看着卡罗琳那双老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老太太比那些星星还亮。 伊丽莎白站在玛丽旁边,朝众人行了个礼。“我是伊丽莎白·班内特,玛丽的姐姐。多谢诸位邀请我们。” 巴贝奇笑了。“班内特小姐客气了。我们这儿都是些书呆子,难得有客人来,高兴还来不及呢。” 赫歇尔站在旁边,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很稳。“两位远道而来,辛苦了。请坐,茶还热着。” 伊丽莎白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多谢赫歇尔先生。”她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条浅黄色的裙摆在烛光下轻轻一晃。赫歇尔低下头,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 巴贝奇凑过来,压低声音对玛丽说:“他就是这样,别见怪。对着星星比对着人自在。” 约翰·赫歇尔很少在这么多人面前说话。他站在壁炉边,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玛丽脸上,带着一种只有在谈论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东西时才会有的认真。 “你书里写的那个法子,”他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碘蒸发。我几年前就试过用碘蒸汽来记录光学实验的结果,可从来没想过它还能在破案方面起到这么重要的作用。” 玛丽抬起头,看着他。赫歇尔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一直在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终于找到了人可以倒出来。“那些纹路,那些手指上的沟壑,我以前在实验笔记里记过,可从来没有把它们和‘身份识别’联系起来。你的书让我想了很久——那些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没有人去看。”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我那些研究成果,白放了许久。” 玛丽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少有的、像是见过很多世面之后才会有的通透。“赫歇尔先生,很多现在刚发现的东西,要过很久才能被人们发现如何应用。这自然是免不了的。” 她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想了想,又说下去。“法拉第先生那天在霍兰德庄园说,那些书里有一种东西,是遇到一个问题,提出一个假设,然后去验证它。一步一步,不急不慢。”她转过头,看着赫歇尔。“可我想,那些假设,那些验证的方法,早就有人发现过了。只是没有人把它们用在‘对的地方’。” 赫歇尔看着她,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您的碘蒸汽,还有您那些光学实验的记录,”玛丽说,“您把它们记在笔记本里,是为了研究光的性质,为了弄明白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可那些东西,换一个地方,换一个用法,就能抓住一个杀人犯。” 她顿了顿。“这不是白费。是还没到用的时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 伊丽莎白坐在赫歇尔对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可她没在喝。她的目光落在赫歇尔脸上,落在他那双忽然亮起来的眼睛里。 刚才他站在壁炉边,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还有一点拘谨——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说起碘蒸汽,说起那些实验笔记,说起那些被他记下来却一直没有派上用场的东西时,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种社交场合里礼貌的、客气的亮,是那种一个人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才会有的光。 伊丽莎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那茶已经不太热了,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那道光,让人想多看一眼。 巴贝奇靠在壁炉台上,把赫歇尔那杯凉透的茶从他手里抽出来,换了一杯热的。“你那些笔记本,可不只记了碘蒸汽。我记得你还有一堆关于光学、化学、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哪天让班纳特小姐帮你翻翻,说不定又能找出几个破案的法子。” 赫歇尔接过那杯热茶,耳朵尖又红了一点。“那些笔记太乱了,见不得人。” “见不得人?”巴贝奇笑了,“你那些笔记要是见不得人,我那台差分机的图纸就该烧了。” 卡罗琳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还是温的。“约翰从小就这样,”她说,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看见什么都要记下来。小时候跟我做实验,把那些粉末啊、晶体啊,一样一样记在本子上,记了好几年,也不知道有什么用。” 她看了玛丽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种老人才有的、温和的了然。“现在倒是用上了。虽然不是他想的那种用法。” 玛丽笑了。“可它用上了。” 卡罗琳也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真。“是啊,用上了。” 伊丽莎白坐在赫歇尔对面的椅子上,茶已经凉了,可她一直没放下。她在听。 巴贝奇说起差分机的时候站了起来,两条手臂都在空中比划,差点碰倒旁边的烛台。没有人觉得他失礼。在这个客厅里,激动是可以的,大声说话是可以的,站起来挥动手臂也是可以的。伊丽莎白看着那张涨红的脸,忽然觉得,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地方——说话不用收着,不用怕第二天全镇子的人都知道。 巴贝奇转向玛丽。“《暗巷》那个案子,詹妮——你是怎么构思出来的?” 玛丽放下茶杯,想了一会儿。“人们一直只能认识到物理上的、表面的病症,”她说,“头疼了吃药,腿断了上夹板。可对人类大脑的功用,还研究得太浅。我相信心理方面也有很多病症,只是不被人重视。” 巴贝奇往前探了探身子。“举个例子?” 玛丽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过度补偿。一个人小时候因为某件事被嘲笑,长大后就拼命在那个方面证明自己。明明已经够了,可他自己觉得不够。这不是性格,是病。可没有人觉得是病,只会说‘他太要强了’。” 她顿了顿。“创伤后应激。经历过可怕的事之后,会在夜里反复梦见,会被一点小动静吓得浑身发抖。不是胆小,是脑子被那次经历改变了。可没有人觉得是病,只会说‘他胆子太小’。” “强迫症。反复洗手,反复检查门窗,自己也知道没有意义,可停不下来。不是习惯,是病。可没有人觉得是病,只会说‘他太奇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墨渍。“还有一种,钟情妄想。一个人坚信另一个人爱着自己。对方礼貌地点头,她觉得是暗示。客气地寒暄,她觉得是表白。当面拒绝,她也觉得是考验。不是痴情,是病。可没有人觉得是病,只会说‘她太痴心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赫歇尔端着那杯凉透的茶,没有喝。他想起自己的笔记本,那些记了却没有用上的现象。也许不只是“没到用的时候”,也许他看见了,却没有真正看见。 巴贝奇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了。他想起算术是“人类智力中最低级的部分”,可也许,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人的恐惧和渴望——才是更重要的。 萨默维尔放下茶杯。“还有产后抑郁,”她轻声说,“女人生了孩子之后无缘无故地难过、哭泣、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不是‘想多了’,是病了。可没有人觉得是病。只会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怎么就你这么娇气?” 玛丽点点头。“然后那些女人就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就出事了。没有人知道她们经历了什么。她们自己也不知道。” 卡罗琳坐在扶手椅上,一直没有说话。她看着玛丽,想起很多年前站在望远镜前的自己。那时候也有人说过——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看懂星星?她没有理会,只是继续看,继续记,继续发现那些被人忽略的光。现在这个年轻姑娘,在看另一种东西。那些藏在人心里、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压垮的东西。 伊丽莎白坐在那里她看着玛丽,看着这个从小坐在角落里、谁也不会多看一眼的妹妹。此刻她坐在这里,说着那些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词——过度补偿,创伤应激,强迫症,钟情妄想。说得那么稳,那么自然。 她忽然想起赫歇尔说起碘蒸汽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原来一个人说起自己真正喜欢的东西时,会是那样的。而玛丽说起这些东西的时候,眼睛也是亮的。只是从来没有人注意过。 第170章 新书 随后的日子,玛丽跟着伊丽莎白又去了几场蓝袜社的聚会。 那些客厅比赫歇尔家的小一些,可坐满了人,茶桌上摆着书和报纸,墙边堆着乐谱和画册。 有人在争论华兹华斯的新诗,有人在讨论巴贝奇那台差分机能不能真的算对数,有人压低声音说起某位太太新写的小说——用笔名出版的,可谁都猜得出是谁。 玛丽坐在角落里,听着,偶尔插几句嘴。那些压在心里多年的话,像积了很久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说起威尔逊小姐,说起那本《为女权辩护》,说起那些女工、产妇、被甜酒害死的婴儿。说完了,端起茶杯喝一口,觉得嗓子眼都松快了些。 “你这几天精神好多了。”伊丽莎白走在回加德纳家的路上,侧过头看她。 玛丽笑了笑。“大概是憋太久了。” 隔日一早,加德纳舅舅就在楼下等着了。他穿着一件体面的深色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手里还捏着那份还没看完的报纸。“走,带你们去出版社看看。”他朝楼梯口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 玛丽和伊丽莎白从楼上下来。加德纳舅舅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眼,点点头,放下报纸,拿起帽子。“你那个出版社,如今可不得了。”他推开门,侧身让两个外甥女先出去,自己跟在后面,边走边说,“当年你舅舅我去谈合同的时候,柯曾街11号就那么一间小铺子,门面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柜台后面站个人,转身都能碰到书架。” 他顿了顿,嘴角弯了弯。“现在不一样了。两边隔壁的房子都买下来了,打通了墙,二楼三楼全打通了。”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加德纳舅舅扶着两个外甥女上了车,自己在对面坐下,敲了敲车厢壁。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地响着。 出版社在柯曾街中间那段,门面比玛丽想象的宽得多。灰色的石头墙面擦得干干净净,窗户又大又亮,能看见里面一排排的书架和来来往往的人影。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有人抱着厚厚的纸包往里走,有人手里攥着信封站在台阶上张望。门楣上刻着一行字,烫金的,在午后的阳光里闪着光——“埃杰顿出版社”。 玛丽站在马车旁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她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带着她的手稿来到这里,走进一间窄得转不开身的小铺子,把那些字递给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那时候没有人知道那些字会变成什么样子。现在她站在这里,看着这栋三层的楼房,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发什么呆?”伊丽莎白走过来,挽住她的手臂。 玛丽摇摇头,笑了笑。“没什么。走吧。” 她们还没走到门口,门已经从里面推开了。埃杰顿先生站在台阶上,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几年前白了不少,可那双眼睛还是亮得很。他看见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很真。 “班纳特小姐,”他走下台阶,微微欠身,“欢迎。”他的目光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伊丽莎白身上,点了点头。“这位是——” “我姐姐,伊丽莎白。”玛丽说。 “班纳特小姐。”埃杰顿先生又欠了欠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请进。” 门厅比外面看起来更宽敞。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左手边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右手边是一排长长的柜台,后面坐着几个人,低着头在纸上写写画画。 柜台前面站着几个人,有的抱着厚厚的纸包,有的手里捏着信封,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混着木头的香气,闻着就让人觉得踏实。 埃杰顿先生领着她们穿过门厅,走上楼梯。楼梯很宽,两个人并排走绰绰有余,墙上挂着一排排的样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银字的,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整整齐齐地排在那里。玛丽的目光从那些书脊上一一扫过,脚步慢了一下。 二楼更热闹。走廊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门都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纸张的桌子和埋头工作的编辑。有人在低声讨论什么,有人在翻稿子,有人端着茶杯从这间走到那间。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摞厚厚的校样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差点撞上埃杰顿先生,连忙侧身让开,红着脸说“对不起”。埃杰顿先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三楼安静多了。走廊尽头有一扇深色的橡木门,门把手上刻着细细的花纹。埃杰顿先生推开门,侧身让她们先进去。办公室不大,可收拾得很整齐。一张宽大的书桌靠着窗,桌面上摊着几份文件,旁边摆着一盏铜台灯和一只墨水瓶。 窗外能看到柯曾街的屋顶,灰瓦一片一片的,远处有几只鸽子落在烟囱上,咕咕叫着。书架占了整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塞得满满当当。最显眼的那一排,还是深蓝色封面的,烫银字的,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 “请坐。”埃杰顿先生走到书桌后面,拉开椅子坐下。 *** 楼下却对女孩讨论起来 “那女孩是谁?看着面生。”一个年轻的声音,带着好奇。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压低了些,可还是能听见。“哪个?穿灰裙子的那个?” “对,就她。跟埃杰顿先生一起上去的那个。” 沉默了一瞬。然后第三个声音响起来,懒洋洋的,带着一点不以为然。“那个女孩?那可是这间出版社的台柱子。笔名托马逊的那个。” 楼梯间安静了一秒。 “托马逊?”第一个声音变了调,“就是写《弗朗西丝·沃斯通》的那个托马逊?” “不然呢。”那个懒洋洋的声音继续说,“要是没有她的书,这间出版社还籍籍无名呢。你进来得晚,没见过她身边的那位加德纳先生。当年那些书,一本一本往外冒,一本比一本卖得好。埃杰顿先生就是从那时候起来的。” *** 玛丽放下茶杯,看着埃杰顿先生。“之前那些风波——报纸上吵了那么多天,记者到处挖消息,对出版社是不是也带来了些麻烦?” 埃杰顿先生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麻烦嘛,倒是有一点。”他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门口被记者堵了几天,伙计们进出都不方便。有个胆子大的,还翻到后院去了,被看门的老头拿扫帚赶了出来。” 伊丽莎白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埃杰顿先生顿了顿,那笑意深了些,“麻烦之后,也多了些新商机。”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一页,推到玛丽面前。“您看看这个。那些风波闹得最凶的时候,各地书商的订单反而多了起来。很多书商都说,以前对侦探小说不感兴趣的女性读者,也开始来买您的书了。有人指名要‘托马逊写的那几本’,有人问还有没有新出的。还有些太太,一口气把前面十几卷全买了。” 他翻过一页。“我们又不得不加印了好几次。上个月刚把最后一批货发完,这些日子才算消停下来。” 玛丽看着那份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下。那些报纸上的骂声、质疑、嘲讽——她以为会给出版社带来麻烦,没想到反而成了另一种广告。 这个时代没有“热搜”,没有“营销”,可道理是一样的。人们越是争论一本书,就越想亲自看看它到底写了什么。她嘴角弯了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埃杰顿先生把文件收回去,靠在椅背上。“所以,您不用担心。那些风波,过去了也就过去了。书还在卖,读者还在买,这才是最要紧的。” 玛丽点点头,把茶杯放下。“那就好。”她顿了顿,看着埃杰顿先生。“这次来,还有一件事想跟您说。” 埃杰顿先生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打算写一本新书。”玛丽说,“不是侦探小说。” 埃杰顿先生愣了一下,没有立刻说话。 玛丽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英国人对吃这件事,一直不太讲究。肉烤一烤,菜煮一煮,撒点盐,就是一顿饭。可这些年,从美洲、印度、远东运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玉米、辣椒、番茄,还有各种各样的香料。这些东西到了英国,种在花园里当稀奇看,或者磨成粉当药卖,就是没有人想着怎么把它们做成好吃的东西。” 她看着埃杰顿先生。“我觉得,应该有人写一写这些。从美洲来的玉米怎么磨成面做成饼,从印度来的香料怎么用在肉上,从远东来的那些调味的东西——怎么把它们变成英国人也能吃的东西。” 埃杰顿先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美食的书?”他想了想,“市面上倒是有一些。可大多是贵族的厨子写的,用的材料贵得吓人,做法也复杂,普通人家根本做不了。” 玛丽点点头。“我想写的不是那种。是普通人也能做的,用那些从远方来的、现在还不算贵的东西,做出好吃又便宜的菜。” 埃杰顿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鸽子的咕咕叫声,楼下隐约有人在搬东西,脚步声咚咚的。他忽然笑了。“您那些侦探小说,指纹、体温、棉尘、甜酒——每一本都是别人没写过的。现在这本,怕也是别人没写过的。”他顿了顿,看着玛丽。“写吧。我等着看稿子。” 玛丽笑了。“好。” 她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喝着刚好。窗外的阳光落在桌上,把那些文件照得发亮。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的书房里,一个人对着蜡烛写那些故事的时候,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里,跟她的出版商说——我要写一本关于吃的书。可那些东西,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漂洋过海来的种子和香料,不该只被种在花园里当稀奇看。 它们应该被端上桌,被更多人尝到。她想把它们写出来,就像她写那些指纹、体温、棉尘、甜酒一样。那些被人忽略的东西,总得有人替它们说话。 第171章 放松 玛丽是在写完新书大纲的第二天,才想起去剧院玩玩的。 埃杰顿先生那边已经敲定了,新书的事不急,让她慢慢写。可她把自己关在加德纳舅舅家那间小书房里,对着稿纸坐了一整天,一个字也没写出来。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玉米、辣椒、番茄、香料,那些从遥远地方漂洋过海来的种子,挤在一起,转来转去,谁也不肯先出来。 她索性把笔放下,推开窗户,让伦敦灰蒙蒙的空气涌进来。 伊丽莎白正坐在客厅里看书,见她下楼,抬起头。“写完了?” “没有。”玛丽在她旁边坐下,靠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伊丽莎白笑了。“那就歇歇。你不是说想去剧院看看吗?”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朝楼上喊了一声。“舅妈!今晚去看戏吧,我请客。” 加德纳舅妈从楼梯上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戏?今晚?” “嗯。西区那边,订个好些的包厢。” 加德纳舅舅从书房里出来,手里还捏着账本,嘴角已经弯了。“你请客?那我可要挑个好位置。” 玛丽笑了。“最好的。” 马车在暮色里穿过伦敦的街道,往西区走。加德纳舅妈换了那条只在重要场合穿的深紫色绸裙,头发重新梳过了,别着一枚镶假宝石的胸针。加德纳舅舅也换了干净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坐在车厢里,两只手放在膝上,难得没有掏出账本来算。 伊丽莎白坐在玛丽旁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裙子,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车窗外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望着窗外那些越来越体面的房子、越来越宽的街道、越来越亮的灯火,没有说话,可她的手一直攥着裙摆。 玛丽靠在座位上,看着姐姐那副模样,嘴角弯了弯。她没有说“别紧张”,也没有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马车停下来。 西区的剧院比她们想象的大。门廊是石头砌的,几根巨大的柱子撑起一个三角形的门楣,门楣上刻着看不清的拉丁文。 门口挤满了马车,一辆比一辆精致,漆面锃亮的,镶着家族纹章的,车窗里隐约露出丝绸裙摆和钻石项链的。车夫们吆喝着,马匹打着响鼻,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混着人们的说笑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加德纳舅舅先下车,伸手扶加德纳舅妈。伊丽莎白跟在后面,玛丽最后。她刚踩上碎石路,就看见几个小小的身影从马车旁边窜过来。 那是几个男孩,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最小的看着才七八岁。他们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脸脏兮兮的,手里攥着扫把——用树枝捆的那种,扫把头已经磨秃了。他们蹲在马车前面,飞快地扫着地面,把那些马粪和碎石子扫到一边,清出一块干净的地方。 伊丽莎白愣住了,看着那些埋头扫地的孩子,不知道他们是做什么的。 玛丽从小手袋里掏出一枚先令,递给那个最大的孩子。“拿去,你们分。” 那孩子接过先令,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他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朝玛丽鞠了一躬,转身招呼其他几个孩子跑了。伊丽莎白看着他们消失在马车后面,才转过头来问:“这些人是?” 玛丽挽着她的手臂,往台阶上走。“这边剧院经常来身份比较高的女性,裙子长,拖在地上,可不想沾上那些马粪。自然就衍生出一门生意——很多小乞儿为贵人服务,赚些薪水。剧院也乐得有人给自家门口清理,省得那些太太小姐们下车的时候皱眉头。” 伊丽莎白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孩子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扫干净的地面和远处亮起来的煤气灯。“那样的话,”她轻声说,“孩子们多了一条生路,倒也不错。” 玛丽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可伊丽莎白听见了。“那些帮派可不会眼睁睁看着钱全进那些孩子口袋。”她们走进门廊,灯光亮了些,玛丽的脸在光里显得很平静。“他们落到手上的,也只够温饱罢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孩子的眼睛,脏兮兮的脸上,眼睛亮亮的,接过先令的时候笑了一下,然后就跑了。他们跑得那么快,像怕被人追上似的。 加德纳舅妈走在前面,已经在问领位员包厢的位置了。加德纳舅舅跟在后面,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啧啧称奇。 玛丽拉着伊丽莎白的手,跟着他们往里走。包厢在三楼,不大,可位置很好,正对着舞台。几张软椅围着一张小小的圆桌,桌上摆着一只花瓶,插着几枝白色的百合花,香气淡淡的。 加德纳舅妈在靠边的椅子上坐下,探着身子往下看,说这位置真好,能看见全场。加德纳舅舅也在旁边坐下,说这得花不少钱吧。玛丽说舅舅别管了,今晚我请客。 伊丽莎白坐在玛丽旁边,往下看。楼下的池座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说话声嗡嗡的。楼上的包厢也亮着灯,能看见里面的人影晃来晃去,偶尔有扇子摇一下,偶尔有钻石闪一下。她从来没有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过这么多人,像一群蚂蚁,挤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 幕布还没有拉开。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的,大提琴嗡嗡的,混在一起,听不出什么调子。她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那些在剧院门口扫地的孩子。他们大概从来没有走进来过。 他们每天站在门口,看那些穿着长裙的太太们走进去,听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和笑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扫那些马粪。她转过头,看着玛丽。玛丽正望着舞台,侧脸被烛光映得柔和了些,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知道那些帮派的事?”伊丽莎白轻声问。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多看看报纸,自然什么都知道了,另外按照最坏的人性去推测,也能想到这些事。” 伊丽莎白靠在包厢的软椅上,手里的扇子很久没有摇一下。她的目光从舞台移开,落在对面的包厢上——那扇门开着,里面坐着几个穿得极体面的太太,扇子摇着,头凑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旁边的包厢也是开着的,几个先生站在门口,端着酒杯,正和隔壁的人说话。再旁边的包厢,门关着,可里面传出笑声,隔着门都能听见。 “那些人怎么都不看戏?”她忍不住问。 加德纳舅舅靠在椅背上,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了。“看戏?”他摇摇头,“来这儿的人,一半是来看戏的,另一半是来给人看的。还有一半——”他顿了顿,伸出三根手指,“是来谈事的。很多事情,在剧院包厢里就决定下来了。比在议会里还快。” 伊丽莎白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些开着的门、那些进进出出的人影、那些端着酒杯站在门口聊天的先生们。她想起在朗博恩的时候,镇上的舞会也是这样的——跳舞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谁和谁说了话,谁请谁跳了舞,谁坐在角落里没人理。 可那是乡下。这里是伦敦,是西区最好的剧院,是那些她在画册里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坐在这里的地方。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蕾丝,没有说话。 玛丽坐在旁边,嘴角弯着,也没有说话。 包厢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分寸。加德纳舅舅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露出脖子,领巾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随手一挽。头发是深褐色的,微微卷着,散落在耳侧,不像是刻意梳过的,倒像是刚骑马兜了一圈回来,被风吹乱的。他的脸很白,白得在烛光下近乎透明,颧骨很高,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削。 眼睛是浅褐色的,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几乎要发光,亮得有些不真实。嘴唇薄薄的,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似的笑。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屋里的人。 “拜伦。”他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生的、旁若无人的从容。“听说有人用玛丽·班纳特的名义在这里订了包厢,特意来认识一下。”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侧身让开。玛丽站起来,伊丽莎白也跟着站起来。包厢不大,三个人站在一起,几乎把门口堵住了。拜伦站在门口,没有急着进来,目光从加德纳舅舅脸上移到伊丽莎白脸上,又落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有些不真实,嘴角那点懒洋洋的笑深了一些。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大,可很好看,像一个人做了一辈子、早就刻进骨头里的姿态。 第172章 拜伦 “拜伦勋爵。”玛丽行了个礼,声音很平,可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早听说过这个鼎鼎有名的诗人,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歪着头,笑着,说特意来认识她。 “拜伦勋爵,”她开口,“您的诗歌真是太流行了。我在哪里都能听到。” 拜伦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那点亮光闪了一下。“恐怕还有对我作风不佳的评论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懒洋洋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可他的目光落在玛丽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玛丽看着他。她忽然理解为什么有人会说这个人“疯、坏、危险”。 他不是那种板着脸、端着架子的傲慢,是另一种——松弛的、漫不经心的、像猫一样蜷在阳光下、你知道它随时会伸爪子、可你还是想伸手去摸的那种危险。 港片里的坏小子,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明明知道他很危险,却总是能轻易勾起人的好奇心,而好奇,就是沦陷的第一步。她嘴角弯了弯。 “文学家总是要与众不同,”她说,“才能表达自己,不是嘛?” 拜伦愣了一下。然后他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是听到了什么真正有趣的话。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柔和了些,不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亮,而是另一种,像一个人忽然发现对面坐着的是同类时才会有的光。“班纳特小姐,”他说,“你说话,和你写书一样。” 玛丽没有问“一样什么”。她只是笑了笑,侧身请他进来。拜伦却没有立刻迈步。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玛丽,落在伊丽莎白脸上。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把没怎么摇过的扇子,看着这个站在门口的人,看着他歪着头、笑着、眼睛亮得有些不真实的样子。 拜伦朝她点了点头。“伊丽莎白小姐。”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可少了一点刚才的随意。 伊丽莎白行了个礼。“拜伦勋爵。”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了看包厢里面,看了看加德纳舅舅和舅妈,看了看那几张挤在一起的软椅,忽然笑了。“改日再来拜访。”他朝玛丽点了点头,又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 “今晚就不打扰了。祝你们看得愉快。”说完,他转过身,沿着走廊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可走得很稳,那一瘸一拐的步子在他身上不像缺陷,倒像是一种姿态。 走廊尽头的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晃了几下,就消失在拐角了。 伊丽莎白站在包厢门口,看着那个消失的背影,好一会儿才转过头。玛丽已经坐回椅子上了,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你刚才说,”伊丽莎白在她旁边坐下,“文学家总是要与众不同。” 玛丽点点头,嘴角弯着。“不是吗?” 伊丽莎白想了想,也笑了。“是。” 舞台上,戏已经开场了。 幕布终于拉开了。舞台上的灯光亮起来,把那些布景照得清清楚楚——那不是他们想象中的古希腊或古罗马,也不是什么遥远的童话王国,就是伦敦。街道、店铺、酒馆的门面、煤气灯的光晕,还有那些穿着时下流行的裙子、在舞台上走来走去的人,和台下坐着的人差不了多少。 伊丽莎白往前探了探身子,手里的扇子忘了摇。台上演的是《伦敦生活》,讲一个乡下姑娘第一次进城的故事。她看见那些亲戚,看见那些体面的先生太太,看见那些在街头兜售的小贩和挤在马车边上讨钱的乞丐,还有那些在酒馆里高谈阔论、在街角鬼鬼祟祟的人。 那个乡下姑娘站在牛津街上,仰着头看那些煤气灯,张着嘴,什么都觉得新鲜。伊丽莎白看见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脸热——她想起自己刚来伦敦的时候,大概也是这个样子的。 玛丽坐在旁边,嘴角弯着,也没有说话。她看着台上那个姑娘被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年轻人搭讪,被带去赌场,被灌酒,被哄着签了一张不知道是什么的纸。台下的观众开始嘘了,有人喊“别信他”,有人吹口哨,有人拍着椅子扶手。 伊丽莎白也忍不住了,低声说:“这姑娘怎么这么傻?”玛丽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台上那个姑娘的脸,那张脸上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她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那姑娘会输光所有的钱,会被人扔出来,会蹲在街角哭。 可她也会活下来,会找到一份工,会学会看人,会在某一天站在伦敦的街头,仰着头看那些煤气灯,不再是觉得新鲜,而是觉得——这座城,吃得了她,她也吃得下这座城。 戏演到一半,剧场里忽然有些不一样了。 不是声音变大了,是声音变了。那些嗡嗡的说话声还在,可底下多了一层什么东西,像湖面下的暗流,看不见,可感觉得到。伊丽莎白抬起头,顺着那些人的目光往楼下看。 正厅里的人开始站起来了。不是那种整齐的、有秩序的起立,是乱糟糟的、一个传一个的,像水面上被石子激起的涟漪。有人回头往门口张望,有人踮起脚,有人从座位上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楼上的包厢也乱了,那些开着的门里探出一个个脑袋,扇子停了,酒杯搁下了,所有人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剧场门口,几个穿深色制服的人走进来。他们走得不快,步子很稳,身上那套衣服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最前面的两个人手里拿着长长的仪杖,杖头是银色的,在灯光里闪了一下。 后面跟着的人穿着更体面,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走在剧院的地板上,发出清脆的、有节奏的声响。他们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却留着几缕卷曲的发丝,垂在耳边,像画里走出来的人。脚上的白袜子白得发亮,从裤脚和皮鞋之间露出来, 白得有些不真实。 伊丽莎白攥着玛丽的手腕,声音压得低低的。“这是谁?排场这么大。” 玛丽没有回答。她看着那些侍从——那几缕卷发,那些白袜子,那种走路的姿态,那种旁若无人的、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傲慢。 她在画册里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在那些关于宫廷的、关于国王的、关于那些她永远不会踏足的地方的描述里读到过。她轻轻笑了一声。“也许是我们的国王陛下。” 伊丽莎白的手攥得更紧了。“国王?乔治四世?” “这里国王也长年有包厢的。”玛丽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想起那些年读过的报纸,那些关于加冕礼的报道,那些关于国王如何挥霍、如何负债、如何把国库当成自己钱袋的传闻。 那时候她只是读,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可现在,那个人正从楼下走过,穿着最体面的衣服,被最体面的人簇拥着,走进那间专门为他留着的包厢。 楼下的人已经全部站起来了。正厅里的人踮着脚,楼座里的人探着身子,包厢里的人走到门口,连那些平时最讲究的太太们也顾不上面子了,挤在栏杆边上往下看。 那个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剧场里安静了一瞬——不是真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什么发生的时候才会有的静。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响,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国王走进了那间正对着舞台的包厢。门关上了。帷幕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什么,台上的演员也站住了,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像被定住了似的。过了好一会儿,包厢的门又开了,一个人影从里面走出来,站在栏杆前面,朝台下挥了挥手。剧场里响起一片掌声,不算整齐,可很响,在穹顶下回荡着,嗡嗡的,像远方的雷声。 伊丽莎白看着那个人影,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站得那么直,头微微仰着,像是在接受什么。她想,这个人就是国王。就是那个在报纸上被人骂、在酒馆里被人嘲笑、在那些她听过的故事里永远扮演着“荒唐”角色的人。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所有人都在鼓掌,所有人都在看他,连台上的演员都不敢动。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不是说国王欠着大笔债务吗?”她压低声音,凑到玛丽耳边。 玛丽靠在椅背上,嘴角弯了弯。“有整个国家给他背书,难道债主会去急着催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个站在栏杆前面的身影上。“再说,贵族的体面就是要豪华奢侈,不然怎么高人一等呢?” 楼下又响起一阵掌声,比刚才更响了。国王已经回到包厢里,门又关上了。台上的演员重新动起来,乐队重新奏起音乐,戏继续演着。 可剧场里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那些嗡嗡的说话声比刚才更密,那些探出去的头还没有收回来,那些扇子摇得更快了。 伊丽莎白坐回椅子上,手里那把扇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膝上了。她没有捡,只是看着楼下那些还在交头接耳的人影,心里想着玛丽刚才那句话。 有整个国家给他背书——她想,玛丽说的不只是国王。那些贵族,那些坐在包厢里的、穿着最体面的衣服、花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 玛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舞台上,可她没有在看戏。 她在想那些侍从的白袜子,那些卷曲的发丝,那些在烛光下闪了一下的银杖头。那些东西,她在书里读过,在画册里见过,在那些关于权力、关于体面、关于“国王的排场”的描述里读到过。 可当它们真的出现在眼前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恍惚——不是震撼,是另一种东西,像一个一直在远处的东西忽然走近了,近到你能看清它的纹路,看清它其实也只是木头和布和银子,没有多了不起。 可所有人都站着,都在鼓掌,都在看。 第173章 来往 玛丽坐在窗前,手里握着羽毛笔,面前的稿纸上只写了半行字。她已经盯着那半行字看了整整一刻钟,脑子里转的不是弗朗西丝的下一个案子,也不是那本关于美食的书——是伊丽莎白出门时那条浅蓝色的裙子。 领口别着那枚珍珠胸针,头发比平时梳得仔细些,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在镜子前站了很久,换了两次披肩,最后选了那条浅灰色的。 玛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换衣服、换披肩、对镜子左看右看的时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朗博恩,简第一次被宾利先生邀请去内瑟菲尔德吃饭的那个下午。 那时候伊丽莎白坐在窗边,笑着说简紧张得连裙子都系反了。现在她自己站在镜子前,也是那样的。 玛丽没有说破,只是笑着说了句“这条好看”,伊丽莎白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慌乱,又有一点笑意,像被人猜中了心事。 马车在门口等着。伊丽莎白拿起那只小布包,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笑了笑,推门出去了。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辆深色的马车驶远,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伦敦街道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又放下。 门响的时候,玛丽正在客厅里看书。天已经暗了,加德纳舅妈在厨房里张罗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烟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 她听见马车停在门口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轻快的,踩在石阶上噔噔噔的。伊丽莎白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披肩搭在臂弯里,手里攥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回来了?”玛丽放下书。 伊丽莎白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纸放在茶几上,手指轻轻按着边缘,没有松开。“赫歇尔先生今天带我去了皇家天文学会。”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玛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他们的工作室在舰队街那边,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门口只有一块小铜牌,不起眼得很。”她说着,嘴角弯了弯,“可里面全是书,还有好多望远镜,大的小的,铜的铜,木头的木,摆了一屋子。他的桌子上摊着厚厚的稿纸,写满了数字——那些都是星星的位置,用数学算出来的。”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纸。“他给我看了一颗星星的编号。刚发现的,还没有名字。”她的声音轻了些,“他说,用数学就能算出来天上的星星离我们有多远。” 玛丽看着她。那张脸上有一种她很少见过的光——不是激动,不是兴奋,是一种很安静的、像终于看懂了什么东西的光。 伊丽莎白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遗憾。“不过他后来说,白天看不到星星。”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片被暮色染灰的天空。“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可惜的。像是很想让我看看什么,可天还亮着,什么都看不见。” 玛丽没有说话。她看着姐姐那张微微发红的脸,看着她低头时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看着她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张星图的边缘,忽然明白了——那个人不是可惜天还亮着,是可惜不能现在就让她看见。 “后来他给我讲了一件事。”伊丽莎白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他说,两千年前的希腊人,就已经算出了太阳和地球的距离。没有望远镜,没有我们现在的这些仪器,就用脑子想,用几何算,就把那么远的东西量出来了。” 玛丽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他说的时候,眼睛亮得不像话。”伊丽莎白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我就想,那些希腊人,两千年前就站在海边,看着太阳落下去,然后开始想——它到底有多远?它到底是什么?他们想了,算了,留下了那些数字。然后过了两千年,还有人站在望远镜前面,继续想,继续算。赫歇尔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张星图。“他把那些数字算了一遍又一遍,把那些星星的位置记了一遍又一遍。不是因为他必须做这些,是因为他想知道。”她顿了顿,“他想知道它们是什么,从哪里来,和谁靠得近,和谁离得远。” 玛丽看着姐姐那张被暮色照得柔和的脸,忽然觉得,伊丽莎白看懂了那个人。不只是看懂了他的话,看懂了他的星星,看懂了他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她看懂了那个人。 “他说白天看不到星星的时候,”伊丽莎白的声音更轻了,“我忽然想,没关系。晚上会有的。” 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姐姐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看着她手指轻轻按着那张星图的边缘,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光。 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沉下去了,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远处有马车声,很轻,很远。伊丽莎白还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那张纸,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玛丽是在那天吃早饭的时候,真正确认这件事的。 伊丽莎白坐在餐桌对面,手里端着茶杯,眼睛望着窗外。加德纳舅妈问她昨晚睡得好不好,她没听见。 加德纳舅舅又问她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还是没听见。她就那么坐着,茶杯端在手里,已经不冒热气了,可她一口都没喝。 嘴角弯着,不是那种跟人说话时礼貌的笑,是另一种,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可嘴角就是弯着的。 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朗博恩,简坐在窗边绣花,绣着绣着就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条通往内瑟菲尔德的路,嘴角也是弯着的。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莉齐。”她叫了一声。伊丽莎白没反应。“莉齐。”又叫了一声。伊丽莎白猛地回过神,茶杯晃了一下,茶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怎么了?” 玛丽摇摇头,笑了。“没什么。茶凉了,换一杯吧。” 伊丽莎白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凉透的茶,也笑了。她站起来,走到茶壶那边去倒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玛丽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楚——伊丽莎白恋爱了。不是那种在舞会上被人夸了几句之后的飘飘然,不是那种读了一本好小说之后的沉醉,是那种一个人走进了另一个人心里、也把那个人装进了自己心里之后,才会有的安静。 她没有和达西先生经历那些傲慢与偏见,没有在雨中吵架,没有收到那封长长的解释信,没有在彭伯里的花园里重逢互诉衷情。 她也没有和那位伯爵的小儿子走到一起,不是因为嫁妆,更是因为那好感并不纯粹。 约翰·赫歇尔。她对这个人的了解,大多是从书本和那些学术圈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 父亲是天文学家,发现天王星的那个人,被封了爵士,在科学史上留了名字。 母亲是寡妇再嫁,前夫留下不少遗产,家境富裕,他从来不需要为生计发愁。 父亲年纪大了才有的他,身体一直不好,可对他极好。母亲更是宠爱这个独子,要什么给什么。 他还有个姑姑,卡罗琳·赫歇尔,一辈子没结婚,从德国跑到英国来帮哥哥磨镜片、记数据,后来自己也成了天文学家,发现了八颗彗星,是英国第一个拿政府薪水的女科学家。 玛丽想到卡罗琳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个矮小的、背有些驼的老太太,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说“一个女人,怎么可能看懂星星?可她就是看懂了”。 这样的家庭,不会在乎伊丽莎白有没有嫁妆,不会在乎班纳特太太那张嘴,不会在乎那些乡下亲戚。 他们只会在乎——伊丽莎白是不是真心对约翰好,约翰是不是真的快乐。玛丽想着这些,心里那点隐隐的担忧,慢慢散了。 她又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她正端着新倒的茶坐回来,裙摆轻轻扫过地板,浅黄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柔和。她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又飘向窗外,嘴角又弯了起来。玛丽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培根凉了,面包也硬了,可她嚼着,觉得味道还不错。 班纳特太太要是知道了,大概又要欢喜得睡不着觉了。简嫁了宾利先生,伊丽莎白要嫁一个天文学家——虽然不是伯爵,不是公爵,可人家父亲是爵士,姑姑是有名的科学家,家里有钱,人品也好。 她那颗悬了好几年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一半了。玛丽想到母亲那张笑得合不拢的嘴,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她忽然笑不出来了。 简嫁了,伊丽莎白也快嫁了。基蒂和莉迪亚还小,可再过几年,也该嫁了。 那她呢?班纳特太太解决了一个心病,又解决了一个心病。接下来,不就轮到她了? 玛丽放下叉子,盯着盘子里那块凉透的培根,忽然觉得胃里有点堵。 算了,不想了。简嫁了,伊丽莎白也要嫁了,那是她们的事。她的事,还远着呢。 她把盘子推开,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让伦敦灰蒙蒙的空气涌进来。街上有人在走,有马车在跑,有报童在喊号外。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靠在窗框上,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伊丽莎白昨晚说的话——“他说白天看不到星星的时候,我忽然想,没关系。晚上会有的。” 玛丽嘴角弯了弯。她也有她的星星。只是还没到晚上罢了。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新书还等着她写,弗朗西丝还等着她去破案,那些从远方漂洋过海来的种子,还等着她告诉人们怎么把它们变成好吃的东西。 她的事,还多着呢。 至于嫁人——她可不想想这些。 第174章 观星 那一天的晚霞很好看,把格雷斯丘奇街的石板路染成淡金色。 玛丽刚换下外出的裙子,坐在客厅里喝茶,听见门外传来马蹄声。伊丽莎白从楼上下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头发重新梳过了,别着一枚小小的珍珠发卡。 “要出去?”玛丽放下茶杯。 伊丽莎白没有看她,低头整理着手套。“赫歇尔先生邀请我去观星。他说今晚天气好,能看到土星的光环。” 玛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立刻说话。赫歇尔。那个说起碘蒸汽时眼睛发亮的年轻人。那个在聚会上话不多、耳朵尖总是微微泛红的年轻人。他请伊丽莎白去观星——单独。 “晚上会住在他家,卡罗琳小姐和赫歇尔夫人都在。”伊丽莎白补充了一句,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别担心。”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没担心。” 门外的马车已经停稳了。伊丽莎白拿起披肩,往外走。 玛丽跟在后面,站在台阶上。赫歇尔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看见伊丽莎白,微微欠身,动作有些拘谨,可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停了一瞬。 然后他看见玛丽,又欠了欠身。“玛丽小姐。” 玛丽朝他点了点头。“赫歇尔先生。” 伊丽莎白上了马车,在座位上坐好。赫歇尔站在车门边,犹豫了一下,转过身看着玛丽,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玛丽冲他们摆了摆手。“去吧,别让土星等急了。” 赫歇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很真。他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车轮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地响着。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拐过街角,消失在暮色里。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马车里很安静。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单调的,有节奏的。赫歇尔坐在伊丽莎白对面,两只手放在膝上,攥着那顶摘下来的帽子,攥得有点紧。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班纳特小姐,”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选了正确的方式。” 伊丽莎白看着他。赫歇尔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顶帽子上。“很多女孩只对戏剧、舞会、逛街感兴趣。邀请一位小姐晚上去观星,还要住在家里——我怕你觉得太冒昧,或者太古怪。” 他说完,耳朵尖已经红了。 伊丽莎白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赫歇尔先生,我可以参加很多舞会,可以去很多次逛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暮色里。“可能在天文学家的陪伴下,亲眼看看土星光环的机会,却更值得珍惜。” 赫歇尔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亮亮的,像他看过无数次的星星。