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修仙:从咬断仙人喉咙开始》 第1章 kpi、老板和意外 矿道里一向没有什么时辰可言。 头顶的火盆忽明忽暗,照的岩壁一块亮一块黑,像一张随时会翻脸的脸。 工歇的时候,别的矿奴不是瘫着,就是闭眼装死。 顾野靠在岩壁上,慢慢嚼着一小块石皮。 咸,硬,硌牙。 这玩意不能填肚子,只能补一点盐分。 但对现在的他来说,能让手脚不抽,就算好东西。 他垂着眼,像是在发呆。 其实不是。 脑子里那张看不见的表,又开始转了起来。 今日kpi,八千镐。 已完成,四千五。 体力消耗,六成左右。 食物摄入,半碗馊饭,一口浑水。 结论。 下午必须降频。 不然撑不到轮班结束。 顾野咬着石皮,眼神从人群缝里扫过去,落到不远处那个监工身上。 麻子脸,三角眼,嘴角总像挂着一口没吐完的痰。 今日情绪不稳。 已两次无故抽人。 风险等级,高。 规避方案,离他远点,少抬头,少出声,挖够数,别当出头鸟。 很熟。 太熟了。 这种看人像看耗材的眼神,他前世见过不止一次。 只不过上辈子的老板穿衬衫打领带,这辈子的老板拎鞭子。 核心逻辑倒是没变。 干不死,就往死里干。 顾野把最后一点石皮咽下去,喉咙火辣辣的。 活着要紧。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摔了。 顾野抬眼一看,是瘦猴。 那小子本就瘦的像一截风干树枝,今天脸色更差,手里的矿筐只装了小半。 麻子脸扫了一眼,当场就笑了。 那笑没半点人味。 他拽着瘦猴的头发,把人拖到矿道中间,抬手就是一鞭。 啪! 瘦猴整个人一抽,背上的旧伤新伤一起裂开,血一下就渗了出来。 周围没人敢动。 这种事太常见了。 矿石不够,要打。 走慢了,要打。 多看一眼,也要打。 麻子脸甩着鞭子,嗓门又尖又燥:“废物!一天的口粮喂狗都比喂你有用!” 瘦猴趴在碎石里,手指都在抖。 第二鞭下来的时候,他忽然扯着嗓子喊了出来:“那边快塌了!你还让不让人活?” 声音在矿道里荡了一圈。 麻子脸脸色一下沉了。 顾野一听就知道,要坏。 下层人最忌讳的,不是犯错。 是顶嘴。 果然,麻子脸盯着瘦猴,像盯着一块会动的肉。 然后他一扭头,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到顾野身上。 不是因为顾野最显眼。 恰恰相反。 是因为他最安静,最像那种踹一脚也不敢吭声的人。 顾野心里一沉。 来了。 这味太冲了。 前世抓人背锅的时候,领导也是这么看他的。 麻子脸冲他一指:“你!跟他一起去,把那块给我挖开!我今天就看看,它怎么塌!” 周围一片死寂。 顾野没出声。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提起镐,往那边走。 不是认命。 是在这种时候,嘴硬只会死的更快。 瘦猴被人踹了一脚,也连滚带爬的跟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矿道侧边那片裂纹密布的岩层。 越往里走,风越冷。 头顶偶尔落下一点碎屑,砸在肩头,轻的像灰。 顾野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的很稳。 他在看。 看脚下的石缝,看头顶的支撑木,看哪一块岩面颜色不对。 这是矿奴活命的本事。 不算高明,但有时能捡一条命。 走到那片岩层边上时,他的脚尖碰到了一块灰扑扑的小石头。 很不起眼。 扔进碎石堆里都找不出来。 顾野几乎是本能的,想把它踢开。 可就在脚尖要碰实的那一瞬,一股冰冷寒意猛的从尾椎窜了上来。 像一根冰针,顺着骨头一路扎进脑门。 他整个人一僵。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念头。 别碰! 那声音无声无息,却重的惊人。 不是耳朵听见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直接把这句话按进了他脑子里。 顾野瞳孔一缩。 什么情况?! 下一瞬,身后已经传来麻子脸的怒骂:“磨蹭什么!你也想挨鞭子?” 话音未落,一股大力猛的撞在他背上。 麻子脸冲上来,抬手就是一推。 顾野本就僵着,这一下根本没法稳住,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出去,正好越过了那块灰石。 几乎同时,瘦猴像疯了一样,冲着前头那片裂开的岩壁砸下一镐。 叮! 声音不大。 可顾野的脸色一下变了。 不对。 这一镐砸下去,晃的不是前头那块裂岩。 是脚下。 脚下先是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然后整片矿道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抽空了一截。 顾野刚扑出去,身后就塌了。 不是大范围崩落。 而是从那块不起眼的灰石附近开始,脚下那片支撑层猛然陷下去一块,连着撬松了旁边一整块基岩。 轰! 巨响一下灌满整个矿道。 碎石,木架,尘土,一股脑的砸了下来。 麻子脸正站在陷口最中间,脸上的凶相还没来及收,整个人就跟着塌开的石层一起沉了下去。 他只喊出半声。 下一刻,上方滚落的巨石直接把那点声音砸没了。 瘦猴也被气浪掀飞出去,脑袋撞上岩壁,哼都没哼一声,趴着不动了。 顾野被那一推,反而摔到了崩塌边缘外头。 碎石从他后背擦过去,火辣辣的疼。 可他没被埋。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像有人拿尺量过一样。 顾野趴在碎石堆边,胸口起伏的厉害,嘴里全是土腥味。 耳边嗡嗡作响。 脑子也空了。 他没回头去看麻子脸死没死。 不用看。 那种塌法,筑基修士来了都未必能稳稳扛住,何况一个措手不及的监工。 矿道另一头已经乱了。 有人在喊塌方了。 有人在喊救命。 还有人想跑,却又不敢真跑,脚步声乱成一团。 可乱归乱,没人注意顾野。 一个沉默寡言,平时连头都不抬的丁字矿奴,本来就没什么存在感。 顾野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来。 手还在抖。 那股寒意还没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出事的那片碎石,呼吸忽然一滞。 就在塌陷边缘的一道石缝里,卡着一颗珠子。 灰扑扑的,没有半点灵光,甚至比旁边的石头还暗。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野一眼就看见了它。 像是周围所有光,都被它悄无声息的吞了进去。 他没多想,伸手就把那珠子捞了出来。 入手冰冷。 和刚才窜进骨头里的寒意,一模一样。 顾野五指一紧,把珠子死死攥进掌心。 他低着头,额角全是冷汗,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刚才那一切,不是意外。 第2章 这具身体,归我了 夜里的通铺比矿道还冷。 一排木板挤着十几个人,汗味、血腥味,还有发馊的饭气,全闷在一处,像一口捂了许久的烂锅。 顾野贴着最里侧的墙,侧身躺着,手却一直缩在破被下面。 掌心里,那颗灰珠子冰得像一小块埋了千年的铁。 他没松开。 也不敢松开。 白天那一幕还在脑子里打转。 灰石。 寒意。 别碰。 然后就是塌方,巨响,碎石,麻子脸半声都没喊完,人就没了。 太巧了。 巧到不像巧。 顾野闭着眼,指头一点点收紧,掌心都被珠子硌出了印。 如果那一声提醒不是错觉,那这东西就不是普通石头。 如果这东西不是普通石头,那它落到自己手里,多半也不是好事。 顾野在矿场里活到现在,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他比谁都清楚,这世上所有白捡的东西,背后多半都拴着绳。 绳那头,不是坑,就是刀。 他正想着,掌心那颗灰珠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很轻。 像死物里忽然跳了一下心。 顾野眼皮一绷,差点当场把它扔出去。 可那点异样只维持了一瞬,灰珠又重新冰了下去,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顾野没动。 手背上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先活过今晚再说。 通铺另一头有人翻了个身,嘴里含糊骂了几句。 又有人咳嗽。 再往外,是守夜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从土墙外慢慢挪过去。 顾野一直睁着眼。 睁到眼皮发酸,睁到耳边那点细碎动静都开始发飘。 不知道撑了多久,疲惫还是一点点漫了上来。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手不能松。 再然后,四周忽然安静了。 安静得过头。 顾野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黑。 没有墙,没有床,没有人。 只有一片望不到头的黑水。 水面平得像镜子,一丝波纹都没有。 他站在水上。 或者说,意识像被扔到了这里。 顾野没乱动。 梦? 不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层黑水没有映出他的影子,反倒像一张没有底的口。 下一刻,水面轻轻一鼓。 有东西浮了上来。 先是一截苍白的手。 然后是肩,头颅,最后是一道人形轮廓。 那人看不清脸,像隔着雾,又像整个人都泡在更深一层的黑里,只能看出大概是个男人。 可他一出现,四周的水就冷了下去。 不是风吹的冷。 是那种顺着骨头缝往里钻的冷。 顾野的后背一下绷紧了。 那模糊人影看着他,连半点废话都没有。 “这具身体,归我了。” 声音不高。 也不凶。 可落下来的一瞬,像有人拿锤子照着脑门砸了一下。 顾野眼前一白。 紧接着,那道人影直接散开,化成一股黑潮,朝他兜头扑了过来。 没有招式。 没有铺垫。 就一个意思。 挤进去。 占了他。 顾野连退都来不及,黑潮已经撞进了意识深处。 头疼。 整个脑子都像被硬生生掀开,然后塞进别的东西。 许多破碎的画面一下涌了出来。 残破大殿。 断掉的锁链。 漫天像火又不像火的白光。 还有一道站在高处,模糊到看不清轮廓的影子。 东西太多,太乱,像有人把几千年的烂账一股脑全倒进了他脑子里。 顾野太阳穴狂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让他难受的是,那些画面里还夹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 像某种他根本不该碰的东西,正顺着那股黑潮一起挤进来。 换成旁人,这时候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可顾野不是。 他前世被老板、报表、凌晨三点的电话,还有没完没了的狗屁需求磨出来的,本来就不是什么热血脑子。 他的本能从来不是迎上去。 是关门。 全关上。 不懂。 不信。 与我无关。 那些汹涌撞进来的东西还在往里挤,顾野却像缩回了一间没有窗的屋子里,外头再吵,他也死死把门顶住。 你说你是大能? 行。 关我屁事。 你说这身体归你? 不认。 你说你要进来? 没门。 黑潮在他意识外一层层拍打,像浪,像锤,也像无数只手在撕扯。 顾野头疼得几乎要裂开,牙都快咬碎了。 可他就是不接。 不理解。 不共鸣。 不让位。 这不是什么修士法门。 也不是什么高明手段。 说白了,就是死犟。 一种社畜被逼到墙角以后,什么都懒得听的臭脾气。 可偏偏,这玩意有用。 黑潮第一次撞进来的时候还凶,第二次就乱了,第三次更像是卡在了什么地方,怎么都挤不进最后那一步。 水面忽然一震。 那道人影被硬生生弹了出来。 他踉跄两步,身形都散了一层,像是随时会碎。 顾野也不好过。 他半跪在黑水上,胸口起伏得厉害,额头全是冷汗,眼前还一阵阵发花。 可人还在。 意识也还在。 对面那人沉默了。 过了几息,他才低低开口。 “怪了。” 这一次,声音里终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不是居高临下。 是惊疑。 顾野缓了口气,抬头看他。 那人影似乎也在看他。 “你不是空灵根,也不是神魂异种。” “你体内没有护魂禁制,识海更是一塌糊涂,按理说,我一碰就能碎开。” “可你……” 他停了一下。 像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连词都不太好找。 “你像一张白纸。” 顾野没吭声。 白纸? 他只听懂了一半。 另一半他懒得碰。 碰了准没好事。 那人影盯着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不,不对。” “不是白纸。” “是没被写进去。” 顾野眉头一皱。 这句话他还是没太懂。 可他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眼前这东西,刚才是想吃了他。 现在,是想看明白他。 后者未必比前者好多少。 那人影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了一声,笑意却有些发干。 “我若强行继续,先崩的不是你,是我。” 顾野听明白了。 这就够了。 只要先死的不是他,那就还能谈。 黑水里安静了片刻。 对面那人似乎很快收拾好了情绪,语气又变回了那种冷冷的评估味道。 “我叫阙云。” “你不用知道太多。” “你只要知道,跟着我,你能活。” 顾野撑着膝盖站起来,喉咙里还是一股血腥味。 活。 这两个字在矿场里比什么都实在。 可他没立刻点头。 这种口头上的好处,他上辈子听得太多了。 听到后来,连停顿都能猜出来。 他抹了把嘴边的血,盯着对面那团模糊黑影。 “你要我办什么?” 阙云淡淡开口。 “以后再说。” 顾野点了点头。 果然。 先让你上船,剩下的以后谈。 他站在黑水上,脸色还有些白,声音却很稳。 “那我换个问法。” 阙云没出声。 顾野看着他。 “等你找到你要的东西,是不是就该杀我了?”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连水面都没动一下。 阙云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一个矿奴会问得这么直。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猜。” 顾野脸色一沉。 这老东西果然不是什么善茬。 阙云却像是觉得有趣,声音里竟多出一丝很淡的意味。 “不过你运气不错。” “若换了旁人,刚才已经被我吃干净了。” “你还能站着和我说话,说明你还有用。” 顾野没觉得这算什么好消息。 阙云又缓缓道:“记住,别轻易死在这里。” “你脚下这片矿场,不只是挖石头的地方。” “下面埋着的东西,比上面的监工可怕得多。” 顾野眼神一紧。 他刚想追问,黑水忽然翻涌起来。 像整片空间被谁从外头狠狠摇了一把。 阙云的身影一下淡去,顾野脚下的水也瞬间裂开,意识猛地往下坠。 他猝然睁眼。 还是那张破通铺。 还是那股熟悉的臭味。 可他浑身都湿透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手还死死攥着。 那颗灰珠子安安静静躺在掌心,冷得刺骨。 不是梦。 顾野刚撑起半个身子,掌心那颗灰珠忽然又烫了一下。 这次不是冷。 是烫。 像有一根烧红的针,在他掌心里狠狠刺了一记。 紧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沉闷巨响。 轰! 整个矿洞猛地一晃。 木梁吱呀乱响,墙缝里的土簌簌往下掉,细碎石屑一下砸了满屋。 通铺上的人瞬间全醒了。 有人滚下床。 有人尖叫。 还有人刚骂出半句,就被第二波震动晃得撞上了墙。 外头已经乱成一片。 “塌了!” “矿道塌了!” “快跑!” 顾野坐在原地,耳边嗡的一声。 不是因为响。 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阙云最后那句话。 这地方,不只是挖石头的。 下一刻,又是一声更大的轰鸣从矿道深处传来。 整座矿洞,真的开始塌了。 第3章 别走丙字矿道 轰鸣还在往矿洞深处滚。 土屑簌簌往下掉,整排通铺都在晃。 顾野刚坐起来,外头已经炸了锅。 有人赤着脚往外冲。 有人连被子都顾不上,滚下木板就往门口扑。 还有人被挤的摔在地上,刚想爬,后背就已经被人踩了过去。 这地方平时死气沉沉。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倒一下全活了。 顾野翻身下床,手里还攥着那颗灰珠。 冰锥一样的冷。 可他顾不上管这个,抬腿就跟着往外冲。 通铺外的甬道比屋里更乱,火盆晃的厉害,光影一跳一跳的,照的人脸都发青。 新上任的监工站在岔口那边,挥着短棍,嗓子都喊劈了:“别乱!都别乱!按队走!” 没人听。 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队不队。 人群像开闸的浑水,拼命往最近的丙字矿道涌。 那边离主出口最近。 平时押送矿石也走那条。 活路就摆在眼前,谁不冲谁就是傻子。 顾野也在冲。 左边有人撞过来。 右边有人拿肩膀往里拱。 顾野被挤的胸口发闷,脚底几次打滑,还是咬着牙往前顶。 活路这种东西,慢一步都不一定轮得到你。 前头已经有人挤进丙字矿道口。 监工也急了,扯着嗓子骂:“一个个来!挤什么挤!想死啊?” 话是这么喊的。 人却第一个往里退。 顾野抬眼扫过去,心里只剩一句。 真熟。 这种嘴上维稳,脚下先跑的架势,跟前世开会时让员工共渡难关的领导一个味。 他刚被人群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 “别走丙字矿道!” 顾野整个人猛的一僵。 是阙云。 不对。 不只是阙云。 那一瞬间,那声音简直像钉子一样,直接钉进了他骨头里。 别走! 顾野来不及想为什么,身体已经先反应了。 他手一伸,死死扣住旁边凸出来的一块岩角,指甲当场翻了一下,疼的手臂都发麻。 后头的人流还在往前推。 砰的一下。 有人撞上他后背。 顾野半边身子都被撞的贴上了岩壁,牙关咬的死紧,肩膀几乎被扯脱。 疯了?! 他现在这个姿势,等于硬顶着整股人流。 再多撑一息,胳膊都可能废掉。 可顾野没松手。 他信不过阙云。 也信不过这颗珠子。 但刚才那两次,一次是塌方,一次是现在。 这种事,赌错一次就没命。 那就别赌。 就在他死死扒着岩壁的下一秒。 丙字矿道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更沉的闷响。 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彻底断了。 然后。 整条矿道往下一沉。 前头冲进去的人群甚至没来及回头,脚下就先空了。 轰!!! 一声巨响猛然炸开。 矿道口前方整片岩层连着木架一起垮了下去,黑压压的土石像浪一样拍下来,瞬间把冲在最前面那群人全吞了进去。 连那个新监工也没跑掉。 他上一刻还在骂。 下一刻就只剩半截惊叫,直接被埋进了塌陷里。 尖叫声,哭喊声,碎石崩裂声,全挤成一团。 然后猛的断掉。 像有人一把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顾野只觉一股气浪迎面撞来。 扣着岩壁的手再也撑不住。 他整个人被掀了出去,后背狠狠砸在另一侧石壁上,眼前当场一黑,肺里的气都被撞散了。 火辣辣的疼。 耳边嗡嗡乱响。 他蜷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嘴里全是灰,连咳都咳不顺。 过了几息,他才撑着胳膊,勉强抬起头。 面前已经没路了。 刚才还挤满人的丙字矿道口,此刻整个塌成了一片死地。 碎石堆的很高。 木梁横七竖八的插在土里。 有半截手露在外头,指头还保持着往外抓的姿势,可一动不动。 顾野看了一眼,眼皮跳了跳,随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看也没用。 死透了。 这就是那句提醒换来的东西。 他没进去。 所以他还喘着气。 顾野胸口起伏的厉害,掌心全是冷汗。 活下来了。 就差一步。 真就差一步。 要是刚才他顺着人流挤进去,现在露在外头的,大概也是他一只手。 这个念头刚闪过去,旁边的岩壁忽然咔的一声。 顾野偏头看去。 刚才被震开的那一片石层,正顺着裂缝往下掉。 碎石簌簌剥落。 裂口越张越大。 很快,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顾野看清的一瞬,呼吸直接停了。 不是灵石。 也不是矿脉。 是一整片血红色的晶壁。 密密麻麻。 一层叠着一层,像蜂巢,又像被血泡透了的骨头。 每一块晶石里,都封着一点模糊的影子。 有的是脸。 有的是半截头颅。 有的是扭曲到不像人的轮廓。 它们全卡在晶石深处,像被活生生按进去的,还维持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张嘴的。 瞪眼的。 歪着脖子的。 还有一张脸贴的最近,五官模糊发胀,偏偏嘴还大张着,像在无声惨叫。 顾野的瞳孔猛的一缩。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连吸气都吸不进来。 冷意一下从尾椎窜上后颈。 不是看见尸体那种恶心。 是更深一层的。 身体先怕了。 手脚发麻。 指尖发冷。 连后槽牙都不受控制的绷紧。 顾野撑着地面的手微微发颤,喉结滚了一下,喉咙却像堵住了,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麻子脸刚埋下去的时候,他都没这样。 可眼前这东西,不一样。 太多了。 不是一块两块。 是整整一面墙! 每一块血晶里,都是一条命。 顾野盯着那片晶壁,胃里忽然一阵抽搐,酸水直往上翻。 他猛的侧过头,狠狠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只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 不是他胆小。 是这地方根本不是矿。 这是坟。 还是拿活人一点点填出来的坟。 阙云的声音这时才慢慢响起,比刚才平了许多。 “血灵晶。” 顾野没接话。 他还盯着那片晶壁,眼睛黑的发沉。 血灵晶。 名字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懂了。 为什么矿奴会一批批死。 为什么这里的人从来不是累死,就是失踪。 为什么监工从不在乎矿里到底有没有矿。 因为他们挖的从来都不是石头。 他们自己才是矿。 矿奴流血。 矿奴死。 矿奴的命被埋进岩层里。 最后长出这些血红色的晶石。 顾野趴在地上,半边脸还蹭着冰冷的碎石,后背疼的发木,脑子却一点点清醒下来。 原来如此。 他不是被抓来挖矿的。 他是矿材。 活着的时候干活。 死了以后入壁。 从头到尾,连个人都算不上。 顾野缓缓攥紧掌心里的灰珠。 珠子还是冷。 可这一次,那点寒意反倒把他最后一点发飘的神志压住了。 他活下来了。 只因为刚才那一句别走。 就这么简单。 一个选择。 一步之差。 前面的人全埋了。 他还在。 顾野闭了闭眼。 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凉。 因为活下来的代价,是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前路被堵死了。 身后塌方也封死了退路。 这条丙字矿道虽然没全塌,却也只剩下一片寂静。 火盆倒在远处,火光奄奄一息,把那面血晶墙映的忽明忽暗。 一张张扭曲的人脸就在光影里浮着。 像在看他。 也像在等他。 顾野趴在原地,慢慢抬头,看着那片血色晶壁,胸口一阵阵发紧。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这个矿场是干什么的。 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到底掉进了什么地方。 现在的问题只剩一个。 他活着。 也就成了那个看见秘密的人。 而看见秘密的人,通常都活不久。 第4章 吞下第一缕火 顾野鼻腔里全是土腥味,胸口闷的发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粉末感。 他先没动,只躺着,听。 没有人声。 没有脚步。 没有监工的喝骂,也没有矿奴临死前那种乱成一锅粥的喘气声。 四周安静到过头,只剩他自己一下又一下的心跳。 顾野缓了几息,才抬起手,摸了摸头顶。 是石头。 身侧也是。 左边窄,右边更窄,碎石和断木挤成了一道缝,把他死死卡在里面,勉强留出一块能翻身的空处。 顾野咳了两声,喉咙火辣辣的,张口就是一股血锈味。 他摸了摸腰间,又摸了摸怀里。 没有水。 没有吃的。 连那半块平时拿来磨牙的石皮都不在。 这次连拖延时间的资格都没了。 顾野闭了闭眼,后脑贴着寒冷的岩壁,把眼下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路堵了。 人没了。 他被埋在矿道缝里,短时死不了,可迟早会饿死,渴死,或者先被这股憋闷活活磨死。 这是个慢一点的死局。 仅此而已。 掌心里,那颗灰珠还在。 顾野攥着它,沉默了很久,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老东西。” 黑暗里,没有回音。 顾野扯了下嘴角。 “你要是真有用,别装死。” 阙云的声音终于响了起来。 “想活吗?” 顾野靠在岩壁上,眼皮都没抬:“废话。” 黑暗停了一息。 阙云开口:“那就按我说的做。” 顾野没接话。 阙云也不管他信不信,声音直接压了下来。 “坐稳。” “闭眼。” “放空呼吸。” “去感受这片黑里那些你看不见的东西。” 顾野听完,额角跳了一下。 “你耍我?” 阙云淡淡开口:“继续,或者等死。” 这话很讨厌。 但没法反驳。 顾野一点点挪正身子,把后背抵在碎木上,按阙云的话闭上眼。 其实闭不闭都一样。 反正睁开也是黑。 他开始呼吸。 吸进来的还是土味,呼出去的还是血腥味。 什么都没有。 别说看不见的东西,他连自己还能撑多久都感受不到。 过了不知多久,顾野睁开眼,嗓子发哑:“然后呢?” 阙云只给了两个字。 “继续。” 顾野脸色黑了。 可骂归骂,他还是继续了。 第一日,就这么熬了过去。 黑暗里没有时辰,顾野只能靠身体去算。 饿意从肚子里一点点爬上来,先是空,再是绞,最后像有只手攥着肠子慢慢拧。 冷也跟着上来。 岩缝里的寒气顺着骨头往里钻,把他本就没多少热气的身子一点点抽空。 顾野坐到后来,腿麻了,背僵了,眼前一阵阵发白。 可他什么都没感到。 没有光。 没有灵气。 没有阙云口里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只有饿。 还有冷。 到最后,他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到底是不是在耍我?” 阙云的声音没有半点波澜,冰冷又直接。 “继续,或者等死。” 顾野牙根一紧,半天没出声。 这话很讨厌,但没法反驳。 他现在除了照做,确实没第二条路。 第二日,顾野开始犯晕。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醒着还是半睡着,脑子里时不时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一会是前世工位上亮到刺眼的屏幕。 一会是矿道里那些嵌在血灵晶里的脸。 一会又是阙云那句想活吗,在黑里来来回回的撞。 顾野嘴唇干裂,舌尖一碰就是血味。 他按着阙云的话,再一次沉下呼吸。 恍惚里,他好像真看见了什么。 像黑水里浮起来的一点尘。 又像火盆快熄时,边角上那一丝几乎看不清的红。 它们飘在四周。 稀稀拉拉。 远远近近。 顾野心口一紧,几乎是本能的,伸手想去抓。 可手指刚一碰上去,那点微光就散了。 “别用手。” 阙云的声音忽然响起。 顾野喘了口气,额上全是冷汗:“那用什么?” 阙云停了一下。 “用你自己。” 顾野听的直皱眉。 这话说了和没说一样。 但比起昨日一片空白,今日至少多了点东西。 哪怕只是错觉,也比没有强。 他咬着牙,又试了几次。 还是碰一下就碎。 那些微光根本不让他留。 顾野的耐性一点点磨没了。 “你是不是漏了什么?” 阙云开口:“是你太急。” 顾野差点笑出声。 急? 他都快饿死了,还不急? 阙云像是猜到他在想什么,声音很冷。 “凡人感气,本就是拿命磨出来的门槛。” “熬不过去,死。” “熬过去,才有以后。” 顾野没再说话。 因为他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第三日,顾野已经快坐不住了。 整个人像被掏干了一样,连抬手都发飘。 可也正是这种发飘,让四周那些微弱到快要熄掉的光点,忽然清楚了几分。 它们还在。 就浮在空气里。 安静,迟缓,带着一种和这片死黑格格不入的活气。 顾野盯着其中最近的一点,喉结滚了滚。 这一次,他没伸手。 阙云的声音压了下来:“别抓。” “把它吞进去。” 顾野一怔。 “吞?” “像溺水的人抢最后一口气那样,去吞。” 顾野眼皮一跳。 这法子听着就不怎么像正路。 可他现在也不挑了。 再正的路,救不了命,也是废话。 顾野死死盯着那点微光,胸口起伏越来越重。 下一瞬,他猛地张开嘴,朝前狠狠吸了一口。 那不是呼吸。 更像抢。 黑暗里的空气一下灌进肺腑,也就在那一瞬,一点极细极弱的光,被他生生卷了进来。 成了! 顾野瞳孔一缩。 还没等他生出第二个念头,一股灼烧感已经从喉咙轰然炸开。 像吞下去的不是光。 是一块烧红的炭! 火一样的东西顺着喉管往下冲,穿胸过腹,最后一头扎进小腹深处。 疼! 顾野整个人一下弓了起来,额头重重撞上身前碎石,手背青筋全绷了出来。 那股热流根本不是暖。 像有把钝刀顺着他身体里的每一条细线硬生生碾过去,要把那些从没开过的路全刨出来。 顾野一声没吭,低头就咬住了自己的手臂。 血腥味一下冲进嘴里。 他牙关咬死,肩背全在发抖,指甲在石面上刮出一串细响。 叫出来没用。 松了这口气,才是真完了。 阙云在黑里看着他,竟也没再催。 顾野就这么硬扛着,疼到眼前全是白的,疼到耳边嗡嗡乱响,疼到连自己还活着都快感觉不清。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要命的烧灼才一点点退了下去。 到最后,残留在小腹里的,不再是那种撕裂般的烫,而是一缕极弱的暖流。 像冬夜里最后一丝没灭掉的火。 顾野靠着岩壁,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嘴里还带着自己的血味,胸口却第一次没有那么空了。 饿意还在。 冷意也还在。 可都被压下去了一丝。 就那一丝,已经足够让人从死里往回站半步。 顾野低头,手掌按在小腹上,半晌没动。 阙云这才开口:“记住这种感觉。” “从今天起,你算踏进门了。” 顾野喘着气,嗓音哑的厉害:“这就是修炼?” 阙云开口:“这只是第一步。” 顾野扯了下嘴角。 原来修仙的第一步,不是飞天遁地。 是先把自己吞出半条命。 他还没把这口气彻底喘匀,堵死的矿道另一头,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闷响。 笃。 很轻。 却不是错觉。 顾野的身子一下绷住了,目光猛地抬向黑暗深处。 隔了几息。 又是一声。 笃。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下一下的凿开外头的塌石。 有人来了。 第5章 活着的幽灵 顾野没出声,只把呼吸一点点压低。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记住,从现在开始,你什么都不知道。” 顾野喉结滚了一下。 废话。 他本来也不想知道太多。 外头的凿击声越来越近。 石屑簌簌往下掉。 断木被撬开的摩擦声,一点点逼到跟前。 终于,前方那层堵死的塌石猛地一松,随即被人从外头掀开,刺目的火光一下扎了进来。 顾野眯起眼,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 他在黑里熬了三天,这点火光都快像刀了。 “这里有一个!” 外头有人喊了一声。 紧接着,几张脸凑了过来。 都是矿场监工。 一张张脸在火光里又黄又硬,满脸灰土,手里提着矿灯和铁钩,腰间还挂着短刀。 有人先看了眼顾野,又往后探了探,像是在确认里头还有没有别的活人。 没有。 只有顾野一个。 那几个人的神情没有半点惊喜。 反而齐齐顿了一下。 意外。 还有审视。 顾野心里一沉,脸上却先一步空了下去。 他嘴唇发白,眼神发散,肩膀还在不受控的发抖,整个人缩在石缝里,像一截被埋了几天才扒出来的枯木。 “还活着?” “命真硬。” “别废话,拖出来。” 一只手伸进来,粗暴的拽住他的胳膊,往外一扯。 顾野疼的眼前一黑,身子顺势软了下去,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架着弄出了石缝。 双脚重新踩到地上的那一刻,他腿一软,直接跪了。 外头的矿道已经被清开了一截,空气里全是尘土和血腥味,远处还有倒塌木架被搬动的闷响。 原先那片塌方口附近,已经被挖出不少尸体,横七竖八的摆在一边,灰布一盖,只露出鞋和手。 顾野只扫了一眼,就低下了头。 这时候看太多,不是好事。 有人踢了踢他的小腿:“站起来!” 顾野没动,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点破碎气音。 “塌了……” 那人皱了皱眉,还想再踢,旁边却有人开口:“先带去铁爷那边。” 一听这两个字,周围几人都没再耽误,拽着顾野就往前走。 顾野被拖的踉踉跄跄,心里却一下提了起来。 铁疤。 矿场真正的头目。 那个脸上有刀疤的筑基修士。 真正麻烦的,不是这些监工。 是接下来这关。 阙云的声音很冷:“别抬头太快,别答的太顺。怕到极处的人,不会条理清楚。” 顾野知道。 前世开会背锅的时候,越是细节完整,越容易被人盯上。 一个从塌方里爬出来的矿奴,这时候最合理的样子,不是聪明,是坏了半截。 矿道尽头临时清出一片空地。 火盆点了三个。 中间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壮,背阔的像堵墙,身上披着半旧黑袍,腰间挂着鞭子。 最显眼的是那张脸,从额角一直劈到下颚的旧疤在火光里微微发红,像一条趴着的蜈蚣。 铁疤站在那里,脚边还跪着两个刚被拖出来的矿奴。 一个哭。 一个抖。 他却只是垂着眼,慢慢问话。 “怎么塌的?” “里头看见什么了?” “还有谁活着?” 答的稍慢一点,旁边监工就是一棍子。 顾野被带到跟前时,前头那个矿奴已经被问崩了,语无伦次的喊塌了塌了,喊了两遍,被监工一脚踹翻。 铁疤没看他。 他挥了挥手,那人就被拖了下去。 然后,顾野被推到最前面。 膝盖砰的一声砸在碎石上。 但顾野连眉都没敢皱全,只把肩膀缩的更紧。 铁疤这才低头看他。 那道刀疤随着他嘴角轻轻一动,也跟着抽了一下。 “你叫什么?” 顾野张了张嘴,嗓子干的发哑:“丁……丁七四一……” “我问你名字。” 顾野眼神怔了一下,像是过了两息才反应过来,声音发飘:“顾……顾野。” 铁疤盯着他,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到手上,再移到胸口起伏,最后又回到眼睛。 那不是看人。 是在掂量一件东西有没有坏透。 “矿难的时候,你在哪?” 顾野嘴唇抖了抖。 “里头……” “哪一段?” “我,我不知道……” 铁疤没发火,只是继续问:“你为什么能活下来?” 这一句落下,周围一下静了。 连旁边几个监工都不出声了。 顾野能感觉到,所有视线都压在自己身上。 他喉咙发紧,手指一点点蜷起来,眼神却还是散的,像根本聚不住焦,只愣愣盯着地上的碎石。 片刻后,他哆嗦着吸了口气。 “塌了……” “都死了……” “我,我钻进去了……” 铁疤微微眯眼:“钻进哪了?” 顾野像是被问住了,先是张了张嘴,随后整个人抖的更厉害了,牙齿都开始打颤。 “石头……” “有个坑。” “我就缩着,不敢动……” “都死了……” 说到最后,他眼神一下空了,像又看见了塌方那一幕,胸口起伏越来越急,忽然捂着头往下缩,嘴里只剩一句翻来覆去的碎话。 “塌了……都死了……塌了……” 监工刚想骂,铁疤却抬了下手。 那人立刻闭嘴。 顾野还在抖。 抖的像真要散架。 其实他心里很清楚。 这时候不能稳。 稳,就不像了。 阙云没再出声。 显然也觉得他演的还行。 铁疤盯着顾野看了很久。 久到火盆里的木炭都轻轻炸了一下。 然后,他才慢慢开口:“运气不错。” 顾野没敢接。 铁疤继续问:“里头除了塌方,你还看见别的没有?” 这一句刚落,顾野后背就微微一紧。 来了。 他脸上却还是那副吓散了魂的样子,眼皮乱跳,像根本听不懂,只呆呆抬起头:“别的?” 铁疤看着他:“尸体,矿脉,红色的石头,或者别的东西。” 顾野瞳孔微不可察的一缩,下一瞬就立刻涣散开来。 他像是被这几个词吓到了,猛地往后一缩,嘴里发出一点破碎的气音,然后拼命摇头。 “没有……没有……” “黑的……” “我什么都没看见……” “都死了……” 这一次,铁疤没立刻说话。 顾野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在自己脸上来回刮。 片刻后,铁疤终于移开视线,冲旁边的人淡淡开口:“带下去。” “活着的,全看起来。” “没我命令,谁都不许靠近塌口。” “是。” 顾野心里缓缓落下一口气。 暂时过去了。 但也只是暂时。 他被带到一间临时清出的土屋里,里头已经关了几个幸存矿奴,个个灰头土脸,眼神发直,像被抽空了一层皮。 屋外有两个监工守着,门口还横着木栅。 看管的意思,摆明了。 不是救下来的人。 是先存着。 顾野靠着墙角坐下,没和任何人说话。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惹麻烦。 白天过去的很慢。 外头时不时传来脚步声,搬运声,还有监工压低嗓门的喝骂。 中间有人送进来两次水,一次馊饭。 几个幸存矿奴像饿疯了一样扑过去抢,顾野也跟着抢了两口,不快,也不慢,恰好维持一个刚从死里爬出来的人的本能。 阙云一直没出声。 到了傍晚,顾野才听见一句。 “乌长老要来了。” 顾野低着头,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这批材料,快到收口的时候了。” 顾野眼底发沉。 材料。 这老东西说话是真难听。 可难听归难听,往往也是实话。 乌长老,玄铁宗长老,结丹修士,血灵晶这档子事真正的执行者。 这种人一来,矿场就不可能只是查矿难这么简单。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土屋里的人也陆续瘫倒,有的是真累昏了,有的只是闭眼装死。 门外监工换了一轮,脚步更重,巡的也更勤。 顾野躺在最里头,背对着旁人,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暖流,正被他小心翼翼的带着,在体内绕行。 稍一分神,就散。 这点灵气像火星,弱的可怜,可一旦运起来,身体里的滞涩感确实会松一点。 顾野不敢贪快,只一遍遍记它从哪起,往哪走,哪里发堵,哪里刺痛。 阙云忽然开口:“别急着冲关。你现在要的不是多,是熟。” 顾野心里回了一句。 我知道。 他前世做事就明白一个理。 新工具上手,先别想着提效,先别把自己玩坏。 又运了半圈,阙云忽然冷声道:“停。” 顾野动作一顿,体内那点气立刻散回小腹。 “别动,听。” 顾野闭着眼,先没明白。 下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的耳朵比白天灵了不少。 外头那些原本隔着墙只剩模糊一团的动静,这会竟清楚了些。 屋外远处,有两个人在低声说话。 一个声音粗。 一个偏尖。 “真要等到乌长老来?” “废话,不等他,谁敢开阵?” 顾野呼吸一轻。 开阵? 另一个人压着嗓子:“这次塌了这么多,还够吗?” 粗嗓门低低骂了一句:“你懂个屁。塌了才好,省的折腾。乌长老说了,血祭大阵一起,一个都不能留。” 尖嗓门顿了一下。 “那这几个活着的……” “先看着。等乌长老到了,一并处理。” 第6章 死亡倒计时 土屋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顾野躺在最里头,背对着旁人,呼吸绵长,像是睡着了。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 血祭大阵。 一个不留。 监工的话像淬了冰的渣子,还在脑子里来回滚。 原来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他们这些幸存者活。 所谓的看管,只是等着和下一批“材料”一起处理。 顾野缓缓闭上眼。 连最后一丝侥幸都不用留了。 接下来的两天,土屋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第一天,还有人低声咒骂,或是互相安慰,说不定只是监工吓唬人。 到了第二天,送来的馊饭和浑水减半,仅有的一点幻想也破了。 有人为了多抢一口吃的,和旁边的人打了起来,最后被外头的监工用木棍一起打翻。 更多的人,只是麻木的缩在角落,眼神空洞,像已经提前死了。 顾野没参与任何争抢。 他依旧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分到什么吃什么,不多话,也不多看,像被彻底吓傻了一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丝好不容易吞进腹中的暖流,正在被他小心翼翼的引导着,在体内一遍遍绕行。 阙云说的对。 他现在要的不是多,是熟。 对这丝灵气的掌控越熟练,他才越有可能在绝境里,挤出那一丝活命的力气。 到了第三天傍晚。 土屋外的脚步声忽然齐齐停了一下。 顾野闭着眼,呼吸没乱,耳朵却已经提到了最紧。 下一刻,外头响起一阵明显不同的动静。 不是监工平时那种粗重散乱的脚步。 是先有人快步清道,然后一群人压着气息跟上,连说话声都低了几分。 屋门被拉开。 火光一晃,先照进来的是几道监工的影子。 紧接着,一个人走到了门外。 顾野没立刻抬头。 可那股气息已经先压了下来。 阴冷,黏腻,像一团常年不见天日的湿泥,直接糊在了每个人的皮肉上。 土屋里原本缩着的几个矿奴几乎同时一颤。 有人下意识往后缩。 还有人连头都不敢抬,身子抖的像筛糠。 顾野这才顺着地面慢慢抬起一点视线。 门外那人一身黑袍,个子不算高,脸色却白的发灰,像很久没见过日头。 袖口宽大,手指细长,指甲修的极整齐。 最扎眼的是那双眼。 没什么情绪。 就那么随意一扫,像在看一圈货。 顾野心口微微一沉。 乌长老。 他没见过这人。 可只看周围监工那副连腰都不敢直的样子,就知道是谁来了。 乌长老站在门口,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掠过,连停顿都懒的多停一息。 “就这些?” 外头立刻有人低声回话:“回长老,塌方后活着拖出来的,都在这里了。” 乌长老嗯了一声。 轻飘飘的。 可这一个字落下来,屋里那点本就稀薄的活气,像又被按下去了一截。 他又看了众人一眼,终于开口:“封了。” 旁边几个监工一愣,随即齐声应下。 “是。” 乌长老语气平的很:“所有出口,全封。” “今夜子时,起阵。” “塌口,矿道,升降井,外层栈桥,一个都别留。” 这几句话说完,土屋里先是一片寂静。 随后,终于有人没绷住,猛地抬头。 “大人!” 那矿奴脸都白了,声音发颤:“我,我们是活着的!我还……” 啪! 旁边监工一棍子抽过去,直接把人打翻在地。 那人捂着嘴,半边脸一下肿了起来,血顺着指缝往下淌,再也不敢喊了。 乌长老连看都没看。 他只是转过身,朝外走去。 “活着。” “死了。” “有区别吗?”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随口一说。 可土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顾野低着头,五指一点点收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里。 外头很快忙了起来。 一队队监工提着火盆、兽血和刻刀,在洞窟周围来回穿行。 很快,地面上便多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顾野隔着门缝看了几眼。 那些血色符文弯弯绕绕,像蛇,也像裂开的血管,一条接一条铺向矿道深处。 有监工在石壁上钉下黑色木桩。 也有人提桶泼血。 血一落上去,地上的纹路便微微发亮。 土屋里顿时有人哭了。 哭声压的很低。 像不敢让外头听见。 可越压,越显的绝望。 另一个矿奴抱着头,嘴里来来回回只剩一句:“完了……完了……” 顾野没吭声。 他靠着墙,眼睛盯着门外那些来回交错的影子,脑子反而一点点快了起来。 既然今夜就要起阵。 那说明他们这些活着的人,最多也就只值这半天。 等到子时一到,所有人一起填进去,省事,干净,还不用再筛第二轮。 标准的老板思路。 一次性清仓。 阙云的声音这时响了起来。 “慌吗?” 顾野垂着眼。 “你猜。” 阙云居然静了一下。 随后才淡淡开口:“慌就对了。怕死,脑子才会快。” 顾野没接这句,只低声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脑子一直不慢。 阙云像是没听见,直接压下来一句:“回忆。” “把你进矿场以后见过的路,值守,换岗,废井,滑轨,全给我捋一遍。” 顾野眼皮一动。 下一刻,那些零碎画面已经自己翻了上来。 第一次被押进矿场时,走过的长坡石阶。 平日运矿渣的木轮滑轨。 通往丙字、丁字、废弃支道的岔口。 监工喝水偷懒的位置。 甚至连哪盏火盆总是灭的快,哪一段木栏年久松动,他都记着。 以前只是本能。 活在这种地方,不多看几眼,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现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忽然全成了账本上的细目,一条条排开。 顾野闭着眼,在脑子里一点点往回走。 先是土屋。 出门三丈,是看守位。 再往左,是血阵主纹。 右边那条路通向旧仓,平时堆废筐和断镐。 旧仓后面有一条很窄的斜道,早就封了一半。 再往前…… “等等。” 阙云忽然开口。 “那条斜道,通哪?” 顾野想了想。 “以前是通风道。” “后来塌过,废了。” “外头钉了铁栅,平时没人过去。” 阙云问:“离主升降井多远?” 顾野脑子里迅速比了一下位置。 “不算远。” “如果那条废道后面的老管子没彻底塌死,应该能绕到升降井后侧的石台。” 阙云立刻接上:“升降井上面,就是地面出口。” 顾野眼神微微一沉。 对。 那是整个矿场真正和地面连着的地方。 平时运人,运矿,运死尸,最后都得走那里。 只是那边一直有人守。 而且不止一个。 硬闯就是找死。 “看换岗。” 阙云语气很稳。 “你这种地方待久了,不会不记。” 顾野当然记。 他甚至记的比谁都清。 监工白日轮两班,夜里三班。 正常时候,升降井那边一直是两人守,一人坐,一人巡。 但到夜半交接的那一小段,会有半柱香左右的空。 不是没人。 是旧班的人急着交,新班的人总会慢一步。 尤其夜里最困的时候,这种空子最大。 顾野缓缓抬眼,看向门外。 火光还在晃。 有个监工正骂骂咧咧从远处走过,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叮当作响。 顾野目光一顿,又若无其事的垂下去。 阙云顺着他的感知也看见了。 “栅栏钥匙?” “八成是。” “好。” 阙云一点废话都没有。 “路有了。” “空隙有了。” “现在差最后一件事。” 顾野在心里骂了一句。 我知道。 钥匙。 没钥匙,废通风道外头的铁栅根本进不去。 想硬拧开? 别说外头有人守,就算没人,他现在这点力气,也未必拧的动。 而且一旦弄出声,今晚就真成到此为止了。 土屋里忽然又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年纪不大的矿奴大概是彻底崩了,抱着膝盖直抖。 “我不想死……” “我不想死啊……” 旁边的人也像被带塌了,跟着开始抽泣。 恐惧这种东西,会传。 一旦起头,就压不住。 顾野没出声安抚。 没意义。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放屁。 他只是在那片压抑的哭声里,继续把脑子里那张逃命的图一点点补全。 从土屋出去,先过守门监工。 再借乱贴到旧仓方向。 旧仓后面有暗影,平时最不起眼。 铁栅就在那后头。 进了通风废道,再往上爬一段,能摸到主升降井石台的背面。 那里高,窄,平时没人站。 真过去了,才算摸到一线活路。 可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就得死在半道上。 阙云忽然开口:“你怕的不是死。” 顾野眼皮都没抬。 “你想说什么?” “你怕的是,算到了,还是不够。” 顾野沉默了两息。 随后在心里回了一句。 废话。 计划这种东西,他前世写过太多了。 真落地的时候,最容易死的就是细节。 少一个人,差一把锁,晚半刻钟,甚至只是有人多回了一次头,都能把所有盘算一起掀了。 阙云却像笑了一下。 “那就把细节补到你能补的极限。” “剩下的,等它来。” 顾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话不好听。 但对。 外头的天色他看不见。 可矿洞里的火盆已经换过一轮。 夜,正在一点点沉下去。 监工的叫骂声比先前更躁了。 有人搬完木桩,往墙边一靠,开始打哈欠。 也有人提着刀巡来巡去,装的很警醒,实际上脚步已经发飘。 顾野靠在最角落,整个人缩着,像吓傻了一样不起眼。 只有他自己知道,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了。 心脏一下比一下跳的重。 不是因为他没见过大场面。 是因为这一回,真的是倒计时。 子时一到,阵起,人死。 中间没有第二种结果。 又过了一阵,外头终于有人喊了一声换班。 顾野眼底一点点沉了下去。 快到了。 真快到了。 他把头埋低,视线却顺着发丝缝隙,一直锁在远处那个监工腰间。 那串钥匙还在。 走一步,晃一下。 细碎的金属撞击声,像一下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那就是门。 也是命。 顾野舔了舔发干的唇角,掌心里全是汗。 今夜能不能活,不看天,不看运气。 就看他能不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那串钥匙拿到手。 第7章 炼气二层 换岗的时间,终于到了。 土屋外的脚步声比先前更杂。 有人提着火盆过来,有人低声报数,还有人骂骂咧咧,像是被乌长老逼着连轴转,火气已经压不住了。 顾野缩在墙角,眼皮半垂,像是被吓麻了。 可他耳朵一直在听。 左边守门的那个,呼吸粗,脚步沉,刚才已经打了两个哈欠。 另一个来回走动,腰间那串钥匙一晃一晃,叮当轻响,在这片等死的土屋前,简直比催命铃还清楚。 “换了!动作快点!” 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忽然爬起来,死死盯着顾野。 “你不是有办法吗?” 顾野没有看他。 那人声音压得更低,已经带上了哭腔,“你一直在看外面,你肯定有办法。” 屋里其他人的视线一下落了过来。 顾野心里沉了一寸。 最麻烦的事还是来了。 人快死的时候,不会管你是不是救得了他,只会抓住看起来最像活路的那个人。 门外的监工听见动静,抬脚踹在木栅上。 “吵什么?” 那脸上带血的矿奴一抖,却没有坐下,反而伸手去抓顾野的袖子。 “带我一起走。” 顾野终于抬眼。 “我走哪儿去?” “你别装!” 那人眼睛发红,“你在等换岗,对不对?” 这句话一出来,土屋里最后一点安静也没了。 另一个矿奴跟着扑过来,声音发颤,“你真有路?你带我,我不抢你东西。” 顾野没有解释。 解释没用。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他们会坏事。” 顾野当然知道。 现在外头正是新旧两班交接的时候,所有人的注意都会乱一瞬。 可屋里这些人一旦先疯,外面的监工立刻会把门堵死,他连那串钥匙都碰不到。 顾野慢慢垂下眼,视线落在墙角那堆临时搬进来的废矿石上。 石头堆得歪。 稍微一碰,就会滚。 他忽然捂住肚子,身体往旁边一倒,像是被那脸上带血的矿奴推得站不住。 肩膀正好撞上废矿石。 砰! 石块一下散开,两块大的先砸地,后头几块跟着滚出去,撞上木栅,哗啦一片乱响。 土屋里立刻乱了。 有人被砸到脚,当场惨叫。 有人下意识往后躲,结果和旁边的人撞成一团。 门外那两个监工脸色齐齐一变。 腰挂钥匙的那个转头就骂:“作死啊?!” 另一个监工也冲了进来,抬手就抽。 鞭梢落在最前面那个矿奴背上,那人叫了一声,扑到木栅旁,反倒把门口挡了半边。 顾野低着头,整个人缩在人堆边缘,右手却在这一刻探了出去。 小腹里那缕暖流被他提起,顺着手臂滑到指尖。 轻。 快。 准。 他擦着那个监工腰侧一探,指腹一挑,再一勾。 那串钥匙离了腰带,滑进了他掌心。 整个过程只够一个眨眼。 监工还在盯着屋里那群矿奴,根本没察觉腰间已经空了。 顾野五指一收,把钥匙压进袖口。 成了。 可下一息,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却忽然看向他的手。 他看见了。 顾野的眼神冷了半分。 那人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涌出狂喜,张口就要喊。 顾野先一步扑过去,手肘顶在他喉口。 声音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那矿奴瞪大眼,双手乱抓,却被顾野借着人群遮挡,压在墙边。 顾野贴近他,声音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你喊,我死。” “我死之前,先让你死。” 那人喉咙被顶着,脸涨得发紫,终于不敢动了。 顾野松开他,顺势往地上一滚,装作被刚才那一鞭吓得躲开。 冲进来的监工还在骂。 “都给老子蹲好!再乱一下,先砍了你们!” 土屋里顿时没声了。 只剩一片粗重的喘息。 顾野蹲在人群最边上,背后一层冷汗慢慢沁出来。 阙云开口:“别急着走。” 顾野没回应。 他当然不能现在冲出去。 外头换岗还没结束,新来的两人正在接火盆和短刀,嘴里还在对账。 门口短短几息,正是最不成形的时候。 顾野缓缓低头,把袖里的钥匙往掌心更深处扣了一下。 他忽然捂着肚子,整个人蜷了下去,像是真的疼得受不了。 门外监工扫了一眼,满脸不耐。 “又怎么了?” “饿的吧,别管,死不了。” 说完,那人转身去接外头递来的木牌。 就这空当。 顾野贴着地面滚到门侧死角,身体蹭过木栅下方那片阴影。 