他攥着帽子的手指松开了,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在说。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天彻底暗了,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赫歇尔家的花园比伊丽莎白想象的要大。那架望远镜架在草坪中央,铜质的镜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个从童话里长出来的巨人的眼睛,斜斜地指向天空。伊丽莎白站在它面前,仰着头,好一会儿没说话。 卡罗琳裹着一条厚披肩,站在门口,没有跟着出来。“去吧,”她朝伊丽莎白点了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德语口音,“年轻人看星星,我这个老太婆就不凑热闹了。冷了就进来喝茶。”赫歇尔夫人站在她旁边,笑着朝伊丽莎白眨了眨眼,什么也没说,扶着卡罗琳转身进屋了。门关上了,花园里只剩下两个人。 赫歇尔站在望远镜旁边,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最后扶住了镜筒。“这台,”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是我父亲造的。他生前最后几台之一。”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抚过镜筒上的铜锈。“用的还是他早年发明的那些光学原理。光线通过物镜折射,汇聚在焦点上,再用目镜放大。说起来简单,可要把那些镜片磨到合适的曲率,他试了整整两年。” 他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可伊丽莎白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那是他父亲留下的,那些镜片上的每一道弧线,都是一个人用一辈子磨出来的。 他调试着望远镜,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镜筒缓缓转动,指向天空某一个角落。他俯身看了一眼,又调了调旋钮,然后直起身,侧身让开。 “来看看。” 伊丽莎白走近,把眼睛凑到目镜前。 她以为会看到一颗亮亮的、圆圆的、像灯一样挂在黑布上的星星。可当她看清那个小小的光点时,她愣住了。 那不是一颗点,是一个小小的圆盘,带着一圈薄薄的、淡淡的光环。光环不是正圆的,微微倾斜着,像一顶歪戴的帽子。 那颗星就坐在光环中间,安安静静的,像在等谁来看它。 “这是……土星?”她的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嗯。”赫歇尔站在她旁边,离她半步远。“那道光环,我父亲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在观测笔记里写了整整三页。他以为望远镜出了毛病,以为那是镜片的反射,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后来他看了又看,看了很多个晚上,才敢相信那是真的。” 伊丽莎白没有回答,眼睛还贴在目镜上。那些光环在她眼前慢慢清晰起来,薄薄的,亮亮的,像一条丝带绕在那颗星星的腰上。 她从来没有想过,星星是这个样子的。不是画册上那些刻板的圆点,不是诗里那些冷冰冰的光,是活生生的,有形状的,有自己的模样的。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架沉默的望远镜,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缀满碎钻的天空。“我从没想到,”她说,声音还有些恍惚,“星星是这个样子的。” 赫歇尔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天空。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草坪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星星之间互相吸引,”他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什么人听,“幸运的话,就会构成一个系统。然后它们在漫长岁月里,相伴在一起。”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望着天空,可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只有那句话——“相伴在一起”。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不是风吹的,是另一种热,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蔓延到她攥着裙摆的手指上。她从来没有听过这种话。 那些舞会上,那些年轻人对她说的话,是“你今天真漂亮”,是“能请你跳支舞吗”,是“你那双眼睛真迷人”。 那些话很好听,可它们像水面上的油花,漂着,沉不下去。可这个人不说那些。他说星星,说光环,说镜片磨了两年,说相伴在一起。 她的脸红了。不是那种社交场上被恭维时的红,是另一种,从心底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 赫歇尔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落在天空,落在土星的方向,可他的耳朵尖也是红的。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月亮慢慢移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过了很久,赫歇尔才开口,声音有些涩。“冷吗?” 伊丽莎白摇摇头,可她攥着裙摆的手指还没有松开。“不冷。” 赫歇尔没有追问。他只是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搭在她肩上。那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怕她拒绝。伊丽莎白裹着那条毯子,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架沉默的望远镜。 望远镜架在草坪中央,铜质的镜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赫歇尔站在它旁边,手指轻轻抚过镜身上的铜锈。 “这台望远镜是我父亲造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他生前最后几台之一。” 伊丽莎白站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我父亲年纪很大的时候才娶了我母亲,”赫歇尔说,目光落在镜筒上,没有看她。“她本来是寡妇,前夫去世后独自带着孩子。后来嫁给了我父亲。那年父亲五十岁,母亲——年纪也不小了。”他顿了顿。“我出生的时候,父亲已经五十四岁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只是裹紧了肩上那条毯子。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多半时候跟着姑妈长大。”赫歇尔的手指在镜筒上轻轻敲了两下。“卡罗琳姑妈。你见过的。” 伊丽莎白点点头。那个矮小的、背有些驼的老太太,眼睛亮得像她看了几十年的星星。她终身未婚,从德国汉诺威来到英国,从哥哥的助手变成了独立的天文学家。 “她教会我很多东西。”赫歇尔说,嘴角弯了弯。“不只是看星星。她教会我——一个人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别人怎么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不太明显的犹豫照了出来。 “我是说,”他忽然开口,语速比刚才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反悔,“我的家庭——一直比较开明。我父亲娶了一个寡妇,我姑妈终身未婚,家里从来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他顿了顿,耳朵尖又红了。“所以他们对我的婚姻,也不会有什么要求。” 伊丽莎白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的耳朵也在发烫。 赫歇尔深吸一口气。“父亲去世后,留下了一些产业。母亲那边也有些遗产。”他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可那目光还是不太敢落在她脸上。“我在皇家学会和皇家天文学会都有职位。收入虽然不算多,但很稳定。养家糊口——是足够的。”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微微攥着,像刚做完一件很要紧的事,不知道结果如何。月光把他耳朵尖那点红照得清清楚楚。 伊丽莎白看着他。这个说起碘蒸汽时眼睛发亮的年轻人,这个在聚会上话不多、只会红耳朵的年轻人,这个笨拙地告诉她“我的家庭不会干涉我的婚姻”“我的收入足够养家”的年轻人。 她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裹着那条毯子,看着他,嘴角变弯了。 第175章 喜信 伊丽莎白是第二天上午回来的。 玛丽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听见门响,抬起头。伊丽莎白站在门口,披肩搭在臂弯里,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红晕,从心里透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她换了鞋,走进来,在玛丽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又放下。玛丽看着她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嘴角弯了弯,没有问。 “玛丽,”伊丽莎白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答应约翰了。”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是真的高兴。“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不过没想到是今天。”她说。 伊丽莎白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你眼睛里早就有光了。”玛丽放下书,“那种光,可不是烛火能照出来的。” 伊丽莎白的脸更红了,可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点湿。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我马上给家里写信。父亲知道了,一定高兴。”她顿了顿,“母亲大概又要念叨了。一个看星星的,能有多少钱。” 玛丽也笑了。“她会高兴的。赫歇尔家不穷,父亲是爵士,姑妈是有名的天文学家。母亲念叨归念叨,心里是欢喜的。” 伊丽莎白抬起头,看着她。“你不觉得我太急了?” 玛丽摇摇头。“你不急。你只是遇到了对的人。”她顿了顿,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伊丽莎白拒绝柯林斯的时候,拒绝达西的时候,拒绝菲茨威廉上校的时候,她不是不想嫁,是没有遇到那个让她想嫁的人。现在遇到了,有什么急不急的。 伊丽莎白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玛丽,谢谢你。” 玛丽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你带我来伦敦。谢你那些聚会,那些书,那些——让我遇见他的机会。”伊丽莎白的手很暖,握得有些紧。“如果没有你,我还在朗博恩,听母亲念叨谁家的小伙子不错,看那些舞会上走来走去的人,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玛丽摇摇头。“那是你自己走的路。我只是开了门,走不走进来,是你的事。”她顿了顿,嘴角弯了弯。“你走进来了,还走得挺好的。” 伊丽莎白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擦了擦,又笑了。玛丽没有说“别哭了”,只是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等她笑完,等她哭完。 加德纳舅妈是从厨房里冲出来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攥着一把木勺。 她听见伊丽莎白那句话的时候正在搅汤,木勺“当”一声掉进锅里,汤溅出来,烫了手,她也没顾上。“答应了?真的答应了?” 她跑到客厅,拉着伊丽莎白的手,上下打量着,像是不认识她似的。“那个天文学家?赫歇尔先生?真的答应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脸上那层红晕又深了一层。 加德纳舅妈一把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围裙上的面粉蹭了伊丽莎白一身。“好孩子!好孩子!我就知道,那天他来接你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那个年轻人,看你的眼神,就不对。” 她松开伊丽莎白,退后一步,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这下好了,你母亲该放心了。简嫁了宾利先生,你嫁了赫歇尔先生,都是好人家。她那些心病,去了两桩了。” 加德纳舅舅是从书房里出来的,手里还捏着账本。他站在门口,听伊丽莎白说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从眼角开始,皱纹挤在一起,把他的眼睛挤成两条缝。 “这下好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得意,“伊丽莎白可成了咱们家嫁得最有文化的了。天文学家,皇家学会的,那是体面人。日后说不定常常见到那些贵族,还有国王呢。” 加德纳舅妈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贵族、国王。人家是真心喜欢莉齐,这才是最要紧的。” 加德纳舅舅也不恼,嘿嘿笑着,把账本往桌上一放,搓着手。“那得写信告诉你母亲,她知道了,怕是要欢喜得睡不着觉。”他顿了顿,又摇摇头,“你母亲那张嘴,怕是明天全镇子的人都知道,班纳特家的二女儿要嫁天文学家的儿子了。” 伊丽莎白笑了。“我这就写信。” 玛丽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着,心里却在想别的事。说起来,如今的风俗,是没有现代那种漫长的恋爱期的。 两个人看对了眼,头脑一热就踏入婚姻。成了,是一辈子的伴;不成,成了怨偶,普通人可很难离婚的。 自然也有些落魄家庭的女儿,趁着这风气,想要趁机绑定一个终身饭票。 可伊丽莎白不是那种人,约翰也不是。他们是真心的。她看得见,伊丽莎白眼睛里的光,不是算计,是欢喜。约翰耳朵尖上的红,不是紧张,是心动。 这就够了。 伊丽莎白在楼上写信的时候,加德纳舅妈又回厨房去了,搅那锅凉了的汤。加德纳舅舅坐在客厅里,翻着账本,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嘴角一直弯着,时不时摇摇头,笑一声。 下午的时候,那封信被塞进加德纳舅舅家门口的邮筒里。邮差来收信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把那一摞信塞进帆布袋里,跨上马,沿着灰蒙蒙的街道往北走。 信在袋子里和其他信件挤在一起,经过舰队街,经过圣保罗大教堂的尖顶,经过那些灰扑扑的、挤挤挨挨的房子,出了城,上了乡间的大路。 路两旁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邮差换马的时候,那封信被压在袋子最底下,和那些从伦敦寄往赫特福德郡的信件挤在一起,安安静静的,等着天亮。 *** 信是早上送到的。班纳特先生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封从伦敦寄来的信,没有立刻拆。信封上的字迹是伊丽莎白的,欢快的,一笔一画都往上翘,像她这个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用小刀裁开封口,抽出里面厚厚的信纸。 “亲爱的父亲——”开头那两个字就带着笑意,他能看见她写这两个字时嘴角弯着的样子。他往下读,读得很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落在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信纸上。 “我要告诉您一件事。一件您听了也许会惊讶、也许会高兴、也许会觉得我太冲动的事——我答应了约翰·赫歇尔先生的求婚。他是皇家天文学会的学者,您也许听说过这个名字。 他父亲就是发现天王星的那位威廉·赫歇尔爵士。他家境富裕,生活无忧,待我极好。他带我看星星,带我去天文学会,给我讲那些两千年前的希腊人怎么算出太阳离我们有多远。 他说星星之间互相吸引,幸运的话就会构成一个系统,在漫长岁月里相伴在一起。我想,我们就是那样的。 等我们在伦敦的事忙完,就会回朗博恩,请求您和母亲的许可。” 班纳特先生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把信纸放在膝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又戴上,继续往下读。 “这次在伦敦,我还见到了国王。是真的,在剧院里,我们坐在包厢里,忽然所有人都站起来了,乐队也不奏乐了。我往楼下看,看见一个穿着深红色外套的先生走进王室包厢,旁边的人说那就是国王。 我还参加了很多有趣的聚会,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有写诗的,有看星星的,有造机器的,有写小说的——玛丽的小说。 您知道吗,那些人读她的书,比我们想象的多得多。她忙着写新稿子,让我代她向家里问好。她很好,就是太忙了,天天对着稿纸发呆,说脑子里东西太多,不知道该先写哪个。” 班纳特先生把信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阳光已经从肩膀移到桌面上了,落在那张信纸上,把那些欢快的字迹照得发亮。 他把信折好,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被秋色染黄的田野。他最喜欢的女儿,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良人。不是大地主,不是大商人,是个看星星的。 可那是个好人家,他知道。威廉·赫歇尔爵士的儿子,皇家天文学会的学者,家境富裕,人品端正。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嘴角弯了弯,那笑意很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早饭的时候,他把那封信放在桌上,推到班纳特太太面前。 班纳特太太正往面包上抹果酱,看了一眼信封,认出伊丽莎白的字迹,连忙放下刀子,抽出信纸。她看得很快,眼睛一行一行往下扫,看到一半的时候,嘴已经张开了。 “一个看星星的?”她放下信,脸上的表情又惊讶又困惑,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失望。“看星星能有多少钱?莉齐这丫头,好好的大地主不嫁,大商人不嫁,非要找个看星星的。你说她这是图什么?” 班纳特先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赫歇尔先生是皇家天文学会的学者,父亲是发现天王星的爵士,家里富裕得很。人家算的是天上的星星,不是在地上看星星。” 班纳特太太将信将疑。“爵士?哪个爵士?” 班纳特太太想了想,摆摆手。“管他什么爵士不爵士,莉齐要是嫁个大地主多好,宾利先生那样的,一年四五千镑,多体面。要不找个大商人也行啊,伦敦那些做生意的,钱多得花不完。”她越说越来劲,“晚一点让宾利介绍些富裕的好小伙子给莉齐,别急着答应那个看星星的。” 班纳特先生放下茶杯,看着她。“太太,人家是学者,地位很高。皇家天文学会,那是英国最体面的学问。你让宾利先生介绍,他介绍的那些人,未必有赫歇尔先生一半体面。” 班纳特太太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这回看得仔细些,看到了“家境富裕”“生活无忧”那几个字,脸色好了一点,可还是不甘心。“那也不能嫁个看星星的啊……” 莉迪亚坐在桌子对面,一直在听。她嘴里塞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开口。“什么时候我也能跟姐姐们去伦敦玩?她们去了那么久,见国王,看戏,参加聚会,我一次都没去过。”她把面包咽下去,眼睛亮亮的。“我也想去伦敦看看。” 凯蒂在旁边帮腔。“就是,姐姐们能去,我们也能去。加德纳舅舅家又不是住不下。” 班纳特太太的心思一下子从伊丽莎白的婚事上移开了。 她看着两个小女儿,想了想。“明年,明年让你们去。今年不行,你大姐刚嫁,二姐又铁了心要嫁人,家里忙都忙不过来。” 莉迪亚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班纳特太太一个眼神瞪回去了。凯蒂低下头,继续吃面包,不敢吱声。 班纳特先生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窗外阳光正好,落在餐桌上,落在那封从伦敦寄来的信上,落在那些欢快的、一笔一画都往上翘的字迹上。他最喜欢的女儿,找到了一个不错的良人。这就够了。 第176章 第十六卷 玛丽是在一个下雨的午后,想起牙齿这回事的。 伦敦的雨下得不大,可绵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谁在轻轻敲着。 她坐在加德纳舅舅家那间小书房里,面前摊着新书的大纲。写了几行,又划掉。划掉又重写。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雨发呆。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在玻璃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水痕。模糊了外面的街道和房子。她看着那些水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一具烧焦的尸体,蜷缩在废墟里,面目全非,什么也认不出来。 可牙齿还在。那些小小的、坚硬的、被釉质包裹着的牙齿,比人身上任何东西都长久。它们在火里不会化,在土里不会烂,在岁月里不会碎。一个人死了,肉烂了,骨头朽了,可牙齿还在。它们会说话。 她猛地坐直了,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新的一页纸上写下一行字:第十六卷——牙齿的秘密。 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这一次她没有停。 弗朗西丝是被人从阁楼里叫出来的。楼下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体面的深色外套,可领口皱巴巴的,像是好几天没换。他的眼睛红肿着,眼眶下面两道深深的青痕,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刮倒的树,勉强还站着,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看见弗朗西丝,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沃斯通小姐,求您帮帮我。” 弗朗西丝把他让进阁楼,给他倒了一杯水。他接过来,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一半,可他一口都没喝。把杯子放在桌上,两只手攥着膝盖,指节泛白。 “我叫亨利·莫里斯,在萨里郡有一小块地,不大,可够一家人吃喝。”他顿了顿,喉咙动了一下。“去年秋天,有个人找上门来。叫詹姆斯·韦恩。他说他在做一笔大生意,从美洲运木材到英国,再从英国运布料到美洲,两头赚。他说他缺本金,让我们这些有地的人拿田产抵押给他,他给我们分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本不该信的。可他拿出合同,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律师的签字。第一年分红的时候,他给的钱比我种地一年的收成还多。第二年又给了一次,比第一次还多。我就信了,把家里大部分田产都抵给了他。”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上个月,他的货栈着火了。大火烧了一整夜,什么都烧没了。他也死在里面,烧得不成样子。那些钱,那些货,那些合同,全没了。我们这些投了钱的人,血本无归。”他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可我总觉得不对。太巧了。他刚发了大财,就死了。钱没了,人也没了。什么都查不出来。” 弗朗西丝看着他。“你觉得不是巧合?” 莫里斯先生攥着膝盖的手指又紧了些。“我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不对。他这个人,做事太周全了。周全得不像会出这种意外的人。” 弗朗西丝站起来,拿起那条旧披肩。“带我去看看。” 货栈在泰晤士河边,已经烧得只剩几堵黑墙。空气中还弥漫着焦糊的味道,混着河水的腥气,让人喉咙发紧。几个工人正在清理废墟,把烧焦的木头和瓦砾搬上马车。莫里斯先生领着她绕过那些废墟,走到一具被白布盖着的尸体旁边。他蹲下来,掀开布的一角。 弗朗西丝往下看去。那具尸体烧得厉害,皮肤焦黑,蜷缩成一团,面目全非,什么也认不出来。可她的目光落在尸体的下颌上——那里空空的,牙齿少了许多颗。 她蹲下来,凑近了些。上颌的牙齿还在,可下颌的,左边少了好几颗,右边也少了几颗。不是烧掉的,牙齿烧不掉的。是被人拔掉的。 她直起身,看着莫里斯先生。“他以前卖过自己的牙齿吗?” 莫里斯先生愣了一下。“卖牙齿?”他想了想,摇摇头。“没听说过。他这个人,不缺钱。怎么会卖牙齿?” 弗朗西丝没有回答,又问:“他平时看牙医吗?” 莫里斯先生想了想。“好像去过。镇上有个牙医,姓布莱克,他提过几次。说那医生手艺好,拔牙不疼。” 弗朗西丝点点头。“带我去找他。” 布莱克医生的诊所开在镇上一条窄巷子里。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副假牙和一瓶一瓶的药水。他本人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戴着金边眼镜,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看见弗朗西丝,脸上闪过一丝紧张。那紧张很轻,可弗朗西丝看见了。 “韦恩先生?”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目光闪了一下。“他来过几次。怎么了?” 弗朗西丝看着他。“他的牙齿怎么样?” 布莱克医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牙齿挺好的。不像那些穷人,磨损得厉害。他是个体面人,吃得好,牙也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儿都是合法的牙齿,可不是从死人嘴里拔的。” 弗朗西丝嘴角弯了一下。“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想问,他的牙齿有没有什么特征?比如,哪颗牙补过,哪颗牙缺了?” 布莱克医生的肩膀微微松了一点。他想了想,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账册,翻开几页,用手指点着上面的一行字。“韦恩先生,去年秋天来的,拔了左边下面两颗臼齿。蛀得厉害,补不了,只能拔。”他抬起头,“剩下的牙都挺好的,没什么毛病。” 弗朗西丝看着他。“你能认出你的病人吗?光看牙齿?” 布莱克医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得意,是那种干了半辈子、被人问到吃饭本钱时的得意。“当然了,小姐。每一颗牙都不一样。有的人牙缝宽,有的人牙釉质薄,有的人磨得厉害,有的人蛀得深。我看了一辈子牙,这些东西,一眼就认得出来。” 弗朗西丝站起来,把几个先令放在桌上。“那麻烦您跟我走一趟。” 布莱克医生跟着弗朗西丝回到货栈的废墟。那具烧焦的尸体还躺在那里,白布盖着,旁边有几个工人在搬瓦砾。弗朗西丝蹲下来,掀开布的一角。布莱克医生凑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又让弗朗西丝把尸体的嘴掰开一些。他看了很久,然后直起身,脸色变了。 “这不是韦恩先生。”他说,声音有些干。“这个人,下颌左边少了好几颗牙。韦恩先生只拔了两颗,在下面,不在上面。而且——”他指着尸体的上颌。“这几颗牙磨损得太厉害了。韦恩先生是个体面人,吃得好,牙不会磨成这样。这个人,怕是吃粗粮长大的。” 莫里斯先生站在旁边,脸色白了。“不是韦恩先生?那他是谁?韦恩先生呢?” 弗朗西丝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韦恩先生没死。他找了个替死鬼,烧死在这里,自己拿了钱跑了。” 布莱克医生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那些被骗了钱的投资者们,本来已经认了命,以为人死了,钱没了,只能自认倒霉。现在他们知道韦恩没死,是卷了钱跑了,那股被压下去的愤怒一下子全涌上来。 有人认识船运公司的人,有人认识码头上的管事,有人认识海关的官员。人脉像一张网,从萨里郡一直撒到伦敦,撒到港口,撒到每一艘即将启航的船上。 韦恩是在朴茨茅斯码头被抓住的。他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灰,假装成一个普通的移民工人,混在一群要去新大陆碰运气的人中间。船票已经买好了,行李已经搬上去了。他站在甲板上,望着港口那些灰扑扑的房子,嘴角弯着。船快开了。 几个穿深色外套的人从跳板上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詹姆斯·韦恩?”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想跑,可身后是海,前面是人,无处可逃。 弗朗西丝是在警局见到他的。他坐在椅子上,手上戴着镣铐。脸上的灰已经擦了,露出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净,胡子刮得干净,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见弗朗西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得体,可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墙角之后才会有的、冷冷的亮。 “你怎么知道是我?”他问,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好奇。像一个演员演砸了一出戏,想知道哪里出了错。 弗朗西丝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落在他那张保养得很好的脸上,落在他那一口整齐的白牙上。 “你对自己的牙齿,照顾得太精心了。”她说,嘴角弯了弯。“一个人要假死,烧了房子,烧了货栈,烧了替身。可你忘了,牙齿烧不掉的。你那口牙,太好认了。” 韦恩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戴着镣铐的手。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 “牙齿,”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我从来没想过,牙齿会出卖我。” 他又抬头靠在椅背上,望着弗朗西斯叹息说:“输在大名鼎鼎的弗朗西斯小姐手上,真是不亏。”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被自己的牙齿出卖的人。他算计了那么久,骗了那么多钱,烧了那么多东西,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没留下。可他忘了他的牙。那些小小的、坚硬的、被釉质包裹着的牙齿,比他精明的脑子,比他那些合同和签字,都更诚实。 玛丽放下笔,把那叠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牙齿,她想。这个时代的人,还不知道牙齿有多诚实。他们不知道每一颗牙都有自己的故事——一个人吃过什么,住在哪里,生了什么病,甚至他死的时候有多大,都能从牙上看出来。 他们不知道,可她会告诉他们。 第177章 添妆 玛丽把那叠稿纸收进抽屉里,又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窗外天边透出一小块淡蓝色,薄薄的,像被水洗过。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手指关节咯吱响了一声。这些日子埋头写稿,肩膀僵得厉害,脖子一转就酸。她揉了揉后颈,推开书房的门,往楼下走。 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每一级都在响。加德纳舅舅家这栋老房子,什么都好,就是楼梯爱叫。 她走到一半,听见楼下客厅里有人说话,是加德纳舅舅的声音,低低的,在说什么“回去了”“留了话”之类的。 她加快脚步,转过楼梯拐角,探头往客厅里看。加德纳舅舅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杯子冒着些白烟,他握在手心还没喝。加德纳舅妈不在,大概在厨房里忙晚饭。客厅里就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壁炉里的火烧得不大,偶尔噼啪一声。 “舅舅,”玛丽走进来,“莉齐呢?” 加德纳舅舅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你可算写完了?你姐姐上午就走了,跟你告过别,看你写书写得入神,就没多打扰。” 玛丽愣住了。上午?她往窗外看了一眼,太阳已经偏西了,把对面房子的屋顶染成淡金色。上午走的,那现在已经在路上了。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支从书房带下来的羽毛笔,笔尖上沾着干掉的墨渍。 她想了想,好像是有那么一回事——有人推开门,站在书房门口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着她。 她当时正写到韦恩在码头上被抓住的那个场景,脑子里全是泰晤士河的水腥气和甲板上那些人影,随口应了一声,连头都没抬。原来那是伊丽莎白。 “她跟赫歇尔先生一起回去的,”加德纳舅舅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说是要回家跟父母禀明婚事,不能拖。还说——”他顿了顿,笑意深了些,“婚礼你必须在场,这次就先放过你了。等你回去再跟你算账。” 玛丽忍不住笑了。她想象伊丽莎白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埋头写稿的样子,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只留下一句“我先走了”,然后被她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睛里。她放下羽毛笔,在沙发上坐下,靠着椅背,望着天花板。 “我好像记得有人跟我说了什么,”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又带着一点好笑,“当时正写到要紧处,脑子全在那些牙齿上面,就随口应了。原来是莉齐。”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他端起那杯凉喝了一口,又放下,“伊丽莎白知道的。她走的时候说,‘玛丽写起书来就是这样,别叫她,叫了她也听不见。’”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墨渍。伊丽莎白说这话的时候,大概是在笑的。 她总是这样,嘴上不说,可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上。玛丽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她躲在书房里写稿子,写到天亮,写到蜡烛燃尽,写到手指发酸。 伊丽莎白从来不催她,从来不问“写完了没有”,只是偶尔推门进来,放一杯热茶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 那些茶她经常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可伊丽莎白下一次还是会放,温热的,刚泡好的,放在桌角,不会碰到稿纸,也不会挡住光线。 “婚礼当然不会错过,”玛丽抬起头,嘴角弯着,“这个可不能含糊。莉齐嫁人,我要是缺席,她记恨我一辈子。” 加德纳舅舅笑了。“那倒不至于,不过念叨你几年是少不了的。” 玛丽也笑了。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天空。马车这会儿应该走到半路了吧。 伊丽莎白坐在车厢里,对面是那个耳朵会红的年轻人。他们会说什么呢?大概不会说那些星星、那些数字、那些两千年前的希腊人。 大概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可她知道,伊丽莎白是欢喜的。那种欢喜从心里透出来,压都压不住,比那些星星还亮。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傍晚的空气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街上有人在走,有孩子在跑,远处有马车声,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那支羽毛笔还搁在桌角,笔尖上的墨渍已经干了。 玛丽是在晚饭后找到加德纳舅舅的。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指在算盘上拨了几下,又停住,抬头看见她站在门口,笑了。“写完了?我还以为你又要写到半夜。” 玛丽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舅舅,有件事想跟您说。” 加德纳舅舅放下账本,靠在椅背上,等着她说下去。烛光跳了一下,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深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带着一种看了几十年账本之后才会有的精明和通透。 “从信托里划一千磅出来,”玛丽说,“加到伊丽莎白的嫁妆里。和简一样。” 加德纳舅舅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 他在这行做了几十年,见过太多兄弟为了家产争得头破血流,见过太多姐妹在父母死后连一张椅子都分不到。 可这个外甥女,自己赚的钱,自己置的产,自己立的信托,现在要把一千磅拿出来,给姐姐添嫁妆。他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有一点感慨。 “我在北区住了这么多年,”他说,声音慢悠悠的,“见多了。兄弟争产,姐妹反目,为几亩地、几间房,打得头破血流。遗嘱还没凉,官司已经递上去了。像你这样的——”他顿了顿,摇摇头,“少见。” 玛丽笑了。“都是自己的家人。既然不为衣食发愁,对自己人慷慨些,又算什么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墨渍。“我刚开始写书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只是想着,万一将来嫁不出去,总得有个地方待,有口饭吃。后来赚了些钱,有了庄园,有了那些地,心里就踏实了。踏实了之后,就开始想别的——想家里,想姐姐们,想父亲走了以后,母亲和妹妹们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着加德纳舅舅。“简出嫁的时候,我给了一千磅。不是因为她缺这个钱,是因为她值得。她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小时候抱我,哄我,帮我应付母亲那些絮叨。我给她添点嫁妆,算什么呢。” 加德纳舅舅靠在椅背上,手指又敲了两下扶手。“那莉齐呢?” 玛丽笑了。“莉齐就更不用说了。她陪我说话,替我在母亲面前挡那些唠叨,帮我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访客。我写书的时候,她从来不催,只是偶尔推门进来,放一杯热茶在桌上,又悄悄退出去。那些茶我经常忘了喝,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可她下一次还是会放。” 她顿了顿,“她找到自己喜欢的人,要嫁了,我替她高兴。一千磅,不多,是个心意。” 加德纳舅舅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夜色,煤气灯的光透过雾气晕开来,昏黄昏黄的,照不清远处的路。他转过身,看着玛丽,目光里有一种很温和的东西,像一个人看了太多世态炎凉之后,忽然看见了一点暖意,舍不得移开眼睛。 “五十磅,”他说,“就足够一个人体面地过一年了。一千磅,能过二十年。” 玛丽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这样算过。那些数字在账本上,在信托文件里,在埃杰顿先生寄来的版税单上,只是一个一个的数字。可加德纳舅舅这样一说,那些数字忽然就有了重量。一千磅,够一个人吃二十年。够伊丽莎白买很多条裙子,很多本书,很多杯茶。够她在那个看星星的人身边,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什么都不用愁。 她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加德纳舅舅走回书桌后面,拿起笔,蘸了蘸墨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他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和他人一样稳。“一千磅,”他说,头也不抬,“加到伊丽莎白的嫁妆里。和简一样。”他写完,放下笔,抬起头,看着玛丽。“你母亲要是知道了,怕是又要睡不着觉了。” 玛丽笑了。“那就别让她知道。省得她又念叨。” 加德纳舅舅也笑了。他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色。“你那些姐妹,有你做家人,真是福气。” 玛丽摇摇头。“是我有福气。”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舅舅,那一千磅,从那些南美矿业的收益里出吧。最近涨得不错,不心疼。”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丫头,连从哪儿出都想好了。” 玛丽也笑了,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楼下的客厅里,加德纳舅妈在收拾茶杯,瓷器轻轻碰着瓷器,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站在走廊里,透过窗户往外看。 伦敦的夜色还是灰蒙蒙的,可远处有几盏灯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书桌上的关于美食那本书的稿纸还摊着,蜡烛燃掉了一大截,烛泪流得到处都是。 她坐下来,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一千磅,够一个人体面地过二十年。她姐姐值得这个。 第178章 请柬 玛丽是在皮卡迪利大街的橱窗前站住的。 那家店她来过几次。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摆的东西件件都精致。 一顶浅粉色的女帽搁在缎面的底座上。帽檐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像清晨的薄雾裹在花瓣上。旁边别着一朵绢制的玫瑰。花瓣层层叠叠的,粉白相间。做得极真。 她站了一会儿,推门进去。 店主是个瘦削的中年女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正低头整理柜台里的丝带。听见门铃响,抬起头,认出她来,脸上堆起笑。“班纳特小姐,好久不见。今天想看点什么?” 玛丽的目光从橱窗移到柜台上。那里摆着一排新到的饰品——银质的胸针,镶着小小的石榴石,暗红色的,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几对耳环,样式简单,可做工精细。还有几条缎带,浅紫的、鹅黄的、水绿的,卷成一卷一卷,像彩虹切片似的码在那里。 她的手指从那些缎带上轻轻拂过。滑滑的,凉凉的。莉迪亚会喜欢这些。 那丫头,从小就爱这些东西,见了漂亮缎带就走不动路。她挑了几条,又选了一对银耳环。式样不复杂,可那光泽好。戴在耳朵上,不张扬,却耐看。凯蒂的性子安静些,这种简简单单的,正合适。 “那顶帽子,”她指了指橱窗,“也要了。” 店主笑得更开了。从橱窗里取出那顶浅粉色的女帽,小心地放在柜台上。 玛丽拿起来,转着看了看。帽檐的蕾丝软软地垂着,那朵绢玫瑰别在侧边,不多不少,刚好。莉迪亚戴上去,大概会对着镜子转好几圈,然后拉着凯蒂问好不好看。 玛丽嘴角弯了弯,把帽子递给店主包起来。那些饰品用绒布裹好,塞进一只深色的盒子里。缎带卷成小卷,用细绳扎着,整整齐齐地码在盒子底层。玛丽付了钱,接过那只沉甸甸的盒子,走出店门。 皮卡迪利大街的下午总是热闹的。马车一辆接一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地响。太太小姐们提着裙摆,从一家店逛到另一家店,手里拎着大大小小的纸包。报童在街角喊号外,声音又尖又亮。 玛丽抱着那只盒子,上了马车,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莉迪亚。那丫头,从小就爱漂亮。裙子要鲜艳的,缎带要亮眼的,帽子要时新的。母亲说她知道打扮,夸了她。玛丽想的更多。 她想起一个人——可可·香奈儿。那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姑娘,后来在巴黎开了一家帽子店。 从做帽子开始,一步一步,建起了一个帝国。她把女人从束腰里解放出来,让她们穿上裤子,剪短头发,活成自己的样子。那些裙子、帽子、香水,不是用来取悦男人的,是用来取悦自己的。 莉迪亚有没有这个天赋呢?她爱美,爱打扮,对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有一种天然的敏感。可光有天赋不够,还要能吃得了苦。香奈儿在孤儿院里学会了缝纫,在裁缝铺里熬了无数个日夜,才做出第一顶让太太们争相购买的帽子。 莉迪亚吃得了这个苦吗? 玛丽想起她在朗博恩的样子——被母亲宠着,被姐姐们让着,想要什么就闹,闹不到就哭。 可她也见过莉迪亚别的样子。那年帕克太太来家里教书,莉迪亚闹了整整一个月。后来不闹了,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前,跟着念那些她根本看不懂的法语词。念得磕磕绊绊,可她没有摔笔,没有跑掉。 也许,那丫头比她以为的有韧性。 玛丽脚步慢下来,嘴角弯了弯。 这次回去,也许可以问问莉迪亚。问她喜欢什么,想做什么,愿不愿意学一门手艺。不是那种“体面小姐”该学的弹琴画画,是真正的本事——做帽子,做衣裳,做那些让人看了就走不动路的东西。 她想着莉迪亚戴那顶浅粉色帽子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那丫头,大概会先对着镜子转三圈,然后拉着凯蒂问好不好看。 凯蒂。 玛丽想到她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一些。凯蒂比莉迪亚安静得多,安静得有时候让人忘了她的存在。她总是跟在莉迪亚后面,莉迪亚跑,她也跑; 莉迪亚笑,她也笑;莉迪亚要什么,她也跟着要什么。可她自己想要什么呢?玛丽想不出来。凯蒂像是莉迪亚的影子,有光的时候看得见,没光的时候就消失了。 可影子也有自己的形状。她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喜欢晴天还是雨天?喜欢一个人待着还是有人陪着? 玛丽发现自己答不上来。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那只盒子沉甸甸的。莉迪亚的帽子、缎带、耳环,凯蒂的耳环——给凯蒂的,只是一对耳环。 她不知道凯蒂喜欢什么,不知道该给她买什么。那些年,她躲在书房里写稿子,简给她送茶,伊丽莎白替她挡母亲的唠叨。莉迪亚和凯蒂呢?她们在楼下跑,在花园里笑,在舞会上叽叽喳喳。她很少注意她们。 现在想起来,心里有一点涩。 玛丽抱着那只沉甸甸的纸袋回到加德纳家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门厅里点着蜡烛,光线暖洋洋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加德纳舅舅站在楼梯口,手里捏着什么东西,看见她进来,嘴角弯了弯。 “回来了?买了不少东西。”他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只鼓鼓囊囊的纸袋,没有多问。只是把手里那两样东西递过来。“给你的。一封短信,一张邀请函。” 玛丽把纸袋放在茶几上,接过那两样东西。先看那封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着“玛丽·班纳特小姐亲启”。字迹潦草,可那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洒脱。像一个人歪着头、翘着腿、漫不经心写下的。 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班纳特小姐,一直有意相邀,近些日子忙了些,耽搁了。正好与霍兰德夫人说起你如今在伦敦,她有意邀请你参加下一次庄园的聚会。放心,我会关照你的。拜伦。” 玛丽读完,嘴角弯了弯。这人的信,和他的人一样——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可底下藏着一点什么。他说“放心”,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有几分可信。 她把信放在茶几上,拿起那张邀请函。 那纸张与寻常信件不同,厚实挺括,边缘烫着细细的金边。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纹路,烛光落在纸面上,把那些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是暗花,压出来的蔓草纹,缠缠绕绕的,像一座小花园藏在纸里。 她轻轻展开,里面的字迹优美流畅。每一个字母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弧度,不张扬,可一看就知道是请了专门的先生写的。墨色很深,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是刚干不久。 最下方落着一个签名——霍兰德夫人。 那几个字比正文大一些,笔锋利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玛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签名,指尖感觉到纸面上微微凹陷的笔痕。这位夫人,连签名都像是在宣布什么。 “霍兰德庄园的聚会,”加德纳舅舅在旁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那可是全伦敦最难进的客厅之一。除了上一次在西区剧院,我现在才真正有了玛丽你已经是鼎鼎有名大作家的实感。” 玛丽把邀请函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拜伦勋爵说,他会关照我的。”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感慨,又像是别的。“你那些书,那些人都在看。”他顿了顿。“你该去的。” 玛丽点点头,没有说什么。她把那张邀请函放在茶几上,和拜伦那封潦草的信并排摆着。一个潦草,一个精美,一个漫不经心,一个郑重其事。可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那个客厅的门,为她开了。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弯着。霍兰德庄园。她听过这个名字很多次了。那些议员,那些诗人,那些科学家,那些在报纸上争论不休的人——他们都在那个客厅里坐过。现在,她也要去了。 玛丽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霍兰德庄园。那个名字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像一扇半开的门。 她靠在沙发上,脑子里浮现出那些从书本和闲谈里拼凑出来的碎片——关于那个庄园的女主人,关于一个被整个上流社会指指点点的女人。 伊丽莎白·霍兰德。她原来的姓氏是瓦索尔,嫁给了戈弗雷·韦伯斯特爵士,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那是一场体面的婚姻,门当户对,无可指摘。可她不快乐。 玛丽想,那个年代的婚姻,有几个女人是快乐的呢。 那些太太们坐在客厅里摇着扇子,说着体面话,把不快乐藏在蕾丝和缎带底下,藏一辈子。可伊丽莎白不藏。 她在旅途中遇见了一个人——亨利·福克斯,后来的霍兰德勋爵。那个人比她丈夫年轻,比她丈夫有趣,比她丈夫懂得她想要什么。 她做了那个年代女人最不该做的事:她爱上了另一个人,却想离婚。 第179章 尊敬 玛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邀请函的边缘,想象着那个女人站在法庭上的样子。1797年,韦伯斯特爵士与她离婚。 在那个年代,离婚是丑闻,是耻辱,是一个女人能给自己家族带来的最大污点。 可她没有退缩。法庭文件里写满了那些不该被写出来的细节,被整个伦敦的体面人传阅。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女儿。 哈丽特,她和韦伯斯特爵士的孩子。法院把孩子判给了父亲。她不甘心,想了一个极端的办法——伪造孩子的死亡和葬礼,想把女儿偷偷留在身边。 玛丽闭上眼睛,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太清晰了:一个女人站在假造的坟墓前,以为自己赢了,以为女儿可以留下了。可三年后秘密败露,孩子被夺走。 她站在法院的走廊里,看着女儿被带走,什么都做不了。 玛丽攥紧了手里的邀请函。 那些男人写了法律,那些男人坐在法官席上,那些男人决定了——一个母亲不配拥有她的孩子。 他们说她道德败坏,说她不该爱另一个人,说她不配当一个母亲。可她只是想嫁给一个爱的人。 玛丽把邀请函放在膝上,望着窗外的夜色。离婚之后,宫廷对她关上了门。国王的宫殿不再欢迎她,那些最体面的客厅不再接待她。 她成了一个“不体面”的女人。可她没有躲起来哭。她把自己家的客厅打开了。霍兰德庄园,那栋灰白色的宅子,成了全伦敦最有名的沙龙。 那些被宫廷接纳的人,那些拒绝过她的人,那些在背后议论她的人——他们开始排队,等着她那张请柬。 不是因为她丈夫是勋爵,是因为她的客厅里坐着全英国最聪明的人。查尔斯·詹姆斯·福克斯在那里辩论过议会改革,拜伦在那里念过新写的诗,斯塔尔夫人被拿破仑驱逐后在那里找到了落脚的地方。 玛丽想起加德纳舅舅说过的那些话——北区那些商人,家里有了钱就想往上爬,请客送礼,巴结贵族,可人家看都不看一眼。 可霍兰德夫人不一样。她不巴结任何人,她只是打开自己的门,坐在那把椅子上,等人来。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曾经看不起她的人,也不得不想法子要一张请柬。 玛丽把那张邀请函拿起来,对着烛光看。那些烫金的边缘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嘴角弯弯的笑。她把邀请函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 玛丽换上那条浅灰蓝的裙子时,窗外正下着细雨。她站在镜子前,把领口的白色蕾丝理了理,软软地贴着锁骨。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搭在椅背上,她拿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 巴斯的旧物,可这料子好,颜色也素净,配这条裙子正合适。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想起那天在皮卡迪利大街买帽子时店主说的话——“班纳特小姐,您这披肩是顶好的羊绒,伦敦也难得见。”她笑了笑,拿起那只小手袋,推门下楼。 马车在门口等着。加德纳舅舅站在台阶上,撑着伞,看她上了车才转身回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子路,发出沙沙的声响。玛丽靠在座位上,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 伦敦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把煤气灯的光晕成一片一片昏黄。街道两旁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灰扑扑的,可在雨里洗过,倒比平时干净些。她攥着那只小手袋,里面装着那张烫金边的邀请函。手袋的皮面被她攥得微微发暖。 霍兰德庄园在肯辛顿,从加德纳舅舅家过去要大半个时辰。马车穿过几条街,房子渐渐稀疏了,路两旁的树多起来,叶子被雨洗得发亮。铁艺大门是黑色的,门柱上的石雕被雨水浸得颜色深了些,可那两只展翅的鹰还是看得清清楚楚。 马车慢下来,在门口停住。一个穿深色制服的仆人撑着伞走过来,微微欠身。玛丽把那张邀请函递出去,仆人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合上,双手递还,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车继续往里走,碎石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草坪,雨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主楼越来越近,灰白色的石墙,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把门廊前的石阶照得发亮。 马车在主楼门口停下。仆人拉开车门,撑开伞,扶着玛丽下车。她踏上石阶,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门厅里亮得让她眯了一下眼睛。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千百颗水晶在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把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是黑白相间的大理石,擦得能照出人影,她的浅灰蓝裙摆映在石面上,朦朦胧胧的。 墙上挂着几幅巨大的油画,画框是金色的,在烛光里泛着暗沉的光。人影在光里晃动,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杯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笑声。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花香,混着蜡烛的脂蜡味和女士们身上的香水,说不出的好闻。玛丽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拜伦站在壁炉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口还是那样敞着,露出脖子,领巾系得松松垮垮的,像是在自己家里。 他的目光从人群里扫过来,在玛丽身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弯。他把酒杯放在壁炉台上,穿过人群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那一瘸一拐的步子在这间屋子里显得很自然,像是本来就该这样。 “班纳特小姐,”他走到她面前,微微欠身,“你来了。” 玛丽行了个礼。“拜伦勋爵。” 他侧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这披肩,”他说,“好看。” 玛丽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披肩的边缘。“旧物了。” 拜伦没有接话,只是笑了笑,领着她往里走。客厅比门厅还大。三扇落地窗对着花园,窗帘拉开着,能看见窗外雨雾里朦朦胧胧的草坪。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人很多,三三两两地站着,坐着,靠在壁炉边上,围在沙发旁边。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端着茶杯站在窗前看雨。拜伦领着玛丽穿过人群,不时停下来,侧身让过端着托盘的仆人。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知道她要来,知道该怎么把她带进去。 “诸位,”他停下来,声音不高不低,可周围的人都能听见,“这位是玛丽·班纳特小姐。笔名托马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好奇的,审视的,惊讶的,欣赏的。玛丽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那些年她坐在角落里,被母亲说“长得一般”,被舞会上的人忽略,被报纸上那些文章质疑。可那些目光和这些不一样。这些目光里,有好奇,也有期待。 查尔斯·巴贝奇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杯茶,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拜伦,你晚了。我比你还先认识班纳特小姐呢。”他转向玛丽,微微欠身。“赫歇尔家的聚会,您还记得吧?” 玛丽笑了。“当然记得。巴贝奇先生,您的差分机,最近进展如何?” 巴贝奇摆了摆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自嘲。“还是老样子。零件精度不够,差一毫都不行。那些工匠,嘴上说能行,做出来就不对。”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令姐和赫歇尔——听说他们回乡下请示父母同意了?” 玛丽点点头。“姐姐已经和赫歇尔先生回去了。” 巴贝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约翰那家伙,平时腼腆得跟个姑娘似的,说句话都脸红。没想到这一次这么果断。”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才有的、又惊讶又佩服的意味。“爱情的魔力,真是神奇,是不是?” 玛丽也笑了。“也许,这就是遇到对的人吧。” “什么对的人?”一个女声从旁边传来,不高,可清清楚楚,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笃定。 玛丽转过头。一位夫人站在几步之外,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她。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料子极好,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宽宽的,层层叠叠的,衬得她的脖颈格外修长。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红宝石的胸针,那宝石不大,可在烛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小团火。她的脸型瘦削,颧骨微高,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是浅褐色的,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透亮。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常年坐在客厅中央、看惯了人来人往之后才会有的从容。她就站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什么风都吹不动。 拜伦走上前。“霍兰德夫人,这位是玛丽·班纳特小姐。笔名托马逊。”他又转向玛丽,“班纳特小姐,这位是霍兰德夫人。” 玛丽了然。她往前走了一步,在霍兰德夫人面前站定,行了一个礼。那动作很慢,很郑重,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弯下腰的时候,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九岁的自己站在台阶上,朝威尔逊小姐鞠躬。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敬意,只知道那个人值得。现在她懂了。 霍兰德夫人伸出手,拉起她。“怎么这么郑重?” 玛丽直起身,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打量,有好奇,有一种看惯了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温和的了然。“您的事,”玛丽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给了很多人启发。女人还可以选择爱的人去度过一生。” 第180章 戴维灯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些目光又聚过来了,可这一次,玛丽没有在意。她看着霍兰德夫人,看着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平了。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短,可很真。她松开玛丽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坐下说话,”她说,指了指旁边的沙发,“站着怪累的。”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沙发软软的,陷进去一小块,暖意从靠垫里透过来。霍兰德夫人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嘴角弯着,像是在等什么。 玛丽犹豫了一下,开口了。“夫人,那些人说您在法院将家务事闹得公开,不体面。”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在我看来,能走法律程序离成婚,就是最大的体面。” 霍兰德夫人的茶杯停在半空。她看着玛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平了。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茶杯放下,靠在沙发上,等着玛丽说下去。 玛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些墨渍还在,洗不掉了。“我之前在乡下,见过那些村民是怎么离婚的。”她的声音更轻了,“他们会像买卖牲畜一样,把妻子卖给另一个男人。脖子上套着缰绳,牵到集市上,当众喊价。谁出价高,谁就把人领走。” 客厅里的说话声远了。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霍兰德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搭在沙发扶手上,没有动。 “这些年报纸上一直在说这些事,说这是野蛮的,丢英国人的脸。治安法官开始抓人,教堂的牧师也在布道时骂。看上去似乎变得更文明了。”玛丽抬起头,看着霍兰德夫人。 “可那些绝望的女人呢?她们没办法从上一段婚姻里体面地结束,往往只能逃出家乡,隐姓埋名,换个地方活下去。运气好的,能找到一份工,勉强度日。运气不好的——”她没有说下去,可两个人都知道那些话是什么。 霍兰德夫人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玛丽看着她。“要我说,这法律实在跟不上社会的进步了。富人能走议会,花几百上千镑把婚离了。穷人呢?穷人只能在集市上把妻子卖掉,或者让妻子逃走。这算什么法律?”她的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东西,像水在锅底翻涌,表面平静,底下已经滚了。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窗外雨声细细的,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叹气。壁炉里的火跳了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你说这些,”霍兰德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很稳,“不怕我听了不高兴?” 玛丽摇摇头。“您连离婚都敢做,还怕听真话吗?” 兰姆夫人是从人群里飘过来的。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细细的白色蕾丝,走动的时候像一朵在风里摇晃的花。头发梳成时兴的发式,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尖又白。 她手里摇着一把象牙骨的扇子,扇面上画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粉紫相间,和她的人一样,看着娇嫩,底下藏着刺。 她在玛丽面前站定,扇子一合,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歪着头打量她。“小丫头,”她说,嘴角翘着,“我也很欣赏你的胆大呢。你之前那封公开信,说得真是对极了。” 玛丽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兰姆夫人也不还礼,只是转过头,朝人群那边喊了一声。“小卡洛琳!过来!”人群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然后一个年轻姑娘从人缝里钻出来,快步走过来。 她十五六岁,穿着一件浅绿色的裙子,头发扎得规规矩矩,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婴儿肥,可那双眼睛亮得很,像刚擦过的银器。她在玛丽面前站定,有些紧张地攥着裙摆,看了兰姆夫人一眼,又看了玛丽一眼。 “这就是你一直想见的作者。”兰姆夫人用扇子指了指玛丽,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又带着一点长辈的纵容。小卡洛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可她没有躲,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玛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那是兰姆夫人,这是卡洛琳·谢里丹,”她朝玛丽点了点头,“谢里丹家的孙女。喜欢你的书,喜欢的不得了。”她又转向小卡洛琳,“这位就是玛丽·班纳特小姐。托马逊。” 小卡洛琳行了个礼,面对偶像有些紧张。她直起身,攥着裙摆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我、我读了您所有的书,”她的声音又轻又快,像怕说慢了就说不完,“从第一卷到第十五卷,每一本都读了。最喜欢的是《暗巷》,詹妮那个案子,我读了三遍。”她顿了顿,脸更红了,“我、我能请您在我收藏的书上签个名吗?” 玛丽笑了。“好。到时候可以送到我舅舅家。” 小卡洛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她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朝玛丽鞠了一躬,然后又跑了。兰姆夫人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弯着。“这丫头,跟她祖母一个样,认准了什么就一头扎进去,拉都拉不回来。” 这时候人群已经松松散散地围过来了。不是那种刻意的围,是那种——一个人走过来,另一个人也跟着走过来,三三两两的,端着茶杯,摇着扇子,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听着,看着,偶尔插一句嘴。壁炉边那几个人也往这边挪了几步,沙发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下来,有人站着,有人靠在书架边上。空气里那种松散的、漫不经心的气氛还在,可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 一个男人从壁炉那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袖口沾着几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过来的。脸膛微红,鼻梁很高,眼睛不大可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常年跟瓶瓶罐罐打交道的人才会有的专注。他在玛丽面前站定,微微欠身。“汉弗里·戴维,”他说,声音不高,可很稳,“班纳特小姐,久仰。” 玛丽站起来行了个礼。“戴维先生,久仰。” 戴维直起身,手指在袖口上蹭了一下,那几点化学试剂的痕迹还在。“我研究了一种矿灯,”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用金属网罩住火焰,能防止瓦斯爆炸。做了很多年了,可那些矿厂主——”他摇摇头,“死硬保守分子,说什么都不肯用。他们说那灯贵,说工人用不惯,说这么多年没灯也没见炸死多少人。” 玛丽听着,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可戴维看见了。 “您可以少量生产一些,”她说,“赠送给一些矿厂主。让他们自己拿去用,用一阵子就知道了。等他们意识到这种灯的好处,会再来向您订购的。”她顿了顿,“另外,也可以推动立法。对那些不配安全设施的厂矿罚款就是了。罚款比买灯贵,他们自然会算这笔账。” 戴维愣了一下。他看着她,那双不大的眼睛亮了一下。“罚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 “对。”玛丽说,“商人算账比谁都精。您告诉他们,不买灯要罚多少钱,他们一算,买灯便宜,自然就买了。” 戴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年轻姑娘,看着她嘴角那点淡淡的笑,忽然觉得,那些让他头疼了好几年的矿厂主,也许真的有办法治了。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什么东西记在心里。“班纳特小姐,”他说,“您这个法子,比我那些论文管用。” 玛丽摇摇头。“不是法子管用,是算账管用。人都是趋利避害的。您把利害摆清楚了,他们自己会选。”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听着这些话,嘴角弯了弯。她看着玛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惊讶,是那种见过太多人之后才会有的、识货的光。 “班纳特小姐,”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你说话,真像个政客。看事情这么透彻。” 玛丽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像一面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深得看不见底。她嘴角弯了弯。“夫人过奖了。我只是知道什么叫趋利避害,人总是要吃过亏,才知道什么是对的。”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 第181章 赞助 玛丽的目光从霍兰德夫人身上移开,在人群里慢慢转了一圈。壁炉边那几个人还在说着什么,巴贝奇的手又挥起来了,差点碰倒旁边侍者托盘上的茶杯。靠窗的沙发区,几位太太正摇着扇子,压低声音说话,偶尔笑一声,像鸽子在咕咕叫。 她的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个人身上——玛丽·萨默维尔坐在那里,端着一杯茶,安静地听着旁边的人说话,偶尔点点头,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梳得规规矩矩,穿着一件深色的裙子,没有多余的装饰,可坐在那里,像一棵老橡树,根扎得很深,什么风都吹不动。 玛丽站起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萨默维尔夫人,”她行了个礼,“一直想跟您说一件事。” 萨默维尔抬起头,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温和的,像看了一辈子星星和数字之后沉淀下来的光。“班纳特小姐,”她放下茶杯,嘴角弯了弯,“请坐。”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手指轻轻搭在膝上。“我在乡下办了一所女校,”她说,“富勒姆女校。您也许听说过。” 萨默维尔点了点头。“听说过。威尔逊夫人主理的那所?”她的语气很平,可玛丽听得出,她知道的不只是名字。 “是。”玛丽说,“学校现在主要教阅读、写作、算术、历史这些基础课。可我在想,等学生们大一些,也许该教点别的。科学方面的——地理、自然、天文,那些她们应该知道、却没人教的东西。” 萨默维尔看着她,没有说话,可那双眼睛亮了一下。 “我知道您是这方面最懂的人,”玛丽说,“所以想请您——等学校开科学课的时候,能不能推荐一些老师?不需要多有名,懂科学、愿意教、不觉得女孩子不该学这些的就行。” 萨默维尔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班纳特小姐,”她说,“你找对人了。”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听见这话,嘴角弯了弯。“找萨默维尔算找对人了。她家的客厅,就是英国科学界的圣殿。那些搞研究的,谁没去她家喝过茶、聊过天?”她顿了顿,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法拉第去过,赫歇尔去过,戴维去过——是不是,戴维先生?” 汉弗里·戴维站在壁炉旁边,手里端着一杯酒,正听着这边说话。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友才有的、又敬重又亲切的意味。“研究科学的,谁不知道萨默维尔呢。”他顿了顿,看了萨默维尔一眼,“她的《天体力学》手稿,比原文还好看。拉普拉斯自己都说,萨默维尔夫人是唯一能真正理解他的人。” 萨默维尔摆了摆手,那动作里有一点不好意思,又有一点“你们别夸了”的意思。“戴维先生,你又来了。”她转向玛丽,目光温和了些。“班纳特小姐,说起来,我丈夫倒是受了你不少启示。” 玛丽愣了一下。“我?” 萨默维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那些书里写的——医生接生要洗手,手术前要消毒。我丈夫看了之后,在自己诊所里试了,感染确实少了很多。他说,以前从没想过这些,你写了,他才意识到的。”她放下茶杯,看着玛丽。“所以我该谢谢你才对。你那些书,教给我们的事,比一打老师还多。” 玛丽的脸红了。不是那种被夸之后的红,是另一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上面还有洗不掉的墨渍。“那所学校,”她说,声音轻了些,“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霍兰德夫人靠在沙发上,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意里有一种看穿了什么的意思。“不是你的功劳?那片地是谁的?那些初始资金是谁出的?”她顿了顿,“王储殿下那一万镑匿名捐款,你以为瞒得住我们这些人?” 玛丽的脸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些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片地是她的,那些钱是她的,可学校不是她一个人建起来的。 威尔逊夫人跑了那么多趟工地,选了那些砖、那些瓦、那些窗框的颜色。那些贵妇人捐了钱,那些老师背井离乡来教书,那些家长把孩子送来,那些女孩坐在教室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那些都是别人的功劳。她只是出了一片地,给了一些钱,然后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写她的书。学校是威尔逊夫人的,是那些老师的,是那些女孩的。不是她的。 “我出了一片地,”她说,声音稳了些,“给了一些初始资金。可后来很多人出钱赞助,学校才建起来。那一笔大额捐赠,原来是王储殿下的功绩——”她顿了顿,像是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我回去就写信给校长,告诉她这件事。至于我,只是个甩手掌柜,并不管理学校。” 霍兰德夫人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像一个人看见了什么稀罕的东西——一个做了很多事、却不愿意说自己做了很多事的人。 “甩手掌柜?”霍兰德夫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什么,“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借口。” 玛丽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窘,可也有一点暖。“是真的。威尔逊夫人比我辛苦得多。那些老师也是。我只会写书,别的什么都不懂。” 兰姆夫人靠在沙发上,扇子在手里轻轻摇着,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带着一种看惯了世态炎凉之后才会有的、促狭的光。 “我们这些年,”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可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听她说,“见多了四处挥霍的败家子。赌钱的,赛马的,养情妇的,钱扔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也见多了暴发户到处撒钱,买爵位,买庄园,买那些他们根本看不懂的画。可像你这么大手笔,直接用郊区百亩土地捐出来建学校的——” 她顿了顿,扇子一合,轻轻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还是少见。” 玛丽的脸又红了,正要说什么,兰姆夫人已经摆了摆手。“要我说,早该有人建正经女校了。那些教跳舞弹琴的淑女学校,算什么教育?女人一辈子就只能嫁人、生孩子、管厨房?我可不这么想。”她把扇子往桌上一放,转过身,朝人群那边喊了一声。“管家呢?谁帮我记一下——回去让人给富勒姆女校送一千镑。算我个人对学校的支持。”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一千镑。这个数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那些围拢过来的人,耳朵都竖了起来。壁炉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沙发那边有人放下了茶杯,靠窗的那位太太收起了扇子。兰姆夫人开了头,后面的人自然不好不表示。 戴维第一个站出来。他走到玛丽面前,微微欠身。“班纳特小姐,我也出二百镑。不算多,是个心意。那些矿灯的事,您给我出了个好主意,这笔钱,算是谢礼。”玛丽连忙站起来,想说什么,他已经退回去了。 巴贝奇跟在后头,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三百镑。我那差分机,花了不少钱,手头不宽裕,您别嫌少。”玛丽摇摇头。“巴贝奇先生,这已经很多了。” 一位玛丽叫不出名字的伯爵夫人从人群里走出来,让管家记下五百镑。 旁边一位先生跟着加了二百镑。又一位太太,穿着朴素,说话轻声细语的,出了三百镑。 小卡洛琳站在人群边上,攥着裙摆,脸红红的,小声说:“我、我只有二十镑。是我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可以吗?”霍兰德夫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当然可以。” 小卡洛琳的脸更红了,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那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样子。 玛丽坐在沙发上,听着那些数字一个一个报出来——二百,三百,五百,五十,一百,二十。她的脑子飞快地转着,那些数字在脑子里加在一起,越加越多。她低着头,手指在膝上轻轻点着,像是在算一笔大账。 四百,六百,八百,一千,两千,三千。加上兰姆夫人那一千,已经四千了。还有几个没报完的,加在一起,四千多。 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站在她面前的人——那些穿着体面、摇着扇子、端着酒杯的人,那些在报纸上吵来吵去、在议会里争来争去的人,那些她曾经以为离她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 玛丽站起来,朝他们行了个礼。那动作很慢,很郑重,裙摆轻轻扫过地面,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多谢诸位,”她说,声音轻轻的,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本来是来游玩的,没想到成了拉赞助的。” 第182章 工作 兰姆夫人笑出了声。霍兰德夫人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人群里也有人笑了,轻轻的,像风吹过湖面,涟漪荡开,又平了。 玛丽直起身,目光在那些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还有一件事,”她说,“也不劳烦二主。” 客厅里又安静了,那些耳朵又竖了起来。 玛丽站在那里,浅灰蓝的裙摆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搭在肩上,把她衬得比平时稳重了些,也单薄了些。 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像她九岁那年站在台阶上冲威尔逊小姐鞠躬一样直。 “学校那么多女孩子,将来毕业了,若是只能嫁人、困在家庭里,实在可惜。”她的声音不高,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知道诸位有没有需要女员工的?研究助手,记录员,什么都行。我得给她们找找工作。”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霍兰德夫人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班纳特小姐,”她说,“你这是来我们这儿拉赞助,顺便拉活计来了。” 玛丽也笑了。“都是正事,不寒碜。” 戴维站在壁炉边,第一个开口。“我的实验室,总缺记录员。抄数据,整理笔记,不复杂,可要细心。如果您的学生愿意,随时可以来。”巴贝奇也跟着说:“我那差分机的图纸,需要人誊抄。数学要好,字要工整。如果有合适的,我这边也要人。” 萨默维尔放下茶杯,看着玛丽,嘴角弯着。“我的书房,一直缺个帮手。整理文献,校对书稿,事情不多,可要耐心。如果将来您学校的学生有兴趣,让她来找我。” 玛丽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了。她想起富勒姆那片地,想起那些红砖白窗的教室,想起那些坐在长条凳上念字母的女孩。 她们会长大,会毕业,会走出那扇门。 她们可以嫁人,也可以不嫁。可以困在家里,也可以走出来。 可以当太太,也可以当记录员、研究助手、书房帮手。门开了,路也有了。 她朝那些人又行了个礼。这一次,比刚才轻快了些,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多谢诸位,”她说,“我替那些女孩子,谢谢你们。” 兰姆夫人摇着扇子,看着她,嘴角翘着。“小丫头,”她说,“你可真会办事。来一趟,钱也拿到了,活计也找到了。下次聚会,我们可不敢随便请你来了。” 玛丽笑了。“那我下次来,只喝茶,不说话。” 霍兰德夫人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可别,你说话,”她说,“比喝茶有意思。” *** 玛丽回到加德纳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在门厅里换了鞋,把那条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搭在椅背上,走进客厅。加德纳舅舅和舅妈已经歇下了,客厅里只点着一盏蜡烛,烛光昏黄昏黄的,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摊化开的蜂蜜。 她坐在沙发上,靠着软垫,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那一屋子的人,那些光,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转得她有些晕。她闭上眼睛,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书房,点起桌上的蜡烛,铺开信纸。 “亲爱的威尔逊夫人——”她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弯。她想起威尔逊夫人站在校门口送她上马车的样子,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可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我去去霍兰德庄园参加了一场聚会。您一定听说过这个地方——霍兰德夫人的客厅,全伦敦最难进的门之一。我进去的时候,大厅里亮得像白天,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千百颗水晶在烛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把那些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拜伦勋爵站在壁炉边,第一个看见我,走过来领我进去。他说,‘班纳特小姐,你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我。” 她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她不知道该怎么写。她想了想,又继续。 “兰姆夫人也在。您知道她的,卡洛琳·兰姆,拜伦的那句‘疯、坏、危险’就是她说的。她走过来,扇子一合,敲了一下自己的掌心,说她也欣赏我的胆大。然后她当场捐了一千镑给学校。一千镑。她说,‘要我说,早该有人建正经女校了。’说完就让管家记下了。” 她的笔快了一些,像是在赶着把那些数字记下来,怕它们跑了。 “她开了头,后面的人自然不好不表示。戴维先生——就是研究矿灯的那位,出了二百镑。巴贝奇先生出了三百镑,说他那差分机花了不少钱,手头不宽裕,让我别嫌少。一位伯爵夫人出了五百镑,还有一位太太出了三百镑。最让我意外的是个小姑娘,谢里丹家的孙女,才十五六岁,攒了好几年的零花钱,二十镑,全拿出来了。她说,‘可以吗?’脸都红透了。” 她数了数那些数字,又在心里加了一遍。 “加起来,四千多镑。够学校用好一阵子了。” 她把那个数字写下来,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还有一件事,比钱更要紧。我跟他们说,学校那些女孩子,将来毕业了,总不能只能嫁人困在家里。问他们有没有需要女员工的——研究助手,记录员,什么都行。戴维先生第一个开口,说他实验室缺一个记录员,抄数据,整理笔记。巴贝奇先生也说他的差分机图纸需要人誊抄,数学要好,字要工整。萨默维尔夫人您知道吗?就是翻译拉普拉斯《天体力学》的那位。她说她的书房一直缺个帮手,整理文献,校对书稿,如果我们的学生有兴趣,让她去找她。” 她写到这里,停下来,看着那几行字。那些字在烛光下安安静静的,可她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 “所以,学校那边,可以开始留意了。那些读书读得好的,做事细心的,想出来工作的,给她们留着。路有了,门也开了。就看她们将来愿不愿意走。” 她想起霍兰德夫人说的那句话——“你说话,比喝茶有意思。”嘴角弯了弯,又继续写。 “对了,还有一件事。霍兰德夫人说,那一万镑匿名捐款,是王储殿下出的。夏洛特。您把她的名字加在捐赠名单上吧。该让人知道的,总得让人知道。” 她写完这一行,又读了一遍,觉得够了。那些话都说完了,那些数字都记下了,那些门都开了。 她把信纸叠好,塞进信封里,在封口上滴了几滴火漆,盖上那枚银印章——羽毛笔,野蔷薇,还有那个小小的m。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有马车声,很远,很轻,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那封信,嘴角弯着。明天,这封信会到富勒姆,到威尔逊夫人手里。她会拆开,戴上眼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了,会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操场,那片教室,那些空着的座位。然后她会坐下来,开始安排那些事。那些女孩的路,会更长一些。 她吹灭蜡烛,站起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夜色还是灰蒙蒙的,可有几盏灯亮着,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玛丽是被窗外的光晃醒的。她睁开眼睛,愣了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加德纳舅舅家,伦敦,格雷斯丘奇街。 窗帘没拉严,一道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床尾,把被面照得发亮。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昨晚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转——水晶吊灯、霍兰德夫人的红宝石胸针、兰姆夫人扇子上那些不知名的小花、小卡洛琳红着脸说“可以吗”。 那些画面太亮了,亮得有些不像真的。可她伸出手,摸了摸床头柜上那叠信纸,硬的,糙的,是真的。 她坐起来,披上外套,走到窗前。伦敦难得的好天气,天蓝得透彻,远处的屋顶被阳光照得发亮,几只鸽子落在烟囱上,咕咕叫着,翅膀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她站了一会儿,转身洗漱,换了衣服下楼。 加德纳舅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锅铲的声音和煎蛋的香气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加德纳舅舅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报纸,面前的茶已经喝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昨晚回来得晚,今天起得倒早。” 玛丽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脑子里东西太多放不下。” 加德纳舅舅笑了笑,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看报纸。玛丽吃了早饭,回到书房,把那叠整理好的第十六卷稿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又看了一遍。纸页有些皱了,是她反复翻看留下的痕迹。 她把稿纸码齐,用细绳扎好,又把昨晚写给威尔逊夫人的信塞进另一个信封里。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一封厚,一封薄,一封是故事,一封是那些女孩的路。她拿起那封厚的,在手里掂了掂,叫来仆人。 “送去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仆人接过信,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她又拿起那封薄的,递给另一个仆人。“这个,送去富勒姆女校,威尔逊夫人收。”仆人接过去,也走了。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楼上传来加德纳舅妈收拾房间的声音,瓷器轻轻碰着瓷器,细碎的,远远的。她坐在沙发上,靠着软垫,望着窗外的天。 第十六卷写完了,那些牙齿的故事会变成字,印在纸上,被人读,被人记住。可她现在想的不是那些故事。她想的是一件事——回朗博恩之后,怎么办。 简嫁了,伊丽莎白也要嫁了。宾利先生和赫歇尔先生都是好人,姐姐们会幸福。可她呢?母亲那些絮叨,以后就没有姐姐们替她挡了。 那些邻居太太们来串门,不会再围着她问“你姐姐什么时候嫁人”,会围着她问“你什么时候嫁人”。那些话,她听了十几年,以为自己习惯了。可她知道,没有姐姐们在旁边递一个眼神、说一句“玛丽还要写书呢”,她大概撑不了多久。 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得有个自己的地方。伦敦。她得在伦敦买一栋房子。不是橡树庄园那种乡下的宅子,是城里的,在伦敦。 第183章 房产 她可以在自己的书房里写稿子,不用听母亲在楼下念叨“玛丽怎么还不嫁人”。她可以请威尔逊夫人来喝茶,可以请霍兰德夫人来坐坐,可以请那些科学家、诗人、学者来聊天。那沙龙,也许她也可以开。 她坐直了,从茶几下面翻出一张伦敦地图,摊开在膝上。西区太贵,那些贵族的地产,她买不起,也不想挤进去。北区便宜些,可离那些她想见的人太远。 她用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划着,从梅费尔划到切尔西,从切尔西划到肯辛顿,从肯辛顿划到bloomsbury——布卢姆斯伯里。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那片地方,离霍兰德庄园不远,离大英博物馆不远,离那些书店、出版社、咖啡馆都不远。 房子是乔治亚式的,红砖白窗,不大,可体面。她去过一次,加德纳舅舅带她看过的,那时候她没想过自己会买。现在她想了。 她把地图折好,放在茶几上。加德纳舅舅从书房里出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发呆。“想什么呢?” 玛丽抬起头。“舅舅,伦敦的房子,现在买,会不会贵?” 加德纳舅舅愣了一下,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你要买房?” “嗯。”玛丽说,“姐姐们都嫁了,我回朗博恩,怕是待不住。想在伦敦买个自己的地方,不用大,够住就行。” 加德纳舅舅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什么,像是惊讶,又像是了然。“布卢姆斯伯里那边,最近有几栋在卖。乔治亚式的,红砖房,不大,可收拾得好。你要是想买,我去帮你问问。” 玛丽点点头。“麻烦舅舅了。” 加德纳舅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伦敦的房价,这些年一直在涨。运河修了,铁路也要修,人越来越多,地越来越少。你现在买,不会亏的。” 玛丽笑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 书是下午送来的。 谢里丹家的仆人站在加德纳家门口。穿着深色的外套,帽子拿在手里。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小厮,抱着一只沉甸甸的箱子。 那仆人微微欠身。“玛丽小姐在家吗?我家小姐吩咐,把这些书送来,请班纳特小姐签名。” 玛丽注意到来人,让仆人带着书进来。她一本本签完,笑着对仆人说。“要卡洛琳将书保存好,未来可值不少钱呢。” 仆人答应下来,将书放回箱子,行礼之后才离开。 *** 礼物是前一天就收拾好的。那顶浅粉色的女帽用软纸裹了,塞在盒子最上层,蕾丝帽檐贴着盒盖,怕压皱了。缎带卷成小卷,用细绳扎着,码在帽子旁边,浅紫的、鹅黄的、水绿的,像一小捆彩虹。 银耳环和那枚铃兰胸针各用绒布包了,塞在盒子底层,和那些缎带挤在一起。 玛丽把盒子盖好,拍了拍,放在床头。窗外的天已经亮了,可太阳还没出来,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照得发白。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条她来来回回走了很多次的街,煤气灯刚灭,空气里还留着一点煤烟味,混着面包房飘来的香气。伦敦还没醒,可她醒了。 加德纳舅妈在楼下喊她吃早饭。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住了好些日子的客房——床铺得整整齐齐,窗帘扎着,窗台上的天竺葵还开着,红艳艳的,在灰蒙蒙的晨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她转身下楼。加德纳舅舅已经坐在餐桌前了,手里拿着报纸,面前的茶喝了一半。他抬起头,看了玛丽一眼,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又低下头看报。 加德纳舅妈倒是说了一路——路上小心,到了写信回来,别让她操心。玛丽一一应着,把那些话装进心里,像装那些缎带和耳环一样,小心地码好。 马车在门口等着。加德纳舅舅家的仆人把那只装礼物的盒子拎上车,又拎上那只装稿纸的箱子,退到一边。玛丽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她进进出出很多次的门。 门框上的漆有些掉了,铜把手擦得锃亮,门阶上摆着一盆加德纳舅妈种的薄荷,叶子绿得发亮。她转过身,上了马车。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和来时一样。她掀开窗帘,往外看。格雷斯丘奇街的房子一栋一栋往后退,灰扑扑的,可在晨光里洗过,比平时干净些。拐过街角,看不见了。她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 家这种东西,她靠在车窗边想,就是你在家的时候总想出去,在外面闯荡没多久,又被思念引着,想回去。来伦敦的时候,她想着朗博恩那些没完没了的访客,想着母亲那些絮叨,想着那些“你什么时候嫁人”的话,恨不得走得越远越好。 可现在马车往北走,窗外的田野越来越宽,天越来越低,她心里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慢慢落下来了。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某个更软的地方。 她想念书房里那把旧椅子,想念窗外那片树丛,想念父亲翻书页的声音,想念母亲在楼下喊“吃饭了”的嗓门。 连莉迪亚叽叽喳喳的笑声,她也想。那些声音在脑子里转着,像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可飞不远,又落回来。 马车走了一段,路两旁的田野越来越宽。远处的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她靠在座位上,数着接下来的日子。 伊丽莎白的婚礼不会太远。赫歇尔先生那个腼腆的家伙,这次倒是果断得很。等姐姐嫁了,简嫁了,伊丽莎白也嫁了,家里就剩下她和基蒂、莉迪亚。 母亲那些絮叨,以后就没有人替她挡了。她想着那些话,嘴角弯了弯,没觉得烦。那些话,听了十几年,早该习惯了。不习惯也得习惯。 她望着窗外,田野在眼前慢慢掠过。明年就是1823年了。她想起拜伦,想起他歪着头、笑着、站在霍兰德庄园门口说“放心,我会关照你的”。 他明年就要去希腊了,后年就死在迈索隆吉。也许她应该做些什么,让拜伦留在英国,毕竟他的价值不应该以成为战士来体现。 玛丽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马车在朗博恩门口停下来,她还没下车,就看见莉迪亚趴在二楼窗台上往下张望,帽子歪了也不管,嘴里喊着“玛丽回来了”。 凯蒂从她身后探出头来,也跟着喊。玛丽笑了笑,提着裙摆下了车。加德纳舅舅家的仆人把那只装礼物的盒子拎下来,放在门厅里,告辞走了。 玛丽还没来得及转身,莉迪亚已经从楼梯上冲下来了,裙摆差点绊了她一跤,凯蒂跟在后面,跑得慢些,可眼睛也是亮的。 “带了什么?带了什么?”莉迪亚围着那只盒子转了两圈,手已经伸过去了。玛丽按住盒盖,看着她。“急什么,又不是不给你。”莉迪亚缩回手,可那眼睛还黏在盒子上。 玛丽打开盒盖,先拿出那顶浅粉色的女帽。莉迪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猫见了鱼。玛丽把帽子递给她,她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帽檐的蕾丝软软地垂着,那朵绢玫瑰别在侧边,粉白相间,做得极真。 她把帽子戴在头上,跑到客厅的镜子前面照了照,又跑回来,拉着凯蒂问好不好看。凯蒂说好看,她又跑回去照,帽檐歪了一点,她扶正了,又歪了一点,又扶正。玛丽看着她在镜子前转圈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又对伊丽莎白说。 “莉齐,未来姐夫住在哪儿呢?”伊丽莎白愣了一下,脸一下子红了,红得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她转过身,丢下一句“我去看看水烧好没有,给大家倒茶”,就跑了。裙摆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她也不回头,噔噔噔往厨房的方向跑了。 玛丽和凯蒂对视一眼,都笑了。玛丽拿出枚铃兰胸针,递给凯蒂。“给你的。”凯蒂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那胸针很小,银质的,雕着一朵铃兰,花瓣薄薄的,像风一吹就会碎。 她抬起头,看着玛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谢谢”。玛丽摇摇头。“不用谢。” 简是在午后到的。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裙子,腰身比从前宽了些,可脸上的气色很好,红润润的,眼睛也亮。她进门的时候,玛丽正坐在客厅里喝茶。 看见简,她放下茶杯,站起来。“简,你怎么来了?”简在她旁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路上还好吗?”玛丽点点头,看着简那张温柔的脸,忽然觉得,姐姐嫁了人之后,比从前更好看了。 不是那种小姑娘的好看,是另一种,像花开过了,不急着再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反倒更耐看。 “你最近怎么样?”玛丽问,“内瑟菲尔德那边,还习惯吗?”简想了想。“刚开始不太习惯。那么大的庄园,那么多仆人,以前没管过。”她顿了顿,“卡洛琳总是指责我,说我这也不对那也不对。可我也不恼,她说什么我就听着,慢慢学着。现在好多了,知道怎么安排,怎么管人。” 她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一种光,是那种从不会到会、从不懂到懂之后才会有的光。 “卡洛琳还指责你?”玛丽的语气有些不平。 简摇摇头。“她那个人就是这样,刀子嘴。可她不坏。宾利说,她从小就这样,别跟她计较。我也不计较。她教了我不少东西,管家、待客、那些规矩,都是她教的。以前不会的,现在都会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还是那么白,那么细,可玛丽觉得,比从前有力了些。 玛丽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简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宾利说,打算过些日子,去彭伯里附近买个小庄园。到时候可以和达西先生做邻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她说完,眼睛往班纳特太太那边瞟了一下。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可她没喝。她听着简的话,脸上的笑还在,可那笑意在嘴角停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简站起来。“我去看看莉齐的水烧好了没有。”她也跑了,噔噔噔往厨房的方向走了。玛丽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从前在朗博恩的样子——坐在窗边绣花,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 现在她嫁了人,管了庄园,学会了那些她从前不会的事。可她跑起来的时候,还是和从前一样。 第184章 伯爵夫人 玛丽转过头,看着班纳特太太。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里那杯茶已经彻底凉了。她端起来又放下。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里没有光。 “大家都有了各自的归宿,”她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当然应该跟着丈夫在一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玛丽,望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田野。 玛丽盯着茶几上那只茶壶看了很久。瓷的,白底蓝花。壶盖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去年基蒂擦桌子的时候碰的。母亲说要扔了,父亲说留着吧,还能用。就留下来了。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水刚烧开不久。 伊丽莎白和简都跑到厨房去了。莉迪亚也不知道躲在哪里。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和这只缺了口的茶壶。 她在这国家住了十几年了。可有些事,她是在很久之后才慢慢明白的。比如茶。英国人喝茶喝了两百年,喝出了门道,也喝出了规矩。 茶不只是用来解渴的,是用来救场的。 你不知道说什么,端起茶杯。 你说了不该说的话,端起茶杯。别人说了不该说的话,你也端起茶杯。 你不想回答的问题,有人问你,你低头吹一吹茶叶,那问题就吹过去了,没人追问。 茶是盾牌,是借口,是体面人之间的默契。我喝茶,你别问我。我不回答,你也别生气。 她想起在霍兰德庄园那晚。兰姆夫人说“小丫头,我也很欣赏你的胆大”的时候,她脸红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可她喝得很认真,好像那杯茶是什么要紧的事。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母亲问她有没有人写信来,有没有人请你跳舞,那个谁谁家的儿子你觉得怎么样。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就端起茶杯。茶凉了,她就说我去续点水。走到厨房里,靠着灶台站一会儿,等那阵尴尬过去。等回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说别的事了。茶救了她无数次。 可她想,不只是她。那些太太小姐们,那些在客厅里坐着、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些问题的人,茶也救了她们无数次。 菲茨威廉伯爵府的客厅比彭伯里的大,可不如彭伯里亮堂。 窗帘是深红色的天鹅绒,厚厚地垂着,把外面的光挡了大半。只留几缕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深色的橡木地板上,像几道被削薄了的金箔。 墙上挂着几代人的画像。从曾祖父到父亲,一个比一个严肃,一个比一个像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高颧骨,薄嘴唇,眼睛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不称心的事。 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繁复的花纹。炉火烧得很旺,可那热气被厚重的窗帘和地毯吸了大半。坐在沙发上,还是觉得有一股子凉意从背后慢慢渗上来。 达西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 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和他的人一样,规规矩矩的,挑不出毛病。可他的目光落在壁炉里跳动的火焰上,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乔治安娜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浅蓝色的裙子在深色的绒面上显得格外鲜嫩。她手里端着一杯茶,没有喝,只是捧着。偶尔偷偷看哥哥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嘴角弯着,像是在忍什么。 菲茨威廉伯爵夫人坐在对面的扶手椅上。 背也挺得很直,可比达西多了一份从容。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枚镶着钻石的胸针。那钻石不小,可在她身上不显得张扬,像是本来就该在那里。 她的脸型和墙上那些画像如出一辙,高颧骨,薄嘴唇。可那双眼睛比画像上的任何一双都亮,亮得有些咄咄逼人。 “你们兄妹两个,”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住那么大一座庄园,冷冷清清的,有什么意思?不如来我这里,热热闹闹地过个圣诞。你舅舅也念叨你们许久了。” 达西微微欠身。“多谢舅妈挂念。能来府上小住,是我们的荣幸。” 伯爵夫人点了点头,那动作很轻,可带着一种“本该如此”的意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达西脸上停了一瞬。“菲茨威廉年纪也不小了,”她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办的事。“该成家了。” 达西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伯爵夫人没有看他。低头理了理裙摆,声音不紧不慢。“你呢,虽然没有爵位,可家产丰厚,家族也历史悠久。足以匹配上一些贵族人家的女儿。我过些日子去伦敦,找老相识们打听打听,谁家有适龄的女孩。总不好让你母亲在天国,还惦记着你的婚事。” 达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刚沏的,有些烫,可他像是没觉得,咽下去了,才开口。“舅妈费心了。这些年忙着管理家族产业,倒没有心思成婚。” 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可握着茶杯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些,指节处泛出一点白。 乔治安娜坐在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杯子里的茶叶浮浮沉沉。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抿住,又弯了一下。她没敢看哥哥,可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伯爵夫人没有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什么。“伦敦那边,最近又热闹起来了。霍兰德庄园那些人,又追捧了一个年轻的女作家。”她的语气变了,带着一种不屑,像是提起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真是不像话。有一个兰姆夫人还不够,过去有一个玛丽,现在又多了一个玛丽。这些人,一个比一个不安分。” 达西捏着茶杯的手顿住了。那动作很轻,可茶杯在碟子上轻轻碰了一下,叮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伯爵夫人。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压着的,像是底下有一团火,可面上还是冷的。 “玛丽·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是一位很有才华、很勇敢的小姐。是我从没见过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很快又暗下去。 伯爵夫人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达西脸上。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双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些,不再是咄咄逼人的亮,而是另一种。审度的,打量的,像一个人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掂量着值不值那个价。 达西没有躲。他迎着她的目光,坐得很直。可他的耳朵尖红了。那点红从耳根蔓延上来,在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扎眼。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伯爵夫人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我们这样的家族,”她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最讲究的,就是传统与荣誉。菲茨威廉,你可要想清楚。” 达西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舅妈说的是。”他的声音很平,和刚才一样。可那层平底下,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轻,没人听见。 