动作不大,却快得像只贴地窜过去的老鼠。 门口两人一个背朝里,一个偏头接班,谁都没往脚边多看一眼。 顾野贴着木墙,呼吸压到极低。 左边是旧仓方向。 右边通往阵纹主道。 不能错。 他脚下一点,顺着阴影滑了出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吸气。 顾野没有回头。 是那个脸上带血的矿奴。 他看着顾野消失在门侧,终于反应过来,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推了一把,忽然朝门口扑去。 “带我……” 话还没说完,监工转身一棍砸在他脸上。 那人倒下去,撞翻了旁边两个矿奴。 土屋再次乱了。 “想跑?” “全给我按住!” 叫骂声和哭喊声在身后撞成一片。 顾野借着这场乱,已经拐进旧仓旁边的黑影里。 他没有停。 旧仓这边最暗,平时堆着废筐、断镐和塌坏的木梁,现在矿场准备血祭,更没人有心思来这片死角翻东西。 顾野绕过一排废筐,一眼看见那道铁栅。 半人高。 锈迹斑斑。 后头黑漆漆的,像一条被遗忘多年的窄喉。 就是这。 顾野蹲下,摸出那串钥匙,一把一把去试。 第一把,不对。 第二把,卡住了。 第三把刚插进去,外头忽然传来厉喝。 “少了一个!” 顾野的手指一紧。 他没回头,强行压住呼吸,顺着锁孔又往里送了半寸。 咔。 锁开了。 顾野拽开铁栅,侧身钻进去,反手又把栅门带上。 外头的喊声已经乱了起来。 “查旧仓!” “铁栅那边!” “他钻进去了!” 顾野连气都没敢多喘,转身就往通风废道深处爬。 这地方比他记忆里还窄。 四周全是陈年的灰和碎石,稍微一动,胳膊肘和膝盖就被磨得生疼。 通道低得根本站不起来。 只能爬。 一寸一寸往前拱。 身后有人撞上铁栅,铁链哗啦响。 “锁被开了!” “钥匙呢?” “钥匙不见了!” 外头沉默了一息。 随后,一道更冷的声音响起。 “废物。” 顾野听见这个声音,后背一下绷紧。 铁疤。 他居然还在矿场里。 阙云声音也沉了下来:“快。” 顾野手脚并用往前爬,身上不断被碎石刮出血口。 废道年久失修,到处都是断裂木撑和塌下来的石块,有几处只剩一条勉强能挤过去的缝。 顾野肩膀瘦,反倒占了便宜,侧过身硬从碎石缝里蹭过去。 身后铁器刮墙的声音越来越近。 追进来的不止一个。 “前面有血!” 有监工喊了一声。 顾野低头看了眼手背。 血顺着破口蹭在石壁上,留下一道很浅的痕。 麻烦了。 他抬手在灰里一抹,试图盖住血迹,可身后的人已经跟了上来。 阙云忽然低喝:“别管血,气乱了!” 顾野胸口一闷。 小腹里那缕暖流,在这种拼命爬行和高度绷紧下,竟自己动了起来。 不是先前那种细细一缕。 而是像被逼到尽头,忽然往四肢百骸里撞。 经脉发胀。 眼前都开始发花。 顾野差点骂出声。 偏偏挑这时候。 “灵气满了,关不住了。” 阙云声音很沉,“往前送。” “怎么送?” “照我前几日教你的路,冲过去。” 顾野咬住牙,继续往前爬。 一边爬,一边把那股乱冲的灵气往既定路线上压。 小腹起,过腰侧,再往上。 疼。 像有钝针在血肉里一寸寸顶。 他额角青筋绷起,手脚却不敢停。 不能停。 一停,后头的人就到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个追进废道的监工被塌木卡住,后面的人不管不顾往前挤,短刀刮在石壁上,声音刺得人牙酸。 铁疤的声音隔着废道压进来。 “活的。” “他身上有东西。” 顾野眼底一寒。 原来如此。 铁疤不只是要抓逃奴。 他也知道塌方里露出来的东西不对。 也许不知道灰珠,也许不知道血灵晶全貌,但他已经盯上自己了。 灵气在体内一震。 下一刻,像是终于撞开某处窄门。 原本滞涩发胀的经脉一下松开,那股暖流壮大了一截,从一缕变成一小团,顺着新拓开的路径转了一圈,最后落回小腹。 炼气二层。 成了。 顾野喘了口气,手脚里的力气多了一层。 不多。 但够他在这条窄道里多爬出十几丈。 前方终于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光。 是主井下方常年挂着的冷白矿灯,隔着石缝漏进来,淡得像灰。 到头了。 顾野用肩膀顶开前方那块松动挡板,整个人翻出废道,摔在一片石台上。 他撑着地,立刻抬头。 然后,心一点点沉下去。 头顶便是主升降井。 井壁极高,一圈圈木架盘绕上去,黑得望不到尽头。 平时用来拉人的绞盘,就架在不远处的石座上。 可现在,那东西已经坏了。 绞轮裂了半边,主轴断成两截,旁边还散着新鲜木屑。 乌长老早就把出口废了。 一个都不留。 原来不是说说。 这地方从一开始,就是封死的。 顾野缓缓攥紧拳头。 身后通风道里,爬行声越来越近。 碎石被蹭动,铁器刮墙,还有压着火气的咒骂。 下一息,铁疤暴怒的吼声顺着井道压了过来。 “顾野!!!” 第8章 困兽之斗 “抓住他!留活口!” 声音轰的一下在井底荡开。 铁疤身后几名监工也跟着钻出来,提刀的提刀,拎钩的拎钩,眼神全凶的发亮。 顾野没废话,转身就跑。 主升降井底下堆满了废弃木架、断裂绞盘和一垛垛还没运走的矿石,地势乱,缝隙多,火盆又少,真跑起来像钻进一片半塌的兽骨。 顾野脚下一滑,险些撞上前面的铁架,硬生生拧过肩,擦着一块黑沉沉的矿石冲了过去。 身后轰的一声。 铁疤根本没绕,直接一脚踹开挡路的木轮。 木轮飞出去,撞上石壁,当场裂成一地碎片。 顾野后背一紧。 差太远了。 炼气二层,放在矿奴堆里已经算翻身。 可在筑基面前,还是薄的像纸。 阙云的声音骤然压下。 “左前方三步!” 顾野想都没想,立刻照做,身子一斜,脚下连点三步,刚绕过半截断梁,一道寒光就贴着他耳边斩了过去。 嗤! 后头那根木柱被当场切开。 木屑炸了顾野一脸。 他甚至能感觉到耳侧那股凉意。 再偏半寸,掉的就是头。 顾野心口狂跳,脚下却没停。 疯了! 这狗东西连活口都快不想要了! 铁疤见一击落空,脸色更阴,提刀就追,速度快的不像人,几乎几个起落就把双方距离拉近了一大截。 旁边两个监工见状,立刻分开包抄。 一个从左边抄近路。 一个翻过矿石堆,想直接堵前头。 阙云声音极快:“别管左边,撞右边那个!” 顾野眼神一沉,身子不退反进,朝着右侧那名监工猛冲过去。 对方显然没想到一个矿奴这种时候还敢反扑,愣了一下,下意识提钩就砸。 顾野却在最后一步猛地矮身,从那人手底滑了过去,肩膀顺势狠狠一撞。 砰! 那监工脚下不稳,整个人横着摔进后方矿石堆里,连带着压塌了一片木架。 哗啦一声,路更乱了。 顾野借这一撞冲了出去,胸口却像被石头狠狠顶了一下,喉头一甜,差点当场喷血。 阙云冷声开口:“别乱,听我说。” “别看他的刀。” “看他的肩。” 顾野咬着牙往前冲,眼角余光往后一掠。 铁疤又追上来了。 那把长刀在他手里根本不像刀,倒像长在他胳膊上的一截獠牙,抬手就砍,落刀就碎,沿路废木和矿架被斩的七零八落。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到了铁疤肩上。 下一瞬。 右肩微沉。 阙云喝了一句:“趴下!” 顾野直接扑了出去。 一道刀气擦着他后背斩过,前方整块矿石当场裂开,碎屑噼里啪啦砸在他头上。 顾野扑在地上,双臂火辣辣的疼,还没来及爬稳,铁疤已经冲到近前。 太快了! 顾野撑地一滚。 轰! 刀锋剁进他刚才趴着的位置,石地都裂开一道缝。 铁疤见他又躲开,终于暴了火,盯着顾野的眼神像要把他生吞了。 “小杂种。” “你倒是会钻!” 顾野借着翻滚站起来,顺手抓起地上一块断木,朝侧边那名追近的监工脸上砸了过去。 对方本能一偏头。 就这一瞬,顾野从他身边擦过去,冲进更深处那片废弃机械堆里。 这里原本像是升降井底下用来分拣矿石的地方,四周摆着几座残破铁架,中间还立着一座巨大的漏斗形铁器,底座嵌在石台里,下面连着半截黑洞洞的粉碎槽。 顾野冲进去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阙云立刻开口:“就是那。” “把他引过去。” 阙云没解释,只冷冷丢下一句:“听我的。” 顾野立刻绕着那堆废机械兜圈,不快不慢,始终让自己落在铁疤眼皮底下,又刚好差一点够不着。 这一下,连铁疤都察觉出不对了。 他脚步一顿,目光扫了眼那座漏斗形铁器,脸色沉了沉。 顾野心里一紧。 看出来了? 阙云却很稳:“继续跑。” “他多疑,但更自负。” 果然,下一刻,铁疤冷笑了一声。 “你还想耍花样?” 他说完,竟没退,反而提刀更快的逼了上来。 顾野刚绕过一根斜倒的铁柱,眼前寒光猛地一闪。 阙云声音一厉:“抬手!” 顾野几乎是反射般把左臂横在身前。 噗! 刀锋斜斩而过。 整条手臂瞬间皮开肉绽,血一下飙了出来,深的几乎能看见里面发白的骨。 顾野眼前猛地一黑,脚下都踉跄了一下。 他踉跄着撞上一旁铁架,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 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地上。 铁疤见他伤成这样,嘴角终于咧开一点狞意,脚步却没慢,刀锋一转,再次逼近。 “跑啊。” “怎么不跑了?” 顾野咬着牙,猛地往侧边一闪。 又是一刀落空。 刀锋擦着他胸前划过去,带起一条浅浅血线。 顾野顺势撞进漏斗铁器旁边那片阴影里,脚下踩中碎石,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 阙云语速更快了。 “再往右两步!” “别进死角!” “他下一刀走下劈!” 顾野照做,身子一拧。 果然,铁疤的刀从上方猛劈下来,砍在他刚才靠着的铁架上,火星四溅,半截铁杆都被生生劈弯了。 顾野借着这一下从旁边窜出,呼吸已经乱了。 胸口像破风箱。 手臂像烧着。 再这么拖下去,不用铁疤砍,光流血都能把他放干。 可他还在跑。 还得跑。 因为阙云没让他停。 因为铁疤已经踩进来了。 因为差一点。 就差一点。 顾野从漏斗底座前狼狈掠过,脚步故意乱了一下,像是真撑不住了。 铁疤见状,眼里凶光一闪,人影猛地加速。 就在这一刻! 阙云开口:“到了!” 顾野想也不想,拼着最后一口气往前扑出。 下一瞬,铁疤已经逼到漏斗正下方,抬手一刀朝顾野后背斩下。 顾野人在半空,连回头都来不及。 阙云的声音却炸进识海。 “踹左边那根卡轴!” 顾野身体都快散了,还是在落地瞬间用尽全力,朝旁边一截横出来的黑铁轴狠狠踹了过去。 咣! 那截早已锈死的卡轴猛地一震。 上方整座漏斗铁器跟着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 铁疤脸色一变,终于察觉不对,刚想抽身,头顶却轰然一响。 先是一大片积压多年的废矿和铁渣从漏斗口塌了下来。 紧接着,上方那块早就绷裂的挡板被刀气和震动一起扯开,连着半截沉重铁轮,当头砸落! 铁疤抬刀去挡。 轰! 巨响一下震的井底都在发颤。 烟尘炸开。 碎矿乱飞。 几名冲过来的监工当场被吓住,齐齐往后退。 顾野也被那股气浪掀的滚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另一侧石台,喉头再也压不住,哇的一口血喷了出来。 眼前发白。 耳边嗡鸣。 他撑着地,刚想爬起,烟尘里忽然传来一声暴怒的咆哮。 “顾野!!!” 顾野心里一沉。 烟尘被一股凶猛气劲直接冲散。 铁疤从里面硬生生走了出来,额角见血,半边肩膀也塌了一块,黑袍上全是碎矿和铁屑,模样狼狈到了极点。 可他还站着。 还提着刀。 筑基就是筑基。 这种砸法,居然都没把他彻底压死! 铁疤盯着顾野,那张脸上的旧疤都像在抽搐,眼里已经没了先前那点玩弄猎物的意思,只剩下赤裸裸的暴怒。 “好。” “很好!” “你这条命,我亲自拆!” 他一步迈出,地上碎石都被踩爆。 顾野还没站稳,对方已经到了眼前。 太快了。 快到阙云刚喊出一句“胸口”时,铁疤的脚已经狠狠踹了过来。 砰! 顾野只觉得胸前像被重锤砸中,整个人当场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矿石粉碎机的底座上。 咔的一声。 也不知道是石头裂了,还是骨头裂了。 顾野眼前彻底黑了一下,随即一大口血猛地喷在地上,胸口闷的连气都提不上来。 他靠着底座滑坐下去,左臂垂着,右手撑地,指尖都在发颤。 想站却站不起来。 铁疤见状,终于慢慢停下脚步。 他看着顾野,嘴角一点点咧开,那笑里全是残忍。 周围几名监工也围了过来,却没人敢上前。 谁都看得出来,铁疤现在要亲手收拾这个小子。 顾野低着头,血顺着下巴一滴滴往下落,呼吸乱的厉害,整个人看上去已经只剩半条命。 铁疤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近。 刀尖划过石地,发出刺耳的磨响。 “小老鼠。” 他停在顾野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看你还往哪跑。” 第9章 咬断你的喉咙 铁疤拖着刀,一步一步走近。 刀尖擦着地面,磨出一串刺耳的火星。 顾野靠着粉碎机底座坐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每吸一口气都疼的发抖,左臂垂在身侧,几乎已经抬不起来。 铁疤看着他,脸上的狞笑一点点放大。 “跑啊。” “不是挺能跑吗?” “再给老子跑一个看看。” 顾野低着头,嘴角还挂着血,视线却悄悄落在脚边那根细绳上。 一头绕在他脚边碎石里,另一头则顺着粉碎机底座,连到了侧后方那根手动拉杆上。 刚才被踹飞过来的时候,他不是白撞的。 那一下差点把他骨头撞散,也顺手把最后一点能用的东西摸清了。 这地方既然是粉碎机,就不可能只有个空壳。 上头积着废矿,粉尘,还有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碎渣。 平时不动,跟死了一样。 一旦拉开闸口,就是另一回事。 阙云的声音压的极低:“别急。” 这种时候抢的不是快,是那半息空门。 铁疤已经走到近前。 旁边几个监工围在外侧,谁都没再靠近。 他们显然也看出来了,这位头头现在火气上头,谁敢抢着动手,回头挨刀的未必不是自己。 铁疤抬起脚,踩住顾野右手。 咔的一声。 顾野指骨一阵剧痛,脸色当场白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铁疤弯下腰,眼神阴的吓人:“一个矿奴,也敢算计我。” “你知道我最喜欢怎么收拾你这种东西吗?” 顾野没说话。 铁疤盯着他,慢慢抬刀。 “我会先把你四肢削干净,再把你吊去塌口,让所有人看着。” “你不是能跑吗?” “到时候我看你还怎么跑。” 顾野喘了口带血的气,忽然笑了一下。 把铁疤笑的眼皮一跳。 “你笑什么?” 顾野咳了一声,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 “笑你。” “废话真多。” 铁疤脸上的表情一下沉了。 下一刻,刀锋带着风声,当头斩下! 就在这一瞬。 顾野脚踝猛地一勾,死死缠住那根细绳,拼着右手被踩碎的剧痛,整个人往侧后方狠狠一拽。 咣当一声。 那根手动拉杆被生生扯了下来。 紧接着,头顶那座半塌的粉碎机一震。 先是细灰。 再是碎渣。 最后是大片大片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矿粉和石屑,轰的一下从上方倾泻下来,像一场贴脸炸开的灰色暴雨,瞬间把铁疤整个人吞了进去。 顾野只来及闭了下眼,下一刻,耳边全是石粉乱打的沙响。 铁疤怒骂一声,脚下也跟着乱了。 这东西砸不死他。 顾野知道。 阙云也知道。 但视线一乱,神识一遮,他那一刀就不可能还像刚才那么准。 破绽只有一瞬。 阙云大吼一声。 “上!” 顾野根本没犹豫。 他像被逼到绝路的野狗一样,从地上直接弹了起来,右肩往前一撞,整个人狠狠扑进那片灰幕里。 下一刻,刀锋还是落下来了。 噗! 从他后背斜着劈进去,火辣辣的痛,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钩把整块皮肉都掀了起来。 顾野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栽下去。 可他没退。 他借着这一刀的冲势,整个人更快的撞进铁疤怀里。 两人距离瞬间贴死。 长刀反而成了累赘。 铁疤显然也没想到,顾野都这样了居然还敢往前扑,喉间刚挤出半声怒喝,顾野已经抬起头,张嘴就咬了上去。 没有章法。 没有技巧。 甚至不像人在打架。 就是咬。 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照着铁疤的喉咙,狠狠咬了下去! 牙齿刺破皮肉的一瞬,顾野嘴里全是滚烫的血。 腥,咸,还带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铁疤整个人僵住,随即爆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双手疯狂去扯顾野的头,膝盖也狠狠顶了上来。 砰! 顾野肚子像被石柱撞中,五脏六腑都在翻。 可他就是不松口。 不松。 死也不松! 这不是修士斗法。 这就是矿坑里最底层的那点活命本能。 你要杀我。 那我就先咬断你的喉咙! 顾野眼睛都红了,牙关死死合着,像条疯到极点的狼崽子,顺着那块血肉又撕又扯,连自己嘴角被崩裂了都没感觉。 铁疤终于怕了。 真怕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喉管在漏。 血一股股往外喷,连喊都喊不完整。 他想退。 可顾野整个人像长在他身上一样,抱着他,咬着他,连背后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都像没了知觉。 周围几个监工全看傻了。 他们看过鞭死人的。 也看过刀剁人的。 可没见过有人这样杀筑基修士。 太狠了。 狠的根本不像人。 其中一个监工反应过来,提刀就想冲上来。 阙云冷冷开口:“踢他膝窝!” 顾野松不开嘴,身体却先一步动了,右腿一横,狠狠踹在铁疤膝后。 铁疤本就失了力,脚下一软,当场跪了下去。 这一跪,顾野借势往后一撕。 嗤啦一声。 血喷了他满脸。 铁疤双手死死捂住脖子,眼珠都瞪出来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整个人往后踉跄两步,想站稳,却怎么也稳不住。 他看着顾野,脸上的难以置信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矿奴。 居然用牙,把他的喉咙给撕开了。 顾野摇摇晃晃站在原地,满嘴是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黑的像井底。 铁疤还想抬刀。 可手刚抬到一半,刀就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捂着脖子,身体晃了晃,最后重重砸了下去。 砰。 再没起来。 四周一下静了。 那几个监工站在原地,脸色一个比一个白,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来,铁疤死了。 真死了。 被顾野活活咬死的。 顾野也没动。 他不是想摆架子。 是快站不住了。 后背那一刀太深,血顺着裤腿往下淌,小腹里的灵气也乱成一团,胸口每起伏一次,都像有刀子在里头搅。 但他还是抬起头,看了那几个监工一眼。 只一眼。 那几人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 不是因为他多强。 是因为他现在这副样子,太吓人了。 满脸血。 满嘴血。 像个刚从矿坑底下爬出来的活鬼。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沉轰鸣。 整个井底跟着一晃。 石壁上那些早先刻好的血色阵纹,忽然一条条亮了起来,又在下一瞬开始乱闪。 阙云语气一沉:“走!” “阵失衡了,再不走,全埋在这。” 顾野这才回神。 对。 还不能停。 铁疤死了,不等于活路就来了。 再不跑,乌长老一来,跑的机会都没有。 他没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转身就往主升降井后侧那道备用手动爬梯走。 说是走,其实更像拖。 每一步都在晃。 每一步地上都带血。 可他还是往前去了。 背后那几个监工你看我,我看你,竟一时没人敢追。 头顶碎石簌簌往下落,远处还有人惊喊,连地面都在不断轻颤。 血祭大阵本就是拿整座矿场当炉子。 现在炉子炸了。 谁留谁死。 顾野扶着井壁,终于摸到了那架备用爬梯。 老旧,冰冷,还带着铁锈。 他抬头看了一眼。 很高。 高的像一条直通黑暗的命。 顾野咽下一口血腥味,右手扣住第一根铁横杠,脚慢慢踩了上去。 后背的伤口立刻被扯开,疼的他眼前一阵发白。 可他还是往上爬。 一格。 又一格。 身后,整座矿场的轰鸣越来越大。 石头在塌。 木架在断。 还有血阵失控后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响,一层层从地底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彻底醒过来。 顾野没回头。 也不敢回头。 他只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往上。 先活着出去。 其他的,以后再说。 第10章 我叫顾野 顾野一手扣着铁梯,一手压着胸口,最后一步几乎是摔着翻上去的。 地面就在眼前。 可真正爬出来的那一刻,他还是趴了好一会。 泥土是凉的,草根扎着手心,空气里没有矿坑深处那股闷死人的血腥和石粉味,只有夜里的潮气,混着一点荒草的苦。 顾野撑着胳膊,慢慢抬头。 身后那片矿场已经乱了。 地底还在轰。 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下面翻身。 火光从塌口和通风井里往外冒,把半边夜色都烧的发红,远处还能听见惊喊,咒骂,木架断裂的爆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终于压不住的烂账。 顾野回头看了一眼。 那里埋着矿奴,埋着监工,埋着铁疤,埋着那座把人当矿材的鬼地方。 也埋着丁七四一。 风一吹,他脸上的血已经有点发硬了。 顾野没再多停,转身就走。 不是走大道。 是往最黑的地方钻。 荒坡,乱石,野草齐到膝盖,他一步深一步浅,背后的刀伤还在渗血,左臂每晃一下都像被人拿钩子往里扯,胸口更不用说,疼的发闷,连喘气都带着腥甜。 可他脚下没停。 现在停,就是死。 阙云一直没说话。 顾野也没开口。 一人一魂,像都在等对方先出声。 直到天快亮的时候,顾野才在一处塌了半边的破庙里停下。 庙不大。 神像早就没了头,半截泥身歪在供台后头,地上全是灰,角落里还有被雨水泡烂的稻草。 顾野进门后先没坐。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确认四周没人,这才反手把那扇烂木门顶上,又用一块断砖卡住底边。 做完这些,他像是最后一口气也散了,整个人顺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这回是真疼狠了! 前面逃命的时候,脑子全绷着,顾不上。 现在一松下来,身上的伤立刻一处一处找上门。 后背那道刀伤最重。 铁疤那一刀,几乎把他半边背都掀开了。 还有左臂,右手,胸口,膝盖。 新伤旧伤混到一起,像全身都在烧。 顾野靠着土墙,低头把身上那件破烂到快挂不住的衣服一点点扯下来。 布料早和伤口粘在一起了。 他刚撕开一点,呼吸就是一紧。 真他妈酸爽。 顾野低着头,咬住一截衣角,手上继续用力。 嗤的一下。 布撕开了。 血也跟着重新渗了出来。 他额头的冷汗一下就冒了满层,手背青筋绷起,后槽牙都快咬碎了,愣是一声没吭。 过了好一阵,他才把那件血衣彻底弄下来。 伤口露在破庙透进来的灰光里,狰狞的很。 后背那道最深,边缘外翻,还沾着石粉和碎布丝。 顾野垂眼看了看。 没死,算命硬。 他从怀里摸出一路上顺手扯来的草药和几块干净点的布。 草药是野地里认出来的。 前世用不上这玩意。 可矿场里待久了,最简单的止血消肿,多少都得知道一点。 顾野把草叶塞进嘴里嚼烂,低头抹到伤口上。 刚碰上的那一瞬,他整个人都绷直了。 钻心的辣。 还带着草汁那股说不出的苦味。 顾野扶着地,指尖抠进裂缝里,喘了两口,继续往上按。 没办法。 这时候讲究不了。 能活就行。 处理完背上,他又把左臂草草缠了一圈。 右手指骨还在疼,但没断透,至少还能使上力。 等一切勉强收拾完,他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都被汗浸透了。 破庙里安静了很久。 只有他自己的喘息,一下重,一下轻。 阙云终于开口了。 “你这条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 顾野靠着墙,眼睛闭着,嗓子哑的厉害。 “听你这意思,后面还有大账?” 阙云静了两息。 “玄铁宗,不值一提。” 顾野睁开眼。 “嗯?” “那矿场,那乌长老,那些监工,都只是替人看门的狗。” 阙云的声音很冷。 “血灵晶这种东西,不是一个边荒宗门吃的下的。” “真正要它的,在云篆大界。” 顾野没接话。 他只是靠着土墙,慢慢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 云篆大界。 听着就不近。 也不小。 阙云继续开口:“你从矿场活着逃出来,又看见了血灵晶,还杀了铁疤,坏了血祭大阵。对他们来说,你不是漏网之鱼。” “你是活证据。” 顾野扯了下嘴角。 “懂了。” “必须死,是吧?” 阙云没否认。 “是。” 破庙里又安静下来。 顾野盯着神像断掉的半张脸,半晌没动。 躲得掉吗? 躲不掉。 他心里很清楚。 一个矿奴跑了,或许还只是小事。 可一个知道血灵晶,知道矿场秘密,还从血祭里活着逃出来的矿奴,就不是了。 这是脏事。 脏事最怕见光。 所以他必须死。 顾野吐了口气,低声开口:“说吧,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 阙云这次沉默的更久。 久到顾野都以为他不打算说了,那道声音才慢慢响起。 “我还在想一件事。” “什么?” “夺舍。” 顾野眼皮微抬。 阙云的语气第一次没了那种笃定,反而多了一丝很淡的复杂。 “你的身体很差,识海也乱,按理说,我一碰就该成。” “可我失败了。” “不是被什么护魂法器挡住,也不是你修了什么秘术。” “是你的灵魂,本身就不对。” 顾野没出声。 阙云缓缓道:“它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句话落下,破庙里连风都像停了一瞬。 顾野看着地上的灰,神情没什么变化。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话,太准了。 因为本来就不是。 阙云继续说:“这个世界的生灵,神魂上都有天道留下的痕迹。像一枚印,一道锁,也像一条从生到死都挂在身上的线。” “我夺舍别人,夺的是身,也是那条线。” “可你没有。” “你像个空口子。” “不对,不是空。” “是格格不入。” 顾野沉默了片刻,才低低问了一句:“所以呢?” “所以,命尘珠会落到你手里,可能不是偶然。” 阙云的声音压的很低。 “它选的,也许不是一具快死的矿奴。” “而是一个不在此界规则里的东西。” 顾野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只是低头掏出了那颗灰珠。 “命尘珠吗?” 珠子灰扑扑的。 还是没什么灵光。 可从矿难,到预警,到夺舍失败,再到一路逃命,这东西早就不是一块普通石头了。 顾野看着它,忽然想起自己前世。 工位,电脑,凌晨的屏幕,改不完的表,接不完的电话。 然后猝死。 再醒来,就是矿坑。 他以前一直把这些当成一场倒霉到极点的意外。 可现在看,好像不只是倒霉。 他不是这里的人。 所以他活着,本身就是个岔子。 阙云问:“你怕了?” 顾野低头把命尘珠收起,声音很平。 “怕有用吗?” “没用。” “那不就得了。” 他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阙云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再说话。 顾野走到破庙门口,把顶门的断砖挪开一点,朝外看了看。 天已经亮了。 远山灰白,路上偶尔有挑担子的凡人过去,离这里都不近。 这是个小地方。 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 可喘气,不等于安全。 顾野靠着门框,忽然开口:“我以前只想活过今天。” 阙云没接。 他便继续说了下去。 “在矿场里,今日能多吃半口饭,少挨一鞭子,不进塌道,不被抓去垫命,就算赢。” “别的都太远。” “名字,尊严,往后能去哪,活成什么样,都没意义。” 他顿了一下。 “因为想了也没用。” 破庙外有风吹过。 荒草伏了一下,又慢慢直起来。 顾野望着外头,眼神很黑。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不会让我安安静静活着。” “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来找我。” “既然这样,那就别躲了。” 阙云终于开口:“你想做什么?” 顾野转过头,脸色还白着,嘴角却压的很平。 “入局。” 不是赌气。 也不是热血上头。 是最简单的账。 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去处,没有遮掩本事的逃奴,迟早会被挖出来。 可一个宗门弟子,不一样。 至少能先藏进规矩里。 至少能先借别人的门,挡一挡外头的刀。 阙云听明白了。 “你有地方去?” 顾野想起几日前在矿场里,偶然听过的几句闲话。 周边凡镇。 青石镇。 苍梧宗。 他低声道:“先去镇上。” “那边应该会有消息。” 阙云没再多说,只淡淡扔下一句。 “脑子还算清醒。” 顾野笑了一下。 “死过一次的人,通常清醒。” 当天下午,他在破庙后头的浅溪边简单洗了脸,把身上的血污尽量擦干,又从附近晾晒的旧衣堆里翻出一身还算完整的粗布衣。 不知道是哪家荒户留下的。 大了点。 旧了点。 但至少干净。 顾野换上衣服,把命尘珠藏好,又扯来一顶破斗笠压低。 再抬眼时,他身上那股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血腥味,总算淡了些。 三日后。 青石镇。 镇子不大,可比矿场活多了。 石板街上全是人,卖菜的,挑担的,摆摊的,叫卖声一阵接一阵,茶摊边上还坐着说闲话的老人,小孩子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跑的满头是汗。 烟火气扑面而来。 顾野站在镇口,脚步停了片刻。 这种热闹,他已经很久没见过了。 久到都觉得有点不真实。 阙云低声开口:“别发愣。” 顾野回过神,压了压斗笠,混进人群里。 他先去看告示墙。 墙边围了不少人,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来看热闹的。 顾野站在人群后头,顺着缝隙看过去。 一张褪了色的告示贴在最中间。 苍梧宗三日后于青石镇招收外门弟子。 凡有气感者,皆可一试。 顾野盯着那几行字,眼神微微定住。 找到了。 旁边有人啧啧称奇。 “仙门收人了。” “要是真进去了,那可就是一步登天。” 另一个人立刻泼冷水。 “登个屁,你有气感吗?” “没有。” “那你看个热闹得了。” 顾野听着这些闲话,脸上没什么反应。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的时候,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穿着劲装的修士快步走来,腰间挂着玄铁宗的牌子,脸色都不太好看。 其中一人抓住路边摊主,直接问:“最近有没有见过一个从矿场方向逃出来的少年?” “年纪不大,受了重伤。” “瘦,高,眼睛很黑。” 顾野站在人群边缘,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可背上的伤像是隔着衣服轻轻抽了一下。 来的还真快。 摊主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 “没,没见过。” 另一名修士已经转向旁边茶摊,语气更急。 “都仔细想想!” “若有消息,赏银十两!” 人群立刻骚动起来。 十两。 对凡人镇子来说,不少了。 顾野压低斗笠,顺着人流往旁边让开半步,动作自然的像个路过看热闹的普通少年。 阙云低声道:“现在走,还来得及。” 顾野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另一边。 那里已经支起了一张长桌,桌后坐着几名穿青袍的年轻弟子,桌边还立着一块木牌。 苍梧宗报名处。 顾野只看了一眼,就迈步走了过去。 身后那些玄铁宗的人还在人群里打听。 声音不小。 可顾野没回头。 躲,是躲不开的。 那就往更亮的地方走。 走进规矩里。 走进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 长桌前已经排了几个人。 有紧张的,有兴奋的,也有被家里人陪着来的,脸上全是盼头。 顾野站在队尾,肩背挺的很直。 很快,轮到他了。 桌后的登记弟子抬眼看了看他。 “来报名的?” 顾野点头。 那弟子提起笔:“姓名。” 顾野慢慢抬起头。 斗笠下,那双眼睛深的像矿道最深处的黑。 他看着对方,嗓音还有伤后的沙哑,可每个字都说的很平静。 “我叫,顾野。” 第11章 这石头也不结实 长桌后面的青袍弟子提笔写下名字,又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枚薄木牌,随手推到他面前。 “拿着。” “去那边测气。” 顾野伸手接过。 木牌很轻,边缘打磨得不算细,握在掌心还有些扎。 上面只有两个字。 顾野。 他看了一眼,便把木牌收进袖中,转身朝测气石那边走去。 可刚走出两步,肩膀忽然被人狠狠撞了一下。 这一撞力道不小。 顾野本就伤重,后背那道刚结住的伤口被扯了一下,疼意从肩胛一路窜到腰侧,差点让他脚下发软。 他没摔。 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重新站稳。 撞他的人却先皱起眉头。 那是个锦袍少年,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靴面干净,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和周围那些穿粗布衣的少年站在一起,显得格外扎眼。 他身后还跟着几名仆从,一个个提着包袱和水囊,像是生怕他累着。 “你眼瞎啊?” 锦袍少年抬手掸了掸自己的肩头,脸上满是嫌恶。 “一个乡巴佬,也敢挡本少爷的路?” 周围一下安静了些。 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有人低声道:“那是赵家的赵威吧?” “青石镇赵家那个?” “可不是么,他爹和苍梧宗外门管事还有点交情,平日里横惯了。” 顾野听见了。 赵威。 名字记下了。 至于别的,暂时没必要。 他抬眼看了赵威一眼,没说话,转身继续往测气石那边走。 赵威像是被这反应噎了一下。 他本来等着对方赔罪,或者至少露出点害怕的样子。 可顾野没有。 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 这比被顶嘴还让人不舒服。 “站住。” 赵威脸色沉了沉。 顾野没站住。 他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可每一步都稳稳踩在地上,像根本没听见。 排在后面的一个圆脸少年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多大脸啊。” 声音不大。 但离得近的人都听见了。 赵威猛地回头:“谁说的?” 圆脸少年立刻把脖子缩得更深,手里还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眼睛瞪得很圆。 “没,没谁。” 他干笑一声,又小声补了一句:“风说的。” 旁边有人差点没忍住笑。 赵威脸色更难看了。 他盯着圆脸少年,像要把人记住。 圆脸少年赶紧往人群后头挪了半步,可挪完又有点不服气似的,冲顾野那边小声道:“兄弟,我叫周小满啊。” 顾野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周小满? 他没回头,只继续往前走。 测气石立在报名处右侧。 半人高,灰白色,表面刻着几道浅浅的纹路,底部嵌进石台里,旁边坐着一名苍梧宗执事。 那执事年纪不大,脸上却已经带着一种看多了凡人求仙后的不耐烦。 他抬眼扫了顾野一下。 “木牌。” 顾野递过去。 执事看了一眼,又指向测气石。 “手按上去。” “若有气感,石柱会亮。” “不亮就走,别磨蹭。” 顾野点头。 他走到石柱前,抬起右手。 指骨还在疼。 那日铁疤踩下去的力道太重,到现在也没彻底缓过来。 他将手掌贴上石面。 冷。 粗糙。 石面下方有一点很细的灵力波动,顺着那些刻痕缓缓流转。 若是旁人来测,大概只要把体内灵气稍稍引出,石柱便会顺着这套阵纹判断有无气感。 顾野当然有。 炼气二层,虽然弱,但过这一关够了。 可他没有运转经脉里的灵气。 因为不远处,玄铁宗的人还在人群里查问。 一个重伤的少年,刚好有气感,刚好来拜宗。 这种巧合太容易让人多看一眼。 顾野不喜欢被多看。 尤其是现在。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想做什么?” 顾野垂着眼。 不做正常人。 正常通过,会被记住。 太差被赶走,也不行。 那就让这次测验变得不太正常。 掌心深处,那颗命尘珠安静贴在皮肉下方。 顾野的意识轻轻往下一沉。 不是催动。 只是触碰。 下一瞬,测气石底部那点阵法波动,在他感知里忽然变得清楚起来。 像一张破旧的网。 每一道纹路都连着一个节点,每个节点又牵着石柱内的灵气回路。 这东西不复杂。 甚至有些老旧。 顾野没去碰自己的灵气,只顺着命尘珠传来的那点冷意,将一团错乱的波动轻轻压进了法器底座。 很轻。 像往一碗清水里丢进一粒沙。 石柱没有反应。 一息。 两息。 三息。 执事眉头皱了起来。 “没有气感?” 旁边排队的人也开始低声议论。 “看着挺镇定,原来不行啊。” “我还以为他有点本事呢。” “别说了,人家都敢跟赵威对上,胆子还是有的。” 赵威已经走了过来,听见这话,当场嗤笑一声。 “胆子?” “乡下人没见识,分不清胆子和蠢。” 顾野手还按在石柱上,脸上没有半点变化。 执事已经不耐烦了,抬手便要把木牌丢回去。 “资质不合格,下一……” 话没说完。 石柱忽然亮了。 不是那种温和稳定的青光,也不是单一灵根常见的纯色灵芒。 而是一团乱七八糟的杂光。 红的,黄的,青的,白的,几种光混在一起,在石面上胡乱窜动,像一群没头苍蝇撞进了灯罩。 执事的手僵在半空。 周围人也愣住了。 “这算什么?” “有气感?” “应该……有吧?” “可这光怎么跟坏了一样?” 顾野收回手。 下一刻,石柱中心忽然传出一声很轻的响动。 咔嚓。 一条细缝从石面中间裂开,歪歪扭扭往下爬了半寸。 执事脸色一下沉了。 他起身凑近看了一眼,眼里的嫌弃几乎没遮掩。 “杂气冲石,灵感混乱。” “勉强有气感。” 他说完,把木牌往顾野怀里一塞,像是多看一眼都嫌晦气。 “过关。” “滚到一旁等着,别挡后面。” 顾野接住木牌。 “多谢。” 执事摆了摆手,表情更烦:“下一位。” 顾野退到旁边。 他站的位置不显眼,却刚好能看见测气石底部那道隐隐发暗的纹路。 那张网已经乱了。 再来一点外力,就差不多了。 阙云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故意的。” 顾野没回应。 当然是故意的。 他要通过。 但不能通过得太顺。 他还要把所有人的注意,从自己身上挪开。 这时候,最合适的人已经自己送上来了。 赵威迈步走到石柱前。 他先看了一眼顾野,嘴角往上一扯。 “原来是个杂气废物。” “能让测气石裂开,你也算有点本事。” 顾野抬眼看他。 “是么?” “这石头也不结实。” 赵威一怔,随即冷笑起来。 “自己废,还怪石头?” 他转头看向执事,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执事大人,看好了。” “免得有些人以为仙门法器,跟乡下磨盘一样好糊弄。” 执事皱眉道:“测气即可,不得胡闹。” “放心。” 赵威笑了一声,抬起右掌。 他体内灵气明显比普通参选者强上一截,还没贴上石柱,掌心就已经泛起一层淡淡金光。 周围顿时有人惊呼。 “真有灵气!” “赵家少爷果然不一样。” “这光比刚才那个稳多了。” 周小满在人群后头探出脑袋,小声嘀咕:“稳就稳呗,拍这么狠干嘛,当拍门啊。” 话音刚落。 赵威已经一巴掌重重拍在测气石上。 砰! 石柱猛地一震。 先前那团被压进底座里的错乱波动,终于被这一掌彻底搅开。 顾野清楚地看见,石柱内部的阵纹像被人硬扯了一把,几条关键回路同时崩断,剩下的灵气瞬间失去约束,开始在石心里乱冲。 执事脸色骤变。 “松手!” 赵威还没反应过来。 他脸上的得意甚至还没完全展开。 下一刻,测气石里传出一声沉闷爆响。 轰! 半人高的灰白石柱当着所有人的面崩开一圈裂纹,石屑飞溅,底部阵纹亮了一下,又立刻熄灭。 紧接着,整根石柱从中间拦腰折断。 上半截轰然砸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赵威脚边。 周小满张大了嘴。 旁边几个等着测气的少年也呆住了,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赵威的手还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顾野站在人群边缘,垂眼看着那截断掉的石柱,神色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赵威脸上的得意彻底僵住,他身后带来的几名仆从吓得齐齐后退。 苍梧宗执事脸色铁青地指着那地上的碎石:“毁坏测宗法器,你家大人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给我滚出去!” 第12章 装的像一点 周围的人还在等着看赵威的笑话,前头就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测气结束者,去问心桥前列队!” 声音一落,场面立刻动了起来。 先前围在测气石周围看热闹的人,呼啦一下散开大半。 有人兴奋,有人发懵,还有人正偷看赵威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差点没忍住笑。 顾野没多看。 他只是把木牌往袖里一塞,顺着人群往前走。 走了没几步,周小满已经抱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小包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道:“兄弟,你刚刚那句真有劲啊。” 顾野侧过脸,“哪句?” “就那句啊,”周小满学着他的语气,小声嘀咕道,“这石头也不结实。” 说完,他自己先乐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是没看见,赵威那张脸,当场就绿了。” 顾野嗯了一声,没接这个话头。 他现在后背还在隐隐发热。 那不是伤口裂开,是命尘珠方才轻轻动了一下。 像是有人用冰水在骨头里擦了一道,让他本就绷着的神经,又紧了一层。 前头已经能看见问心桥了。 说是桥,其实更像一截横在半空中的淡白光带。 桥身不长,约莫十余丈,下面没有河,只有一片被阵法压出来的薄雾。 雾气翻涌,偶尔映出一点碎影,看不真切。 光桥尽头,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身形中等,袖口极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往那一站,周围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人,声音便自觉低了下去。 旁边有人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同伴。 “那是钱长老,专门管外门规矩的。” 顾野看了一眼,便把目光收了回来。 这种人和铁疤不一样。 铁疤是刀,见了就知道会砍人。 钱长老更像秤,未必凶,可你只要站到他面前,就会生出一种被从头量到脚的感觉。 钱长老抬手一按。 半空中的问心桥微微一亮。 “规矩很简单。” 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一人一过,踏桥之后,桥上映心,不可借物,不可旁人搀扶。” 钱长老目光一扫,淡淡开口:“桥判心性,不判出身。你是镇上富户也好,路边乞儿也罢,到了桥上,都一样。” 赵威脸色本就难看,听见这话,嘴角更是抽了一下。 但他没敢发作。 “心志不稳者,退。心性有亏者,退。若有大奸大恶,桥自会显。” 钱长老说到这里,衣袖一拂。 问心桥上的白光顿时浓了几分。 “开始。” 第一批人很快上去了。 有人走到一半,脚步突然乱了,满头大汗地退下来。 也有人硬着头皮走完,落地之后腿还在发软。 周围看着的人本来还觉得只是走桥,此刻一个个脸色都正了不少。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小声道:“这玩意看着就邪门啊。” 顾野垂着眼,没说话。 “你说它能看到啥?”周小满又凑近一点,“我从小到大最怕的就是我娘,她要是拿着擀面杖追我,那我多半得跪。”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一脸认真:“真的。我小时候偷她银子买糖葫芦,被追了三条街。” 顾野嘴角动了一下。 这人倒是心宽。 很快,轮到周小满了。 他上桥前还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给自己壮胆,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什么保命口诀。 下一刻,他踩上光桥。 人刚上去,桥身便轻轻一闪。 周小满脸上的表情先是一僵,随后明显变得古怪起来。 他像是想跑,又不敢跑,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迈,走到中段的时候,脸都快皱成包子了。 好不容易熬到桥尾,他整个人几乎是扑下来的。 落地以后先喘了两口气,抬手就擦汗。 “吓死我了。” 他回头看了眼问心桥,一脸后怕,“我满脑子真是我娘提着擀面杖,追着我满院子打。” 旁边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小满瞪了那人一眼,“笑什么?你去试试。” 说完,他又看向顾野,声音压低了些,“兄弟,这桥真不跟你开玩笑,你可稳着点。” 顾野点头。 然后抬脚,上桥。 脚底踩上去的瞬间,四周的光一下安静了。 再下一刻,白光碎开。 眼前不见青石镇,不见人群,也不见桥。 只有矿底。 阴冷,潮湿,带着土腥味和血腥味。 顾野的呼吸微微一滞。 前方那条狭窄矿道,他太熟了。 熟到只要看一眼,后背那道伤就像重新裂开了一样。 火盆的光忽明忽暗。 地上全是碎石和血。 铁疤拖着那把血淋淋的长刀,从矿道尽头一步一步走过来,旧疤扯着嘴角,笑得像头恶狼。 “小老鼠。” “这次,你还往哪跑?” 刀尖擦着石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顾野站在原地,手指本能地蜷了一下。 这是身体留下来的反应。 也是最危险的反应。 只要他顺着这个本能扑上去,哪怕桥上这一切只是幻象,映出来的,也绝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命尘珠在胸口微微一冷。 一点极淡的清意,顺着识海落下来。 不反击。 装得像一点。 顾野眼神一沉,硬生生把那股从骨头里冒出来的狠劲压了下去。 铁疤已经提刀劈来。 顾野整个人像被逼到绝路的伤兽一样,直接蜷了下去,双臂护住头颈,肩背绷紧,把所有要害死死藏住。 不是拼命。 是保命。 刀光落下。 顾野头都没有抬,只死死护着自己,呼吸急促,肩膀发颤,像是早已被这种追杀逼出了本能。 再劈。 再躲。 再缩。 他没有半点反扑的意思。 只有怕。 怕到极处,连眼睛都发红。 怕到极处,只剩活下去这一件事。 问心桥上的白光轻轻荡了一下。 桥外众人看不见他的幻象,却能看见桥身映出来的心意。 原本平稳的灵光,此刻浮起一层压得人发闷的暗色,像是沉进了深井里。 那不是暴戾,也不是凶煞,而是一种被逼到尽头以后,还死死抓着最后一口气不肯松手的绝望。 钱长老的目光微微一顿。 桥上的顾野仍在往前走。 一步。 又一步。 汗从额角淌下,顺着脸颊往下落。 他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会更白,连唇上那点血色都快看不见了。 可脚下始终没停,像是只要停下,后面那把刀就会真的劈下来。 终于,桥尾到了。 顾野最后一步踏出,幻象骤然散去。 青石镇的风重新吹到脸上时,他后背已经湿透了。 周小满赶紧迎上来,“兄弟,你这脸色也太差了吧?” 顾野抬手压了压斗笠边缘,低低吐出一口气。 “没事。” 声音却哑得厉害。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朝旁边示意,让过桥者先站到一侧。 顾野刚站稳,人群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被粗暴推开。 有人低呼出声。 “让开!” “玄铁宗办事!” 顾野眼神没动,心里却先沉了一寸。 来得真快。 几名修士挤开人群,大步冲了进来。 为首那人面色发冷,目光一扫,直接落在顾野身上,抬手便指。 “就是他!” “此人乃我玄铁宗追缉的杀人逃犯,还请苍梧宗交人!” 这话一出,周围顿时哗然。 不少刚过桥的人下意识往旁边退,连赵威都愣了一下,随后眼里闪过一抹幸灾乐祸。 顾野站在原地,没立刻抬头。 倒是周小满先炸了。 他一步跳出来,挡在半边前头,声音比谁都响。 “你放什么屁呢?” “人家刚过问心桥,你们张嘴就是逃犯,血口喷人也得有个谱吧?” 那玄铁宗修士脸色一沉,“小子,别多事!” 周小满往后一梗脖子,“我就多事了,怎么着?你吓唬谁呢?” 顾野在后头听着,眼皮都没抬。 挺好。 有人先闹,省得他自己开口太快。 下一刻,他顺势晃了一下,像是被这阵势吓住了,抬手摘下斗笠。 斗笠一落,他那张脸彻底露了出来。 毫无血色。 消瘦得厉害。 颈侧、手背、甚至衣领下方,都能看见一些没完全遮住的陈年疤痕和新伤。 再配上方才过桥后的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荒年里逃出来的病鬼。 顾野甚至故意把呼吸放乱了一点。 肩膀一下一下地发颤。 像是真的被这一句“杀人逃犯”吓坏了。 那玄铁宗修士盯着他,眼里凶意更重,正要再说,钱长老已经迈出一步,横在了顾野身前。 灰袍轻摆。 不重,却把前后隔得分明。 钱长老抬了抬眼,声音冷了下来。 “你说,他是逃犯?” 那玄铁宗修士拱了拱手,语气仍硬:“不错,此人心狠手辣,杀我宗门之人后潜逃至此,我等一路追查……” “够了。” 钱长老直接打断。 他回头看了眼顾野。 一个刚从问心桥上走下来的少年,脸白得像纸,心性映出来的只有绝望和求生,连半点凶煞都不见。 这种人,是杀人逃犯? 荒唐。 更何况,这还是在苍梧宗收徒的地方,当着问心桥的面说这种话。 这不是不信顾野。 这是不信苍梧宗的法器。 钱长老眼神一冷,袖中气势已然压了出去。 “若无实据,便滚回去查清了再来!” 钱长老灰袍一拂,磅礴的灵压直接将那几名玄铁宗修士掀退三步,“我苍梧宗收徒之地,岂容尔等野狗狂吠!” 第13章 你爹是真舍得 夜已经很深了。 外门新弟子住的这处别院不算大,几间木屋挤在一起,院里只挂着一盏昏黄油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光也跟着一明一暗。 顾野躺在靠墙的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呼吸压得很轻。 他没睡死。 自从矿场里那一遭后,他就很难真的睡沉了。 旁边那张床上,周小满睡得四仰八叉,一条腿都快横到床外去了,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两句,也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顾野闭着眼,贴在胸口的位置却忽然传出一点异样。 命尘珠动了。 那点示警不重,却极清楚,像有人拿针在后颈轻轻扎了一下。 有人来了。 顾野眼皮纹丝不动,整个人却在一瞬间清醒过来。 门外没有脚步声。 连呼吸都听不见。 可也正因为这样,才更不对。 下一刻,一截极薄的刀片从门缝里慢慢探了进来,悄无声息地拨开了门闩。 咔的一声。 很轻。 轻到普通人哪怕醒着,也未必会立刻察觉。 顾野心里已经把床边到门口的距离过了一遍。 三步半。 对方进门后,先扑自己,再回身撤离,最多两息。 周小满就在旁边。 横着睡,半个身子都快压过来。 若是他自己躲,能躲开。 可躲开以后,下一刀多半就会落到周小满身上。 这胖子白天话多,晚上睡得死,真让人省不了心。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炼气四层,敛息不错,不像玄铁宗那群废物。” 顾野没应。 门已经开了一条缝。 黑影像一团水,无声滑了进来。 来人动作快得很,反手带上门,脚尖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手中短刀泛着一点冷光,直奔顾野床前。 很专业。 也很果断。 这种人,不是来试探的。 是来收命的。 黑衣人刚逼到床边,刀锋骤然落下的那一瞬,原本躺着不动的顾野突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惨叫。 “啊……!” 那声音又尖又破,带着一股被吓炸了魂的慌乱,别说刺客,连周小满都被吓得浑身一抽。 与此同时,顾野整个人像条受惊的泥鳅,顺着床板就往里一滚,动作狼狈得毫无章法,连被子都被他带得飞了出去。 刺客一刀落空,眼神明显滞了一下。 也就在这一下里,顾野的手肘“慌不择路”地往旁边一拐,结结实实撞在周小满腰窝上。 砰。 周小满当场疼得嗷一声弹了起来。 “谁踢我腰子……” 他这一下刚好把自己送到了刀口前。 黑衣人本来要追顾野,眼前却多了个人,刀锋已经收不住了,直直刺向周小满胸口。 周小满睁眼看见那点寒光,脸都白了。 “娘啊!” 刀尖触到衣襟的瞬间,他脖子上挂着的一块小玉符骤然碎开。 轰! 一团刺目金光毫无征兆地爆了出来,像有人把一颗小太阳直接塞进了屋里,整间木屋瞬间亮得睁不开眼。 顾野早有准备,抬臂一挡,仍被晃得眼前发白。 那黑衣人更惨。 他离得最近,刀还没来得及抽回去,整个人就被这团球形金光硬生生顶飞了出去,胸口传出一声闷响,像是肋骨都断了几根。 木窗跟着炸裂。 半扇窗框连着木屑一起飞了出去。 黑衣人从屋里倒撞出院外,落地时还滚了两圈,手里的短刀都脱了手。 周小满呆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竖着,衣襟前那枚碎掉的玉符还冒着一点焦黑烟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窗外那个被轰飞的人,整个人都傻了。 “我没死?” “我真没死?” 顾野缩在床角,捂着胸口重重咳了两声,顺势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脸色比白天还难看几分。 吐完以后,他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小满,哑着嗓子说了一句。 “你爹是真舍得。” 这种护身符,放在外门弟子里都算奢侈了。 周小满平时一副混吃等死的样子,结果胸前挂着这种东西,难怪走路都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底气。 阙云也低低嗤了一声。 “这小胖子家里,有点意思。” 屋外已经乱了。 “什么动静?” “那边!” “快过去!” 一连串脚步声飞快逼近,院门被撞开,带队巡夜的青年提刀冲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黑线,几乎眨眼便掠到了那黑衣人身前。 黑衣人还没爬起,反手便想摸向袖口。 那青年目光一冷,脚下一踏,直接踩住了他的手腕。 咔嚓。 骨头响得清清楚楚。 黑衣人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扭曲了。 其余几名巡夜弟子也冲进院中,瞬间把四周围死。 那青年提着刀,低喝了一声。 “卸下巴,搜身,防他服毒。” “是,陆师兄!” 顾野抬眼看了一下。 来人是白天见过的陆师兄,陆乾。 人比钱长老年轻得多,神情却一样冷,出手也干脆,半句废话都没有。 此时周小满终于回过神了。 他低头一摸自己碎掉的护身符,先是心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像是想起什么,扯着嗓子就骂了起来。 “狗东西!” “你半夜摸进别人屋里干什么?!” “谋财害命啊你!” “我就知道外门这地方不太平,结果你还真来啊!” 他越骂越气,抱着被子缩在床角,声音却一点不小。 “陆师兄,你可得给我们做主!” “这孙子进来就拿刀捅人,捅的还是我胸口!” “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要不是我爹给我挂了护身符,我今晚就得凉在这了!” 说到这里,周小满气得脸都红了,抬手指着窗外那个黑衣人。 “这狗贼肯定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他要么劫财,要么劫命,反正绝对不是来串门的!” 陆乾回头看了他一眼。 “闭嘴。” “先说清楚,谁是目标。” 这一句很平。 可院里的气氛一下就紧了。 周小满顿时卡了一下。 是啊。 这人到底冲谁来的? 他刚才是被惊醒了,正好撞刀口上,还是本来就有人要杀他? 周小满愣住了。 顾野缩在床边,肩膀还在微微发抖,脸上那点惊魂未定倒不像装的。 他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低声开口。 “应……应该是冲我来的。” 陆乾转头看向他。 顾野喉结动了动,像是还没缓过来。 “我伤没好,睡得浅,刚才听见门响,睁眼就看到他举刀过来。” “我一吓,直接滚下床了。” “后面的事,我也没反应过来。” 他说到这里,像是胸口又扯到了伤,皱着眉偏过头,再度咳了两声。 这解释不算圆满。 但足够像一个刚从追杀里逃出来的伤号。 周小满听完,反而更气了。 他白天就知道顾野身上有事,此刻一想,顿时脑补完整了。 “我懂了!” 他一拍床板,气势都起来了。 “这狗贼是冲我兄弟来的!” “白天那群人说什么逃犯,我就知道他们没安好心!” “呸,打不过就半夜下黑手,真不要脸!” 顾野垂着眼,没有接话。 挺好。 他正需要这么个会自己补全逻辑的人。 陆乾盯着顾野看了片刻,又看了眼地上的血,最后目光落到那名黑衣人身上。 那人一身夜行衣,身形瘦削,袖口里还藏着细针和药粉,一看就不是普通歹人。 巡夜弟子已经把人按死了。 “陆师兄,他牙里藏了毒。” “卸得及时,没让他咬碎。” 陆乾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身,抬手扯住黑衣人的头发,迫使他把脸抬了起来。 那刺客嘴角还在溢血,眼神阴狠,偏偏一句话不说。 周小满往顾野身边缩了缩,小声骂道:“这眼神真邪门。” 顾野看着院中那道身影,心里却很平。 今晚这局,到这里基本算成了。 他借周小满的护身符破了杀局,又借周小满那张嘴,把事情直接推成了玄铁宗买凶灭口。 只要陆乾不是傻子,就会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到时候,怀疑会有。 但刀,不会先落到他头上。 阙云淡淡道:“借刀杀人,借势脱身,你倒是越来越熟了。” 顾野在心里回了一句。 活下来就行。 这时,陆乾已经一把扯下了黑衣人的面罩。 月光正好落下来。 那是一张阴瘦发青的脸,左耳缺了一角,像是被什么利器生生削掉过,伤口旧得发白,看着就让人不舒服。 陆乾目光微沉。 院里几个巡夜弟子也变了脸色。 “玄阴楼的人?”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陆乾眉宇间满是厌恶,踩着那刺客的肩,声音冷了下来。 “玄阴楼的杀手居然敢潜进我苍梧宗地界……” 他抬起眼,看向屋里惊魂未定的顾野和还在抱着被子发抖的周小满。 “你们到底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第14章 不能省的药 陆乾带着人走了。 那名玄阴楼杀手被封了经脉,卸了下巴,像条死狗一样拖出院门,地上还留着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 几名巡夜弟子留在外头检查门窗,又问了两句,见周小满还抱着被子骂个不停,脸色都有些古怪。 顾野靠在床边,脸白得厉害。 他不是全装的。 方才那一下虽然借了周小满的护身符挡灾,可他先前伤势没好,刚才又猛地翻滚闪避,背后那道刀口已经重新裂开。 血顺着里衣往下渗,黏在背上,又冷又疼。 周小满终于骂累了。 他扭头看见顾野这副样子,脸上的怒气一下散了大半,连忙从床上爬下来,鞋都没穿稳就凑了过去。 “顾兄,你这脸色不对啊。” 顾野抬眼看他,“还活着。” “你这话听着更不对了。”周小满倒吸一口凉气,伸手想扶,又怕碰到他伤口,只能在旁边急得转圈,“你别硬撑啊,我看你现在像随时要找个地方埋了。” 顾野扯了下嘴角。 这胖子说话是真不吉利。 周小满像是终于下了什么决心,手往怀里一摸,摸了半天,才掏出一个拇指长的小瓷瓶。 瓷瓶通体青白,上面绘着几道极淡的暗纹,瓶口还封着一层蜡,刚拿出来,屋里那股血腥味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 顾野目光微微一顿。 有生机。 很浓。 不是普通药粉能有的东西。 周小满攥着瓷瓶,一脸肉疼,却还是把它塞到顾野手里。 “这个你拿着。” 顾野看了他一眼,“什么?” 周小满压低声音,像怕外头的人听见,“极品金疮药,我爹塞给我的,说不到快死别用。” “那你给我?” “废话。”周小满瞪了他一眼,“你现在看着不就快死了吗?” 顾野没接话。 周小满又凑近一点,神情难得严肃起来,“我跟你说,这东西很贵,贵到我爹给我的时候,手都抖了一下。” “要不是看在同屋一场,你白天还算我半个兄弟的份上,我肯定不拿出来。” “你赶紧用了,别省。” 他说到这里,又忍不住补了一句:“但也别浪费啊,一点点抹,能续命就行。” 顾野握着瓷瓶,指腹蹭过上面的暗纹。 瓶中那股木系生机被封得极好,可在命尘珠的感知里,仍旧像一团压在薄壳里的青色火种。 这不是止血药。 至少不只是止血药。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收下。” 顾野在心里问:“能用?” “能。”阙云顿了顿,“但别按他说的一点点抹。” 顾野垂下眼。 他明白了。 周小满还在旁边絮叨,“你听见没有?这药真不能省,但也不能乱来,我爹说药力太猛,凡人用了容易虚不受补。” 顾野嗯了一声,“知道。” 周小满松了口气。 可他很快就发现,自己这口气松早了。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外头巡夜弟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破窗漏进来的夜风,吹得床边碎木轻轻晃动。 顾野反手关上门,靠着墙坐下。 周小满抱着被子坐在另一张床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却还是强撑着盯他。 “你慢点抹啊。” 顾野没说话。 他撕开衣襟,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条一点点扯下来。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开时带出一片湿响。 周小满听得脸都皱了。 “嘶,疼不疼啊?” 顾野咬着牙,“还行。” “你这还行的标准是不是跟正常人不一样?” 顾野没有理他。 他拔开瓷瓶封蜡,一股极淡的草木清香立刻散了出来。 那香气不浓,却很干净,和矿坑里的血味、石粉味完全不同,像是把人从泥里硬拽出来,按进一片活着的草木中。 顾野倒出一点药粉。 青白色。 细得像灰。 可落在掌心的瞬间,皮肤下方的血肉竟然自己轻轻一跳。 好东西。 顾野没有迟疑,直接反手将大半瓶药粉按进背后那道翻卷的刀口里。 周小满整个人都醒了。 “哎哎哎!” “你干什么!” “我让你一点点抹,你怎么跟腌肉似的往里塞啊!” 话音刚落,顾野背后的伤口骤然一热。 那股药力像被血肉吞了进去,下一刻便轰然炸开,沿着伤口往经脉里猛灌。 顾野身体猛地绷紧,额头冷汗一下冒了出来。 不是刀割那种疼。 是有一团滚烫的生机冲进经脉,一边撕开堵塞,一边强行修补血肉,像拿锤子把碎掉的骨头重新敲回原位。 周小满吓得手都抖了。 “顾兄?” 顾野抬手按住床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别吵。” 周小满立刻闭嘴。 他看着顾野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是治伤,还是上刑? 顾野已经听不见外头的声音了。 药力涌进体内后,先是修补背后伤口,随后顺着经脉乱冲,原本就不算宽阔的灵脉被挤得发胀,丹田里的灵气也被搅得翻涌起来。 若是普通炼气修士,这时候多半只能硬熬。 熬过了,伤好。 熬不过,经脉受损。 可顾野没打算熬。 阙云声音极冷,“引入小周天,别让它自己跑。” 顾野闭上眼,强行运转基础吐纳法。 药力太猛。 他的灵气一开始根本压不住,刚拢起一线,就被那股木系生机撞散。 阙云立刻开口:“别压,借它。” “把它当锤子。” 顾野呼吸一沉。 下一瞬,他不再试图驯服那股药力,而是顺着它冲撞的方向,将体内残余灵气全部裹了上去。 轰的一下。 第一处关卡被撞得剧烈震动。 顾野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再来。 药力裹着灵气,在经脉中一次次冲刷,像山洪撞上旧堤,每一下都疼得他眼前发黑。 可那道阻隔也在松动。 周小满坐在床上,不敢睡,也不敢说话。 他看不见顾野体内发生了什么,只能看见顾野坐在那里,脸色一阵白一阵青,背后的伤口竟在一点点收拢。 可奇怪的是,人看着没有好转。 反而更像快没了。 周小满越看越慌,忍不住小声嘀咕:“我爹不会买到假药了吧?” 顾野没空理他。 体内第二次冲撞已经开始。 药力比第一次更急,沿着经脉猛地一撞,那层炼气二层到三层之间的阻隔终于发出一道极轻的碎响。 咔。 顾野身体一震。 灵气豁然贯通,顺着新的周天流转开来。 炼气三层。 可那股药力还没停。 大半瓶极品金疮药,被他一次按进伤口,剩下的生机多得吓人,仍旧在体内横冲直撞。 阙云冷声道:“继续。” 顾野没有犹豫。 他借着刚刚打开的新周天,强行牵引药力往更深处走。 这一次更危险。 经脉刚被撑开,还没稳住,又要承受第二轮冲击。 顾野额角冷汗一滴滴往下落,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背后的新肉却在药力催动下不断生长,痒得发麻,疼得发木。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破窗外的夜色淡了。 周小满到底没撑住,抱着被子歪在床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 就在第一缕晨光落进屋里的时候,顾野体内再次传来轻微的碎裂声。 那股狂暴药力终于像找到了出口,被新扩开的周天一点点纳入循环。 灵气流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到最后,所有失控的生机都被压进血肉和经脉里,沉沉落下。 顾野睁开眼。 炼气四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伤还在。 脸色也依旧难看。 可体内那种空荡荡的虚弱感已经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压得很深的力量。 阙云淡淡道:“运气不错。” 顾野吐出一口浊气。 “是药不错。” “也是人傻。” 顾野抬眼看向床上睡得半歪的周小满。 这胖子嘴里还在小声嘟囔,像梦里还在心疼那瓶药。 顾野把空了大半的瓷瓶塞回他枕边。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集合的钟声。 周小满一个激灵爬起来,头发乱得像被鸟踩过。 “完了完了,第三关!” 他刚跳下床,就看见顾野已经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齐,只是脸色仍旧惨白,眼窝也微微陷着,看上去比昨晚没好多少。 周小满愣了一下,立刻捡起枕边瓷瓶看了看。 空了一大半。 他脸色当场垮了。 “不是吧?” “我爹被无良奸商骗了?” “这么极品的金疮药,你用了大半瓶,怎么还是一副快被风吹走的样子?” 顾野看了他一眼,“可能我命硬,药嫌累。” 周小满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 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嘴还挺稳。 片刻后,新弟子被引路弟子带出别院。 山门深处,一条长长的石阶从雾中延伸出来,古老得像已经立在这里很多年。 石阶两侧刻满了符纹,尚未靠近,便有一股沉重压迫从上方落下,让不少新弟子脸色发白。 周小满当场慌了。 他一边跟着队伍往前挪,一边从怀里摸出一叠金刚符,往袖口、胸前、裤腿上疯狂贴。 贴完还不放心,又往后腰补了两张。 顾野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周小满抬头看了眼那条石阶,又看了看顾野那张没有血色的脸,声音都压低了几分。 “顾兄,这第三关的压迫力连狗都得跪,你这半条命别等下死在半道上了。” 第15章 摔的还挺准 石阶前的钟声一落,新弟子们便陆续往上走。 这条登山石阶比远处看着还要长,一级一级没入山雾里,两侧符纹隐隐发暗,像一条被压在地里的脊骨。 顾野刚踏上第一阶,肩头就重重一沉。 不对。 这股压迫不是从上往下落,而是斜着压来,专往他背后那道旧伤里钻。 周围有人才走了三四步,就已经扶着膝盖喘气,可他们身上的灵压很散,像是均匀盖下的一层重布。 到顾野这里,却像有人拿着铁锤专门砸他。 阙云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动阵。” 顾野眼皮微垂,脚下没有停。 “在哪?” “左前方密林。” 顾野余光扫了一眼。 山道外侧是成片古木,枝叶浓得看不清里面,只能隐约看见几道灰影藏在树后,其中一人盘坐不动,双手压着一面青铜阵盘。 那人穿着苍梧宗执事灰衣,脸却绷得很紧。 灵力正一股股灌进阵盘里。 阵盘边缘的纹路随之亮起,又顺着地下暗线,一路牵到石阶之中。 顾野收回视线,继续往上。 命尘珠在胸口微微发冷。 下一瞬,石阶上的灵纹在他眼里变了模样。 原本看不见的压迫像一张大网,顺着每一级台阶铺开。 每一道线都连着节点,节点之间彼此拉扯,形成一层又一层镇压之力。 可这张网不稳。 太旧。 也太急。 那灰衣执事强行往里灌灵力,像是把水硬塞进裂开的竹筒,表面看着凶,里面早就到处漏。 顾野抬脚,落在下一阶边缘。 肩上的压力顿时轻了一截。 他这一步刚好踩在两道灵纹交叉的外沿,镇压之力还没来得及合拢,就被他的脚步带偏,顺着石阶缝隙散向两侧。 阙云停了一息。 “你看见了?” 顾野没回答。 他只是微微晃了一下身体,装出被压得踉跄的样子,第二步却又落在另一个薄弱处。 远处有人咬牙喊道:“别挡路!” 前头一个少年脸色涨红,刚想硬撑,脚下一软,直接趴在石阶上。 周小满在后面看得头皮发麻。 他身上已经贴满金刚符,胸前袖口全是黄纸,整个人看着像被符纸裹起来的粽子。 可才走十几阶,他额头上就冒了汗。 “这哪是考核啊。” 周小满喘着气,抬头看着顾野的背影,“这是要把人压成饼吧?” 顾野没有回头。 他现在不能太轻松。 于是他走得很慢。 每上三四阶,便停一停,肩膀微微发颤,脸色也白得吓人。 可每一次重新抬脚,他都能踩到灵纹最松的地方。 看上去像快倒了。 实际上,他承受的压力始终没到极限。 林中。 灰衣执事死死盯着顾野,脸色越来越难看。 “还不倒?” 他低声骂了一句,掌心灵力再次加重。 青铜阵盘上的符纹骤然一亮。 石阶上,顾野脚下那一级台阶发出细不可闻的震动,四周压力骤然收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扣住他的肩背。 顾野闷哼一声,身子往前一倾。 这一下倒不是装的。 背后昨夜刚愈合一半的伤口被压得发热,胸口也跟着一堵,喉间泛起一丝腥味。 周小满在后面吓了一跳。 “顾兄!” 顾野抬手撑住膝盖,低声道:“别过来。” 周小满刚迈出的脚又硬生生收住。 他左右看了看,咬牙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啪地往胸口一拍。 金光亮起。 周小满整个人被护在里面,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我不过来,我就远远给你鼓个劲。” “你可别死啊。” 顾野没空理他。 命尘珠的冷意越来越清楚,石阶底下那张灵气网络也变得更亮。 灰衣执事正在加压。 每加一次,阵盘和石阶之间的暗线就被拉得更紧。 如果只是正常考核,这套阵法能撑很久。 可现在不是。 那人想借阵压废他。 阵法本身承受不了这种偏向一人的粗暴灌注。 顾野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继续往上走。 一阶。 两阶。 三阶。 每一步都看似狼狈,实则都踩在阵力最难合拢的位置上。压迫从身侧卷来,又被他借着脚步导进另一道纹路里。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不是。” 他又烧掉一张符纸,才勉强追上十几阶,嘴里忍不住嘟囔,“这是什么邪门走位?” “别人登阶靠命,他怎么像在找砖缝?” 旁边一个新弟子被压得半跪在地,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他连砖缝都看不见。 周小满又往前爬了两步,第三张符纸在胸口化成灰烬。 金光散去的瞬间,他腿一软,差点当场跪下。 “我爹啊。” “你下次能不能给我买点更贵的?” 顾野已经快到顶了。 山雾后方,隐约能看见石阶尽头的平台。几名已经登顶的弟子站在那里,一个个脸色发白,却都在看他。 因为顾野的样子太惨。 衣衫被汗浸透,脸白得像纸,走一步晃一下,好像随时都会从石阶上滚下去。 可他就是没倒。 林中的灰衣执事终于坐不住了。 他双眼发红,低声道:“一个刚入门的废物,也敢坏事。” 下一刻,他双掌同时按下。 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灌进青铜阵盘。 嗡! 整条石阶都震了一下。 原本压在众人身上的灵压骤然一沉,不少新弟子惨叫出声,当场被压趴在地。 而落在顾野身上的那股阵力,则几乎发黑。 像一堵山墙迎面砸来。 阙云语气一变:“退!” 顾野没退。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方最后七级石阶。 命尘珠的视界里,所有暗线都被拉到了极限。那股发黑的阵力正沿着三条主线扑来,只要他再往前半步,就会被当场压进经脉。 可也正因为如此,漏洞露出来了。 阵盘过载,会有回弹。 就在那股阵力撞到他身前的前一瞬,顾野丹田里的灵气陡然倒推。 不是向外爆发。 而是顺着脚底那处最薄的交叉点,往下轻轻一顶。 像在快断的绳子上,多加了一根针。 咔。 石阶边缘,一道暗纹裂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林中青铜阵盘剧烈一颤。 灰衣执事脸色骤变,刚想收手,阵盘上的灵光已经反卷回来。 轰! 一声闷响从密林里炸开。 青铜阵盘当场崩成数瓣,碎片擦着灰衣执事的脸飞出去,割出几道血口。 他胸口如遭重锤,整个人倒飞半丈,撞在后方树干上,张口便喷出一大口血。 石阶上的黑色阵力瞬间散乱。 顾野也在同一刻往前一软。 他眼睛一翻,身体像终于撑不住了,直直朝前倒下去。 周小满刚好气喘吁吁爬到他身后。 眼看顾野倒下来,他吓得双手一张,整个人都僵了。 “哎哎哎!” 砰。 顾野摔在他脚边,位置正好避开石阶棱角,只磕到了肩侧。 唇边那点淤血也顺势溢了出来。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自己张开的手,表情有点呆。 “摔的还挺准。” 顾野闭着眼,呼吸乱得厉害。 这一次,他不是纯装。 方才那一下倒推灵力,牵动了昨夜冲关残留的伤势,经脉里一阵乱撞,疼得他半边身体都发麻。 但倒下是他自己选的。 总得有人来查。 也总得有人看见,他是被阵压害成这样的。 石阶上下已经乱了。 “怎么回事?” “阵法是不是坏了?” “林子里刚才炸了!” 山道尽头,一道灰影骤然飞落。 钱长老袖袍一卷,整个人落在石阶中段,目光先扫过瘫软的新弟子,又落到顾野身上。 周小满立刻喊道:“钱长老!顾兄快没了!” 钱长老皱眉,抬手按在顾野腕上。 只一息,他脸色便冷了下来。 顾野体内灵气紊乱,伤势未稳,经脉里还残留着一股粗暴生机冲撞后的余波。 更明显的,是外来阵压强行碾过的痕迹。 钱长老松开手,缓缓抬头。 密林里,那名灰衣执事正靠着树干挣扎,胸前全是血,身边散着几瓣碎裂的青铜阵盘。 钱长老冷哼一声,转头望向林中瘫倒的执事:“在老夫眼皮子底下玩阵压报复,谁给你们的狗胆?” 第16章 窗台上的鸟 钱长老这一声落下,石阶上下顿时安静了。 那名灰衣执事靠着树干,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被阵盘碎片划出几道血口,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喊冤。 是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顾野躺在石阶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 林子里还有人。 不多,至少两个,位置压得很低,应该是见阵盘炸了,第一时间就想撤。 钱长老显然也看见了。 他袖袍一扬,三道青光从袖中飞出,直接没入密林。 下一瞬,林中传来两声闷哼。 一个黑影刚跃上枝头,就被青光钉穿肩膀,整个人砰地摔回地上。 另一个想遁地,脚下泥土才翻起来半寸,便被青光压住后颈,脸朝下砸进了草里。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长老这一下,真解气啊。”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低低咳了两声,唇边的血又多了一点。 周小满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不敢真用力。 “顾兄,你别动,你现在看着像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 顾野抬眼看他。 “你会不会说话?” “会啊。” 周小满很认真地点头,“我就是因为会说话,才显得你伤得更惨。” 顾野懒得理他。 钱长老已经走进林中。 没过多久,三个被封住经脉的人被丢到了石阶旁边。 一个灰衣执事,两个外门杂役。 三人脸色都白得厉害,尤其是那个灰衣执事,看到钱长老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长老,我……我只是想试试阵压极限。” 钱长老低头看着他。 “试阵,要挑一个重伤弟子试?” 灰衣执事噎住了。 钱长老声音更冷:“试阵,要避开值守弟子,私自带阵盘入林?” 那灰衣执事额头上冷汗直冒。 “弟子一时糊涂。” “糊涂?” 钱长老抬手一挥。 那灰衣执事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石阶旁边的石碑上,当场又喷出一口血。 周围新弟子全都不敢出声了。 赵威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 他原本还想看顾野倒霉,结果看着看着,倒霉的人变成了苍梧宗自己人。 这就不好笑了。 钱长老没有再多看那人,只对身后弟子开口:“押去执法堂。” “是。” 几名苍梧宗弟子立刻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钱长老这才回头,看向石阶上的顾野。 顾野撑着周小满的手,勉强坐了起来,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只低着头,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费劲。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个少年身上的事太多。 玄铁宗追缉,玄阴楼刺杀,入门考核又有人动阵。 若说全是巧合,钱长老自己都不信。 可眼下苍梧宗已经当众护了他。 既然护了,就不能半途把人丢出去。 钱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登阶已过者,入外门。” 这句话一出,石阶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周小满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顾野。 “长老,那他呢?” 钱长老看了顾野一眼。 “他也算过。” 周小满顿时笑了。 “顾兄,听见没,过了。” 顾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其实不用钱长老说,他也知道自己会过。 那名执事动阵越狠,他过关的理由就越稳。 只是这笔账,不会到此为止。 玄铁宗的人伸手进来了。 玄阴楼的人也伸手进来了。 苍梧宗里,同样有人愿意配合。 这地方看着是山门。 实际上也没比矿坑干净多少。 半个时辰后。 一艘青木飞舟停在山门前。 舟身不大,底部刻着几道风行符纹,悬在地面三尺高的位置,轻轻摇晃。 通过考核的新弟子陆续上舟。 周小满一边扶着顾野,一边抱着自己的大包小包,累得直喘。 “不是说仙门吗?” “怎么没人帮我们拿行李啊?” “我这包里可都是保命的家当,要是摔了,苍梧宗赔不赔?” 顾野靠在舟边坐下,闭着眼道:“你可以问问钱长老。” 周小满立刻闭嘴。 飞舟穿过山间薄雾时,底下的青石镇已经看不清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和矿坑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周小满趴在舟边往下看,刚看两眼,脸就白了。 “这么高?” “你怕?” “废话。” 周小满缩回脑袋,理直气壮道,“我惜命,又不丢人。” 顾野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 惜命的人,通常活得久。 飞舟很快落在外门一处偏僻山腰。 这里和前山气派的石阶不同,屋舍旧了许多,青瓦上长着苔,路边杂草也没人修,远远看去,像是被宗门顺手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杂役堂的管事站在院门前,手里拿着名册,语气不冷不热。 “新入外门弟子,按院分住。” “丙七院,顾野,周小满。” 周小满一听这个丙字,脸就垮了。 “丙七?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管事抬眼看他。 “不想住,可以去山下住。” 周小满立刻抱紧行李。 “我觉得丙七挺好。” 顾野接过木牌,没有多话。 两人沿着杂草小路走了许久,才找到丙七院。 院门歪着,门轴一推就吱呀乱响,墙头低得离谱,外头的人只要个子高点,踮脚都能往里看。 周小满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顾兄,这院墙比我家后院茅房都矮。” 顾野没接话。 他推开院门,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屋子的窗台上,仰面躺着一只死乌鸦。 乌鸦肚子被剖开,黑羽沾着半干的血,血水顺着窗台往下流了一截,已经发暗。 更扎眼的是,它肚子里塞着一块破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顾野。 周小满手里的脸盆差点扣在地上。 “娘啊!” 他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这什么玩意?催命符啊?” 顾野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 死鸟的血腥味不重,应该死了有一阵。 木牌被血泡过,边缘毛糙,刻字的刀痕很深,却不稳,像是刻的人心里急得很。 周小满已经转身要跑。 “不行,这得上报宗门。” “刚进院就送死鸟,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我俩脑袋?” 顾野伸手拈起那块木牌,指腹搓了搓。 “不用。” 周小满瞪大眼睛。 “这还不用?” 顾野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木纹。 “宗门发的是青檀木,这个不是。” “刻字的人也不熟。” “若真是宗门里能调动杂役堂的人,不会弄得这么粗糙。” 周小满愣了一下。 “所以呢?” 顾野抬眼看向院墙。 “所以,这是吓人的。”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 “吓人也挺吓人啊。” 顾野把木牌放回窗台,声音很平:“把你的金刚符拿出来。” 周小满立刻警惕起来。 “干什么?” “贴门。” “怎么贴?” 顾野看了他一眼。 “随便贴。” 周小满更懵了。 “符纸还能随便贴?” “贴得越乱越好。” 周小满抱着包袱,脸上写满了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一边贴,一边骂骂咧咧。 “我爹要是知道我拿金刚符贴破门,能托梦骂我三天。” “这里贴一张,那里贴一张。” “顾兄,你看这张倒着贴行不行?” 顾野点头。 “行。” 周小满贴得更没底了。 不到一炷香,院门、门框、墙角、甚至水缸边上,全都被他贴上了乱七八糟的符纸。 看上去不像防御阵。 像谁家做法做砸了。 顾野推开半扇窗,把一盏油灯点亮,正好放在死乌鸦旁边。 昏黄灯光照着那块木牌,也照着屋内靠墙的位置。 随后他自己坐到那片阴影里,背靠墙壁,闭上眼。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什么?” “等鸟主人。” 周小满脸一绿。 “我能不能不等?” 顾野闭着眼道:“你去里屋睡。” “睡得着才怪。” 周小满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抱着被子就钻进了里屋,临走前还往门后贴了两张符。 夜色渐深。 丙七院外安静下来。 山里的风从低矮院墙上卷过,吹得门上的符纸哗啦作响。 顾野一直闭着眼。 命尘珠在胸口安静得很。 直到后半夜,那点冷意才轻轻浮起。 来了。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极轻,身法比白日那些杂役强得多。 他先看了看院门上乱贴的符纸,又看了看窗台边亮着的油灯,像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些符纸一张都没有触发。 在他眼里,这院里的人大概已经吓破了胆,连符都不会贴了。 黑影慢慢走到窗边。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俯身看向死乌鸦,又看向灯后的阴影。 顾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睡着了。 黑影嘴角微微一扯,抬脚便要跨过窗台。 就在这一瞬,院外高墙上猛然跃下几道身影。 黑影脸色一变,立刻后撤。 可他刚退半步,身后已经有人落地。 陆乾提着一截玄铁软鞭稳稳堵住了那人的退路,鞭梢甩在青石板上爆出一声炸响:“大半夜在外门喂鸟,这嗜好挺特别啊?” 第17章 这味道不对 陆乾这一鞭落下,院里的符纸都跟着抖了一下。 那黑影僵在窗前,前脚还没跨进去,后路已经被堵死。 他反应很快。 几乎在陆乾出声的同时,袖口一翻,两点寒芒朝窗内打去,身子却往院墙另一侧急掠。 顾野坐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 窗台上的油灯忽然倒下。 灯油泼在死乌鸦旁边,火苗一卷,正好烧到周小满乱贴在窗框上的一张金刚符。 轰的一声。 金光贴着窗沿亮起,那两点寒芒被震得偏了半寸,钉进了墙里。 黑影也被这股反震逼得慢了一步。 就这一步,陆乾的软鞭已经到了。 鞭梢像活蛇一样缠住他的脚踝,直接往后一拽。 黑影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刚想翻身,几名巡夜弟子已经同时扑上来,将他死死按住。 “别让他咬舌。” 陆乾声音很冷,“下巴卸了。” 周小满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看了看地上挣扎的黑影,又看了看窗台上烧焦的符纸,脸上慢慢露出一种劫后余生的心疼。 “我的符啊。” “我爹要是知道这符拿来烧鸟了,今晚能从梦里爬出来抽我。” 顾野这才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 黑影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石板,嘴里发不出完整声音,只剩含糊的闷哼。 陆乾抬眼看向顾野。 “你早知道他会回来?” 顾野摇头,“不知道。” 陆乾盯着他。 顾野垂眼看着那只死乌鸦,“但送东西的人,一般会想看看收礼的人什么反应。” 陆乾没再问。 他转身让人搜身,很快从那黑影怀里搜出一块杂役堂腰牌,还有半包暗绿色粉末。 周小满脸色变了。 “杂役堂的人?” 陆乾捏着那块腰牌,眼神沉了下去,“外门的水,比你们想的脏。”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半包粉末,命尘珠在胸口轻轻冷了一下。 那东西不烈。 不是见血封喉的毒。 更像是慢慢烂人的东西。 很阴。 清晨。 外门杂役堂内挤满了分领任务的新人。 门口那只铜香炉里插着几把劣质线香,烟气又呛又腻,混着汗味和旧木头的霉味,闻得人喉咙发干。 周小满捂着鼻子,声音闷闷的。 “这地方供的是神仙,还是熏腊肉啊?” 旁边几个刚入门的弟子回过头,看了看他身上的锦袍,没敢接话。 周小满也不在乎,只把包袱往肩上颠了颠,回头去找人。 顾野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依旧很白。 昨夜那人被陆乾带走后,丙七院没再出事。 可没出事,不代表事情结束。 杂役堂的长案前,一个中年管事坐在那里,眼皮低垂,像是没睡醒。 他姓赵。 名册旁边放着一方端砚,砚色细润,摆在一堆破木牌和粗账册之间,显眼得有些刺眼。 新人一个接一个上前。 有人递灵石,有人塞药包,也有人拿出家里准备好的小物件。 赵管事眼皮抬都不抬,手指在名册上一点,便给出对应的差事。 “药田看水。” “丹房搬柴。” “前山扫道。” 轮到周小满时,他脸上立刻堆出笑,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来宗门。 周小满从怀里摸出几沓低阶符纸,悄悄推到端砚旁边。 赵管事的手在符纸上一压,眼皮终于抬了一点。 “周小满。” “藏书阁洒扫,三日一轮,剩下时候自行修炼。” 周小满立刻笑得眼睛都弯了。 “多谢赵管事。” 他刚退半步,又冲顾野挤了挤眼。 那意思很明显。 看我的。 顾野走到长案前。 赵管事翻了翻名册,看到顾野两个字时,手指停了一下。 他的脸色慢慢沉了下来。 比案上的端砚还黑。 周小满刚要把剩下的符纸往前推,赵管事已经冷哼一声,抬手从案底下甩出两块黑木牌。 木牌砸在桌上,溅出一点水渍。 边缘毛糙,颜色发暗,像是刚从烂泥里捞出来。 “顾野,周小满。” “烂木崖清理腐藤,今日起,每日卯时去,酉时回。” 周小满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不是,赵管事,我刚才不是藏书阁吗?” 赵管事眼皮一垂。 “名册写错了。” “现在改了。” 周小满气得脸都圆了一圈,“这也能写错?你这笔是活的啊?” 四周立刻安静了些。 不少新人偷偷看过来,又赶紧低头。 赵管事抬眼,声音发冷,“不想去?” 周小满袖子一撸,当场就要开骂。 顾野忽然伸手,捏住他的手腕。 力道不大。 却刚好让他动不了。 周小满回头瞪他,“顾兄,这你都忍?” 顾野拿起两块黑木牌,声音很平。 “走。” “不是,你走什么啊?” 顾野没解释,直接拉着他往外走。 身后,赵管事重新低下头,拿粗账册压住了那两张符纸。 走出杂役堂大门,周小满终于憋不住了。 “这狗官心也太黑了吧!” “收了我的符,还把我从藏书阁踢到烂木崖,他怎么不干脆把我埋了?” 顾野没有停。 他一直带着周小满走到侧面坡道,避开来往新人,才松开手。 周小满还在骂。 “烂木崖是什么地方你知道吗?” “我昨晚问过,那里毒瘴重,腐藤多,外门老弟子都不愿去。” “咱俩刚进门,他就把咱俩扔过去,这不是明摆着整人吗?” 顾野把其中一块黑木牌翻过来。 “看这里。” 周小满低头一看,只看见粗糙木纹。 “看啥?” 顾野指尖停在木牌边缘,“别摸。” 周小满刚伸出去的手立刻缩回来。 “有毒?” 顾野嗯了一声。 命尘珠的冷意在他胸口散开。 木牌表面那层暗绿粉末,在他眼里像一片细小的脏苔,贴着纹理缝隙,藏得极深。 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腐脉粉。” “不致命,三五日后经脉开始发软,十日后灵气运转滞涩,半月便废。” 顾野垂下眼。 果然。 周小满听完他说的,脸都绿了。 “不致命?” “经脉都烂了还不致命?这跟活埋有什么区别?” 顾野从怀里掏出一块旧布。 那是他平日用来擦刀的,布料粗硬,边角还沾着洗不掉的暗色血迹。 周小满赶紧往后退了半步。 “你干什么?” “收礼。” 顾野蹲在坡道旁,将黑木牌放在一块干净石头上,用指甲贴着木纹一点点刮下去。 他的动作很慢。 也很稳。 暗绿色粉末被刮进旧布里,一层又一层,细得几乎看不清。 周小满蹲在旁边看着,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 “顾兄。” “你现在这个样子,比赵管事还像坏人。” 顾野没抬头,“那你离远点。” “不行。”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我怕你一个人坏不过他们。” 顾野手指一顿,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干笑。 “我的意思是,咱们兄弟齐心。” 顾野收回视线,继续把两块木牌刮干净,又用旧布将毒粉仔细包住,外面再缠一圈布条。 最后,他把那小包东西塞进贴身处。 周小满看得眼皮直跳。 “你真收啊?” “这玩意放身上,不怕把自己毒废了?” 顾野拍掉指尖残灰,又用泥土搓了搓手。 “包好了。” “包好了也吓人啊。” 周小满看向坡道尽头。 那边山势往下沉,一片灰绿色的瘴气贴着林口缓缓浮动,远远就能闻到一股烂木头混着湿泥的怪味。 烂木崖就在那边。 顾野也抬头看了过去。 瘴气深处,隐约有几只黑鸟盘旋,叫声又哑又短。 他忽然想起昨夜窗台上的死乌鸦。 同样的手段。 顾野拍了拍手,看着坡道尽头那隐约可见瘴气的烂木崖入口:“姓赵的既然那么客气送了礼,咱们总不能空着手去见新邻居。” 第18章 谁教你这么下毒的 顾野把那包毒粉贴身收好,抬脚就往坡道下走。 周小满在后面追了两步,抱着包袱直喘,“顾兄,你先等等啊。” “咱们现在过去,是不是有点太积极了?” 顾野没回头。 “人家都把毒抹到牌子上了,再晚点去,容易让人失望。” 周小满听得头皮发麻。 这话从别人嘴里出来,像赌气。 从顾野嘴里出来,像真要去给人送终。 两人顺着山坡一路往下,越靠近烂木崖,味道越重。 湿泥、烂木、霉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腐气,全都黏在风里,吸一口都像吞了口旧抹布。 周小满捂着鼻子,小声骂道:“这地方要是能种出灵草,我爹都能修仙了。” 顾野抬眼看去。 前方山壁灰黑,坡口下陷,几间歪歪斜斜的窝棚搭在乱石边上,像随时会塌。 再往里,是一片发暗的泥地,泥地上缠着大片腐藤,颜色发乌,叶面泛着病气一样的油光。 还没真正走近,坡口前就先站出来两个人。 一胖一瘦,年纪都不算大,却透着一股混久了外门的油滑。 两人衣袍发旧,腰间木牌磨得发亮,显然不是第一天守在这儿。 胖的先咧嘴一笑,拦在前面。 “新来的?” 瘦的靠着坡边木桩,眼神在周小满身上的布包来回扫。 “懂不懂规矩啊?” 周小满一看这架势,立刻明白了,低声道:“完了,真遇见收路钱的了。” 顾野停下脚步,神色却很平。 胖弟子抬了抬下巴,“烂木崖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想在这儿平安做事,先孝敬两位师兄。” 周小满差点气笑了,“不是,宗门还兴这个?” 瘦弟子侧过脸,冷冷看他,“兴不兴,你试试就知道了。” “前两天有个新人不懂事,进去了半个时辰,腿软得跟面条一样,哭着求我们把他拖出来。” 他说着又看向顾野,语气慢了些。 “你这个样子,看着比那人还虚。” “交点东西,至少我们能告诉你们,哪片藤别碰,哪口泥坑别踩。” 顾野像是被说动了,垂眼摸向怀里。 周小满一愣,连忙拉了他一下。 “顾兄,你不会真给吧?” 顾野没理他,只从怀里取出那个包得仔细的小纸包,双手递了过去。 他语气甚至称得上客气。 “两位师兄别见怪。” “初来乍到,身上没什么值钱东西,只有一点家里带来的极品灵茶粉末,本想着自己留着提神。” “既然碰见两位师兄,就当孝敬了。” 胖弟子眼睛一亮,伸手就接。 瘦弟子也不装了,直接凑近看了一眼,眼里都是贪意。 “灵茶粉?” “你家底子还挺厚啊。” 周小满站在旁边,人都傻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 所以他现在看这两位师兄的眼神,已经跟看躺着的人差不多了。 胖弟子捏开纸包,低头闻了一口,脸上先露出点疑惑。 “这味儿……” 话还没说完,他脖子一梗,脸色瞬间涨红,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没上来。 瘦弟子吓了一跳,“你怎么……” 他下意识也吸了一口。 下一刻,第二个人的脸也变了。 先白,后红,再往发紫里走,快得吓人。 两人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连退都来不及退,手脚同时乱抖起来。 胖弟子张着嘴,嗬嗬喘气,眼珠都快鼓出来了。 瘦弟子更惨,刚想抬手掐诀,整个人就已经软下去,嘴边白沫止不住往外冒。 周小满当场往后退了一步。 “我靠。”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裤腿,像是怕沾上什么,赶紧又退了半步。 “这也太快了吧?” 砰,砰。 两人一前一后栽倒在地,抽了几下,便只剩断断续续的喘声。 顾野这才走上前,蹲下身,动作自然得像在翻两袋丢地上的旧衣服。 周小满声音都压低了。 “顾兄,他们不会直接没了吧?” “没那么快。” 顾野一边搜身,一边开口,“只是晕过去了。” 周小满盯着那两张发紫的脸,表情很复杂。 “你管这叫只是?” 顾野先摸出两个小布袋,又从瘦弟子袖口里掏出一只瓷瓶。 “赵管事送的东西,不算太烈。” “他们是吸多了。” 周小满听完,心里一点没松。 你这说法,比不解释还吓人。 顾野把两个丹药袋收起,又掂了掂瓷瓶,刚准备起身,不远处最破的一间窝棚,门忽然自己开了。 不是被风吹的。 是里面的人推开的。 木门吱呀一响,像旧骨头被人硬掰开,听得人后背发凉。 一个老者慢慢走了出来。 灰眼,无神,脸皮松垮发青,整个人瘦得像只剩一层皮挂在骨头上。 他右边袖子空着,只有左手拄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踩在烂泥边上,竟让那片湿软泥地一点声都没出。 周小满刚才还在心疼裤腿,这会儿已经不说话了。 因为这老头一出来,四周的风都像冷了一点。 顾野看了他一眼。 炼气后期。 但不是寻常的炼气后期。 命尘珠在胸口轻轻一冷,前方那具枯瘦身体下,隐约牵着数道发暗的灵气线,直通地下。 老者停在几步外,灰白眼珠直直对着顾野,声音像砂石磨出来的。 “谁教你这么下毒的?” 周小满喉咙一紧。 他听出来了,这不是随口问问。 这老头要是一个不高兴,下一杖可能就敲下来了。 顾野却没退。 他只是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老者把木杖往地上一顿。 “说话。” “这种脏路数,不是外门新人能懂的。” “你师承何处?” 顾野眼睑微垂,像是根本没听见他前半句,反而平静开口。 “你左胸往下一寸半,每到阴雨天都会抽痛。” 老者那张死人脸,第一次有了变化。 木杖无声抬起半截。 顾野继续道:“不是旧伤那么简单。” “是你体内一条支脉早就堵死了,气走不过去,只能靠外力吊着。” 周小满听傻了,看看顾野,又看看那老头。 这是什么路子? 人家问你师承,你直接开始看病? 老者盯着顾野,声音压低了些。 “你知道什么?” 顾野抬眼看向他身后那几间窝棚,又看了眼脚下的烂泥。 “你不是住在这里。” “你是被绑在这里。” “底下有一座残阵,路子已经废了大半,但还剩几条灵路能动。你这些年就是靠它引烂木崖里的阴湿灵气吊命,所以离不开这地方。” “只是那阵也快堵死了。” “再拖下去,别说下个春天。” “下个寒冬你都过不去。” 最后一句落下,四周忽然静了。 周小满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根抬起的木杖,就停在半空,没有落下。 老者死死盯着顾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像是很多年没出现过这种失控的反应。 他在这里熬了太久。 久到外门那些人只知道烂木崖有个断臂怪人,谁都不愿多靠近一步。 可眼前这个刚入门的小子,只看了几眼,就把他最不想被人知道的事,一句句点了出来。 老者灰白的眼里终于起了波动。 “你会阵?” 顾野道:“会一点。” 老者冷笑了一声,“会一点,就敢来我面前卖弄?” “你知不知道,老夫现在就能敲碎你的脑袋。” 顾野神色不变。 “你要真舍得,就不会出来问我是谁教的。” “你问的不是毒。” “你问的是,我为什么能看出来。” 老者没有接话。 因为顾野说对了。 那两个被放翻的废物,他根本不在意。 真让他在意的,是这个少年看东西的方式。 像是剥开皮肉,直接看见了里面的根。 周小满在旁边站得腿都快僵了。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 顾野来烂木崖,不是来认人。 是来挑一个最难缠的,直接摊牌。 过了好一会儿,老者才缓缓放下木杖。 他盯着顾野看了很久,像在衡量一块肉值不值得下锅。 最后,他忽然抬脚,把脚边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破铁锹踢了过来。 当啷一声。 铁锹在泥地上滚了半圈,停在顾野脚边,刃口缺得厉害,几乎看不出原样。 老者声音发冷。 “既然你这嘴这么硬,去最里头那个坑。” “把底层黑泥翻透。” “翻不透,就别活着上来!” 第19章 泥底下的长钉 腐臭味从泥坑里翻上来时,周小满当场往后退了三步。 他捂着鼻子,另一只手还死死拽着自己的衣摆,像是怕这地方的泥自己长脚爬上来。 “顾兄,我觉得这老头不像让你翻泥。” “他像是想把你腌了。” 顾野站在坑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黑水。 泥坑不算宽,却深得很,四周全是腐烂藤根,水面浮着一层发暗的油光,偶尔冒出一个泡,破裂后便散出一股腥甜味。 断臂老者坐在窝棚门口,灰白眼珠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 “下去。” 顾野握住那把缺口铁锹,抬脚踩进泥里。 坑水一下没到小腿。 冷。 不是寻常泥水的冷,而是一股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顺着脚踝一路往上爬。 周小满看得脸都皱了起来。 “这水能泡人吗?” “你要是等会儿少条腿,我可背不动你啊。” 顾野没理他,继续往前走。 第二步下去,泥水已经没到腰际。 黑泥挤在身侧,像有无数烂藤缠着腿往下拖,若是普通外门弟子下来,不出半炷香就要被阴气冻住经脉。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底下有东西。” 顾野垂着眼。 他当然看见了。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后,眼前这片黑泥便不再是黑泥。 水下的污浊被一层层剥开,露出底部交错的灵气回流脉。那些线条大半发暗,像堵塞多年的沟渠,只有几处还在缓慢流动。 而最深处,有一截破败骸骨横在泥里。 骸骨上方,卡着一只裹满石皮的盒子。 它正好压在几条回流脉交汇的节点上,把原本该往老者体内反哺的阴气死死堵住。 难怪他活得像被烂木崖吊着一口气。 不是残阵废了。 是有人往阵眼里钉了一根钉子。 顾野举起铁锹,开始铲泥。 第一锹下去,黑泥翻起,溅到岸边。 周小满低头一看,自己的裤腿上立刻多了几个细小的洞,边缘还在冒烟。 他整个人都跳了起来。 “我新裤子!” “这可是我娘亲手挑的料子,进宗门第一天就被你们烂木崖吃了!” 断臂老者冷冷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闭嘴,但还是心疼得直吸气。 顾野一锹接一锹往下挖。 泥水越翻越浑,阴气也越来越重。 他的手臂已经冻得有些发僵,可体内昨夜残留的药力,却在这股阴寒压迫下慢慢平稳下来。 原本躁动的生机被阴气一冲,像烧红的铁丢进冷水里,疼,却有效。 阙云低声道:“别硬扛,顺着它走。” 顾野呼吸沉下去。 他让那股阴气从腿部经脉往上走,再以基础吐纳法牵住一线,压入小周天。 阴气很凶。 每走一寸,经脉都像被冰刃刮过。 可它刚好能压住那瓶金疮药留下的过盛生机,两者一冷一热,在经脉里互相撕咬,又被顾野一点点按进循环。 周小满在岸上看不懂这些。 他只看见顾野脸色一会儿白,一会儿又泛起不正常的青色,手里铁锹还没停。 “顾兄,你要不歇会儿?” 顾野低声道:“看着外面。” 周小满立刻抱紧包袱,转头盯住坡口。 “看着呢。” “谁敢来,我先用符吓死他。” 断臂老者的目光却始终没离开顾野。 他看着这个少年在阴泥里站稳,看着他一锹锹避开腐藤根须,看着他每次落锹的位置,都刚好贴着残阵回流的空隙。 这不是会一点。 这小子看得到。 顾野忽然停下。 铁锹刃口抵住了什么硬物。 水下,一圈极细的阴火波纹从石盒边缘荡开,碰到铁锹时,锹面立刻结出一层黑霜。 阙云道:“盒子别直接碰。” “上面有咒。” 顾野手腕一压,铁锹贴着石盒边角探进去。 那几条回流脉被堵得太久,已经和石盒外层石皮粘在一起,稍有不慎就会把整座残阵撕裂。 他没有急着发力。 而是等。 等阴火波纹从左侧绕开,等下方那条回流脉短暂收缩,等三条线之间露出半寸空隙。 下一刻,顾野脚下灵气往下一沉,铁锹顺势一撬。 咔。 石皮裂开一线。 坑底顿时传出一声沉闷爆响,黑水向上翻涌,像有什么被压了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周小满被吓得往后窜。 “炸了?” 断臂老者却一下站了起来。 他灰白的眼珠里,第一次露出压不住的贪意和急切。 坑底,一股纯粹阴气从裂开的节点喷出,直直冲向顾野。 黑水瞬间结霜。 顾野整个人被寒气裹住,衣袍边缘都挂上了一层白霜。 阙云声音一沉:“退。” 顾野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半步,任由那股阴气撞入体内。 轰的一下。 经脉里的残余药力被这股阴气彻底压住,两股力量在丹田外侧交汇,先是互相冲撞,随后被顾野强行牵入周天。 一圈。 两圈。 三圈。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那些被金疮药强行撑开的经脉,在阴气冲刷下重新收紧,又变得更韧。 顾野咽下喉间腥甜,再次压下铁锹。 石盒终于从淤泥里松动。 可就在它脱离泥底的瞬间,一条肉眼看不见的猩红细线从盒底弹出,直奔烂木崖外门方向。 命尘珠在胸口一冷。 顾野早就等着它。 他袖底翻出最后一点玄阴慢毒粉末,指尖隔着旧布一抹,精准按在咒印中心。 嗤啦。 红线和毒粉撞在一起,像两条阴邪毒蛇互相撕咬。 石盒表面剧烈震动,细线几次想要钻出,却都被那层暗绿粉末腐蚀回去。 最后,红光断成几截,在水面上闪了两下,彻底散开。 