他没有心情再解释他的恋情不顺。那些话,那些在花园里说过的话,那些在信里写过的话,那些被拒绝之后再也没有提起过的话——都咽下去了。和那两口烫茶一起,咽进肚子里,烫得胃疼,可他脸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乔治安娜坐在旁边,终于抬起头,看了哥哥一眼。她的笑意已经收了,换上了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太懂事的安静。她伸出手,轻轻握住达西的手腕,握了一下,又松开。达西没有看她,可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就一点。 伯爵夫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太热了,可她喝得很从容,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 “好了,”她说,语气松快了些,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这事不急,慢慢来。你们兄妹难得来一趟,先住下,好好歇歇。过几天你舅舅回来,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她站起来,裙摆扫过地毯,没有声响。走到门口,她又停下来,回过头,看了达西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刚才的审视,也不是长辈的关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遗憾,又像是了然。 “你母亲要是还在,”她说,声音轻了些。“大概也是这个意思。” 门关上了。 达西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可他觉得冷。那种冷不是从背后渗上来的,是从心里往外漫的。漫到手指尖,漫到脚底,漫到他端着茶杯的那只手上。 他低头看着那只茶杯。茶已经喝完了,杯底只剩几片茶叶,湿漉漉地贴着瓷面,像几只溺水的蝴蝶。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乔治安娜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坐着,陪着他,和那杯凉透的茶一起。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达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很有才华,很勇敢,是我从没见过的。他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没有停的意思。 第185章 热闹 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冬天。 阳光从教堂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上,红的、蓝的、紫的,一块一块的。像谁把彩虹打碎了铺在那里。 教堂里坐满了人。班纳特家占了前三排。卢卡斯家挤在后面。菲利普斯姨父和姨妈也来了。还有一些镇上的邻居。 莉迪亚和凯蒂坐在第二排。头挨着头,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莉迪亚今天难得安静了些。可她的眼睛一直往伊丽莎白那边瞟。嘴角弯着,像是替姐 难道是因为身份一时间的转变,尤其是在林笙找回了记忆之后,便一直止步不前。 甚至还想着要不然自己也写一个ip,到时候开发一下,男主的脸自动的就带入了靳望。 这个家伙不简单!我跟紫冰儿和米诺交换了个眼色,看这青衣中年人身材相貌全无半点突出之处,但隐约给人一种势不可挡的震撼压迫感,让人不得不多看一眼。 待韬略、骑射、策论、武试、推演依次考核完毕之后,还会根据总成绩,选出一个总冠军。 受到诸多粉丝和媒体的关注,沪渡本地的粉丝们更是欣喜雀跃,纷纷表示要来参加这次盛会。 “大人,大人!”那边已然是传来了卡里队长的喊叫,却是看着那魁梧的身躯跑来,面上还带着极大的震惊。 如今摆放在众人眼前,到是足足有着一个半人那么高,极为的光华,但是上面泛着些许火红色的纹络,很是黯淡,密布于其上。 萧让强颜对彤儿咧嘴一笑:“彤儿放心,萧大哥不会有事的。”说着这话的功夫,萧让的真龙之剑已经是猛然间化作一道流光,映照得方圆二十丈之内皆是通红一片,耀眼之极,直接狠狠劈向了方天师的法宝。 泷姑娘一路上不断地说着三人的事情,一路上尽是担心无言的事情了。 杨茂老脸一红,他的幻境之塔突然就出现了漏洞,甚至可以侵蚀考核者的心智,这是十分可怕的,这次参加序列试炼的都是杨家子弟未来都是杨家之中的佼佼者,如果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他根本无法向族长交代。 他的肉身大幅度提升,堪比祖巫。修为也更上一层,达到了大罗玄仙境界。 江宁已经决定好要直接缴械投降陷入温柔乡了,反正来日方长,只要他坚持不懈的努力撩下去,反杀阿璃夺回主权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平日里,端午节这样的节日大家是很少过的,艾沫更是少有除了新年以外的节日印象,就算以前和家里人生活在一起,上学以后的艾沫也大多找些理由待在学校里不回来。 接引和准提这时候也看到了孙昊,以及一旁的三清,心下顿时一惊。 花芊璃突然回头吓了江宁一跳,看着满脸开心的花芊璃江宁咧开嘴笑了,同时心底隐隐加了几分担忧。 想要轻易的将这些风沙给彻底的拨开的话,恐怕也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接下来又调整了一些其他产品推广细节,目的就是为了提高销量和知名度。上次在柏林展会上黑云托大销售并不好,这次包子轩不允许出现任何差错,一定要确立行业领先地位。 江宁还想说些什么,不过花芊璃没有给他机会,恶龙咆哮完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就抿着嘴,贴近脸和江宁来了一个额头相交。 当下,只见那张冲也是冷冷的看了一眼张展的尸体,旋即转身向着那身后的灰衣男子走去,而后看着那尚且还在昏迷的灰衣男子,张冲也是冷冷一笑。 第186章 班纳特小姐 班纳特太太的注意力被拽走了,脸上的笑又堆起来,和卢卡斯太太说起那些她说了无数遍的话——裙子有多好看,花有多新鲜,赫歇尔先生有多紧张,伊丽莎白有多镇定。 玛丽趁这个机会,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退到人群后面,靠着教堂的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她的手心里全是汗,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松开,又在裙子上蹭了蹭。 简从人群里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她一眼。“母亲又念叨你了?”她的声音 就算真的有事找这屋里的人,打发个下人来就是了,要她拖着虚弱的身子大热天的跑过来么? 丫头欢儿在身后轻轻的碰了碰罗玉欣的手臂,她这才没有真的朝着船上走去。 这让她又想到了纪天逸,她想纪江仕虽然也爱说话,但是纪江仕跟秋笙可不一样,纪江仕还会要钱,还会照顾自己,还会哄自己高兴,还会帮自己打鬼打僵尸,会的东西可太多了。 “世界的秩序……”林维刚刚动了这个念头,右眼处就传来一阵本能地恐惧。 现在再杀上军部大本营扫平入侵的“希望”组织成员,已经不现实了。 等楚河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长袍大夫,几张黝黑沧桑脸都不见了,他揉了揉脑袋,打量一下周围的情况,发现自己在一间简陋的用木头泥土茅草搭建的房子里面。 靳澍言胸口积攒的冷意越来越深,一双檀黑的眸紧紧的锁在傅明嫣的脸上,性感的薄唇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说起这迎仙楼,凌梵月倒是有些好奇了,明明就是在幽灵城这种混乱无比的地方,竟然还有一间名字明显大有不同的酒楼。 高加礼的一口气喷到初雪面上,里头的酒味薰的初雪都好像醉了一般。 既然族长发话了,除非二少爷有胆子将族长和自己大哥、三弟给杀了,否则玷污丫鬟的问责势在必行,高息安在路过七少爷身边的时候,颇为得意的轻哼一声,这个大嫂今日真真让他夸几遍都不嫌多。 这个青年人,看不透,而且很是神秘的样子,万一是什么大的来头,得罪了他,那他就真的是惹上大祸了。 沈西岐一直对她很好,现在虽然和她扯破了脸皮,却没有实质性地伤害过她。 “你叫阮迟迟是吗?我们经常听阿辰说起你,你唱的真的非常不错,谢谢你今晚替我唱歌,谢谢你帮了我们乐队。”江凉不像之前那样看起来冷冰冰的了,还朝着迟迟笑了笑。 他的侧脸清隽,棱角分明,线条流畅。掩在浓长睫毛下的双眸,深邃的不像话。 “原来是方董?您好!”叶灵卉朝着方董点点头,并没有应他的意,叫他方叔。 而韩梦怡选择的是儿科,对儿科专业性比较强,所自然的就去儿科医生那里帮忙。 看她开心的样子,好像能让手上的疼痛减少,梁婉姗也后悔答应她投资药厂了。 “我代表德拉科尼亚而来,所以这里的人都得死,你们是罪魁祸首,没有人会活下去。”唐宁从拉尔夫身上拿到了徽章碎片,天空已经亮起了光明。 “杀!”赵宋皇族数十位战将同时出手,他们单个实力虽然弱与王者,但是他们配合却极为默契,像磨合多年的精锐军队,凝成一根锋利的战戟,刺向叶丹的眉心。 我抓着她的衣服足足在半空之中旋转两周,当我落向地面时,在腰弓作用下的急速旋转,带着她的身体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呼啸声,向地面砸去。 第187章 奖学金 “司马公子?什么玩意?听起來好像还很厉害的样子?”宋剑心中哼了一声,他可不喜欢和别的男人抢夏幽,在宋剑的心中,夏幽就是自己的爱人,是自己的表妹,他可是沒有一点点和别的男人公平竞争的意思。 因为今天之后,他们兄妹只会成为皇家的耻辱,泰和帝不会让这件事情扩大,但是也绝对不会想要看到这对兄妹了。 大堂里,人山人海,几十个大圆桌摆的慢慢的,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摆的慢慢的。 严格来说,薛讷刚才也算是使用了宝物,那就是破天痕甲,刚才危急情况下,破天痕甲帮助薛讷抵挡了一般的力量。不过破天痕甲可不是一定行的消耗品,而是可以长期使用的,只不过厉风行不知道罢了。 按了发送键之后,我心中也算定下一口气,他既然能这么问我,就一定是在疑惑我为什么这么久还没有走动的原因,这么想来他应该能够看见我的。距离不会超过二十米,我想我的人身安全是绝对有保障了。 与此同时,萧寒煜已经用内力噗的一下子,把马车的四壁一下子打破,马车顿时分崩离析,木板四碎。 “不管是谁,你都无法走出这个山谷了。”庞统军冷笑一下,看了那逃逸的妖兽一眼,然后转身朝事先约定的集合地点奔去。 他眼里带着一抹凉薄带着恨意的神情,如果不是我亲眼看到,我绝对不会相信这是从林靖深眼中透露出来的。 莫大太太其实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先前出了那样的事情,她和丈夫莫昆的关系早就名存实亡了。 “好什么好!她是我的王妃,当着本王的面要拐带我的王妃,你是不是有点不仗义?别忘了刚才是谁把你们从支塔手中救出来的!”萧寒煜冷冷的说。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李市长和议长都常驻自治区好几天,十二部、四王、二十四镇守中的不少人都来去了那个异世界,所有目光都投向那个异世界,自治区本身的工作自然停下来了。 蒋婧婧摩挲着那纸条,心不在焉的万千抬头就看见一个院落,而周围再没有别的。 她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她不傻,从刚才伏羲对她的态度,以及母亲的脸上,她已经觉察到了一切。 家里耀武扬威无人敢惹的大少爷,怎么每次在慎敏面前都是最憋屈那个。 更何况,到时候武德候府的那些人见姨母是冤大头,不出嫁妆了怎么办,那不是白白便宜她们? 她屡次三番的回想上辈子,并没有找到蛛丝马迹,俩人一个是決亲王,一个是怀亲王的正妃,除了家宴那似有似无的一眼,便再无交集。 而加分依据就是在校内进行的大范围随机匹配了,常侯已经非常熟悉匹配机制,自己卡在lv35,匹配到的队友和对手都会在lv30到lv40之间波动,这正是游侠职业的一个舒适区! 在休息室柔软的长沙发上躺下,高原闭上眼睛,呼唤出未来科技系统。 海盗头子没想到在这艘船上他们居然还落了不少官家的人,这会儿神色大变,正准备抽出自己的砍刀和他们对峙一番,却也中了弓弩手的弓箭。 这就是c计划,c计划本身就是以人命为代价取得战斗胜利的计划。 这道光辉,足足笼罩了四周数里空间,威力磅礴浩瀚,几乎堪比一位神魂境初期强者燃烧魂念拼命爆发出的攻击,其威力可想而知有多么的恐怖。 让白素贞这样一说,想起白清河的病情,余掌柜这才赶紧点了点头,也是再犹豫。在自己徒弟的搀扶下,师徒二人,一前一后的上了马车。 就跟金圣祖得到了源血之后,这天龙之主便是立刻选择抛弃金圣祖,而是跟这黑枪太始者,神霄武帝联手,来对付金圣祖一样。 西门狂沉声开口,他的手臂,也是已经扬了起来,只是,手掌在狂颤,仿佛多动症了。 回想自己第一次生病,就是因为身体与境界不相匹配才造就的恶果,所以自己即使到了九品,也不能停止身体的修炼,所以这也成了林柒最近一段时间着力提升的目标。 天帝在一旁撇嘴,但是却是露出一抹喜色,许牧受伤了,自然更好处理。 只是看着远处时而升空,又被一些强大武者猛揍下来的武者,袁掌柜打了个摆子,嘴角弥漫着淡淡的苦涩,直接进了店铺,顺着后门,直奔炼器师工会而去。 此刻叶默端坐在房间中,脸上有一道十分清晰的巴掌印,整个脸都微微肿胀,上面还有不少的淤血,显然是叶天皓一巴掌太重,打得他现在都没有恢复过来。 姬苍穹的神情有些落寞,但情绪还算稳定,这时候已经接着往下说了起来。 刘继宗自然看到了眼前诡异之处,虽然不明其意,但是刺出的剑却完全没有留手,见对方这瞬间突然放弃,在他的内心之中,却竟然也升起一股失望的感觉,内心深处,却总觉得空落落的。 在我向那看不见的畜生扑过去的时候,我想它也扑向了我,于是我的胸膛上出现了触目惊心的五道利爪,那冲击力也将我掀飞在地上。 周醉墨的笑是那么的真,真的就好像她真的是凭着本心在爱着我。如果周醉墨在我遇到魔鬼之前遇到我,我们一定只是个陌路人,她在看到我的时候甚至会因为我的身高而在心里嘀咕几句。 见到来人竟然是辉日帝国的兵马,程兰和常威大惊失色,急忙指挥兵将抗敌,保护粮草。 班长接过副班长递过来的烧鸡,带上手套后开始美滋滋的享用手里的烧鸡。 王天自然不可能回话,他扬起硕大狰狞的兽头对着四方守护龇牙咧嘴,竟然是在示威? 李明又出现在了彭瑞娟的办公室,看见彭瑞娟仍然是在办公,他的出现并没有惊到彭瑞娟。彭瑞娟并没有理会他。 第188章 询问 以他在剑道上的造诣和资质,再加上他以身饲剑,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早就已经和镇帝剑算是融为了一体,更是明确的知道,自己只有成为大帝,才能真正的将镇帝剑拔出。 而青狐等人出现在空中,尤其是青狐,自身的力量已经达到巅峰,恐怖的冲击气浪,不断扩散出来,准备给予虚幻空间最后一击,直接将其打碎。 当这些力量涌入了姜云体内之后,姜云也是当即利用它们去催动古之花。 秦大光和黄国章都已到极限了,但盛情难却,这杯酒是无论如何都要喝下去,仰起头来近乎盲目的将杯中酒倒进了喉咙里。 “嗖!”一声,将夏门逝水甩向下方的焱寂城手爪中仍残留着大把的紫色毛发,而夏门逝水也斜斜的撞击在城中的建筑上。 若是那道神胚复生,场中诸位绝无人是他的对手,当然,那等妖邪之物,若是出现在这里,根本不需要他们手动,夜凉山也不会放任不管的。 无非就是将魂一分为二,一部分进入道兴天地,在道尊的配合下,重新孕育出新的生命,重新修行,从而诞生出了自己。 可就在陆倾城刚刚准备迈步的时候,那平静了很久的黑云,却是突然重重一颤,顿时让他停下了脚步,也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陈青阳相信,如果他亲口向沈红军索要那颗圣药,沈红军绝对会给他,但是陈青阳并不想这么做。 别看他是天骄榜五百名,大圣修为,其实很没主见,这件事情,他拿不定主意,还是得跟林凡这老哥行动。 若是告诉他,保不准的他就会透露到皇室那里去。若是被狼族皇室的人知道有吸血鬼族人擅自闯入狼族领地,还是十二位殿下的家里。怎么可能会放过吸血鬼族,怎么可能会放过慕容晨曦和星耀他们两个。 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李敏是一个奶妈,把众人的状态维持的很好,不至于让这些黑夜兽,撕开这边的防御口子。 这么长时间来,大家带给我的也实在是太多太多。鼓励、支持,欢笑、泪水。 这时,左空也是来到了障壁的另一面,但是环形障壁在这一刻消失了,众人也是看清楚了障壁里面的情况。 他相信这对于急于一战的海军将士们不是困难的事!因为在新航母还没有下水的时候,司徒洋就一直组织新兵以东海第一舰队的战舰进行实战训练的。 肖琳说:狗鼻子,算你识货。鲍鱼仔,当然有,满满一砂锅哩,只要你舍得花钱。 卞彩芝的心脏仿佛坠入了寒冰深渊之中,冷彻透骨,不错,她有错误,但根本的错误在谁? 沐清雨再次开口,一如既往地恬淡美妙,如同一道甘露流进人之心田,但在周啸虎那里,却像是滚烫的油锅里点上了火星子。 男子误入隐藏空间,吞食果实之后,身体发生了变异,生出翅膀? 又想到了之后的结果,更加的慌乱起来,在倭军目前的败退局势之下,甚至有些鬼子士兵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开始在城内到处逃跑,精神崩溃了。 而哈利这边,之前从未接触过魔法的他,是一定搞不清楚原因的。 江悦一听,似水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这个凌云,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吗? 这个伤疤是伏地魔留在哈利身上的,也是他作为伏地魔魂器之一得证据。 陆承听祝卿安说过想参加辩论赛,只是没想到祝卿安居然对这个辩论赛这么上心,几乎把上课之外的所有时间都拿去训练了,感觉跟赌上什么事情一样,异常执着。 他走出酒店大厅,对着酒店的招牌打出两道罡气,挂在顶端的招牌轰然倒塌。 麦格教授和教师席位上的大多数教授一样,都未见过伏地魔的少年模样,自然也不会对陈潜的样貌表现出什么异样。 听到这个消息,曹操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劲。 无边的幻觉,身不由己的被操纵感,让他早已分不清楚现实与虚幻。 原本只是依仗着郑盈盈才能够在修士界有一席之地,说实在就是一个关系户。 曹强飞被陆承的话惊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下意识地看向葛爱华寻求帮助。 方昊的神念外放到三千米内,他所在的区域那杀人机器人还没有来过,也许这几晚就来了。 同时,全场瞬间寂静无声,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王皓,尼玛,吃软饭居然能还能吃的如此理直气壮,真tm长知识了。 要知道,对于他们这些修佛之人来说,如果没有高深的佛法修为,根本不可能练成这门佛门绝技。 第189章 手艺 她选在晚饭后。蜡烛点起来了,壁炉烧得正旺。班纳特先生端着茶杯靠在扶手椅上。班纳特太太在收拾茶几上的针线。莉迪亚坐在窗边摆弄一条新缎带。凯蒂在旁边看书。一家人都齐了,安安静静的,没人急着走。 玛丽放下手里的茶杯,开口了。“父亲,母亲,有件事想跟你们商量。” 班纳特先生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等着她说下去。班纳特太太的手停了一下,把那卷针线放在桌上,也看着她。 “妈咪,陪我们玩。”面对孩子们的撒娇,白羽是心软的,但是目前的自己不能误了正事。 巨大的金身垂头,俯视着山峰上的秋水仙宫,宛若真的像是一尊佛陀降临人间。 白羽睁开眼睛后自己和雪儿已经到达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这里并不像雪儿说的那样酷暑难耐,也不是天寒地冻,给人的感觉很温和,就像母亲的怀抱。 随后他们相互对视着,下意识的抚摸着自己的手臂和脖子,神情之中,都是露出无比激动的神情。 最温馨的时刻,莫过于在一个悠闲的午后,依偎在‘请勿践踏’的草坪上晒太阳,在别家外秀着恩爱。不过身后的别墅并没有人住,也不用介意会不会有人在后面指指点点地空余恨。 当时说完有黑洞之后,林烨就毫不客气地用灵识覆盖住这些航空母舰,然后除了里面的人,一股脑的全给收进储物戒指当中来了。 如果说恶灵化的黄泉是美的妖异,黑化的美,那郑易这里就是变成疯……狐狸? 突兀的,就在这个时候,邋遢天人的声音从慧觉的耳边响起,仿佛醍醐灌顶一样,将慧觉的意识惊醒。 “六十年,十年晋升一级。这玄虚星的星晶储备不少,太适合星元期修炼了。不过,我给玄虚星挖了六十年的矿。”李冲笑得有些尴尬。 吃饱了以后的怼怼,中气十足,一口气喊出去,怕是十几里外翻过山头都听得到她的喊话了。 林墨寒脑子一片混沌,眼睛看人都是叠叠重重好多重影,那些人的拳头在他的眼里,变成好多个,同时向他袭来,一时没反应过来,脑子慢了好几拍,左脸被人打了一拳,这一拳反而把他打清醒不少。 妈是个过来人,年轻时候没少折腾,后来才明白,那都不是折腾别人呢,都是折腾的自己,好好的日子不过,折腾来折腾去,再好的物件也要散架子了,就比方说你那个梳妆台吧,你看它多结实,肯定花了不少钱的。 “没错呀?是这里呀?”胡淼四下打量着铺子,又打算进里屋里去看看,胡顺唐赶紧闪身过去挡住。 没有想到回国之后,居然有机会可以穿。可是别人穿着是好看,可是自己穿着总觉得有些太过暴露。 这些,其实也是姬发根据自己的经验弄出来的托,要不然,真等这些个消息传到朝歌城,不知道又是猴年马月的功夫,等再传到帝辛耳朵里然后打消发兵的念头,估计黄花菜都要凉了。 “出口只有一个,那就是你们进来的地方。”老者说话的语气听起来不像在撒谎。 只是脑子里却想的是妲己会不会通过珠子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朝歌城,若是知道以后究竟又会是什么样的想法?惊喜还是失望还是别的? “这先看看这个,宇寒又当了封面人物了。”林峰笑着将杂志递了过去。 我确实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从妖瞬的口中说出来,我还是有几分意外,意外的同时,也有一丝丝害怕。 第190章 人手 加德纳舅舅的回信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到的。 玛丽坐在书房里拆开信封。 先看见那张房契,厚实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没细看,翻到最后一页,看见自己的名字——不,是信托的名字。可她认得那几个字底下藏着的是她。 她把房契放在桌上,看加德纳舅舅的信。字迹很急,有几处墨渍晕开了,像是赶着写完要去忙别的事。 “房子已经买下了。布卢姆斯伯里,大英博物馆后 到这时,我的气就不打一处来了,你要迁就缅怀甚至放任是一回事,可现在这个你所谓的旧情人拿了箭想杀你都还无动于衷,是不是还真的想因为愧疚还她一条命?哼,我同意了吗? 只是黑暗之中,那一双冰冷到了极点的眼睛,即便是看不清,冰寒刺骨的目光也够他受的了。 湘湘感觉到怀里的身子一沉,静姝最后的话没有说完,湘湘喊她的名字,再也没有回复,一声一声,当屋外的人也被惊动闯进来时,皇后已经抱着逝去的人失声痛哭。 疯子倒也没就此泄气,而是拿手上的粗管子敲了敲面前那堵石墙,对了,由于事发突然,他从上面滚下来时,那根粗管子竟然没脱手,栽进窟窿后,他就用它当开路先锋的武器了。 这里早已经准备好了九个位置,刚刚是夏末等人使用的,毯子什么的都已经准备妥当,看起来倒是非常的有档次。 “哟!这怎么好意思呢?多谢公子体谅,祝二位白头偕老。”老板看着蓝子天这么善解人意,笑得合不拢嘴。 “哥哥,哥哥真是太棒了。”蓝奕奕高兴的对着蓝诚诚竖起了大拇指,看着哥哥这样勇敢,他也想好好修炼了,要是娘亲和爹爹真的能给他在生一个弟弟妹妹,他才有足够的能力保护的弟弟妹妹的。 之前夏末可是坑了邓朝几次了,看到这货现在这么惨,夏末决定,还是不要自己下手了,让其他人来吧。 “言瑾,我听你大伯父说了。”裴廷清在这时低沉地开口,我的肩膀一震,好半晌缓慢地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目光却在这时转向一面玻璃墙外,只留给我一个好看,却如同今晚的夜色一样苍凉的侧脸。 翠竹传好话后,迅速离开雅间,下楼时余光淡淡瞥了下灯光昏暗的转角,却并未理会,直接便下了楼去。 为什么花蕊无法超越,即便现在三冠王的bang,因为他无法做到,除了花蕊没有人能够做到过。 不一会儿张恒,就和其爸妈从楼上走了下来,不知道张恒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显得很激动,张凡并没有理会他们,而是直接走了出去。 但是这个时候,王凡已经催动灭世领域,从四面八方包围住了华玉龙,向他狠狠地挤压了过去。 在看过了兰陵王那么苦逼悲惨的记忆后,我只觉得现在的自己幸福到了极点。 第二局赛,黑森战队要奋力一搏,如果他们再输了,那是真的输了。所以他们都拿出了自己最为擅长的英雄,打算和cg一决高下。 然后,王凡就将自己的肉身留在了法师塔之中保存,任由主物质界的排斥力将自己的神火和神格从肉身中抽离,重新塑造出了一具由神力构成的神体。 一阵清凉蔓延林清婉的全身,正在抗拒的林清婉软软下来,皮肤变得更加完美无瑕,晶莹剔透。 翁玉玺说了一下坐标,还有胡涛、陈翰、柳水水他们已经去了,不过这个是天级boss有点棘手,也不太合适让太多人知道。 第191章 面试 埃莉诺·莫里斯坐在她租住的那间小屋里。面前摊着两封信。 一封的纸张厚实挺括,边缘烫着金边。是某某伯爵夫人的亲笔。 字迹优美流畅,措辞得体。每一个字都在说“体面”“规矩”“传统”。那位伯爵夫人的宅邸她去看过了。大,很气派。窗帘是天鹅绒的,地毯是波斯来的。银器擦得能照出人影。 老管家病了,退了。他们需要一个新的人。把一切都管起来,和从前一样。 和从前一样。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念到嘴里发苦。 她在那样的宅子里待了二十年。把一切都管得井井有条。把那些规矩刻进骨头里。把那些体面维持得滴水不漏。然后男爵家败了,她出来了。现在又一户这样的人家请她回去。她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 另一封信的纸张薄一些。没有烫金边,没有家族纹章。只有几行字,干净利落。是霍兰德夫人的笔迹。 “莫里斯太太,这位班纳特小姐在伦敦置了房产,需要一个内管家。人很和气,事不多。你在坎贝尔家做了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这点事不在话下。去看看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她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班纳特小姐。不是某某伯爵夫人,不是某某男爵夫人。是小姐。一个年轻姑娘,在伦敦买了房子,需要人管。 霍兰德夫人说“人很和气,事不多”,她信。霍兰德夫人推荐的人,不会差。可她还是犹豫。 她在贵族家里做了二十年。知道那些和气底下藏着什么。那些规矩,那些体面,那些不动声色的挑剔。她太懂了。懂到厌了。 她把那封伯爵夫人的信收起来,放进抽屉里。拿起霍兰德夫人的那封,塞进口袋。站起来,拿起帽子,出门。 公共马车在布卢姆斯伯里停下的时候,她看了看四周。街道不宽,可干净。两旁的房子是乔治亚式的,红砖白窗,整整齐齐的。不像西区那些大宅子那么气派,可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让人舒服的体面。 她找到门牌十七号,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门阶扫得很干净,没有落叶。两边的花圃刚翻过土,种着几株冬青,矮矮的,绿得发亮。篱笆是新修的,漆成深绿色,和红砖墙配在一起,看着很舒服。她深吸了一口气,敲了敲门。 门开得很快。开门的是一个老派的管家,头发花白,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微微欠身。“莫里斯太太?” 她点了点头。他侧身让开。“请进,小姐在等您。” 门厅不大。地面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擦得锃亮,能照出人的影子。左手边是一道楼梯,橡木扶手被岁月磨得光滑,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右手边是一扇半开的门,能看见里面的客厅。 她跟着老管家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老管家端来一杯茶,放在她面前。“小姐一会儿就下来,请稍候。” 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没有喝。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沙发是新的,深绿色的绒面,软软的,靠垫整整齐齐地码着。壁炉是大理石的,雕着简单的花纹,炉膛里没有生火,可打扫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几幅画,可只有两三幅。明显还缺着,空出的位置能看见墙纸上浅浅的色差。书架上有一些书,可大半是空的,等着人来填。 这栋房子还在等人住进来。等那些画、那些书、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空着的地方。她看着那些空着的书架,忽然觉得,这比那些塞得满满当当、什么都不缺的大宅子,更让人安心。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很有节奏,一步一步,稳稳的。她站起来,转过身。 玛丽·班纳特从楼梯上走下来。一只手搭在扶手上,裙摆轻轻扫过台阶。她穿着一件浅灰蓝色的裙子,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软软地贴着锁骨。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脸上没有敷粉,嘴唇上只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 她的脸型是流畅的鹅蛋形,轮廓柔和,没有那种分明的棱角。眼睛是褐色的,不大,可很亮。看人的时候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鼻梁不够挺,这是班纳特太太念叨了一辈子的事。可放在这张脸上,不让人觉得缺了什么,倒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 她的嘴角微微弯着,不是笑。是一种常年坐在角落里、看惯了人来人往之后才会有的从容。 埃莉诺看着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下。不是这个女孩有多好看。是她的眼睛里没有那种——那种她看了二十年的、贵族小姐们与生俱来的、不动声色的挑剔。那目光是平的,像一面湖水。表面安静,底下不知道有多深,可至少,它不刺人。 她连忙行了个礼。“班纳特小姐。” 玛丽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了指沙发。“莫里斯太太,请坐。” 她在对面坐下。目光在埃莉诺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瘦削,颧骨微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裙子是深灰色的,没有褶皱,袖口浆洗得硬挺。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干干净净的。 玛丽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莫里斯太太,您在坎贝尔男爵家做了二十年?” 埃莉诺点点头。“是,小姐。二十年。从女仆做起,后来升了内管家。” 玛丽又问:“那您觉得,管家最要紧的是什么?” 埃莉诺没有犹豫。“让房子转起来。让该做的事有人做,让不该出的事不出。不用主人操心。” 玛丽点了点头,又问了她期望的薪资。埃莉诺说了一个数字,不高不低,是伦敦内管家的行情价。玛丽听完,嘴角弯了一下。“要求不高。不过同工同酬吧,和男管家领一样的年薪。六十镑。” 埃莉诺愣了一下。她在贵族家里做了二十年。知道男管家和内管家的薪水差多少。同样的活,同样的辛苦,男管家拿的钱总是多一些。没有人问为什么,也没有人觉得不对。现在这个年轻姑娘坐在她对面,说“同工同酬”。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点了点头。“多谢小姐。” 玛丽又问:“什么时候可以来工作?” 埃莉诺站起来。“收拾了行李,下午就可以来。”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好。那下午见,莫里斯太太。” 埃莉诺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玛丽还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茶,没有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嘴角弯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上,把那条浅灰蓝色的裙子照得发亮。 埃莉诺转过身,推门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冬青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凉丝丝的。她想起那封伯爵夫人的信,还躺在抽屉里。烫金边的,体面的,规矩的。她不会去拿了。 埃莉诺的行李不多。一只皮箱,一只布包。皮箱的边角磨得发白,铜锁擦得锃亮。她拎着它们从后门进去,沿着窄窄的楼梯上了顶楼。仆人房在最里面,窗户朝北,能看见后巷。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压着一道折痕。 她把皮箱放在床脚,布包挂在衣柜里。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后巷安静,只有一只猫蹲在墙头舔爪子。她站了一会儿,关窗,下楼。 格雷管家正在门厅里擦那盏铜灯,头也不抬。“小姐在厨房。”埃莉诺站在楼梯口,等他下文。他放下布,直起腰,看着她。 “家里三位小姐,只有玛丽小姐才是主人。另外两位——莉迪亚小姐和凯蒂小姐,是来住的,不是来管的。”他顿了顿。“你管好宅子里的事就行,小姐的事,不用操心。”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在贵族家里做了二十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厨房在一楼后面,门半开着。她还没走到,就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是那种吩咐式的、主人对仆人的说话声。是另一种,像是在商量什么。 “糖不要放太多,”玛丽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慢的。“太多了像暴发户。味道一定要均衡。” 埃莉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玛丽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木勺,正从锅里舀出一小块肉,吹了吹,放进嘴里。她嚼了嚼,眉头微微皱着,又松开。“再收一点汁。” 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围着白围裙,手忙脚乱地搅着锅里的东西。玛丽把木勺递给她,转过身,看见埃莉诺站在门口,嘴角弯了弯。“莫里斯太太,来了。” 埃莉诺走进去,行了个礼。“小姐。” 玛丽指了指灶台上的盘子。里面盛着几块红亮亮的肉,酱汁浓稠,裹在肉上,泛着油光。“尝尝。” 埃莉诺愣了一下。她在贵族家里做了二十年,主人让她尝菜还是头一回。她接过玛丽递来的叉子,叉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甜。不是那种腻人的甜,是先在舌尖上化开,然后被肉的咸香压住,再被酱汁里一点若有若无的酸提起来,一层一层地散。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嚼了嚼那点余味。老实说,她觉得挺好吃的。可她没说话,只是把叉子放下,点了点头。“很好。”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里有一点什么,像是看穿了她在想什么。“糖放得不多,可你觉得甜。是不是?” 埃莉诺没有回答。玛丽没有追问,转过身,继续看那锅肉。埃莉诺站在旁边,看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酱汁,心里那点疑惑还在。甜味那么稀有,那么奢侈。多放些怎么就暴发户了。她在坎贝尔男爵家二十年,逢年过节、宴请宾客,厨房里做甜点的时候,糖是一把一把地放的。夫人吃了,说这才体面。 外面传来门响,然后是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走廊都能听见。莉迪亚和凯蒂从外面回来了,大包小包的。莉迪亚手里拎着三四个纸袋,凯蒂抱着两只盒子,两个人跌跌撞撞地走进厨房。 “玛丽!你看我买了什么!”莉迪亚把纸袋往桌上一堆,翻出一卷浅紫色的缎带,在手里抖开,对着光看。“好不好看?” 玛丽看了一眼,点点头。“好看。” 莉迪亚又翻出一块碎花布料,在胸前比了比。“这个做裙子怎么样?”玛丽又点了点头。“不错。” 莉迪亚这才注意到站在角落里的埃莉诺,愣了一下,转头看玛丽。“这是?” “莫里斯太太,内管家。”玛丽说。 第192章 懦夫 莉迪亚眨了眨眼,上下打量了埃莉诺一番。那目光里有好奇,没有审视。像一只小鸟看见新来的同伴,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就飞过去了。 “莫里斯太太好。”她说,又低头翻她的纸袋。 凯蒂跟在后面,也轻轻叫了一声“莫里斯太太”。声音很小,可很认真。 埃莉诺行了个礼,没有说什么。她看着那两个年轻姑娘。一个叽叽喳喳地翻着缎带和布料,一个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帮她理那些散落的纸袋。 她们和她们的主人一样。眼睛里没有那种——那种她看了二十年的、不动声色的挑剔。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栋房子虽然空了些,可有些东西,已经满了。 晚餐的时候,埃莉诺和仆人们坐在厨房的长桌边。 格雷管家坐在她对面。厨娘坐在旁边。还有一个年轻的女仆,是新来的,怯生生的,不怎么说话。 菜端上来了。红烧肉,白切鸡,一碗鱼丸汤,一碟炒时蔬。 埃莉诺叉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的。不是那种在厨房里尝到的、被酱汁裹着的甜。是另一种,淡淡的,在舌尖上绕一下,就被肉的咸香带走了。然后是姜的辛,然后是酱的醇。一层一层地散开。散到最后,什么都没留下。可你觉得嘴里满满的。 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夹了一块。 这块的甜更淡了,淡到几乎感觉不到。可肉的味道更浓了。浓得像它在锅里炖了一整个下午,把那些姜、那些酱、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东西都吸进去了,吸得饱饱的。然后在她嘴里慢慢化开。 她忽然明白了玛丽说的那句话——“味道一定要均衡”。 不是不放糖,是不让糖抢了别的味道。甜在那里,可你看不见它。尝得出它,可它不声不响的,把别的味道都托起来。让肉更香,让鸡更鲜,让汤更清。 她低着头,慢慢地吃着,没有说话。格雷管家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完最后一块肉,她把筷子放下,端着那碗鱼丸汤,慢慢地喝。汤是清的,鱼丸是白的,浮在汤面上,像几朵小小的云。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看着对面墙上那盏跳动的烛火。 想起下午在厨房里,玛丽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说“味道一定要均衡”。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邀请函是玛丽在厨房里盯着那锅红烧肉收汁的时候想起来的。 她放下木勺,擦了擦手,走到书房里铺开信纸。写了几行,又划掉。又写,又划掉。 最后只留了几句话:“拜伦勋爵台鉴,新居落成,略备薄酒,恭候光临。若蒙赏面,请于三日后午时惠临。玛丽·班纳特谨上。” 她没有说为什么请他,没有说想谈什么。只是请他吃饭。 她知道他会来。 拜伦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酒和一盆花。酒是波尔多的,花是白色的,小小的,挤在一个陶盆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他把酒递给开门的埃莉诺,把花递给迎出来的玛丽。歪着头,嘴角弯着。“新居落成,总该带点什么。” 他的目光在门厅里转了一圈。落在那几幅还没挂满的画上,落在那排空了大半的书架上。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一些。“还空着。慢慢填。” 玛丽把花接过来,递给旁边的女仆。“总要住进来,才知道缺什么。”她侧身让开,把拜伦引进去。 莉迪亚和凯蒂站在客厅门口。一个大大方方地行了个礼,一个安安静静地跟在后面。 拜伦看了她们一眼,朝莉迪亚点了点头。“莉迪亚小姐。”又朝凯蒂点了点头。“凯瑟琳小姐。”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来的男人。觉得他和画册上那些诗人不太一样。画册上的诗人都板着脸,他不板着脸。可他比板着脸的人更让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饭菜是玛丽盯着厨娘做的,比平时保守了些。 拜伦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你在伦敦住下来,那些餐馆怕是要关门了。”玛丽笑了笑,没有接话。 莉迪亚倒是想接,可她看了看玛丽,又看了看拜伦,把话咽回去了。凯蒂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饭后,拜伦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玛丽。“请我来,不只是吃饭吧。” 玛丽放下茶杯,站起来。“去书房说话。”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莉迪亚和凯蒂一眼。“你们先去歇着。” 莉迪亚点了点头,看着玛丽和拜伦一前一后上了楼,看着那扇书房的门关上。才转过头,凑到凯蒂耳边。“你说,他们谈什么?” 凯蒂摇了摇头。 莉迪亚还想说什么,埃莉诺从厨房里走出来,端着两杯茶,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莉迪亚一眼。那目光不重,可莉迪亚的脚像被钉住了,没敢跟上去。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埃莉诺上了楼,看着那杯茶被送进书房,看着门又关上。她什么也没听见,可她觉得,那扇门后面,有什么大事。 书房里,拜伦站在窗前,背对着玛丽。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得发亮。他没有回头,只是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看着那几株刚种下的冬青。 “你怎么知道的?” 玛丽在他身后坐下,没有绕圈子。“你的事,谁不知道。诗里写着,信里写着,报纸上写着。你要去希腊,谁都知道。” 拜伦没有转身,可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没笑。“所以呢?你要劝我别去?” 玛丽没有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拜伦没有动。 玛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遥远东方,有一个最强盛的国度。那里的皇帝有一个儿子,是太子,是皇位的继承人。他从小聪明,能干,什么都好。”她顿了顿。“后来他瘸了。” 拜伦的肩膀僵了一下。 玛丽没有停。“他接受不了。他觉得自己完了,不配当太子了。他开始自暴自弃,和不该来往的人来往,做不该做的事。最后,他失去了皇位,在流放的地方,病死了。”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拜伦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窗外的阳光移过来,落在他手上。他那双手搭在窗台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笑。那笑容很难看,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没有光。“很有趣的故事。” 他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整了整袖口。“如果没什么别的事,我先回去了。还要收拾行李。” 他往门口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一瘸一拐的。可他走得很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他拉开门把手的时候,玛丽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是个懦夫。” 拜伦的手停在门把手上,没有动。 “你一辈子都在逃。”玛丽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水流,看不见,可它在流。“你逃那些债主,逃那些绯闻,逃那些在背后议论你的人。你以为换一个地方,就能换一个自己。” 拜伦的手在发抖。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的脸,可她看见他的耳朵红了,红得发烫。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压什么。 “你够了。”他的声音很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他慢慢转过身。面色通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身体在微微发颤。他看着玛丽,那双眼睛里有火,烧得旺旺的,可他压着,压得手指都在抖。 “玛丽·班纳特,你要不是一个女人——”他顿住了,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悬在空气里,像一把没落下来的刀。 玛丽没有被那半句话吓住。她看着他,看着他发红的眼眶,看着他发抖的手指,看着他压了又压、压不住的那些东西。 “你从小被母亲虐待。被那些庸医用错误的法子治你的腿,治得你痛不欲生。你长大以后,到处撩拨那些女孩,一个又一个。不是你喜欢她们,是你想证明自己。证明自己不是那个没人要的瘸子。” 拜伦的脸白了,白得像纸。那些光从他脸上褪下去,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的骨头。 玛丽的声音没有停。“你的诗里全是那些残缺的人。曼弗雷德在阿尔卑斯山上独行,该隐被上帝诅咒,恰尔德·哈罗德在欧洲流浪。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我看得出来。你写的不是他们,是你自己。” 拜伦站在那里,像被人剥光了衣服。那些他藏了一辈子的东西,那些他以为没人看得见的东西,被她一句话一句话地翻出来。摊在阳光底下,无处可藏。 “你想去希腊,想当英雄,把生死抛到脑后。你以为死在战场上,就不用再面对这些了。是不是?” 玛丽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他矮,可她仰着头看他,那目光不躲不闪。 “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可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她的声音轻了些,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你是身体瘸了,难道你的灵魂,也要跟着残缺吗?” 拜伦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可什么都没说出来。那双眼睛里的火烧尽了,只剩下灰。灰底下还有一点红,是余烬,还在烧,可烧不旺了。 “我想说的,就这些。你好好想想吧。” 玛丽退后一步,没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小小的花园。阳光落在冬青上,绿得发亮。 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慢,一瘸一拐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门开了,又关上了。 她没有回头。 玛丽曾经读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那位诗人和拜伦都给人孤独、敏感的映像。那时候她上学没有读懂海子。在英国生活这么多年之后,她懂了。因而不愿再见到一桩悲剧。 走廊里,莉迪亚站在楼梯口,伸着脖子往书房的方向看。 她什么也没听见,可她看见拜伦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白得吓人,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又像没哭。 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步子不稳,在楼梯口扶了一下墙,又松开,往下走。一瘸一拐的,比来的时候更明显了。 莉迪亚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半天没动。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轻声问:“怎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小声说:“玛丽把那个男爵骂了。骂得他脸都白了。” 凯蒂愣了一下,也小声问:“骂什么了?” 莉迪亚摇摇头。她没听清。可她看见拜伦出来时的样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像是一个被骂了的人。倒像是被人从梦里叫醒了,醒了才发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 她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上,抱着枕头,想了一会儿。 那个男爵,那么高的身份,那么大的名气。来了家里,被玛丽骂成那样。她以后可得好好听话,别惹玛丽生气。她不想被那样骂。她怕被那样骂。不是因为凶,是因为——她想了想,是因为那些话,会钻进心里去,拔不出来。 她打了个寒颤,把枕头抱紧了些。 书房里,玛丽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片冬青。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话有没有用。也许有用,也许没有。也许拜伦还是会去希腊,还是会死在那里。 可她说了。 那些话,总得有人说。 第193章 改变 约翰·霍布豪斯是在伦敦的一个俱乐部里见到拜伦的。那天下着雨,窗玻璃上淌着一道一道的水痕,把街对面的煤气灯晕成一片昏黄。 拜伦坐在壁炉边的扶手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不是酒。霍布豪斯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好几秒,才走进去。 他在对面坐下,叫了一杯白兰地,靠在椅背上,盯着拜伦看。 “你变了。”拜伦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哪里变了?” 霍布豪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拜伦的脸,那张脸还是白的,可那种白不一样了。 以前是那种病态的、被酒精和失眠泡出来的白,现在是另一种,像是洗过了,干净了,可底下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你多久没喝酒了?”他问。拜伦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嘴角弯了一下。“有一阵子了。”霍布豪斯没有追问,只是叫来侍者,让他把那杯白兰地撤了,换了一杯茶。两个人坐在壁炉边,听着雨打在玻璃上的声音,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拜伦放下茶杯,开口了。“我在准备。”霍布豪斯看着他。“准备什么?”“去希腊。” 拜伦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很久的事。“船下个月就开。先到热那亚。”霍布豪斯没有说话。他知道拜伦要去希腊,所有人都知道。 可亲耳听见他说出来,是另一回事。他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你那些债呢?那些女人呢?你那个女儿呢?” 拜伦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焰。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我总得做点什么。”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些雨丝,落在窗玻璃上,留不下痕迹。 霍布豪斯看着他,忽然问:“发生了什么?”拜伦没有回答。霍布豪斯又问:“是你姐姐的事?” 拜伦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嘴角往上翘着,可眼睛没有光。“和姐姐没关系。有人骂我懦夫。” 霍布豪斯愣了一下,然后呛了一口茶。“谁?你没给他丢手套?” 拜伦哼了一声。“玛丽·班纳特。” 霍布豪斯的茶差点喷出来。他放下杯子,擦了擦嘴,看着拜伦那张又恼又无奈的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收都收不住。“厉害啊,”他说,“我们认识你这么多年,谁不知道你那个脾气。可只有她敢。” 拜伦没好气地盯着他,那目光里有恼,可恼底下有什么东西,软了。“她骂我懦夫。” 霍布豪斯收起笑,看着他。拜伦的目光落在壁炉里,那些火焰在跳,红的,黄的,蓝的,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天在书房里的话,一句一句地说出来。说那个遥远东方的太子的故事,说那些关于跛足的、关于逃避的、关于灵魂残缺的话。 他说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手指搭在椅子扶手上,指节泛白。 霍布豪斯听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他看着拜伦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忽然笑了。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另一种,轻轻的,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也许正是因为还没熟悉到要留情面,才能骂醒你呢。” 拜伦愣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霍布豪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这一次,眼睛里有光。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窗外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茶几上,把那只白瓷茶杯照得发亮。拜伦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他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屋顶,站了很久。霍布豪斯没有催他,只是坐在那里,端着那杯凉茶,等着。 拜伦没有回头,可他的声音从窗前传过来,很轻。“你知道吗,她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恨她。恨她把那些东西翻出来,摊在太阳底下,让我没处躲。” 他顿了顿。“可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想她说的话,想那个瘸了的太子,想我这一辈子。”他转过身,看着霍布豪斯。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那件深色的外套照得发亮。 “她说得对。我逃了一辈子。从英国逃到瑞士,从瑞士逃到意大利,从意大利逃到希腊。我以为是去当英雄,可其实还是在逃。”他的声音有些哑,可没有停。 “她说,世界上有缺陷的人那么多,只有很少的人能学会和自己的缺陷和解。我是身体瘸了,难道灵魂也要跟着残缺一辈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霍布豪斯,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亮的,不是那种被酒烧出来的亮,是另一种,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拜伦开口了,轻了些,可更稳了。“我想明白了。希腊我还是要去。” 霍布豪斯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拜伦的目光落在杯子里那片浮沉的茶叶上,看着它沉下去,又浮起来,又沉下去。“不是去当战士。我这条腿,上不了战场,也帮不了他们打仗。可我能写。把那些人的反抗写下来,让欧洲人看见。也许能争取更多的支持。” 他抬起头,看着霍布豪斯,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眼睛里有光。“我总得做点什么。” 霍布豪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收都收不住。“这就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可很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两个人坐在壁炉边,谁也没有说话。可那种安静和下午的不一样了。下午的安静是沉的,压着东西的。现在是轻的,像那些雨后的空气,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用藏。 拜伦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低着头,不看霍布豪斯。“我该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霍布豪斯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拜伦的嘴唇动了动,又闭上,又动了动。“可我不好意思去。”他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发烫,像他这个人难得露出的那点窘迫。“明明是个小丫头,说话却吓人得很。” 他嘟囔着,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人揭了短又不好意思承认。 霍布豪斯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的时候,拜伦也是这样。明明被人说中了心事,嘴上不肯认,耳朵先红了。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没有被那些东西压垮,还会红耳朵。现在他又红了。 霍布豪斯靠在椅背上,看着拜伦那张又窘又恼的脸,嘴角弯着。“当初收到你的信,说要去希腊,我担心得很。