顾野这才用铁锹挑起石盒,慢慢走向岸边。 周小满看着他满身黑泥,又看了看那只石盒,声音压得很低。 “顾兄,这东西不会也咬人吧?” 顾野把石盒放到地上。 “已经咬过了。” 周小满立刻又退半步。 断臂老者一步一步走来。 他没有看周小满,也没有看泥坑,只死死盯着那只石盒。 石盒离开阵眼后,坑底堵塞多年的阴气开始回流,顺着残阵灵路涌向他脚下。 老者干瘦的身体里传出一连串轻响。 像枯竹被重新撑开。 他低头看着石盒上残留的毒粉,又看向顾野。 “你知道里面是什么?” 顾野摇头。 “但我知道,放它的人不想让你活太久。” 老者沉默了片刻。 周小满左右看了看,小声道:“那现在算翻透了吗?” 断臂老者没有回答。 他弯腰捡起石盒,独臂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灰白眼珠里翻着阴冷的光。 随后,他低低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哑又沉,听得周小满后背发紧。 断臂老头死死捏着沾毒的石盒,喉结滚动发出一阵瘆人的低笑,随即独臂重重拄杖敲击在石板上:“从今往后,烂木崖外三百丈,无我之令,谁进谁死。” 第20章 结账 灰色毒瘴忽然从外侧裂开。 那道裂口来得很急,像有人用刀从雾里劈出一条路,腐臭气往两边翻卷,露出崖口外几道持刀身影。 断臂老者的木杖刚落在石板上。 哒。 声音不大,却让周小满后背一紧。 顾野站在泥坑边,手里还提着那把缺口铁锹,黑泥顺着锹柄往下滴,落在地上,冒出一点细小白烟。 他没有看老者。 也没有看泥坑。 他的目光落在瘴气裂口处,看见赵管事带着六名执事闯了进来。 赵管事脸色发红,呼吸很急,眼里却亮得吓人。 那不是惊惧。 是贪。 烂木崖底下那座残阵刚才被撬动,阴气回流,整片毒瘴都跟着翻涌。 外头的人若不懂这里的根底,多半会以为残阵彻底崩了。 阵一崩,里头藏了多年的东西,自然就是谁先到谁拿。 赵管事显然就是这么想的。 他一进来,先扫了一眼满身黑泥的顾野,又看见断臂老者脚边那只石盒,眼神当场变了。 “果然在这里。” 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压不住里头的急切。 周小满抱着包袱站在坡边,听得眼皮直跳。 这人收符的时候黑心,抢东西的时候倒是很有冲劲。 顾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正好让出泥坑边的空地。 赵管事看见了,脸上露出一丝得意,像是以为这个刚入门的外门弟子终于知道怕了。 “顾野,你私闯烂木崖禁处,勾结罪修,盗取宗门旧物。” 他抬手一指,声音立刻拔高,“拿下!” 身后六名持刀执事同时上前。 他们身上都贴着防瘴符,符光罩在体表,隔开周围灰雾。 刀锋上还抹着一层淡青色药液,显然是早有准备。 周小满一看这阵仗,下意识往顾野身边挪。 “顾兄,这帮人不像来讲理的啊。” 顾野看着那几名执事踩进泥地,声音很平。 “他们本来就不是。” 第一名执事走得最快。 他脚下一踏,边缘干枯的泥土当场塌下半块,半只靴子陷进黑泥里。 他皱了皱眉,正要抽腿。 断臂老者抬起木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咚。 泥坑里传出一声闷响。 下一刻,黑泥从坑底翻卷而起,像一只从地下探出的手,直接抓住那名执事的腿。 那人脸色一变,灵气立刻涌到刀上,反手便砍。 刀光落进黑泥里,只溅起一片腐水。 黑泥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先是膝盖,再是腰腹,最后直接扣住胸口。 “救我!” 他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周围几名执事同时出手,刀锋劈向那团黑泥。 可他们越劈,泥浆翻得越凶,阴寒腐气顺着刀身爬上手臂,几人的防瘴符接连暗下去。 咔。 第一名执事的腿骨折了。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拖进泥坑,黑水一翻,连头发都看不见了。 周小满脸都白了。 “这泥还吃人?” 顾野看了他一眼,“刚才我在里面待了半天。” 周小满张了张嘴。 他忽然觉得,顾野现在还能站在这里,这片泥已经很给面子了。 赵管事终于察觉不对。 他不是没听过断臂老者的传闻,可这些年烂木崖一直被杂役堂压着,老者也从未真正走出此地半步。 久而久之,他们便把这地方当成一口快干的旧井。 谁能想到,井底不但没干,还藏着会咬人的东西。 “退!” 赵管事声音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老者的木杖第二次落下。 泥坑边缘的腐藤一根根抬起,像被人从地下扯醒,缠住剩下几名执事的脚踝和手腕。 有人想催动符箓,刚抬手,手臂便被腐藤拉成一个怪异角度。 骨头声接连响起。 一名执事咬牙取出火符,符纸刚亮,阴泥便扑到他脸上,将那点火光压灭。 还有一人转身就跑,却被脚下泥浆拖住,整个人往前摔倒,半张脸砸进黑水里。 他挣扎了几下,很快没了声音。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连骂人的心思都没了。 赵管事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干净。 他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吞下去。 那些平日里在杂役堂呼来喝去的执事,在这片泥地里连半炷香都撑不到。 断臂老者站在石盒旁,灰白眼珠盯着赵管事。 “这些年,往我这里送了不少人。” 他的声音像从烂泥底下磨出来,“今天自己来了,也好。” 赵管事全身一颤。 他再也顾不上那只石盒,伸手探进怀里,直接捏碎一枚金色符箓。 金光从他胸前亮起,硬生生把缠到脚边的腐藤震开。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痛哼,整个人的气息一下乱了,显然这符用起来也要付出代价。 可他不敢停。 金光护着他往外冲去,腐藤和黑泥接连扑上来,都被那层光撞得倒卷。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极品金光符?” 他一边心疼,一边震惊,“这姓赵的也有好东西啊。” 顾野提着铁锹,转身朝崖口走去。 周小满赶紧压低声音,“顾兄,你去哪?” “结账。” 顾野说完,脚步没有半点迟疑。 断臂老者看了他一眼,没有拦。 赵管事一路连滚带爬冲出毒瘴。 金光在他身上忽明忽暗,等他跌到外侧青苔石砾上时,符力终于散尽。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活下来了。 他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念头。 只要回到杂役堂,他就还能把事情压下去。 那几个执事死了可以推给烂木崖异动,顾野和周小满也可以写成私闯禁地。 至于断臂老者…… 赵管事咬了咬牙。 外门总有人治得了他。 他刚想到这里,眼前忽然多了一双破旧布鞋。 鞋面沾满黑泥。 泥水滴在石砾上,发出轻微腐蚀声。 赵管事呼吸一顿。 他慢慢抬起头,看见顾野站在他面前。 少年衣袍还滴着泥,脸色苍白,身形瘦削得像风一吹就会倒。 可他手里那把铁锹很平,锹刃缺口正对着赵管事的喉侧。 赵管事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发干。 “顾野……你敢动我?” 顾野低头看着他。 “黑木牌上的腐脉粉,是你放的。” 赵管事脸皮抽了一下,“你胡说什么?” 顾野没有接这句,只继续道:“丙七院的死鸟,杂役堂有人递过消息。” “烂木崖这条差事,也是你改的。” “刚才你带人进来,不是救人,是抢东西。” 赵管事额头渗出冷汗。 这些事不能认。 一件都不能认。 他强撑着抬起手,想去摸腰间传讯符。 铁锹往下一压,锈蚀刃口贴住他的颈侧皮肉。 赵管事的手停住了。 “顾野,杀了我,你也活不了。” 他的声音发抖,却还在咬牙,“我是杂役堂管事,外门名册在我手里。你一个刚入门的弟子,敢在宗门地界杀管事,钱长老也保不住你。” 顾野看着他,眼神没有半点变化。 “谁说我要在宗门地界杀你?” 赵管事一怔。 下一息,他脸色彻底变了。 这里是烂木崖外侧。 毒瘴翻涌,残阵异动,刚死了六名执事。 再多死一个管事,好像也不是不能解释。 周小满从后面追出来,刚好听见这句,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看了看顾野,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赵管事,最后默默往旁边挪了两步。 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打扰顾兄办事比较好。 赵管事终于怕了。 “等等。” 他声音一下软下来,“顾野,有话好说。你要灵石,还是要差事?藏书阁也行,药田也行,我都能给你改。” 顾野低声道:“我不信你。” 赵管事脸色发白,“那你想怎样?” 顾野把另一只手伸出来。 掌心摊开。 里面是一点暗绿色粉末,用旧布包过,还剩下细细一层。 赵管事瞳孔一紧。 顾野看着他的反应,终于确认了最后一点。 “看来没找错人。” 赵管事往后缩,可他刚才透支了经脉,腿脚已经使不上力,只能在青苔上拖出两道湿痕。 铁锹始终跟着他的脖子。 不远处,毒瘴里传来断臂老者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不急,也不响,却让赵管事最后一点侥幸碎得干净。 顾野蹲下身,把那点粉末重新包好,塞回怀里。 “你放心。” 赵管事眼里刚浮起一点希望。 顾野接着道:“这东西暂时不用在你身上。” 赵管事的脸又白了一层。 周小满听得心里发毛。 暂时不用,比用了还吓人。 顾野重新站起身,铁锹刃口轻轻移到赵管事颈侧跳动的位置。 赵管事全身僵硬地一点点抬起头,顾野正垂着漆黑的眼眸,手里那把散发着刺鼻土腥味的铁锹已然悬在他的脖颈动脉边缘,语气听不出任何起伏:“赵管事,杂役堂没办完的手续,咱们在这里结一下。” 第21章 暗色引路符 铁锹刃口贴着赵管事的颈侧。 锈味混着黑泥的腥气,一点点钻进鼻腔里,让人分不清是铁锹冷,还是脖子先凉了。 赵管事跪在青苔石砾上,脸色白得发青。 可那点惊惧只停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底便翻出一抹恶毒。 炼气四层。 一个刚入外门的新人,受着伤,满身泥,手里还提着一把破铁锹。 就这种人,也敢拦他? 赵管事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顾野,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 顾野低头看着他,“你刚才也是这么想的?” “什么?” “觉得我会怕。” 赵管事脸皮抽了一下。 他右手撑着地,左手却贴着袖口,指腹暗暗扣住里面一枚细小机关。 那是一支袖箭。 箭头淬了腐脉粉的浓液,只要破一点皮,灵气便会顺着经脉往里烂。 他经脉刚被金光符反噬,灵力所剩不多。 但杀一个炼气四层,够了。 周小满躲在后面的石头边,探出半个脑袋,紧张得声音都变小了。 “顾兄,你别跟他聊太久啊。” “坏人话多,一般是要阴人了。” 赵管事眼角一跳。 这小胖子倒是说对了。 他左腕忽然发力,袖口里传出一声轻响。 只是那点声音刚起,顾野眼前的世界便变了。 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 赵管事体内残破的灵力轨迹,像几条快干的沟,艰难地往左臂汇去。 那些灵气要催动袖箭,就必须先过腕骨下方那处节点。 顾野没有退。 他只是手腕往下一沉,铁锹刃口顺着赵管事颈侧滑下,贴着左臂关节轻轻一挑。 咔。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半坡响起。 赵管事的左臂当场反折,袖口里的短箭擦着顾野衣角飞出,钉进旁边一块青石里。 青石表面迅速发黑,冒出一缕刺鼻白烟。 周小满看得脸都绿了。 “我就说吧!” “这老东西真阴啊!” 赵管事惨叫一声,整个人往后倒去。 顾野抬脚踩住他的右手。 赵管事疼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想挣,却根本挣不动。 顾野弯腰,从他腰间扯下储物袋。 袋口上有一道淡淡的禁制,随着赵管事气息紊乱,光也暗了不少。 但还没完全散。 顾野把储物袋握在手里,又看向赵管事另一只手。 “说吧。” 赵管事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怨毒,“说什么?” 顾野脚下微微用力。 赵管事右手骨头立刻传出细响。 他脸色一变,声音都变了调:“我说!我说!” 顾野停下。 “谁让你盯上我的?” 赵管事嘴唇发抖,“我不知道名字。” 顾野没有说话。 铁锹刃口重新移到他的手腕上。 赵管事立刻喊道:“真不知道!” “那人不是苍梧宗弟子,是通过外门杂役递的话,只说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他给了灵石,还给了画像。” “画像上就是你!” 顾野眼神没动,“玄铁宗?” 赵管事迟疑了一下。 铁锹往下压了半寸。 “是,是玄铁宗那边的暗线!” 赵管事疼得声音发颤,“他们说你杀了矿场的人,身上可能带着宗门赃物。” “只要让你死在外门,就给我一千块下品灵石。” 周小满听得火气一下上来了。 “不是,你好歹也是苍梧宗管事吧?” “人家让你杀同门你就杀,你这管事是买来的啊?” 赵管事不敢看他,只盯着顾野。 “我只是收钱办事。” “顾野,你放我一条生路,我可以把那条暗线供出来。” “我还知道杂役堂里谁跟玄铁宗有来往。” 顾野看着他,“现在说。” 赵管事一愣,“你先发誓放我走。” 顾野抬起铁锹。 赵管事脸色当场变了,“等等!” “杂役堂后院,姓卢的老杂役,他负责传信。” “每月初三,他都会下山去青石镇一趟。” “玄铁宗的人就在那里接头。” 顾野点了点头。 “还有呢?” 赵管事咬着牙,“没了,我知道的就这些。” 顾野看了他一会儿。 命尘珠没有再传来新的冷意。 这句话,大概是真的。 赵管事见他沉默,眼里终于浮出一点希望。 “顾野,你听我说。” “你杀我没好处,把我交给钱长老,我还能作证。” “我能帮你咬出玄铁宗的人。” 顾野道:“你不会。” 赵管事一怔。 顾野低声道:“到了执法堂,你会说我私闯禁地,勾结烂木崖邪修,还抢你储物袋。” “你会把事情全推给我。” “只要杂役堂还有你的人,你就能拖。” 赵管事的脸色一点点灰了。 顾野把储物袋收进怀里,抬脚踹在他肩头。 赵管事整个人顺着青苔石砾滑向毒瘴边缘。 他终于慌了,拼命用断手扒住地面。 “顾野!” “你不能杀我!” “我是外门管事,我名册上有登记,我死了你也脱不了干系!” 顾野站在坡道上,没有再往前走。 毒瘴里,腐泥缓缓翻动。 几根发黑藤蔓从雾中伸出,缠住赵管事的脚踝。 赵管事瞪大眼睛,整个人都抖了起来。 “不,不!” “顾野,救我!” 藤蔓往后一拖。 赵管事的指甲在石面上抠出几道白痕,声音也跟着变尖。 可毒瘴很快吞没了他的腿,又吞没了他的腰。 最后只剩一只扭曲的手伸在外面,抓了两下,便也被拖了进去。 雾气重新合拢。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小满缩在石头后面,咽了口唾沫。 “顾兄。” “他真没了?” 顾野拍了拍衣服上的泥点,“你想进去确认?” “不了不了。” 周小满赶紧摇头,“我相信烂木崖的办事能力。” 顾野低头看向手里的储物袋。 赵管事气息一断,上面的禁制也散了。 他将神识探入其中,里面东西不少。 灵石,丹药,几张符箓,还有一些外门杂役堂的名册副页。 这些东西对顾野都有用。 但他只扫了一眼,就把储物袋抛给了周小满。 周小满手忙脚乱接住,差点没抱牢。 “给我?” 顾野嗯了一声。 周小满瞪圆眼睛,“这可是储物袋啊。” “我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 顾野看了他一眼,“你那个包袱再抱下去,迟早把自己累死。” 周小满下意识抱紧怀里的大包袱,表情很受伤。 “这都是我保命的家当。”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顾野语气平淡,“你家那么有钱,你爹为什么不给你买个储物袋?” 周小满张了张嘴,竟然没接上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嘀咕:“我爹说储物袋太招眼,容易被人惦记。” 顾野看着他怀里鼓得像小山一样的包袱。 “现在不招眼?”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 他忽然觉得自己爹当年这句话,好像也不是那么有道理。 “那这算你送我的?” “算还账。” 顾野转身看向烂木崖深处,“金疮药,护身符,还有这几次你没跑。” 周小满愣了一下,脸上的紧张慢慢散了些。 他把储物袋抱在怀里,声音忽然小了。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 “我就是腿软,没跑动。” 顾野没拆穿他。 周小满低头研究储物袋,越看越高兴,连刚才赵管事被拖走的画面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往里面探了探,先摸出几块灵石,又摸出一瓶丹药。 “这老王八蛋还挺肥啊。” “顾兄,你真不要?” 顾野道:“名册副页留下。” “行。” 周小满伸手又往里翻,“名册给你,灵石我先替你保管,丹药也先替你保管,符箓也……”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顾野回头看他。 周小满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他哆嗦着从储物袋里夹出一枚暗色引路符。 符纸边缘发旧,中心用朱砂写着一串生辰八字。 周小满盯着那串字,眼睛越睁越大。 那是他的生辰八字。 一笔都没错。 他豁然抬头,声音都劈了叉:“这老王八蛋,昨晚的杂役堂杀手是冲着我来的?!” 第22章 吃里扒外的狼 周小满攥着那张暗色引路符,脸色已经从白转青,又从青憋成了难看的紫红。 他盯着符纸中央那串生辰八字,眼睛都快瞪圆了。 周小满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顾兄。” “我现在有点想吐。” 顾野站在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符。 符纸边缘被人长期摩挲过,朱砂里还混着一点暗红,不是普通引路符该有的东西。 这东西不是临时画的。 有人早就盯上周小满了。 顾野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周小满这种人,看着胆小,身上的东西却多得过分。 能拿出极品金光符,能随手给顶级金疮药,家里绝不只是青石镇富商那么简单。 赵管事不一定知道他的底。 但一定知道他肥。 顾野道:“昨夜那个杂役堂杀手,未必是冲着我来的。” 周小满一听这话,脸上的肉都抖了一下。 “那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符在赵管事储物袋里。” 顾野声音很低。 “他知道你的八字,知道你住在丙七院,也知道你身上有好东西。” 周小满的脑子转得不慢。 他只是平时懒得转。 此刻被人差点买命,那点少爷脾气终于压不住了。 “所以昨晚我差点死了,今天他还把你骗来烂木崖,想把事情全推干净?” 顾野看着他,“还有一种可能。” 周小满立刻看过来,“什么?” “赵管事见财起意,买凶杀你。” “事败之后怕陆师兄查到他,才带人闯进烂木崖,想杀人灭口。” “结果他不懂烂木崖的禁忌,自己把自己送了进去。” 周小满愣了一下。 这话听着简单。 可每一句都能对上。 引路符在赵管事袋里,昨夜杀手进了丙七院,今天赵管事又带人闯烂木崖。 至于赵管事怎么没了,刚才那片毒瘴和烂泥就是最好的证人。 周小满越想越气。 “好啊。” 他把储物袋往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我现在就去找陆师兄。” 顾野跟在他身后。 周小满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顾兄,你怎么这么冷静?” 顾野道:“我伤还没好。” “有道理。” 周小满立刻点头,又把储物袋抱得更紧。 “那你少说话,我来说。” 顾野嗯了一声。 他本来也没打算多说。 外门这滩水太浑,顾野一个刚入门的新人,说什么都像狡辩。 可周小满不一样。 他是受害人。 还是一个被吓坏了、被惹急了、随时可能往家里递信的受害人。 这种人站到陆乾面前,比任何解释都有用。 两人一路赶回外门别院。 丙七院外,巡夜弟子还没有撤走。 昨夜被杀手翻过的墙根处,几名弟子正蹲在地上查痕迹。 陆乾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枚半碎的黑色飞针。 周小满一看见他,眼圈当场红了。 “陆师兄!” 这一嗓子喊得院里几个人全回了头。 陆乾眉头一皱。 “何事?” 周小满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把储物袋往地上一砸。 “有人要杀我!” “昨晚那个杀手不是来杀顾兄的,他是拿着我的八字来的!” “赵管事那个老王八蛋,他想抢我的符,抢我的药,还想把我弄死!” 陆乾没有管他的哭号。 他看向顾野。 顾野身上还沾着烂木崖的黑泥,脸色比离开时更白,袖口也有腐蚀过的痕迹。 陆乾道:“赵管事呢?” 周小满抢先开口:“死了!” 院内几名巡夜弟子动作一停。 陆乾的眼神也沉了下来。 “怎么死的?” 周小满声音拔高。 “他带着六个执事闯进烂木崖,想抢里面的东西,还想杀我们灭口。” “结果烂木崖底下那片泥会吃人,他被拖进去了。” “我亲眼看见的,顾兄也看见了。” 顾野站在旁边,适时点头。 陆乾盯着他看了一息。 “你说。” 顾野道:“赵管事带人闯入烂木崖,见到断臂老者手里的石盒后,直接让执事拿人。” “烂木崖残阵异动,六名执事先后陷入泥坑。” “赵管事用金光符逃出毒瘴,后来被藤蔓拖回去。” 陆乾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这番话太冷静了。 冷静到不像一个刚从死地逃出来的人。 可顾野本来就是这个样子。 从最初的玄阴楼刺客,到登山石阶上被针对的阵法。 再加上昨夜的死鸟,以及那个被当场抓获的杂役堂杀手。 陆乾早就知道,这个叫顾野的少年,是一切麻烦的中心。 但眼下最重要的不是顾野。 是赵管事的储物袋。 陆乾弯腰捡起袋子,袋口上的禁制已经散了。 他神识往里一扫,脸色立刻更冷。 下一刻,陆乾把袋口朝下。 哗啦一声。 灵石、丹瓶、符箓、账册,还有一叠外门杂役堂的名册副页,全都落在了院门前的石地上。 周小满指着其中一张暗色符纸,气得声音发颤。 “就是这个!” “我的八字就在上面!” 一名巡夜弟子上前捡起,递到陆乾面前。 陆乾看了一眼,便把那张符收进袖中。 “八字引路,夜行追魂。” 他声音不高。 “这是给邪修带路用的东西。” 周小满听得后背一凉。 “邪修?” “一个玄阴楼的刺客,一个杂役堂的死士。” 陆乾看向地上的账册。 “赵管事一个杂役堂管事,请得动玄阴楼的人?” 周小满张了张嘴,怒气一下卡住。 他想骂,却发现这事好像比自己想的更大。 顾野没有开口。 陆乾蹲下身,翻开几本账册。 上面记着杂役堂近三年的灵石流向,许多账目被刻意拆成零碎小数,看着像寻常采买,可每隔十日便有一笔流向青石镇外的散修铺子。 陆乾越翻,眼神越冷。 “叫人封杂役堂。” 身后一名巡夜弟子立刻抱拳。 “是。” 顾野抬眼看了陆乾一下。 陆乾没有看他,只继续翻检地上的东西。 这个人果然不需要别人提醒。 只要证据落到他手里,他自然会顺着线往下查。 周小满蹲在旁边,越看越不安。 “陆师兄,这些账册能不能证明赵管事想害我?” 陆乾道:“能证明他不干净。” 周小满急了,“那我的八字呢?” 陆乾把那张引路符收入证物袋。 “这能证明有人以你的八字请邪修入宗。” “那不就是他吗?” “未必只有他。” 周小满脸色又白了。 他现在忽然觉得,赵管事死得太快也不好。 人没了,嘴也没了。 陆乾继续从杂物里翻找。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一只黑色小木匣夹在几本账册中间,外层用封蜡糊了三道,匣身上还刻着遮掩神识的小阵。 这东西和旁边那些贪墨账册放在一起,显得格外突兀。 陆乾把木匣拿起来。 他两指扣住木匣侧边暗锁,灵力沿着锁缝一压。 咔。 暗锁断开。 木匣表面的封蜡裂出细纹,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从缝里透了出来。 顾野胸口的命尘珠微微一冷。 他看见木匣里有一条极细的血色灵路,正像活物一样缓缓起伏。 陆乾两指用力捻碎残余封漆,看到里面那张正在缓缓闪烁血光的兽皮符纸时,周遭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玄铁宗的万里血音符……” “杂役堂里,养了一头吃里扒外的狼。” 第23章 下一批货 陆乾说出“万里血音符”的瞬间,院门前一下安静了。 周小满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暗色引路符,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只听懂了邪修,也听懂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被人写在符上。 至于万里血音符是什么,他没听懂。 但他看懂了巡夜弟子的脸色。 那几名弟子原本只是冷着脸查案,此刻却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眼底都压着火。 陆乾把兽皮符纸从木匣里取出来,指腹没有碰到血光,只隔着一层灵力将它托起。 “玄铁宗的东西,怎么会在杂役堂管事的储物袋里?” 顾野站在一旁,衣袍上的黑泥已经干了一半,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赵管事死前吐出来的那些话,如今有了物证。 这比他亲口解释一百句都管用。 周小满抬头看向陆乾,声音有点发虚:“陆师兄,这符很厉害吗?” 陆乾看了他一眼。 “不算厉害。” 周小满刚松半口气,陆乾又道:“但能把消息送到万里之外。” “那也还行吧?”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就是传个信?” 陆乾把兽皮符纸放回木匣,语气冷得很:“这不是普通传信符。它要用血开符,收信的人能顺着血气定位回去。” 周小满的脸一点点垮了。 “定位谁?” 陆乾没有说话。 周小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引路符,又看了看顾野,声音都轻了不少。 “定位我俩?” 陆乾随手将储物袋抛了回去。 周小满手忙脚乱地接住,当场死死抱进怀里,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我就说入宗门得挑个吉日。” “我爹非说修仙讲机缘,不讲黄历。” “这下好了,机缘没看见,黄泉路倒是有人替我铺上了。” 陆乾没理他的碎念。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巡夜弟子,声音很低:“封住院门,任何人不得进出。派两个人去请钱长老,其余人跟我去杂役堂后院。” “是。” 几名弟子立刻散开。 顾野抬脚跟上。 陆乾侧头看了他一眼,“你伤成这样,还去?” 顾野道:“我见过赵管事最后那副样子。” 陆乾盯着他。 顾野继续道:“他提过一个姓卢的老杂役。” 陆乾没有再拦。 周小满本来已经往院里挪了两步,听见这话,又硬着头皮跟了上来。 顾野看他一眼。 “你可以留在这里。” 周小满立刻摇头。 “不行。” “我现在觉得人多的地方也不安全。” 他抱紧储物袋,声音发闷:“而且我的生辰八字都被人写上去了,我不去看看那老东西长什么样,今晚睡觉都闭不上眼。” 顾野没再说话。 一行人穿过外门小路,直奔杂役堂。 前堂已经被巡夜弟子封住,几个平日里趾高气扬的杂役蹲在墙角,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陆乾没有进前堂。 他绕过长廊,直接去了后院。 后院比前堂更破。 几间矮房靠着山壁搭着,屋檐下堆着发霉的木箱,地上到处都是碎草和药渣。 一股陈旧药味贴着墙根往外散,里面还混着一点淡淡的血腥气。 顾野停在院门边,胸口的命尘珠泛起一丝冷意。 不是危险逼近。 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处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最角落那间。” 顾野抬手指过去。 “那里。” 陆乾没有问理由。 他提着玄铁软鞭走到最角落的矮房前,抬脚踹在门板上。 砰的一声。 木门向里撞开,屋里的药味和血腥气一下涌了出来。 周小满当场捂住鼻子,声音闷在掌心里:“这屋里腌过人吧?” 屋内,一个干瘦老头蹲在地上。 他头发花白,背弯得很厉害,面前铺着一块破布。 破布上摆着一排黑色长针,每一根都比寻常银针粗些,针尾刻着细小符纹。 老头正拿着脏布擦针。 听见门响,他回过头,脸上的惊愕只停了一瞬,随即就变成了惊惧。 陆乾看着他。 “卢三。” 卢三手里的长针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陆师兄,您这是……”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只手已经往破布上一按,想把那些长针卷起来。 陆乾的鞭子先到了。 玄铁软鞭贴着地面一卷,直接缠住卢三的手腕。 陆乾手臂一收,卢三整个人被拖得向前扑倒,额头磕在地上,血立刻流了出来。 “拿下。” 两名巡夜弟子冲进去。 卢三反应极快,被拖倒的同时,另一只手已经探进怀里。 顾野一直看着他。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那只手臂里的灵气流向清楚得像黑夜里的火线。 顾野提着铁锹往前一步,锹柄横着压下去,落在卢三手肘上。 咔。 骨裂声清脆地刺耳。 卢三惨叫一声,半截身子在地上抽了一下,袖中滑出一枚灰白玉简。 陆乾抬脚踩下。 玉简碎成几片,里面刚亮起的灵光也跟着散了。 周小满看得眼皮一跳。 “这老头手挺快啊。” 顾野垂眼道:“做熟了。” 卢三趴在地上,疼得脸都扭了,却还在喊冤。 “陆师兄,我只是杂役堂一个看库房的!” “这些针是给药田除虫用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陆乾蹲下身,从破布上捡起一根黑色长针。 针尖泛着暗红,针尾的符纹里还沾着干涸血迹。 他把长针放到卢三眼前。 “药田的虫,还要用追魂针?” 卢三声音一滞。 周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赶紧往顾野身后躲了躲。 “这玩意扎人疼吗?” 顾野道:“你可以问他。” 周小满连忙摇头,“那算了,我跟他不熟。” 陆乾伸手在卢三怀里搜了一遍。 很快,他摸出一本黑色封皮的小册子。 册子很薄,封面没有字,边角被油污浸得发亮,像是被人反复翻过。 卢三看到那本册子的瞬间,脸色彻底变了。 “陆师兄,那只是账本。” 陆乾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的不是寻常文字,而是一串串暗语。 名字被拆成代号,日期也改成了药材批次,货物清单看着像灵草、丹砂、兽骨,细看却全是邪修用来交易的黑话。 陆乾一页页翻下去。 院里没有人催他。 周小满也不说话了。 他虽然看不懂册子上的暗语,却看得懂陆乾越来越冷的脸色。 顾野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屋内。 矮房角落里有一个小泥炉,炉灰还是热的。 旁边木盆里泡着几块带血的布,桌下还压着两张没烧完的符纸边角。 这里不是临时据点。 是一处用了很久的窝。 阙云低声道:“外门被渗得不浅。” 顾野没有接话。 他早就知道宗门不干净。 只是没想到,刚进外门,就能从泥里拽出这么多烂东西。 陆乾翻到最后几页时,手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近的一条记录上。 那一行字写得很短。 可他看了很久。 周小满忍不住探头:“陆师兄,上面写了什么?” 陆乾没有回答。 他又往下看了两行,脸上的寒意更重。 卢三趴在地上,嘴唇抖得厉害。 “陆师兄,我只是传话。” “我没害过人,我真没害过人。” 陆乾抬眼看他。 “玄阴楼的刺客,也是你安排的?” 卢三闭上嘴。 陆乾道:“周小满生辰八字的引路符,是谁给你的?” 卢三仍旧不说。 顾野走到他面前,铁锹刃口垂在地上,黑泥干成硬块,一点点往下掉。 卢三抬头看见他,眼里先是怨毒,随后变成了恐惧。 他认出来了。 这个浑身沾泥的少年,就是册子上刚添进去的那笔新货。 顾野低头看着他。 “你要是能扛住陆师兄的刑,我佩服你。” 卢三喉咙一紧。 陆乾合上册子,站起身。 “带走。” 两名巡夜弟子立刻上前,把卢三架起来。 卢三终于慌了,声音一下拔高:“我说!我说!是玄铁宗的人给的符,是赵管事让我办的!” 陆乾没有回头。 “去执法堂说。” 卢三还想挣扎,被巡夜弟子按住断臂,疼得当场软了下去。 周小满看着他被拖出屋,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他低声骂道:“活该。” 顾野看向陆乾手里的册子。 “上面有我?” 陆乾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之前更沉。 顾野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周小满也反应过来,连忙问:“也有我?” 陆乾缓缓合上册子,抬头看向顾野,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你运气不错。如果再晚来半个时辰,这上面的下一批‘货’,就是你和周小满的名字。” 第24章 长老的警告 周小满听完这句话,眼睛先直了。 他抱着储物袋,嘴唇张了两下,像是想说点什么,结果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下一刻,人就往后栽。 顾野连手都没抬。 旁边一名巡夜弟子反应快,伸手扶了一把,才没让周小满的后脑勺直接磕到门槛上。 陆乾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带下去。” 两名巡夜弟子应声上前,把还在翻白眼的周小满架了起来。 顾野的目光却没落在周小满身上。 他一直盯着陆乾手里那本黑色册子。 赵管事能死,卢三能抓,可这本册子不一样。 这东西一日还在,名单上的人就一日有可能变成尸体。 陆乾像是知道他在看什么,抬手将册子收入袖中,又让人把屋里的黑针、符纸残角、木匣和碎玉简一并收走。 “卢三押去执法堂。” “杂役堂后院封起来,谁敢乱碰,先拿下再说。” “是。” 几名巡夜弟子动作极快,很快便把人和东西都清了出去。 屋里一下安静了不少,只剩药味和血腥味还闷在空气里,散不干净。 陆乾这才转过身,看向顾野。 “你留下。” 顾野没说话。 等最后一名巡夜弟子把周小满拖出院门,陆乾才慢慢开口:“烂木崖的事,我会上报。” 顾野道:“多谢陆师兄。” 陆乾盯着他,语气比平时更沉一些。 “谢我没用。” “你这条命,不是每次都能这样捡回来。” 顾野垂着眼,没有接话。 陆乾继续道:“那地方邪门,下面的人和阵,都不是你现在该碰的东西。” “以后别再去了。” 顾野低声道:“弟子记住了。” 陆乾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分辨这句话里有几分真。 最后,他还是没再追问。 “还有一件事。” 他声音顿了顿,才道:“你很好。”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 可顾野还是抬了一下眼。 从入门到现在,这位巡夜统领一直在查他,也一直在护着规矩。 这还是第一次,陆乾对他给出这么直接的评价。 陆乾迎着他的视线,神情依旧冷峻。 “我说的不是你会惹事。” “是你遇事的时候,比很多老弟子都清醒。” “但清醒归清醒,别把自己当刀使。” 顾野道:“弟子明白。” 陆乾没再多说,抬手示意他走。 顾野出了杂役堂后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外门小路上风有些凉,吹过来时,还带着一股没散尽的草木湿气。 周小满已经被人送回丙七院了。 顾野一个人往回走,脚步不快。 阙云在识海里淡淡开口:“那本册子一出,你算是彻底露了脸。” 顾野嗯了一声。 “藏不住了。” “你本来也没藏住过。” 阙云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从你在问心桥活下来,到你踩着赵管事的命把杂役堂这条线掀出来,外门里盯着你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顾野没有反驳。 这些话,他心里早有数。 他只是不喜欢把它们说出口。 第二天。 外门炸了锅。 一大早,顾野刚推开院门,就听见远处几个路过弟子压着声音议论。 “听说了吗?杂役堂出大事了。” “赵管事死了,还有六个执事,一夜都没回来。” “我还听说,卢三也没了。” “不是说是勾结外敌吗?” “谁知道呢,反正昨晚执法堂都出人了。” 声音飘过来,又很快飘远。 顾野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波动。 院子里,周小满坐在石凳上,整个人像霜打过的菜叶。 他昨晚醒过一次,知道自己是被人抬回来的,今早又听了一耳朵风声,精神更差了。 看见顾野,他才勉强抬起头。 “顾兄。” “我昨晚是不是挺丢人?” 顾野道:“还行。” 周小满一点也没被安慰到。 “什么叫还行,我都直接晕了。” 他把储物袋在腰间挂好,可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又伸手按了按,脸发苦:“我现在一闭眼,就是那本册子。” 顾野走到井边洗了把脸。 “能怕是好事。” 周小满愣了愣,“这也算好事?” 顾野甩了甩手上的水。 “说明你还知道自己会死。” 周小满沉默了一下,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刚想再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名执事弟子站在门口,手里托着一枚灰色玉牌,神色平平。 “顾野,周小满。” “钱长老传召,立刻过去。” 周小满脸当场就垮了。 他低声道:“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顾野已经往外走了。 周小满连忙抱着储物袋跟上,嘴里还在碎碎念:“顾兄,你说钱长老会不会觉得咱们太能惹事了?会不会一气之下把咱们赶下山?” 顾野道:“你先把嘴闭上。” “哦。” 周小m满立刻闭嘴。 一路上,他果然没敢多说一句。 到了钱长老居所外,他的头已经低得快看不见脸了。 院门打开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去。 钱长老依旧坐在那张木椅上,灰袍整整齐齐,袖口一丝褶都没有。 他抬眼看过来,院里的空气都跟着紧了些。 周小满行礼时,腰弯得格外深。 “弟子见过钱长老。” 顾野也低头拱手,“弟子见过长老。” 钱长老没有让他们立刻起身。 他先看了看周小满,又看向顾野。 “烂木崖的事,说吧。” 周小满下意识想开口,可刚抬头,对上钱长老那张古井无波的脸,舌头一下打了结。 顾野便接了过去。 “弟子与周小满奉派去烂木崖当值。” “赵管事先前与弟子有怨,带人追入崖内寻仇,意外触发禁地阵法,六名执事和他都死在其中。” “卢三与外敌勾连,藏有邪物,此事陆师兄已查明。” 他说得很简短。 断臂老者没提。 石盒没提。 自己在其中做了什么,也没提。 钱长老听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他的目光停在顾野身上,停得有些久。 久到旁边的周小满后背都开始发凉。 过了片刻,钱长老忽然开口:“你比我想的要能活。” 周小满一听,头垂得更低了。 顾野道:“弟子只是运气好。” 钱长老冷哼一声。 “运气?” “在外门,太聪明和太蠢,都活不久。” 这句话落下,院里安静了一瞬。 顾野听得出,这不是在夸他。 也不是单纯在敲打。 更像是一句警告。 钱长老抬手一挥,两块新木牌从袖中飞出,稳稳落到两人面前。 周小满连忙接住,低头一看,眼睛顿时亮了些。 “藏书阁?” 钱长老淡淡道:“从今天起,你们不用去烂木崖了。” “去藏书阁当值,洒扫,看护。” “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藏书阁超过百丈。” 周小满愣了一下,随后立刻反应过来。 这是禁足。 也是护着他们。 他当场松了口气,连肩膀都塌下去一点。 “弟子明白,多谢长老。” 顾野也收起木牌,低声道:“弟子遵命。” 只是他心里却轻轻沉了一下。 钱长老把他们放进藏书阁,不只是为了护。 也是为了看。 从现在开始,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落在长老眼皮子底下。 钱长老没再留人,摆了摆手。 “去吧。” 两人一同退出院子。 刚走到门口,周小满才小声吐出一口气,像是刚从水里钻出来。 “顾兄,我刚才腿都软了。” 顾野还没开口,迎面便有人走了进来。 来人穿着杏黄长袍,步子不疾不徐,面容平平,看上去没什么出奇之处。 可就在顾野看清他的那一瞬,胸口的命尘珠轻轻冷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 却足够让顾野的脚步顿住。 他没有抬头细看,只顺势垂下眼,让到一边。 那名长老目光从两人身上掠过,落到顾野脸上时,也只停了短短一瞬。 平淡得像什么都没看见。 可顾野心里却没放松。 就在这时,钱长老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看见来人,神色淡了几分,抬手拱了拱。 “原来是孙长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外门来了?” 第25章 泛黄的卷宗 “原来是孙长老,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外门来了?” 顾野脚步没停。 命尘珠那一下冷意很轻,却比烂木崖的阴泥更让人警醒。 阙云也在识海里低声开口:“别回头。” 顾野嗯了一声,顺手扯了周小满一把,带着他继续往外走。 周小满本来还想偷偷看两眼,被他一拉,差点绊到门槛。 “顾兄,你走这么快做什么?” 顾野没答。 身后很快传来一声轻笑。 “钱师兄还是这么大火气,我只是来探望一位故人之子。” 这话说得很平,听不出半点破绽。 周小满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又赶紧把头转回来,小声嘀咕:“故人之子?谁啊?” 顾野道:“别问。” 周小满一噎。 两人一路走出长老居所,直到转过两道石廊,顾野才慢慢放缓脚步。 周小满手按着腰间的储物袋,终于憋不住了。 “顾兄,你刚才那样子,像是后面站了个会吃人的。” 顾野看了他一眼,“差不多。” 周小满脸上的肉当场僵住了。 “你别吓我啊。” “没吓你。” 顾野收回目光,心里已经把那个姓孙的长老记了下来。 探望故人之子。 这理由太顺,也太干净。 干净到像提前备好的。 另一边。 钱长老院内,孙长老立在台阶下,面上始终带着一点淡笑。 他生得寻常,丢进人堆里也不打眼,偏偏这种不打眼,才最让人不舒服。 钱长老看着他,语气没什么温度。 “外门这点地方,还劳你亲自来探望?” 孙长老抬了抬袖口,“故人临终前托过一句话,我总不能当没听见。” 钱长老淡淡道:“那你现在看见了,人还活着。” 孙长老笑了笑,没再接这句。 只是他目光往院门外扫了一眼,像是无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傍晚。 顾野和周小满搬进了藏书阁旁边的偏房。 藏书阁是外门难得安静的地方,三层木楼靠着后山,四周种着几株老松,风一过,满楼都是干木和旧纸混在一起的味道。 周小满刚走进去,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这地方好啊。” “没泥坑,没毒瘴,也没会吃人的藤。” 他左右看了一圈,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最重要的是,离那些长老远。” 顾野没说话,只抬眼看向门内。 藏书阁的管事是个山羊胡老头,眼皮耷拉着,坐在柜后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钱长老的令牌一递过去,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左边两间偏房,自己收拾。” “楼里不准带火,不准乱翻封卷,不准吵我睡觉。” 周小满愣了一下,“就这些?” 山羊胡老头已经把令牌放到一边,眼一闭,不理人了。 周小满看得直乐。 “我喜欢这位前辈。” “话少,事少,看着就长寿。” 顾野转身进了偏房。 他伤还没好透,又连着跑了几场生死局,眼下最缺的其实不是线索,是时间。 可外门这地方,越安静,越说明风还没真正吹过来。 第二天。 周小满果然过上了他嘴里那种好日子。 早上扫两下地,擦一遍楼梯扶手,再把几本落灰的书挪个位置,这一天的差事就算差不多了。 剩下的时候,他就蹲在角落里研究自己的储物袋。 时不时摸出两块灵石看看,再塞回去。 一会儿又把那几张符箓拿出来数一遍,神情郑重得像在点家产。 顾野从书架那边走过时,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抬头,“顾兄,你别这么看我。” “我现在只有摸着这些东西,心里才踏实。” 顾野道:“你高兴就行。” “那当然高兴。” 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终于有了点活气,“我以前一直觉得储物袋是招贼的东西。” “现在我觉得,没有储物袋才招贼。” 顾野没再接话。 他白天照样整理书架,把整座藏书阁一层和二层的卷册位置全记进脑子里。 哪一列是外门杂录,哪一列是弟子名档,哪一列是宗门旧事,他只走两遍,心里便有了大概。 到了夜里,周小满抱着储物袋睡得很香,顾野才开始真正动手。 他没有直接去翻玄铁宗,也没有去找什么血灵晶。 这种词太显眼。 一旦被人发现,等于自己把脖子伸出去。 顾野先找的是杂役堂的人事档。 赵管事,卢三,还有册子上那几个与他们有灵石往来的杂役,都被他一个个找了出来。 这些档案表面看不出问题。 出身普通,入宗普通,平时差事也普通。 可顾野把名字、年份和差事调动一条条连起来,还是看出了点东西。 那几个人在差不多十年前,都有过一次外派记录。 不是一个人。 是一批。 记录写得很简短,只一句“协助友宗处理矿务”。 任务地点被抹掉了。 连负责的执事名号都缺了半截。 顾野把那几份档案放回原处,站在书架间沉默了一会儿。 协助友宗处理矿务。 这几个字落在别人眼里,也许只是宗门间常见的杂事。 可顾野是从矿场里爬出来的。 他知道“矿务”两个字,下面能埋多少尸骨。 阙云在识海里道:“有意思了。” 顾野低声道:“十年前。” “时间对得上?”阙云问。 顾野道:“不一定对得上血灵晶的事,但一定对得上这条线开始烂的时候。” 他没有继续翻人事档,而是转去查十年前的宗门大事记。 这部分东西更多,也更杂。 哪位长老闭关,哪座药园扩建,哪一年外门招了多少弟子,甚至连某次庆典谁主持的,都写得清清楚楚。 顾野一卷卷看过去,眼神很平。 他最不怕这种枯燥东西。 前世在一堆表格里找错账,和现在在旧卷宗里找漏洞,本质上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以前找错了是挨骂。 现在找错了,可能会死。 半个时辰后。 周小满打着哈欠从角落里抬起头,看见顾野还站在书架边没动,忍不住开口:“顾兄,你到底在找什么啊?” 顾野道:“旧账。” 周小满愣了一下。 “谁的旧账?” 顾野翻过一页卷册,“活人的。” 周小满听得脖子一缩,决定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 顾野合上手里的卷宗,眉头轻轻压了一下。 没有。 至少明面上的大事记里,没有任何和矿场、外派异常、违禁之物直接有关的东西。 写得太干净了。 干净到反而像被人洗过一遍。 阙云忽然开口:“左手边第三排,底层,那卷蒙尘最厚的。” 顾野目光一转,蹲下身去。 那是一卷快散架的竹简,边角发黄,外面落了厚厚一层灰,像很多年没人碰过。 顾野把它抽出来,封皮上写着几个快淡掉的字。 《外门违禁品处理记录》。 他抬手拍了拍灰,翻开第一页。 里面记的都是些外门小事。 有人私藏妖兽骨,有人偷炼禁药,还有人把邪门符料混进丹房废料里想带出去卖,最后都被执法弟子查了出来。 一页页翻过去,都是这些零碎东西。 顾野的动作不快,却始终没停。 直到翻到后半卷,他的手才轻轻顿了一下。 那一页的处理人写着两个字。 孙岐。 顾野眼底微微一沉。 这个名字他今天刚记下。 再往下看,记录很短,短得像是随手补上的。 丙子年秋,于青石镇外截获一批无主“污血凝石”,疑为邪道炼制之物,已尽数销毁。 顾野盯着那几行字,没有立刻翻页。 青石镇。 十年前。 友宗矿务。 这几样东西像被一根线轻轻穿了起来。 他把竹简往灯下移了移。 就在“污血凝石”四个字旁边,有一道极淡的痕迹,几乎和竹纹混在一起。 不是墨。 像有人用极尖的东西,在上面硬生生划出来的。 顾野眯了眯眼,看清了那行极细的批注。 此物,亦可称血灵晶。 第26章 老者的租金 此物,亦可称血灵晶。 竹简上的字很浅,浅到换个人来看,或许只会当成一道旧划痕。 可顾野不会看错。 玄铁宗矿场,乌长老灭口,杂役堂的“货物”清单,还有今日出现在钱长老院里的孙岐。 这些原本散落的碎片,在这四个字下面,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到了一起。 阙云在识海里没有立刻说话。 顾野也没有动。 他只是把那卷竹简又往后翻了两页,像是随手查看普通旧档,随后才合上卷宗,将它放回原位。 竹简落回底层书架,灰尘被他用袖口轻轻扫回去,盖住边角。 看上去,就像从未有人碰过。 周小满在角落里困得直点头,怀里还抱着储物袋,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顾兄,你还看啊?” 顾野转身走回桌边,拿起一本外门杂录。 “随便看看。” “那你看吧,反正我是不看了。” 周小满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往墙上一靠,“这藏书阁的书,比钱长老的脸还催眠。” 顾野没有接话。 他翻开杂录,目光落在纸面上,心思却已经沉到了别处。 他摸到了一条引线。 这条引线一旦扯出来,外门里不知道会倒下多少人。 更麻烦的是,孙岐还活着。 而且那个人已经看见了他。 接下来的几日,顾野再没有碰过任何旧卷宗。 他白日里洒扫书架,清点木牌,偶尔还会跟着周小满坐在廊下晒一会儿太阳。 周小满起初还觉得奇怪。 “顾兄,你不查旧账了?” 顾野把扫帚靠在墙边,“查多了容易出事。” 周小满立刻点头,“有道理。”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我早就觉得看书不安全,尤其是你看的那种书,怎么看都像要命。”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表情很认真。 这话听着不靠谱,偏偏也没错。 钱长老把他们安置在藏书阁,名义上是护,实际上也是看。 藏书阁安静,来往的人少,可这里的一扇门、一条廊、一个不起眼的山羊胡管事,都可能是眼睛。 顾野现在最需要的不是继续往下挖。 是让别人觉得,他已经不敢挖了。 阙云这几天也少见地沉默。 偶尔开口,也只是提醒顾野吐纳时不要急着冲脉。 顾野知道,他在想血灵晶。 三千年前的因果道主,见过的旧事比外门这些人吃过的饭还多。 可连阙云都沉默,说明这件事背后,绝不只是玄铁宗和苍梧宗外门这么简单。 第四日深夜。 藏书阁外风声很轻。 周小满睡在隔壁,呼噜声隔着墙传来,一长一短,听着很有活气。 顾野盘坐在床上,按基础吐纳法门引气入体。 灵气顺着经脉缓缓流过,被烂木崖阴气淬过的几处脉络,比从前更能承受冲刷。 他没有贪快。 修行这种事,越是缺时间,越不能急。 就在灵气绕过心口时,命尘珠忽然传来一丝冷意。 顾野睁开眼。 这不是杀机。 也不像有人用术法窥探。 那股冷意很淡,带着一点潮湿腐朽的味道,像烂木崖深处的黑泥被风带到了这里。 阙云的声音响起:“来了。” 顾野没有问是谁。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 院外安静得过分。 石桌旁的老松轻轻晃了一下,月光落在地面上,被枝影切成乱纹。 下一息,一只脏兮兮的布袋从墙外飞进来,落在院中石桌上。 啪。 声音不重。 隔壁周小满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又睡了过去。 顾野站在门内,手已经按上了铁锹柄。 墙外传来一道沙哑声音。 “小子,你撬开了我的阵眼,让那口废井活了过来。” 是断臂老者。 顾野没有开门,只隔着门板低声道:“前辈来藏书阁,不怕钱长老知道?” 墙外的老者低低笑了一声。 “他知道又如何?” 这话说得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多年困在烂木崖里才磨出来的阴冷。 顾野道:“袋子里是什么?” “租金。” 顾野微微一顿。 老者继续道:“你帮我动了阵眼,我不白用你。” “那木牌呢?” 墙外安静了一息。 老者的声音低了些:“若哪天活不下去了,拿着它来烂木崖。” 顾野眼神动了动。 “前辈这是要收留我?” “想多了。” 老者冷笑,“烂木崖不收死人,只收还有用的人。” 这倒像他的说法。 顾野没有再问。 墙外那道气息开始退去,像潮水从石缝里一点点流走。 直到彻底消失,顾野才推门出去。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一点旧木和纸灰的味道。 他走到石桌前,解开布袋。 里面没有灵石,也没有丹药。 只有一块巴掌大小的兽骨,和一枚烂木雕成的令牌。 那令牌粗糙得很,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一道裂痕,像烂木崖底下那口废井。 顾野先拿起令牌。 木头入手微凉,里面藏着一点极淡的阴气,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特别。 他又看向那块兽骨。 兽骨通体泛着幽光,表面没有符纹,却有一股古老气息顺着指尖涌上来。 顾野刚碰到它,体内灵气便不受控制地躁动了一下。 经脉里像有无数细流同时被牵引,全部往那块骨头靠过去。 他立刻松手。 兽骨落回布袋,发出一声轻响。 阙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惊意。 “道骨。” 顾野低声道:“什么东西?” “化神修士身死之后,法则感悟若未彻底散去,偶尔会残留在骨中。” 阙云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这东西对炼气修士来说,太早了。” 顾野看着布袋里的兽骨。 “太早是什么意思?” “看一眼是机缘,看久了是找死。” 阙云冷声道:“你的神魂太弱,经脉也承不住法则残意。强行参悟,轻则灵气乱走,重则识海被冲垮。” 顾野沉默了一下。 断臂老者拿这种东西当租金,当然不会只是好心。 这是一份礼。 也是一把刀。 给他用,他未必能用。 不用,又舍不得扔。 顾野重新把兽骨包好,连同木牌一起收进床下暗格。 “能不能分开用?” 阙云道:“可以。” 顾野等着下文。 阙云沉默片刻,才道:“等你炼气七层以后,我教你取一缕残意淬识。” “现在呢?” “现在离它远点。” 顾野点了点头。 他刚要把暗格合上,耳边忽然传来老者最后一句话。 那声音幽幽响起,像贴着门缝钻进来。 “那只石盒的主人就快找来了,上面的味道已经沾到你身上。藏书阁,可藏不住一个死人。” 第27章 不速之客 隔壁周小满的呼噜声一阵一阵传来,时大时小。 顾野站在床边,把门闩重新扣死,随后脱下上衣,借着桌上那盏昏黄油灯,低头去看自己身上。 胸口,肩背,肋下,全是旧伤新痕。 烂木崖那一趟留下的泥腥味还没散干净,皮肉间却已经没有别的异样。 顾野目光一点点往下移。 很快,他停在左臂内侧。 那里原本只有一道浅浅擦痕,此刻却多出一抹极淡的血色,弯弯曲曲,细得像一条刚从皮下游过去的小蛇。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可顾野只看了一眼,后背就绷紧了。 那东西正散着一股阴冷气息,和石盒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阙云的声音随即响起,比平时沉了不少。 “是血咒印。” 顾野低声道:“追踪的?” “不止是追踪。” 阙云道,“这是最恶毒的咒印之一,只要沾上,便像长在骨头上。除非施咒者亲手解开,或者修为远高于他的人强行抹去,否则甩不掉。” 顾野伸手按了按那道印记。 皮肉没有痛感。 可指腹碰上去时,他能清楚感觉到一点寒意顺着手臂往里钻。 “什么时候沾上的?” 阙云道:“多半是你开石盒的时候。” 顾野没再说话。 当时他只顾着借腐脉粉破咒,又要防着赵管事和断臂老者,确实没工夫细查这些细节。 现在再想,已经晚了。 阙云见他不说话,又淡淡补了一句:“急也没用。你现在这点修为,别说解它,连摸清它的路数都难。” 顾野嗯了一声,重新把衣服穿好。 解不了,就先装作不知道。 既然对方是循着咒印找人,那迟早会来。 第二天。 顾野像前几日一样,提水,洒扫,擦拭书架,动作不快不慢,看不出半点异常。 可命尘珠的感知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吊着。 每一阵风,每一道脚步声,每一个路过的弟子,他都多留了半分心。 周小满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 他一早起来就把储物袋翻了三遍,先数灵石,又看符箓,连那瓶丹药都倒出来对着光瞧了好一会儿,脸上的高兴压都压不住。 “顾兄,我想好了。” 顾野正拿着抹布擦木架,头也没抬,“想好什么了?” 周小满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等过两天风头小一点,我下山去青石镇一趟。” “买点东西。” 顾野道:“买什么?” “能买的多了。” 周小满掰着手指头数,“换洗法衣,收纳符袋,护身绳,还有肉干,点心,最好再弄个带锁的小匣子。”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 “以前没储物袋的时候,我觉得什么都不缺。” “现在有了,忽然觉得自己缺一整条街。” 顾野把抹布拧干,淡声道:“最近别下山。” 周小满一愣,“为什么?” “外门不太平。” 顾野抬眼看了他一下,“你要是真想花灵石,也得先有命花。” 周小满嘴角一抽。 这话听着不好听,但从顾野嘴里说出来,通常都很有道理。 他拿着储物袋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 “行吧。” “那我先忍两天。” 顾野没再劝。 周小满这人胆子不大,可好奇心不小,真要让他完全老实,也不现实。 能压一天算一天。 午后。 山羊胡管事坐在柜后,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又快睡过去了。 周小满靠在窗边翻一本杂录,翻不了几页就要摸一摸腰间储物袋,确认东西还在。 顾野则站在最里面那排木架前,拿着干布慢慢擦灰。 就在这时,楼外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顾野手上动作没停,神识却先一步绷紧了。 下一刻,藏书阁一楼的门被人推开。 木门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身穿月白长袍的青年走了进来。 来人身形修长,袍角一尘不染,腰间挂着一块温润玉牌,样式和外门弟子用的木牌完全不同。 那人面容清俊,神色温和,整个人干净得像刚从云里走下来。 周小满只看了一眼,就坐直了。 山羊胡管事更是瞬间清醒,连眼皮都抬高了几分,赶紧从柜后起身迎了出来。 他脸上的困意一扫而空,难得露出几分恭敬。 “原来是莫师兄来了。” “今日怎么有空到外门藏书阁?” 青年摆了摆手,语气很随意。 “胡管事不必客气,我只是随便看看。” 胡管事连忙道:“是,是,莫师兄请便。” 顾野听着这两句,心里已经有了数。 能让这老头都这样起身相迎,对方显然不是普通内门弟子。 阙云低低开口:“筑基。” 顾野没有回头。 他继续擦着木架,像是根本没听见门口的动静。 可就在那青年踏进一楼的瞬间,他左臂内侧的血蛇印记,忽然轻轻烫了一下。 顾野眼底微微一沉。 来了。 周小满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神情有点紧张,又有点拘谨。 内门弟子本就和外门不是一个层面的存在,更别说这种一看就来头不小的。 青年却连看都没看他。 他先是在书架间慢慢扫了一圈,像真是来闲逛的。 可那目光转到顾野这边时,停住了。 随后,他迈步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不急不缓。 周小满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刚想行礼,发现对方连眼神都没分给自己,当场卡在原地,弯也不是,不弯也不是,表情都僵了。 顾野则在木架前停下动作,转过身,低头行了一礼。 青年站在他面前,唇角带着一点温和笑意。 那笑意看着很舒服。 可顾野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 因为他的眼睛太静了。 静得像是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这位师弟,看着面生。”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听不出半点压迫。 顾野低头道:“外门新入门弟子,顾野。” 就在“顾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左臂上的血蛇印记又烫了一次。 比刚才更明显。 对方的笑意,随即深了一分。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周小满站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已经开始发毛。 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顾野这人平时看谁都那副样子,此刻却安静得过头了。 安静到他都不敢乱插话。 青年看着顾野,像是随口闲聊。 “新入门就分到藏书阁,倒是清闲。” 顾野道:“多亏长老照拂。” “是么。” 青年笑了笑,忽然往前靠近半步。 这半步并不大。 可随着他靠近,顾野手臂上的印记像被火星点了一下,隐隐灼了起来。 青年微微偏头,像是在辨认什么,随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师弟身上……似乎有股很特别的味道。”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好奇。 “不像是凡间熏香。” 周小满听得一脸茫然。 熏香? 顾兄平时身上不是药味就是灰味,哪来的香? 顾野却很清楚,对方说的不是味道。 是血咒印。 他垂着眼,脸上没有半点波动。 “弟子不明白师兄的意思。” 青年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不明白也正常。” 他语气轻松,像真只是随便一问,“外门最近事多,师弟还是小心些好。” 说完这句,他才像是终于想起旁边还有个人,目光淡淡扫了周小满一眼。 周小满后背一紧,立刻挤出个有点发虚的笑。 青年却依旧没和他说话,很快又把视线落回顾野身上。 那目光让顾野却有一种被慢慢剥开的感觉。 仿佛对方已经顺着那道血咒印,摸到了他身上的某些东西。 山羊胡管事站在不远处,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声。 整个一楼安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片刻后,青年像是看够了,终于转身。 可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了下来。 随即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顾野,像是在看一件刚发现的新奇藏品。 他抬起手,似乎想帮顾野掸去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指尖停在离顾野肩头不到半寸的位置,却没有真正碰上去。 青年微微一笑。 “忘了自我介绍,我叫莫辰。” “师弟,我们以后,会经常见面的。” 第28章 致命的交易 莫辰走后,藏书阁里那点压人的安静还没散。 周小满先是伸长脖子,朝门口多看了两眼,确认那道月白身影真走远了,这才一脸感慨地凑过来。 “顾兄,你看见没,内门的师兄就是不一样。”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全是羡慕。 “说话不急不慢的,看着也和气,比外门这些动不动摆脸色的强多了。” 顾野没接话。 他站在木架边,脸色比刚才更淡,抬手把袖口往上扯了一截。 周小满本来还想继续夸两句,目光刚落过去,声音就卡住了。 顾野左臂内侧,那道原本极淡的血色印记,此刻已经清晰了许多。 它细长弯曲,像一条盘在皮下的小蛇,头尾首尾相衔,边缘还在一点点往外沁着暗红。 更要命的是,那东西不是死的。 周小满眼睁睁看着蛇纹轻轻游了一下,像活物在血肉里翻身,整个人当场往后退了半步。 “这、这是什么?” 他眼睛都圆了。 “纹身?不对,这玩意怎么还会动?” 顾野把袖子放下,声音很低。 “咒。” 周小满喉咙一紧。 “谁下的?” 顾野看了眼门口,“刚才那位平易近人的莫师兄。” 周小满的表情一下僵住了。 他想起自己刚刚那句“和气”,脸上都开始发热。 过了两息,他才艰难开口:“那他刚才是在看你,还是在看这条蛇?” 顾野道:“都一样。” 这句话一落,周小满背后顿时有点发凉。 他原本还觉得那位内门师兄气度不凡,现在再回想对方站在顾野面前时那副温和样子,越想越不对劲。 那不是看人。 那像是在挑东西。 周小满压低声音,脸上的轻松彻底没了。 “顾兄,这事要不要去找钱长老?” 顾野摇头。 “钱长老护得住外门规矩,护不住这种人。” 周小满一时没话说了。 他虽然胆小,可不傻。 能让山羊胡管事都那样迎着的人,绝不是靠告状就能解决的麻烦。 顾野也没再解释。 这条血蛇咒既然已经被莫辰催动,就说明对方已经认准了他。 藏书阁这层壳,挡挡杂役堂那种货色还行,挡莫辰,不够。 他得先活过这一关。 傍晚。 顾野照常做完手里的差事,走到柜台前,把木牌放在山羊胡管事面前。 老头耷拉着眼皮,看起来像又要睡着了。 顾野道:“胡管事,我想告个假,下山采买些伤药。” 山羊胡管事连眼都没抬,像是根本不关心他为什么出去,只懒洋洋地伸出两根手指,把木牌拨了拨。 “子时前回来。” “出了事,别算在藏书阁头上。” 顾野点头,“是。” 周小满本来在后头整理书册,一听“下山采买”,立刻窜了过来。 “我也去。”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压低声音,神情认真了不少。 “你现在这样,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顾野道:“你跟着,我更不放心。” 周小满张了张嘴。 顾野继续道:“待在藏书阁,别乱跑。” “要是我今晚没回来,你明天就去找陆师兄。” 周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你这是去采买吗?” 顾野把木牌收回袖中,“不是。” “那你还说……” “说真话,他不会批。” 周小满被噎了一下。 顾野没再停,转身便出了门。 周小满追到门口,表情难得有点急。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两张符,快步塞到顾野手里。 “一张护身,一张照明。” “顾兄,我别的不行,保命东西多少还有点。” 顾野低头看了眼掌心的符,没有推回去。 “谢了。” 周小满一愣。 顾野平时话不多,真说句谢,反倒让他有点不自在。 他干咳一声,故作轻松地摆摆手。 “小事。” “你早点回来就行。” 夜色落下来的时候,顾野已经到了烂木崖外。 这里比上次更安静。 毒瘴像一层灰布,沉沉压在崖口四周,风吹不散,连虫鸣都听不见半点。 远处那几棵歪斜老树立在雾里,看着像几道守在路边的影子。 顾野顺着记忆里的石路往里走,胸口的命尘珠一直冷着,却没有传来立刻毙命的警兆。 这说明断臂老者确实在等他。 很快,前方窝棚旁的阴影里,传来木杖点地的声音。 哒。 那声音不重,却让周围毒瘴像是都跟着轻轻动了一下。 断臂老者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灰白眼珠落在顾野身上,先扫了一眼他的左臂,随后才发出一声嘶哑冷笑。 “比我预想的要快。” 顾野站在原地,没有拐弯抹角。 “前辈知道这东西?” 老者拄着木杖,声音像砂纸磨石头。 “莫家的血蛇咒,我当然知道。” 他盯着那道被衣袖半遮的印记,笑意越发阴冷。 “一旦凝实,百里之内,施咒的人念头一动,就能知道你是死是活。” “你现在不是藏书阁的人。” “你是他的活靶子。” 顾野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他来之前就已经猜到这东西麻烦,但现在听老者亲口说出来,反倒省了许多试探。 “前辈既然看得出来,应该也有法子。” 老者道:“有。” “但我为什么帮你?” 顾野直接道:“我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闭关,吸收一样东西。” “事成之后,我替前辈做一件事。” 老者听见“闭关”两个字,灰白眼珠轻轻转了一下,像是有点意外。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看着顾野。 “烂木崖不是避难所。” 他顿了顿,木杖在地上轻轻一顿。 “你想借我的地方活命,得拿出代价。” 顾野脸色平静。 “前辈想要什么?” 毒瘴里一时安静下来。 老者沉默了很久,像是在重新估量眼前这个少年值不值得赌。 顾野也不催。 到了这一步,急没用。 过了片刻,老者终于抬起木杖,在脚下泥地上慢慢划了起来。 杖尖拖过黑土,勾出几条歪斜线条,看着像是一座山廓,又像几间院落的轮廓。 随后,他在其中一处位置重重点了一下。 “我需要一样东西。” 顾野低头看着那张简陋地图,没有出声。 老者抬头,灰白眼珠死死盯住他。 “这东西,在莫辰的洞府里。” 顾野眼神微沉。 老者继续道:“作为交换,我让你在烂木崖闭关,还替你压住血蛇咒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够你潜进去一趟了。” 顾野看着地上的图,没有立刻应。 莫辰这种人,连来藏书阁确认血咒印时都滴水不漏,他住的洞府只会更危险。 断臂老者要的东西,显然也不可能是什么能随手拿出来的小玩意。 这是交易。 也是把他往刀口上推。 老者像是看出他的顾虑,沙哑地笑了一声。 “怎么,怕了?” 顾野道:“前辈要的东西,是什么?” 老者眼里掠过一丝冷意。 “你去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顾野又问:“为什么是我?” 老者道:“因为你现在最急着活。” “也因为你身上有血蛇咒,靠近他,反而最不容易让人起疑。”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 顾野听完,反倒点了点头。 合理。 至少比假话顺耳。 他没再继续在这件事上纠缠,只是弯腰,把老者画出的地图细细看了一遍,随后才慢慢抬起眼。 “我还有个条件。” 老者冷冷道:“你还配讲条件?” 顾野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探入怀里,先取出那块一直没动过的兽骨。 幽光微微流转,刚一露面,周围的阴气像是都跟着颤了一下。 紧接着,他又把那枚烂木令牌放到掌心,与兽骨并列。 当代表着“机缘”的道骨和代表着“庇护”的令牌同时出现时,断臂老者那张枯木般的脸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变化。 他给出的诱饵和钥匙,在这一刻,被对方当成了摆上谈判桌的筹码。 这个少年,远比他想的更懂交易的本质。 顾野看着他,声音平稳地开口: “成交。” “但作为交换,在我闭关期间,烂木崖的阵法,要借我一用。” 第29章 毒瘴中的突破 断臂老者拄着木杖,盯着顾野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又干又哑,像烂木头在夜里被风一点点磨开。 “有胆色。” 他灰白的眼珠往顾野掌心一扫,目光落在那块道骨和烂木令牌上。 “这崖下的阵,几十年没人敢动。” 老者抬起木杖,在地上轻轻一敲,“你倒好,不光要借,还想拿它当命用。” 顾野没有接这句。 他来这里,不是听夸的。 他只想活。 老者也没再废话,抬手一招,那枚烂木令牌便从顾野掌心飞了出去,落到他手里。 下一刻,整个烂木崖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四周毒瘴像是被什么东西缓缓往里拽去,原本散在崖口的灰雾一点点回缩,露出中间那片发黑泥地。 泥地最深处,正是那口像要吃人的坑。 顾野上次就是从那里,把石盒撬出来的。 如今再看,那地方比上回更深,也更冷。 老者侧过身,给他让出一条路。 “进去。” 他声音沙哑,没半点温度。 “你能扛住多少,看你自己的命。” 顾野低头看了眼手里的道骨,没再犹豫,直接朝泥坑中心走去。 黑泥没过脚踝的时候,一股寒意便顺着小腿往上爬。 走到中央时,那寒意已经像无数细针,一根根扎进骨头缝里。 顾野站住。 老者站在外侧,独臂一挥,把那枚令牌掷向阵眼。 令牌没入黑泥的一瞬,坑底轰然一沉。 整片泥坑像忽然活了过来。 阴寒腐气从下面翻涌而出,直接卷成一道发黑漩涡,把顾野连人带气一起吞了进去。 外面一下安静了。 崖口只剩灰雾回卷,黑泥慢慢起伏。 顾野的气息,没了。 连那道缠在他身上的血蛇咒,也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斩断了一截。 另一边。 莫辰坐在洞府深处,身前一盏青灯静静燃着。 他原本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可下一刻,他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一直温和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掠过一丝阴冷。 印记断了。 莫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桌面上,像是在确认最后那点残痕。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只是这次,那笑意里没了先前的温和。 “有意思。” 他抬眼看向门口,淡声开口,“去一趟外门烂木崖。” 门外两道身影立刻走了进来。 两人都穿着内门执事服,气息沉稳,腰间各挂着法器囊,显然不是外门那种货色。 “莫师兄。” 莫辰看着他们,语气随意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 “把那只老鼠带回来。” “死活不论。” 两人同时抱拳。 “是。” 他们转身便走,脸上甚至还有点不以为意。 一个炼气弟子而已。 值得莫师兄亲自盯一眼,已经算他命大了。 烂木崖阵心之下。 顾野什么都看不见。 四面八方,全是黑。 那不是单纯的黑,而是带着重量的阴冷,像整片泥潭扣在他身上,一点点往里压。 更麻烦的,是手里的道骨。 他刚被漩涡吞进来,道骨里的那股气便彻底醒了。 磅礴,灼热,蛮横。 和烂木崖底下的阴寒正好相反。 一冷一热,两股力量几乎同时撞进经脉。 顾野胸口一震,喉咙里当场涌上一口血。 换作旁人,这一下就够废了。 阙云的声音立刻响起。 “别让它们撞死。” “引!” 顾野咬紧牙,没有出声。 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四周原本混乱的力量轨迹,在他感知里一下清楚了不少。 阴气从左侧经脉钻入。 道骨的生机则从掌心往上冲。 两边都不是善茬。 一边想冻住他。 一边想撑裂他。 顾野没有选其一,而是硬生生把它们往同一条路上压。 经脉立刻像被撕开了一样。 比第一次引气更疼。 比烂木崖阴气淬脉那次还疼。 顾野眼前一阵阵发黑,身体却始终没散。 因为命尘珠给他看见了最脆的地方。 哪一段经脉快裂了,哪一处灵气回转最乱,哪一点力量再多半分就会崩。 他不懂什么高深法门。 可他会算。 哪边多一点会死,哪边少一点还能扛,他分得很清楚。 阴寒腐气一次次冲刷血肉,道骨里的生机又一次次把快碎开的地方硬顶回来。 毁掉。 修补。 再毁掉。 再修补。 像有人拿着锤子,照着他全身骨头一遍遍砸。 时间在这里都像模糊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野体内那道原本卡得死死的壁垒,终于被这股乱流直接撞穿。 炼气五层。 灵气刚一翻上去,道骨里的力量却还没停。 阴气也没停。 两边继续往前推。 顾野全身都在发颤,牙关咬得发酸,嘴里全是血味。 阙云低声道:“别松。” “现在散了,你前面全白受。” 顾野当然知道。 这种时候一退,不是退回去,是直接烂在这里。 他干脆把全部心神都压进命尘珠的感知里,顺着那一条条最细微的轨迹,继续往下引。 灵气再涨。 炼气六层。 这一层一破,顾野丹田都像被撑大了一圈,四肢百骸被阴气和生机反复冲刷后,反倒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那不是舒服。 是疼过头了,身体开始不认了。 就在这时,崖外来了人。 两名筑基初期的随从落在烂木崖外,低头看着前方翻滚的灰色毒瘴,脸上都带着几分嫌恶。 “就这种地方?” 其中一人皱了皱眉,抬手掩了下鼻子。 “难怪外门的人都说这里晦气。” 另一人扫了一眼崖口,神识探进去,却像撞进一团烂泥,什么都摸不清。 他冷笑一声。 “装神弄鬼而已。” “一个躲在垃圾堆里的废物,也配让莫师兄费心?” 他说着,已经从袖中夹出一张赤红符箓。 符纸一露,周围空气都热了几分。 同伴看了他一眼,没拦。 反正只是外门禁地,烧了也就烧了。 那人抬手一振,灵力灌入符中。 赤焰符当场亮起,一道火光迎风暴涨,转眼便化成数丈长的火龙,带着灼热气浪,朝毒瘴深处直冲过去。 崖下。 断臂老者原本闭着眼,像是在听阵里的动静。 火龙出现的一瞬,他灰白的眼珠忽然抬了起来。 脸色一下沉得可怕。 “找死。” 他拄着木杖往前一步,周围黑泥跟着轰然翻起。 与此同时,阵心深处的顾野也在最后一波冲击里抬起了头。 炼气七层的壁垒,就在这一刻被硬生生冲开。 丹田一震。 体内灵气瞬间稳住。 原本乱冲的阴气和道骨生机,也在命尘珠的牵引下终于形成了一个险之又险的平衡。 顾野缓缓睁眼。 眼里没有半点突破后的喜色。 只有冷。 像刚从泥底爬出来的人,先看见的不是路,是下一个想杀自己的人。 命尘珠的感知顺着阵法往外铺开。 毒瘴,黑泥,火龙,还有崖口外那两道气息,全都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他甚至看见了其中一人身上,那条因为催动符箓而变得格外显眼的灵力线。 崖外,火龙已经冲到毒瘴边缘。 就在它即将撞进去的那一瞬,断臂老者抬起木杖,沙哑的怒吼声直接炸响在山崖之间。 “莫家的走狗。” “还敢来送死!” 话音落下,整片烂木崖的黑泥冲天而起,化作一只漆黑巨手,迎着那条火龙狠狠拍了过去。 第30章 看不见的针 黑泥巨手迎着火龙拍下去的那一刻,整座烂木崖都跟着一震。 火光被黑泥压住,灼热气浪从两侧翻卷出去,毒瘴里立刻冒起大片白烟。 崖口几棵歪树被水汽扫过,树皮当场发黑,枝叶卷成焦枯一团,落在泥地里又被腐气一点点吞掉。 两名筑基随从同时后退。 先前催动赤焰符的那人脸色变了。 他本以为这地方只是外门禁地,靠一张火符就能烧出藏在里面的人。 可刚才那一下,分明不是寻常残阵能有的力道。 “这老东西还真有点本事。” 另一人抬手祭出一面青色小盾,小盾迎风一晃,化作半人高,挡在两人身前。 “别拖,莫师兄要人。” 催符那人冷哼一声,指尖重新夹住两张赤红符纸。 “我知道。” 他话音刚落,旁边那名执事已经掐诀。 一柄飞剑从他袖中飞出,剑身泛着青光,绕过黑泥巨手,直直刺向毒瘴深处。 飞剑入雾的一瞬,断臂老者灰白的眼珠微微一转。 “两个筑基初期,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他独臂抬起,木杖在地上一点。 毒瘴下方,十几根腐藤同时窜出,像活物一样缠向那柄飞剑。 飞剑速度很快,剑光一切,前面的腐藤立刻断成数截。 可断开的藤蔓落进黑泥里,转眼又有新的藤条顶上来,一层接一层,把剑光拖得越来越慢。 阵心下方。 顾野盘坐在黑泥深处,衣袍贴在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没有血色。 炼气七层的灵力还在经脉里奔走。 道骨残意和阴寒腐气勉强压在一处,没有再互相冲撞,却也远谈不上听话。 他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刀口上走。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急着动手,你刚突破,灵力还没完全归拢。” 顾野没有睁眼。 命尘珠的冷意一点点铺开,沿着烂木崖残阵往外延伸。 毒瘴,黑泥,腐藤,飞剑,符火。 还有崖口那两个人体内的灵力流向,全都化作一条条暗淡又清晰的线,落进他的感知里。 以前,他只能看。 看见危险从哪里来,看见灵气从哪里走,看见一招术法最薄弱的地方在哪里。 可现在不一样。 炼气七层之后,他体内多了一股说不清的力。 那股力里有道骨的生机,也有烂木崖的阴寒,更有命尘珠牵出来的一点异常感知。 它不像寻常灵力那样厚重。 很细。 细到像一根看不见的针。 顾野缓缓抬起手,指尖在黑暗里轻轻一点。 “你想做什么?”阙云问。 顾野低声道:“试一下。” “拿筑基修士试?” “不然拿自己试?” 阙云沉默了一息。 这话听着很蠢。 但又没法反驳。 顾野没有再说话。 他的感知落在那名火系随从身上。 对方正调动丹田灵力,准备催发第二道符术。 丹田到右臂,再到指尖符纸,中间有一条最亮的灵力路径。 这条路径很粗,也很快。 可在靠近手肘内侧的位置,有一个极小的回转点。 那里不是破绽。 至少对寻常修士来说,那只是灵力运行时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节点。 但顾野看见了。 只要这个节点偏一下,后面的灵力就会乱。 不需要斩断手臂,也不需要硬碰筑基灵力。 只要碰一下。 顾野把那缕新生灵力压成极细的一点,顺着阵法阴气送了出去。 黑泥翻涌,毒瘴遮掩。 那一点细针般的力,混在满崖腐气里,没有半分起眼。 崖口。 火系随从刚要催符,右臂忽然麻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青盾随从问。 火系随从活动了一下手腕,“没事,被这破雾沾了一下。” 他没放在心上。 筑基修士灵力浑厚,寻常阴毒入体,还没进经脉就会被逼出来。 更何况他现在全部心神都在断臂老者身上。 那只黑泥巨手拍散火龙后,又在半空重新聚起,正压向他们头顶。 青盾随从低喝一声,手中法诀连变。 小盾青光大盛,硬生生顶住黑泥巨手。 砰的一声闷响。 青光被压得往下一沉,他脚下石地裂出几道细纹。 “快点!” 火系随从脸色阴沉,舌尖在齿间一咬,一口精血喷在身前两张赤符上。 符纸立刻亮起深红光芒。 周围热浪翻起,连毒瘴都被逼得往后退开几尺。 断臂老者看见这一幕,眼神也冷了下来。 “焚脉血火符?” 他独臂一挥,黑泥里又有数十根腐藤冲出,直奔火系随从而去。 青盾随从立刻横移半步,挡在前方。 “你尽管施术。” “这老东西交给我。” 腐藤撞在青盾上,被青光挡住,又顺着盾面往两侧爬。 青盾随从脸上浮出怒色,灵力一催,小盾边缘立刻放出一圈青刃,将贴上来的腐藤尽数削断。 火系随从不再看外面。 他双手掐诀,全身灵力往丹田回卷,又顺着右臂涌向符纸。 那股灵力比先前强了数倍。 也暴躁了数倍。 阵心深处,顾野睁开眼。 他看见那条被自己刺过的灵力节点,正在狂暴冲刷下轻轻颤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时,节点处的灵力终于偏了半寸。 对筑基修士来说,半寸本该不算什么。 可此刻他正在以精血催符,灵力全都压在一条路上,半寸偏差,就像满载的矿车在窄轨上错开了一点。 后面的力量还在往前推。 前面的路,却已经断了。 火系随从脸上的狠色还没散,眼神先变了。 “不对……” 他说出这两个字时,右臂经脉已经传出一连串细响。 符纸没有飞出去。 深红火光反而倒卷回来,顺着他的手掌钻进右臂,又一路冲回丹田。 青盾随从察觉异样,回头看了一眼。 “你在干什么?” 火系随从张了张口。 下一刻,他胸口一陷,整个人像被看不见的重锤砸中,当场喷出一大口黑血。 血里夹着碎裂的内腑。 他手里的两张赤符失去控制,火光一暗,随后被毒瘴一卷,化成两片焦灰。 青盾随从脸色终于变了。 “师弟!” 火系随从没有回应。 他直直向后倒去,眼睛睁得很大,脸上还凝着不敢置信的惊骇。 第31章 这口黑锅老夫背了 那口黑血还没落到地上,火系随从的身体就被卷上来的黑泥吞了进去。 腐泥翻动,骨肉被拖进深处,只剩半截烧焦的衣袖浮了一下,很快也没了影子。 青盾随从的手还停在半空。 他本来正要掐诀支援,指尖灵光已经亮起,可同伴死得太快,快到他连一句提醒都没来得及听见。 怎么死的? 他看不见。 神识扫过去,只扫到一片混乱阴气,像整座烂木崖都张开了口,正等着下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退。”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脚下刚往后挪了半步,黑泥中便有数根藤蔓探了出来。 那些藤蔓发黑发硬,表面挂着腐泥,动作却快得不像枯木。 青盾随从身前亮起一层护体光罩。 可他心防已经乱了。 灵力一乱,光罩便有了缺口。 藤蔓撞上去的一瞬,光罩先是晃了晃,随后从中间裂开。 “不……” 他只喊出半声,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毒瘴。 毒瘴里传来一阵沉闷的骨裂声。 很快,什么声音都没了。 崖口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腐泥缓缓翻滚,发出黏腻的轻响,像刚才那两个筑基修士从来没有来过。 断臂老者站在阵眼外,木杖点着地面,灰白眼珠却一点点眯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第二个人是怎么死的。 心神被破,灵力外泄,正好被残阵抓住空隙,拖入毒瘴碾碎。 这是烂木崖的手段。 可第一个不对。 那名火系随从催动赤焰符时,残阵只来得及反压火势,根本没有触到他的经脉。 那人是从里面断的。 经脉先断,灵力反冲,符箓失控,最后才被黑泥吞掉。 断臂老者抬眼看向阵心深处。 灰雾里,一道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顾野浑身都是黑泥,灰色弟子袍被腐气蚀出好几处破口,脸色也白得厉害。 他每走一步,脚下泥水便陷下去半寸,看上去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 可他的气息,已经停在炼气七层。 断臂老者的眼神更冷了些。 四日前,这小子还是炼气四层。 一块道骨,一座残阵,寻常人碰一下都要丢半条命,他倒好,不但没死,还突破到了炼气七层。 顾野走到毒瘴边缘,抬手拱了一礼。 “多谢前辈大阵发威。” 断臂老者盯着他,没有说话。 顾野低着头,声音带着些虚弱,“若不是前辈出手拦住那两个筑基修士,弟子今日必死。” 断臂老者冷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顾野道:“弟子只是说实话。” “实话?” 老者拄着木杖往前一步,毒瘴在他身边缓缓让开,“第一个人死的时候,老夫的阵还没碰到他。” 顾野抬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茫然。 “弟子当时在阵里,眼前全是阴气,只听见外面有动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是那人修的法门太差,撑不住前辈残阵的反压。” 断臂老者看着他。 这话听着像奉承。 也像甩锅。 偏偏他还不能说不对。 烂木崖残阵确实凶,外人也确实看不懂里面的运转。 那名筑基随从死在这里,莫辰查到最后,也只会查到残阵反噬。 至于一个炼气七层的小子,隔着毒瘴让筑基修士经脉崩断? 这种话说出去,连鬼都不信。 老者沉默片刻,忽然哑声笑了。 “行。” 他看着顾野,灰白眼珠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这口黑锅,老夫背了。” 顾野垂眼道:“前辈说笑了。” 老者冷哼一声,“你心里现在怕是高兴得很。” 顾野没有接话。 他确实高兴。 但这种事,说出来就不礼貌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你刚才那一手,不要再轻易用。” 顾野在心里回道:“他看出来多少?” “看不出根底。” 阙云道:“但他知道不是阵法。” 顾野嗯了一声。 这已经够麻烦了。 断臂老者愿意顺着话接下去,不是因为信他,而是因为现在双方还在交易里。 只要交易还没完成,他就还有用。 老者抬起独臂,掌心一翻,一截焦黑断木从袖中飞出,落到顾野面前。 顾野伸手接住。 断木入手冰凉,表面像被火烧过,里面却藏着极深的阴气。 左臂内侧,那道血蛇咒刚一靠近断木,便像被压住了一样,灼痛感迅速退了下去。 顾野眼神微动。 “这是阵眼碎片。” 老者道:“它能压住血蛇咒三个时辰,也能遮住你身上烂木崖的气息。” “三个时辰之后呢?” “之后,莫辰就会重新感应到你。” 老者看着他,语气很平,“所以你最好在三个时辰内回来。” 顾野握紧断木,“若回不来呢?” 老者咧了咧嘴,笑意阴冷。 “那就不用回来了。” 断臂老者拄着木杖,慢慢走到一块青黑山石前。 他抬起杖尖,在石面上轻轻划了几下。 阴气顺着杖尖流动,很快勾出一幅简略山图。 “记住了,老夫楚枭。” 顾野抬眼看向他。 这是老者第一次报出自己的名号。 先前两人交易来交易去,彼此都像防贼一样,谁也没多给半个字。 如今楚枭愿意说名字,不是信任,只是说明这一局,正式开始了。 “流云峰,天字三号。” 楚枭杖尖点在山图中段,“莫辰的洞府就在这里。前院有两层禁制,外层认玉牌,内层认血咒。” 顾野看着石面,“所以我能进去。” “能进第一道。” 楚枭道:“第二道要看你有没有命。” 顾野没有问这句话是不是吓唬人。 莫辰那种人,洞府里的禁制不可能简单。 他只问最重要的。 “前辈要我取什么?” 楚枭停了片刻。 毒瘴从他身后漫过来,遮住半张枯槁的脸。 “后室血池里,有一颗半透明珠子。” “珠子外面生着倒刺,颜色很淡,不仔细看像一团凝住的水。” “把它摘下来,带回来。” 顾野眉头微压,“血池?” “怕血?” “不怕。” 顾野道:“只是想知道,里面有什么。” 楚枭看了他一眼,“有莫辰这些年养的东西。” 顾野没说话。 这句话听着就不像好事。 阙云也沉默了一息,随后低声道:“问清楚。” 顾野抬眼,“那颗珠子有什么用?” 楚枭冷冷道:“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不问用途。” 顾野道:“我只问它取下来之后,会不会引动洞府禁制。” 楚枭的灰白眼珠转了一下。 这小子问得很精准。 他不是想知道秘密,是想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取珠那一步。 “会。” 楚枭道:“所以你要快。” 顾野道:“多快?” “三息之内。” 楚枭杖尖在石面上一敲,“摘下珠子,立刻退走。莫辰如果在洞府外,未必能第一时间赶回去。若他在洞府里,你就当自己运气不好。” 顾野看着那幅山图,将每一处路径记进脑子里。 流云峰,天字三号,前院两层禁制,后室血池,三息取珠。 听起来简单。 每一步都能死人。 楚枭抬手一抹,石面上的阴气图案缓缓散去。 “记住了?” “记住了。” 顾野把焦黑断木收起,正要放进怀里。 就在这时,楚枭那破锣般的沙哑嗓音在毒瘴中幽幽飘来:“顺便告诉你,那珠子并非泡在血水里,它是长在莫辰正在炼制的一具‘活物’天灵盖上的,手脚轻点,别把它弄醒了。” 第32章 血蛇咒的倒计时 烂木崖的毒瘴在身后合拢时,顾野没有回头。 楚枭给他的焦黑断木贴在胸口,阴冷气息一寸寸压进左臂,把那条血蛇咒强行按了下去。 这不是解除。 只是把刀口暂时挪远了半寸。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三个时辰,已经开始算了。” 顾野嗯了一声,脚下没有半点停顿。 “莫辰那边如果察觉两个筑基死了,未必会等你上门。” “所以要快。” “你现在刚破境,灵力还没完全归拢。” 顾野低声道:“不归拢也得去。” 阙云没有再劝。 这种话说出来,本就不是为了劝他,只是让他别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夜色压在苍梧宗外门的山道上,巡夜弟子的灯光远远扫过,又很快挪开。 顾野沿着山壁阴影往回走,灰袍上的腐泥已经被他在溪边洗去大半,可衣料被蚀出的破口还在,身上也残着一股淡淡的烂木气。 好在焦黑断木的阴气盖住了这一切。 回到偏房时,屋里还亮着一盏小灯。 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轻响,夜露寒气顺着门缝钻了进来。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在榻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半坐起来。 “顾兄?” 他声音还带着困意,可眼神很快清醒了。 顾野关门的动作很轻,回身看了他一眼。 “吵醒你了?” 周小满盯着他看了半晌,脸上那点迷糊慢慢没了。 顾野的气息变了。 以前他像一块藏在袖子里的铁片,不亮,却锋利。 现在却多了一股阴冷,像从烂木崖底下捞出来的黑石,放在屋里都让人觉得发寒。 周小满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问。 他只是抱紧储物袋,小声嘟囔:“半夜乱跑容易撞邪,我早就说过。” 顾野走到桌边,倒了半杯冷茶。 “嗯,下次注意。” 周小满一听这话,表情更复杂了。 顾野这种人说下次注意,基本等于下次还敢。 他低头在储物袋里翻了起来,先摸出两瓶药,又摸出一把符箓,最后把袋子翻到最深处,从夹层里抠出一张泛着淡金流光的符。 那符刚一露出来,屋里的灯火都轻轻晃了一下。 顾野看过去,“这是什么?” 周小满把符往他手里一塞,“隐虚符。” “你拿着。” 顾野没有立刻接。 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外门弟子该有的。 周小满见他不动,干脆把符按进他掌心。 “别看我,我也就这一张。” 顾野道:“太贵了。” 周小满坐在榻上,抓了抓乱掉的头发。 “贵也得用啊。” “你这人回来一趟,跟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等会儿肯定还要出去。” 顾野沉默了一息。 “算我借的。” “行行行,借的。” 周小满摆了摆手,声音压低了些,“你别死外面就行。” 顾野垂眼看着掌心的符。 淡金色纹路在符纸上缓缓流动,灵力藏得极深,几乎没有外泄。 这种东西,抵几十条外门弟子的命都不夸张。 他本来想说不用。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了。” 周小满愣了一下,随后立刻躺回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我睡着了。” “你爱去哪去哪,我没看见。” 顾野看着那团被子,没有再说话。 这不过是夹缝里短暂的一口气。 下一息,该下刀的还是会下刀。 顾野走回榻前,扯开左臂衣袖。 原本张狂扭曲的血蛇印记,此刻被焦黑断木压成了一条黯淡灰线。 可灰线并没有消失。 它正贴着血肉一点点往上爬,速度不快,却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三个时辰。 现在已经少了一截。 顾野闭上眼,将命尘珠的冷意引入四肢百骸。 经脉里,炼气七层的灵力缓慢流转,道骨留下的生机混在其中,又被烂木崖阴气压着,没有再互相撕扯。 这具身体还很疲惫。 但能用。 对顾野来说,能用就够了。 他换上一身没有标记的暗色紧衣,把焦黑断木贴身收好,又将隐虚符压在内襟最深处。 周小满躲在被子里,声音闷闷传出来。 “顾兄。” 顾野停住。 “要是实在不行,你就跑远点。” 周小满小声道:“藏书阁这破地方,我替你应付一晚。” 顾野看了他一眼。 “好。” 话是这么说。 可他们都知道,顾野跑不了。 血蛇咒在身,莫辰不死,或者咒不解,这件事就不会结束。 顾野推门出去,夜风把门缝吹得轻轻一颤。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周小满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盯着门看了很久,最后骂了一句。 “什么破宗门。” 流云峰在内门深处。 顾野以前只远远看过一眼,那地方灵气比外门浓得多,山腰有大片白石阶,夜里也有阵灯悬在路旁。 内门弟子的洞府一座座嵌在山壁间,越往上,禁制越密。 天字三号的位置不低。 顾野没有走正路。 隐虚符贴上胸口后,他整个人的气息像被一层薄雾罩住。 巡夜弟子的神识从他身侧扫过,只在山石上停了一瞬,便转向别处。 第一处明哨,他贴着石壁过去。 第二处暗哨,他在阵灯转向的间隙蹲下,等两个内门弟子低声交谈完,才顺着草木阴影掠过。 到第三重阵盘前,顾野停了下来。 命尘珠的冷意贴着地面铺开。 地下埋着七枚阵钉,灵气来回牵引,形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换作之前,他只能绕。 现在,他能看见网眼。 顾野抬脚,踩在两道灵气交错的空隙里。 一步。 两步。 阵盘没有反应。 他穿过去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阙云道:“隐虚符加楚枭的断木,够用了。” 顾野道:“确实够用。” 阙云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你觉得太顺?” “嗯。” 顾野抬头看向山腰那座洞府。 天字三号洞府外,石门紧闭,两侧各有一盏青灯。 灯火不亮,却照得门前石阶泛着冷光。 洞府主人不在。 这一点,反而让顾野心里更沉。 莫辰那种人,不会把真正要紧的东西随便丢在屋里,也不会让一个中了血蛇咒的人轻易摸到门口。 太顺,本身就是问题。 顾野没有从前门进。 他绕到洞府后侧,贴着山壁往下滑了半丈,找到楚枭图上标出的后室盲区。 这里没有路,只有一片长满青苔的石壁。 可石壁里面,有一扇门。 命尘珠的感知贴上去后,顾野看见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禁制线。 线条层层叠叠,像有人用灵力织成了一只眼睛。 只要碰错一处,整座洞府都会醒过来。 顾野背贴着石壁,慢慢往旁边挪。 很快,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腥甜。 黏腻。 像血放久之后,又被什么东西重新煮开,混着药渣和腐肉的气息,从石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顾野的脸色没有变化。 可左臂上的灰线忽然烫了一下。 血蛇咒像是感应到了什么,萎缩的蛇纹在皮下轻轻扭动。 顾野按住左臂,将焦黑断木的阴气往下压。 灼痛退去。 他也来到了那扇后室铜门前。 铜门嵌在山壁深处,表面刻满繁杂防御禁制。 每一道纹路都藏着杀机,越靠近,命尘珠传来的冷意越清晰。 顾野背贴着后室那扇刻满繁杂防御禁制的沉重铜门,连呼吸都已彻底屏住。 就在他刚欲探出指尖去感知禁制节点的刹那,铜门内却冷不丁传出一阵骨骼被生生嚼碎的“喀嚓”声。 第33章 停下咀嚼的卢三 第二声断骨声从铜门后传来,听得人牙根发酸。 顾野贴着山壁,身体没有动。 他屏住呼吸,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顺着掌心一点点贴上铜门表面。 下一刻,眼前那扇厚重铜门变了。 原本刻满符纹的铜面,在他的感知里慢慢褪去颜色,只剩下一条条灵力流转的线。 主线,副线,暗线。 每一道都压着警戒禁制,只要有一处受力不对,整座洞府都会被唤醒。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碰主阵。” 顾野道:“知道。” 他现在只是炼气七层,不是来拆莫辰洞府的。 他要的,只是一条缝。 顾野抬起右手,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灵力。 那缕灵力没有向前冲,而是贴着铜门边缘缓缓下沉,像一根细针,钻进两条禁制线交错后的空处。 铜门内,那东西又咬了一口骨头。 “喀嚓。” 顾野的手停了一瞬。 每一次咀嚼,门内血池的灵力都会跟着轻轻起伏,铜门上的禁制也会有半息迟缓。 这半息,就是门栓节点露出来的时候。 第三声断骨声响起。 顾野指尖往前一点。 那缕细针般的灵力穿过副线下方,擦着一处血色咒纹掠过,最后落在门栓末端的节点上。 咔。 很轻的一声。 铜门向内滑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得发腻的血腥味迎面涌出,顾野眼前一黑,喉咙里都像被塞进了湿热的血泥。 顾野侧身挤了进去。 后室比他想的更大。 四面墙上嵌着青黑色石槽,槽里流着暗红液体,顺着一条条细沟汇入中央血池。 血池不深,却一直冒着热泡。 池边摆着十几具残破骨骸,有人的,也有妖兽的,混在一起,被啃得不成样子。 而血池正中央,蹲着一具东西。 它背对着门口,身形像人,却比寻常人宽大一圈,脊背上覆着一层畸形鳞甲。 鳞甲之间鼓着一个个脓包,随着呼吸起伏,里面像有东西在动。 它正低头抱着一截带血骨骸,一口一口地咬。 顾野的目光落在它头顶。 那里扎着一颗半透明珠子。 珠子颜色很淡,外面生着细小倒刺,深深嵌进天灵盖里。 每当那东西咀嚼一次,珠子便随之轻轻跳动,像是在吸什么。 阙云低声道:“就是它。” 顾野没有接话。 他看见了更多东西。 珠子不是单纯插在头骨上,它下方有细密的血线,顺着那东西的头颅蔓延到全身。 血池里的暗红液体,也通过那些血线与珠子相连。 这不是装饰。 这是心脏。 顾野心里迅速算了一遍。 楚枭说过,取珠之后三息内退走。 可他没说,取珠之前,这东西会不会醒。 也没说这具活物到底能不能杀。 “别想着杀它。” 阙云像是看出他的念头,“这是莫辰养在血池里的东西,身上连着洞府禁制。” 顾野道:“杀它会惊动莫辰?” “不止。” 阙云声音沉了些,“血池若反冲,你会先被这里的禁制撕碎。” 顾野嗯了一声。 那就不能杀。 只能偷。 他贴着墙根往前走,脚下避开石沟里的血水。 隐虚符还在起效,焦黑断木也压着血蛇咒,可距离血池越近,左臂内侧的灰线就越热。 那条血蛇咒像是闻到了同源的味道,开始在皮下慢慢扭动。 顾野按住左臂,继续向前。 血池里的东西没有回头。 它啃完手里的骨骸,又从池边摸起另一截,低头继续咬。 顾野停在它左后侧。 这里刚好是视野盲区。 但不够。 只要他伸手去拔珠子,倒刺扯动头骨,那东西必然会有感觉。 顾野闭了闭眼,命尘珠的冷意再次铺开。 在他的感知里,那东西头顶下方浮现出一团乱麻般的线。 有些连着血池。 有些连着四肢。 还有一些极细的线,正从顶骨下方分散出去,通向脖颈和面部。 这些,是传递感觉的线。 但他知道,只要切断这些线,拔珠子时,对方就不会第一时间察觉。 至少能慢半拍。 半拍就够了。 顾野抬起指尖,将灵力压到最细。 这一次比崖口那名火系随从更难。 火系随从的灵力节点再小,也是在体外运转的法术路径上。 而眼前这些线,全埋在这具活物的头颅里。 错一点,珠子会醒。 血池会醒。 整个洞府也会醒。 顾野呼吸慢了下来。 门外,夜风贴着山壁掠过,细微声响被铜门挡在外面。 门内,只有那东西咬骨头的声音。 喀嚓。 喀嚓。 顾野在下一次咀嚼落下时出手。 无形细针顺着血气钻入头顶,先点断第一条感知线,又沿着珠子下方绕开一圈,连断七处节点。 那东西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顾野的手已经按上了珠子两侧。 冰冷。 滑腻。 珠子表面的倒刺扎进掌心,带出一点刺痛。 他没有管。 五指收拢,向上一拔。 珠子没有动。 顾野眼神沉了下去。 倒刺比他想的更深。 血池里的热泡忽然少了一半。 那东西抱着骨骸,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响。 顾野左手立刻探出,按在它后颈处,灵力顺着断开的感知线再补了一针。 低响停住了。 阙云道:“快。” 顾野没有回话。 他右手换了角度,指尖扣住珠子底部,顺着倒刺生长的方向轻轻一旋。 细小血线被扯开。 血池中央的暗红液体一下收缩,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力气。 顾野第二次用力。 噗的一声轻响。 半透明珠子被他从头顶拔了出来。 血水顺着那东西的头皮流下,却没有立刻喷涌。 顾野将珠子塞进早就备好的玉盒,转身便退。 一息。 他脚尖刚离开血池边缘,四面墙上的石槽同时暗了一下。 二息。 铜门上的禁制线开始回流,门缝正在缓缓合拢。 三息。 顾野侧身挤到门前,右手重新点向门栓节点。 可就在这一刻,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顾野的手停住了。 不是门。 是那具活物。 血池里,那东西抱着骨骸,原本低垂的头一点点抬了起来。 它没有吼叫,也没有扑来。 它只是停下了进食。 顾野背对铜门,缓缓转过半边视线。 啃噬骨骸的动作彻底停顿。 那具遍布黏液的躯体极不自然地回转过半,满是脓包的面庞在昏红血光里呈现出来——这分明是被统领陆乾亲自押解带往执法堂的内奸,卢三。 第34章 血池釜底抽薪 卢三那张脸,已经不能算是人的脸了。 他的下颚裂到耳边,口中没有舌头,只有一团团腥臭腐血在喉咙里翻涌。 顾野站在铜门前,右手还按着门栓节点,眼神却没有半点变化。 不是活人。 至少,不是该被当成活人处理的东西。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散开,眼前昏红的血光一点点褪去,血池里的所有东西都变成了灰白线条。 卢三的躯壳上没有魂火。 没有灵智。 也没有正常修士该有的经脉运转。 他能抬头,能咀嚼,能转身,全靠血池底下探出的无数透明细丝。 那些细丝扎进他的脚踝、小腿、脊背和头颅,像是在操控一件早就坏掉的器物。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沉了下来:“血傀。” 顾野道:“能杀吗?” “它已经死了。” “那就简单了。” 话音刚落,卢三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低吼。 那声音不像人在喊,倒像是血水从破洞里往外灌,听得人胃里发冷。 下一刻,他整具躯壳朝顾野扑来。 血池被带起一片暗红水花,鳞甲覆盖的利爪横扫过来,直奔顾野的脸。 铜门近在身后。 退一步,禁制会闭合。 再慢一息,整座洞府都可能醒过来。 顾野没有退。 他反而往前踏了一步,身体贴着那只利爪的边缘错开,衣袖被爪风划出一道长口。 冷意贴着皮肤掠过。 只差半寸。 可半寸,已经够用了。 顾野的目光没有落在卢三身上,而是落在血池边缘。 在灰白视野里,所有透明细丝都在血池底部汇聚,最后接入一条更粗的主线。 那条线连着血池,也连着刚被取走珠子的位置。 珠子没了,主线还在。 所以这具死人傀儡还能动。 顾野抬起右手,掌心还残着拔出那颗半透明珠子时沾染的微弱真气。 那股真气很淡,却极纯。 像是从血池最核心的位置剥下来的一层皮。 “你要用它断线?”阙云问。 顾野没答。 卢三第二爪已经到了。 