怕你去了就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现在你想明白了,我也就放心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窗外的夕阳。那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深了些,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做一个更好的自己,并不需要做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只要下定决心,随时都可以改变。”他转过头,看着拜伦。“你欠班纳特小姐的,我们也欠她一个人情。” 拜伦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惊讶,也有一点什么,像是被人说中了什么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事。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他那种惯常的、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调子。“那她岂不是骂了我一顿,还赚大了?” 霍布豪斯也笑了。“班纳特小姐自然是精于投资的。和你这个欠了一屁股债的家伙,可不一样。” 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她作家身份暴露之后,股票交易市场那边,忽然传出风声。说班纳特小姐让她舅舅多次买入运河、康沃尔的铜矿,还有南美的矿业股票,赚得盆满钵满的。”他看了拜伦一眼,嘴角那笑意深了些。“你要是缺钱,说不定可以去找她借呢。” 拜伦愣了一下,然后哼了一声。“我哪里来的脸,找小姑娘借钱。” 他的声音闷闷的,可底下没有恼,只有一种被人戳了痛处之后的、认了命的无奈。“还是慢慢写书还吧。”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改成分成合同就是了。版税分成,才有机会还上那些债。” 霍布豪斯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拜伦那些债。那些年挥霍的、赌的、养情人的、出版诗集的,加起来够普通人家吃几辈子。 他也知道拜伦从来没认真想过怎么还。他只是一直逃,要逃到意大利,逃到希腊,以为逃得够远,那些债就追不上他了。 可现在他坐在这里,说“改成版税分成”,说“慢慢还”。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可他的眼睛是定的,像是终于想好了,不逃了。 霍布豪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早就凉了,可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窗外的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天边一抹淡淡的金,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很近。 拜伦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忽然说了一句:“约翰。”霍布豪斯看着他。 “我会回来的。”拜伦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的事。“这次,我会回来。” 霍布豪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拜伦,看着那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的脸,看着那双不再闪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点淡淡的笑。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剑桥,拜伦还是个年轻人,站在剑河边,说他要写诗,要成为英国最伟大的诗人。那时候他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 他点了点头。“好。”只有这一个字,可够了。 拜伦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他看了霍布豪斯一眼,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可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一瘸一拐的,可这一次,那步子没有犹豫,稳得很。 霍布豪斯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可他咽下去了。他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远处有一辆马车驶过,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被路灯照亮的街道,站了很久。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 第194章 学徒 半个月,够莉迪亚把伦敦逛熟了。 她拉着凯蒂,从摄政街逛到牛津街。从牛津街逛到邦德街。每一家绸缎铺子都要进去摸一摸料子。每一家帽子店都要停下来看看橱窗。她记不住那些街道的名字,可她记住了哪家的缎带颜色最正。哪家的蕾丝花样最新。哪家的帽子做得最时新。 凯蒂跟在后面,腿都走细了。可她没有抱怨。只是每天晚上回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坐在沙发上,把鞋子脱了,悄悄地揉脚。 玛丽看在眼里,没有催。 等莉迪亚把皮卡迪利大街的橱窗都看了一遍。把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都装进脑子里了。她才在一个下午,放下手里的笔,走到莉迪亚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走吧。带你去见一个人。” 莉迪亚从床上跳起来。裙子上的缎带被她坐皱了,她也不管。只是跑到镜子前,理了理头发,又理了理领口。 “去哪儿?” 玛丽靠在门框上,看着她那副又兴奋又紧张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皮卡迪利大街。一家裁缝店。我常去的那家。店长叫珍娜,手艺好,人也精。我带你见见她。” 莉迪亚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着玛丽。 “你是说——” 她没有说下去,可她的眼睛亮了。 玛丽点了点头。“你不是想学手艺吗。先去看看,人家要不要你。” 珍娜的裁缝店在皮卡迪利大街靠东边的那段。 门面不大,可橱窗里摆的东西件件精致。一条浅紫色的裙子立在中间,缎面上绣着细密的银线,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的。旁边是一顶帽子,浅粉色的,帽檐缀着一圈蕾丝,像清晨的雾裹在花瓣上。 莉迪亚站在橱窗前,脸都快贴上玻璃了。凯蒂站在她旁边,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才回过神来。 玛丽推开店门,铃铛响了一声。 店里很安静。空气里飘着布料和薰衣草的味道。靠墙的架子上码着一匹一匹的绸缎,深的浅的,素的艳的,像彩虹切片似的码在那里。 一个高挑的女人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细的手腕。她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别着一枚银质的发夹。脸上没有笑,可那双眼睛在看见玛丽的时候,亮了一下。 “班纳特小姐。”她走出柜台,迎上来。“您有些日子没来了。新到的料子,有几匹很适合您,要不要看看?” 玛丽笑了笑。“珍娜,今天不是来买料子的。” 她侧过身,让出站在身后的莉迪亚。“这是我妹妹,莉迪亚。另一个是凯蒂。” 珍娜的目光落在莉迪亚身上。从她头上的帽子看到脚上的鞋。不快,可很仔细。 那目光不重,可莉迪亚觉得自己像是被一根尺子量过了,从头到脚,一寸都没漏。她没有躲。站在那里,让珍娜看。手垂在身侧,没有攥裙摆,没有绞手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 珍娜看完了,嘴角弯了一下。“班纳特小姐的妹妹,长得真好看。” 玛丽没有接这句夸。她看着珍娜,语气很平。“她想学手艺。我带来给你看看。行的话,先让她试试。” 珍娜没有立刻回答。她又看了莉迪亚一眼。这一次不是打量,是在想。在想这个细皮嫩肉、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姑娘,能不能吃这碗饭。 她伸出手,握住莉迪亚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白的,细的,没有一个茧子。她用手指按了按指尖,又松开。 莉迪亚被她看得有些紧张,可她没缩手。只是站在那里,让珍娜看。 珍娜松开她的手,没有立刻说话。她看了玛丽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犹豫,也有一点好奇。 “班纳特小姐,您家是乡绅。好好的小姐,怎么想起来让她学这个?做匠人,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玛丽没有急着回答。她看着珍娜,想了想,才开口。 “你听说过列文虎克吗?” 珍娜摇了摇头。 “一个荷兰人。几百年前的事了。”玛丽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他原本是个看门的,没事就磨镜片。磨了一辈子,把镜片磨到最好。后来他用那些镜片做了显微镜,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水里有小虫子,血里有小东西在动。那些人活了那么久,从来不知道那些东西在那里。是他让他们看见的。” 她顿了顿,看着珍娜。“他把一门手艺做到了极致,就成了艺术。做帽子,做裙子,也是一样的。能把一件事做到最好,就不是什么不体面的事。” 珍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是另一种,很短,可很真。 “班纳特小姐,您说话,总是跟别人不一样。” 玛丽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珍娜,等她的回答。 珍娜转过头,看了莉迪亚一眼。“先来试试。学徒工,从打扫铺面、整理料子开始。能吃苦就留下,吃不了苦就回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莉迪亚听出来了,那不是拒绝,是给了一条缝。 莉迪亚的眼睛亮了。亮得像她在橱窗里看见那条浅紫色裙子的时候。她正要说什么,玛丽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珍娜。”玛丽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可底下有什么东西,沉了一点。“我这妹妹,长得漂亮。你也看见了。” 珍娜看着她,嘴角那点笑意还在,可眼睛里的光收了。换成了一种了然。 玛丽没有绕弯子。“可别让那些坏小子骗了去。你这里来来往往的客人多,那些贵族家的事,你比我们清楚。多给她讲讲,让她也长长心眼。” 珍娜看了玛丽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不是惊讶,是那种——一个人说了一句她早就知道会说的话,她等着的,终于等到了。 她笑了。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是另一种,很短,可很真。 “班纳特小姐,您这个妹妹,有您这样的姐姐,还用怕被骗?”她看了莉迪亚一眼,那目光里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打量,是承诺。“您放心。我这儿的人,我盯着。那些不三不四的客人,进不了我的门。” 玛丽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谢谢,可她的肩膀松了一点。 莉迪亚站在旁边,听着这些话,脸红了。不是那种被人夸好看的红,是另一种,从心里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红。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被珍娜翻来覆去看过的手。白白的,细细的,什么都没做过。可她想用它们做点什么。 她攥了攥手指,又松开。 “珍娜太太,”她抬起头,声音不大,可很稳。“我不怕吃苦。我姐姐说过,有灵气的人,不能烂在乡下。我想试试。” 珍娜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莉迪亚的肩膀。 “明天来。早一点。我带你认认铺子。” 莉迪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睛亮了。那点亮,比她在皮卡迪利大街逛了半个月、看见的所有橱窗里的光都亮。 凯蒂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莉迪亚那副又紧张又兴奋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伸出手,悄悄握了握姐姐的手。莉迪亚没有回头,可她握紧了。 走出裁缝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皮卡迪利大街的石头路照成淡金色。 莉迪亚走在前面。步子比来时快了些,轻了些。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小鸟,翅膀还没张开,已经在扑棱了。 凯蒂跟在后面。玛丽走在最后。 她看着莉迪亚的背影。看着她那头被风吹乱的头发,看着她那条被坐皱了的缎带,看着她走得又快又急、恨不得明天马上就来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珍娜会照顾好她的。那些坏小子进不了那扇门。那些贵族家的事,珍娜比谁都清楚。她会讲给莉迪亚听,让她知道这世界上不是只有好看的缎带和漂亮的帽子。还有那些藏在光鲜底下的、看不见的东西。 莉迪亚该知道了。 几日后莉迪亚晚上回来的时候。她推开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露出几块花花绿绿的料子。 她换了鞋,把布袋子往茶几上一放,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累死了。”她说,可眼睛是亮的。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今天学什么了?” 莉迪亚没有回答,只是把那只布袋子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块浅粉色的绸缎,一块深紫色的厚料子,还有一小卷羊毛织物,深灰色的,厚实,摸着有些糙。 她把它们一块一块摊在茶几上,整整齐齐地排开。 “这是法国里昂来的,”她拿起那块浅粉色的绸缎,对着烛光抖开。那层柔和的光泽在布面上流淌,像水面上的油花。 “你们看这光泽,这垂坠感。里昂的织机是最好的,经纬密度高,摸上去滑,可又不觉得薄。那些贵族太太们订做舞会裙子,点名要里昂的料子。一块料子够普通人家吃半年,可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舞会上有没有人穿得比她们好。” 她把那块绸缎放下,又拿起那块深紫色的。料子厚实些,光泽内敛,不张扬。 “这是远东来的。丝绸的底子,可纹样是那边的风格。你们看这花纹——不是咱们这儿常见的玫瑰、蔷薇,是牡丹,是缠枝莲。传教士带回来的,教会的人不喜欢,说太花了。可那些太太们喜欢。她们没见过牡丹,觉得新鲜。一块料子上织着另一个国家的花,穿在身上,像是在说——我去过那里,或者,我想去。” 她把两块料子并排放在茶几上,手指从布面上轻轻拂过。“法国的好,是那种你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好。亮,滑,体面。远东的好,是藏着的。你要看很久,才知道它好在哪儿。” 她又拿起那块深灰色的羊毛料子。“这是约克郡来的。那边的羊毛好,羊多,草好,羊毛纤维长,织出来不容易起球。乡下那些佃农穿的那种,粗,硬,扎脖子。可这种不一样,是给体面人穿的。看着朴素,可暖和,耐穿。那些去苏格兰打猎的先生们,最爱这种。在土里滚一圈,拍一拍,又是体面的。” 凯蒂坐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她很少见莉迪亚这样——不是叽叽喳喳地说那些缎带有多好看、帽子有多时新,是认认真真地讲,一块料子从哪里来,怎么织的,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 她的手还是那双白白的、细细的手,可她摸料子的时候,手指变得不一样了。以前是挑,现在是认。每一块料子到她手里,都要被翻来覆去地看,看光泽,看织法,看经纬密度。 她说这是珍娜太太教的——“料子不会说话,可它会告诉你它是怎么来的。” 第195章 长进 玛丽从书房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莉迪亚坐在茶几前,把那几块料子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里昂的纬线密,远东的纹样活,约克郡的羊毛暖”。她像是一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念得认真,念得欢喜。 玛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些日子,辛苦吗?” 莉迪亚的手停了一下。她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块约克郡的羊毛料子,看了一会儿,才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像是把那些苦都咽下去了、然后觉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光。 “有些累。”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站一天,腿肿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有些客人,难应付得很。嫌料子不够滑,嫌颜色不够正,嫌手工不够细。挑了半天,什么都不买。珍娜太太说,这种人最多,不用生气。她们是来学样子的,今天不买,明天也会买。” 她把羊毛料子放下,叠好,放回布袋子里。“可我不觉得苦。能学到这么多东西,是在乡下待着做不到的。在朗博恩,我只知道缎带要挑亮的,帽子要挑新的。我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怎么做的,好在哪儿,不好在哪儿。现在我知道了。知道了,就回不去了。” 凯蒂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莉迪亚把那些料子一块一块叠好,码进布袋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双白白的、细细的手,现在指尖有了几道针眼印子,可还是细的。珍娜太太说了,摸丝绸的手,不能糙。莉迪a每天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比在朗博恩的时候还仔细。 她忽然开口了。“那到时候学成了,可要让我们的裁缝大师,给姐姐们做些漂亮衣服。” 莉迪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亮亮的,和以前在朗博恩收到新缎带时不一样。以前是欢喜,现在是另一种。像是被人看见了、被人认可了、被人说“你行”的时候,才会有的光。 “包在我身上。”她拍了拍那只布袋子。“等我出师了,给简做一条法式绸裙,给伊丽莎白做一件约克郡羊毛外套。给你——”她看了凯蒂一眼,“给你做一条远东丝绸的裙子。牡丹花的。你穿肯定好看。” 凯蒂的脸微微红了。“我又不出门,做那么好的裙子做什么。” 莉迪亚理直气壮地说:“不出门就不能穿好看裙子了?穿给自己看不行吗?” 玛丽看着她们,嘴角弯着。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布袋子上,落在那块浅粉色的法国丝绸上,落在那块深紫色的远东绸缎上。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莉迪亚还小,趴在她膝上,说“玛丽,我长大了要穿最漂亮的裙子”。现在她长大了,她不只是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她要做最漂亮的裙子。 “莉迪亚,”玛丽开口了。“别忘了给家里写信。母亲念叨你好几次了,说你在伦敦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被人欺负。” 莉迪亚从布袋子里抬起头,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母亲是怕你把我拐卖了吧?” 玛丽也笑了。“差不多。她说你再不写信,她就要亲自来伦敦找你了。” 莉迪亚把那块远东丝绸小心地放回布袋子里,拍了拍。“我今天就写。告诉母亲,我在伦敦过得很好。珍娜太太对我很好,客人们虽然难应付,可我不怕。我的手被针扎了好几次,可珍娜太太说了,摸丝绸的手不能长茧,我每天都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我学会了认料子,知道法国丝绸和远东丝绸的区别,知道约克郡的羊毛好在哪儿,知道伦敦西区的裁缝铺用的蕾丝是从哪里来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告诉她,我不会被拐卖的。我在学本事。等我学成了,回去给她做一条最好的裙子。” 凯蒂在旁边轻声笑了。“母亲穿那么好做什么?她又不出门。” 莉迪亚理直气壮地说:“不出门就不能穿好裙子了?穿给自己看不行吗?” 玛丽和凯蒂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只布袋子上,落在莉迪亚嘴角那点弯弯的弧度上。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着两个姐姐笑,自己也笑了。 她不是那个追着红制服跑的小丫头了。她是莉迪亚·班纳特,珍娜太太的学徒,未来的裁缝。她会在皮卡迪利大街的裁缝铺里,从早站到晚,手指被针扎了一次又一次。可她的手不会长茧,因为要摸丝绸。她每天用温水泡手,擦羊脂膏,比在朗博恩的时候还仔细。 她会把那些料子一块一块摸过去,认过去,记过去。然后有一天,她会做出最好的裙子。给简,给伊丽莎白,给凯蒂,给玛丽。给母亲。给那些她还没见过、可她相信会来的人。 *** 平淡的日子没过多少天。 玛丽正坐在书房里写信。笔尖蘸了墨水,刚写下“亲爱的莉齐”几个字。窗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纸上,把那些字照得发亮。她想着,该让伊丽莎白来坐坐了。姐妹几个好些日子没聚齐了。 信还没写完,楼下就传来敲门声。很急,咚咚咚的,不像平时那样有节奏。玛丽放下笔,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埃莉诺已经开了门,门外站着伊丽莎白。 她的帽子歪了,披肩也没系好,一头搭在肩上,一头拖在臂弯里。脸是白的,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跑急了、喘不上气的白。她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看见玛丽从楼梯上下来,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哑。 “玛丽。” 玛丽快步走下去,扶住她的手臂。她的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玛丽把她领进客厅,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埃莉诺已经端了茶来,伊丽莎白接过去,喝了一口,烫着了,皱了皱眉,还是咽下去了。她把茶杯放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 “约翰的父亲,”她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没有熬下去。今天凌晨走的。” 玛丽接过那封信,没有拆。信封是白色的,边缘有一道黑边,是丧礼用的那种。她认得那封信的样式。她把它放在茶几上,看着伊丽莎白。她的眼睛红了,可没有哭。不是不想哭,是还没到哭的时候。事情来得太急,人还在忙着,顾不上哭。 “葬礼定在三日后,”伊丽莎白说,声音稳了些,可那层稳底下,是脆的,一碰就碎。“约翰让我来告诉你。请你代表娘家人参加。顺便叫上加德纳舅舅和舅母。” 玛丽点点头。“好。” 伊丽莎白站起来,理了理歪了的帽子。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把它压住了。“我得回去了。家里还有好多事。约翰一个人忙不过来。” 玛丽送她到门口。伊丽莎白上了马车,掀开窗帘,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那不是求助,不是诉苦,是那种——一个人站在很重的东西面前,知道自己扛得住,可还是想看一眼亲人的光。马车拐过街角,消失在路的尽头。 玛丽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湿气。她转身进屋,走到茶几前,把那封白边黑字的信拿起来,没有拆,放进抽屉里。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 她走回书房,坐下来。桌上那张信纸还摊着,“亲爱的莉齐”几个字还在那里,墨迹早就干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那封信,暂时不用写了。 她想了想。莉迪亚和凯蒂没有见过赫歇尔家的人。葬礼上人多事杂,她们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倒是不必参加。她站起来,走到楼梯口,朝楼上喊了一声。 “凯蒂,莉迪亚,下来一下。” 凯蒂先从房间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莉迪亚跟在后面,围裙还没解,手指尖红红的,沾着几根线头。两个人站在楼梯口,看着玛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三日后有个葬礼,”玛丽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赫歇尔家的。伊丽莎白来过了,请我代表娘家人去。莉迪亚,凯蒂,你们留在家里。” 莉迪亚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凯蒂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有些事不用问。 玛丽转过身,走回书房。她拿起羽毛笔,铺开一张新的信纸,开始写信。写给加德纳舅舅。字迹很稳,一笔一画,不急不慢。 “舅舅,舅母,三日后赫歇尔家有葬礼,伊丽莎白请我们代表娘家人参加。届时我来接你们。”她写完,把信折好,封口,叫来仆人送出去。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光,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书桌前,把那张没写完的信纸从抽屉里取出来,展开,看了一遍。 “亲爱的莉齐”,那几个字还在那里。她拿起笔,在后面添了一句:“等忙完了,我去看你。” 她把信折好,放回抽屉里。和那封白边黑字的信放在一起。一个在左,一个在右。她关上抽屉,站起来,吹灭蜡烛。 第196章 葬礼 马车从布卢姆斯伯里出发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街道两旁的煤气灯晕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 玛丽坐在车厢里。对面是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三个人都是一身黑。 加德纳舅舅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白得发亮。他的手放在膝上,手里捏着帽子。一句话也没说。 加德纳舅妈坐在他旁边。穿一条深黑色的羊毛裙。没有蕾丝,没有缎带。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胸针。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玛丽穿的是那条深灰色的裙子。她找不到全黑的。这是她能拿出来的最深的颜色。领口系了一条黑色缎带,压住了那点灰。手套是黑的,帽子是黑的,鞋也是黑的。她站在镜子前看过,觉得勉强过得去。可坐在加德纳舅妈旁边,那点灰就显出来了。 加德纳舅妈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披肩往她那边拉了拉,遮住了她半边肩膀。 马车出了城,雾渐渐散了。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灰黄色的,一直延伸到天边。远处的树丛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像一只一只张开的手指。 玛丽靠在座位上,望着窗外。脑子里想着伊丽莎白那天来送信的样子——帽子歪了,披肩没系好,脸是白的。她那时候说“约翰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在葬礼就在今天了。 温莎的教堂比伦敦的小,可更旧。石头墙被风雨侵蚀了几百年,灰扑扑的。窗户又高又窄,彩色玻璃在晨光里透出暗暗的红和蓝。 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什么。 玛丽下了马车,跟着加德纳舅舅往里走。门口站着几个穿黑外套的男人,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们,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教堂里面比外面暗。蜡烛点着,可光线不够。角落里还是黑漆漆的。长条椅从门口一直排到圣坛前,两边都坐了些人。 玛丽的目光从那些脸上慢慢扫过去。 她认出了汉弗里·戴维。他坐在第二排靠边的位置。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外套,领口系得规规矩矩。可袖口还是沾着一点化学试剂的痕迹——像是从实验室直接赶来的。他的脸比平时更白了。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看着圣坛的方向,一动不动。 查尔斯·巴贝奇坐在他旁边,也是一身黑。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数字,又像是在忍什么。他没有说话。戴维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像两尊雕像。 法拉第坐在后面一排,低着头。手里捏着一顶帽子,帽子边被他捏得有些皱了。他还年轻,三十出头,可头发已经花白了不少。他没有看圣坛,也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帽子。 还有几个人玛丽不认识。 一个瘦削的老先生,戴着金边眼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手帕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了。 一个年轻些的,三十来岁,穿着深黑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可他的眼睛红了,红得像哭过。 还有一个高个子的中年人,站在最后面,靠着墙。双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是在祈祷。 玛丽认不全他们。可她知道,这些人都是来看威廉·赫歇尔最后一面的。那个发现天王星的人。那个用望远镜把天空打开一道缝的人。那个让英国骄傲了半辈子的人。他们都来了。 伊丽莎白从侧门走进来,穿着一身黑。不是玛丽那种灰里透着的黑,是真正的黑。裙子是羊毛的,没有光泽,没有装饰。从领口到裙摆,沉甸甸的,像把整个黑夜穿在了身上。她的帽子也是黑的,面纱放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看见玛丽,快步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有发抖。 “站在这边。”她领着他们走到一侧,靠墙的位置。“娘家人站这里。” 加德纳舅妈点了点头,站在玛丽旁边。加德纳舅舅站在她们身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把手里的帽子攥紧了一些。 伊丽莎白正要转身,教堂的门又被推开了。 约翰·赫歇尔走进来,搀着一位老妇人。那是他的母亲。赫歇尔夫人。 她穿着一身黑。不是那种新做的、挺括的黑,是旧的黑。袖口磨得有些发白,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褶皱。她的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在头皮上,用一枚银质的发夹别住。她的脸很瘦,颧骨高高的,眼窝深陷。那双眼睛是干的,没有泪。可那干比泪更重。她的嘴唇抿着,抿得紧紧的,一步一步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可每一步都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力气。 约翰扶着她,走得很慢。他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天在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他没有哭,可他扶着他母亲的那只手,指节泛白。 她们身后,跟着卡罗琳·赫歇尔。她没有让人扶。她自己走,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可比她嫂子快一些。她也穿着一身黑,比赫歇尔夫人的更新一些,可更朴素。没有银发夹,没有胸针,什么都没有。她的头发也白了,梳得整整齐齐,可没有那些精心打理的光泽。她的手交叠在身前,手指细长,骨节微微凸起,指甲剪得极短。那双手磨过镜片,记过数据,写过星表,发现过八颗彗星。现在它们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握。 她是威廉的妹妹,约翰的姑妈。她一辈子没有结婚,从德国来到英国,帮哥哥磨镜片、记数据、看星星。现在她跟着嫂子,来送哥哥最后一程。 她走过玛丽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可她的目光扫过来,在玛丽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她点了点头,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玛丽站在靠墙的位置,看着那三个黑色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圣坛。赫歇尔夫人走在最前面,约翰扶着她。卡罗琳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她的脊背还是直的,和她年轻时站在望远镜前一样直。可她走路的步子,比从前慢了许多。 牧师站在圣坛前,穿着一身白袍,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圣经。他等所有人坐定了,才开口。声音不高,可在安静的教堂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们来到主的面前,将祂的仆人威廉·赫歇尔爵士的灵魂交托给祂。尘归尘,土归土。从尘土而来的,必归回尘土。” 他念了祷词,念了诗篇,念了那些玛丽听过很多遍的话。可那些话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不是更重了,是更沉了。沉甸甸的,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站在靠墙的位置,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黑鞋的鞋尖。鞋尖上沾了一点泥,是下马车的时候踩的。她盯着那点泥,盯了很久。 祷告结束了。棺木被抬起来,从圣坛前慢慢移向门口。 玛丽抬起头,看着那口棺木从她面前经过。深色的木头,擦得锃亮,上面盖着一块黑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束白色的花。花是新鲜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像是刚从花园里剪下来的。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许是约翰,也许是卡罗琳,也许是哪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 棺木被抬到教堂后面的墓地里。 墓穴已经挖好了。方方正正的,边缘堆着一堆新土。土是湿的,带着雨后的腥气。 卡罗琳站在墓穴边上,约翰扶着她。她的手在发抖,可她不让别人看出来。她只是把手搭在约翰的手臂上,轻轻地搭着,像是不需要用力。可约翰知道,那手很重。 棺木被放下去的时候,绳子咯吱咯吱地响着。在安静的墓地里格外刺耳。 卡罗琳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口棺木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有人递给她一把铲子。她接过来,弯下腰,铲了一铲土,撒下去。土落在棺木上,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最后叹了一口气。她直起身,把铲子递给旁边的人。她的脸还是白的,嘴唇还是抿着的。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那把铲子差点从手里滑下去。 人们一个一个上前,铲一铲土,撒下去。 约翰铲了。伊丽莎白铲了。戴维铲了。巴贝奇铲了。那些玛丽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一个一个走过去,铲一铲土,撒下去。 墓穴慢慢被填平了。只剩下墓碑还立在那里。 墓碑是灰色的。不高,可很宽。上面刻着字,深深的,一笔一画,像是刻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玛丽走近了,低头看那行字。 不是拉丁文。不是那些华丽的、用来歌颂大人物的词。是简简单单的。他活过的年月。他的名字。还有一句她读了一遍就记住的话——恒星天文学之父。 不是爵士,不是皇家学会会长,不是国王的宠臣。是星星的父亲。那些他发现的星星,那些他磨了一辈子镜片才看见的星星,那些在他之后所有人都能看见的星星。他的名字刻在石头上,可那些星星,还在天上亮着。 玛丽站在墓碑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约翰面前。他的眼睛还是红的,可他没哭。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些字,看着那些他父亲用了一辈子才写下来的东西。 “赫歇尔先生,”玛丽开口了,声音很轻。“老先生的去世,真是天文学界的巨大损失。” 约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很低,很慢,像那个点头要用很大的力气。他没有说话。可他站在那里,肩膀是直的,脊背是挺的。像他父亲那架望远镜,立在那里,指向天空,从来没有弯过。 玛丽没有再说什么。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到伊丽莎白身边。 伊丽莎白站在卡罗琳旁边,没有哭,可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那天在赫歇尔家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 玛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可没有发抖。 “好好开导他,”玛丽压低声音说。“这种时候,一个人扛着,太累了。” 伊丽莎白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不是生气。是那种——妹妹教姐姐做事的时候,姐姐才会有的、又好笑又好气的光。 她悄悄瞪了玛丽一眼。“这话应该舅妈来说。你一个没出嫁的姑娘,跟我说这些。”声音很轻,可底下是软的,不是真的在怪她。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很快就收了。可伊丽莎白看见了。 她握紧玛丽的手,握了一下,松开。“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 玛丽没有再说什么。她退后一步,站在加德纳舅妈旁边。 风从墓地的方向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花的气息。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灰色的墓碑,看着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看着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一个一个从墓碑前走过。鞠一个躬,说一句话,然后转身离开。 她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可她觉得,应该是好话。 第197章 服丧 马车从温莎往回走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 伦敦的方向,灰蒙蒙的,看不见灯火。路两旁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收割过的麦茬地裸露着,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玛丽靠在座位上。对面是加德纳舅舅和舅妈。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加德纳舅妈把面纱掀上去了。露出那张疲惫的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她的手指还在膝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 加德纳舅舅也闭着眼睛。帽子搁在膝上,两只手搭在帽沿上。一动不动。 玛丽没有睡。 她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一个接一个,从墓碑前走过。低着头,交叠着手。面纱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不清表情,看不清眼睛。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黑。从头到脚的黑。 她想起伊丽莎白站在墓碑前。那身沉甸甸的黑,从领口到裙摆,没有一丝杂色。她把手交叠在身前,低着头。像那些玛丽在画册上见过的圣母像——温柔的,顺从的,体面的。 可她的眼睛是红的。红得像那天在赫歇尔家花园里看星星时的耳朵。那些红,被黑布遮住了。没有人看见。他们只看见黑。 她忽然想起那些书里读过的、遥远地方的规矩。 那些女人穿着罩袍,从头到脚,只露出一双眼睛。她们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脸,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头发,不能让人看见自己的身形。她们消失在黑布里,像一滴墨落进墨水瓶里。有人说那是规矩,是传统,是女人该守的体面。 可那和这些穿黑裙子的女人,有什么不一样呢。一个把活着的自己藏起来,一个把悲伤的自己亮出来。可都是穿着别人让她们穿的衣服,演着别人让她们演的戏。她们的悲伤,不是自己的。是规矩的,是传统的,是“女人该守的体面”。 黑寡妇。她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个词。不是蜘蛛,是人。是那些死了丈夫的女人,穿着黑裙子,戴着黑面纱,从早到晚,从春到冬。她的名字没有了,她的颜色没有了,她的笑也没有了。她变成了黑寡妇。一个穿着黑裙子的女人,一个活在规矩里的女人。 可男人死了妻子,穿三个月黑色,之后就可以换回平时的衣裳。三个月。不是一年零一天。他的悲伤,是点缀,不是全部。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那些黑漆漆的田野,忽然觉得,那些黑裙子不是衣裳,是壳。是女人要钻进去的壳,是规矩给女人造的壳。 丈夫死了,你要穿黑。父亲死了,你要穿黑。儿子死了,你要穿黑。你的悲伤不是你的,是规矩的。你要按规矩哭,按规矩穿,按规矩活。你不能穿浅色的裙子,不能在头发上别花,不能在葬礼上笑。可你能在葬礼上哭,哭得越响越好,哭得越久越好。那才是体面的女人。 她想起另一件事。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代。 一个女人,一千多年前,改了母丧的孝期。那时候的规矩是,父亲在,母亲死了,服丧一年。为什么? 因为礼制说,父亲活着的时候,母亲的地位是被压制的。你是父亲的孩子,不是母亲的孩子。母亲生了你,养了你,可你在礼法上,只需要为她伤心一年。 父亲活着,母亲就不配你为她伤心太久。这是儒家礼法,是男人写的规矩。母亲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可她不算你的亲人。至少,不算那么亲。 那个女人改了这个规矩。她说,母亲生你,养你,恩情和父亲一样重。父亲在,母亲去世,也要服丧三年。 她叫武则天。她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她改了母丧的孝期,改了科举,改了官制,改了那些男人写了几百年、几千年的规矩。有的改成了,有的没改成。可她在改。这条,她改成了。 玛丽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字,那些冷冰冰的、考试要背的、考完就忘的字。 现在那些字忽然有了温度。不是因为她改了孝期,是因为她在改。一个一千多年前的女人,坐在权力的最高处,把那条男人写的规矩划掉了,换了一条新的。 她知道那不只是孝道,那是政治。是她在告诉天下人,她在掌权,她的重要性不比李治差。 母亲的地位不该因为父亲活着就被贬低。女人的悲伤不该因为男人还在就被缩短。这是礼法,可礼法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她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田野。田野尽头,隐隐约约有一点点光。是伦敦的灯火。还很远,可看得见了。 她想起那些穿黑裙子的女人,那些穿罩袍的女人,那些被装进壳里的女人。她们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可她想,壳不是别人造的,是规矩造的。规矩是人写的,人写的,就能改。 武则天改过,她也能。不是今天,可总有一天。 *** 玛丽是在葬礼回来的第二天,才觉出累的。 不是那种跑远了路、站久了腿肿的累。是另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像整个人被泡在水里,浮不上来。 她躺在床上,不想动。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像没化开的霜。她盯着那层光,盯了很久。没有起来的力气。 埃莉诺来敲过门。“小姐,早餐准备好了。” 玛丽应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从被子里传出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她听见埃莉诺的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没有起来。 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身。披上外套,走到窗前。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街上有人走,有马车跑,有孩子在笑。那些声音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她站了一会儿,觉得小腹隐隐地坠着。往下沉,沉得人发虚。她低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来了。偏偏是今天。 她换了衣裳,下楼。脚步比平时慢,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的,像每一步都要想一想。 埃莉诺站在楼梯口,看了她一眼。“小姐脸色不好,是不是没歇过来?” 玛丽摇摇头。“没事。例假来了。”她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热姜汤来。“喝这个,暖一暖。” 玛丽接过来,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辣辣的,烫嘴。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下去,落到胃里,慢慢散开。散到手指尖,散到脚底。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好多了。不是不累了,是那股沉甸甸的东西,被热气托起来一些。浮着,不那么压人了。 她喝完那碗姜汤,把碗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她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拿起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没有落下去。 她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不是写书,是写信。写给伊丽莎白。问她还好吗,问约翰还好吗,问家里的事忙不忙。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加了一句:“我这边都好,只是有些累,歇歇就好了。” 她没有说例假的事。有些事,不用写出来。她懂,伊丽莎白也懂。 她把信封好,叫来仆人送出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灯,觉得那股沉甸甸的东西,又往下落了一些。不是落了,是散了。散在风里,散在那些亮着的灯里,散在她刚刚写完的那封信里。 她站了一会儿,关窗,回房,躺下。这一次,她很快睡着了。没有梦,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她睡着的时候,还亮着。 *** 美食书的结尾,玛丽写了很久。 不是写不出来。是那些字在脑子里转了太多圈,转得太久,落到纸上的时候,反而慢了。 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最后一页稿纸,窗外是伦敦灰蒙蒙的天。那本关于玉米、辣椒、番茄的书,她写了很久。从朗博恩写到伦敦,从冬天写到春天。现在要写完了。 她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就如人们不停探索着世界各地,接触到世界各地不同的文化与食物。相信未来,也会有更多迷人的食物,可以搬到英国的餐桌上。” 她写完了。放下笔,把那几页稿纸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那些字,那些从远方漂洋过海来的种子,那些她在另一个世界吃过、在这个世界写下来的味道。玉米,辣椒,番茄,咖喱,鱼丸,卷饼。它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等着被人读,被人试,被人端上桌。 她把稿纸码齐,用细绳扎好。站起来,走到门口,拉了一下铃绳。埃莉诺很快出现在走廊里。“小姐?” “让男仆来一趟。这叠手稿,送到柯曾街11号,埃杰顿出版社。”她把那包稿纸递过去。埃莉诺接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是,小姐。这就去安排。” 玛丽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男仆从后门出去,手里捧着那包稿纸,穿过街道,拐过街角,消失在灰蒙蒙的暮色里。 第198章 读者来信 那本书,走了。从她的笔尖,走到那个小书房,走到柯曾街,走到印刷厂,走到书店的橱窗里,走到某一个人的餐桌上。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会不会照着做,不知道他尝到那些味道的时候,会不会想到那些从远方来的种子,那些漂洋过海的路。可她写了。那就够了。 她转过身,走回书桌前,把墨水瓶盖上,羽毛笔洗干净,插回笔架上。桌上空空的,干干净净的,像是那些字从来没有来过。可她知道它们来过。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番茄,还在纸上的某个地方,等着被人翻开。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她忽然想起另一件事。那些在伦敦街头渐渐多起来的招牌。 印度餐厅。她刚搬来的时候没有,后来多了一家,又多了两家。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张异国的画,门口挂着一块招牌,上面写着“咖喱”两个字。她第一次看见的时候,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 咖喱。那些香料,那些从印度来的、被英国人运回伦敦、堆在码头仓库里的东西,终于从仓库里搬出来了,搬进了厨房,搬上了餐桌。那些古板的、讲究体面的、把“异国情调”当稀奇看的英伦绅士,原来也吃咖喱。 玛丽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 出版社的回信来得很快。玛丽拆开信封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那些字上,把墨迹照得发亮。埃杰顿先生的字迹还是那样工整,一笔一画的,和他的人一样稳当。 “班纳特小姐,新书稿已收到,读来令人胃口大开。有一事相询:这本书的署名,是否仍用‘托马逊’,还是改用您的真名?盼复。” 玛丽把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摩挲着信纸的边缘。托马逊。这个名字跟了她好多年了。 从朗博恩那间小书房里写第一卷的时候,就跟着她。那时候她躲在角落里,不敢让人知道那些字是她写的。 怕被人笑,怕被人说“女人也写侦探小说”,怕那些她应付不了的闲话。 她用了一个男人的名字,把自己藏起来。藏了那么多年,藏到那些书一本一本地出,藏到全伦敦都在谈论“托马逊先生”,藏到连苏格兰场的警察都用她写的法子破案。她以为她会一直藏下去。 可威克汉姆临死前把那行字写在囚衣上,把她翻了出来,摊在太阳底下。她写了那封公开信,承认了,说“我是一个女性作家”。 那些字印在报纸上,被全伦敦的人读。她以为她会怕,可她不怕了。那些骂她的人还在骂,可更多的人站出来替她说话。 那些女工,那些医生,那些读过她书的人,那些从她的字里看见过光的人。他们知道她是谁,他们不在乎她是女人。他们只在乎那些字。 她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行字——“是否仍用‘托马逊’”。她想起那些年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对着蜡烛写那些字的时候,手在抖,眼睛却是亮的。那时候她不敢写自己的名字。现在她不用抖了。 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回信上写得很干脆。“埃杰顿先生,请将我的名姓印在书上。玛丽·班纳特。托马逊这个名字跟了我很久,可我想,是时候用我自己的名字了。我期待烫金的作者名,和那本书一起出现。” 她写完了,放下笔,把那页信纸拿起来,看了一遍。那些字稳稳地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的,不急不慢。她把信折好,封口,盖上那枚银印章。羽毛笔,野蔷薇,还有那个小小的m。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咖喱香。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灰蒙蒙的屋顶,嘴角弯着。 托马逊是她的壳,她钻进去,藏了好多年。现在她出来了。不是被人拽出来的,是自己走出来的。 她站在这间属于自己的书房里,用自己的名字,写自己的书。那些字,会印在纸上,烫着金,摆在书店的橱窗里。没有人会问“这是男人写的还是女人写的”。 他们只会看见那行字——玛丽·班纳特。 那些箱子是在一个阴天的下午送到的。 玛丽正坐在书房里写一封信,听见楼下传来车夫吆喝的声音,然后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一下,两下,三下。她放下笔,走到楼梯口。埃莉诺正站在门厅里,看着那堆箱子,脸上难得露出一点不知所措的表情。车夫还在往里面搬。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五个大箱子,整整齐齐地码在门厅里,像一堵矮墙。 “出版社送来的。”车夫擦了擦额头的汗,“埃杰顿先生说,这些都是班纳特小姐的信。攒了好几年了,一直没敢扔。从前问过要不要送来,小姐说不用。现在有了固定地址,就一并送来了。” 玛丽站在楼梯上,看着那堆箱子,愣了好一会儿。她的信。那些读者写给托马逊的信。 从第一卷开始,从她还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不敢让人知道那些字是她写的的时候,就有人给她写信了。 她那时候不敢收。怕被母亲看见。怕她拆开。 后来又怕她以为是哪个男人写来的求爱信,然后拿着满镇子嚷嚷。 她读完了,还要跟卢卡斯太太说,跟菲利普斯姨妈说,跟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说。 玛丽不敢冒那个险。后来到了伦敦,住在加德纳舅舅家,也不方便。那些信堆在出版社的仓库里,一摞一摞地码着,等着她有自己的地方。现在她有了。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她的书房,她的客厅,她的门。 她走下楼梯,蹲下来,打开最上面那只箱子。信纸塞得满满当当的,有些还带着信封,有些已经拆开了,是出版社的人帮她整理过的。 她拿起最上面那封,信封上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个很认真的人写的。她翻过来,没有署名,只写着“托马逊先生收”。托马逊先生。她嘴角弯了一下。 那时候她是先生,不是小姐。那些写信的人不知道她是个女人,不知道她多大,住在哪里,长什么样。他们只知道那些字,那些故事,那些藏在指纹和体温里的秘密。他们喜欢那些字,就给写那些字的人写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搬到书房去吧。”她说,声音很轻,可底下是稳的。埃莉诺点了点头,叫来两个男仆,一箱一箱往楼上搬。玛丽跟在后面,看着那些箱子一个一个被搬进书房,靠着墙排成一排。她的书房不大,那些箱子挤在一起,把书架都挡住了一半。她不在乎。 她转过身,朝楼上喊了一声。“凯蒂!下来帮忙。” 凯蒂从房间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她看见走廊里那一排箱子,愣了一下。“这么多?” “攒了好几年的。”