那只爪子扫过铜门边缘,铜面上的禁制纹路亮了一瞬,又很快暗下去。 顾野眼神微沉。 不能再拖。 他将那一丝真气压进指尖,顺着命尘珠给出的轨迹,直接点向血池边缘那处最不起眼的水痕。 指尖落下时,没有声响。 可在顾野的感知里,那条透明主线轻轻颤了一下。 像被针尖挑开的一截蛛丝。 卢三的利爪已经到了顾野眼前。 腥风扑面,腐血从爪缝里滴落,落在石地上,烧出一个个细小黑孔。 顾野甚至能看见那张裂开的口中,残血还在往下流。 然后,那具躯壳生生停住了。 利爪停在顾野眼前半寸处,再也没能往前递出一点。 血池底下,那条主线从中间断开。 所有扎进卢三身体里的透明细丝同时松弛,原本鼓胀的鳞甲迅速塌陷,脓包里的血水顺着裂口流出。 卢三喉咙里还想发出声音。 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那具宽大的身躯向前倾倒,砸在血池边缘,随后像被抽走支撑的破袋子,一点点瘫成一团烂肉。 顾野侧身避开溅起的血水。 他没有去看卢三最后变成什么样。 一个被押进执法堂的内奸,出现在莫辰的后室血池里,还被炼成了血傀。 这件事本身,已经够说明问题。 莫辰能从执法堂里拿人。 或者说,执法堂里有人能把人送到莫辰手里。 顾野将这个念头压下去,转身回到铜门前。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铜门上的禁制已经开始回拢。 来时被他暂时错开的那几条副线,正一点点复位,门栓节点也在向内缩。 顾野抬手按上去,指尖灵力顺着原路钻入。 一条。 两条。 三条。 他没有强行封门,而是把自己留下的痕迹一处处抹掉。 这比开门更难。 开门只需要找空处,关门却要让每一道线都回到原来的位置。 错一点,禁制会察觉。 漏一点,莫辰回来也能看出有人动过。 顾野呼吸放得很轻。 命尘珠的感知贴着铜门游走,所有灵力线在他眼前清清楚楚。 铜门内,血池里的热泡越来越少。 失去珠子之后,那座血池像被挖走了核心,暗红液体开始往下沉,墙上石槽里的血流也变得缓慢。 顾野知道,这种变化瞒不了太久。 可他只需要瞒到自己离开。 最后一条禁制线归位时,铜门无声合上。 门缝消失。 后室里残存的腥气被隔绝在里面,山壁外的夜风重新贴着顾野的脸吹过来。 顾野收回手,掌心已经被倒刺划出几道血口。 血还没干。 他从怀里取出玉盒,确认那颗半透明珠子还在里面,才将盒子压回内襟深处。 左臂的血蛇咒又开始发烫。 焦黑断木的阴气已经比来时弱了许多,灰线从皮下重新浮起,像一条即将苏醒的小蛇。 “还剩多久?”顾野问。 阙云道:“不到一个时辰。” 顾野没有说话,贴着山壁往下退。 流云峰的夜色依旧安静。 山道上的阵灯缓缓转动,巡夜弟子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走远。 谁也不知道,天字三号洞府的后室里,刚刚少了一颗珠子,多了一滩烂肉。 顾野从后侧盲区离开,没有走来时那条路。 他刚才进来时,隐虚符遮住了气息,断木压住了血咒,命尘珠替他避开阵钉。 可出去时,情况变了。 玉盒里的珠子带着血池气息。 左臂的血蛇咒也在醒。 来时能用的路,未必还能用第二次。 顾野绕过山腰,贴着一片低矮灌木行进。 前方两名内门巡夜弟子提灯走来,灯光扫过石阶,也扫过他藏身的阴影。 顾野蹲在岩缝里,手指已经按住隐虚符。 其中一人忽然停下。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另一人皱眉,“血腥气?” “像是从上面来的。” 顾野垂下眼。 玉盒封不住全部气息。 他抬手将焦黑断木往玉盒上一压,阴冷气息立刻盖住那点血味。 巡夜弟子又闻了闻,最后摇头。 “可能是丹房那边又在炼妖血。” “少管闲事,天字洞府这片不是咱们能查的。” 两人很快走远。 顾野等了三息,才从岩缝里出来。 他没有加快脚步。 越急,越容易留下痕迹。 他沿着阵灯照不到的边缘下山,经过第三重阵盘时,脚下稍稍一偏,避开两道交错灵气。 阵盘没有反应。 第二处暗哨,两个弟子正靠在石亭旁低声说话。 顾野从亭后阴影穿过,衣角擦过草叶,带起一点露水。 第一处明哨前,他停了一下。 左臂血蛇咒忽然一跳。 顾野脸色不变,掌心却已经按住断木。 远处,一道淡淡的月白身影站在山道尽头。 莫辰。 他没有朝这边走,只是立在一盏阵灯下,似乎正在听身旁弟子回报什么。 顾野半跪在阴影里,整个人与山石贴在一处。 命尘珠传来的冷意一下加重。 不是被发现。 而是危险正在靠近。 莫辰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左腕处。 顾野的左臂随之一烫。 血蛇咒想醒。 焦黑断木上的阴气迅速压下去,灰线在皮下扭动了两下,终究没有冲破。 莫辰侧过脸,朝山下看了一眼。 顾野没有动。 旁边那名弟子低声道:“师兄?” 莫辰收回视线,语气仍旧温和。 “没事。” 他顿了顿,又道:“去查烂木崖,别让外门的人插手。” “是。” 顾野等到两人离开,才从阴影里退出来。 背上的衣料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没有回头,直接下山。 半个时辰后。 烂木崖外的毒瘴重新出现在眼前。 灰雾翻滚,崖口黑泥缓缓起伏,像一张等着吞人的口。 楚枭拄着木杖站在瘴气边缘,灰白眼珠看向山道方向。 顾野从黑雾里钻出,身上还带着流云峰后山的寒露。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解释。 玉盒打开,半透明珠子滚落出来,表面还沾着一缕没干的血丝。 顾野抬手一送,将那颗珠子拍进楚枭怀里。 “解咒。” 第35章 血光惊山门 楚枭接住那颗半透明珠子时,烂木崖里的毒瘴都像停了一瞬。 珠子还带着余温,外面细密倒刺轻轻收缩,像刚从什么活物身上剥下来。 灰白的光在里面缓慢流动,每转一圈,楚枭那只独眼般的灰白眼珠便跟着沉一分。 顾野站在他对面,身上暗色衣袍干净得有些过分。 没有追兵。 没有伤口。 甚至连气息都没有乱。 楚枭盯着他看了很久,枯槁的脸上第一次没能立刻摆出冷笑。 在他原本的推算里,这少年能从莫辰洞府里爬出来,就已经算命硬。 若能把东西带回来,少半条命也正常。 可顾野现在就这么站着。 像只是下山绕了一圈,顺手捡了块石头回来。 楚枭收紧五指,倒刺扎进他掌心,却没有半点血流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 顾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抬手扯开左臂衣袖。 那条血蛇印记已经红得发亮。 细长蛇纹从臂弯一路爬到小臂,头尾交缠,皮肉下不断起伏,灼热感顺着经脉往丹田压去。 顾野道:“先解咒。” 楚枭灰白眼珠转了一下。 “你倒是会挑时候。” 顾野看着他,“三个时辰快到了。” 楚枭冷哼一声,却没有再废话。 他把那颗珠子收入袖中,动作很快,快到像怕顾野多看一眼。 楚枭抬起木杖,杖尖点在黑泥里。 烂木崖深处立刻传来低沉的流动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地底被唤醒。 毒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方漆黑阵眼。 阵眼中央漂浮着几截焦黑断木,每一截都生着暗红纹路,像被火烧过,又像在血里泡了许多年。 “坐进去。” 顾野看了一眼阵眼,“这是什么?” 楚枭阴冷道:“老夫若想害你,刚才就不用等你回来。” 顾野没有反驳,直接走进阵眼。 黑泥没过脚面,一股阴冷立刻顺着腿骨往上钻。 左臂上的血蛇咒像被惊醒,蛇头昂起,红光一下强了许多。 顾野坐下时,胸口的命尘珠传来冷意。 视野里,那条血蛇不再只是皮肉上的印记,而是一条由细密咒线织成的活结。 它一端扎进顾野血肉,另一端延伸到远处,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始终没有断。 那是莫辰留下的线。 只要线还在,他就不是人。 是被牵住的东西。 楚枭站在阵外,抬手将三截焦黑断木一一按入阵眼边缘。 “莫家的血蛇咒,靠的不是毒,也不是寻常灵力。” 他声音沙哑,带着几分厌恶,“它吃的是血气,认的是活人命数。你越想压,它越往里钻。” 顾野道:“所以不能压。” 楚枭看了他一眼。 “聪明。” 他木杖落下,黑泥中忽然浮出一缕缕灰气。 那些灰气没有扑向血蛇咒,反而顺着顾野的经脉往内沉,像一群极细的虫,绕开血蛇,钻向咒线扎根的位置。 顾野的左臂瞬间一麻。 下一息,疼痛从骨缝里顶了出来。 他没有出声,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 命尘珠的视野里,灰气并没有毁掉血蛇,而是在血蛇咒根部铺开一层腐朽阴气。 那股阴气不强,却极脏,像把一块新鲜血肉硬生生伪装成烂木。 血蛇咒开始躁动。 它找不到原来的血气了。 咒线一寸寸绷紧,蛇纹在皮肉下翻滚,试图重新咬住顾野的经脉。 顾野抬起右手,按住左臂。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乱动。” 顾野在心里道:“它在找我。” “它找不到。” 阙云道:“楚枭不是替你拔咒,他是在让这条咒认错东西。” 顾野明白了。 血蛇咒认的是活人命数。 楚枭用烂木崖的残阵阴气,把顾野左臂那一截命数暂时盖掉,再把咒线引入焦黑断木里。 不是斩断。 是骗过去。 这法子够险。 一旦中途出错,血蛇咒反咬回来,顾野的左臂会先废,随后就是丹田。 楚枭忽然道:“把你的灵力压住,不要让它碰到蛇头。” 顾野没有问为什么。 他立刻收拢经脉里的灵力,只留一线命尘珠的冷意贴着咒线游走。 那条血蛇终于找到了新的目标。 它猛然一缩,整个蛇纹从顾野皮肉下往外拽去。 咒线被拉得笔直,一端还挂在血肉里,另一端却已经钻进阵眼边缘的焦黑断木。 楚枭独臂抬起,五指虚抓。 “出来。” 黑泥翻涌,三截断木同时亮起暗红纹路。 顾野左臂一沉,像有什么东西从血管里被拔走。 那感觉并不锋利,却极深,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失去知觉。 他额前渗出冷汗,指尖陷进泥里。 不能退。 退一步,咒线就会重新缠回来。 顾野盯着命尘珠视野里的那条线,在它即将脱离血肉的瞬间,将一缕细针般的灵力送了出去。 不是刺血蛇。 而是轻轻点在咒线最细的转折处。 咔。 只有他听见了那一下。 血蛇印记骤然扭曲,整条蛇纹像失去头尾,顺着灰气一口钻入焦黑断木。 三截断木同时变红,随后迅速发黑。 楚枭抬手一拢,将断木全部收进袖中,动作比先前收珠子还快。 顾野缓缓吐出一口气。 左臂上的红色印记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圈淡灰痕迹,像被烫过的旧伤。 灵气重新流过经脉,没有再被什么东西拽住。 那把悬在头顶的刀,终于挪开了。 楚枭盯着他的手臂,忽然眯起眼。 “刚才最后那一下,是你做的?” 顾野放下衣袖,“前辈的阵法厉害。” 楚枭冷笑。 “少拿这种话糊弄老夫。” 顾野没有接。 楚枭看着他,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片刻,他才拄着木杖后退半步,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冷硬。 “咒已经解了。” “你我这笔交易,到此为止。” 顾野站起身,感受着体内灵气重新走过左臂。 炼气七层的力量还不算完全听话,经脉深处残留着烂木崖阴气和道骨生机,彼此牵制,却也让他的感知比之前清楚太多。 这一次潜入莫辰洞府,他看见的不只是禁制。 是禁制如何成立。 是那些看似严密的灵力线,在哪里转弯,在哪里借力,在哪里露出一丝可以被利用的缝。 命尘珠给他的不是答案。 是看见答案之前的路。 这才是最要命的东西。 顾野把袖口理好,“既然交易结束,晚辈告辞。” 楚枭没有留他。 只是顾野转身时,他忽然开口:“莫辰不会善罢甘休。” 顾野停了一下。 楚枭道:“血蛇咒一断,他就会知道你脱了钩。” 顾野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楚枭灰白眼珠落在他背上,“莫家的人,最恨东西不听话。” 顾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就让他先忙别的。” 楚枭听懂了这句话,眼神微微一变。 后室里的活物,血池里的珠子,还有莫辰布下的那些禁制。 顾野能这样回来,就说明他不是单纯偷了东西。 他还留下了别的麻烦。 楚枭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好,好得很。” 顾野没有再停,转身朝烂木崖外走去。 毒瘴在他身前让开一条窄路,夜风从崖口灌进来,吹散了身上的腐气。 远处苍梧宗群峰沉在夜色里,山门阵灯一盏盏亮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野刚踏出毒瘴,脚步忽然停住。 胸口的命尘珠骤然发冷。 不是针对他。 是整座山门的灵气,在同一瞬间乱了。 下一刻,流云峰方向传来一声凄厉钟鸣。 钟声横扫群山,藏书阁、外门、巡夜峰、执法堂,所有阵灯同时亮起。 紧接着,一道粗壮的血色光柱从流云峰半腰冲上夜空,蛮横地刺破云层,将半面天空染成猩红。 顾野抬头看着那道血光。 烂木崖后方,楚枭拄着木杖走出毒瘴,脸上的笑意已经消失。 他声音低哑。 “你在莫辰洞府里,到底做了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血色光柱之下,整座苍梧宗的警钟还在响。 第36章 藏书阁来人 藏书阁偏房里,灯火还亮着。 周小满抱着那只宝贝储物袋,整个人贴在窗缝边,脸色白得厉害。 外面的钟声一声接一声,从流云峰方向传来,震得窗纸都在轻轻发颤。 远处阵灯连成一片,山道上不时有人影掠过,脚步声杂乱,却没人敢靠近藏书阁这边。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 “这动静……顾兄不会真出事吧?” 他刚说完,偏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顾野夹着一身秋夜冷霜走进来,灰袍下摆沾着一点湿气,脸上看不出情绪,像只是出去吹了半夜风。 周小满差点从窗边弹起来。 “顾兄!” 顾野反手关门,抬眼看了他一下。 “小声点。” 周小满立刻把声音压回嗓子里,抱着储物袋凑过去,上下打量他。 没断胳膊。 没少腿。 衣服也没破成布条。 周小满长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半截。 “你可算回来了。” 顾野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冷茶。 茶水已经凉透,入口带着一点苦味。 他一口咽下去,借着那点冷意,把眼底残留的血光一点点压了下去。 烂木崖,流云峰,血池,卢三。 这些东西都不能带回这里。 这里是藏书阁偏房。 屋里只有一盏小灯,一个怕死又讲义气的周小满,还有半块被啃过的干饼。 周小满看着外面,又看着他,小声道:“外面到底怎么了?” 顾野把茶杯放下。 “估计是内门哪位师兄的洞府招了贼。” 周小满呆了一下。 “招贼?” “嗯。” “哪个贼这么想不开,偷到内门洞府去了?” 顾野坐到榻边,语气很平。 “胆子大的吧。” 周小满盯着他看了两息。 顾野没有避开他的视线,也没有解释。 屋外钟声又响了一下。 周小满的脸色变了变,最后还是没问下去。 他从怀里摸出两块干饼,塞到顾野手边。 “吃点。” 顾野看着那两块饼。 饼有点硬,边缘还掉渣,看起来像周小满白天藏起来的口粮。 “不问了?”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坐回榻上,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了你也未必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不说,肯定是不说比较安全。这个我懂。” 顾野拿起一块饼,咬了一口。 很干。 但能咽下去。 周小满看见他吃了,神色才松了些,又开始碎碎念:“只要这把火别烧到藏书阁就行。咱俩现在名义上还在禁足呢,外面出多大事,都跟我们没关系。” “嗯。” “你今晚是出去采买了,对吧?” 顾野看了他一眼。 周小满立刻点头,自己接上自己的话。 “对,你就是出去采买了,结果外面太乱,什么都没买着。” 顾野咽下嘴里的饼。 “你想得挺全。” 周小满叹了口气。 “没办法,跟你住一间屋,脑子不多转两圈,我怕哪天睡着睡着就被人埋了。” 顾野没有笑。 但胸口那股绷了许久的劲,终于松了一点。 他以前很少有这种感觉。 在矿场的时候,活着是一件很干的事。 今天挨鞭,明天进矿,后天可能被塌方埋进去。 没人问你冷不冷,也没人递你半块干饼。 到了苍梧宗之后,杀局一个接一个。 玄阴楼刺客,赵管事,卢三,莫辰,血蛇咒。 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错半寸就是死。 可现在,有人明明怕得要命,却还是替他把话圆好。 这事很小。 小到放在修真界里,连一粒灰都算不上。 但顾野忽然觉得,自己确实还活着。 不是从一个死局滚进另一个死局的东西。 是人。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别放松太早。” 顾野垂下眼,在心里回道:“知道。” “莫辰洞府出了这么大动静,明天一定会查。” “嗯。” “血蛇咒断了,他也会怀疑到你身上。” 顾野把剩下半块饼吃完。 “所以今晚要休息。” 阙云沉默片刻。 这句话听着很普通。 可在顾野这里,休息不是偷懒,是准备下一次活下来。 顾野盘膝坐到榻上,开始调息。 炼气七层的灵力在经脉里缓缓流动,比刚突破时顺了许多。 道骨残留的生机还在,烂木崖阴气也还在,两股力量没有完全融在一起,却被命尘珠的冷意压在一条路上。 这几日,他走得太急。 从被莫辰种下血蛇咒,到借烂木崖破境,再到潜入流云峰取珠,每一步都没有回头的余地。 现在血蛇咒没了。 左臂里那种被人牵着的灼痛也没了。 顾野闭着眼,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自己的灵力从肩臂流过,再经过掌心,最后回到丹田。 没有阻碍。 也没有别人的线。 这条命,暂时又回到了自己手里。 窗外,钟声越来越密。 藏书阁外的巡夜弟子来来回回,脚步声从院墙外掠过,却始终没有进来。 周小满坐在对面,抱着储物袋打盹。 他明明困得眼皮直打架,却还强撑着没睡。 每次外面有脚步声靠近,他都会睁开眼,看一眼顾野,再看一眼门。 顾野没有开口让他睡。 有些话说出来反而没意思。 他只是在调息的间隙,把桌上的另一块干饼推回周小满手边。 周小满迷迷糊糊睁眼,看到那块饼,又看向顾野。 “你不吃了?” 顾野闭着眼。 “明早吃。” 周小满嘀咕道:“明早要是还能安生吃饭,那可真是祖宗保佑。” 顾野没有接话。 他看见识海深处,命尘珠的灰光比以前更沉了一些。 它不再只是危险来临时才给出刺骨冷意。 如今只要顾野把心神沉进去,就能隐约看见自己经脉里那些灵力流转的细线。 哪一处太急。 哪一处太涩。 哪一处残留着烂木崖的阴气。 全都清清楚楚。 他甚至能看见藏书阁下方那些旧阵的灵力走向。 许多年前布下的阵纹已经残缺,有几处还被后人补过,补得并不好。 阵线在地底绕了半圈,最后汇入书阁后方那座不起眼的石井里。 顾野的心神停了一瞬,又收了回来。 现在不是探藏书阁的时候。 这地方是钱长老安排的保护之所,也是苍梧宗最容易被盯着的地方。 他可以看。 但不能动。 周小满终于撑不住,抱着储物袋靠在墙边睡了过去。 顾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屋外天色还黑,流云峰方向的血光却已经淡了许多。 警钟没有停,只是从急促变成了低沉,一下一下压在群山之间。 这一夜,苍梧宗注定没人睡得安生。 莫辰也不会。 顾野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 他不指望这件事能瞒很久。 但只要莫辰先被自己的洞府拖住,只要孙岐和玄铁宗那条线被这场乱子搅进去,他就能多争取一点时间。 对顾野来说,时间就是命。 一夜过去。 天刚蒙蒙亮,偏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周小满几乎是从梦里惊醒,抱着储物袋坐直,眼神还没聚起来,嘴里已经开始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我一晚上都在屋里。” 顾野睁开眼。 他的气息已经完全收回炼气七层该有的程度,看上去和昨夜离开前没有太大区别。 只是眼神更深了些。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 下一刻,一声巨响传来。 藏书阁的院门被人一脚重重踹开,门板撞在墙上,震落一片灰尘。 陆乾提着玄铁鞭站在门外,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而在他身侧,赫然站着笑容收敛的孙岐长老。 第37章 罗盘指向自己 院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藏书阁前院一下安静了下来。 墙边那棵老槐树上的碎叶还在往下掉,偏房门板轻轻晃了两下,发出吱呀一声,像是也被这一下震得没缓过来。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整个人都僵在榻上。 顾野则已经站起身,神色平平地看向门外。 陆乾提着玄铁鞭站在最前面,脸色比平时更沉,目光一落进屋里,先扫了周小满一眼,又停在顾野身上。 而他身侧,孙岐负手而立,杏黄长袍连一道褶都没有,脸上那点惯常的温和还在,只是今天看着,比往日多了几分不着痕迹的冷意。 顾野心里很清楚。 流云峰那边的事发作得太快,莫辰洞府一夜惊变,宗门里总要有人出来接这把火。 孙岐既然跟血灵晶的事脱不开关系,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若能借机把自己按死,那是最好。 按不死,起码也能把水搅浑。 陆乾没有立刻说话。 他提着鞭,踏进院门,视线从顾野脸上缓缓划过,像是在看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表面没问题,里面却未必干净。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干笑了一声。 “陆师兄,一大早这么大阵仗啊?” 孙岐往前走了半步,袖口微动,声音依旧温和。 “昨夜流云峰生乱,宗门上下都在查人。” “顾野,你既在禁足之中,按规矩,便该把昨夜行踪交代清楚。” 顾野抬眼看着他。 “弟子昨夜一直在偏房。” 孙岐笑了笑。 “一直在?” “一直在。” 周小满一听,立刻接上话,语速快得像怕慢一点就出事。 “对对对,他一直在,我能作证。” “昨晚外面那么乱,我们俩哪儿都没去,就在屋里待着,我后来太困了,还靠墙睡着了。” 陆乾侧过脸,看了周小满一眼。 “你睡着了,还能作证他一直在?” 周小满顿时卡了一下。 “这个……我,我中间也醒过几次。” 陆乾没再追问,只是目光重新落回顾野身上。 他还没开口,孙岐已经淡淡抬手。 “口说无凭,查一查便知道了。” 他这话一出,身后那名一直低头捧着东西的亲随立刻上前一步。 那人怀里端着一只红铜罗盘,盘面刻满细密符纹,边缘压着几枚灰白灵石,盘心一根细针静静悬着,像睡着了一样。 周小满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不是……”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但人已经往顾野那边靠了半步。 孙岐神色不变。 “探邪罗盘而已。” “昨夜流云峰后山残留了异气,凡是近身碰过,多少都会沾上一点。顾野若真清白,查一查,对他反而是好事。” 这话说得很讲理。 可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来问话的,是来定人的。 顾野却没有半点争辩的意思。 他甚至很配合地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院子中央,抬起双手,掌心朝外。 “既然要查,弟子配合就是。” 孙岐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 陆乾站在旁边,没有阻止,也没有催促,只是眉头压得更低了些。 他昨夜查了一圈,流云峰那边的痕迹很乱,很多地方都被血气冲花了。 可越是这样,他越能看出来,有人太急着把线往外门引。 而眼前孙岐的态度,也正说明了这一点。 那名亲随双手托着罗盘,慢慢走到顾野面前。 探邪罗盘上的红铜针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偏转。 顾野垂着眼,像是看着那只罗盘,实则心神已经沉进胸口。 命尘珠的冷意轻轻铺开。 那名亲随的呼吸,步伐,衣角的晃动,甚至袍摆下灵气流过的细微轨迹,都清楚落进了他的感知里。 昨夜从流云峰回来时,他指甲缝里残了一点东西。 不多。 是从卢三那具血傀身上带出来的腥臭血气,混着一点血池活物的腐味,薄得几乎闻不见。 原本留着,只是为了防意外。 现在,正好用得上。 那名亲随又往前半步,罗盘几乎要贴到顾野胸前。 就在这一瞬,顾野右手食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动作小得连袖口都没晃。 一缕被灵力托住的微风,从他指尖无声掠出,擦着罗盘边缘滑过去,顺着对方袍角卷入衣摆深处。 整个过程不过半息。 院中几人,没有一个看出异常。 顾野依旧站得安安静静,神色甚至比刚才还平。 那名亲随端着罗盘,围着他走了一圈。 先查胸前,再探袖口,然后是腰侧、后背、靴边。 探邪罗盘上的铜针始终只是轻轻颤着,没有发出任何异响。 周小满看得手心都湿了。 他本来都快把心提到嗓子眼了,结果一圈下来,罗盘一点反应都没有,他整个人反而有点发懵。 真没事? 陆乾冷眼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变化。 可心里的那点怀疑,却没有因此减下去。 他不怀疑顾野会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这小子如果真做了什么,绝不会把痕迹留在脸上。 他现在更在意的,反而是孙岐。 对方这一手来得太急。 像是生怕别人来不及把顾野摁住。 孙岐看着罗盘,眼底那点隐隐的期待慢慢淡了下去。 没有反应。 这不对。 流云峰后山那座后室,连他都知道有多脏。 只要顾野昨夜真的去过,不可能半点气息都不沾。 除非他没去。 也除非……有人已经替他擦干净了。 孙岐想到这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陆乾。 陆乾神色冷硬,看不出半点端倪。 顾野缓缓放下手。 “查完了吗?” 那名亲随回头看向孙岐,显然也有些迟疑。 “长老,罗盘没有示警。” 孙岐沉默了一瞬,脸上的温和没有散,只淡淡点了点头。 “既如此……” 他话还没说完,顾野已经往后退了半步,神色平静得近乎无波。 像是这场盘查,真的只是走个过场。 周小满在一旁看得心里发虚,却还是赶紧顺势开口。 “我就说吧,顾兄昨晚根本没出去。” “孙长老,您这一大早跑来查人,也查清楚了,总不能白吓人啊。” 孙岐没理他。 陆乾也没说话,只是视线在顾野和那名亲随之间来回扫了一次,眼神比刚才更沉了一点。 直觉告诉他,这里头不对。 可不对在哪里,他一时还抓不住。 那名亲随见长老没有再吩咐,便托着罗盘转过身,准备退回去复命。 也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 探邪罗盘忽然一震。 紧接着,一声刺耳尖鸣陡然炸响,红铜盘面上所有符纹同时亮起,原本安静悬着的细针像疯了一样急速旋转,转了数圈之后,骤然一停,针尖不偏不倚,直直指向了他自己的胸口。 第38章 长老救我 尖鸣声还在院中回荡。 那名亲随端着罗盘,整张脸一下白了下去,像是连骨头里的血都被抽空了。 他低头看着盘心那根疯转的细针,喉咙发紧,连呼吸都乱了。 “不……不对。” 他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发颤。 “这不可能,这罗盘有问题……” 孙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底那层淡淡笑意已经没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 就这一息空当,陆乾先动了。 玄铁鞭贴地掠出,带起一道乌沉沉的影子,直接缠上那亲随的手腕。 那人连反应都慢了半拍,整条胳膊便被硬生生扯了过去,身子一歪,重重摔在院中青石地上。 罗盘脱手,咣当一声砸在地面。 可那根细针没有停。 它转了两圈,最后还是死死指着那名亲随的胸口。 顾野往旁边让了两步。 像是这一场风波,原本就跟他没什么关系。 周小满已经看傻了,抱着储物袋张着嘴,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 “这……这也能查错人?” “闭嘴。” 陆乾脚下发力,把还想挣扎的亲随踩得闷哼一声,随即抬眼看向孙岐,“孙长老,你的人,还是你自己说?” 孙岐袖袍轻轻一摆,脸色重新压了回去。 “陆乾,凡事讲证据。” 他语气依旧平和,只是那点平和比刚才冷了许多。 “探邪罗盘也会受外物干扰。昨夜流云峰大乱,宗门上下都沾了杂气,它指向谁,并不能说明什么。” “是么?” 陆乾看着他,声音不高。 “那就再查清一点。” 他说完,抬手一扯。 只听刺啦一声,那名亲随外袍被直接撕开半边,连内衬都被带裂了。 下一刻,一股浓得发腻的血腥气从他胸腹间散了出来。 不是普通血味。 更像是血泡久了,又混着腐烂药汁,在人肚子里闷了一夜。 院外两名负责督查的内门弟子本来只站在门口冷眼旁观,闻到这股味道后,脸色同时变了。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这是流云峰后山的味道。” 另一人也皱起眉,盯着地上的亲随。 “昨夜封查那片地方时,我闻过。” 这两句话一落,院中一下静了。 周小满抱着储物袋,手指都绷紧了。 他再迟钝,也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查错人那么简单。 这是把流云峰那场乱子,直接查到了孙岐自己人头上。 那名亲随脸上的血色褪得更快,挣扎着想起身,却被陆乾一脚又踩了回去。 “不是我!” 他喘着粗气,眼神已经开始发散。 “我没去过流云峰,我昨夜一直跟着长老……”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停住了。 院中几人的目光,全落在了他脸上。 孙岐的脸色终于有了变化。 命尘珠的冷意在他胸口铺开,眼前几人的灵力流向都变得清清楚楚。 孙岐没有动怒,也没有急着开口,可他袖中有一缕极细的阴冷灵力,已经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不是朝陆乾去的。 也不是朝那两个内门弟子。 是朝地上那人去的。 顾野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这种时候,谁先点破,谁先被盯上。 陆乾显然也听出了不对。 他低头看着脚下那名亲随,语气发冷。 “继续说。” “你昨夜跟着谁,去了哪儿,碰了什么,给我一字一句说清楚。” 那亲随嘴唇发抖,眼珠乱转。 他不敢看陆乾,反而下意识去看孙岐。 孙岐负手站在原地,神色已经恢复如常。 “陆乾。” 他缓缓开口。 “我的人若真有问题,我自会给宗门一个交代。但他终究是我座下亲随,就这样在藏书阁前当众审问,是不是太急了些?” “急?” 陆乾抬起头,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流云峰昨夜出了什么事,孙长老比我更清楚。” “现在从你的人身上查出血气,还要我慢慢来?” 孙岐看着他,语气淡了些。 “你是在怀疑我?” 两人对视的一瞬,院里的气氛一下绷紧。 周小满连大气都不敢出。 门口那两名内门弟子也没有退,反而各自站开了一步,位置刚好把院门堵住。 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今天这人,谁都别想轻易带走。 顾野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直到孙岐的视线缓缓移到他脸上。 “顾野。” 孙岐忽然叫了他一声。 “方才查你的时候,罗盘还好好的。轮到我这亲随,便出了问题。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周小满脸色一变。 这是又要把火往顾野身上引。 可顾野只是抬眼看了看他,声音很平。 “罗盘从进院到落地,一直在他自己手里。” “弟子离他最近的时候,也只是在被查。” “若这也能做手脚,那孙长老带来的人,未免太没用了些。” 周小满先是一愣,随即差点没忍住想拍大腿。 孙岐看着顾野,眼底那层冷意更深了一分。 陆乾却直接接了过去。 “说得没错。” 他脚下没有松,反而踩得更狠了些。 “罗盘是你们自己带来的,人也是你们自己带来的。现在查出了东西,就想往一个禁足弟子身上推。孙长老,你这交代,我听不懂。” 一名内门弟子在门口冷声开口:“昨夜流云峰后山被列为封禁地,任何沾染那片血气的人,都要先送执法堂封脉审问。” “不管是谁的人。” 这句话一出,孙岐终于不再说话了。 他站在那里,脸上依旧没有怒色,可那份安静比发火还让人发寒。 顾野心里很清楚。 这不是认输。 是在算。 算这一局还能怎么翻,算这张网烂了多少,算眼前这个亲随还有没有留着的价值。 地上那名亲随也察觉到了不对。 他原本还在挣扎,听见“执法堂”三个字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脸色一下灰了。 执法堂不是善地。 真要被拖进去,别说身上沾了什么气息,就是心里藏了什么念头,都能被一点点剥出来。 到那时,他知道的那些事,一个字都守不住。 他开始慌了。 是真的慌了。 “长老!” 他仰起头,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长老,我没有背叛你,我真的什么都没说!” 孙岐没有看他。 陆乾眯起眼,直接伸手去封他的气海。 可就在这一刻,命尘珠忽然一冷。 顾野看见那名亲随腹部深处,有一粒极小的绿点亮了。 不是外来的火。 是一直埋在里面,只等这一刻。 顾野瞳孔轻轻一缩,没有出声。 因为已经来不及了。 被陆乾死死踩住的亲随惊恐地看向自家主子,刚发出一声绝望的“长老救我”,他的腹腔内便毫无预兆地闷响一声,一团幽绿的业火直接烧穿了他的七窍。 第39章 地下的火线 那名亲随倒下去时,院中的火光还在跳。 他的七窍里冒出幽绿火星,皮肉却没有立刻烧尽,只剩一股难闻的焦糊味混着血气,贴在石地上,迟迟不散。 陆乾提着玄铁鞭,站在尸身旁边,眼神沉得厉害。 “孙长老,这人死在你的人手里,还是死在你自己手里?” 孙岐袖口微动,面色还是那副温和模样。 “死于邪法反噬,与你我何干。” 陆乾看着他,没有退让。 “罗盘转到他自己身上,尸身里又有流云峰后山的气味。你要我当什么都没看见?” 孙岐抬眼,目光从陆乾身上扫过,又落到地上的尸体上。 “他是我门下亲随,昨夜去过哪里,我自会查清。陆统领若想插手,也该先问问执法堂有没有这个空。”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已经挑明。 院里几个内门弟子全都屏住了气。 一边是巡夜统领,一边是长老亲随,哪一方都不是他们能碰的。 周小满站在偏房门边,手指捏着衣角,整个人都绷着。 他想开口,又不敢乱说,只能偷偷看顾野。 顾野却没看那两边争执。 他只看着地上那团绿火烧过的位置,命尘珠的冷意在识海里缓缓铺开。 那不是寻常的火。 火里有线。 线不在死人身上,而在死人临死前最后碰过的东西上。 一枚不起眼的灰黑小签,从亲随破裂的袖口里滚了出来,落在石地边缘。 顾野眼神微动。 命尘珠的感知顺着那枚小签往外延伸,像有一根看不见的丝,从院中一路牵出去,越过山道,越过外门,最终没入青石镇西侧的一片旧地。 那里有一处废弃灵植庄园。 他以前在黑账里见过这个名字。 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 现在,因果线自己露出来了。 顾野垂下眼,把那根线记得清清楚楚。 孙岐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尸身拖走。” 两名内门弟子刚要上前,陆乾抬手拦了一下。 “先封院。” “没查清之前,谁都不许走。” 孙岐侧过脸,视线落在陆乾身上。 “陆统领,你这是要拿我问罪?” “不敢。” 陆乾语气很硬。 “我只按宗门规矩办事。” 孙岐盯着他看了两息,脸上没有半点动怒的痕迹,反倒像是把什么事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前,扫了顾野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像在看一块已经被标了记号的石头。 顾野没有躲。 这种时候,躲得太快反而显眼。 孙岐冷哼一声,根本没理会陆乾,转身便朝院外走去。 陆乾握着玄铁鞭的手指紧了紧,看着他的背影,终究没有出手。 他拦得住亲随,却拦不住一个执意要走的长老。 孙岐可以走,但此地的封锁没有解。 那两名负责督查的弟子上前一步,将院门彻底看死。 周小满这才长出一口气,快步跑到顾野身边,压低声音。 “你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条路。” 顾野说得很轻。 周小满愣了一下,没听懂。 顾野也不解释,只是抬头看向院外。 陆乾还站在原地,玄铁鞭垂在身侧,像一条收着毒牙的铁蛇。 他看了顾野一眼,没当众说话,只是把那枚掉在地上的灰黑小签一脚踢到顾野脚边。 动作很小,几乎没人注意。 顾野弯腰捡起,指腹轻轻一擦。 这东西上沾着一层极淡的药汁味,里头还混着土腥,像是常年埋在潮地里,近几日才刚被翻出来。 陆乾开口,声音不高。 “今夜别在外面乱走。” 顾野抬眼看他。 “陆师兄是在提醒我,还是在盯我?” 陆乾没有回答,只是道:“你要真想活,就把脑子放清楚点。孙岐不会只死一个亲随。” 说完,他转身就走,背影干净利落,没再多停一息。 顾野把那枚小签收进袖中,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孙岐不会只死一个亲随。 这句话不是提醒,是答案。 今夜那条线要断,断的不止是一个人,还有藏在后面的整条网。 夜色压下来时,藏书阁外的巡夜声比平时更密。 顾野一直坐在偏房里,没有出去,也没有修炼。 他在等。 等孙岐的人动。 也等那条线自己把路露得更完整一些。 周小满坐在对面,抱着储物袋,半天没吭声,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真要出去?” 顾野看着窗外的天色,声音平静。 “不出去,怎么知道他们在挪什么。” 周小满张了张嘴,想劝,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顾野一旦这么说,就是已经打定主意。 过了一会儿,周小满从储物袋最里层摸出一张薄薄的符,递了过去。 “拿着。” 顾野看了一眼。 那符纸上灵光很浅,却藏得极深,贴在手心里几乎没有波动。 “隐虚符?” “就剩这一张了。” 周小满小声说:“反正你用得上。” 顾野把符收下。 “又欠你一次。” 周小满摆摆手。 “先别说欠不欠的,你活着回来再算。” 天彻底黑下去后,山道上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顾野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灰衣,把隐虚符贴在内襟,随后把那枚带着药汁气味的小签压进袖口深处。 命尘珠顺着那条无形因果线轻轻一引,前方的方向立刻清楚起来。 他没有走正门。 正门外有值守,侧路有巡夜弟子,连山崖下的碎石缝里都有人盯着。 顾野贴着墙根走,专挑阴影最重的地方落脚。 第一个哨口,他在阵灯转向的一瞬从石柱后滑过去。 第二个哨口,两个弟子正低声说着昨夜的血案,他借着风声掠过,连衣角都没碰到他们。 第三个位置最麻烦,那里有一名筑基执役坐着打盹,手里还提着一盏小灯。 顾野停了半息,命尘珠在识海里把对方的呼吸与灵力流向看得分明。 那人表面在打盹,实则神识没有彻底放空。 顾野没有硬闯,而是顺着山壁往下绕了半圈,从一处废弃运货槽钻了出去。 旧槽里满是碎叶和灰尘,脚踩下去没有声响。 他顺着那条因果线一路往镇外走,路越走越偏,最后竟真的到了青石镇西侧。 这里白日里人还不少,夜里却空得厉害。 庄园外墙塌了半边,藤蔓爬满石缝,门口那块写着“灵植园”的旧匾斜挂在梁上,风一吹,轻轻晃动。 顾野停在墙外,抬头看了一眼。 表面上,这里早就荒了。 可命尘珠传回来的感知却很清楚。 地底下有阵。 还是一座正在强行抽地脉运转的大阵。 阵法很杂,像是几层不同路数拼在一起,有旧的,也有新的,有压制的,也有输送的。 更深处,还有一股极重的血气在缓慢流转。 顾野贴着断墙绕到后头,找到一块被枯藤盖住的石板。 石板下方有轻微的灵力震动。 他抬手按了按,掌心里顿时传来一阵闷闷的热意。 里面有人。 不止一个。 顾野没有急着掀开石板,而是顺着缝隙伏低身子,把呼吸压到最轻。 片刻后,石板下方传来一阵低沉的说话声。 “今夜送来的量不够,庄子那边还要再压一次。” 另一道声音更尖一些。 “孙长老已经在路上了,谁敢耽误,谁就自己去填。” 顾野眼神一冷。 还真是孙岐。 他慢慢往里贴近,耳朵几乎贴到石缝边上。 地下密室里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沉闷的脚步声,有人像是气得不轻,正在来回踱步。 “不管阵法撑不撑得住,今夜这匣里的本源,必须全数送去玄铁宗!” 第40章 抹布换玉匣 石板下方的声音还在继续。 “今夜送不出去,明日就不是掉脑袋这么简单了。” “外门已经封了,巡夜的人像疯了一样在搜,你让我现在开阵?” “不开也得开,孙长老马上到。” 顾野伏在断墙后的石板边,呼吸压得极轻,视线从缝隙里一点点沉下去。 下方是一间临时挖开的地下密室,四角钉着镇灵桩,地面上铺满新刻的血色阵纹。 阵中央放着一方墨玉匣,匣身不大,却沉得像压住了整间屋子的气。 四周堆着一圈灵石,颜色已经发白,分明是被人强行抽了几轮。 命尘珠的冷意在胸口铺开。 地上的血纹,灵石里的残力,墨玉匣外包着的封禁,连同那座仓促拼出来的短途传送阵,全都在顾野眼里拆成了一条条细线。 他看见了阵法的起点。 也看见了终点。 这不是苍梧宗内门常用的传送路数,更像是临时接出来的一条暗线。 坐标不远,但藏得很深,显然是给某个接头人送货用的。 阙云低声道:“阵是急搭的,血气拿来充数,最多用这一次。” 顾野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只墨玉匣上。 那里面装着什么,已经不用猜了。 玄铁宗的血灵晶,孙岐埋了十年的暗线,矿场里那些人命,还有他一路逃到今天的根子,多半都在里面。 这时,密室侧门被人一把推开。 孙岐走了进来。 他还是那身杏黄长袍,只是衣摆沾了点夜露,脸色也比白日更冷。 跟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瘦高,一个面黄,都穿着外门执役的衣裳,可脚下步子极轻,一看就不是普通杂役。 “还没开始?” 孙岐问。 地下几人连忙低头。 “长老,外面风声太紧。” 孙岐扫了那人一眼,声音不高:“风声再紧,也得把东西送走。流云峰那边已经起火,藏书阁那边又断了一个口,再拖下去,等钱长老亲自封山,你们谁都走不了。” 有人小声道:“可阵法刚压过一次地脉,再来一回,怕是要塌。” 孙岐冷冷道:“塌了,也是你们先埋在下面。” 这句话一出,屋里没人再敢吭声。 顾野看着下方,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孙岐不是来补救的。 他是来断尾的。 今夜这匣子只要送出去,这处庄园,这几个人,甚至整条线,都可以随时丢掉。 到那时,宗门里能查到的,只会是一堆烧干净的灰。 顾野若是现在跳下去,能不能抢到匣子先不说,单是孙岐这一关,就足够把他按死在这里。 硬抢,没意义。 他要的是东西,不是跟人拼命。 下方又有人开口:“玄铁宗那边的特使已经到了,催了三回,再不送,他那边也要起疑。” 孙岐抬手一挥。 “启阵。” 四周几人立刻分开,各自站到阵角,手中法诀齐动。 地面上的血纹一条条亮起,墨玉匣外面的封禁也跟着轻轻震了一下。 顾野正要细看,忽然听见脚边一声轻响。 一块碎石从墙缝里滑了下去。 下方一名黑衣人当即抬头。 “上面有人?” 顾野身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那人已经朝石板走来,手里还捏起一张探息符。 再近一步,只要他把符拍上来,藏在上面的气息就不可能全遮过去。 周围风声很轻。 石板下,那人的脚步越来越近。 顾野手指微微一弹,一粒指甲盖大小的石屑无声飞了出去,打在十几步外的断梁上。 啪的一下。 不重,却够清楚。 那黑衣人脚下一顿,立刻转头看去。 “后墙那边!” 旁边两人也被惊动,齐齐掠向另一侧。 探息符的灵光扫过废墙和枯藤,照得一地碎影乱晃。 顾野趁这半息空当,把身子往石板边又压低了一点。 孙岐没有上前查探,只冷声道:“回来。上面要真有人,你们现在出去追,才是把自己送到巡夜脸上。” 几人这才停下。 顾野看着那人退回去,眼神没变,后背却已经起了薄薄一层凉意。 阙云道:“你运气不差。” 顾野低声回道:“不是运气,是他更怕误事。” 下方,阵法已经彻底亮了。 一圈灵石在同一时间被抽干,地面上的空间纹路像活了一样,从四面八方朝中央合去。 墨玉匣被白光一点点托起,血气与灵气混在一起,整座密室都跟着轻轻震动。 命尘珠的冷意在这一刻骤然加重。 顾野眼前,那成百上千条空间回路同时显现。 起点。 中转。 终端。 每一道坐标,都像被人从黑暗里拎了出来。 “你想做什么?” 阙云忽然问。 顾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一团破布。 那是今早他在藏书阁擦书架底时顺手塞进怀里的脏抹布,湿过,干过,边角发硬,上面还带着一股陈年霉酸味。 阙云沉默了一息。 “你拿这个做什么?” 顾野盯着阵法中央,声音压得很低。 “换货。” “你碰空间阵,一个错位,先掉下去的是你的手。” “所以不碰主阵。” 顾野五指收紧,灵力从掌心薄薄覆了上去,将那团脏抹布包在手里。 他要的,不是把阵拆掉。 也不是把人全杀了。 他只要在白光最盛、空间波动最乱的那一瞬,把终端坐标接到自己掌心,再立刻放回去。 只换一瞬。 够了。 下方白光越来越亮,几乎把整间密室都照成惨白色。 阵法进入最后一段时,四个阵角同时发出沉闷爆响,地面上的灵石堆齐齐化灰,空间回路也在这一刻乱成了一个最适合下手的盲区。 就是现在。 顾野右手按在石板上,命尘珠的冷意顺着掌心压进去,将其中一条最细的终端回路轻轻拨偏。 半寸之后,那条本该落向远处地下密室的坐标线,硬生生接到了他掌心。 顷刻之间,白光一闪。 顾野只觉得手里一下变沉。 那团本来软塌塌的破布先是一空,紧接着,一方冰冷沉重的墨玉匣撞进了他手中。 匣上封禁未散,里面那股浓得发黏的血气却已经透了出来,沿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与此同时,那团脏抹布被后续卷来的空间回流一裹,顺着刚复位的终端坐标送了出去。 整个过程,只在一息之间。 石板下方,白光冲顶,阵法照常运转。 没人看见中间少了什么。 也没人看见多了什么。 顾野反手将墨玉匣塞进贴身布袋,连多看一眼都没有,起身就退。 他没有往庄园正门走,而是贴着废墙后的阴影一路下滑,转进旁边的林子。 身后那处旧庄园还在轻微震动,显然是传送阵强行抽空地脉后的反噬开始发作了。 风从林间穿过去,吹散了他袖口沾上的一点血气。 阙云这才开口。 “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野脚下不停。 “是他们逼的。” “接下来去哪?” 顾野按了按怀里的墨玉匣,眼神沉得发黑。 “先离这地方远一点。” 另一边。 数十里外,一座藏在山腹里的地下密室中,白色阵光终于缓缓散去。 阵台四周站着三名玄铁宗修士,个个神色紧绷。 为首那名黑袍特使早已等得不耐,阵光刚一散,他便上前一步,伸手掀开了送来的玉匣。 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住了。 视线落进匣中的一瞬,他那张原本带着贪色的脸当场僵住。 原本放置绝品血灵晶的锦缎上,赫然躺着半截散发着陈年霉酸味的脏抹布。 第41章 夜审废庄园 白光散去后,地下密室里只剩一层发灰的余亮。 四角镇灵桩轻轻颤着,地上的血色阵纹一条条暗下去,可阵心却开始往外冒黑烟,像是这座临时拼起来的传送阵,已经被人硬生生榨干了最后一点力气。 几名执役站在阵边,额头全是冷汗,连呼吸都发虚。 孙岐看着最后那缕空间波动消失,肩背终于松下去半分。 送出去了。 只要那只墨玉匣落到玄铁宗手里,今夜这条线就算断干净了。 流云峰的乱子也好,藏书阁前烧穿七窍的尸体也罢,最后都会压到别处去。 至于外门那两个小弟子,根本翻不出这盘局。 可他那口气还没吐匀,脚下已经暗掉的传送阵,忽然又亮了起来。 嗡的一声轻响,残存的空间涟漪被人从另一头硬扯回来,一张猩红符纸从虚空里挤出半截,后面还拖着一道模糊的虚影。 那虚影皱巴巴的,边角发硬。 像一块旧抹布。 下一刻,血符在半空化成一团红雾,一道嘶哑怒吼也跟着灌满整间密室。 “孙岐老儿,拿块破抹布耍我,你们都得死!” 声音在地底来回冲撞,震得石屑簌簌直落。 密室里一下安静了。 几名执役全僵在原地,有人盯着那道抹布虚影,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一句:“长老,这……这不对吧?” 孙岐没有理他。 他死死盯着那团还没散掉的虚影,脸上那层惯常的温和像被人当场撕了下来,只剩一片空白。 匣子送出去,过去的却是一块抹布? 那真的东西呢? 这个念头刚起,头顶上方就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一点碎石落下。 是整片石顶都在塌。 伪装在上方的石板连同土层一起裂开,灰土混着夜风灌了下来,一道乌沉沉的鞭影先一步落进密室,抽散半空红雾,紧接着数道身影接连踏入。 陆乾落地之后,先扫了一眼那座冒着黑烟的残阵,又看向满室血纹和没来得及收拾的镇灵桩,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都别动。” 他身后几名内门精锐立刻散开,堵住四角退路。 一人低头看了眼地上的血迹,声音发冷,“私设传送阵,勾连外敌,还拿活人血气续阵。孙长老,你这查案查得够深啊。” 另一人皱着眉,抬手掩了下鼻息。 “这里的味道,跟流云峰后山一个样。” 孙岐终于回过神。 他先看了陆乾一眼,又抬头看了看被砸开的缺口,眼中的惊悚只停了半息,随即便沉进更深的地方。 解释已经没用了。 玄铁宗那道血符,把最后一层遮羞布都掀了。 陆乾往前一步,玄铁鞭垂在手边,语气很平。 “孙长老,跟我去执法堂走一趟吧。” 孙岐看着他,没有动。 片刻后,他忽然轻声道:“你来得倒快。” “有人带路,当然快,”陆乾盯着他,“你自己走,还能少吃点苦头。” 孙岐听完,竟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意很冷。 “苦头?” 他袖袍轻轻一震,一枚银白雷珠滑进掌心。 旁边那名瘦高执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色一下白了,往后退了半步。 “长老?” 孙岐头也没回,只淡淡说了一句:“替我挡一挡。” 陆乾眼神一厉,玄铁鞭当即抖直。 “退!” 这一声是冲自己人去的。 可还是慢了半拍。 孙岐五指一合,那枚雷珠在掌中碎成一团刺白电光,整间地下密室像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揉了一把。 石壁、血纹、镇灵桩,还有离他最近的几个得力手下,全在同一瞬被卷了进去。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狂暴灵力压碎了。 血肉、碎石、断骨和阵盘残片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拍了出去。 陆乾横鞭一扫,硬生生劈出一道空隙,带着身后两名内门弟子撞向上方破口。 轰隆一声。 地下密室直接塌了半边。 烟尘翻起时,一道细长血影从白芒里窜了出来,顺着破开的地缝直冲夜空,转眼便掠向内门深处。 “血遁!” 有弟子冲到废墟边,抬头怒喝。 陆乾落在断墙上,盯着那道远去的血影,眼神冷得厉害,却没有立刻去追。 眼前这片废庄园,比孙岐本人更值钱。 这里埋着的,不只是一个逃掉的长老。 还有一整条脏到发臭的暗线。 另一边。 藏书阁偏房里,灯火昏黄,窗纸被夜风吹得轻轻一晃。 顾野盘坐在榻上,气息沉进丹田,经脉里的灵力一圈圈走过,像是在把这几日积下来的伤和险,一点点压回身体深处。 远处那声沉闷巨响传来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桌上的茶水只是轻轻颤了颤。 周小满本来抱着储物袋打盹,听见动静后,整个人差点从榻边滑下去。 他揉着眼坐直,脸都苦了。 “又来?” “这宗门晚上就不能安生点吗?” 顾野闭着眼,声音很平。 “快了。” “什么快了?” “旧账快翻完了。” 周小满没听懂,可本能觉得这种话最好别细问。 他抱紧储物袋,看了眼窗外,又看向顾野,小声嘟囔:“顾兄,我发现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要出人命。” 顾野道:“是你胆子太小。” 周小满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顾野说话重。 是每次顾野这么平静的时候,外面总有人要倒霉。 偏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野心神沉在命尘珠的冷意里,能清楚感觉到,废庄园方向那团本就乱掉的因果,已经被人彻底掀翻。 孙岐这张旧牌,算是砸烂了。 玄铁宗隔空甩回来的那一道血符,比什么证词都硬。 陆乾砸穿密室看到的那些东西,也比什么解释都清楚。 今夜之后,谁查这件事,第一眼看到的都只会是孙岐私通外敌,暗设传送阵,断尾灭口。 至于他。 他整晚都在禁足。 是个很听话的小炼气。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比巡夜弟子的脚步更轻,也更压人。 顾野睁开眼,看向门口。 