玛丽已经蹲下来,打开最上面那只箱子,把里面的信一摞一摞地搬出来。“你帮我分一下。近期的放这边,早年的放那边。先看近期的。” 凯蒂在她旁边坐下,也盘着腿,像小时候坐在朗博恩的床上打牌那样。她接过玛丽递来的信,一封一封地分。有的信封还新着,是这一两年寄的。 有的已经泛黄了,边角卷起来,是早年那些。她把它们分成两摞,一摞高的,一摞矮的。高的那摞越堆越高,矮的那摞几乎没怎么长。玛丽看了她一眼。“近期的多?” 凯蒂点点头。“多很多。”她把那摞高的往玛丽那边推了推。“你先看这些。都是这一两年的。” 玛丽接过最上面那封,拆开。信纸是淡蓝色的,边角印着细碎的花纹,字迹有些潦草,可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用力。“亲爱的托马逊先生——”她读到第一行,嘴角弯了一下。还是“先生”。 她往下读,读得很慢。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很轻,可落下来的时候,有分量。 凯蒂也在拆信。她拆得比玛丽快,看完一封,放在一边,又拆一封。偶尔停下来,把某一封递过来。“这封你可能想看看。”玛丽接过来,扫了一眼,是某个工厂的女工写的,说那些口罩救了她们的命。 她把那封信放在膝盖上,没有立刻读。又拆了几封,凯蒂忽然递过来一封。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没有花边,没有纹章,只写着“托马逊先生收”。可写信人的地址却不同寻常——来自苏格兰场。 玛丽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接过那封信,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的,不急不慢,是那种在办公室里坐了很多年的人写的。 “托马逊先生——或者说,班纳特小姐。冒昧来信,望勿见怪。我是苏格兰场的雷丁顿总督察。您可能不记得我,可我记得您的每一本书。 从第一卷开始,那些指纹,那些体温,那些伤口走向,最新的牙齿,我都在用。这些年,我用您写的那些法子,破了不少案子。 那些法子,比我们从前用的那些笨办法强多了。我一直想谢谢您,可不知道您在哪儿。现在知道了,就写这封信。谢谢您。还有,您的书,我会继续读。不管您用什么名字。” 玛丽把那封信放在膝上,看了很久。苏格兰场。那些她写在纸上的字,被一个她不认识的人读了,用了,变成了真的。 那些指纹,那些体温,那些藏在牙齿里的秘密,从纸面上站起来,走到伦敦的街道上,走进那些昏暗的巷子里,走到那些她永远不会见到的人面前。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封信。字迹很端正,一笔一画的,不急不慢。她忽然觉得,那些字比她的书更重。她的书是写在纸上的,那些字是活着的。 第199章 评论 活在苏格兰场的档案室里,活在那些警察的笔记本里,活在那些被她救下的人的生命里。 她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不知道他们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在哪里。可她写了,他们读了,用了。那些字就有了命。 凯蒂坐在旁边,没有催她。只是安静地拆着信,一封一封地分。她把那封来自苏格兰场的信放在一边,又拿起下一封。窗外的天暗下来了,伦敦的煤气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昏黄的光。 玛丽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周围堆满了信纸,膝盖上还摊着几封没拆的。那些字从纸面上浮起来,像一群鸽子,扑棱棱地飞,落在她肩上,落在她头上,落在那间小小的书房里。 她想起拜伦。那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霍兰德庄园的人。他收到过多少信?大概比她还多。那些信里,有崇拜的,有骂他的,有求爱的,还有想找他决斗的。 他把那些信拆开,读,笑,骂,扔进火里。然后继续写他的诗。这个时代,还没有互联网,没有推特,没有那些可以让人随时随地说“我喜欢你”的东西。可他们有信。 一封一封的,用手写的,用纸包的,用马车送的。那些字从一个人的笔尖出发,穿过田野,穿过街道,穿过那些灰蒙蒙的雾,落到另一个人的书桌上。很慢,可很真。 凯蒂又递过来一封。“这个也是近期的。”玛丽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着几行字。“班纳特小姐,我读了您的书,读了您的信。我是一个女人,一个读过书的女人。您的书让我知道,女人也可以写这样的东西。谢谢您。请继续写。” 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什么都没有。可那些字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她点了点头。 玛丽把那封信放在膝上,和苏格兰场的那封放在一起。一左一右,一个来自公权力的衙门,一个来自不知名的女人。 她不知道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可她觉得,它们应该放在一起。那些字,那些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字,那些她写了很久、等了很久、现在终于读到的字。 它们不是互联网,可它们是另一种网。用纸织的,用字织的,用那些素未谋面的人织的。她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周围堆满了信纸,觉得那张网很轻,可很暖。 凯蒂还在拆信,一封一封地分。玛丽看着她,忽然开口。“凯蒂。”凯蒂抬起头。“嗯?” “你以后当了老师,也会有学生给你写信的。” 凯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她这个人难得开一次的花。“也许吧。”她说,低下头,继续拆信。 玛丽没有再说。她拿起下一封信,拆开,开始读。那些字一个一个跳进眼睛里,很轻,可落下来的时候,有分量。 她一封一封地读,一封一封地放。有的放在左边,有的放在右边。左边是那些让她想哭的,右边是那些让她想笑的。可她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读,只是放。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在她读信的时候,还亮着。 玛丽是在整理完那些信的第三天,跟凯蒂提起这件事的。 那天下午,凯蒂又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帮她分信。她已经分了好几天了。五箱信分出来三箱。近期的,远年的,苏格兰场的,工厂女工的,不知名的小姐太太们的。 她分得很仔细。每一封都先看一眼邮戳,再看一眼字迹,然后放进该放的箱子里。 玛丽坐在书桌前写东西,偶尔抬起头,看她一眼。凯蒂的手指很稳。拆信的时候不撕破,看日期的时候不弄乱,分完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玛丽看着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凯蒂总是跟在莉迪亚后面。莉迪亚跑,她也跑。莉迪亚笑,她也笑。 莉迪亚要什么,她也跟着要什么。那时候她以为凯蒂没有自己的主意,没有自己的想法,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她坐在这里,安安静静的,把那些信一封一封分好,比她这个主人还仔细。她有自己的主意了。只是不说。 “凯蒂。”玛丽放下笔,转过身看着她。凯蒂抬起头。 “我一直没有找书房女仆。”玛丽说,嘴角弯了弯。“你能不能暂时兼任?我看你之前做得不错。” 凯蒂愣了一下,手里的信停在半空。她看着玛丽,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平了。她低下头,继续拆那封信,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促狭。“有薪水吗?” 玛丽忍不住笑了。“当然有。给你按最高档的女仆发薪水。” 凯蒂抬起头,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她这个人难得开一次的花。“那我答应了。”她低下头,继续拆信。可她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个下午。 那本《你所不知道的食物》,是在那些信还没分完的时候悄悄上市的。 没有侦探小说出版时的热闹。没有记者堵在门口。没有报童在街角喊号外。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书店的橱窗里。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上面写着玛丽·班纳特。不是托马逊。 那些读过侦探小说的读者,看见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然后买走了。 销售不算火爆,可也不差。埃杰顿先生来信说,第一批印了两千册,卖了大半,准备加印。玛丽把信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报纸上的评论,她也看了。不是每一篇都看,是凯蒂帮她挑出来的,放在书房的小圆桌上,等她有空的时候翻一翻。 有一篇写得阴阳怪气。说玛丽在这本书里终于展现了女性特质,对厨艺的精通显然证明了她还有成为淑女的可能。玛丽读到“淑女”两个字的时候,笑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笑。是那种——一个人被人用最体面的方式骂了,可那骂里藏着怕,怕她继续写那些不该女人写的东西——才会有的笑。 她把那张报纸放下,拿起另一份。这一篇语气温柔些,说这些书看起来赏心悦目,不像那些侦探小说血腥。读着让人安心。玛丽又笑了一下。她想起那些侦探小说,那些指纹,那些体温,那些藏在牙齿里的秘密。那些字被人读了,怕了。然后他们转过头,看见这本写食物的书,松了一口气。 原来她也会写这种东西。原来她也有女人的样子。她不知道自己是该高兴,还是该叹气。 她把那些阴阳怪气的评论放在一边,拿起另一些。那些是真正在谈食物的。 有美食家写长文,称赞她系统性地引入外国饮食文化,说英国人对世界各地的食物知之甚少,这本书填补了一个空白。 有厨师写信给报社,说照着书里的方子试了,咖喱可以这样调,玉米可以这样磨,辣椒可以这样用。还有人说,这本书不只是食谱,是一扇窗。 让英国人看见别的国家的人是怎么吃的,怎么活的。 玛丽把那几篇剪下来,夹在书里,和那些信放在一起。那些是好的,是暖的,是那些字该去的地方。 最让玛丽意外的,是那些小贩。不是书店里卖书的,是街上摆摊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伦敦的街角多了几个小摊子,卖的是墨西哥卷饼。玉米饼,烤羊肉,烤牛肉,辣椒粉,生菜叶子。卷起来,用油纸包着,热乎乎的,在手里烫得很。那些小贩站在街边,吆喝着,说这是“班纳特小姐的墨西哥卷饼”。 玛丽第一次听见的时候,站在街对面,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小贩是个年轻人,围着一条脏兮兮的围裙,手忙脚乱地翻着饼,嘴里喊着“热乎的,刚出炉的”。 旁边排着队。有穿粗布外套的工人,有戴着高帽的先生,还有几个提着菜篮子的太太。 他们接过那个油纸包,咬一口。汁水顺着手指流下来,烫得嘶嘶地吸气,可没有人放下。 玛丽站在街对面,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卷饼,看着那个忙得满头大汗的小贩。 嘴角弯着。那些字,从她的笔尖出发,穿过出版社,穿过书店,穿过那些报纸上的评论,落到了街角。变成了一个油纸包,变成了一个人手里的热乎气,变成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的一天。 *** 夏洛特是在一个雨后的下午,把那本新书交给厨房的。 厨娘接过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烫金的字在手里闪着光。她翻了翻,有些为难。“夫人,这里头好些东西,厨房里不常做。玉米和辣椒倒是有的,可平时用得少,不知道该怎么弄。还有这个叫……藕的,听都没听过。” 夏洛特靠在椅背上,想了想。“玉米磨成面,可以烙饼。辣椒磨成粉,做菜的时候放一点点提味。从有的开始试。一步一步来。” 厨娘点了点头,正要走。旁边站着的女仆忽然开口了。“夫人,花园水池里种着莲花。前年从远东运来的那几株,根茎一节一节的,和书上画的有点像。能不能……用一点试试?” 夏洛特愣了一下。那些莲花是前年从远东运来的,开白色和粉色的花,叶子圆圆的,浮在水面上,安安静静的。她从来不知道那底下还有东西。她想了想,点了点头。“只能用一点。别把花弄坏了。”女仆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午餐的时候,盘子里多了一道菜。 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叠在白色的瓷盘里,外皮炸得酥脆。咬开来,里面是嫩嫩的、带着一点清甜的馅。 夏洛特拿起叉子,叉了一片,放进嘴里。脆的,香的,那点甜在舌尖上化开,不浓,可很真。她嚼了嚼,又叉了一片。 “那些人,”她放下叉子,看着丈夫。“连泥里能吃的东西都知道。” 利奥波德也叉了一片,慢慢嚼着。他吃得不快,可吃得很认真,像是在想什么事。咽下去了,才开口。“玉米和辣椒,在美洲种了多少年了?咱们这儿的人,种在花园里当稀奇看,喂鸡喂猪,就是没想过自己吃。” 第200章 调教 夏洛特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不奇怪。罗马人还以为地中海是世界的中心呢。” 利奥波德也笑了。“现在看来,我们过去太傲慢了。以为欧洲是世界的中心,以为只有咱们这儿的东西才是好的。可那些玉米,那些辣椒,那些咖喱,还有这泥里的东西——人家吃了多少年了。咱们才刚学会。” 夏洛特低下头,又叉了一片藕夹。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餐桌上,落在那个白瓷盘里,落在那些金黄色的藕夹上。她嚼着,觉得那些从泥里挖出来的东西,比那些摆在橱窗里的丝绸和瓷器,更让她觉得远方是真实的。 罗马人以为地中海是中心,英国人以为欧洲是中心,可那些在美洲种玉米的人,在印度磨咖喱的人,在中国挖藕的人,他们也有自己的中心。那些中心不在地图上,在泥里,在水下,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她把最后一片藕夹叉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还有好多没试呢,”她拿起那本书,翻了翻。“玉米饼,咖喱,卷饼。一样一样来。” 利奥波德笑了。“厨房里的人怕是要忙坏了。” 夏洛特也笑了,把书合上,放在桌边。窗外的光越来越亮,落在那些烫金的字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轻轻眨眼。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她不觉得。 *** 这些日子,玛丽没有赶稿的压力。 书已经交出去了。印出来了。摆在书店的橱窗里,等着人买。 她每天睡到自然醒,下楼吃早饭,然后晃进厨房。看看今天有什么新鲜的食材。 厨娘已经被她调教得差不多了。玉米饼会烙了,咖喱会熬了,辣椒粉知道放多少了。可玛丽觉得还不够。那些从远方来的东西,不能总躺在书里。得端上桌,被人尝过,才知道好。 她站在灶台前,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一把竹签子。厨娘在旁边看着,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羊肉,切成小块,肥瘦相间,串起来。”玛丽指了指案板上那块羊腿肉。 厨娘刀工利落,三两下切好,一块一块串在竹签上。 “架在火上烤,边烤边翻,撒盐,撒孜然,撒辣椒粉。” 厨娘照做了。火苗舔着肉串,油脂滴下来,嗤的一声。香气一下子炸开,满厨房都是。 莉迪亚从楼上闻着味儿就下来了。“什么东西这么香?” 玛丽指了指烤架上那一排滋滋冒油的肉串。莉迪亚伸手就要拿,被玛丽一巴掌拍开。“还没熟。” 蜜汁烤鸡是第二天做的。 鸡用蜂蜜和酱油腌了一整夜。烤的时候表皮刷了一层又一层,烤得焦红发亮。皮脆肉嫩,撕开的时候汁水顺着骨头往下淌。 莉迪亚吃了两只鸡腿,凯蒂吃了一整只翅膀,连埃莉诺都多夹了两块。 烤羊是第三天。 羊腿用孜然和盐抹匀,架在火上慢慢转。转了一整个下午,转得外皮焦脆,里面的肉嫩得用叉子一碰就散。 玛丽切了几片,放在盘子里,撒了一点辣椒粉。莉迪亚咬了一口,烫得嘶嘶地吸气,可舍不得吐出来,一边哈气一边嚼,含含糊糊地说:“好吃。” 最让厨娘摸不着头脑的是那道粉丝凉菜。 绿豆做的粉丝,细如发丝。用热水泡软,捞出来过凉水,拌上醋、酱油、一点点糖,放入焯水后的菠菜,撒一把葱花。 厨娘站在旁边,看着那团透明的东西,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它。 “这是绿豆做的?”她问。 玛丽点点头。“绿豆磨成粉,做成粉丝,晾干了存着。想吃的时候泡开,凉拌,热炒,炖汤,都行。” 厨娘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酸酸凉凉的,在舌头上打了个转,滑进喉咙里。她愣了一会儿,又夹了一筷子。 柠檬手撕鸡是后来做的。 鸡胸肉煮熟,撕成细丝。拌上柠檬汁、香菜、蒜末,一点点盐。酸酸辣辣的,清爽开胃。 那天中午热得很,几个人围在桌边,一人一盘,吃得连汁都不剩。莉迪亚吃完自己那盘,把盘子推到玛丽面前。“还有吗?” 玛丽摇摇头。 莉迪亚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这些日子吃得太好了。我都不想回裁缝铺了。” 这段时日,肉眼可见地,仆人们最期待的就是吃饭。 每次玛丽走进厨房,他们就知道,今天又有好东西了。厨娘跟在玛丽后面学,学得认真,记得仔细。可每次尝到新东西,还是会愣一下,然后摇摇头,小声嘀咕:“小姐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埃莉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玛丽指挥厨娘翻烤架上的羊肉,忽然开口。“小姐,您是不是有法国血统?” 玛丽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没有。怎么了?” 埃莉诺摇摇头,嘴角弯了一下。“您这脑子里的菜,一道一道的,全是法国宫廷里才有的花样。” 玛丽笑了,没解释。法国宫廷。她的那些菜,比法国宫廷远多了。可这话不能说。她只是笑了笑,继续翻她的烤串。 莉迪亚和凯蒂更是吃了个爽。 莉迪亚每天从裁缝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冲进厨房,看今天有什么好吃的。凯蒂慢一些,可每次坐下来,盘子里的东西,总是吃得干干净净。 有一天晚饭后,莉迪亚靠在沙发上,摸着肚子,忽然开口。“玛丽,你以前在朗博恩,怎么不多做一些?”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伸出手,点了点她的鼻子。“母亲可不让我亲自下厨。她说,淑女不能站灶台。” 莉迪亚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况且,”玛丽继续说,把手收回来,靠在椅背上。“当时的厨娘,又不完全听我的。我说放辣椒,她说英国人吃不惯。我说放孜然,她说那是什么东西。我说羊肉要切小块串起来烤,她说哪有这么吃肉的。” 莉迪亚想了想,好像也是。那时候的厨娘,只认母亲那一套。玛丽说什么,她嘴上应着,手上还是老样子。 玛丽叹了口气。“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我的厨房,我的厨娘。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孜然香。 她站在窗前,嘴角弯着。 那些从远方来的东西,要慢慢尝。不着急。总有一天,它们会从她的笔尖,走到这个厨房,走到这张餐桌,走到那些她从未见过的人嘴里。 她等得起请柬是玛丽在厨房里试完最后一道菜之后,才想起来写的。 她站在灶台前,把烤串的竹签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莉迪亚和凯蒂。“过来帮忙。要写请柬了。” 莉迪亚从沙发上弹起来,凯蒂放下手里的书,两个人跟着她进了书房。桌上已经摆好了请柬。厚实的纸张,边缘烫着细细的金边,摸上去有微微凸起的纹路。旁边搁着墨水瓶和几支削好的羽毛笔。 玛丽坐下来,拿起一支笔,蘸了蘸墨水,在第一张请柬上写下一个名字。莉迪亚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霍兰德夫人?那个霍兰德夫人?” 玛丽头也不抬。“嗯。” 莉迪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认识霍兰德夫人?” 玛丽没有回答,把写好的请柬放在一边,拿起第二张。兰姆夫人。莉迪亚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兰姆夫人?就是那个……那个……” 玛丽笔下不停。“就是那个。” 莉迪亚咽了咽口水,没有再问。她站在旁边,看着玛丽一个一个地写名字。拜伦勋爵。她见过那个人的,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来的样子,她还记得。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谁,只知道是个大人物。现在她知道了。 戴维先生。巴贝奇先生。法拉第先生。萨默维尔夫人。 莉迪亚每看见一个名字,就要“啊”一声,然后捂着嘴,小声问凯蒂:“你知道这个是谁吗?”凯蒂摇摇头,可她的眼睛也是亮的。那些名字,有些在报纸上见过,有些在姐姐们的闲谈里听过,有些完全陌生。可每一个名字底下,都站着一个人。一个活着的,有名有姓的,会来家里吃饭的人。 玛丽写了很久。她写得慢,每一个名字都想一想,要不要请,请了来不来,来了坐哪里。有的名字写上去,又划掉,又写上。莉迪亚在旁边看着,不敢催,只是安静地站着,偶尔递一张请柬过去,偶尔帮玛丽蘸墨水。 写到中间的时候,她忽然又“啊”了一声。“这个……这个不是那个写《威弗利》的?” 玛丽点点头。“嗯。司各特先生。他上次在霍兰德庄园说过,有机会要尝尝我做的菜。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 莉迪亚愣了一下。“他……他也要来?” 玛丽没有抬头,笔下不停。“请了再说。来不来是他的事。” 莉迪亚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玛丽一笔一画地写那些名字。那些她只在报纸上见过、在别人嘴里听过的名字,一个一个从玛丽的笔尖落下来,落在那些烫金边的请柬上,变成了会来家里吃饭的人。 她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离她很远。远到那些她以为很厉害的人,在姐姐那里,只是需要写一张请柬的事。 凯蒂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玛丽写,看着莉迪亚一惊一乍的样子,嘴角弯着,安安静静的。偶尔递一张请柬过去,偶尔把写完的收好,码齐。玛丽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怎么不惊讶?” 凯蒂笑了笑。“没什么好惊讶的。姐姐本来就认识很多人。”她顿了顿,“以后我也会认识很多人的。” 玛丽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会的。” 她低下头,继续写。最后一张请柬写完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玛丽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莉迪亚把那些请柬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小心翼翼地码进盒子里。“明天让男仆送出去?”玛丽点点头。 第201章 餐会 莉迪亚把盒子盖好,抱在怀里,站在书房中央,看着那一桌散落的墨渍和纸屑,忽然开口。“玛丽。” “嗯?” “那些人,真的会来吗?”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来了就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孜然香。她站在窗前,望着那些亮起来的灯,没有回头。“不来也没关系。反正菜是做给自己吃的。” 莉迪亚抱着那个盒子,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姐姐好像离她很远,又很近。远到那些她够不着的地方,近到就站在这个窗前,和她一起看着那些灯。 她没有再问,抱着盒子,转身出去了。凯蒂跟在后面,轻轻带上门。玛丽一个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那些请柬,明天会送出去。那些人,有的会来,有的不会。 可她不在乎。她只是想让他们尝尝那些菜。那些从远方来的,被她从书里搬出来的,在这个厨房里,一道一道试出来的菜。他们来了,就尝尝。不来,她自己吃。都一样。 回信来得比玛丽预想的快。 第一天来了三封。第二天来了五封。第三天把剩下的都补齐了。 霍兰德夫人说一定到。兰姆夫人说正好想出来走走。戴维先生说那天的行程空出来了。巴贝奇先生说他最近刚好在伦敦,一定准时。萨默维尔夫人回信最短,只有一行字:“我会来。期待已久。” 拜伦的信是最后到的。信封上字迹潦草,像一个人歪着头、翘着腿、漫不经心写下的。玛丽拆开,抽出信纸。“班纳特小姐,三日后准时赴约。另,有一位朋友想一同前来,望勿见怪。拜伦。” 玛丽把那封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朋友?谁?他那些朋友,霍布豪斯?金奈尔德?还是哪个她不认识的人。她把信放下,想了一会儿。上次在书房里,她骂他懦夫,骂他逃了一辈子,骂他的灵魂跟着他的腿一起瘸了。他走了,脸色白得吓人,可他没有发脾气。后来霍布豪斯来过一次,说他好了,想明白了,不逃了。现在他回来了,还说要带朋友来。她不生气了。倒是一件好事。 还有几位女作家的回信,是凯蒂帮她拆的。她把那些信一封一封放在玛丽面前,嘴角弯着。“蓝袜社的。那些在报纸上替你说话的人。” 玛丽拿起一封,信纸很薄,字迹有些潦草,可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很认真。“班纳特小姐,久仰大名。您的书我读了,您的信我也读了。我们这些写东西的女人,早该聚一聚了。届时一定到。”署名是某位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的名字。 蓝袜社的新血。那些在她被骂得最凶的时候站出来替她说话的人。她那时候不知道她们是谁,现在知道了。她们会来,来她的家,吃她做的菜,坐在她的客厅里,和她说话。玛丽把那封信放下,又拿起一封,又一封。那些信纸堆在桌上,薄的,厚的,工整的,潦草的,烫金边的,没有花纹的。可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我会来。 管家和内管家忙得团团转。 埃莉诺站在客厅中央,指挥男仆搬动沙发,换掉窗帘,把那些空了好久的画框挂上画。格雷管家从乡下赶来了,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站在门口,接过一张又一张送货单。食材,酒水,餐具,蜡烛,桌布。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口,伙计们搬着箱子进进出出。格雷管家在单子上签字,头也不抬。“瓷盘到了,放厨房。酒杯到了,放餐边柜。蜡烛到了,先放储藏间。” 玛丽从楼上下来,看见客厅里乱糟糟的。沙发挪了位置,茶几换了方向,墙上多了几幅画。埃莉诺站在梯子上,指挥男仆调整一幅风景画的高度。“往左一点,再往左一点,太多了,往右。”她看见玛丽,从梯子上下来。“小姐,餐具要买什么样的?纯银的,还是镀银的?” 玛丽想了想。“餐盘买瓷器的。餐具镀银的吧。”她顿了顿。“本也不是贵族,别充那个脸面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玛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些被搬来搬去的家具,看着那些被挂上去又取下来的画,看着那些忙得脚不沾地的仆人。她忽然觉得,这栋房子活了。以前是空的,现在有人来了。不是客人,是那些菜,那些字,那些从远方来的东西,把它们填满了。 餐会那天,天没亮厨房就亮了。 厨娘站在灶台前,烤架上转着羊腿,锅里炖着咖喱,蒸笼里冒着白气。莉迪亚和凯蒂也起了个大早,换好了裙子,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不知道手该放哪里。玛丽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笑了。“又不是去赴刑场,至于吗?”莉迪亚瞪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马车是从午后开始来的。先是几辆,然后越来越多。原本安静的街区很快被各种奢华的马车挤满了。车夫们吆喝着,马匹打着响鼻,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不得不叫来格雷管家。“去巷口指挥一下,别把路堵死了。”格雷管家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玛丽站在台阶上,迎接着一个又一个客人。 霍兰德夫人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绸裙,领口镶着白色的蕾丝,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看见玛丽,嘴角弯了弯。“你倒是会挑日子。今天天气好。”玛丽行了个礼。“夫人能来,就是好日子。” 兰姆夫人跟在后面,扇子摇着,一进门就往客厅里张望。“人呢?都来了吗?”玛丽笑了。“还早,您是头一批。”兰姆夫人点了点头,径直走了进去,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戴维先生来了,巴贝奇先生来了,法拉第先生来了。萨默维尔夫人从马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裙子,头发花白,梳得整整齐齐。她看见玛丽,点了点头。“班纳特小姐。”玛丽行了个礼。“萨默维尔夫人,欢迎。” 那些蓝袜社的女作家们,三三两两地到了。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穿着体面,有的朴素得像来串门的邻居。她们站在门口,看着玛丽,有些拘谨,有些好奇。玛丽一一行礼,把她们领进客厅。 她站在门口,喘了口气。 客人来得差不多了,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说话声嗡嗡的,混着茶杯碰撞的轻响。她正要转身进去,余光扫到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深色的车身,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米色的窗帘。 马车停下来,拜伦从车上跳下来。一瘸一拐的,可步子比从前稳了些。他没有戴帽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嘴角弯着,带着那种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笑。 他转过身,伸出手。马车里伸出一只手,纤细的,白白的,搭在他手上。一个女人走下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缎带。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脸上没有敷粉,嘴唇上只抹了一层淡淡的唇彩。她站在拜伦旁边,比他矮半个头,安安静静的,眼睛却很亮,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 拜伦挽着她,走到玛丽面前,笑呵呵的。“她也是玛丽。你猜猜她是谁。” 玛丽看着她,心念电转。那个名字从脑子里冒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她脱口而出。“玛丽·雪莱?写了《弗兰肯斯坦》的?” 雪莱夫人愣了一下。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荡开,又平了。她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你知道那是我写的?” 玛丽心里咯噔一下。她当然知道。那本书,那个怪物,那个在雪夜里被讲出来的故事。可她知道得太多了,多到不该知道。她打了个哈哈。“您的书,我读过很多。在报纸上也见过您的名字。”她侧身让开。“快请进,别站在门口了。” 雪莱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挽着拜伦的手臂,走进门厅。经过玛丽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玛丽一眼。那一眼很短,可玛丽看见了。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见另一个也站在那里的人,互相看了一眼,什么都不用说,就都知道的那种光。 玛丽站在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客厅里,才转过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孜然香。她站在台阶上,嘴角弯着。 玛丽·雪莱来了。那个写怪物的人,那个把自己的名字印在封面上的人,那个和她一样、在男人的世界里写字的玛丽。她来了。 她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客厅。 第202章 玛丽·雪莱 玛丽站在客厅中央,拍了拍手。掌声不大,可那些嗡嗡的说话声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诸位,多谢赏光。”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在伦敦住了些日子,一直想请大家来坐坐。今天总算办成了。” 她侧过身,让出站在旁边的莉迪亚和凯蒂。“这是我的两个妹妹,莉迪亚和凯蒂。她们在伦敦住些日子,帮我打理些杂事。” 莉迪亚行了个礼,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凯蒂跟在后面,也行了个礼,安安静静的,可她的手没有发抖。 仆人端着托盘鱼贯而入。烤羊肉,咖喱鸡,玉米饼,柠檬手撕鸡,粉丝凉菜。还有那些从烤架上刚拿下来的肉串,滋滋地冒着油光。盘子是白瓷的,素的,没有描金,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餐具是镀银的,擦得锃亮,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众人吃了几轮,赞不绝口。 霍兰德夫人放下叉子,看着玛丽。“你这厨娘,是从哪儿找的?” 玛丽笑了。“是您推荐的内管家找的。厨娘是本地人,菜是我教的。” 兰姆夫人夹了一块烤羊肉,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你那个美食书,我买了,照着做了,做不出来这个味。” 玛丽说:“火候的问题。我让厨娘练了好些日子。” 兰姆夫人点了点头,又夹了一块。 拜伦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酒,嘴角弯着。“真不愧是刚出了美食书的作家。调教的厨娘,真有一手。” 玛丽看着他,嘴角也弯了。“还得感谢霍兰德夫人推荐的内管家。没有她,我一个人可操办不了这席面。” 霍兰德夫人端起酒杯,朝玛丽举了举,没说话,可那眼神里什么都说了。 玛丽站起来,端着酒杯,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往后我在伦敦有了正式的居所,诸位有信件,都可以直接送到这里。” 饭后,众人围坐在一起。沙发搬开了,椅子拉过来,围成一个大圈。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把那些脸照得忽明忽暗。 有人聊文学,有人聊艺术,有人聊科学。玛丽坐在靠窗的位置,听了一会儿,忽然转向巴贝奇。“巴贝奇先生,您认识什么昆虫学家吗?” 巴贝奇愣了一下。“昆虫学家?”他看着玛丽,眼睛亮了一下。“怎么,下一卷小说要用?” 玛丽点点头,没有否认。 巴贝奇笑了。“那你可找对人了。柯比,柯蒂斯,斯蒂芬斯,哈沃思,萨姆,霍斯菲尔德,斯宾塞——这些都是。你要找谁,我帮你递信。” 玛丽把那些名字记在心里,点了点头。“多谢。等我想好了,再麻烦您。” 那边,拜伦站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众人安静下来。客厅里的嗡嗡声渐渐停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要走了。先去意大利,再跟英国海军去希腊。”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霍兰德夫人放下酒杯,看着他,没有说话。兰姆夫人的扇子停了,停在空中,忘了摇。拜伦站在那里,嘴角弯着,可那笑意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似的。现在是另一种,很轻,可很真。 “诸位,后会有期。”他说。 众人纷纷站起来,和他道别。霍兰德夫人握了握他的手,说了句什么,声音很低,玛丽没听见。兰姆夫人站在旁边,扇子合着,攥在手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拜伦一个一个地告别,走到玛丽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他站在她旁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你之前说的那些话,是对的。我一直在逃避。”他顿了顿。“不过,我已经开始选择面对了。” 玛丽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玛丽·雪莱没有走。她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玛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雪莱夫人开口了。“那年我们在日内瓦。拜伦,雪莱,还有我。天天下雨,出不去,困在屋里。拜伦说,不如每个人写一个鬼故事。”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茶。“后来他们都不写了,只有我写完了。” 玛丽看着她。她的侧脸在烛光里显得很安静,嘴角弯着,可那笑底下,有很重的东西。 “那时候雪莱还在。”她说,声音很轻。“现在只剩我自己了。” 玛丽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陪着她。 过了一会儿,雪莱夫人抬起头,看着玛丽,嘴角弯了弯。“你知道吗,那个故事,我写了很久。写一个怪物,被造出来,又被抛弃。它想要一个人爱它,可没有人愿意。”她顿了顿。“后来我想,也许不是怪物的问题。是这个世界,还没有学会怎么接纳不一样的东西。”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信,那些骂她的人,那些说她不该写侦探小说的人。那些说女人没有理性的人。 那些说女人只配写浪漫爱情的人。她忽然觉得,那个怪物,不只是弗兰肯斯坦的。 是每一个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的人。是她,是玛丽·雪莱,是那些蓝袜社的女人,是那些把名字印在封面上、被人指指点点的人。她们都是怪物。可她们还在写。 她低下头,看着雪莱夫人那条浅灰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缎带,很旧了,边角有些起毛。 她穿得很素,和那些穿绸缎、戴珠宝的太太们坐在一起,有些格格不入。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 玛丽忽然开口了。“世人会记住你的。” 雪莱夫人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 玛丽看着她,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会记住你,和你的故事。” 雪莱夫人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回过头来,笑了一下。 “也许吧。”她说,低下头,把那杯凉茶放在茶几上。“也许吧。” “我第一次读到弗朗西丝探案的时候,就觉得那个姓氏很亲切。”雪莱夫人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沃斯通。我在母亲的书上见过这个名字。可那时候我想,也许是巧合。这世上姓沃斯通的人,不止她一个。” 玛丽没有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后来雪莱死了。我回到英国,一个人带着孩子,没什么钱,也没什么朋友。那些从前认识的人,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假装不认识我。我一个人待着,没事做,就读你写的那些书。”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凉茶。“后来我翻到你的公开信,读到你的名字,又翻回来看作者的名字。玛丽·班纳特,托马逊。然后我想起来,弗朗西丝·沃斯通。那个姓氏不是巧合。” 玛丽坐在她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没有插嘴,没有解释,只是坐在那里,等着。 “你是致敬我母亲。”雪莱夫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里亮亮的,不是泪,是别的什么。“对不对?” 玛丽点了点头。“是。当初我读了《为女权辩护》,觉得振聋发聩。我从来没有读过那样的书。一个女人,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说出了那些话。那些我想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她顿了顿。“所以后来写小说,给人物取名字的时候,我就选了沃斯通。我想让她姓那个姓。那个勇敢的、不肯闭嘴的女人。” 她看着雪莱夫人。“那时候我不会想到,还有和您坐在一起的一天。” 雪莱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话,可她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摩挲着,一圈一圈,很慢。 然后她开口了。“我一出生,就没有母亲。她生了我,十天后就死了。产褥热。你写过的那个病。只要医生洗了手就能救回来的那个病。”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从小就知道她是谁。家里有她的书,有她的画像,有别人说起她时的那些眼神。有人崇拜她,有人骂她,有人觉得她可怜。可没有人告诉我,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她会不会在我哭的时候抱起我,会不会在我写第一个故事的时候夸我。我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玛丽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我长大了。遇见了雪莱。他读过我母亲的书,他懂我说的话。我以为那是爱。也许是的。可我跟他走的时候,整个伦敦都在笑。我父亲不认我,那些从前认识我的人,见了我就绕道走。他前妻后来自杀了。那些人说,是我的错。是我抢了她的丈夫,是我逼死了她。我的罪过。我这一辈子,最大的罪过。” 第203章 表达 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可她没有停。“我熬过了那些日子。搬家,借钱,生孩子,埋孩子。一个接一个地埋。我以为只要熬过去,就会好的。可雪莱死了。船沉了,他淹死了。才二十九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很瘦,骨节微微凸起,什么都没有握。“我后来想,也许这就是我的命。生下来就没有母亲,长大了爱上不该爱的人,好不容易熬过去了,又什么都没有了。” 玛丽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凉凉的,微微发着抖。 雪莱夫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泪,可没有落下来。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朝你点了点头。 “别爱上一个诗人。”她说,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沉。“那爱太火热了。能把两个人都烧成灰。” 玛丽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她想起拜伦,想起那个歪着头、嘴角带笑、一瘸一拐走进霍兰德庄园的人。他也是诗人。他也要走了,去意大利,去希腊,去那个他可能回不来的地方。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会不会死在那个他魂牵梦萦的地方。她只知道,他是诗人。诗人的爱,是火。烧得太旺,烧得太快,烧到最后只剩灰。 她握紧雪莱夫人的手。“我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可很稳。雪莱夫人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拿起那条搭在椅背上的旧披肩。“我该走了。天不早了。” 玛丽送她到门口。马车在台阶下等着,车夫已经打开了车门。雪莱夫人走到车门前,停下来,回过头。“谢谢你,班纳特小姐。谢谢你用那个名字。” 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她。“那是我该做的。您母亲的书,对我意义重大。” 雪莱夫人没有说话。她看着玛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笑了,转身上了马车。车门关上了,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在夜色里渐渐远了。 玛丽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风从巷口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她转过身,走进屋里。那杯凉茶还搁在茶几上,她没有让人收走。她坐下来,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凉了,可她咽下去了。 她想起雪莱夫人说的那句话——别爱上一个诗人。那爱太火热了,能把两个人都烧成灰。 宴席在深夜之前散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离开,车灯在夜色里晃着,渐渐远了。玛丽站在台阶上,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才转身进屋。 *** 客人走尽之后,客厅里安静下来。壁炉里的火烧得只剩下余烬,暗红色的光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个人在打瞌睡。 地毯上留着许多脚印,深的浅的,大的小的,踩在那片深红色的花纹上,乱糟糟的。 茶几上堆着用过的茶杯,有的喝了一半,有的只剩下茶叶,湿漉漉地贴在杯底。银质茶壶歪在一边,壶嘴还冒着细细的热气。 埃莉诺带着两个女仆走进来。她们轻手轻脚的,像怕惊动了什么。埃莉诺弯下腰,把那些茶杯一只一只收进托盘里。 动作很轻,瓷器和瓷器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玛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她们收拾,忽然开口。 “埃莉诺。” 埃莉诺直起身,转过头。“小姐?” 玛丽看了一眼那些茶杯。“今晚不急着洗。明天再做一样的。”她顿了顿,“今天累了,早点歇着。” 埃莉诺看着她,点了点头。“是,小姐。”她把托盘端起来,递给旁边的女仆,又转身去收下一只。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稳,可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 玛丽看着她把那些茶杯一只一只收走,看着茶几上慢慢空出来,看着那些被踩皱的地毯被女仆用刷子一点点刷平。 她站在客厅中央,忽然伸了一个懒腰。两只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往后弯了一下,骨头咯吱咯吱响了几声。她低声呻吟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绷了一整天、终于可以松下来的、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 “要是天天办宴会,陪客人,那可真够累人的。”她自言自语,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听见。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肩膀往下塌了一截。脸上那层挂着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了,露出底下那张有些疲惫的脸。 她不是那种能在人群里待很久的人。她可以说话,可以笑,可以端着酒杯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招呼这个,问候那个,让每一个人都觉得舒服。 可那不是她。那是她穿上的另一件衣裳,和那些深色的、素净的、没有花纹的裙子一样,是穿给别人看的。脱下来的时候,她才是她自己。 她不是一个合适的社交动物。她试过了,她可以的,可她不喜欢。这间客厅,今天坐满了人,明天还会空着。空着好。 空着的时候,她可以坐在窗边,泡一壶茶,看那些从架子上取下来的信,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没有人来,不用说话,不用笑。 埃莉诺从厨房回来,站在门口,看见玛丽一个人站在客厅中央,发呆。她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玛丽回过神,看见她,笑了一下。“没事。去歇着吧。今天辛苦了。” 埃莉诺行了个礼。“小姐也早点歇着。”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莉迪亚和凯蒂还坐在客厅里,一个靠在沙发上,一个坐在窗边。莉迪亚的眼睛亮亮的,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 “那些人,真有趣。”她说,声音有些哑,是话说多了的那种哑。“那个兰姆夫人,说话真有意思。还有那个萨默维尔夫人,她跟我说了好多话,问我喜欢什么颜色,喜欢什么花。还有那个——”她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名字,说完了,喘了口气,看着玛丽。“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有趣的人?” 玛丽在她旁边坐下,靠在沙发上。“在乡下见到的人太少。伦敦人这么多,有趣的人自然会多一些。”她顿了顿。“待久了,就认识了。” 莉迪亚想了想,点了点头。她靠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嘴角弯着。“我也想认识有趣的人。” “莉迪亚。”莉迪亚停下来,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等你学成了,也办一场这样的聚会?”莉迪亚愣了一下。“我?办聚会?”玛丽靠在椅背上,嘴角弯着。“不是这种。是另一种。”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莉迪亚的眼睛。“你把那些对服装感兴趣的人聚在一起。找几个模特,穿着你设计的衣服,站在客厅里,在过道走一走,让那些人看。你告诉他们,这件裙子为什么用这个料子,这个颜色为什么要配那个蕾丝,这条线为什么要从这里走。你把你的想法,你的理念,你学到的、悟到的东西,说给他们听。” 莉迪亚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玛丽没有停。“人是要表达自己的。我用文字表达,你用衣物来表达。都是一样的。” 莉迪亚看着她,眼睛慢慢亮起来。那点亮从瞳孔深处升起来,像一盏灯被人拧大了火苗,越烧越旺,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她忽然从沙发上跳起来,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怎么没想到!”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把凯蒂惊得抬起头。“裁缝也能办聚会!我怎么就没想到呢!那些太太小姐们,花那么多钱买料子、做裙子,可她们不懂什么是好的。她们只知道贵的好,时新的好,别人穿的好。可为什么好,好在哪里,她们说不上来。” 她停下来,看着玛丽。“我可以告诉她们。我可以让她们摸料子,让她们看裁剪,让她们知道一件好裙子是怎么做出来的。” 玛丽看着她,嘴角弯着。“对。就是这样。” 莉迪亚又转了一圈,忽然冲过来,一把抱住玛丽。“你真是太聪明了!我怎么就想不到呢!”玛丽被她勒得喘不过气,笑着拍了拍她的背。“慢慢想。不急。你还没学成呢。” 莉迪亚松开她,退后一步,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红晕,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银器。“我会学成的。等我学成了,我就办一场聚会。比你的还大。请比你还多的人。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好裙子。” 玛丽看着她,笑了。“好。我等着。”她没有说,那些聚会,那些模特,那些站在客厅里听莉迪亚讲裙子的人,会在多少年后变成另一条路。也许是时装秀,也许是品牌,也许是她从未想过的什么。 可她觉得,莉迪亚会做到的。那个在镜子前转圈的小丫头,那个追着红制服跑的小丫头,那个以为漂亮就是一切的小丫头,她会长大。会站在自己的客厅里,对着那些穿着她设计的裙子的人,说出她的想法。 用她的方式,表达自己。和玛丽一样。用不一样的方式,做一样的事。 第204章 海德公园 伦敦的春天,雨是少不了的。 下起来没完没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说话。 玛丽已经习惯了这种天气。撑着伞出门,踩着湿漉漉的石子路,裙摆上沾着泥点子。回来让女仆擦干净,第二天继续。 可这一天不一样。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不是灰蒙蒙的光。是金黄色的,亮得有些刺眼。玛丽躺在床上,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是太阳。伦敦出太阳了。 她推开窗户。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腥气,混着远处飘来的、不知什么花开的香味。天是蓝的。不是那种灰里透着的蓝,是真正的、透亮的、像被水洗过的蓝。她站在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转身下楼,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厨娘正在厨房里准备早饭,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小姐今天气色真好。” 玛丽笑了。“天气好,心情就好。” 她走到灶台前,看了看案板上的食材。“今天不做早饭了。做点别的。” 她让厨娘烤了几块面包,切了几片火腿和奶酪。又拌了一份鸡肉沙拉,用玉米饼卷起来,切成小段。三明治是做好的,夹着黄瓜片和黄油,码在盘子里。奶茶是用红茶和牛奶现煮的,装进保温壶里,用棉布包着。柠檬水是昨天就冰好的,倒进另一只壶里,塞了几片新鲜的柠檬。 “小姐要出门?”厨娘问。 玛丽点点头。“去海德公园。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走走,太浪费了。”她想了想,又让厨娘装了一小篮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 凯蒂正在客厅里看书,听见玛丽下楼的声音,抬起头。玛丽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大篮子,肩上挎着两只水壶,头上还戴了一顶遮阳帽。 “走,去野餐。” 凯蒂愣了一下。“现在?” 玛丽点点头。“就现在。外面太阳正好。” 凯蒂放下书,换了件浅蓝色的裙子,跟着玛丽出了门。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车夫把篮子接过去,放在车厢里。两个人上了车,往海德公园去。 海德公园在伦敦西区,是城里最大的皇家公园。春天的时候,树是绿的,草是绿的,湖是蓝的,天也是蓝的,到处都是颜色。 玛丽和凯蒂从兰卡斯特门进去,沿着宽阔的石子路往里走。路两边是高大的橡树和梧桐树,叶子刚冒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里透亮。树下是成片的草地。有人在上面走,有人铺了毯子坐着,有人躺在草地上,帽子盖在脸上,像是睡着了。 再往里走,就是蛇形湖。 湖面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像有人把一把碎银子撒在水面上。湖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嫩黄色的芽挂在水面上,风一吹,轻轻点着水,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天鹅在湖中央游着,白白的,脖子长长的,慢悠悠的,不急不躁。偶尔有一只低下头,把嘴伸进水里,捞起一把水草,仰起脖子咽下去。旁边跟着几只小天鹅,灰扑扑的,毛茸茸的,在水面上打着转。跟在大天鹅后面,像是怕走丢了。 凯蒂站在湖边,看了好一会儿。“真好看。”她轻声说。 玛丽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天鹅。“小时候在朗博恩,池塘里也有天鹅。可没有这么多,也没有这么好看。” 凯蒂点点头。“那时候我们总去看。莉迪亚还想喂它们,被母亲骂了,说天鹅啄人。” 玛丽笑了。“她后来还是偷偷喂了。被啄了一下,哭了一下午。” 凯蒂也笑了。 两个人站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找地方坐下。 草地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铺着毯子,摆着椅子和桌子。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银质的茶具和瓷盘。穿着体面的太太们坐在椅子上,摇着扇子,喝着茶,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的更讲究,还带了遮阳伞,撑在桌子旁边,伞下的阴影刚好罩住那些精致的点心。 玛丽看了一眼,没有走过去。 她找了个湖边的老橡树。树冠很大,叶子刚长满,投下一片圆圆的树荫。树下的草是绿的,软的,踩上去沙沙响。她把篮子放在地上,从里面抽出一条厚毛毯,抖开,铺在草地上。 凯蒂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毛毯,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有些犹豫。“人家都是带着椅子的。咱们坐地上,不好吧。” 玛丽在毯子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我们是来亲近自然的。离地面那么远,怎么亲近?” 凯蒂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过姐姐。她看了看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又看了看玛丽,最后还是坐下来了。 毯子软软的,草也是软软的,坐上去比椅子还舒服。她把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叶切割成碎片的天空。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玛丽把篮子打开,把吃的一样一样摆出来。三明治,鸡肉卷,草莓,奶茶,柠檬水。没有银质餐具,没有雪白的桌布,没有遮阳伞。可那些东西摆在毯子上,红的,黄的,绿的,白的,看着就让人高兴。 她倒了两杯柠檬水,递给凯蒂一杯。“尝尝。加了冰的,应该够了。” 凯蒂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 她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草地上,拿了一个鸡肉卷,咬了一口。玉米饼软软的,鸡肉嫩嫩的,生菜脆脆的,酱汁鲜辣的,在嘴里化开,好吃得她眯起眼睛。 玛丽靠在树干上,端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有些恍惚。她闭上眼睛,听着远处的笑声,说话声,桨叶划水的声音,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轻得像要飘起来。 她忽然想起另一个地方,有着英国没有的好天气的地方。 不是伦敦,不是朗博恩。是更远的,她只在画册里见过的地方。希腊。 爱琴海,蓝得不像真的海。白得发亮的房子,蓝色的屋顶。帕特农神庙的断壁残垣。那些石头立在那里,站了几千年,风吹日晒,还是立着。她想去看看。不是现在,是以后。 等那些仗打完了,等希腊独立了,等那些她不知道会不会发生的和平,真的发生了。她想去看看那些石头,那些海,那些在画册里看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的蓝和白。 她想起一个人。 奥地利皇后,茜茜公主。她小时候看过那部电影,讲一个巴伐利亚的公主,嫁给了一位爱她的王子,从此过着幸福的生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童话,是每一个女孩都想要的结局。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童话。那是另一个壳。 茜茜公主嫁给了弗兰茨·约瑟夫,成了奥地利的皇后。可她不快乐。她受不了宫廷的规矩,受不了婆婆的刁难,受不了那些没完没了的礼仪和应酬。她骑马,她旅行,她把自己放逐到很远的地方。她最喜欢的地方,是希腊。她在科孚岛建了一座宫殿,叫阿喀琉斯宫。 不是给皇帝住的,是给她自己住的。她把那些希腊英雄的雕像搬进去,穿着希腊式的白色长裙,在花园里散步,让风吹乱她的头发。她那时候不是奥地利的皇后,是茜茜,是一个终于可以呼吸的人。 后来她死了。被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刺死在日内瓦的湖边。她走完了她的一生,走了很多地方,可真正让她觉得是家的,只有希腊。那是她给自己找的壳。钻进去,就不怕了。 玛丽睁开眼睛,看着湖面上那些慢悠悠游着的天鹅。阳光还是那么暖,风还是那么轻,草还是那么软。她坐在这棵老橡树下,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旁边坐着她的妹妹,篮子里还有没吃完的三明治和草莓。 她不是在希腊,是在伦敦,在春天里,在阳光下。 凯蒂吃完一个鸡肉卷,又拿了一个。她看着玛丽发呆的样子,轻声问:“在想什么?” 玛丽回过神,笑了笑。“在想希腊。以后我们去希腊看看吧。” 凯蒂愣了一下。“希腊?那么远。” 玛丽点点头。“远是远,可值得去。那里的海很蓝,房子很白,阳光很好。你会喜欢的。” 凯蒂想了想,也笑了。“那等莉迪亚学成了,我们一起去。” 玛丽点点头。“好。一起去。” 两个人坐在毯子上,晒着太阳,喝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远处有人在划船,桨叶翻起来,水花溅起来,在阳光里闪了一下,又落下去。天鹅游过来了,离岸边很近,白白的,脖子长长的,伸着脑袋往这边看,像是在问,你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凯蒂掰了一小块面包,扔过去。天鹅伸着脖子,把面包叼走了,慢慢地嚼着。嚼完了,又伸着脑袋往这边看。凯蒂又掰了一块,扔过去。 玛丽看着她,笑了。“你喂它,它以后就不怕人了。” 凯蒂说:“不怕人挺好。这样以后别人来了,也能喂它。” 玛丽没有再说。 她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听着风声,水声,天鹅的叫声,远处的笑声。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晒得她有些困了。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托着,浮在水面上,漂着,不沉。 伦敦的春天很短。太阳出来的时候,要抓紧时间晒。不然明天又是雨,又是灰蒙蒙的天,又是湿漉漉的石子路。可今天不是。今天是蓝的,是绿的,是暖的。是晒在身上不想走的,是坐在草地上不想起来的,是看着天鹅游过来、又游走、又游过来的。 玛丽没有睡着,可她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一个好梦,不想醒。 第205章 拜访 凯蒂的不自在,是从第三个路人扭头看她们的时候开始的。 那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帽子压得很低。从湖边的小路上走过,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就那么一瞬,凯蒂看见了。她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手里的三明治举在半空,忘了咬。 又走过去的那个太太,裙摆拖在地上,伞遮着半边脸。可伞沿底下那双眼睛,分明是往这边瞟的。凯蒂把三明治放下来,手指在毯子上轻轻抠着。 玛丽靠在树干上,端着柠檬水,看着湖面上的天鹅。“你注意到了?” 凯蒂点点头,没有看她。“他们都在看我们。坐在草地上,没有椅子,没有桌布,没有伞。”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安。 “他们不会过来说我们的。”玛丽喝了一口柠檬水,语气很平。“他们的体面,是背后再怎么议论都行,当面都得客客气气。你又不认识他们,何必将他们放在心上呢。” 凯蒂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那些人走过来了,又走过去了,确实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们只是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凯蒂把三明治又拿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她靠在树干上,仰着头,看着那些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 那些人走了就走了。她又不认识他们。他们说什么,她也听不见。既然听不见,就不存在。 *** 那天之后,伦敦又陷入了阴霾。不是雨,是雾。灰蒙蒙的,从早到晚不散。阳光再也不肯从云层后面露脸了。 玛丽站在窗前看了三天,决定不等了。她换了衣裳,叫了马车,往巴贝奇家去。 巴贝奇住在波特兰广场附近,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房。门口停着一辆送货的马车,伙计正往里面搬木箱子。箱子上印着“精密仪器,轻拿轻放”的字样。 玛丽下了马车,走上台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个老管家,头发花白,戴着眼镜。听说她找巴贝奇先生,点了点头,领着她穿过走廊,推开书房的门。 巴贝奇从一堆图纸后面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手里还捏着一支铅笔。“班纳特小姐?”他站起来,把铅笔别在耳朵上,绕过长桌,拉出一把椅子。“坐,坐。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玛丽坐下来,看着桌上那堆密密麻麻的图纸。齿轮,杠杆,数字,画得像一座迷宫。“上次您说的那些昆虫学家,我记在心里了。想请您介绍一位,对英国本土昆虫研究比较深厚的。我想请教些问题。” 巴贝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想了想,开口说了个名字。他说完,又顿了顿。“他是个很古板的人。对女性的看法,很传统。你去找他,他未必会好好跟你说话。” 玛丽看着他。“我会努力请他改变刻板的印象。” 巴贝奇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给你写封信带去。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赶出来的。至于能不能让他好好说话,就看你自己了。” 他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蘸了蘸墨水,低头写起来。玛丽坐在椅子上,没有催。目光从那些图纸上扫过。齿轮,杠杆,数字,一行一行的,画得很细,每一根线都标着尺寸。 她忽然想起来,这是差分机。那个在后来的书里、电影里、蒸汽朋克的画册里被画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现在它还没有造出来,还躺在这张书桌上,躺在一堆图纸里,等着被人变成真的。 巴贝奇写完了信,转过身,看见玛丽正盯着桌上的图纸。“想看?”他问。 玛丽点点头。巴贝奇把那叠图纸拿起来,一张一张摊在桌上。齿轮,杠杆,计数器,进位机构。一根轴连着一根轴,一个轮子咬着另一个轮子。他指着其中一张,说这是计算部分。指着另一张,说这是存储部分。又指着第三张,说这是印刷部分。他说得很快,手指在图纸上划来划去,像在指路。 玛丽看着那些图纸,看着那些齿轮和杠杆,看着那些被画得密密麻麻的线条。 她想起来,这个东西后来没有造出来。不是因为设计错了,是因为零件精度不够。差一毫,就卡住了。差一毫,就动不了。它躺在这张书桌上,躺了一百多年。后来被人从图纸里挖出来,照着做了一台,能动。 可她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坐在1824年的伦敦,坐在查尔斯·巴贝奇的书房里,看着一台还没有造出来的计算机。 那些齿轮和杠杆,在她上辈子的课本里,只有几行字。差分机,巴贝奇,1832年。几行字,没了。现在那些字活了,变成图纸,变成铅笔印,变成巴贝奇耳朵上别着的那支笔。 巴贝奇说完了,把图纸收起来,看了她一眼。“你听得懂?” 玛丽点点头。“听得懂一些。” 巴贝奇笑了。“那比大多数人强了。”他把图纸放回桌上,用镇纸压住。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玛丽坐在那张堆满图纸的书桌前,手指轻轻点着椅子扶手。 “查尔斯,”她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设计得这么精妙的机器,可能需要的精度太高了。现在的工人,造不出来你想要的零件。” 巴贝奇愣了一下。手指停在纸上,铅笔尖悬在半空。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被人说中了心事、藏了很久、终于有人说出来的笑。 “想过的。”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那堆图纸。“想了很多次。” 他顿了顿。“可我的设计,总会对后来者有所启发,是不是?科学就是这样。一点点往前研究,一点点往前发展,才能越来越进步。” 他看着玛丽。“你写那些故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婴儿。你写了,他们还是会咳,还是会死,还是会喝那些甜酒。可你还是写了。” 玛丽没有说话。巴贝奇继续说下去。“只有做了,才能留下经验和教训。你写了,后来的人就能接着写。你试过了,后来的人就不用从头再来。” 玛丽笑了笑。“本来按礼节,应该先给您递名片,然后再来拜访的。我想您应该不会在乎这点失礼,才这么匆匆忙忙来了。” 巴贝奇厌烦地摆了摆手。“我认识的可是女作家玛丽,又不是淑女玛丽。女作家玛丽·班纳特。”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叫玛丽的作家,是不是太多了?” 玛丽也笑了。“玛丽·雪莱要给自己加上母姓做中间名了。她不想再被雪莱的阴影遮盖下去。那本书,完全不是雪莱的文风。她该有自己的名字。” 巴贝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信纸,铺在桌上,蘸了蘸墨水,低头写起来。写得很快,几行字,折好,塞进信封里,递给她。 “拿着。他看在我的面子上,不会把你赶出去的。” 玛丽接过信,放进袖子里。“多谢。” 巴贝奇摆摆手。“去吧。等你的新故事。”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巴贝奇已经把铅笔又别在耳朵上,低着头,继续画那些齿轮和杠杆。窗外的光落在那些线条上,灰蒙蒙的,可那些线是亮的。 她推门出去。马车在门口等着,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地响着。她靠在座位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看了一眼。 信封上写着“詹姆斯·弗朗西斯·斯蒂芬斯先生亲启”。字迹是巴贝奇的,潦草,可每一笔都用力。玛丽把信放进袖子里,叫了马车,往大英博物馆去。 博物馆在布卢姆斯伯里,从她家走过去只要一刻钟。可今天下雨,细细密密的,打在伞上沙沙响。她在门口收了伞,抖了抖水,跟着门房往里走。博物馆很大,走廊又深又暗,两边的石膏像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白。门房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敲了两下,里面没有人应。他推开门,侧身让开。 办公室不大,三面墙都是抽屉。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密密麻麻的,像药房的柜子。 抽屉上贴着纸条,写着拉丁文,玛丽来不及细看。屋子中间有一张长桌,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笔记,旁边搁着放大镜和镊子。 还有一只打开的盒子,里面钉着一只甲虫,鞘翅黑得发亮,六条腿伸得直直的。他坐在桌前,背对着门,正低着头用镊子拨弄那只甲虫的触角。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 斯蒂芬斯四十出头,脸瘦,颧骨高,眼窝深陷。头发是深褐色的,有些乱了,几缕搭在额前。他看见玛丽,眉头立刻皱起来。那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裙摆,又从裙摆扫回脸上。不快,可很重,像在称一件东西的分量,发现分量不够。 “有什么事?”他的声音硬邦邦的,没有起身的意思。 玛丽走到桌前,把那封信递过去。“斯蒂芬斯先生,冒昧来访。巴贝奇先生让我来请教您。” 他接过信,拆开,低头看。眉头还是皱着,可眉头底下那层硬壳,裂了一道缝。他把信放下,看着玛丽。“巴贝奇介绍的人,我不会赶出去。可你要问什么?” “昆虫。”玛丽说,“我想了解苍蝇的生长期。从卵到成虫,每一个阶段的变化。” 斯蒂芬斯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比刚才更重了,从帽子看到鞋尖,又从鞋尖看回脸上。他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 “我在这里这么久,”他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只见过想要漂亮昆虫做饰品的太太小姐。头一次见对苍蝇感兴趣的。” 第206章 记录 他顿了顿。“我只是对虫子分类了解一些。苍蝇太普通了,没有人研究过呢。它们到处都有,夏天厨房里飞,冬天就没了。谁会在意它们怎么长大?” 玛丽看着他。“那如果有人死在野外,苍蝇在尸体上产卵,蛆虫孵出来,一天一天长大。知道它们长了多久,不就能知道人死了多久吗?” 斯蒂芬斯愣了一下。他看着玛丽,眉头还是皱着,可那层硬壳底下的东西,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是写小说的?” 玛丽点点头。“是。巴贝奇先生没跟您说?” “他只说有位小姐对昆虫感兴趣,让我指点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甲虫。“他倒是会挑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拉开一只抽屉。里面钉着几十只蝇,大小不一,翅膀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他指了指最上面那排。“这些是丽蝇,腐肉上最常见。这个季节,从产卵到羽化,大约要两到三个星期。天气热的时候快一些,冷的时候慢一些。” 他把抽屉推回去,转过身看着玛丽。“可没有人精确记过。哪天产卵,哪天孵化,哪天成蛹,哪天羽化。没有人记。你说的那些,写进小说里可以。可要拿去破案,还差得远。” 玛丽点点头。“明白了。那我弄块肉试试。起码能记录这个季节和天气的数据,不是嘛?” 斯蒂芬斯看着她,那层硬壳底下的东西,又动了一下。不是刮目相看,是那种——一个人站在你面前,做了你没想到她会做的事,说了你没想到她会说的话,你不得不重新看她一眼的那种光。他迟疑了片刻猜测。 “你是写弗朗西丝探案的玛丽·班纳特?” 玛丽点点头。“是。” 斯蒂芬斯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只甲虫,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拿起笔。字迹很急,有些潦草。 “温度计,湿度计,放大镜。显微镜用不上,你只是看蛆虫大小,不是看细胞。温度计和湿度计,邦德街那家仪器店有卖,放大镜随便哪家都能买到。每天固定时间看,固定时间记,放在同一个地方,别搬来搬去。肉要新鲜,从屠夫那里买,别用那些放了半天的。”他把那张纸推过来。“记下来的数字,才有用。” 玛丽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多谢您,斯蒂芬斯先生。” 他摇摇头。“你的观点很有启发。我也只是说了些普遍的常识罢了。”他顿了顿。“你那个小说,我读过。不是侦探那部分,是产褥热那本。写得很好。” 玛丽愣了一下。“您读过?” “读过。”他没有多说,转过身,又坐回去,拿起镊子,继续拨弄那只甲虫的触角。玛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那些抽屉,那些拉丁文,那些钉在盒子里的死虫子,围着他,安安静静的。她推门出去。 仪器店在邦德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只黄铜望远镜和气压计。老板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戴着眼镜,听她报出那些名字,没有多问,从架子上取下一只温度计,一只湿度计,又拿出一只放大镜。 温度计是玻璃的,里面灌着水银,刻度刻在木板上。湿度计是金属的,指针盘上写着“干燥”和“潮湿”。放大镜是铜框的,手柄上刻着花纹。她把几样东西包好,付了钱,走出店门。 又买了一块新鲜的牛肉,用油纸包着,拎在手里。回到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的时候,埃莉诺正在门厅里擦那盏铜灯。她看见玛丽手里拎着那块肉,又看见她怀里那几只仪器,手上的布停了一下。 “小姐,这是——” “做实验用的。”玛丽换了鞋,往里走。 埃莉诺跟在她后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需要帮忙吗?” “不用。我自己来。” “不能在厨房里做。”玛丽摇了摇头。“厨房太干净,苍蝇不常来。就算来了,也不是自然的样子。” 她端起装着牛肉的盘子,穿过走廊,推开后门。后院不大,靠墙有一小块草地,边上种着几株冬青,绿得发暗。她看了看四周,选了墙角那片草地。那里晒不到太阳,也不容易被人踩到。 她把盘子放在地上,又回屋取了温度计和湿度计,钉在旁边的木桩上。埃莉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块擦铜灯的布。“小姐,放在那里——不怕被猫叼走吗?” 玛丽蹲下来,看了看温度计。“叼走了再做一块。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埃莉诺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去了。 第一天,肉还是红的。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肉的颜色深了一些。边缘有些干。玛丽蹲在草地上,凑近了看。没有卵。 第三天,肉开始发暗。她闻了闻,没有臭味。还是没有。她蹲在那里,看着那块肉,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可她没把肉扔掉。 第四天早上,她推开后门,蹲下来看。肉上多了一些细小的白点。不是蛆,是卵。那些卵挤在一起,小小的,白白的,像米粒。她拿出放大镜,对着光看。卵的表面有些湿润,里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在纸上记下日期,记下温度,记下湿度。然后蹲在那里,等着。 第五天,卵孵化了。那些小小的蛆虫从卵里钻出来,白白的,软软的,在肉上蠕动。玛丽蹲在草地边上,数了数,又数了一遍。她把放大镜凑近,看着那些蛆虫的头部,看着它们身上的环纹,看着它们一口一口地吃着那块肉。她记下来。 埃莉诺端着茶出来,看见她蹲在草地上,裙子拖在泥里,脸凑得很近。她没有出声,把茶杯放在台阶上,又进去了。 格雷管家从厨房窗户往外看,看见玛丽蹲在墙角,对着那块肉发呆。他摇了摇头,把窗帘拉上了。 街对面的邻居太太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也看见了。她看见那个班纳特家的小姐,蹲在后院的草地上,对着一块发臭的肉看了一整天。她皱了皱眉,把窗帘拉上了。 玛丽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那些蛆虫在长大。一天比一天大。她量了最长的那只,用尺子比着,记下来。那些数字在纸上排着队,一天比一天大。 第七天,蛆虫不吃了。它们在肉上爬来爬去,找到干燥的地方,停下来,身体慢慢变硬,变成蛹。玛丽蹲在旁边,看着它们一只一只地变。外壳从白色变成褐色,从软变硬。她记下来。 又过了几天,蛹裂开了。苍蝇从里面钻出来,翅膀还是湿的,皱巴巴的。它们在肉上站着,等着翅膀晾干。 玛丽没有动,只是蹲在那里,看着。苍蝇的翅膀慢慢展开,透明的,带着细细的纹路。它们抖了抖翅膀,飞走了。玛丽站起来,腿麻了,蹲得太久。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才端着盘子回屋。 实验做了大半个月。最后一批苍蝇飞走之后,玛丽端着那只白瓷盘回到厨房。盘子底上还留着干涸的痕迹,肉渍、蛆虫爬过的纹路、蛹壳粘住的印记。 她把它放在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又用刷子蘸了碱水,仔仔细细刷了一遍。冲干净,擦干,白瓷盘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她把盘子搁在架子上,转身要走。埃莉诺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条抹布,看着那只盘子。“小姐,这盘子……”她顿了顿,“还是别用了。” 玛丽愣了一下。“洗干净了。刷了好几遍,碱水也泡过了。” 埃莉诺摇摇头。“我知道。可它装过那些东西。以后用来装吃的,心里总是不舒服。”她没有说“恶心”,可那个词就挂在她嘴边,咽下去了,可还挂在脸上。 玛丽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那些蛆虫在肉上爬的样子,想起那些白白的、软软的东西,想起盘子底上那些干涸的痕迹。洗干净了,可痕迹还在。不是在盘子上,是在人心里。 “行。”她说,“你处置吧。” 埃莉诺点了点头,把那只盘子从架子上取下来,用布包好,拿走了。玛丽不知道她扔到哪里去了,没有问。她站在厨房里,看着那个空出来的架子,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书房里安静得很。窗帘拉着,灰蒙蒙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上那叠记录纸上。她坐下来,把那几页纸翻了一遍。日期,温度,湿度,卵产下的日子,孵化的日子,变成蛹的日子,羽化的日子。那些数字排着队,安安静静的,像那些钉在盒子里的死虫子。她拿起羽毛笔,蘸了蘸墨水,铺开一张新的纸。 “1823年春,伦敦。后院草地,北墙根,无直射阳光。温度12-18度,湿度偏干。牛肉约半磅,新鲜,置于白瓷盘内。第四日见卵,第五日孵化,第七日成蛹,第十三日羽化。丽蝇,数量约四十只。” 她写得很快,像前世小时候写观察笔记。日期,数字,观察结果,一条一条列下来,清清楚楚的。没有废话,没有感想,只有那些蛆虫长大的日子。 写完了,她放下笔,把那几张纸拿起来看了一遍。这就是一篇观察报告,和那些科学家写的论文比起来,简陋得像小孩子的东西。没有拉丁文,没有引用,没有前人的研究。只有一块肉,几只苍蝇,和她蹲在后院草地上的大半个月。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纸。也许该投到哪里去。林奈学会?他们只收分类学的文章。皇家学会?他们只收那些用拉丁文写的、有数学公式的、能证明上帝存在或者不存在的论文。 第207章 开端 没有人会收一篇关于苍蝇怎么长大的报告。太普通了,普通到没有人觉得这是科学。昆虫学才刚刚起步,那些人在忙着给虫子起名字。把那些从世界各地运来的蝴蝶、甲虫、蜂、蝇,一只一只钉在盒子里,贴上拉丁文的标签。 他们看的是死虫子,不是活的。他们关心的是这只叫什么,不关心它是怎么长大的。 她把那几张纸折好,拉开抽屉,塞进去。和那些读者来信放在一起,和那些旧稿子放在一起,和那本深棕色封面的《为女权辩护》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了,那些数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和那些被她读过的、写过的、记住的、忘记的字挤在一起。 她不知道这些数字什么时候能用上,也许永远用不上,也许明天就要用。 可她记了,就有了。那些苍蝇,那些蛆虫,那些被她量过、数过、记下来的日子,还躺在那张纸上。 实验做完之后,玛丽有好几天不想碰笔。那些数字还躺在抽屉里,温度,湿度,蛆虫长大的日子。 *** 伦敦的春天难得放晴,她决定去书店。当初选布卢姆斯伯里,不就是为了这点方便。出门走一刻钟,就是大英博物馆。再走几步,书店一家挨着一家。她换了件浅灰色的裙子,没带伞,空着手就出了门。 书店在博物馆后街,门面不大。橱窗里摆着几本新书,封面朝外,烫金的字在阳光里闪着光。玛丽推门进去,铃铛响了一声。 柜台后面的老板抬起头,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戴着眼镜,手里攥着一本账册。他看见玛丽,眼镜滑到鼻尖上,又推上去,又滑下来。 “班纳特小姐!”他把账册放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搓着手。脸上带着那种读者见了作者才会有的、又兴奋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笑。“您的书,一直卖得不错。新出的那本美食书,也卖得好。比侦探小说差一些,可也不差。” 玛丽笑了笑。“多谢。” 老板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他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班纳特小姐,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玛丽看着他。 老板的声音更低了。“这些日子,一直有人在打听您。问您常来吗,什么时候来,一般待多久。我没说,只说您不常来。可您还是注意些好。” 玛丽愣了一下。“什么人?” 老板摇摇头。“穿得体面,说话也客气。就是问得太多。” 玛丽谢过老板,心里有些疑惑,可没有多想。 书店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橱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她沿着书架慢慢走,手指从那些书脊上拂过。历史,游记,诗歌,科学。她抽出一本,翻了翻,又放回去。又抽出一本,又放回去。最后她停在角落里的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历史书。深棕色的封面,书脊上的烫金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翻开第一页,写的是罗马。不是那些国王和皇帝的名字,是那些石头,那些路,那些水道,那些站在竞技场里看角斗士的人。她靠在书架上,读着读着,就忘了时间。 “很少见女孩对历史感兴趣。尤其是罗马历史。” 声音从旁边传来,清朗的,带着一点笑意。玛丽抬起头。 他站在书架的另一端,离她几步远。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脸很白,五官端正,眉毛修过,眼睛是浅褐色的,在阳光里几乎透亮。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觉得自己很迷人的笑。 玛丽不觉得自己见过这个人。 “荣耀归于罗马,伟大归于希腊。”她说。 那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了,露出整齐的白牙。“哦,很精辟。”他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你也读吉本?” 玛丽没有回答。她低下头,把书合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哪里来的屁精。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她不想挑,也不想被挑。她只想看书。 那男人往前走了一步。“我叫——” 玛丽没有让他说完。“抱歉,我还有事。”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到柜台前,拿着那本书。“这本,多少钱?” 老板报了价,她数出硬币,放在柜台上。老板把书包好,递给她。玛丽接过书,推门出去。 阳光落在街上,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花香,混着马粪和煤烟的味道。不好闻,可是真的。 她快步往回走。经过街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门关着,橱窗里那几本书还摆在那里。 没有人追出来。她转回头,继续走。 马车在洛维尔子爵府门前停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那栋灰白色的三层宅子立在街角,门柱上的石雕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可那扇橡木大门还是沉的,重的,推开来的时候闷闷的一声,像一个人在叹气。 亨利·洛维尔上了楼梯,脚步不快不慢。走廊里很暗,仆人还没来得及点灯。他推开书房的门,桌上那叠账单还在,和早上离开的时候一样。 白色的,薄薄的,一张压着一张,像一堆没化完的雪。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没有点灯,只是坐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些账单,他已经看了很多遍了。父亲的债,他父亲的父亲也留下过债,可没有这么多。 老洛维尔子爵活着的时候,伦敦最好的马、最好的酒、最好的女人,都要尝一遍。他尝了,死了,留下这一叠纸,让他来还。 他卖了几幅画,卖了一些书,卖了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那些东西,换来的钱只够填一个小角。剩下的,还堆在桌上,等着他想办法。他想了很久,想出来的办法只有一个。 他拉了拉铃绳。管家推门进来,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他站在书桌前,垂着手,等主人开口。 “那些收藏,”洛维尔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卖出去了吗?” 管家摇了摇头。“没有,先生。拍卖行说,现在行情不好。那些画,那些书,都卖不上价。只出了一小部分,还了一小笔。剩下的,还要等。”他顿了顿,“拍卖行的人说,如果能再等等,也许能卖得好一些。” 洛维尔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管家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了,书房里又安静下来。洛维尔坐在桌前,没有点灯,没有看那些账单,只是坐着。窗外的光越来越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轮廓。 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那面镜子挂在壁炉上方,金色的框,擦得锃亮。镜子里的人,俊美的,白净的,眉毛修过,嘴唇薄薄的,眼睛是浅褐色的。 面无表情。 他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温柔得恰到好处,迷人得无可挑剔。 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又变成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笑了一次。又收了。反复几次,终于满意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把那些账单收起来,塞进抽屉里。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慌乱。他学会了。 那些账单,那些债,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要笑,要得体,要迷人。 那些有钱人家的女儿,那些在舞会上转圈的小姐们,她们不看账单。她们看脸,看笑,看那些迷人的、温柔的、恰到好处的表情。他有那些东西。他练了很久。 管家走过走廊的时候,听见楼梯拐角处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可在这栋安静的宅子里,还是听得见。 “……要不是老洛维尔子爵吃喝嫖赌样样精通,也不至于死后让年轻的主人这么拮据。”是玛莎的声音,年轻的女仆,刚来不久。 另一个声音接上来,是爱丽丝,在府上做了好几年了。“可不是。听说那些债,够还好几年的。要是主人找不到一个富家女结婚,那祖辈传下来的田产都要卖出去还债了。” “嘘——”玛莎的声音更低了,“你说,他能找到吗?那些有钱的小姐,会看上他吗?” “他长得好看呀。”爱丽丝说,“好看就够了。那些小姐们,不看别的。” 管家咳嗽了一声。两个女仆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楼梯拐角转过来,站在她们面前。玛莎低着头,爱丽丝也低着头,两个人的脸都白了。 “府上的规矩,你们是知道的。”管家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主人的事,不要议论。再让我听见,就不用来了。” 两个女仆行了个礼,匆匆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宅子里又安静下来。管家站在楼梯口,看着那扇关着的书房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慢慢走。 经过窗台的时候,他停下来,手指轻轻抚过台面。一层薄薄的灰。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这栋宅子里,有女主人,有客人,有笑声,有灯光。从前窗台是干净的,地板是亮的,银器是擦得锃亮的。现在那些东西都没有了,只剩下债,和那个在镜子前练习微笑的年轻人。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把窗台擦了。 灰是擦掉了,可那些看不见的东西,擦不掉。 第208章 书迷 西区的剧院,玛丽来过几次。可这一次不一样。她订了包厢,带着凯蒂,还拉上了埃莉诺。 埃莉诺站在门厅里,犹豫着。“小姐,家里还有一堆活要干。那些窗帘要换,银器要擦——” 玛丽挽住她的手臂。“卫生是打扫不完的。今天有戏看。” 包厢在三楼,不大,可正对着舞台。玛丽把门关上,把那些敞着门交际的太太们关在外面。凯蒂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节目单,低头看那些演员的名字。埃莉诺坐在后面,腰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上,像一尊雕像。 幕布还没拉开。乐队在调音,小提琴吱吱呀呀的。凯蒂轻声问:“那个女主角,听说很年轻。” 玛丽点点头。“十九岁。去年才登台。有人骂她,有人捧她。” 凯蒂想了想。“那她一定很紧张。” 玛丽笑了。“也许。可她还是上台了。” 埃莉诺坐在后面,没有说话。她听着两个年轻姑娘轻声议论那些演员、那些剧情,听着她们偶尔笑一声,又压低声音,怕惊动了隔壁。她忽然觉得,出来是对的。那些窗帘,那些银器,那些永远做不完的活,可以等。这出戏,过了今晚就没有了。 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节奏。埃莉诺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他的脸很白,五官端正,眉毛修过,眼睛是浅褐色的。嘴角弯着,带着一种他觉得自己很迷人的笑。 埃莉诺打量了他一眼。“先生,您找谁?” 他从身后拿出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的,烫银的字——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我是班纳特小姐的书迷。”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笑意。“想请她签个名。” 埃莉诺没有接那本书。她转过身,走到玛丽身边,压低声音。“小姐,外面有位先生,说是您的书迷,想请您签名。” 玛丽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那本书,脸上挂着笑。 她认出了那张脸。书店里,罗马历史书架前,“很少见女孩对历史感兴趣”。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那层温婉的面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像刀锋上闪过的一道光。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这位先生,”她的声音不高,可很冷。“又成了我的书迷?” 那男人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把手里的书递过来。“什么时候遇到好书,都不晚。” 玛丽没有接。她看着他,看着那张俊美的、白净的、笑得很得体的脸。觉得他整个人处心积虑,却演的那么投入,很好笑。 她伸出手,接过那本书。 那男人行了个礼,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玛丽关上门,把书翻开来。扉页上夹着一张纸条,叠得整整齐齐。她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洛维尔子爵府。 她低声念出来,声音很轻,像在尝一个不认识的字。“洛维尔子爵府?” 凯蒂凑过来。“是谁?” 玛丽把纸条折好,夹回书里。“一个来要签名的人。” 她坐下来,把书搁在膝上。幕布拉开了,舞台上灯光亮起来。她没有再看那本书,也没有再看那张纸条。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些在台上走来走去的人影。 马车从剧院往回走的时候,凯蒂还沉浸在戏里。她掀开窗帘,看着外面那些灰蒙蒙的街道,嘴里念叨着女主角最后那段台词。 埃莉诺坐在她旁边,应着,偶尔点点头。玛丽靠在座位上,没有说话。那些烛光,那些掌声,那个在门口笑着递书的人,还在她脑子里转。 回到家,凯蒂道了晚安,上楼去了。玛丽换了鞋,正要往书房走,埃莉诺叫住她。“小姐,早点歇着吧。明天再看。” 玛丽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转身往楼上走。她确实累了。不是腿累,是心累。 卧室里没有点灯。她摸黑脱下外裙,搭在椅背上,钻进被窝。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薄薄的,落在地板上,像水。 她刚闭上眼睛,门被敲了两下,轻轻的。埃莉诺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盏烛台,三只头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 玛丽坐起来。“怎么了?” 埃莉诺把烛台放在床头桌上,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有件事,想跟小姐说。” 玛丽看着她。 埃莉诺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被子上,落在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角上。“今天那位先生,洛维尔子爵。” 玛丽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攥了一下。“怎么?” 埃莉诺抬起头。“我以前在的那户人家,主人家也是浪荡子弟。他们来往的那些人,有一个是老洛维尔子爵的朋友。那些人聚在一起,说过老洛维尔的事。说他吃喝嫖赌,把家产败得差不多了。说他欠了一屁股债,死了也不消停,都留给儿子还。他们还笑,说他可怜的继承人,除了一个贵族名头,未来什么也剩不下了。” 玛丽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攥着被子角,攥得指节泛白。 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那时候我不认识小姐,也不知道会有今天。只是听他们当笑话讲,我就当笑话听了。今天听见那个名字,才想起来。” 玛丽靠在枕头上,望着天花板。烛光在她脸上跳着,忽明忽暗。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很冷。“也就是说,如今我已经成了破落贵族眼里的香饽饽了?” 埃莉诺点了点头。“是的,小姐。” 玛丽没有生气。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那些账单,那些债,那些被祖辈败掉的家产。那个在书店里搭讪的人,那个在剧院门口笑着递书的人,那个把名字和地址夹在扉页里的人。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小姐知道查尔斯·格雷的事吗?” 玛丽愣了一下。“格雷?那位辉格党领袖?不是很清楚。” 埃莉诺的声音更轻了。“他年轻时,爱过德文郡公爵夫人。后来又爱上德文郡公爵夫人的女儿,乔治亚娜·卡文迪什。富家女,父亲还是公爵。门当户对,谁都看好。可后来他没娶她。他娶了另一个玛丽,玛丽·庞森比。更富的那个。” 玛丽看着她。 埃莉诺的目光落在烛火上,落在那三朵跳动的火苗上。“乔治亚娜后来嫁了别人。丈夫打她,骗她,把她的钱花光了,丢在乡下,没有人管。这事,伦敦人尽皆知。那些在贵族府上做事的人,都知道。”她顿了顿。“贵族的婚姻,就是这样利益优先。爱情是额外的,不是必须的。” 玛丽靠在枕头上,没有说话。他们不是来找她的。他们是来找那些股票,找那些土地,找那个信托底下数万镑的数字的。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埃莉诺问。 玛丽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不怎么办。他来了,我就请他喝茶。他走了,我就关上门。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没空应付这些。” 埃莉诺站起来,拿起烛台。“那小姐早点歇着。” 她走到门口,回过头。玛丽已经闭上了眼睛,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片额头。烛光在她脸上跳着,忽明忽暗。 埃莉诺吹灭蜡烛,轻轻带上门,走了。 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名字。洛维尔子爵,债台高筑,破落户,香饽饽。她笑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查尔斯·格雷。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耳熟,在哪里听过呢。不是埃莉诺说的那些,是更早的,更远的,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雾。 凯拉·奈特利,大蓬裙,高高的假发,站在悬崖边上,风吹得她站不稳。那是《公爵夫人》。 她在大学宿舍里看的,和室友窝在一张床上,吃着外卖,骂着那个公爵不是东西。后来那部电影得了奥斯卡,她没记住,只记得乔治亚娜生了孩子就被送走,站在马车旁边,眼泪都没掉。 那是电影。电影里的人,叫查尔斯·格雷。玛丽猛地睁开眼睛。 好家伙。她坐起来,靠枕被她挤歪了,她也没管。查尔斯·格雷。那个在电影里深情款款、愿意带乔治亚娜私奔的年轻人,那个在悬崖边上握着她的手说“我只要你”的人,就是埃莉诺嘴里那个——和公爵夫人偷情生了私生女,后来又爱上公爵夫人的女儿,最后娶了更富的女人、当了首相的查尔斯·格雷。 真的突破她的道德底线了。 不是格雷一个人,是那一整个阶层。那些穿着体面、笑得得体、在舞会上转圈的男人。 他们不是坏人,他们只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扔。 可被扔的那个人,疼不疼,没有人问。乔治亚娜疼不疼,没有人问。她的女儿疼不疼,也没有人问。 第209章 移情 那些日子,玛丽总是想起乔治亚娜。不是那个在电影里穿着大蓬裙、站在悬崖边上的乔治亚娜,是另一个。 那个被查尔斯·格雷丢下、嫁给一个会打她的男人、被丢在乡下等死的乔治亚娜。她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是尖还是柔,不知道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弯。 可她的故事在玛丽脑子里转着,转着,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蛾子。 说来有些好笑。她对这个乔治亚娜的移情,不全是因为她遇人不淑,被人抛弃。 还有一点,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当初的《傲慢与偏见》,是凯拉·奈特利演的。 后来的《公爵夫人》,也是凯拉·奈特利演的。 一个是电影里的姐姐伊丽莎白,一个是的德文郡公爵的夫人。 在她脑子里,两张脸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总给她一种错觉——姐姐的女儿,被人抛弃了,过得悲惨。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真的。伊丽莎白还没有女儿,凯拉·奈特利也不认识她,那个乔治亚娜,和她没有半点关系。 可那些故事,那些名字,那些被传了两百年的话,还是会在她脑子里转。转着转着,就变成了字。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新纸。笔尖蘸了蘸墨水,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弗朗西丝·沃斯通探案集·第十七卷。没有标题,她还没想好叫什么。她只写了开头——一位伯爵的儿子来到警局,说他的妻子失踪了,请他们帮忙找。 他穿着体面,说话得体,不急不慌,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弗朗西丝刚在警局协助调查完一桩杀人案,正要走,被总督察叫住了。说这位先生的事,你也听听。她就坐下来,听他说。 他说,他和妻子结婚五年了。她是贵族家的小姐,父亲是公爵,家里有钱,有地,有头衔。 他娶她,是因为她需要人娶。那时候她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全伦敦都知道她被一个人丢下了。 没有人愿意娶她,只有他愿意。他说,他是出于人道才娶了她。她能嫁给他,已经是莫大的恩赐了。 玛丽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她看着纸上那些字,看了很久。 玛丽把笔放下,站起来。她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把那些屋顶和烟囱都罩住了。 远处有马车声,咕噜咕噜的,很轻,很远。她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伦敦的雾还没散,灰蒙蒙的,可远处隐隐约约有阳光,薄薄的,透着一层暖意。她眯起眼睛,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她在手机里刷到过一条视频。说人在青春期的时候,如果能有足够的日晒,眼睛就不容易近视。 光刺激视网膜,让眼轴别长太快。那些天天在户外跑的孩子,眼睛好的多;而那些从早到晚坐在教室里的,一个班能找出大半戴眼镜的。她那时候看到这条视频,叹了口气。 那时候没人知道这个道理,他们都在教室里努力学,体育课也很少。 她从初二开始戴眼镜,一戴就摘不下来。镜片越来越厚,鼻梁上压出两个印,冬天从室外进屋里,镜片上全是雾。 现在好了。她的眼睛很好。那些年躲在朗博恩的书房里,点着蜡烛写稿子,写到半夜,眼睛酸了也没事。 天亮了出去走,在树丛里坐着,看那些野花,看那些远处的田野,阳光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她的眼睛,养的好好的。 没有教室,没有黑板,没有那些从早写到晚的卷子。只有阳光,只有田野,只有那些看不完的绿色。她的视力好得能看清对面街上那只猫的胡须。 可她还是戴眼镜。不是近视镜,是平光的。她找人专门做的,有眼镜腿的那种。 她听说后来那家店的生意还不错,心里暗暗得意了一下。她可不想用那种夹在鼻梁上的镜片,又滑稽又不舒服。 她选的这副,镜框是细铜的,圆圆的,不大,戴着不显眼,可遮住了半张脸。 这不是为了看人,是为了不被人看。 这时代没人会喜欢像个书呆子的女孩,除非别有目的或者真是同好,但后者的概率太低了。 玛丽回到座位,继续写。 她拿起笔,蘸了蘸墨水。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 “你们感情如何?”弗朗西丝问。 男人笑了笑。“贵族之间那种。偶尔撑撑场面。” “她喜欢在乡下住。我比较喜欢在伦敦社交。” 弗朗西丝心里起了疑窦。社交缺了女主人,能叫社交吗?她没有再问。有些话,问一次就够了。问多了,他会防备。 一行人到了乡下庄园。 那房子不大。红砖,灰瓦,窗框上的漆裂了。花园荒了,杂草比花高。门口的石阶裂了一道缝,没人修。和公爵女儿的身份,一点都不搭。是那种常见的房子——贵族用来安置不被喜爱的妻子。离伦敦远,离邻居远,离什么都远。 警察和当地治安官叫上热心的村民,拉网搜索。人很多,可没人说话。狗也不叫。 他们在浓密的林子里找到一具女性尸体。 她躺在一棵老橡树下面。衣服还在,可脸已经看不清了。放了很长时间,生满了蛆虫。那些蛆虫白白的,在伤口里蠕动,在衣服的褶皱里爬。空气中有一股甜腻的腐臭。 弗朗西丝蹲下来。她不顾众人脸色,用手帕捏了几条虫子,装进罐子里。有人转过头,不敢看。有人捂着嘴,跑到旁边吐了。 警察说:“这种案子,查也查不出什么。”他们不想多查。 弗朗西丝坚持。“必须尸检。” 医生被请来了。他脸色难看,简单地检查了一下。“颅骨有圆形创伤。”他说,声音很低。“显然是凶杀。” 警察看着男人。“你那天在哪里?” 男人对答如流。“我在伦敦。参加了一个晚宴。从晚上八点到凌晨一点。有十几个人可以作证。”他说得很顺,像早就准备好了。 警察记下了那些名字。弗朗西丝没有说什么。她蹲下来,又看了一眼尸体上的蛆虫。有大有小,有长有短。最大的那几条,已经快变成蛹了。她用镊子又夹了几条,放进另一个罐子里,贴上标签——日期,地点,尸体位置,朝向。她把这些记在笔记本上,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没有留在乡下。她带着罐子回到伦敦,找昆虫学家。 昆虫学家是一个老头姓斯蒂芬斯,戴着一副厚眼镜,手指上全是镊子留下的印子。他的书房里到处都是标本盒,墙上挂着放大镜,桌上摆着显微镜。 他接过罐子,把那些蛆虫倒在一张黑纸上,用镊子一条一条地拨开。看大小,看体节,看气门。又用尺子量。量了最长的那几条,也量了最短的那几条。 “这个季节,”他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厚的笔记,翻开一页,上面画着蛆虫每一天的生长曲线。“伦敦的春天,平均温度十二到十五度。这种丽蝇,从卵孵出来,到长到这么长——”他指了指量好的那条,“需要十一天到十三天。” 他顿了顿,又指着那条最小的。“这条刚孵出来不久。说明第一批卵产下之后,过了几天又有第二批。说明尸体一直在那里,没有移动过。” 弗朗西丝问:“你能确定死亡时间?” 他点点头。“误差不超过两天。第一批蛆虫长到这么大,至少需要十一天。也就是说,她死了至少十一天。加上产卵前的时间,大约十二到十三天。” 弗朗西丝在心里算了一下。男人说她失踪是七天前。他最后一次见到她,是八天前的晚上。他说他第二天早上就离开了乡下,回了伦敦。八天前。可蛆虫说,她死了至少十二天。比他说的时间,早了四五天。 她把这两个日期写在纸上。一个是男人说的,一个是虫子说的。差了五天。 弗朗西丝带着这份证词回到警局。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把那张纸放在罐子旁边。 “死亡时间,至少十二天前。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八天前。他说她那时候还活着。可虫子说,她已经死了。” 她把男人的不在场证明撕开了一个口子。他不在伦敦,他就在乡下。他杀了她,然后回去参加晚宴,让人证明他在伦敦。可虫子说,她早就死了。 可是法院不认。 法官说:“虫子?荒谬。一个写小说的,找了一个养虫子的老头,就能推翻十几个体面人的证词?” 陪审团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皱眉。 那些体面人,那些在晚宴上见过他的男男女女,他们的证词是写在纸上的,签了名的,不可动摇的。 虫子不会说话,不会签名,不会在法庭上鞠躬。虫子只是虫子。 昆虫学家被刁钻的律师问的哑口无言,他已经是这个行业先驱,昆虫学却得不到大众的认可。 男人坐在被告席上,西装笔挺,领巾系得一丝不苟。他的律师站起来,说这些虫子不能证明什么。说那些数字不准确。说昆虫学是做标本的不是科学,只是那些乡下人的经验之谈。 第210章 第十七卷 说弗朗西丝是个写小说的,不是科学家,她找的人也不是医生,不是教授,只是一个在自家后院养苍蝇的老头。 法官点了点头。 男人无罪释放。 他走出法院的时候,记者围上来。他低着头,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我为这一桩谋杀感到愤怒,为妻子的遭遇同情不已,我要为妻子服丧。” 他说,声音很轻,很悲伤。第二天的报纸上,他的照片印在头版。标题写的是:“伯爵之子丧妻,悲痛欲绝。” 没有人提那些虫子,没有人提那张纸,没有人提弗朗西丝。 她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辆马车走远。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后来,那个兼职法医找到她。 他约她在咖啡馆见面。他穿着旧外套,袖口磨得发白。手指上还有干了的血渍,不是病人的,是尸体的。 “那女人身上有瘀伤。”他说,声音很低。“旧的,新的,叠在一起。肋骨断过,旧伤。手臂上有抓痕,指甲断了两根。肯定被人打过,不止一次。” 弗朗西丝看着他。“你之前怎么不说?”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 “男人打女人,”他说,“这不是定罪的理由。法庭也不会认可。法官只会说,这是家务事。陪审团只会觉得,那女人肯定做了什么惹他生气的事。” 他顿了顿。 “况且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做不到你那么勇敢。” 弗朗西丝没有说话。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苦的,涩的,可她咽下去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法院不认瘀伤,不认虫子,不认那些 被丢在乡下的女人。他们只认口供,只认证人,只认那些穿着体面、笑得得体、在法庭上低着头、用手帕擦眼角的人。 她站起来,把钱放在桌上。“我请。”她说。 法医没有推辞。 她走出咖啡馆,站在街边。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煤气灯还没亮。她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 弗朗西丝做了她能做的一切。 她找了医生。医生切开尸体,指着颅骨上那个圆形的洞,说这是钝器击打造成的。 她找了昆虫学家。老头用尺子量了那些蛆虫,翻开笔记,算出死亡时间,把男人的不在场证明撕开一个口子。 她把这些证据带到法庭上,把那个贵族扯到了审判席上。 可这就是全部了。 陪审团都是男人。贵族男人。 他们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坐在那里,看着被告席上那个同样穿着深色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们认识他的父亲,和他的叔叔一起打过猎,在同一个俱乐部里喝过酒。他们不会说“我认识他,所以他不该死”。他们只会说“证据不足”。 法官是法官。可他也是贵族。 他和被告的父亲是老相识。他在法庭上没有笑,没有皱眉,没有说一句不该说的话。 他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翻一翻桌上的文件,偶尔咳嗽一声。可那些点头,那些翻文件,那些咳嗽,都在告诉陪审团——这个案子,没什么好审的。 她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报社的,不是写给法官的,是写给那个女人的家族的。她写了医生的发现,写了昆虫学家的证词,写了法庭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写了那个女人身上的瘀伤,旧的,新的,叠在一起的。她写了那些被忽略的蛆虫,那些被嘲笑的话。她把真相,一笔一划地写在纸上,装进信封,封好,叫来一个信差。 她等。 等了几天,几周。没有回信。她又等。 后来她听说,那个女人的家族,和那个男人的家族,私下谈了一笔钱。不是赔偿,不是道歉,是“监护不当”。 一笔钱。那个女人的性命,最后就是一笔钱。 也许还有别的资源交换,不是她能知道的。 十几日后,玛丽写完了这个故事。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又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的。