周小满也听见了动静,刚把储物袋抱到胸前,偏房木门已经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夜色先涌进来一层。 随后才是钱长老那张铁青的脸。 他站在门外,灰袍上还带着夜风,眼里的冷意比往日更重。 周小满一看见他,立刻从榻上弹起来,连一句废话都不敢多说。 钱长老没有看周小满。 他抬手一甩,一枚通体流转妖异血芒的玉符划过半空,落在桌上,发出清脆一声。 顾野低头看去。 那玉符里的血光不像灵气,倒像封着什么活物,隔着桌面都透出一股说不清的凶意。 钱长老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夜里刚出鞘的刀。 “顾野,拿上它去云篆秘境里替我活剥一头东西出来。” 第42章 染血的特招玉符 血色玉符落在桌面上时,偏房里的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顾野站在桌前,没有立刻伸手。 钱长老坐在对面,灰袍袖口一尘不染,神色却比往日更冷了几分。 “拿着。” 顾野抬眼,“这是给我的?” 钱长老看了他一眼,“不是给你的,难道是给周小满的?” 周小满站在旁边,抱着储物袋的手一紧,连忙往后缩了半步。 “长老,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钱长老没理他,只把那枚玉符往前推了半寸。 玉符通体暗红,边缘有细小裂纹,里面却有一道极淡的蓝光缓缓流转。 顾野的指尖触碰到血色玉符的边缘,一股不属于墟海界的极寒灵压瞬间刺透皮肤,直逼骨髓。 他手指停了一下,脸上适时露出一丝迟疑。 “弟子修为低微,怕是担不起。” 钱长老冷声道:“你担不担得起,不由你说。” 顾野低下头。 那股寒意顺着指腹钻入经脉,却没有乱冲,而是在玉符边缘绕出三道固定回路。 命尘珠的冷意悄然铺开。 顾野看见了。 玉符不是普通通行凭证,它里面藏着一道跨界牵引坐标,坐标尽头灵气极浓,却被一层陌生规则压着。 那不是墟海界的路数。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云篆大界的特招玉符。” 顾野心里微动。 钱长老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缓缓开口:“孙岐已经被押入执法堂,青石镇外那处废园,也被陆乾带人封了。” 周小满眼睛一下瞪圆。 “真押了?” 钱长老看向他。 周小满立刻闭嘴,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钱长老收回视线,“玄铁宗那边也乱了。夜里有一名黑袍修士强闯孙岐别院,被宗门大阵拦下,双方动了手。” 顾野声音很轻:“所以孙岐送出去的东西,出了问题。” 钱长老盯着他,“你知道?” 顾野垂眼,“弟子猜的。” 屋里安静了一息。 钱长老没有追问。 有些事,他未必查不到,只是眼下没必要把每一层皮都剥开。 孙岐倒台,玄铁宗失控,莫辰的流云峰又还没收拾干净。 苍梧宗这座表面破旧的小宗门,已经被几条暗线同时拖住。 偏偏这几条线的中心,都绕不开眼前这个外门弟子。 钱长老看着顾野,声音沉了些。 “你很会惹事。” 顾野道:“弟子只想活。” “每个惹事的人都这么说。” “弟子说的是实话。” 钱长老冷哼一声,指尖在桌面上点了点。 “这枚特招玉符,原本不该给外门弟子。云篆上宗每三年会开启一次小秘境,墟海界各宗只有极少数名额。” 周小满听到这里,忍不住抬头。 “云篆上宗?” 钱长老淡淡道:“你家里没告诉你?” 周小满脸色一僵,立刻干笑。 “我家里就让我少说话,多花钱,别的真没讲太细。” 钱长老没再看他。 “这次名额本来不在你身上。可孙岐一倒,他手里那道名额空了出来。宗主闭关,内门相争,没人愿意这时候接烂摊子。” 顾野道:“所以给我?” “不是赏你。” 钱长老眼神很冷,“是让你出去避一避。” 顾野没有说话。 避一避,说得很轻。 可他心里清楚,苍梧宗现在未必护得住他。 莫辰丢了血池核心,孙岐断了暗线,玄铁宗收到一块脏布。 这些账,迟早都会有人算到他头上。 留在宗门里,看似安全,实则每一道院墙后面都可能有刀。 去秘境,至少刀会亮在明处。 钱长老继续道:“玉符会把你送到秘境外围。那里有云篆上宗设下的禁制,筑基以上进不去。” “炼气弟子进去之后,各凭本事。” “能拿多少机缘,看命。能不能活着回来,也看命。” 周小满脸色白了白。 “长老,这听起来不太像避一避啊。” 钱长老道:“你若想去,也可以。” “不了不了。” 周小满立刻摇头,“我还是在宗门里替顾兄看屋子吧。” 顾野看着掌心里的玉符。 血色外壳下,那道蓝光仍在缓缓转动。 它牵向更高一层的世界,也牵向更多未知的杀局。 可资源也在那里。 更完整的功法,更浓的灵气,更高层次修士留下的痕迹。 顾野从来不相信天上掉机缘。 但他相信一点。 人不往上爬,就只能一直被人踩着。 “弟子明白。” 钱长老抬手,丢给他一只灰色小袋。 “里面有三瓶回气丹,一张避瘴符,一枚传讯玉片。玉片只能在秘境外围短距传讯,别指望它救命。” 顾野接住,“多谢长老。” 钱长老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顾野。” 顾野抬头。 钱长老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些:“到了那边,别信任何主动靠近你的人。” 顾野道:“弟子记住了。” 钱长老推门离开。 周小满站在原地,连大喘气都不敢,这已经超出了他用家族财力能干预的层面。 待钱长老交代完规矩离开后,偏房内陷入了长久的静谧。 周小满看着桌上的玉符,又看着顾野,半天才憋出一句。 “顾兄,你这算不算升了?” 顾野把玉符收进怀里,“算被扔远了。” “那你还去?” “不去也会有人找上门。” 周小满沉默了一会儿,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堆瓶瓶罐罐,往桌上一放。 “这些你带着。” 顾野看了一眼,“太多了。” “你别管多不多。” 周小满压低声音,“我打不过,也帮不上别的。你在外面要是真出事,好歹能多撑几口气。” 顾野没有推辞,把能用的几样挑出来收好。 这也是顾野连续高压算计后难得的一次吐纳。 在这个短暂时光里,他细细整理了自己炼气七层的脉络,将命尘珠中的信息梳理归类。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凭本能躲避鞭子的矿奴。 玉符在手,意味着他正式跨过了凡尘与真正修真界的门槛,跨界资源即将成为他的新猎物。 次日清晨,顾野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宗门后山那个残破但极度危险的古传送阵中。 古阵嵌在石台里,许多纹路已经残缺,却仍有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旧意。 钱长老背对着他掐诀启动,玉符的光芒牵引着地脉灵气节节攀升。 顾野的心跳极稳。 这种直接越级的跳跃,才是符合他这种外乡人效率的最优解。 阙云忽然道:“别太相信这枚玉符。” 顾野在心里回道:“我没信过。” 阵光从脚下升起,湛蓝色灵纹一圈圈向上合拢。 钱长老沉声道:“记住,落地之后先离开传送点。有人守点截杀,不要恋战。” “是。” 蓝光彻底漫过顾野的膝盖。 下一息,他眼前的后山石台开始拉远,钱长老的身影也被阵光吞没。 然而,就在阵光即将完全吞没他的那一刹那,命尘珠内部那片虚无海洋里,骤然闪过一道代表着极度危险的扭曲因果线。 顾野抬眼。 本该直通秘境外围平原的湛蓝色空间通道内,突然如毒蛇般凭空窜入三条猩红色的错乱阵纹,直接切断了玉符的引路坐标,要把他生生拖向空间乱流深处的死域! 第43章 乱流坠落地 空间乱流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刀,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 顾野刚被阵光卷入通道,耳边便传来刺耳裂响。 原本笔直延伸出去的湛蓝坐标,被三道猩红阵纹硬生生截断,像三根带钩的毒刺,横插进这条跨界通路里。 灰袍当场裂开。 衣角,袖口,后背,转眼就被乱流撕成碎条,连皮肉都被刮出一道道细口。 阙云的声音一下沉了下去。 “莫家的人出手了。” 顾野没有回话。 这种时候,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 他整个人被空间之力拽得往前翻卷,眼前全是破碎光影,若换成旁人,别说挣扎,怕是连神识都要被当场绞烂。 可命尘珠的冷意已经铺开。 在那片灰白视界里,乱掉的通道不再只是风暴,而是无数条彼此冲撞的线。 蓝的是玉符原本的牵引坐标,红的是强行插进来的莫家阵纹,至于四周那些足以把人磨成血雾的狂暴乱流,则像一层层塌下来的碎网。 顾野眼底没有半点慌乱。 莫家这手段,不是为了把他抓回去,是想让他直接死在半路。 既然这样,那就别顺着他们的路走。 顾野强压住胸口翻腾的血气,右手并指,将体内那点本就不算充裕的灵力压成极细的一线。 阙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排斥点脱出去?” “嗯。” “找得准么?” 顾野盯着前方那几条彼此咬合的坐标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准就死。” 下一刻,他指尖那缕细针般的灵力刺了出去。 不是去碰最亮的蓝线。 也不是去撞那三条猩红阵纹。 而是准确点在红蓝两股力量撕扯最狠的中空节点上。 那地方看着最乱。 也最脆。 只听一声极轻的崩响,原本纠缠在一起的两股坐标之力同时偏了一下。 通道内部的平衡顿时裂开一道口子,随后,一股斜向反冲力猛地掀了出来。 顾野没有抵抗,反而顺势侧过身体,整个人沿着那股反冲被甩了出去。 身后那条原本要把他拖向深处死域的猩红轨迹,当场扑了个空。 阙云冷笑了一声。 “莫辰这回怕是要气疯。” 顾野的身体已经彻底脱离主通道,朝另一片混乱区域坠去。 他咬紧牙关,没有说话。 这种时候,莫辰会不会气疯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下一瞬,前方那层扭曲光幕轰然炸开。 顾野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塞进了一团黏稠泥水里,又被什么东西从另一头狠狠挤了出去。 耳边“轰”的一声巨响,他从半空直接摔落下来,背部擦过一片嶙峋怪石,随后重重砸进一片发黑的烂泥边缘。 泥水四溅。 腥臭气息扑面而来。 顾野闷哼一声,喉间一甜,差点当场吐血。 他单手撑地,勉强翻过身,先把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人声。 没有传送点该有的接引阵光。 有的只是灰褐色的天空,大片低垂的毒瘴,还有远处一片片像烂肉一样起伏的腐沼。 这里不是钱长老说的秘境外围平原。 差得太远了。 顾野半跪在泥边,先压住呼吸,随后把命尘珠的感知慢慢铺出去。 很快,他看清了。 这地方的灵气很浓。 不是苍梧宗那种贫瘠地界能比的浓,而是一种野蛮、古老、没人驯过的浓。 灵气混在瘴气里,钻进泥土里,甚至附在那些枯黑树根和裂开的石头缝里,像满地散着没人捡的刀。 阙云沉默片刻,才低声开口。 “秘境深处。” “而且不是善地。” 顾野抬手擦去嘴边血迹,缓缓站了起来。 “挺好。” 阙云一顿。 “这也叫好?” 顾野看着前方那片毒瘴翻滚的沼地,声音很平。 “总比落到别人眼皮底下好。” 若真按原定坐标出去,他一落地,多半就会被人盯上。 云篆大界的上宗弟子,苍梧宗送进来的其他人,甚至莫家可能提前布下的探子,都在等着看谁从哪儿出来。 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偏,虽然差点把命丢掉,却也把他从所有预设好的网里甩了出去。 这里危险。 可危险意味着无人管。 对旁人来说,这是死地。 对顾野来说,这种地方反而更像矿场。 满地都是没被分过的东西。 他慢慢调匀气息,把身上残破不堪的灰袍扯掉一层,露出里面还算完整的内衫。 方才在空间乱流里受的伤不轻,背上和手臂都在渗血,经脉里也还有些震荡,但没伤到根本。 还能走。 这就够了。 顾野刚准备先找一处能落脚的地方,头顶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鹤鸣。 那声音太尖,像被人从高空一刀剖开。 顾野立刻抬头。 只见那片布满细密裂痕的灰色天幕下,一头巨大的妖禽虚影正摇摇欲坠。 那妖禽通体发青,双翼展开足有十余丈,羽毛边缘流着碎金般的光,怎么看都不是墟海界该有的东西。 可下一刻,那妖禽虚影像是承受不住什么重击,从胸腹处骤然裂开。 光影四散。 血雨一样往下砸。 而在那破碎的虚影里,一道人影跟着坠了下来。 那人身上的衣袍极为扎眼,哪怕隔着毒瘴和高空也能看出来用料不凡。 衣襟和袖口绣着繁复云纹,其间还夹着某种金色图腾,像禽羽,又像古篆。 那不是苍梧宗弟子会穿的东西。 是云篆大界的人。 顾野眼神微微一沉,脚下却先一步往旁边挪开。 这种从天上掉下来的麻烦,他没兴趣沾染。 轰! 那道身影狠狠砸进距离他不到十丈的烂泥里,直接陷下去半截,连周围黑水都被震得翻了起来。 泥点溅到顾野靴边。 顾野没动,只冷眼看着。 那人明显伤得极重。 他半边肩膀几乎被抓烂,胸前衣袍也裂得不成样子,露出的内甲都被撕开了几道缺口。 就连那张原本该很俊的脸,此刻也满是血污,只有眉眼间那股养出来的倨傲还没散。 顾野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不是普通弟子。 这种衣袍,这种护身内甲,这种落到这一步还带着的神气,背后不是大族,就是大宗。 阙云低声道:“别靠太近。” “我知道。” 那人撑着泥地,咳出一大口血,像是连肺都要吐出来。 他明显也没想到这鬼地方竟然还有别人,喘了两口气后,才抬起头。 然后,他看见了顾野。 两人的视线隔着毒瘴与烂泥撞在一起。 那人先是一怔,随后眼神里浮起毫不掩饰的嫌恶,像看见了什么不该出现在面前的脏东西。 他自然看得出顾野修为低。 也看得出顾野身上的灰袍样式,与他平日里见惯的那些下界附庸差不了多少。 墟海界的人。 废物一样的地方。 那人嘴角带血,咳了一声,眼中的鄙夷反而更重了。 “墟海界的贱民……” 他盯着顾野,从牙缝里一字一句挤出一句。 “滚过来替我挡住后面那东西!” 第44章 捡漏与须弥戒 “滚过来替我挡住后面那东西!” 那华袍少年咳着血,半跪在烂泥里,眼里尽是命令人的傲气。 顾野看了他一眼。 这人衣袍华贵,护甲不凡,哪怕摔进这种鬼地方,开口时也还是高高在上。 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朝一个墟海界弟子求命。 只是求命的口气,依旧像施舍。 顾野很快地判断了一遍。 这人伤得很重。 这人来头不小。 这人后面那东西,更麻烦。 命尘珠的冷意从胸口散开,贴着四肢百骸缓缓铺开。 下一刻,他脚下轻轻一错,整个人滑进一截塌陷树根后的阴影里。 烂泥漫过靴边,腐气贴着衣角往上爬。 可顾野的气息,却像被整片沼地吞了进去。 锦袍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你敢不听?” 顾野没理他。 “给我出来!” 他抬手捏诀,一道青白灵光扫向前方泥沼。 灵光卷过断木、黑水和碎石,带起大片腐泥,却什么都没抓到。 顾野伏在阴影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因为后面的东西,已经到了。 一头足有两丈高的骨蛛从毒瘴里爬了出来。 它通体灰白,八条长腿像削尖的骨枪,背上密密麻麻生着惨白倒刺,最前方两只空洞骨眼里,却浮着一层暗绿幽光。 它没有眼珠。 头部只有八个漆黑空洞,齐齐对准了那名锦袍少年。 “二阶凶物。” 阙云声音低了些,“而且快摸到三阶的边了。” 它没有看顾野。 从现身开始,它就一直盯着那个华袍少年。 纯净,充沛,带着上界气息的灵力,在这种死域里太显眼了。 对这种猎食者来说,那不是人。 是会自己发亮的肉。 华袍少年终于变了脸色。 他显然认出了这东西,手里立刻翻出一面金羽小盾,厉声喝道:“滚开!” 小盾腾起,化作半丈大小,挡在身前。 骨蛛根本不停,前腿抬起,朝着盾面直接压下。 砰的一声闷响。 金羽小盾被压得往下一沉,表面灵光瞬间暗了一层。 华袍少年本就受了重伤,被这一击震得胸口一颤,又呛出一口血。 他想退。 可脚下是烂泥。 平日里那些飘逸好看的身法,到了这里,只剩狼狈。 每退一步,靴底都要陷进半寸,灵力一催,泥潭里的腐气又顺着腿骨往上钻。 顾野在不远处看着,心里一点点记下这头骨蛛的动作。 先压前腿。 再摆左侧第三足。 颈节后仰时,背上倒刺会先轻轻收一下。 那是它要扑杀的前兆。 华袍少年还在挣扎。 他抬手连拍三张符箓,火光、风刃、金线一齐卷了出去。 放在外面,这种手段对炼气修士已经算得上奢侈,可砸在骨蛛身上,只削掉几根倒刺,连它的步子都没能拦住。 骨蛛又往前压了一步。 华袍少年终于慌了,朝着四周嘶声大喊:“人呢?给我滚出来!” “只要救我,我保你进云篆!” “我姓秦!你听见没有!” 顾野没有动。 这种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真把人救下来,先死的只会是自己。 骨蛛已经逼到近前。 它前腹一缩,两根骨腿一前一后,同时刺出。 华袍少年强撑着掐诀,护身内甲亮起一层刺目的白光。 第一根骨腿被挡了一下,第二根却从侧面穿透光层,直接钉进了他的肩口,将他整个人钉在泥地里。 凄厉惨叫一下传开。 那少年脸上的傲气彻底没了,只剩痛苦和惊惶。 他死死盯着前方黑沉沉的沼地,像是终于明白,那个被他骂作贱民的人,根本没打算替他挡任何东西。 顾野依旧不出声。 他只是盯着骨蛛胸腹下方那团灵力回路。 这东西不算无解。 只是现在没必要碰。 下一刻,华袍少年眼里的怨毒忽然变成了疯狂。 “那就一起死!” 他抬手拍向自己心口,那里本就裂开的内甲缝隙里,一团金红光芒骤然亮起。 阙云低喝:“退!” 顾野没等他说完,人已经往后又缩了半步,整个人贴进那片怪石与断木夹出的死角。 他先前藏的位置,本就不是随便选的。 骨蛛看不见这里。 现在,这里同样也是灵力冲击最难灌满的空隙。 锦袍少年咧着满是血的嘴,像是笑了一下。 随后,他掌心那团青金光华和胸前残破内甲同时亮了起来。 下一刻,刺目的光猛然席卷开来。 地面翻起。 泥浪被整个掀上半空。 骨蛛那庞大的身躯先被撕开,接着一节节断裂,背上的惨白倒刺四散飞射。 锦袍少年的身体也在那团毁灭灵光里被吞了进去,连惨叫都没剩下多少。 顾野背靠怪石,闭住呼吸,一动不动。 狂暴冲击从他侧前方卷过去,把外面那截断木都削掉了半层,却偏偏没能真正灌进这片夹角。 泥沙像雨一样砸落。 过了数息,四周才重新安静下来。 顾野慢慢睁开眼。 外面已经只剩一个大坑。 骨蛛没了。 少年也没了。 只有一些碎骨、断甲和被炸得发黑的泥浆,散在坑底各处。 顾野等了几息,确认没有第二波波动,才从阴影里走出去。 他脚步不快,视线却先把整个大坑扫了一遍。 左边没有活气。 右边没有埋伏。 半空残留的灵力还在散。 以及,坑中心那一点最亮的东西。 一枚戒指。 它悬在离地三尺的位置,表面流光缓缓转动,外侧还有一层淡金色护禁没有完全散去。 空间须弥戒。 而且品阶不低。 顾野走到坑边,没有立刻上手。 命尘珠的冷意沿着视线贴过去。 戒指外层的护禁已经碎了大半,只剩最后一点惯性流转。 原主已死,这东西现在就是无主之物。 阙云道:“运气不错。” 顾野道:“是他命短。” 他抬手一勾,一缕灵力化成细线,正好绕过那层残余护禁,把戒指带了回来。 须弥戒入手微沉,表面还带着刚才爆散后的余温。 顾野掌心一翻,刚要把它收起,头顶上方忽然传来数道尖锐破空声。 顾野瞬间抬头。 灰褐色毒瘴上空,几道乌光从远处疾射而来,速度极快,转眼便悬停在大坑正上方。 其中最前面那一物,足有人头大小,通体暗红,表面布满细密纹路,中间裂着一道竖缝,真像一只睁开的恶狼巨眼。 它刚一停住,竖缝中便洒下大片红灰色光晕。 光晕笼罩而下。 顾野只觉得四周气机一沉,百丈之内,连泥下那些微弱活物的动静都被一把攥住了。 阙云声音一冷。 “定气珠。” “有人来了。” 第45章 定气珠与睁眼瞎 定气珠悬在半空,裂开的竖缝缓缓转动。 一层红灰色光晕从上往下铺开,像一张贴着地面碾过去的网,把大坑四周的泥水、断骨、腐木和毒瘴一起罩了进去。 顾野蹲在一截朽木根部后方,没有动。 他离那三道落下来的身影,不到五丈。 命尘珠的冷意已经在胸口铺开。 在他的感知里,定气珠洒下的不是单纯灵光,而是一条条极细的探查回路。 它们扫的不是人形,不是修为,也不是衣物上的气味。 它们扫的是生气。 心跳的震动,血液的温度,皮肉下最细微的热意起伏。 只要是活人,就躲不过去。 三名身着墨色软甲的修士无声落在坑边,脚尖点地时,连泥水都没溅起多少。 最前面那人身形瘦长,半边脸藏在黑色面甲后,只露出一双冷得发硬的眼睛。 他手中握着一只巴掌大的牵引罗盘。 罗盘上,一点暗红正在缓缓闪烁。 “还在这片地方。” 他低声开口,嗓音沙哑,“没走远。” 左侧那名死士抬手掐诀,一缕青烟钻入树丛。 “定气珠已经封住百丈。” “只要还喘气,就跑不掉。” 顾野听着,眼神没有变化。 阙云在识海中道:“莫家倒舍得下本钱。” 顾野没有接话。 这种时候,废话没用。 他所有心神都沉进命尘珠里,顺着那片红灰光幕往上追。 很快,他看清了。 定气珠的探查逻辑很简单,也很霸道。 它把周围一切分成两类,一类是死物,一类是活物。 只要活物散出的生气高过某个界限,它就会被标出来。 顾野现在就在那条界限上。 再多一丝热意,罗盘就会转过来。 “能不能骗过去?” 阙云问。 顾野低着头,慢慢把呼吸压到最低。 “能。” 话音落下,他体内灵力悄然一转。 不是往外放。 而是往里压。 左臂、心口、脊背、丹田,所有尚在流动的细微生气,被他一点点朝命尘珠映照出的节点按了下去。 与此同时,他把周围烂泥下那股残留的腐败阴气引了过来,贴着自己的皮肉往上盖。 那感觉很难受。 像把一层又冷又臭的湿泥,硬生生抹进血肉里。 心跳开始变慢。 呼吸开始变浅。 连体温都在一点点往下掉。 在定气珠那张探查的网里,原本藏在朽木根后的一个热源,正在迅速变暗,最后塌成一团冷下去的腐泥。 顾野垂着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牵引罗盘上的红点忽然晃了晃。 那名死士头领眉头一皱。 “停了?” 右侧死士也看了一眼,声音发沉,“不是停,是淡了。” “人受了重伤,藏不住多久。” 死士头领没有说话,只抬起手。 三人立刻背靠背散开,踩着大坑边缘一点点向内逼近。 他们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看落脚点,再看四周树影和泥水。 顾野隔着半截朽木,看见其中一人的小腿从自己眼前几步外掠过,黑色软甲边缘还挂着一点沼泥。 只要他现在递出一刀,那人的脚筋就断了。 可顾野没动。 一个人好杀。 三个人一旦惊觉,他手里刚拿到的须弥戒就未必保得住。 这笔账,不值。 左边那名死士甩出一道白色细索,直接卷进前方树丛。 腐枝被拉得断裂,泥水翻起一片。 什么都没有。 另一人抬掌朝地面一按,一圈淡青波纹顺着泥地散开,连几块陷在坑边的断甲都被震了起来。 依旧没有异常。 三人搜得越细,顾野心里越冷静。 因为他已经看出来了。 这几个人配合得极熟,彼此之间几乎不用说话。 左手压下,代表转向;手腕轻抬,代表分散;指尖横切,代表前方有疑点。 还有他们搜查时的路线。 并非乱找。 而是先锁外围,再逼中心,最后交叉回扫,不给人从缝里钻出去的机会。 这是专门追杀人的路数。 顾野把这些全记了下来。 他甚至看清了,三人里真正负责判断的只有死士头领。 另两人只是刀。 先杀谁,已经有答案了。 又过了十几息。 定气珠的光幕还在往外压,可那只牵引罗盘上的红点却越来越乱,从最初的一处,慢慢裂成了三四缕散开的淡痕。 死士头领的脸色终于沉了下去。 “这里有古怪。” “罗盘被死地阴气搅了。” 旁边那人低声道:“要不要扩大范围?” “扩大也没用。” 死士头领盯着罗盘,眼里多了一丝烦躁,“那小子若真死在这里,罗盘不会一直吊着不散。” 他说完,抬头看向前方那片毒瘴更重的林子。 “往那边搜。” 三人同时变向,开始朝顾野后撤预留的方向压去。 顾野眼神微动。 他等的就是这个。 刚才这片区域被定气珠压死,他不宜妄动。 现在三人正在被一团假出来的残余生气牵着走,真正的空隙反而露了出来。 顾野缓缓往后挪了半寸。 身下烂泥被压出一个极浅的印子,很快又被污水盖住。 前面那三人还在搜。 一人抬手劈开树根,一人俯身查看陷坑,一人盯着罗盘,根本没人回头。 顾野借着朽木和乱石的阴影,一寸寸退向光幕边缘。 很慢,没有半点多余声音。 阙云忽然道:“你现在走得掉。” 顾野嗯了一声。 “但还不够远。” 他不能现在就冲出去。 定气珠的光幕边缘还在,只要动作一大,那点刚压下去的生气立刻就会翻上来。 所以他只能继续等。 等那三个人更烦,等他们更急,等他们自己把局面撕开。 片刻后。 左侧那名死士从一堆腐藤里拔出半截碎骨,皱眉道:“不是人骨。” 另一人声音发冷:“这里的东西太杂了。” “再拖下去,别说人,连那头骨蛛留下的气味都要散干净了。” 死士头领没有理他。 他盯着掌中的罗盘,面甲下的眼神一寸寸压了下去。 “莫师兄交代的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现在人没找到,尸也没有。” 他说这句话时,手背的青筋都浮了起来。 很显然,这趟差事若办砸,回去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顾野此时已经退到光幕最边缘。 命尘珠的感知擦过那层红灰色探查回路,像指尖碰到了一张拉满的薄膜。 只要再往后半步,他就能脱出去。 可就在这时,牵引罗盘忽然又亮了一下。 死士头领猛地抬头,霍然转身。 顾野已经停住。 他整个人重新沉回那团阴冷腐气里,连刚才退开的一点热意都压了回去。 罗盘上的红点颤了两下,又散了。 空了。 死士头领看着罗盘,脸色难看得吓人。 右侧死士皱眉道:“这破地方把东西搅坏了?” “没有坏。” 死士头领缓缓吐出一口气,“是他骗过了定气珠。” 这句话一出,另外两人神色都变了。 能骗过定气珠的炼气修士,他们还是第一次遇到。 顾野心里却没有半点得意。 因为他很清楚,不是自己比这三个人强。 只是命尘珠先看穿了他们手里那件东西。 看不穿,今天死的就是他。 一名死士低声道:“那怎么办?” 死士头领沉默了几息。 随后,他抬眼扫过四周,目光从坑底碎骨、烂泥、朽木和那片越来越浓的瘴气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掌中的牵引罗盘上。 罗盘指针转得越来越乱,像被什么东西来回拽扯。 他的耐心,显然已经到头了。 顾野看见他袖中有灵光滑出,心里顿时一沉。 阙云的声音也低了下去。 “不好。” 顾野没有动。 现在动,只会提前暴露。 他只能盯着那人掌心,看对方到底要做什么。 死士头领五指一翻,指间已经多出一张赤黑色符箓。 符纸边缘卷曲,表面像浸过血又被火烤干,刚一露出来,周围空气都燥了几分。 旁边两名死士一看见这张符,立刻往后退了两步。 “头领?” 死士头领阴冷地看着前方,声音里再没有一丝犹豫。 “既然不出来。” 他一点点捏紧那张符。 “那就连着这片破地方一起烧了。” 第46章 废铜板上的条形码 赤黑符箓被捏碎的那一刻,火浪从坑底卷了起来。 枯藤、朽木、烂泥里的腐气,全被那片赤焰一口吞下,烧得四周噼啪作响。 毒瘴被火光逼开,露出一片焦黑的地面,连骨蛛残留下来的碎骨都被烧成灰白色。 三名死士退到火圈之外。 定气珠悬在半空,竖缝里的红灰光晕还在一圈圈扫下去,可光幕里只有翻滚的火气和被烧干的泥坑。 没有人。 “还没有?” 右侧死士声音发沉。 死士头领盯着罗盘,面甲后的眼神越来越冷。 罗盘上的红点已经彻底散成几缕细痕,像被人用手抹过,怎么也聚不回来。 “他在这里。” “可定气珠扫不到。” 这句话说出来,另外两人都沉默了。 一个炼气修士,能在他们眼皮底下骗过定气珠,还能躲过焚林符的清场,这种事若是传回去,没人会信。 可人确实不见了。 火圈边缘,一块青石下方。 顾野背靠石面,整个人缩在阴影里,身上覆着一层湿冷腐泥,连呼吸都压到几乎没有。 火光从他身前半尺外掠过,却始终没有真正碰到他。 不是火烧不到。 是那片区域,在定气珠和符火的探查逻辑里,已经被判作一块冷掉的死泥。 命尘珠的冷意贴着他全身铺开。 顾野能清楚看见,定气珠洒下来的每一条探查回路,都在他身前绕开,再从背后扫过去。 它们找的是活人。 找的是被这方天地记录过的生气。 而顾野此刻把自己的生气压进命尘珠映出的缝隙里,又用死地阴气盖住外层,整个人像被从这张网里临时擦掉了一笔。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冷意顺着骨头往里钻,胸口像压着一块湿布,连心神都变得发沉。 可顾野反而更清醒。 前世在玻璃楼里加班到后半夜,整层灯都灭了,只剩他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时,他也有过类似的感觉。 明明还活着,却像被所有东西忘在角落里。 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是没得选。 现在是他自己躲进去的。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少见地带着几分迟疑。 “你刚才切断生气的手法,从哪学的?” 顾野没有立刻回答。 火光在眼前晃动,三名死士的脚步声还在附近来回压着,每一次踩进焦泥里,都带出轻微的湿响。 他等了一息,才在心里道:“烂木崖那套闭息法,改了点。” 阙云冷笑。 “楚枭那点残阵皮毛,教不出这种东西。” “那就是我运气好。” “你每次运气好,旁人都要倒霉。” 顾野垂着眼,没有再接。 有些事,阙云迟早会看出来。 但不是现在。 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世界,不是现在该碰的事。 说得越多,露得越多,不如什么都不说。 外面的火势渐渐低了下去。 死士头领终于收起罗盘,声音压得很低。 “撤。” “不搜了?” “再搜也搜不到。” 死士头领看了一眼被烧空的坑底,“这片地方已经被清过一遍,他若还活着,就不是我们三个能在短时间内抓出来的。” 另一名死士沉声道:“莫师兄那边怎么交代?” 死士头领没有回头。 “照实说。” “说一个墟海界炼气弟子,在定气珠下消失了?” 这一次,死士头领停了半步。 他转过脸,面甲下的眼睛冷得发硬。 “那你留下继续找。” 那名死士不说话了。 很快,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掠入毒瘴深处。 半空中的定气珠也跟着收起光晕,化作一道暗红流光,被死士头领收入袖中。 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顾野还是没有动。 他又等了整整一炷香。 直到命尘珠感知里,那三人的气机彻底远去,火场外围也没有第二道回扫的灵光,他才慢慢抬起手,拨开身上的腐泥。 湿冷感从皮肉上退开时,他的手臂轻轻颤了一下。 方才那种压制生气的法子,不伤敌,只伤己。 若时间再久一些,不用别人找,他自己就可能先把气血压乱。 阙云道:“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顾野撑着青石站起来,声音很轻。 “不大,活不到现在。” 他没有去追那三名死士,也没有急着离开。 这片坑地刚被焚过一遍,反而比别处干净。 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凶物靠近。 顾野走回坑边,先把自己留下的那点痕迹抹掉,又沿着焦土绕了一圈,确认没有新的追踪咒线黏上来,才取出刚到手的须弥戒。 戒指表面还残着淡金色护禁。 原主人已死,护禁也碎了大半,只剩一层本能般的抵抗。 顾野没有硬破,指尖贴上去,命尘珠冷意顺着戒面一转,很快找到了禁制最薄的位置。 他以一缕灵力轻轻一挑。 咔。 护禁散开。 顾野眼前随即浮现出一片不大的储物空间。 里面东西不少。 几瓶丹药,十几枚灵光内敛的玉符,一件破损内甲,还有一堆他暂时看不懂用途的云篆小器。 这些都很值钱。 但顾野没有先碰丹药。 他先把所有带明显家族印记的东西拨到一边,又用命尘珠扫过一遍,确认上面没有立刻触发的追踪禁制,才取出其中一瓶固元丹。 丹瓶刚打开,一股清正药香便散了出来。 顾野只闻了一下,就把瓶塞按回去。 好东西。 但现在不能吃。 来历不明的丹药,入口前必须先弄清药性。 越是上界天骄随身带的东西,越可能藏着他看不懂的门道。 他继续翻找。 玉符里有攻伐符,也有护身符,灵力层级明显高过墟海界常见货色。 内甲虽然破了,却仍有几处核心阵纹未坏,拆下来也能用。 顾野一件件分开,心里很快列出用途。 能立刻保命的放左边。 可能惹麻烦的放右边。 暂时看不懂的,单独封起来。 阙云忽然道:“最里面。” 顾野动作一停。 “什么?” “戒指角落,有块东西。” 顾野顺着阙云所指的位置探去,很快从一堆碎玉和断裂符骨下方,摸出一块残破黄铜板。 铜板不大,只有半个巴掌宽,表面发暗,边角却异常平整。 这不是飞剑削出来的痕迹。 修士斩物,再细也会留下灵力切割后的灼痕,或者金属受力后的卷边。 可这块铜板的边缘太干净。 干净到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 顾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把铜板翻过来,借着火场残余的微光细看。 铜板表面有一道浅浅的凹陷。 像有人曾用拇指按在上面,留下了一枚很淡的指印。 指印旁边还有几道细到几乎看不清的黑色竖线,被岁月磨掉了大半,只剩残缺的一截。 顾野盯着那几道竖线,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阙云问:“你认得?” 顾野没有回答。 他伸手擦去铜板表面的焦灰,指腹沿着那片凹陷慢慢抹过。 那不是炼器铭文。 不是云篆。 也不是任何符箓线条。 那黄铜板上的凹陷处,分明是用激光切割与现代锻压工艺冲压出的半截条形码,而旁边的数字赫然写着他无比熟悉的阿拉伯数字——“04”! 第47章 借怪杀人扔印记 顾野把那块刻着“04”的黄铜板贴进内袋,指尖在冰冷的铜面上停了半瞬,便立刻松开。 命尘珠的警示没有半点缓和,反而像一根细针,直刺识海深处。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片大坑,也没有去管那三名死士还会不会折返,只是把气息压到最浅,沿着断树和腐藤之间的阴影,朝更高的岩脊挪去。 阙云在他识海里开口。 “你捡到的,不只是铜板。” “我知道。” 顾野脚下不停,声音压得极低。 “知道还收?” “不知道才更该收。” 阙云沉默了一息,没再说话。 顾野很清楚,自己现在手里拿着的东西,多半和这处秘境里的某条旧线有关。 可越是这样,他越不能当场去拆,去问,去看个明白。 现在不是翻底牌的时候。 头顶的瘴气忽然一沉。 他抬眼时,便看见那三名黑衣死士已经从火场另一侧绕了回来。 定气珠还悬在半空,红灰色的光一圈圈扫下,像在给这片焦黑泥地重新画线。 “还没找到?” 先前说话的那名死士压着嗓音,语气已经很差。 死士头领站在坑边,面甲下的眼神冷得发硬。 “再搜一遍。” 话音刚落,地面便轻轻一震。 起初只是一下,随后便是连着几下,从坑底一路传开,像有什么沉在地底的东西,正在慢慢翻身。 三名死士同时停住。 顾野也停住了。 他站在高处一块斜石后,视线穿过薄薄瘴气,落在那片焦土中央。 只见原本被焚得发黑的坑面,忽然向两侧鼓起,一道道裂纹从中心往外蔓延,泥土、碎骨、断木,全被一股从地下顶上来的巨力掀得乱飞。 下一瞬,一张巨口从坑底翻了出来。 那不是妖兽本身的血肉,而像是一整片腐土和石壳被某种古老力量拼接成的喉腔,口沿上密密麻麻嵌着灰白骨牙,张合之间,腥臭阴气直往外涌。 “禁墓兽!” 右侧那名死士声音一变。 他们显然认得这东西,三人几乎是同时后撤,可已经晚了。 巨口往前一吞,坑边一名来不及退开的死士连惨叫都没发全,半边身子就被土浪卷了进去,下一瞬便被压得没了形状,鲜血和碎肉顺着牙缝往下淌。 另一名死士吓得脸色发白,手中短刃连连斩出,却只在那层腐土外皮上削下一串火星,连阻上一瞬都做不到。 顾野看着这一幕,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这才是他要的。 越乱,越好。 死士头领显然也明白,再拖下去,自己这边的人会被这头怪物一个个吞掉。 他眼里掠过一丝狠色,竟在同伴被土牙咬碎肩骨的瞬间,抬手拍向自己胸口,逼出一口殷红精血。 那口血没有散开,而是在他指尖凝成一枚细小血印。 血印离手便飞,像一条贴地游走的红线,带着极强的追索之意,朝四周活物最重的方向扫去。 “锁命印。” 阙云低声道。 “只认活气,沾上就会顺着血脉追到源头。” 顾野听得清楚,手里已经多了一块从坑边捡来的废剑碎片。 那碎片半截焦黑,半截还带着一点未散的金灵气,是刚才符火烧过后留下的残料。 他看准时机,手腕一翻,将碎片朝右侧那片翻卷的土墙掷了出去。 不是冲人去的。 是冲那头禁墓兽去的。 碎片破空而过,正好落在那张巨口附近,激起一缕极轻的灵气波纹。 与此同时,锁命血印也像被那股突兀的活气牵了一下,路线微偏,朝着碎片落点直追过去。 下一息,血印撞上了那头禁墓兽的下颚。 红芒一闪,随即没入腐土巨口之中。 巨口猛然收紧,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烙了一下,整头怪物的动作都顿了顿,随后发出一声低沉到刺耳的闷吼,四周泥地跟着一阵阵发抖。 死士头领脸色大变。 他能感觉到,自己放出去的锁命印没有落空,而是被一头不该沾上的凶物吞了进去。 那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血印认主,反过来就会把这头禁墓兽和莫家的线,硬生生连在一起。 “小杂种,滚出来!!!” 右侧那名死士惊怒交加。 顾野在更高处的石影里退了半步,避开那头禁墓兽翻起的土浪,同时把呼吸压得更深。 现在不用他开口,局已经成了。 那头怪物被激怒,死士首领放出的血印又被强行扣了上去,接下来不管是怪物发狂,还是莫家的人回头查印,都只会先盯着这批黑衣死士。 果然,死士头领那张一向阴沉的脸,这时已难看到了极点。 他抬头四顾,像是在找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可顾野早就退进岩脊后的阴影里,连一丝衣角都没露出去。 这时,那头禁墓兽再次张口,腐土翻卷成浪,朝着剩下两名死士压去。 一名死士刚想结印,脚下却被地底突然伸出的枯骨绊了一下,半边身子立刻陷进泥里。 另一名想救人,结果短刃刚抬起,就被从地下钻出的骨牙咬穿了手腕,灵力一散,整条臂骨都跟着软了下去。 顾野看得很清楚。 这地方不是单纯的古兽巢。 下面还埋着东西,埋着一整套连他都看不全的旧阵势。 方才那三道火符和定气珠,把最外层的遮掩烧掉了,才把这头怪物逼了出来。 也就是说,这里本来就是一处用来吞人的坑。 只是今晚,先被吞进去的,换成了莫家的人。 “走。” 阙云忽然道。 “现在不走,等那头东西把整个坑都翻起来,你也会被卷进去。” 顾野应了一声,转身便退。 他没有顺着原路回去,而是朝着岩脊另一侧的阴面快步下滑。 这里石层碎得厉害,脚下每一步都要仔细找落点,可也正因为如此,最适合脱身。 身后,禁墓兽的低吼声与死士的喝骂声已经搅成一片。 再过片刻,这里就会彻底乱成一锅。 顾野沿着碎石缝一路滑下,直到确认自己已经离开定气珠的主扫范围,才慢慢放缓脚步。 他抬手按了按内袋里的黄铜板。 那上面的“04”,贴着胸口,冰得发硬。 “这东西,暂时别碰。” 阙云的声音再次传来。 顾野低声道:“我没打算现在碰。” 他说完,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瘴气遮住的天。 今夜的秘境,才刚刚开始。 而莫家这几条线,已经有一条先被他引到了怪物喉咙里。 另一边,坑底深处传来一声极怒的嘶吼。 死士头领满脸血污,死死盯着那头禁墓兽额下缓缓浮起的血印残痕,喉咙里像是硬挤出一句话来。 “你竟敢……嫁祸莫族……” 第48章 青铜古殿的倒影 浓雾被乱流一层层扯开后,前方的路终于露了出来。 顾野没有急着往前。 他先伏在一截塌陷黑岩后方,把护灵斗篷往身上又压低了些。 那件从须弥戒里翻出来的斗篷比他预想中更有用,披在身上之后,连身形都像被周围的阴影吞去一半。 若不是命尘珠还在识海里一阵阵发冷,连他自己都快感觉不到自身气息了。 身后极远处,禁墓兽的低吼还在断断续续传来。 莫家那几个死士,多半还没死干净。 但只要那道锁命血印还扣在那头怪物身上,后头的麻烦就会先找他们。 顾野借别人命趟路,心里没有半点起伏。 修真界里,谁先把自己摆成活靶子,谁就该先死。 那几个人既然奉命来杀他,就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 阙云忽然开口。 “你现在越来越像个正经修士了。” 顾野沿着碎裂岩脊继续往前挪,声音很淡。 “活下来的,才叫正经。” 他这一路收来的东西已经不少。 须弥戒里的丹药,符箓,内甲残片,再加上先前从废庄园夺来的墨玉匣,若全都能消化干净,已足够他摸到下一步门槛。 放在苍梧宗外门,这种积累已经称得上离谱。 别人按部就班熬数年,他靠的是抢,算,躲,杀。 路难走,可好处也来得快。 这就是他眼里最直接的道理。 不按别人的规矩修行,才能拿到别人拿不到的东西。 又走了半个时辰,周围景象开始一点点变。 原本满地腐泥的沼地,先是干了,接着裂成一片片黑硬土层。 顾野蹲下身,手指在地上轻轻一擦,指腹竟刮下一层发亮的细屑。 那不是普通石粉,而像某种冷却后的金属残渣,贴在皮肉上时还带着细微寒意。 他抬头看向前方,眼神慢慢沉下去。 命尘珠传回来的感知,也跟着变了。 先前那种针对危机的尖刺感已经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重的压迫。 不是前方有东西要立刻杀他,而是那里本身就不对。 像有一整片空间被人从这方天地里硬折了一下,又塞进来,边缘处全是彼此挤压后的缝。 阙云低声道:“折叠空间。” 顾野嗯了一声,没有再往前直走,而是先绕到一块断石后方。 这块石头高过一丈,正好卡在一条下沉裂缝边缘。 再往前半步,视野忽然一开。 顾野的动作当场停住。 前方是一座巨大的凹谷。 谷中没有腐树,没有烂泥,也没有秘境深处那种野蛮混乱的蛮荒气。 相反,这地方干净得过分,像是被人提前从天地里单独切了出来。 谷壁四周,悬着数艘庞大飞舟,通体流金,外壳上篆刻着一道道繁复阵纹。 每一艘飞舟下方都垂着长长光幕,与地面法阵彼此勾连,把整座凹谷死死锁在中间。 顾野只看一眼,就知道这些东西不是墟海界能有的。 云篆大界的人,已经先一步到了。 而且来的还不是一拨。 几艘飞舟样式各不相同,有的形如刀锋,有的宽大如楼船,还有一艘通体墨青,舟首立着一尊三目异兽雕像,哪怕隔着很远,也能看出那种不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气势。 谷边还散着不少人影,大多衣袍杂乱,显然不是飞舟上的人,只敢远远围着,不敢靠近中心阵圈半步。 那些多半是墟海散修。 他们被秘境机缘吸引过来,却只能站在外面捡漏,连呼吸都得看上面人的脸色。 顾野的目光没有在那些人身上多留。 真正让他停住的,是凹谷最中央的那座东西。 那是一座青铜古殿。 它方方正正,通体覆着暗青色铜锈,四面殿墙没有雕龙,没有异兽,也没有修真界常见的云纹古篆。 整座殿宇的线条冷硬得近乎刻板,一道道棱角横平竖直,拼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秩序感。 顾野盯着那座殿,呼吸无声地缓了一下。 他竟从那上面看出了一丝熟悉。 不是见过。 是像。 像某种本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工业构件,被无比巨大地放大之后,再浇铸成了一整座古殿。 那种规整,那种几何般的冰冷感,和他在须弥戒里找到的那块黄铜板一样,格格不入,却又彼此呼应。 命尘珠在识海中轻轻一震。 顾野眼前,整座青铜古殿外围的禁制线条立刻浮了出来。 那不是一层阵,而是很多层。 外圈是云篆大界各方势力后来补上的封锁阵,中圈则是秘境原生禁制,真正古怪的,是最里层贴着殿门游走的那一片灰暗纹路。 那些纹路没有灵气的起伏,更像某种沉睡许久的规则碎片。 阙云沉默了几息,才缓缓道:“这地方,不像给修士留的。” 顾野问:“像什么?” “像某种旧时代的壳。” 顾野盯着下方的局势,先算退路。 凹谷四面都有人守,飞舟下方的光幕把中心压得很死,贸然靠近就是找死。 可这种局面,也意味着眼下没人能轻易进去。 若真有人已破开禁制,那些云篆大界的人不会还守在外头。 只要进不去,这地方就还有空子。 就在这时,谷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名衣着破旧的散修显然忍耐不住,趁着一艘飞舟上的修士换位之际,贴着谷壁朝前探去。 他们动作极快,显然早就盯了很久。 可还没等那几人冲过第一层外围阵圈,一道金色身影已经从楼船边掠了下来。 那人年纪不大,身披金边长袍,手里提着长剑,却没有出鞘。 他连看都懒得多看那几名散修一眼,只将剑鞘朝前一甩。 沉重劲力隔空压过去,最前面那名散修胸骨当场塌下去一块,整个人倒飞回来,撞在后方两人身上,一起滚出十几丈远。 剩下几人刚要退,第二道鞘影已经跟了上去,骨裂声接连响起,地上顿时多出几截断臂残腿。 谷边围着的人一下安静下来。 那名金边长袍的随从抖了抖剑鞘上的血,目光扫过四周,神色刻薄得像在看一群野狗。 “禁制未解,谁再敢越雷池半步,这就是下场!” 第49章 无视禁制的脚步 谷边那几名散修还躺在地上,血顺着碎石缝往下流。 金边长袍的随从站在阵圈外,手中剑鞘斜垂,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没人敢说话。 这不是他有多强。 而是他背后那艘楼船太大,船身上垂下的光幕压在谷中,像是在明明白白告诉所有人,谁不听话,谁就死。 顾野伏在黑岩后方,看了那人一眼,又看向青铜古殿外那片十丈空地。 表面上,那里什么都没有。 可命尘珠的冷意铺开之后,那片空地在他眼中已经变了样子。 一道道细到发暗的裂线悬在半空,有的横切,有的斜落,有的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彼此交错,却又没有真正乱成一团。 它们有规律。 只是这规律藏得很深。 阙云低声道:“别碰,那是空间刃阵。筑基进去,也未必能留全尸。” 顾野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些开合的裂线,看了整整十息。 在旁人眼中,那是一片看不见边界的杀阵。 在他眼中,那更像一座坏掉的机关门。 只要踩准开合间隙,就能过去。 顾野缓缓起身,把护灵斗篷往肩上一拢,顺着乱石阴影走向谷底。 一开始没人注意他。 谷边散修太多,一个灰袍少年从后方走出来,并不显眼。 直到他越过那几名断臂散修,继续朝第一层阵圈靠近,周围才有人察觉不对。 “那小子疯了?” “墟海界的人吧?看不懂禁制?” “别过去,前面会死人!” 有人压着声音提醒了一句。 顾野像没听见。 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落下前,视线都会从地面和半空那些裂线之间扫过。 左前三寸。 停半息。 右移半步。 再进一尺。 他走得太平常,平常到不像在闯阵,更像是在一条窄路上避开几个水坑。 可越是这样,谷边的人越安静。 因为那片空地真的没有杀他。 金袍随从原本已经要返回楼船,听见后方声音不对,回头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脸色沉了下来。 “站住!” 顾野没停。 他已经走进第一层空间刃阵。 外围几道暗线贴着他的袖边掠过,又在他踏出下一步时擦着后背闭合。 只要慢一点,他就会被切成两截。 只要快一点,另一道斜线就会从脖颈处扫过。 可他偏偏都避开了。 金袍随从眼神发冷,抬手一指。 “谁让你进去的?” 顾野仍旧没理。 这种时候,多回一句话都是浪费。 他脚下阵线正在变。 命尘珠将每一次开合都映进识海,像把一张复杂到极点的图拆成了许多简单格子。 哪一格能落脚,哪一格会合拢,哪一格看似安全却藏着二次回切,全都清清楚楚。 顾野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这些修士拿法力硬轰机关门,被夹断手也不冤。 金袍随从见他不答,脸上终于挂不住了。 他抬手拔出长剑,剑身只出鞘三寸,寒光便隔空压了下来。 “找死。” 话音落下,那柄飞剑脱手而出,卷着筑基期的灵压,直奔顾野后心而去。 周围不少散修脸色一变。 不是替顾野担心。 是他们都知道,那飞剑一旦撞入禁区,会把那片空间刃阵彻底搅乱。 到时候别说那个灰袍少年,连靠近谷边的人都可能被牵连。 飞剑速度极快,眨眼便冲进十丈禁区。 顾野脚下刚好落在一块黑色石纹旁。 命尘珠传来的冷意忽然一跳。 他没有回头,只向右挪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 飞剑掠入他原本站立的位置,剑身刚触碰到一条闭合裂线,便发出一声刺耳的铿鸣。 下一息,剑光被数道空间刃同时绞过,银白碎片四散飞溅。 顾野从碎片之间走了过去。 一块断刃擦着他的斗篷落下,还没碰到布料,就被另一道暗线切成更小的残片。 谷中一片安静。 金袍随从的手还停在半空,脸色难看得厉害。 那不是普通飞剑。 就算只是他随手祭出的法器,也不是一个炼气修士能无视的东西。 可现在,飞剑没了。 那个灰袍少年还在往前走。 楼船上,有人缓缓站起身。 刀锋形飞舟上,也有几道目光落了下来。 这些云篆大界的弟子先前根本没把谷边散修放在眼里。 可此刻,所有人的视线都被顾野牵住了。 “他怎么看出来的?” “不可能,这禁制我们试了半个月,只能推到第四层。” “那人是谁?” 没人回答。 顾野也不需要他们回答。 他已经走到第一层阵圈尽头,那里嵌着三块灵光极深的晶石,正维持着外圈刃阵的回转。 这些晶石不是墟海界的灵石。 里面的灵气更纯,也更凝练,像是被压缩过很多次。 顾野停了一息。 阙云道:“你还想拿?” 顾野抬手按住第一块晶石边缘。 “来都来了。” 阙云一时没说话。 顾野指尖灵力顺着晶石外侧禁线一拨,没有强取,而是等阵法下一次回转到空档时,顺势一扣。 第一块晶石无声脱落。 外圈刃阵顿时少了一道回切线。 他又如法取下第二块、第三块,全都收入须弥戒。 做完这些,他才继续往前。 身后那片十丈禁区忽然暗了几分。 原本还能勉强推算的外圈阵路,直接乱成一片。 谷边几名原本想趁机跟上的修士,当场停住,脸色发白。 金袍随从也看明白了。 那小子不是误入。 他是故意把后路断了。 “拦住他!” 楼船上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 可已经晚了。 顾野越过最后一道空间裂线,踏上了青铜古殿前的台阶。 那台阶很宽,每一级都像是整块青铜浇成,表面没有任何符纹,只有细密到几乎看不见的横向纹路。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 那不像修真界的炼器痕迹。 更像某种精密加工后留下的切面。 他胸口内袋里,那块刻着“04”的黄铜板忽然传来一点凉意。 顾野抬眼,看向眼前的青铜大门。 门太高了。 人站在下面,像站在一整面冰冷的铜墙前。 门缝严丝合缝,没有门环,没有兽首,也没有任何可以推拉的地方。 但命尘珠看见了。 门内有一条沉睡的线。 那条线不是灵力,不是阵纹,也不是因果。 它像一段很久以前被写下的命令,安静地等在门后,只等某个条件被触发。 阙云声音低了下来。 “这不是修士的禁制。” 顾野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碰?” “不碰,怎么知道它认不认人。” 顾野抬起手,掌心贴上青铜大门。 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肉钻进来。 下一刻,整座山谷上方忽然亮起一圈幽蓝纹路。 所有飞舟的光幕同时一颤,谷边众人齐齐抬头。 青铜古殿深处,传出一道伴随着机械电流音的女声。 “虹膜及基因序列识别通过,欢迎回来,权限者。” 第50章 门后的异乡客 青铜大门向两侧滑开时,没有半点石门开启该有的摩擦声。 门缝里先透出一线蓝白冷光,随后光线铺满台阶,把顾野身上的灰袍照得发白,也把他身后的整座凹谷照得一片清楚。 谷边那些散修全都愣住了。 飞舟甲板上,几名原本神色淡漠的云篆弟子也下意识后退半步,脸上的傲慢第一次裂开。 他们听不懂方才那道声音。 可越是听不懂,越让人心里发寒。 那不是云篆残音,也不是上古道文,更不像任何修士留下的神识传讯。 它的音节无比规整,每个字的间隔都像是被精准丈量过,听不出任何情绪的波动。 顾野站在门前,脸上没有表情,藏在袖中的手却轻轻收紧了一下。 这声音,他听得懂。 不是因为阙云,不是因为命尘珠,也不是因为修行之后神识变强。 而是因为那声音里的语调,曾经无数次出现在电梯、闸机、商场广播和地铁站里。 识别通过。 欢迎回来。 权限验证成功。 这些词不该出现在这里。 不该出现在一座被云篆大界天骄们围了半个月都破不开的青铜古殿里。 顾野垂下眼,压住胸口那一瞬翻起的冷意。 这修真世界底下,埋着别的东西。 而他,可能正好是那把不该存在的钥匙。 “顾野。”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比平日更沉,“你听得懂?” 顾野没有立刻回答。 身后飞舟上的气机已经乱了。 有人在传音,有人在催动法器,还有人正试图用阵盘重新锁住这座古殿外的禁制。 可青铜大门开启的那一刻,外圈那些云篆补上的封锁阵,像被什么更高一层的权限压住,所有光幕都只敢轻轻发颤。 金袍随从站在台阶下,脸色难看至极。 “你到底是什么人?” 顾野没有回头。 他抬脚,跨过门槛。 门槛内侧有一道银白细线,嵌在地面金属板中,亮度很低,却在他后脚跟越过的瞬间轻轻一闪。 下一息,青铜大门在他身后合拢。 砰。 声音不大,却把外面所有人的视线都切断了。 谷中的嘈杂被隔在门外。 飞舟、天骄、散修、金袍随从,还有那些高高在上的目光,全都被那两扇门关了出去。 顾野站在门内,先没有动。 他在等。 等门后的杀阵,等藏在暗处的机关,等任何一条足以把他当场撕碎的警示线。 命尘珠的冷意铺开,却没有给出熟悉的灵力脉络。 眼前的东西,和他此前见过的所有阵法都不一样。 它们没有灵气流转。 没有符文呼吸。 没有天地规则中常见的因果牵引。 可它们不是死物。 一条条冰冷的光路埋在墙壁与地面深处,像沉睡很久的筋脉,在他进入之后,正一点点亮起来。 顾野低声道:“我听得懂一部分。” 阙云沉默了片刻。 “哪一部分?” “它说,我通过了识别。” “识别?” “大概是认人。” 阙云冷笑一声,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继续嘲讽。 顾野知道他也看不懂。 这很少见。 三千年前的因果道主,能一眼看穿许多阵法旧路,却在这座殿里变得安静。 这不是坏事。 至少说明,眼前的东西连阙云都陌生。 陌生,就有信息差。 顾野慢慢抬头,看向殿内。 