书房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呼吸。 她盯着桌上那叠稿纸,看了很久。那些字,那些虫子,那些在法庭上笑着的男人,那些被丢在乡下的女人。她写了,可写完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雨丝飘进来,凉凉的,落在她脸上。她站了一会儿,又坐回去,拿起那叠稿纸,翻到第一页。 空白处,她拿起笔,写下几个字——《虫子的证词》。笔尖停了一下,划掉虫子改成蛆虫。又继续写:第十七卷。 玛丽盯着稿纸第一页那行字——《蛆虫的证词》。她看了很久。 蛆虫。那些在尸体上蠕动的小东西,白的,软的,没有骨头,没有声音。它们不会说话,可它们说了真话。 它们告诉弗朗西丝,那个女人死了多久,死在什么季节,死在这片林子里,没有被移动过。 它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可法庭不认。法官说荒谬,陪审团摇头,律师笑着说“一个写小说的,一个养虫子的老头”。 那些蛆虫的证词,在那些体面人面前,微不足道。 可那些体面人的证词呢?那些穿着深色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的先生们,坐在证人席上,说“那天晚上他参加了晚宴,从八点到凌晨一点,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他们的证词,被法官点头,被陪审团认可,被记者写在报纸上,印在头版。他们的证词,都是假的。可它们被当作真的。 因为它们是从体面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玛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蛆虫的证词,和体面人的证词,都是微不足道的。一个是因为太卑微,一个是因为太虚伪。可卑微的那个,至少是真的。虚伪的那个,连真话都不敢说。 她把稿纸拿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她写得很小心。那个男人,她没有写他是哪位伯爵的儿子,没有写他的姓氏,没有写他在伦敦的住址。 那个女人,她没有写她是公爵的女儿,没有写她叫乔治亚娜,没有写她住在约克郡的哪栋宅子里。 她只写了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乡下庄园,一片浓密的林子,一具生满蛆虫的尸体。 玛丽把手稿包好,用细绳扎紧。她叫来管家。“送到出版社。埃杰顿先生收。”管家接过包裹,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这些日子,她忙着写稿子,几乎不出门。那个洛维尔子爵,她给他签了名,把书寄了过去。后来他送来的邀请,她一律拒绝了。不赴宴,不看戏,不散步。回信写得客气,可每封都一样——多谢邀请,不便前往。她以为他会知趣。可他没有。 埃莉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拜帖。烫金的边,印着纹章,字迹工整。“小姐,洛维尔子爵又递名片来了。问什么时候拜访方便。” 玛丽捏了捏眉心。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不是烦,是累。那种见了又见、说了又说、可对方永远听不懂的累。她坐直了身子。“回帖说,下午请他过来。” 埃莉诺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出去了。 凯蒂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玛丽,你是不是准备做贵族夫人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带着那种藏不住的笑。“咱们家要出一位尊贵的夫人了。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乐疯的。” 玛丽看着她,叹了口气。“过来坐。” 凯蒂在她旁边坐下,把书放在膝上。 玛丽问:“你从哪看出我要做贵族夫人了?” 凯蒂眨了眨眼。“那位子爵。人长得好看,又是贵族,还十分耐心。来了那么多次,你拒绝了他那么多次,他都不生气。玛丽,你难道一点都不动心吗?” 玛丽无奈地摇了摇头。 “凯蒂,你是不是又看了不少言情小说?” 凯蒂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他们那样眼高于顶的人,怎么会看上乡绅小姐?”玛丽说。“还有我这样的,不安分的女人。” 她顿了顿。“他们是负债累累。等着我用嫁妆给他们填窟窿呢。” 凯蒂愣住了。 “你没事少看点言情小说。”玛丽看着她。“你才能看清这世界的真相。” 凯蒂张了张嘴。“不会吧?那人之前经常风度翩翩地出现在门口。不像是那种浪荡子弟。” 玛丽靠在椅背上。 “父辈把他们该继承的东西败光了。”她说。“他们浪荡也好,不浪荡也好,都改不了一个事实——他们需要钱。” 凯蒂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书。言情小说。封面花花绿绿的,印着一男一女拥抱在一起。 玛丽伸出手,把那本书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 “借我看看。”玛丽说。“看完还你。” 凯蒂抬起头,看着玛丽。“还以为你不喜欢看这种?” 玛丽笑了笑。“不是不喜欢。是不能只看这种。” 凯蒂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点了点头。 第211章 明言 “我知道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玛丽。” “嗯?” “那个子爵,真的只是来要钱的?” 玛丽看着她。“真的。只是来要钱的。” 凯蒂站在那里,看着玛丽,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转过身,推门出去了。 玛丽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拿起凯蒂那本书,翻了翻。花花绿绿的封面,烫金的字,写着什么“伯爵的新娘”。她笑了一下,把书放在桌上。 下午的时候,凯蒂被玛丽打发出去公园玩了。 “去晒晒太阳,”玛丽说。“别老闷在屋里。” 凯蒂知道姐姐的意思,没有多问,换了裙子,拿着另一本言情小说,出门了。玛丽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过身,理了理裙摆。 洛维尔准时来了。 马车停在门口,他推门下来,整了整领巾。深色的外套,剪裁合身,衬得他肩宽腰窄。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雪白的,没有一丝褶皱。 手里拿着一束花。白玫瑰,包在浅绿色的纸里,系着缎带。缎带打成蝴蝶结,工工整整的,一看就是花店的手艺,不是他自己系的。 埃莉诺把他领进客厅。他站在沙发旁边,没有坐。目光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看那些画,看那些书架,看那架钢琴。他的目光在那架钢琴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抬起头,调整了一下嘴角的弧度。 玛丽从楼梯上走下来。浅灰色的裙子,领口系着一条深色的缎带。她没有戴首饰,没有搽粉,头发随便挽着,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她走到他面前,站定。 “班纳特小姐。”他微微欠身,把手里的花往前递了递。 “洛维尔子爵。”玛丽回了个礼,没有接那束花。 埃莉诺从旁边走过来,接过花,插进花瓶里。白玫瑰靠在瓶口,歪了,她扶了扶,又歪了。她不再扶了,转身退了出去。 “请上楼说话。”玛丽走在前面,洛维尔跟在后面。楼梯很窄,两个人不能并排。他踩在木板上,咯吱咯吱的,走得很慢。不是故意的,是那楼梯本来就窄,他的脚又大,每一步都踩在边缘。 他低着头,看着玛丽的裙摆在他面前一晃一晃的。 书房不大,窗户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桌上的稿纸被吹得沙沙响。 “洛维尔子爵。”玛丽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很平。“我没有嫁人的打算。你可以去找一些头脑空空、更容易摆布的女孩子做妻子。我不适合你。” 洛维尔脸上的笑容没有挂住。它还在,可裂了,像一面镜子被敲了一下。纹路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不深,可看得见。他舔了舔嘴唇,那动作很快,像是不小心露出来的。舔完了,嘴角又弯回去,把那道裂痕盖住了。 “班纳特小姐,”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如今家资充裕的事,很多人都知道了。我不敢自诩是好人。可与其他那些人比起来,我还算洁身自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下面的话。“如果能约定婚姻,我的子爵名号,也能庇护你安心写作。” 玛丽看着他。“你对我写作,没有意见?” 他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一个人在镜子前练了很久,可到了真要用的时候,还是没练好。“能赚到钱,才有体面。没有钱,什么体面都没有。” 玛丽沉默了一会儿。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俊美的、白净的、笑得很勉强的脸。 她想起他在书店里搭讪,在剧院门口递书,在那间昏暗的包厢里举着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她想起那些被拒绝之后还送来的一封又一封请柬。她想起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白玫瑰,缎带系成蝴蝶结。 她摇了摇头。 “抱歉。我不能答应。” 洛维尔站在那里,没有动。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是空空的。像一间被搬走了家具的房间,窗帘还在,画框还在,可什么都没有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转身走到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下来。没有回头。 “我的表现,有哪里不对吗?” 玛丽怔了一下。 她轻轻笑了一下。“你没有什么不对。只是我见过真的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子罢了。” 洛维尔站在那里,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咯吱咯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然后门关上了,什么也听不见了。 洛维尔走得干脆,让玛丽松了一口气。 他问了那个问题,听了回答,点了头,推门走了。 没有纠缠,没有写信,没有再送花。偶尔在街上遇见,他只是远远地欠身,然后走开。不笑,也不皱眉,像不认识她一样。 玛丽觉得,这样很好。拒绝一个不合适的追求者,还没有闹得难看,已经很不错了。 可她心里清楚,洛维尔只是第一个。觊觎她身家的人,不止他一个。 那些贵族子弟,像苍蝇一样,赶不走,打不死。她每次出门,都能在街角“恰好”遇见谁,在书店里“恰好”碰到谁,在茶室里“恰好”邻桌坐着谁。 他们穿着体面,笑得得体,递名片,送花,写信。信写得很长,很真诚,说读过她的书,很喜欢,说在霍兰德庄园的聚会上见过她,印象深刻。她一封也没回。可他们还是来。 有一个男人,姓萨克维尔。不是子爵,是公爵。第三代多塞特公爵——约翰·弗雷德里克·萨克维尔 年轻,未婚,脸很白,眼睛很亮,笑起来牙齿整整齐齐。他每日给家里送花,不是一束,是一车。百合,玫瑰,雏菊,满天星,用缎带扎着,放在精致的篮子里,摆在门口。 埃莉诺每天开门,都能看见那只篮子。她把花拿进来,问玛丽怎么办。 “丢出去。”玛丽说。 埃莉诺把花丢进了垃圾桶。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 凯蒂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些被丢掉的花,心疼得不行。“这么好的花,丢了多可惜。拿回房间里插着不好吗?” 玛丽看着她。“留下花,说不准被人家当成鼓励呢。” 凯蒂想了想,没有再说了。 那些疯狂追求的事,在伦敦传得沸沸扬扬。咖啡馆里有人议论,报纸上有人写,那些太太们在茶会上摇着扇子,说班纳特家那个三女儿,手里攥着那么多钱,眼光高得很。 《晨报》的花边专栏,连着三天都在写这件事。第一天标题是《女作家与子爵:一段未开始的罗曼史》。文章写得暧昧,说洛维尔子爵风度翩翩,多次登门,却吃了闭门羹。说玛丽·班纳特“似乎对贵族头衔毫无兴趣”。 第二天标题更直白——《公爵的花篮被丢出窗外》。写萨克维尔公爵每日送花,每日被丢。写那些花“足以装饰一整座庄园的宴会厅”,却“只能躺在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门口的垃圾桶里”。 第三天,专栏作家换了个角度,写玛丽·班纳特“手握数万镑资产,却连一个体面的追求者都看不上”。文章最后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也许她更愿意与她的书为伴。” 《泰晤士报》不写这种东西。可那些小报,那些专门报道贵族八卦的花边报纸,恨不得把玛丽的门牌号印在头版。 他们编故事,说她夜夜在书房里数钱,说她把那些追求者的情书一封一封烧掉,说她冷血、无情、不知好歹。 她没读过那些报纸,可埃莉诺读过。埃莉诺把报纸收起来,没有让她看见。可那些话,还是会从别处钻进她的耳朵里。 那些太太们在茶会上摇着扇子,说班纳特家那个三女儿,手里攥着那么多钱,子爵不要,公爵也不理。 一位伯爵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扇子摇了摇。“她以为她是谁?一个乡绅的女儿,写过几本书,赚了点钱,就敢挑三拣四了?” 旁边一位子爵夫人接话:“可不是。洛维尔子爵多体面的人,她不要。萨克维尔公爵,那可是公爵,她也不要。她难道在等王子不成?”几位太太都笑了。笑声不大,可很尖,像扇骨划过桌面。 霍兰德夫人没有笑。她坐在角落里,端着茶杯,听着那些话。她没有替玛丽辩解,只是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喝一口茶。 她知道自己帮不了玛丽。那些太太们不是坏人,她们只是无聊。无聊到需要用别人的事来填满自己的下午。 玛丽是她们最好的谈资——有钱,未婚,拒绝贵族。这样的人,不议论她,议论谁? 玛丽不去听,可那些话还是会钻进耳朵里。她去买花的时候,花店老板娘看她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班纳特小姐,您来了”,现在是“班纳特小姐,您今天一个人吗”。她去裁缝铺的时候,珍娜太太压低声音问她:“听说萨克维尔公爵每日给您送花?”玛丽说:“是。我丢了。” 珍娜太太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 伊丽莎白是在一个下午来的。马车停在门口的时候,玛丽正坐在客厅里看书。凯蒂趴在窗边,喊了一声“莉齐姐姐来了”,就跑出去开门。 伊丽莎白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气色很好。她先在玛丽脸上看了一圈,然后坐下来,端起凯蒂倒的茶,喝了一口。 “没有被那些人冲昏头脑吧?”她问。 玛丽笑了。“当然没有。” 伊丽莎白点了点头,放下茶杯。“那就好。我在家里也听说了那些事,子爵,公爵,一车一车的花。我还以为你被人追得晕了头。” 玛丽靠在沙发上。“莉迪亚说,想要个公爵夫人做姐姐。我好一顿解释,才跟她说清楚。” 第212章 躲避 伊丽莎白也笑了。“那莉迪亚的确很有长进了。以前她只会说‘那个人长得好看’。” 凯蒂在旁边插嘴。“最近那个公爵,要不是欠了一大笔钱,还真的是不错的对象。” 玛丽看着她。“不差钱的公爵,能看上我?” 凯蒂想了想,不说话了。 伊丽莎白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你在伦敦躲着也不是办法。那些苍蝇,你越躲,他们越来。” 玛丽叹了口气。“我也在想。” 两姐妹聚了聚,伊丽莎白晚餐前回去了。莉迪亚还说嫁了人就是不一样,连小妹妹都不上心了。 玛丽又好气又好笑的安抚莉迪亚,莉迪亚才消停。 *** 霍兰德夫人的信是在一个下午送到的。字迹很急,有几处墨渍晕开了。 “玛丽,伦敦这些日子不太平。那些年轻人,一个比一个疯。你不如回乡下避一避。我这边,和他们都有些亲戚关系,也不能请你来住。你自己保重。” 玛丽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雾还没散。她想起朗博恩的春天,那些田野,那些树丛,那些野花。没有马车,没有名片,没有那些在街角“恰好”遇见的人。 只有风,只有雨,只有那些安安静静的日子。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伦敦的雾越来越重了,再过些日子,天气转暖,泰晤士河的水汽混着煤烟,整座城市都会臭起来。她不想等到那时候。 她叫来管家。“准备一下,我要回朗博恩。你和埃莉诺留在伦敦,照顾房子,照料莉迪亚。我带凯蒂回去。” 管家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埃莉诺站在门口,听见了,也没有多问。只是说:“小姐路上小心。” 第二天一早,马车在门口等着。凯蒂换好了裙子,坐在车厢里。玛丽上了车,掀开窗帘,最后看了一眼布卢姆斯伯里十七号。 红砖墙,白窗框,门口那几株冬青绿得发亮。埃莉诺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抹布,没有挥手,只是站着。管家站在她身后,也没有挥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玛丽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凯蒂在旁边翻着那本书,翻了几页,又合上。“玛丽,我们还会回来的吧?” 玛丽闭上眼睛。“会的。等那些苍蝇散了,就回来。” 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伦敦越来越远,朗博恩越来越近。那些花,那些信,那些在街角“恰好”遇见的人,都留在身后了。 玛丽靠在座位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觉得整个人轻了。不是不累了,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留在了伦敦。 *** 乔治安娜冲进书房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份报纸。门被她推得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她一把抵住。达西从书桌后面抬起头,手里的羽毛笔还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来,洇开了,他没有低头看。 “哥哥!”乔治安娜把报纸拍在桌上,手指点着头版那行字。“你看到了吗?那些人——那个子爵,那个公爵——他们天天围着她转,报纸上写得清清楚楚。你再不去,万一她被那些人骗去结婚了怎么办?” 达西把羽毛笔搁下,靠回椅背。他没有看那份报纸,只是看着乔治安娜那张涨红的脸。她不是小时候那个躲在角落里、怯生生不敢说话的小姑娘了。她会冲进他的书房,会把报纸拍在桌上,会替他着急。 “坐下。”他说。 乔治安娜没有坐。她站在书桌前,两只手撑着桌面,喘着气。“哥哥——”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她咬着嘴唇,拉开椅子,坐下来了。眼睛还是盯着他。 达西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悠扬清脆。 他想起那天在彭伯里的花园里,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条浅灰色的裙摆上。她说那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曾经向她求过婚。”他说。 乔治安娜的眼睛瞪大了,这是哥哥第一次说起那次求婚的细节。 “在彭伯里。她来住的那次。”他顿了顿。“她拒绝了。” 乔治安娜注视着兄长,他曾经明亮的眼睛稍显黯淡。“可是——为什么?” 达西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她说,她心里有许多更重要的事。婚姻和爱情,不是女人的全部价值。”他顿了顿。“她还说,她恐惧婚姻制度本身。” 乔治安娜没有说话。她看着哥哥的侧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也没有表情。可她看得见,那底下有什么东西,很沉。 “她说得对。”达西转过头,看着妹妹。“那些年,我看不上乡下人的出身,看不上那些不够体面的亲戚。我以为那是教养,是见识。可她让我知道,那是傲慢。” 乔治安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想起威克汉姆。那个人笑着,说着温柔的话,把她骗得团团转。她差点跟他走了。如果不是哥哥及时处理,她不知道现在自己在哪里。 那些年,她见多了贵族家庭里所谓的“体面婚姻”。妻子被打,被关在乡下,被当成摆设。丈夫在外面有情人,有私生子,有还不完的债。可他们在社交场上还是笑着,挽着手,说“这是我的妻子”。那不是婚姻,是交易。她懂了。 她抬起头,看着达西。“所以,你不去追她,不是因为你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想被追。” 达西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乔治安娜,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可她看见了。 “不是我不去行动。”他说。“是她从来没想过成为谁的妻子。” 乔治安娜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那些报纸上写的,那些子爵、公爵、一车一车送去的花,她忽然觉得不重要了。 那些人不是爱玛丽,是爱她的钱。可玛丽不需要那些。她有自己的钱,自己的房子,自己的书。 她不需要丈夫来给她体面,也不需要头衔来证明自己。她就是她自己。 乔治安娜忽然开口了。“万一我以后所嫁非人呢?” 达西愣了一下。他看着妹妹,那张还带最后一丝稚气的脸上,有一种他很少见过的认真。她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在想。在想那些她见过的、听过的、读过的婚姻。在想那些被打、被关、被丢在乡下的女人。在想自己会不会也成为那样的人。 达西抿了一下唇。他伸出手,握住乔治安娜的手。“那我就给你请律师。去法院,离婚。” 乔治安娜看着他。他的声音很平,和平时一样,可那层平底下,是沉的,是稳的,是不会动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眼睛里,亮亮的。 “知道了。”她说,把手抽回来,站起来。“那我就不怕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哥哥,你真的不后悔?” 达西看着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很真。乔治安娜站在那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推门出去了。 *** 玛丽回到朗博恩,也没得到安宁。第二天一早,她还没下楼,就听见班纳特太太的声音从客厅里传上来,又尖又亮,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我都听说了!你连公爵夫人都不做!”玛丽站在楼梯上,扶着扶手,闭了一下眼睛。她就知道。那些报纸,那些花边新闻,总会传到乡下的。她忘了这个。 她走下楼梯,班纳特太太正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手帕,脸涨得通红。“你父亲还想瞒着我,可我都从卢卡斯太太那儿听说了。公爵!公爵你都不嫁!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班纳特先生坐在沙发上,举着报纸,挡着脸。报纸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在忍笑。 玛丽走过去,在母亲对面坐下。“母亲,那位公爵是个空架子。他欠了一屁股债,娶我就是为了还债的。”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空架子?公爵还能是空架子?” 玛丽耐着性子解释。“他那些庄园,那些地,那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都被他父亲、他祖父败得差不多了。他就剩一个头衔。娶了我,拿我的嫁妆去填窟窿。填完了,他还剩什么?我还是什么?” 班纳特太太张着嘴,手帕攥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班纳特先生从报纸后面探出头来沉声道。“听见了?玛丽现在什么也不缺。不缺那个空架子公爵,也能生活得很好。你少操点心。” 班纳特太太的声调低了下来。她把手帕塞进袖子里,嘟囔了一句“我又不知道”,就坐到一边去了。家里稍微安宁了,可安宁没撑过半天。 下午,菲利普斯姨父和姨妈来了。姨父坐在客厅里,搓着手,问那些子爵和公爵的事。 姨妈拉着玛丽的手,上上下下打量。“那些人,真的天天给你送花?一车一车的?”玛丽说“是”,她就啧啧啧地摇头,说“我们家也能出这样的人”。 玛丽不知道她说的“这样的人”是指被追求的人,还是指拒绝公爵的人。也许都有。 第二天,卢卡斯夫妇也来了。威廉爵士站在客厅中央,挺着胸,说起他当年觐见国王的事。卢卡斯太太坐在玛丽旁边,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脸看。 玛丽知道她在想什么——想看看能吸引公爵的人长什么样。看完了,大概有些失望。玛丽长得不如简,不如伊丽莎白,她早就知道。卢卡斯太太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转过头去和班纳特太太说话了。 第213章 公爵 玛丽每天应接不暇。邻居太太们来串门,问那些花,那些信,那些在街角“恰好”遇见的人。她们问子爵长什么样,公爵长什么样,他们有没有生气,有没有写信来骂她。 玛丽一一回答,说得口干舌燥。她以前在朗博恩,坐在角落里,没有人注意她。现在她走到哪里,都有人看,有人问,有人议论。 那些在伦敦追着她跑的人,没有追到朗博恩来。可那些闲话,追来了。 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田野,忽然觉得,赚到钱,也多了不少麻烦事。那些钱能买房子,能买地,能办学校。可买不到清静。 凯蒂端着一杯茶进来,放在她手边。“玛丽,你后悔吗?” 玛丽接过茶,喝了一口。“后悔什么?” “后悔写了那些书,赚了那些钱。” 玛丽想了想。她想起威尔逊小姐,想起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想起富勒姆那片地,那些坐在教室里读书的女孩。想起那些信,那些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说“谢谢”的信。 她摇了摇头。“不后悔。”凯蒂在她旁边坐下,没有再问。 两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阳光落在麦田上,金灿灿的。玛丽端着那杯茶,喝得很慢。那些麻烦事还在,可她觉得,值得。 那些闲话会散的,那些苍蝇也会散的。可那些书,那些字,那些被她帮过的人,还在。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凯蒂在旁边翻着书,偶尔翻一页,沙沙的。玛丽听着那个声音,觉得今天下午,比前几天安静多了。 消息是第二天传开的。 不是从麦里屯,是从伦敦来的。那些小报像约好了一样,同时登了差不多的文章。说玛丽·班纳特“与多塞特公爵早有婚约”。 说公爵“多次登门,诚意十足”。 说班纳特小姐“态度暧昧,欲拒还迎”。没有人直接说她坏话,可每一个字都在暗示——是她在拿乔,是她在待价而沽,是她不识抬举。 班纳特太太坐在客厅里喝茶。她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这是谁写的?”她把报纸拍在桌上,手帕攥在手里,指节泛白。“谁让他们乱写的?” 没有人回答她。那些报纸,那些字,那些从伦敦飞过来的谣言,不需要人回答。它们自己会飞,会落,会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卢卡斯太太来串门的时候,眼神躲躲闪闪的,问玛丽“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信”。 菲利普斯姨妈在镇上也听见了。说有人看见公爵的马车在往朗博恩来。说公爵的仆人在酒馆里喝酒时,说起他们家主人“一片真心,被人辜负”。 那些话,不是公爵说的。可他不需要说。他的仆人说了,他的马车说了,那些小报说了。他只需要站在那里,等着那些话传开。 班纳特先生把报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话。他走到书房里,关上门,很久没有出来。玛丽从窗前看见那扇关着的门,看见父亲的身影在门玻璃后面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那些谣言会传到什么时候,在想莉迪亚在伦敦会不会被人议论,在想凯蒂将来怎么嫁人。那些话不是刀子,可它们比刀子更疼。因为它们不砍在身上,是砍在脸上。 班纳特太太在客厅里转来转去,手帕攥在手里,一会儿说“这些人怎么这样”,一会儿说“玛丽你倒是说句话”。玛丽没有说话。她坐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路。她知道那辆马车会来的。 下午的时候,那辆马车来了。 不是一辆,是四辆。车身擦得锃亮,车窗上挂着米色的窗帘。车夫穿着深色的制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后面那辆车上坐着仆人,穿着统一的外套,坐在车尾,腰挺得笔直。 马车停在朗博恩门口,村子里的人从窗户里探出头来,交头接耳。有人认出了车上的纹章,倒吸一口气,缩回去了。 公爵从车里钻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领巾系得一丝不苟,靴子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袖口,抬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房子。 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一件他志在必得的东西。他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看着。像一个人在打量猎物,算着它还能跑多远。 他抬起手,朝仆人点了点头。两个仆人走上前,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像两尊雕像。 门开了。 玛丽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裙子,头发挽着,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侧身让开。“公爵阁下,请进。” 公爵走进去,步子不快不慢。他的仆人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得像猫。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里,手帕攥在手里,脸上的表情又怕又慌。她看了公爵一眼,又看了玛丽一眼,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班纳特先生从书房里出来,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他的背比平时更直了,可他的手在发抖。凯蒂躲在楼梯上,探着头往下看。手指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泛白。 玛丽没有请公爵坐下。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他。他站在她对面,仆人站在他身后。 玛丽开口了。“公爵阁下,那些报纸上的文章,是你让人写的?” 公爵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笑了笑。“我只是让仆人说了几句实话。至于报纸怎么写,那是他们的事。” “你那些仆人,在酒馆里说,你家主人一片真心,被人辜负。这也是实话?” 公爵的笑容没有挂住。它还在,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变了。“班纳特小姐,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不是随便玩玩,是认真的。你拒绝我,我不怪你。可你得明白,你拒绝的是什么。” 玛丽看着他。“我拒绝的是你的债。你那些庄园,那些地,那些祖上传下来的东西,都被你父亲、你祖父败得差不多了。你娶我,不是因为我,是因为那些股票,那些土地,那个信托底下数万镑的数字。我说得对吗?” 公爵的笑容裂了。不是碎了,是裂了,像一面镜子被敲了一下。纹路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他没有说话,可他没有否认。 “你那些仆人,在酒馆里说那些话,是想逼我答应你。那些报纸,那些文章,那些传遍伦敦的谣言,都是在逼我。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我不知好歹,是我拿腔拿调,是我不识抬举。这样我就没有退路了。对吗?” 公爵站在那里,看着她。那张脸上的笑已经收了,可他没有生气,没有发怒。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戳穿了底牌的雕像。 “班纳特小姐,你很聪明。可聪明没有用。”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那些话已经传出去了。不管你答不答应,那些话都在那里。你答应,别人会说,她到底还是嫁了。你不答应,别人会说,她连公爵都看不上,她到底想要什么。”他顿了顿。“况且我现在只是稍微用了点手段,如果我的耐心用完,你就可以想想一位公爵能做到什么。”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班纳特太太的手帕掉在地上,她没有捡。班纳特先生从走廊里走过来,站在玛丽旁边。他的背还是直的,可他的声音有些哑。“公爵阁下,我女儿已经把话说清楚了。” 公爵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还落在玛丽脸上。“班纳特先生,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想让令嫒知道,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当然是认真的。”他顿了顿。“那些谣言,不是我传的。我只是没有阻止。可如果令嫒答应我的求婚,那些谣言自然就散了。您的二女儿嫁了天文学家,三女儿嫁给公爵,您家的门楣,就再也不会被人议论了。” 他看着班纳特先生。“您还有两个小女儿。莉迪亚在伦敦做学徒,凯蒂还没有着落。您不想给她们找个好归宿吗?” 班纳特先生攥紧了拳头。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像树根。他没有说话,可他攥着拳头的样子,比说话更让人害怕。他不能打。 不是打不过,是不能打。袭击贵族,是重罪。打了公爵,他进监狱,玛丽的名声也毁了。 家里五个女儿,简嫁了,伊丽莎白嫁了,莉迪亚在伦敦做学徒,凯蒂还没有着落。他不能打。他只能攥着拳头,攥得骨节咯吱咯吱响。 班纳特太太气得脸色通红。那红从脖子往上涌,涌到脸颊,涌到耳根,涌到她攥着手帕的手指上。 她想骂,可她不敢骂。那是公爵,是站在贵族顶端的男人。 她这辈子骂过很多人——骂班纳特先生不争气,骂女儿们不听话,骂邻居太太们嚼舌根。 可她不敢骂公爵。她只能红着脸,红着眼,站在旁边,看着玛丽站在客厅中央,和那个男人对峙。她的手在发抖,可她没有走开。 凯蒂一会儿看看父亲,一会儿看看母亲。父亲攥着拳头,母亲红着脸,玛丽站在客厅中央,背挺得笔直。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去拉玛丽的手,可她不敢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玛丽。 玛丽站在那里。她的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仰着,下巴绷着,像一根绷紧的弦。从凯蒂站的地方看过去,只能看见她的侧脸。 那侧脸很白,嘴唇抿着,眼睛看着公爵,一动不动。她不怕他,凯蒂知道。可她不说话,凯蒂也知道。她不是不怕,她是在撑。撑到撑不住为止。 玛丽也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公爵,看着他那张俊美的、白净的、笑得很温和的脸。 她的头低下来了。不是一下子低的,是一点一点的。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了。那根一直挺着的脊背,弯下去了。她的下巴不再仰着,眼睛不再看着公爵,只是盯着地。 她也许该妥协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她有了软肋。 第214章 救赎 门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在安静的村子里格外响。 公爵皱了皱眉,转头看向门口。班纳特太太抬起头。凯蒂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母亲旁边。班纳特先生转过身,看着那扇门。 一个仆人推门进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巾系得规规矩矩,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 那银线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不张扬,可刺眼。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像踩着尺子量过的节奏。 他站在客厅门口,目光从公爵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然后落在玛丽身上。他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人做了一辈子、已经刻进骨头里的事。 “班纳特小姐,我家女主人听闻您在乡下小住,特命我来送请柬。”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烫金,没有纹章。可那纸是顶好的纸,厚实,挺括,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克莱蒙特庄园随时恭候您的光临。那里清静,不会有人打扰您写作。”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那一瞬很长,长得像被人按住了暂停。 公爵看着那个仆人,看着他袖口上的银线,看着他欠身的姿势,看着他手里那封信。 那封信没有烫金,没有纹章,可公爵认得那个仆人。他见过他,在白金汉宫的走廊里,在那些他需要弯腰行礼的场合。那是王储府上的人。克莱蒙特庄园。夏洛特王储。 公爵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被人骂了之后的白,是另一种。是那种——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忽然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在晃,底下是空的——那种白。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玛丽接过信,没有拆。她看着公爵。 公爵站在那里,看着那封信。他的脸上没有笑,没有怒,只是空空的,像一间被搬走了家具的房间。 他的仆人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封信。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把窗帘吹得微微飘起来。 公爵的手垂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点了点头。“真是遗憾没能达成一致班纳特小姐,告辞。”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板上,咯吱咯吱的,和来的时候一样。可那声音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实的,现在是空的,像踩在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里。他的仆人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轻,可那轻底下,是慌的。 门开了,又关上了。马车声渐渐远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玛丽站在客厅中央,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那些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松得她握不住。 她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可那口气到不了底,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闭上眼睛,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快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她扶着沙发背,坐下来了。 班纳特太太坐在沙发上,手帕还在地上,她没有捡。她看着玛丽,看着那封信,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无声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一小块深色的水渍。 班纳特先生站在走廊里,没有动。他的背还是直的,可他的手还在抖。 他看着玛丽,看着她手里那封信,看着她坐在沙发上的样子。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封信,像攥着最后一根稻草。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伸出手,轻轻按在她肩上。那只手还是抖的,可很暖。玛丽没有抬头,可她靠过去了。靠在他手上,像小时候摔倒了、被他扶起来的时候那样。 凯蒂站在楼梯上,手指还攥着栏杆,攥得指节泛白。她看着母亲在哭,看着父亲站在玛丽旁边,看着玛丽手里那封信。她不知道那封信是谁写的,不知道克莱蒙特庄园在哪里,不知道那个袖口绣着银线的仆人是哪家的。 可她看见公爵走了,看见母亲哭了,看见玛丽坐下来了。 她走下楼梯,走到母亲身边,捡起地上的手帕,塞进母亲手里。班纳特太太接过手帕,没有擦,只是攥着,攥得和之前一样紧。可她的肩膀不抖了。 玛丽坐在沙发上,把那封信打开。 信纸很薄,没有花纹,没有香气,只有几行字。 “巴斯,最忠诚的读者,夏洛特。”她看着里面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在巴斯,她趴在人家怀里哭了一场,把人家裙子都哭湿了。那个给她披肩的人,那个匿名捐了一万镑给富勒姆女校的人,那个一直在暗处默默支持她写作、支持她理想的人,是夏洛特。是王储殿下。 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前。公爵的马车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那些车轮碾过的痕迹,还留在石子路上。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落在那条路上,把那些痕迹照得发亮。 她站在那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不是不累了,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被人接住了。她不知道夏洛特是怎么知道她需要帮忙的,不知道那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不知道那个仆人是出发了多久才到的。 她只知道,她来了。在最需要的时候,她来了。 她站在窗前,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很真。 凯蒂走到她旁边。“玛丽,那是谁的信?” 玛丽转过头,看着她。“一个朋友。”她说。“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朋友。” 凯蒂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站在玛丽旁边,也看着窗外那条路。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玛丽没有哭,可她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我去收拾行李。”她说,声音有些哑,可很稳。 她上了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窗前那片田野还是绿的,远处的树丛在风里晃着。还有花堆在门口,白玫瑰,红玫瑰,百合,雏菊。她看了很久,转过身,开始收拾行李。她把那些稿纸收好,码进箱子里,把那封信放在最上面,用稿纸压着。关上箱子,提起来,走下楼梯。 班纳特太太站在客厅里,手帕已经收了,眼睛还红着。她看着玛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班纳特先生站在门口,没有上前。他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可很真。“去吧。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凯蒂站在台阶上,看着玛丽上了马车,挥了挥手。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石子路,咕噜咕噜的。玛丽掀开窗帘,往后看了一眼。朗博恩越来越远了,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丛在风里晃着。她看见母亲站在台阶上,手帕没有再拿出来。看见父亲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的,像一棵树。看见凯蒂站在母亲旁边,挥着手,越来越小。 她放下窗帘,靠在座位上。 班纳特太太站在门口,还望着那条路,手帕攥在手里,忘了收。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丝丝的,把她的裙摆吹得微微飘起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看着班纳特先生。“克莱蒙特庄园,是谁的?”她的声音还有些哑,是刚才憋了太久、忽然松下来之后的那种哑。班纳特先生站在走廊里,没有说话。 他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两手搭在膝上,手指还是僵的,一根一根的,掰开了,可还弯着。 “王储殿下的。”他说。 班纳特太太的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她跟着走进客厅,在他旁边坐下,手帕又攥起来了。“王储殿下?玛丽什么时候认识的王储殿下?” 班纳特先生没有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脑子里还在转着刚才那个仆人——袖口上的银线,欠身的姿势,说话的语气。 那不是普通贵族府上能养出来的人。他见过。在哪里见过呢。他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睁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可很真。 “巴斯。”他说。“那一年,玛丽没有回来过夜。你忘了吗?” 班纳特太太愣了一下。巴斯。那一年,她们去巴斯,玛丽说要去古罗马浴场,后来又说寄信,天黑了还没回来。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来敲门,说“玛丽小姐被我家主人留宿一晚,明天就能回来”。 班纳特先生问了半天,那人什么都不肯说。她担心了一整夜,第二天玛丽回来了,眼睛肿着,像是哭过。 问她,她只说“遇到了一位夫人”。后来就再也没有提过。班纳特太太的嘴巴又张开了,这回没有合上。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手帕攥在手里,攥得比刚才更紧了。“你是说——那个留她过夜的——是王储?” 凯蒂从楼梯上跑下来,站在客厅门口,看看母亲,又看看父亲。“巴斯?什么巴斯?玛丽在巴斯怎么了?你们怎么都没跟我说过?”她跑过去,在母亲旁边坐下,拉着她的袖子。“母亲,你快说呀。” 班纳特太太被她拽得身子晃了一下,手帕在手里揉来揉去。“你急什么,又不是什么大事。”她嘴上这么说,可眼睛亮了。那种亮不是刚才的慌,是那种——憋了一肚子话、终于有人听她说了——的亮。她清了清嗓子,把帕子塞进袖子里,坐直了身子。 “那年冬天,你们几个去巴斯。你大姐简,你二姐莉齐,还有……” 第215章 王储 马车离开朗博恩的时候,玛丽没有回头。 她靠在座位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树丛在风里晃着,叶子绿得发亮。那些花,那些信,那些在街角“恰好”遇见的人,都留在身后了。她应该松一口气的。可她没有。她只是坐着,看着窗外,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滴泪是过了很久才落下来的。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刻钟,也许半个时辰。它从眼角滑下来,温温热热的,沿着脸颊慢慢淌,淌到下巴,滴在裙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渍。她用手背擦了擦,可擦不干净。擦完一滴,又落下一滴。她索性不擦了,就让它流。反正在马车里,没有人看见。 她想起那些年,在朗博恩的书房里。她以为钱能解决一切。买了房子,买了地,办了学校,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公爵来了,带着谣言,带着压力,带着那些几百年的规矩。她才发现,钱买不到安全。 她想起那些她写过的人。那些女工,那些产妇,那些被甜酒害死的婴儿。她以为她在帮他们,可她连自己都帮不了。一个公爵就能把她逼到墙角,她还能帮谁呢。 她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那些她以为的顺风顺水,不过是因为她没有遇到真正想欺负她的人。 威克汉姆是骗子,不是权贵。洛维尔是破落户,没有势力。达西是傲慢,不是坏。她遇到的都是好人,或者不够坏的人。 现在她遇到了,她才发现,她什么都不是。她的钱,她的书,她的名气,在公爵面前,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封信。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了,是那些绷了太久的东西,忽然松了,松得她握不住。 马车拐进一条林荫道。 路两边的橡树很高,枝叶交错,把天空切成碎碎的蓝。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马车走得很慢,车轮碾过碎石路,咕噜咕噜的,很轻,很稳。她掀开窗帘,往外看。 草地很大,修剪得整整齐齐,绿得像绒毯。远处有鹿,三五成群,低着头吃草。偶尔抬起头,往这边看一眼,又低下头去。再远处是树林,深绿色的,密密地铺向远方,像一堵沉默的墙。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混着花香,淡淡的,很好闻。 马车在主楼前停下来。 那是一栋灰白色的建筑,三层的,不高,可很宽。窗户很多,擦得锃亮,映着天上的云和远处的树。门廊是白色的,几根细柱子撑着,顶上爬着藤蔓,开着紫色的小花。 她正要提着箱子下车,仆人已经抢先一步,把箱子接过去了。“班纳特小姐,王储殿下正在花园等您。行李我会放到客房的。”他微微欠身,动作行云流水,像做了一辈子。 玛丽跟着另一个仆人往里走。 门厅很大,地面铺着浅色的石头,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正对面是一道宽阔的楼梯,橡木扶手,一级一级盘旋向上。墙上挂着几幅画。不是那些金框的、镶着纹章的贵族肖像,是风景。山,湖,海,天空。安静,辽阔,像没有人去过的地方。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一扇的门,都关着,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琴键。她走过那些光斑,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首很慢的曲子里。 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仆人推开门,侧身让开。 花园很大,比朗博恩的田野还大。草地是绿的,花圃是彩的,红的,黄的,紫的,挤在一起,像打翻了颜料盒。远处有一棵老橡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圆圆的树荫。 树荫下面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浅紫色的裙子,头发随便挽着。正蹲在地上,和一个小孩说话。 那小孩五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两条小辫。手里举着一朵雏菊,往女人头上比划。女人笑着,歪着头,让她把那朵花别在耳边。她别了好几次,都歪了,急得跺脚。女人握住她的手,帮她把花别好。小孩退后一步,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玛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女人。 她见过她。在巴斯,在浴场的走廊里,在那间暖洋洋的客厅里。她给了她一条披肩,一套削笔刀,和一句“你还有忠实的读者”。那时候她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她笑得很轻,眼睛很亮。现在她知道了。她是夏洛特,是王储,是那个在暗处站了很久、等她回头的人。 夏洛特的余光扫过来,看见了玛丽。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朝她招了招手。那动作很自然,像叫一个老朋友过来喝茶。 玛丽快步走过去。她想扑过去,像那年冬天在巴斯那样,扑进她怀里,把脸埋在她肩上,哭一场。可她没有。她在她面前站定,低下头,行了一个屈膝礼。那动作很慢,很郑重,裙摆轻轻扫过草地,像一片叶子落下来。 她直起身的时候,眼眶有些热,可她忍住了。 夏洛特看着她,嘴角弯着。那笑容很轻,可眼睛里有光。她伸出手,一把将玛丽拉起来。“小女孩长大了,就是不如过去亲热了都学会毕恭毕敬行礼了。” 玛丽被她拉得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撞到她肩上。她站稳了,抬起头,看着夏洛特,笑了。“过去不知道王储殿下的身份。现在第一次正式见面,总得行礼的。” 夏洛特摆了摆手。“叫我夏洛特就好。我是很不耐烦那一套礼节的,麻烦得很。”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玛丽看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夏洛特。”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它比“王储殿下”轻多了。轻得像风吹过草地,不留痕迹,可很舒服。 仆人走过来,牵着小女孩的手,把她带走了。小女孩回头看了玛丽一眼,又看了看夏洛特,挥了挥手,跟着仆人走了。花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夏洛特转过身,看着玛丽。那目光不重,可很稳。“这些日子,你倒是又受了不少委屈。”她顿了顿。“我等你的新书,都等得不耐烦了。” 玛丽愣了一下。“我的新书不是刚上市吗?” 夏洛特点点头,走到树荫下的石桌旁边。桌上摊着一本书,深蓝色封面,烫金的字。她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嘴角弯着。“我自然是用了一点点小特权,买了印刷厂编号第一的书先看。” 她把书放下,看着玛丽。“你呀你,真是不让人省心。书里的故事,浅浅影射那位伯爵的儿子。可熟知那段过去的人们,还是会看出来的。听说前几日,查尔斯·格雷又被人问到过去的恋情。问他知不知道那位卡文迪许过得惨淡。” 玛丽站在她旁边,听着。她想起乔治亚娜。那个被丢在乡下的女人,那个丈夫打她、骗她、把钱花光了、把她一个人扔在诺兰庄园等死的女人。她不知道查尔斯·格雷有没有想起过她。有没有在某个夜里,坐在书房里,对着那些账单,忽然想起那张脸。 她看着夏洛特。“那他怎么说的?” 夏洛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可很冷。“他自然是说,上帝赋予的神圣婚姻,自然是她的丈夫来负责。他作为外人,无权插手。” 玛丽撇了撇嘴。她想起公爵站在她家客厅里,说“您还有两个小女儿”。一样的语气,一样的道理,一样的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真是成熟的政客,利益至上,一点人情都不讲。”她说。 夏洛特看着她,没有接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玛丽的手背。那动作很轻,可很暖。她什么都没说,可玛丽觉得,她什么都说了。 她站在花园里,站在那棵老橡树下,站在夏洛特旁边。觉得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又被人接住了。不是一个人接的,是两个人。她和夏洛特。 夏洛特坐在石桌旁边,手指轻轻敲着那本书的封面。“我让人去问过几位学士,”她说,“那些在皇家学会挂着名字的人。问他们,能不能用虫子判断一个人死了多久。你猜他们怎么说?”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怎么说?” “他们看着我派去的人,像看一个疯子。”夏洛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见过太多之后、懒得生气的倦。“有人说,虫子是上帝造的,用来清理腐肉,不是用来破案的。有人说,腐肉生蛆是天生的,不是苍蝇产的卵,卵变成蛆需要多久,没有人记过。还有人直接说,这是女人的胡思乱想。”她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在想,也许该找个女人来想这个问题。” 玛丽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些墨渍还在,洗不掉了。 “我是在乡下见过。”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小时候,朗博恩后面有一片林子。夏天的时候,有兔子死了,有鸟死了,落在草丛里,没人管。过几天去看,就有蛆了。再过几天,蛆变了,苍蝇飞走了。那时候不知道有用,只是看。看多了,就知道,热天快,冷天慢。晴天快,雨天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