冷光从顶部一排排长条灯中落下,照亮了整座大殿。 这里没有丹炉。 没有蒲团。 没有供奉仙像的神龛,也没有刻满道纹的玉璧。 大殿两侧,是一排排高大的金属柜,有的柜门半开,里面空荡荡的,只剩断掉的细线垂下来。 那些线有黑色的,有银色的,还有透明外皮里裹着细密彩丝的,断口处已经发暗,像枯死很多年的藤。 地面铺着一整块一整块金属板。 板与板之间严丝合缝,只有边缘处留着极细的凹槽,凹槽里偶尔闪过一点蓝光,又很快暗下去。 顾野蹲下身,用指腹轻轻擦过地面。 没有灰。 也没有修士洞府里常见的灵尘。 这地方像被封存了很久,又像在他进来之前,刚刚完成过一次自我清理。 “这不是古殿。” 阙云缓缓开口,“至少不是修士造的殿。” 顾野嗯了一声。 他比阙云更清楚这一点。 因为墙边那几块碎裂的透明板材,太像他前世见过的钢化玻璃。 虽然材质更厚,更冷,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年,边缘仍然没有半点风化痕迹。 顾野沿着中央通道往前走。 通道两侧的金属柜一排接一排,有些柜门上还残留着编号。 不是云篆。 不是古文。 是残缺的阿拉伯数字。 07。 13。 21。 还有一处编号只剩半边,看不清前面的数字,只留下一道斜折的白痕。 顾野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内袋里那块黄铜板。 04。 这些编号之间有没有关系? 是区域编号,实验柜编号,还是人员序列? 现在不能下定论。 他把疑问压下,继续往前。 通道尽头是一片抬高的平台。 平台上方立着一座巨大的控制台,台面倾斜,镶着一块已经暗掉的黑色屏幕。 屏幕四周有许多按钮,大多碎裂凹陷,只有最左侧一枚圆形按键还隐隐亮着蓝光。 顾野没有去碰。 命尘珠在识海里忽然一阵急促发冷。 不是针对那个按钮。 是针对控制台后面。 顾野抬眼。 高台中央有一把金属座椅。 座椅很宽,椅背上连着数条已经断开的线缆,有些垂在地面,有些还插在坐着那人的背后。 那人低着头,双手垂在扶手两侧,身体干瘦得只剩一层皮贴在骨头上。 不是修士坐化后的莹润遗蜕。 也没有半点仙风道骨。 这具尸身很干,很脆,像被抽干水分后封在这里许多年,连皮肤都呈现出不自然的灰褐色。 顾野没有上前。 他站在阶梯下方,先看四周,再看尸身脚边。 没有新鲜痕迹。 没有活物波动。 也没有常见的夺舍残魂。 可命尘珠依旧在响。 它解析不出灵力,却像是在提醒顾野,眼前这具尸体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阙云低声道:“不是此界修士。” 顾野道:“我知道。” “你又知道?” 顾野看着那具尸体身上的衣物,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堵了一下。 那不是法衣。 没有灵纹,没有护身禁制,也没有修士喜欢缝在领口袖边的符线。 那是一件黑色外套。 拉链已经锈住,布料却保存得很完整,肩部和肘部还有加厚的防磨层。 胸前贴着一块脱色的标牌。 上面的字母磨掉大半,只剩一点模糊的商标痕迹。 顾野站定在阶梯下方,瞳孔在冷光下剧烈收缩。 高台上那具端坐的干尸并没有穿什么法衣鹤氅,那骨瘦如柴的身上,赫然套着一件前世探险者常见、领口还带着商标残痕的黑色冲锋衣! 第51章 干尸身上的冲锋衣 冷白色灯光落在高台上,把那件黑色冲锋衣照得格外刺眼。 顾野站在阶梯下方,许久没有往前。 他见过太多尸体。 矿洞里被石头砸碎的矿奴,血池中被炼成傀儡的卢三,死在沼地里的上界少年,还有被凶物咬烂的莫家死士。 可没有哪一具尸体,能像眼前这具一样,让他胸口一阵阵发紧。 因为那不是法衣。 那是一件冲锋衣。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语气比往常低了许多。 “别靠近。” 顾野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这躯壳阴气内敛,神魂不散不聚,坐在此地不知多少年还未腐尽,绝不是寻常尸身。” 阙云停了一息,声音更冷。 “这种地方留下的东西,十有八九是陷阱。” 顾野抬眼看向高台。 那具干尸低垂着头,双臂无力搭在金属扶手旁,背后几根断开的线缆垂在地面,断口处已经发暗。 它没有动。 也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命尘珠的冷意贴着识海游走,却始终无法像看穿阵法那样,将眼前一切拆成清晰的线。 顾野低声道:“它不是修士。” “你凭什么断定?” “衣服。” 阙云冷笑一声。 “一件外皮,就能让你断定它不是上古巨魔?” 顾野没有再解释。 有些东西,说给阙云听也没用。 他一步步走上金属阶梯。 脚底踩过台阶时,传来很轻的空响。 那声音不像石阶,也不像青铜,更像某种中空合金在沉睡多年后,被人重新踩醒。 高台上的灯光随着他的接近,又亮了一层。 顾野停在座椅前三步外。 没有灵力压迫。 没有阴气侵蚀。 只有一股很淡的灰尘味,从干瘪躯体和旧衣料之间散出来。 阙云道:“再近一步,若它诈尸,你来不及退。” 顾野看着那具尸体。 “它死了。” “修士的死,未必是真死。” “他不是修士。” 这一次,顾野说得很轻,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伸出手,先没有碰尸身,而是用两指夹住冲锋衣胸前那块残破布料,缓缓向外翻开。 拉链锈住了。 布面却还保持着韧性,像是经过某种特殊处理,哪怕熬过漫长岁月,也没有彻底风化。 胸前口袋里,有一块硬物。 顾野的指尖停了一下。 这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前世公司的门禁卡。 每天清晨,他站在玻璃门前刷卡,机器发出一声轻响,然后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工位上,把一天又一天耗在那些看不完的表格和会议里。 那时候他觉得那是牢笼。 可现在,隔着一个修真世界和一具干尸,他竟有一瞬间觉得亲切。 真够没出息。 顾野垂下眼,把那块硬物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卡。 材质像树脂,又比普通树脂坚硬许多,边缘封得严丝合缝,正面覆着一层透明薄膜。 薄膜下方,有一张男人的照片。 照片里的男人约莫三十多岁,头发有些乱,脸色憔悴,眼下带着明显的疲惫,可目光还算清醒。 照片旁边,是几行字。 顾野看见第一行时,呼吸便停了半息。 不是云篆。 不是古文。 是简体中文。 下面还印着拼音和编号。 04号勘探组组长,刘峰。 顾野盯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刘峰。 一个太普通的名字。 普通到像会出现在地铁站、工牌、通讯录和公司群里。 可它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云篆秘境深处,出现在一座被上界天骄围了半个月都打不开的青铜古殿里。 阙云沉声道:“那上面写了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那块黄铜板。 铜板表面那半截条形码和“04”仍然清晰,边缘断口平整得不像修真界手段。 顾野把工牌翻到背面,又将黄铜板贴近卡片下沿。 咔的一声轻响。 两者的断口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那不是偶然。 黄铜板本就是这张工牌的一部分,或者说,是从某种外置识别片上被折下来的权限密钥。 阙云看着他的动作,声音里带着压下去的疑惑。 “你在拼两块凡铁?” 顾野道:“不是凡铁。” “那是什么?” 顾野看着卡片上的名字,过了片刻才道:“钥匙。” 阙云安静了一下。 “开门的?” “也可能是开棺的。” 顾野把拼好的工牌拿在手里,转身看向那台熄灭的控制台。 此刻,他大概明白了青铜大门为什么会放他进来。 不是因为他修为高。 不是因为命尘珠破开了禁制。 而是因为这座殿扫描到的东西,根本不属于修真界的规则。 它认的不是灵力,也不是血脉。 它认的是另一套身份逻辑。 而顾野这个没有此界因果编码的灵魂黑户,在它眼中,或许正好和这些异乡客一样,属于可识别目标。 这很荒唐。 可眼前的一切,本来就已经足够荒唐。 顾野走到控制台前。 台面很宽,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许多按键已经失去光泽,只有中央偏左的位置,有一个方形凹槽。 凹槽大小,正好能放入那块拼接完整的工牌。 阙云立刻道:“先别放。” 顾野停住手。 “理由。” “你不知道它会唤醒什么。” “不唤醒,我也不知道这里是什么。” “外面那些人还在等你出去。” “所以更要快。” 顾野垂眼看着凹槽。 他现在没有太多选择。 外面是云篆大界各方势力,莫家的人也未必死干净。 青铜古殿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他若不能在这里拿到足够有用的信息,等门再开时,他还是那个被所有人盯上的墟海炼气弟子。 不一样的是,他们会知道他能打开这座殿。 那会比杀了他更麻烦。 顾野把工牌放了进去。 金属卡扣闭合,发出一声轻响。 下一息,整座大殿的灯光同时闪了一下。 控制台表面的灰尘被一层看不见的力场推开,细细一圈散向边缘,露出下方黑色玻璃般的屏幕。 屏幕先是暗着。 随后,一层夹着雪花点的绿光从中央亮起。 光很弱。 明灭不定。 像一盏快要耗尽电量的旧显示器,挣扎着从漫长休眠里醒来。 顾野看着那层绿光,心里反而比看见任何修真古卷都更清楚。 他认识这个东西。 哪怕它比前世见过的任何设备都更陌生,更古老,也更不该存在。 阙云的声音低低响起。 “它醒了。” 顾野嗯了一声。 他没有碰任何按键,只盯着屏幕。 雪花点越来越密,随后又一点点向中央聚拢。 几道横线在屏幕上闪过,像旧机器正在重新校准。 一行字符跳了出来。 顾野看懂了。 屏幕上的雪花点渐渐聚拢,几行由简体中文组成的字符在漆黑的底色上逐一跳出:【检测到04号权限密钥……系统唤醒中……警告:方舟能源储备不足1%,薪火协议中断。检测到外部存在大量高危能量体游荡,是否立刻执行最后充能预案?】 第52章 废物利用的邪物充电宝 顾野看着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没有立刻伸手。 那几个简体字亮在黑色屏幕上,比任何上古道文都更让他觉得陌生。 是否立刻执行最后充能预案? 这句话看起来像选择。 可顾野很清楚,自己现在没什么可选的余地。 外面那些云篆大界的人还守在殿外,莫家也不会因为死了几个死士就收手,而这座青铜古殿目前能动的东西,只有一口气。 一口快断掉的气。 阙云在识海里沉声道:“你看得懂它让你做什么?” 顾野盯着屏幕,声音很轻。 “它缺能量。” “能量?” “灵气,血气,地脉,或者别的能让它继续运转的东西。” 阙云冷笑了一声,“这殿中没有灵脉,外面的阵法又被那些人围着,你准备拿什么喂它?” 顾野没有回答。 他抬手按向控制台上唯一还亮着的圆形按键。 “等一下。”阙云的声音骤然压低,“你连它会做什么都不清楚。” 顾野的指尖停在按键上方。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 顾野道:“它现在比外面那些人有用。” 话音落下,他按了下去。 控制台内部传来一连串细密的机括声,像某种沉睡太久的东西,正在一节一节活动关节。 高台侧面,一块严丝合缝的金属板缓缓向上滑开。 里面露出一个圆形反应槽。 槽壁通体银灰,内侧有一圈圈细密纹路,中心处闪着暗红色指示灯,光芒一亮一暗,像是在催促他投放东西。 屏幕上又跳出新的提示。 【请投入高密度能量源,系统将启动强制剥离与净化程序。】 顾野看了两息。 然后,他把手伸进须弥戒。 阙云很快察觉到他要取什么,声音一下冷了下来。 “顾野。” 顾野没有停。 一只墨玉匣被他从须弥戒里取出,放在控制台旁。 匣子刚暴露在冷白灯光下,表面封禁便泛起一层暗红血纹。 下一刻,浓稠的血腥气从匣缝里渗出。 那不是寻常血味。 里面混着无数凡人临死前的怨念,绝望,痛苦,还有被强行挤压成晶的残破魂意。 大殿里的冷光都像被染暗了几分。 顾野低头看着那只匣子,眼神没有变化。 这东西从废庄园开始,就一直压在他手里。 孙岐想送走它。 玄铁宗想要它。 莫辰背后的线,十有八九也绕不开它。 它当然是宝物。 但对顾野来说,不能直接用的宝物,就是随时会引来刀的烂账。 现在,这笔烂账终于有地方处理了。 阙云的声音变得无比冷酷。 “你想吞了它?” 顾野道:“不是我吞。” “此物承载数万凡人的因果恶念,你一介炼气沾上一口,立刻就会变成毫无神智的血傀。” “所以我没打算沾。” 顾野抬手,指尖灵力贴上墨玉匣边缘。 匣上封禁本就被他拆解过一部分,此刻在命尘珠的冷意映照下,剩余几处锁点清楚得像摆在眼前的扣子。 他没有强开。 只是顺着第一道血纹的回路往里一挑,再把第二道封禁压回原位。 咔。 墨玉匣开了一条缝。 更浓的血气从里面翻涌而出,像有无数张看不见的脸挤在匣口,想从里面爬出来。 顾野袖口被血气擦过,布料立刻暗了一片。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把匣子倾斜,对准那个圆形反应槽。 “你疯了?”阙云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明显怒意,“这不是丹药,不是灵石,这是用活人生祭压出来的邪物!” “我知道。” “知道还敢倒?” 顾野看着匣中那块血灵晶本源滑出,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邪物也要讲成本。” 血灵晶本源落入反应槽。 那东西形如一颗收缩的心脏,表面布满细小血管般的纹路,还在轻轻鼓动。 它刚接触槽底,暗红指示灯便连续闪烁。 金属板随即合拢。 咔哒一声。 反应槽被彻底封住。 大殿底部传来尖锐的高频震荡音,像有无数根细针同时刮过金属。 顾野后退半步,手已经按在须弥戒边缘,随时准备取出护身符。 但想象中的血气冲击没有出现。 墨玉匣里积攒的怨念也没有扑出来。 在阙云的感知里,那团庞大又污浊的因果业力刚要向外扩散,便被一种完全不讲道理的冰冷力量按了回去。 它不是镇压。 也不是炼化。 更像一把没有情绪的铡刀,把那些纠缠在一起的怨念、血气、魂意和灵力一层层分开。 能用的留下。 不能用的剔除。 连半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阙云忽然安静了。 顾野看着屏幕。 一行行字符正在飞快刷新。 【能量源接入……】 【判定为碳基生物凝结的高密度杂质能量。】 【污染指数过高。】 【启动过滤模块。】 【抛弃多余精神模因碎片。】 【提纯中。】 顾野读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多余精神模因碎片。 在这座殿的判断里,那些凡人的怨念,痛苦,残魂,竟然只是污染物。 这说法很冷。 冷得像前世那些报表里被归类为“非核心成本”的人。 顾野沉默了一息。 随后,他继续看向屏幕。 【当前能源储备恢复至12%。】 随着数字跳出,整座大殿都发出低沉嗡鸣。 先前只亮了半截的顶部灯带,一排接一排重新亮起。 墙壁深处,那些断裂光缆的接头处也浮出淡蓝光晕,像枯掉很久的血管重新被灌入了什么。 控制台后方,几个熄灭的副屏幕依次亮起。 有些屏幕还满是雪花点,有些只闪过残缺图像。 顾野看见其中一块屏幕上,浮现出一片巨大的黑暗星空。 星光稀薄,远处漂浮着一片破碎大陆。 画面只持续了一息,便立刻黑了下去。 阙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它把血灵晶吃了?” 顾野纠正道:“是处理了。” “那东西连元婴修士都不敢随便碰。” “所以这殿不是元婴修士造的。” 阙云没有反驳。 这句话太简单,也太直接。 能把血灵晶本源当成一块劣质燃料处理的地方,本身就已经超出了他熟悉的修真体系。 顾野走到反应槽旁,盯着那块金属板。 里面的震荡声还在继续,只是逐渐变低。 屏幕上的能源数字一点点往上跳。 13%。 14%。 顾野没有因为数字增长而放松。 他更在意另一件事。 血灵晶本源被处理后,那些原本缠在他身上的麻烦,会不会被一并抹掉。 命尘珠的冷意向反应槽里探去,却只碰到一片冰冷的屏障。 里面没有修真阵法。 没有因果咒线。 也没有可供他拆解的灵力回路。 那是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顾野缓缓收回感知。 看不懂,不代表不能用。 前世他也看不懂电梯主板,却知道按哪一层能上楼。 现在也一样。 先学会按键。 至于原理,可以以后再拆。 阙云像是察觉到他的想法,冷声道:“你最好别太信这东西。” 顾野道:“我没信。” “你已经把身上最要命的东西喂给它了。” “因为它比我更适合处理。” “若它处理完,反过来处理你呢?” 顾野抬眼,看向那具端坐在金属椅上的干尸。 “那他早就被处理了。” 阙云停了一息。 干尸仍旧低着头,黑色冲锋衣在冷光下没有半点动静。 那个叫刘峰的人死在这里,却不是被大殿吞掉的样子。 他像是坐到了最后。 等能源耗尽,等外面世界变成修士的秘境,等某个能被识别的人重新走进来。 顾野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 但现在,他确实进来了。 能源刻度终于跳到15%。 反应槽内部的声音停下。 大殿顶端响起一声轻提示音。 屏幕中央跳出一个深蓝色提示框,机械女声在大殿上空回荡。 【基础维持功能已恢复。检测到04号权限者机体严重受损且能量回路极度落后。医疗优化舱已开启,是否执行机体检修与升级方案?】 第53章 高危灵魂寄生体 冷白色的屏幕还亮着。 那行“医疗优化舱已开启,是否执行机体检修与升级方案”的字停在控制台中央,像一张已经填好的表,只等他按下确认。 顾野看了两息,抬脚朝侧门走去。 控制台右后方,一道原本闭合的银白门缝正在缓缓分开,里面没有阵纹,也没有药炉的火光,只有一层很柔和的白色亮面,静得像一间被封了很多年的病房。 阙云的声音立刻沉了下来。 “别进去。” 顾野没有停。 “你看不懂这地方的手段。” “看不懂才更要看。” “殿里那东西能把血灵晶当杂质剥掉,你真躺进去,若它顺手把你的命也当杂质清了,你连喊都来不及。” 顾野走到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不大。 四壁光滑,没有任何多余摆设。 正中央悬着一台银白色长舱,离地不过半尺,舱身纤薄,像一整块打磨过的冷玉。 两侧各垂着三条机械臂,末端收拢,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 没有杀气。 也没有修士洞府里那种藏着后手的阴冷感。 可越是这样,阙云越不放心。 “顾野,我再说一遍,别碰。” 顾野看着那台悬浮舱,忽然道:“你怕了?” 阙云冷冷道:“我怕你蠢死。” 顾野没接这句。 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上的旧伤,又感受了一下经脉深处那些细小却顽固的拉扯感。 从矿洞逃出来到现在,他伤从来没真正好过。 有的是外伤结了痂。 有的是经脉硬撑着没断。 还有些伤,丹药能压住,却压不平。 前面路才刚开一条缝,他不能让自己身体先烂掉。 “修。” 他看着那台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能修就得修。” 阙云沉默了一息。 这一次,他没有再劝。 因为他也知道,顾野说得没错。 顾野走到舱边,抬手按在舱沿上。 冰。 不是寒气入骨的阴冷,而是一种极干净的凉意,像前世医院里不锈钢推床的边框。 下一刻,舱盖无声滑开。 里面铺着一层极薄的浅灰软垫,贴着人形轮廓下陷,像早就算好了他的身高和骨架。 顾野眼神微动。 连这个都算得出来。 这地方,比外面那座青铜殿还麻烦。 可他只是把须弥戒和几张符箓压在袖中,随后平平躺了进去。 舱盖在上方缓缓合拢,只留一道半透明的亮面,没有彻底封死视线。 背部刚贴上去,顾野便清楚感觉到一股细微震动从身下传来,像无数极小的针,在隔着皮肉丈量他的骨头和经脉。 没有痛。 也没有任何撕扯。 一道幽蓝光线从头顶落下,沿着他的额头、喉咙、胸口一路扫到脚踝,又折返回来,再扫一遍。 顾野没动。 侧前方,一面淡蓝色光幕自行展开。 上面不是阵纹,而是一副正在成形的人体图。 骨骼,血肉,经脉,丹田,甚至命尘珠停留在识海深处带出的那一点异常阴影,都在那幅三维构图里一点点被描出来。 阙云看着那东西,声音第一次带上明显的不适。 “它在看你的身体。” 顾野道:“嗯。” “连识海都在看。” “我知道。” “你还这么平静?” 顾野看着光幕上那些不断跳动的数据,声音很低。 “它要真想杀我,刚才开门时就能动手,不用等我自己躺进来。” 这句话有理。 可阙云听完,反而更不舒服了。 因为这说明,眼前这套东西确实有轻易处置他们的能力。 光幕边缘,一列列红字开始浮现。 经脉壁存在大面积细微皲裂。 骨骼密度偏低。 长期营养匮乏导致基础代谢异常。 能量传输网络利用率11%。 局部脏器曾遭高压灵力反复冲击。 顾野一条条看下去,脸色没什么变化,心里却慢慢踏实了些。 这些话他都看得懂。 甚至看得比什么“经脉有损”“气血亏空”更明白。 原来不是他多想。 他的身体,确实早就烂得不轻。 在苍梧宗那几瓶丹药压着的时候还能撑,一旦遇上更狠的搏杀,这些旧伤迟早一起翻出来。 “还真是一身破账。” 他低低说了一句。 阙云冷哼一声。 “我早说过,你这种靠硬冲境界、靠外力续命的走法,迟早要还。” 顾野却没反驳。 因为这次,阙云没说错。 光幕继续滚动。 【建议方案:进行基础损伤修复。】 【建议方案:对低效能量回路进行重整。】 【建议方案:补充机体营养储备。】 顾野刚想继续往下看,三维人体图的头部区域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普通提示。 是刺眼的红。 下一瞬,整间手术室都响起了短促而冰冷的警报音。 嘀……嘀……嘀 顾野的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阙云也在同一时间安静下来。 光幕上的三维图快速放大,直接切入顾野头部区域。 识海位置,一团本不属于血肉结构的模糊暗影被单独框了出来,周围套着一层层不断收紧的红色标记。 紧接着,一行新的字跳了出来。 【严重警告:在权限者精神脑域深处发现未经授权的独立意识源。】 顾野的手指在舱内轻轻一蜷。 来了。 他其实早就想过这一步。 这地方既然能识别权限者,就未必只会查肉身。 它能看到阙云,不奇怪。 真正麻烦的是,它会怎么处理。 下一行字很快出现。 【判定目标属性:高危灵魂寄生体。】 【侵略倾向:高。】 【潜在夺舍风险:高。】 【建议立即启动系统级清除程序。】 机械音在室内平平响起,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杀意都干脆。 与此同时,悬浮舱两侧那几条原本垂着不动的机械臂,齐齐抬了起来。 咔,咔,咔。 很轻的几声。 其中一条机械臂的末端展开,露出一枚细长的白色发光刃口。 那东西没有灵压,没有剑气,也没有术法波动,可顾野只看一眼,命尘珠便在识海里传出极淡的刺意。 危险。 不是来自修真法则的危险。 是更直接的,能把“存在”本身切掉的危险。 阙云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近乎压不住的闷沉。 “顾野。”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直接锁住了。 平日里那股总带着冷意和掌控感的残魂气息,这一刻竟明显乱了一下。 “它在对着我。” 顾野盯着那道白光,没有说话。 光幕继续刷新。 【该寄生体具有极强侵略性。】 【是否立刻执行系统级杀毒程序,彻底擦除?】 下面浮现出两个选项。 【是】【否】 但这两个选项只亮了一瞬,随即像是因为当前权限不足,直接转成了自动执行流程。 【默认防护协议已激活。】 【倒计时开始。】 顾野眼角微微一跳。 下一刻,光幕右上方跳出一个鲜红数字。 那道白色切除光束缓缓前移,对准了他的眉心。 舱内依旧没有压迫感,可顾野很清楚,只要那东西再往前一点,先没的不是他的皮肉,而是识海里的阙云。 阙云低低闷哼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让顾野第一次真切意识到,这个活了三千年的老怪物,此刻真在怕。 怕的不是修士斗法。 不是天道因果。 而是这种完全不讲修真逻辑的“擦除”。 顾野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堂堂因果道主,前半生大概想过无数种死法,最后却可能死在一台前世味道很重的白色机器手里。 数字跳了一下。 阙云的声音比刚才更沉。 “顾野,别让它动手。” 顾野道:“你不是总说,这具身体迟早是你的?” 阙云没接。 那道白光又往前近了一分。 顾野甚至能感觉到额前有一层极细的凉意落了下来。 光幕上的警告字样越来越亮。 【正在锁定寄生源。】 【正在准备切除。】 阙云的气息这时已经彻底收紧,像一团被按在角落里的残火,再没了半点平日的居高临下。 顾野盯着倒计时,心里却反而静了下来。 他和阙云一路走到现在,从来不是多深的交情。 交易,提防,利用,试探。 可真要算起来,顾野能活到今天,阙云确实没少出力。 没了这老怪物,他未必现在就死。 但后面的很多路,会难上太多。 更重要的是,顾野不喜欢别人替他决定。 不管是天道,莫家,还是眼前这座古殿。 他的识海里,只能由他自己说了算。 顾野看着那团越来越微弱的残魂气息,终于在心里开口。 声音很平。 像是在问一句早就该问的话。 “老怪物。” “现在这具身体,还归你吗?” 第54章 共生体标签与炼气圆满 白色光束悬在顾野眉心前方,只差半寸。 舱内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冷得没有半点情绪。 阙云的残魂被红色标记一层层锁住,平日里那道冷淡声音,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停下……” 顾野没有动。 光幕上的倒计时还在往下跳,机械臂末端的白色刃口继续前移,像一把不讲道理的刀,正要把识海里那团残魂从根上剔出去。 “归你!” 阙云的嗓音干涩发颤。 这两个字落下时,识海里安静了一瞬。 三千年前的因果道主,被天道追杀过,被关在命尘珠里熬过漫长黑暗,也曾无数次把顾野当成迟早要接手的躯壳。 可现在,他亲口认了。 这具身体,归顾野。 顾野抬起手,指尖按向舱内侧边那块小型光幕。 屏幕上的字符不是云篆,也不是修士神识能读懂的道文,而是一套冷冰冰的分类界面。 【高危灵魂寄生体】 【未知精神污染源】 【建议清除】 顾野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向下滑动。 选项层层展开。 【受控共生外设】 【非独立主控单元】 【限制权限观察体】 他没有犹豫,直接将那团红色标记拖进白色名单类别。 【类别变更申请中。】 【权限核验通过。】 【目标重新判定:受控共生外设。】 警报声戛然而止。 那道悬在顾野眉心前的白色刃口停了一息,随后缓缓收回机械臂末端。 舱壁两侧的机械臂依次退回暗槽,红色光线一条条熄灭,识海里那股锁死阙云的力量也跟着散开。 顾野闭了闭眼。 阙云没有说话。 不是没话说。 是说不出来。 他很清楚,从这一刻开始,自己和顾野之间的那点旧账,已经被这座古殿用最直白的方式重新写了一遍。 过去他还能说交易,说夺舍,说这具身体迟早属于他。 可现在,他被打上了一个标签。 受控共生外设。 顾野睁开眼,看着光幕上的新分类,声音很轻。 “听起来挺适合你。” 阙云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顾野,你最好别有落到我手里的那天。” “你现在就在我手里。” 阙云又不说话了。 顾野没有再刺激他。 这老怪物能低头一次,已经够了。 再逼下去,对现在的局面没有好处。 舱内光幕重新切换。 【精神脑域安全风险已降级。】 【医疗优化流程恢复。】 【机体暗伤修复开始。】 【启动能量高压注入。】 顾野刚看完最后一行字,身下的浅灰软垫忽然亮起一层淡蓝光。 那光不是灵气。 至少不是修真界意义上的灵气。 它从舱底一寸寸升起,贴着他的背脊、腰腹、四肢往里渗,像有无数细小传导针穿过皮肉,把经过处理的能量直接送进骨头和经脉深处。 顾野的身体一下绷紧。 那股热流温和,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它不问顾野会不会运功,也不管他体内吐纳法门如何循环,只是按照光幕上判定出的损伤区域,一处一处往里填。 断过又长歪的细小骨裂,被重新压回原位。 矿坑里留下的旧伤,被一层层清掉。 经脉里那些常年淤塞的地方,被热流一点点撑开。 顾野低低吸了一口气。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以往修炼,是把天地灵气一点点引进体内,像一个穷人在破屋里攒柴,攒够一点,就烧一点。 而现在,是有人把整座炉子拆开,又把新的火路铺进他身体里。 阙云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它在改你的经脉。” 顾野看着光幕,“看出来了。” “修士经脉自成循环,乱改很容易废掉。” “它比苍梧宗那些丹药清楚。” 阙云冷声道:“你倒是信它。” 顾野道:“我信结果。” 话音落下,光幕上的人体图开始变化。 原本细窄的经脉被一条条标亮,许多暗红损伤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不断扩张的蓝色通路。 【基础损伤修复完成。】 【能量传输网络重整中。】 【能量利用率:11%……19%……34%……】 顾野的丹田忽然一震。 原本盘踞其中的灵力被那股外来能量推着转动起来。 起初只是小周天。 很快,灵力流速越来越快,经脉宽度也随之打开。 炼气八层。 顾野眼神微动。 没有打坐,没有破关,没有吞丹后的痛苦冲击。 那道关口像一层旧纸,被热流轻轻一推就破了。 紧接着是炼气九层。 丹田中的灵力不断压实,原本略显虚浮的部分被直接重排,杂质被分离出来,又被舱内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吸走。 顾野身上的灰袍内衫被汗水浸透,随后又被舱内干燥气流带走湿意。 他整个人躺在那里,像一块被重新打磨的粗铁。 炼气十层。 炼气十一层。 炼气十二层。 到这一刻,若是在苍梧宗外门,已经足够让钱长老当场变脸。 普通弟子炼气九层便称圆满,能摸到十层者,已经算是根基深厚。 十二层这种层次,外门多年都未必能出一个。 可光幕上的注入线仍未停下。 【当前容器承载良好。】 【继续补全理论上限。】 顾野盯着那几个字,心里没有半点狂喜。 越快,越不对。 这世上没有白来的好处。 前世没有,这一世更没有。 但他同时也清楚,若真能在这里把身体根基补到极限,他接下来面对外面那些云篆修士,活下去的可能会高出太多。 他没有理由拒绝。 丹田再次扩张。 炼气十三层。 顾野的呼吸变重了一些。 身体深处传来一种陌生的饱胀感,像每一寸血肉都被灌满了干净的力量。 这不是强行拔高。 至少光幕上的反馈不是。 那些能量并非粗暴堆进丹田,而是先修骨,再拓脉,最后才填灵力。 每一步都压着他身体能承受的边界往前走。 炼气十四层。 阙云彻底沉默下来。 以他的眼界,当然知道炼气十四层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修为高低那么简单。 这是根基。 修真第一步,越往底层补得越满,后面能承载的东西越多。 顾野从矿奴尸堆里爬出来,本该根基亏空,身体残破,就算靠命尘珠和道骨硬冲,也迟早留下隐患。 可现在,这座古殿正把那些隐患一点点抹平。 最后一股能量灌入丹田时,顾野眼前的光幕亮到极致。 【能量核心前置容器已填充至理论极限。】 【炼气阶段适配完成。】 炼气十五层。 大圆满。 舱内蓝光缓缓退去。 顾野睁开眼,缓缓抬起手。 五指收拢时,体内灵力随念而动,沿着全新的经脉通路无声流转。 那种感觉太清楚,像原本堵塞多年的管道,终于被彻底疏开。 他没有放出灵压。 可舱室里的细小灰尘,仍被他周身自然散出的气机推开了半寸。 顾野坐起身。 舱盖无声滑开,冷白色灯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依旧清瘦的脸。 只是那双眼,比先前更深。 阙云忽然道:“你现在这副根基,已经不是墟海界能养出来的东西了。” 顾野活动了一下手腕。 “外面的人不会问这个。” “他们只会抢。” “所以出去前,还得再多一点东西。” 他从悬浮舱里坐直,刚准备翻身下去,面前的全息投影忽然自行展开。 无数蓝色数据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在半空交织成一个金字塔形的三维图标。 机械女声随之响起。 【检测到宿主基础容器已达理论极值,满足协议开启条件。是否进入下一阶段:“能量核心构建(筑基)”模拟推演?】 第55章 镜墙上的倒影 顾野正要伸手去点那座金字塔形的三维图标,控制台左侧忽然亮起一排赤红灯带。 原本悬在半空的推演界面向后退去,另一面光幕从侧边展开。 光幕里,是青铜古殿外的凹谷。 顾野停下手,看向画面。 谷中那些飞舟还悬在原处,只是比先前更近了些。 楼船底部垂下的阵光一层叠一层,几乎把整座凹谷压成一只巨大的笼子。 外面的人,终于等不住了。 最庞大的金楼飞舟上,一名披着流云鹤氅的年轻公子站在船首。 他面容清贵,身后跟着数名侍从,衣角在阵风里轻轻翻动,眼神却冷得很。 “还不开?” 旁边一名老者低声道:“少主,此殿禁制古怪,先前外圈空间刃阵已经被那墟海小修动过。若强行破门,恐怕会有变数。” 年轻公子看向下方青铜古殿,脸上没有多少表情。 “变数已经在里面了。” 老者一时无言。 “那只老鼠能进门,说明他身上有钥匙。” 年轻公子抬起手,语气平淡,“他在里面每多待一息,就可能多拿走一样东西。” “少主的意思是?” “结阵强攻。” 这句话落下,金楼飞舟上的修士立刻动了。 顾野看着光幕,没有说话。 阙云在识海里冷声道:“他们疯了?” “没疯。” 顾野的视线停在那名年轻公子身上,“他们只是觉得自己够强。” 这在修真界很常见。 门打不开,就砸。 阵破不了,就用人命填。 只要资源足够,只要背后势力足够大,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用学会绕路。 因为他们脚下,永远有人替他们铺路。 光幕里,那名曾经对顾野出剑的金袍随从已经冲到最前。 他脸色阴沉,手中重新换了一柄长剑,显然对先前飞剑被毁的事还记在心里。 “墟海贱修,真以为躲进壳里就能活?” 他抬剑指向青铜大门,声音传遍谷底。 “今日门破之后,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顾野听完,神色没有变化。 阙云沉默片刻,道:“你不生气?” “他进不来。” “若进来了呢?” 顾野看着屏幕,“那就先扒他的。” 阙云不说话了。 外面,数十名云篆精锐已经在谷中散开。 有人祭出玉盘,有人抛出赤色阵旗,还有人抬手唤出一条由雷光凝成的长蛇。 几艘飞舟底部的阵盘也随之亮起,大片灵光向中央汇聚。 谷边那些散修早就退到远处,一个个脸色发白,连看热闹都不敢靠近。 这种阵仗,已经不是炼气修士能插手的事。 别说一个墟海界小弟子,就算筑基修士被卷进去,也未必能剩下全尸。 金袍随从站在阵前,眼中带着压不住的狠意。 他先前丢了脸。 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那两扇青铜大门被轰开,然后把里面那个灰袍少年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碾碎。 “起阵!” 金楼飞舟上,一道低喝传下。 下一息,凹谷内光芒大盛。 剑光、火焰、雷蛇,还有几艘飞舟阵盘中压缩出的粗大灵束,同时朝青铜古殿落去。 顾野站在控制台前,看着那片几乎占满整面光幕的灵力洪流。 他没有后退。 也没有去按任何防御选项。 因为屏幕右下角,已经自行跳出一行提示。 【外部高危能量冲击已锁定。】 【镜墙防御模块启动。】 【反向矢量校准中。】 顾野看懂了前两句。 第三句,他只看懂一半。 但这已经足够。 外面的攻击离殿门越来越近。 那些灵力光芒交错在一起,把整座青铜古殿都照得发亮。 谷中所有人都抬起头,等着看这座古老殿宇在合击之下露出裂口。 可就在第一道剑芒即将落在殿门上的瞬间,青铜外墙变了。 那些沉暗铜锈一层层褪去。 殿墙表面升起一面极薄的平滑镜光。 它没有灵压。 没有阵纹。 也没有任何修士熟悉的防御波动。 它只是安静地贴在青铜外壁上,平整得让人心里发寒。 第一束灵光落上去。 没有碰撞声。 没有火花。 那道灵光像撞进了一面看不见底的水镜,停了不到一息,随即以同样的轨迹倒卷而回。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所有剑芒、雷火、飞舟灵束,全都在镜墙前调转方向。 速度一样。 角度一样。 威力也一样。 谷中众人先是愣住。 随后,脸色全变了。 “退!”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但已经迟了。 冲在最前的金袍随从还保持着抬剑的姿势,下一息,他自己的剑气已经贯入胸口。 护身灵光亮了一下,立刻破碎。 他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向谷壁,手中长剑脱手落下,插进碎石里嗡嗡发颤。 后方几名云篆精锐也没好到哪去。 一人刚祭起玉盘,反卷回来的雷蛇便砸在盘面上,玉盘当场裂成数块。 那修士惨叫一声,被余波掀进人群。 另一艘刀锋飞舟被自己的合击灵束扫中,船头光幕一层层碎裂,甲板上的弟子乱成一团。 “收阵!” “快收阵!” “别再打了,是反照禁制!” “不是反照!反照阵不可能这么干净!” 凹谷里一下乱了。 那些刚才还高高在上的云篆修士,此刻全都在躲自己放出去的手段。 有人抱着断臂滚进石堆。 有人御器刚起身,就被后方飞回来的火线扫落。 还有几名散修本来离得够远,却被一截偏飞的飞舟碎板吓得趴在地上,半天没敢抬头。 顾野静静看着。 这场面有点可笑。 一群人拿尽了好东西,站在最高的地方,喊着别人是蝼蚁。 结果第一轮动手,先被自己的力道打了回去。 这不是报应。 报应没这么准。 这是规则。 年轻公子站在金楼船首,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飞舟防御最强,却也承受了最多反卷回来的灵力。 船身外侧的光幕接连破碎,阵盘边缘冒出白烟,几名负责维持阵法的弟子直接跪倒在地。 旁边老者一把扶住船栏,声音发紧。 “少主,不能再攻了。” 年轻公子死死盯着青铜古殿。 光幕里,他的眼神隔着镜墙,像是要穿透殿门。 顾野与他对视了一息。 对方看不见他。 但顾野能看见对方。 这种感觉不错。 屏幕右下角再次跳出提示。 【外部威胁等级下降。】 【镜墙防御模块维持中。】 【能源消耗:0.7%。】 顾野看着最后那行数字,眉头微微压下。 只挡一次,就耗掉接近一个百分点。 这座殿很强。 但也不是能随便挥霍的东西。 外面若是继续用人命和飞舟阵盘来磨,十五%的能源撑不了太久。 他必须在门破之前,拿到真正能带走的东西。 阙云也看出了这一点。 “这壳子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顾野道:“所以不能只靠它。” “你想筑基?” “不是想。” 顾野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座金字塔形的推演图标,“是必须。” 炼气十五层很强。 可外面那些人里,筑基不算少,甚至还可能有更高境界的人藏在飞舟深处。 根基再满,也只是炼气。 他现在需要一座基台。 一座不按云篆规矩、不按墟海法门,也不按阙云旧路走出来的基台。 控制台前的光幕重新展开。 【能量核心构建模拟推演待确认。】 【预计消耗能源:3%。】 【推演结果仅供权限者参考。】 顾野看着那行字,忽然问:“阙云,筑基最怕什么?” 阙云道:“基台崩。” “为什么崩?” “灵力液化时承载不住,道基不成,丹田反噬。” 顾野点了点头。 “说白了,就是结构不对,压力太大。” 阙云冷笑,“你倒会用凡人的话解释大道。” “大道若不能解释,人怎么修?” 阙云安静了一下。 顾野没有继续说。 他抬手,按向全息屏幕中央的按钮。 光幕里,飞舟的防御光幕被反弹的雷龙轰得一层层碎裂,外面的云篆天骄们像受惊的蚁群一样四散躲避。 顾野看完这一幕,收回视线,指尖落下。 “外面安静了。” 【模拟推演】 四个字亮起。 “现在,教教我该怎么筑基。” 第56章 完美几何体道基 全息投影在顾野面前展开时,先亮起的是一条条蓝色线段。 那些线段没有任何灵气波动,却在半空中彼此咬合,转眼间构成一座六棱锥形的立体模型。 顾野看着它,眼神微微一凝。 这不是修真典籍里常写的云台、莲座、玉阶,也没有半点所谓道韵流转。 它太规整了。 每一道棱边,每一处折角,每一个受力节点,都被计算到让人发冷的程度。 光幕旁边,一行行字符随之跳出。 【检测到权限者体内能量已达到临界液化值。】 【建议切断体神经痛觉反馈。】 【建议启动高频波束重塑方案。】 【预计失败率:0%。】 【预计结构强度:超限。】 阙云看完那几行字,气息一下子冷了下来。 “狂妄。” 顾野没有说话。 “筑基乃修士窃取天地造化的第一步,需引天地灵机入丹田,借自身道心定基台雏形。” 阙云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这死铁疙瘩连天地造化是什么都不懂,凭什么替你筑基?” 顾野抬眼看向那座六棱锥。 “它懂结构。” “结构?” “桥会塌,大坝会裂,楼也会倒。” 顾野看着模型上不断闪烁的承压线,声音很轻,“但只要结构对,材料够,压力能分出去,它就能立住。” 阙云冷笑一声。 “修行不是凡人工匠造桥。” “筑基失败,不也是因为承不住?” 阙云一时没有接话。 顾野继续看着光幕。 他从来不相信那些说不清的玄妙。 前世的世界里,水泥能凝固,钢筋能承重,机器能运转,每一步都有因,每一步都有果。 到了这个世界,修士把许多东西叫作天命,道韵,造化。 可换个说法,也不过是规则、能量、承载和反馈。 只要能拆开,就能用。 “你若按它的法子筑基,或许能一时强横。” 阙云的声音压低了些,“但死基不通天地,后路会断。” 顾野问:“你见过这种筑基?” 阙云沉默了一息。 “没有。” “那就先别定死。” 顾野伸手,指尖落在确认选项上。 “我现在缺的不是后路。” 光幕微微一亮。 【指令确认。】 【痛觉反馈切断中。】 【丹田能量核心定位完成。】 医疗舱底部亮起细密光点。 那些光点像一张铺开的网,从舱身内壁逐一浮现,最后全部对准顾野腹部。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刀。 没有针。 甚至没有血。 下一息,数道极细的光束无声穿过皮肉,落进他的丹田深处。 顾野没有感到痛。 他只是清楚看见,自己丹田里那团已经浓稠到极点的灵液,被一层看不见的力托了起来。 原本散乱旋转的灵力,像被强行按进某个模具。 第一刀落下。 灵液被分成六个主面。 第二刀跟着切入。 主面之间的杂质被剥离,边缘被压缩成极薄的晶亮线条。 顾野的呼吸慢了下来。 这不像突破。 更像一场手术。 他躺在舱里,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丹田被拆开,又被重新整理。 阙云也在看。 识海里,那道残魂很久没有出声。 因为他看见了这套东西的可怕之处。 它不讲悟性。 不讲机缘。 不讲天道感应。 它只判断哪里多了,哪里少了,哪里承压不够,哪里需要重新压实。 顾野体内十五层炼气积攒下来的灵力,被一点点抽成细流,再重新压回丹田中央。 一块灵力晶格成形。 随后是第二块,第三块。 每一块都被切成同样角度,嵌入六棱锥底部。 光幕上的数据不断滚动。 【灵力液化完成。】 【晶格压缩完成。】 【基底层构造中。】 【主承载面生成中。】 顾野看不懂所有数据。 但他看得懂那座模型正在一点点变成现实。 丹田深处,第一层基底彻底合拢。 他的灵力没有像寻常筑基那样向外扩散,也没有引来什么天地异象。 它们被关在一个极小的范围内,反复压缩,反复切割,最后变成一层薄而亮的灵力平面。 “太干净了。” 阙云忽然开口。 顾野问:“不好?” “不是不好。” 阙云的声音有些低,“是太不像修士了。” 寻常筑基,就算再天才,也会有灵气外泄,有丹田震荡,有自身道心与天地灵机的来回拉扯。 可顾野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外泄。 没有震荡。 没有一点多余浪费。 这座古殿像是把筑基当成了一个工程。 材料入库,图纸确认,切割压制,组装成形。 顾野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那座基台每多出一层,自己体内灵力就沉下一分。 不是变少。 是变重。 过去炼气十五层的力量像一条满涨的河,虽然充足,却仍然会流动,会冲刷,会有边界。 而现在,那条河正在被浇进地基里。 它变成了可以承重的东西。 半个时辰后,光幕上的六棱锥模型已经亮到极致。 顾野丹田之内,一座棱角分明的道基彻底成形。 它没有莲纹。 没有道光。 没有古卷里记载的仙音回响。 它像一颗被嵌入身体深处的人造核心,六个侧面同时映着冷白色微光,底部十五层灵力晶格层层压紧。 顾野缓缓吸了一口气。 下一刻,道基内部传来一阵低沉震动。 体内灵力沿着新开拓的经脉通路流转而出,再从四肢百骸回归丹田。 一来一回,速度比炼气时快了数倍。 筑基。 顾野坐起身,舱盖随之滑开。 他没有急着下去,而是抬手按在腹部。 那里没有任何伤口。 也没有突破后的虚弱。 只有一座冷硬、精确、近乎不讲道理的基台,正在他丹田里安静运转。 阙云沉默了很久。 “筑基前期。” 顾野问:“问题在哪?” “现在看不出来。” “那就是能用。” 阙云冷声道:“你迟早会为这种想法吃亏。” 顾野从舱里站起,脚落在地面上。 一股无形气机从他周身铺开,医疗舱旁边几缕细灰被推向墙角。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力量增长得太快,反而让他更谨慎。 这座道基很强。 强到不像这个世界能有的东西。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它不可能没有隐患。 顾野抬头看向光幕。 【能量核心构建完成。】 【当前结构强度:超限。】 【当前核心运行状态:正常。】 【建议权限者进入二次适配观察。】 顾野刚要开口,识海深处忽然有了一点动静。 那枚一直沉着的命尘珠,轻轻转了一下。 不是预警。 也不是以往那种冷意铺开的解析。 它像是终于看见了某个能够落脚的位置。 顾野的意识还没来得及靠近,一粒灰色尘埃便从珠身下方脱落。 那粒尘埃很小。 小到几乎无法被神识捕捉。 可它落下时,顾野整座识海都安静了一瞬。 阙云的声音陡然变了。 “那是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灰色尘埃穿过识海,穿过经脉,笔直落向丹田。 那座刚刚成形的六棱锥道基没有排斥,也没有防御,只在尘埃靠近中央时,所有切面同时亮起。 下一息,尘埃砸进道基正中。 完美无缺的几何结构上,出现了一点灰。 全息屏幕瞬间爆出一圈乱码:【警告:未识别变量混入!基础容器底层逻辑发生异变……当前核心类型:无法定义。】 第57章 灰色裂纹与外头的混战 顾野没有理会屏幕上的乱码。 那些红色警告一行接一行跳出,像一群急着追责的管事,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异常都写进账册里。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丹田。 那座六棱锥道基依旧悬在丹田中央,冷硬,精确,每一道切面都像被无形尺规量过。 可在道基正中,多了一条灰色裂纹。 裂纹很细,从顶端向下蔓延半寸,不像破损,也没有道基崩裂时该有的灵力外泄。 它更像一道被刻进去的缝。 顾野盯着那条灰痕,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命尘珠掉下来的那粒灰尘,没有被道基吸收,也没有被排斥。 它嵌进去了。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语气比平日谨慎许多。 “你的基台变了。” 顾野道:“看得出来。” “不是寻常变异。” “寻常筑基,也不会用这种法子。” 阙云沉默了一息。 这句话不好反驳。 顾野调动灵力,沿着道基缓缓运行一周。 筑基后的灵力比炼气时沉得多,也顺得多。 它从丹田流出,经过经脉时没有半点滞涩,像一条被重新铺好的水道。 可当灵力经过那道灰色裂纹时,颜色忽然暗了一分。 不是被污染。 是多了一点东西。 顾野睁开眼,抬起右手。 掌心里没有灵光外放,只有一缕极淡的灰意贴在指尖,若不是他自己感知清楚,肉眼几乎看不见。 他看向旁边的医疗台。 台侧垂着一根细长金属管,应该是用来导出废气的,接口处有一圈旧焊痕。 顾野没有用力,只隔空点了一下。 灰意落在金属管上。 没有声响。 那根金属管也没有被打弯,只是在中间焊接口的位置轻轻一松,随后整截脱落,滚到地面上。 顾野看了两息。 “不是切断。” 阙云低声道:“是瓦解。” 顾野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那截管子。 断口很干净。 不是被外力击碎,而是连接它的那点结构自己散了。 顾野指腹擦过断口,眼神没有半点喜色。 这能力很有用。 但也很危险。 它来自命尘珠,也来自那座不该存在的道基。 顾野现在还不知道这条灰痕会不会继续扩散,更不知道它会把自己的筑基路引到什么地方。 “别乱试了。” 阙云忽然道。 顾野看向他感知所在的方向。 阙云冷声道:“你现在连它是神通,还是病灶都分不清。” 顾野把金属管放回医疗台上。 “能用的时候,就是神通。” “不能用的时候呢?” “那就当病治。” 阙云没有再说话。 顾野转身回到主控台前。 屏幕上的乱码还在闪,一行行未知字符夹在简体字中,像这座方舟也搞不明白他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顾野刚想尝试读取日志,右侧监控屏忽然自行亮起。 外界画面切了出来。 青铜古殿外,凹谷仍旧一片狼藉。 先前强攻殿门的飞舟阵营已经退开不少,几艘刀锋飞舟歪斜悬在半空,船身外侧还有被反卷灵力扫过的焦痕。 那位身披流云鹤氅的年轻公子站在金楼船首,脸色冷得很。 顾野的目光刚落到他身上,画面边缘忽然一阵晃动。 两道黑影从毒瘴方向冲入外围警戒圈。 为首那人半边衣袍破烂,身上还挂着泥污,正是先前追杀顾野的莫家死士头领。 他身后只剩一名手下。 两人气息紊乱,显然一路逃得极狼狈。 在他们后方,一头浑身腐泥的禁墓兽扑了出来。 那东西体型庞大,身上还残着锁命印的暗红痕迹,冲进凹谷时,正好撞上云篆修士布下的外圈阵线。 “什么东西?” “拦住!” “别让它靠近飞舟!” 几名筑基修士抬手便是雷法。 雷光落下,那头禁墓兽连靠近的机会都没有,庞大的身躯当场被轰成一团烂泥。 顾野看着屏幕,眼神微动。 烂泥之中,那枚锁命印黯淡下来,重新飘回死士头领手中。 死士头领刚把血印握住,金楼船首的年轻公子已经看了过来。 他本就吃了青铜殿的亏,心中火气无处发泄。 此刻看见两个鬼鬼祟祟的黑衣暗修,引着秘境深处的秽物冲撞阵营,眼神立刻沉了下去。 “拿下。” 这两个字不重,却让周围修士齐齐动身。 死士头领脸色一变,立刻举起手中令牌。 “我等是莫家的人!” 没人停手。 飞舟阵盘轰鸣,剑光与法器同时压了过去。 死士头领身旁那名手下刚想开口,护身符光便被一道青色飞剑穿透,整个人倒飞出去,砸进碎石里没了动静。 “少主,他们像是云篆莫氏的人。” 金楼飞舟旁,一名老者低声提醒。 年轻公子看都没看他。 “莫家的人,会把禁墓兽引到我船下?” 老者不再说话。 这不是讲理的时候。 方才镜墙反震,让他们在一群散修面前丢了脸。 现在谁撞上来,谁就得承这口气。 死士头领显然也明白了。 他不再解释,反手祭出一枚黑色短锥,整个人贴着谷壁向外退去。 可云篆飞舟早已封住退路。 三道灵束从不同方向落下,他避开两道,第三道擦过肩头,整条手臂顿时垂了下去。 他踉跄半步,咬牙捏碎手中血印。 暗红光点散开,试图牵引远处某种莫家禁制。 顾野看着这一幕,忽然低声道:“他还有后手。” 阙云道:“莫家死士,不会只带一条命。” 话音刚落,凹谷另一侧有数道血光亮起。 几名原本隐藏在外围的莫家修士被强行牵动气机,藏身处暴露在众人眼前。 金楼飞舟上的年轻公子眼神更冷。 “还埋了人。” 这下,事情彻底说不清了。 云篆飞舟阵营中,十几名修士同时转向,朝那几处血光围去。 莫家修士见行迹暴露,也不再藏着,各自祭出法器反击。 凹谷里很快乱成一片。 剑光扫过飞舟底部,阵旗被余波卷断,先前还一同围殿的各方修士,此刻彼此拉开距离,谁也不敢把后背交出去。 顾野安静地看着。 这局不是他现在才布的。 从禁墓兽身上那枚锁命印开始,因就已经种下了。 他只是把该推的地方推了一下。 现在,果自己长出来了。 阙云忽然道:“你倒是省事。” 顾野道:“能让他们自己打,就别浪费灵力。” “你现在已经筑基了。” “筑基也不是拿来乱花的。” 阙云冷哼一声。 这很顾野。 哪怕刚刚一步跨入筑基,哪怕体内多了一种诡异的瓦解之力,他想的第一件事,仍旧是怎么省。 外面打得越来越乱。 莫家死士头领被数件法器逼回谷中,流云鹤氅的年轻公子则亲自抬手,祭出一枚玉白小印。 小印落下时,整片谷地的灵压都沉了一截。 死士头领抬头看去,脸上终于露出惊怒。 “你敢杀莫家执印死士?” 年轻公子神色不动。 “你若真是莫家的人,让莫家来找我。” 玉印压下。 死士头领身上的护身血符一层层碎开,整个人被压进地面,半天没能爬起来。 顾野看到这里,心中没有半点波动。 当初在毒瘴死域里,这些人也是这样对他的。 不听解释。 不问缘由。 只看谁更弱。 现在轮到他们自己被更强的人碾过去,也没什么新鲜。 就在这时,方舟内部的灯光忽然暗了一排。 顾野抬头。 顶部灯带从远处开始逐一熄灭,冷白色光芒像退潮一样往主控台方向缩回。 屏幕上的外界画面闪了两下,边缘出现大片雪花点。 主屏幕中央跳出绿色字符。 【储备能源耗尽。】 【方舟即将重启休眠锁死程序。】 顾野眼神一沉。 “还有多久?” 屏幕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继续刷新。 【已为权限者生成一次性紧急折跃坐标点。】 【十秒后执行排离操作。】 阙云声音骤冷:“它要把你丢出去。” 顾野看向全息地图。 凹谷的三维轮廓迅速缩放,一个闪烁的光圈越过混战中心,直接锁定在边缘一艘灰白色补给飞舟上。 那艘飞舟不大,防御也不强,正停在乱战最外侧。 顾野盯着那个光圈,伸手抓起控制台凹槽里的工牌。 屏幕右上方,倒计时开始跳动。 十。 九。 八。 顾野把工牌塞进怀里,又扫了一眼高台上的刘峰干尸。 “下次再问你。” 七。 六。 五。 大殿里的灯光只剩主控台前最后一片。 顾野抬手按住须弥戒,确认能取出的符箓和短刃都在最近的位置。 四。 三。 二。 全息地图上的光圈亮到刺眼,牢牢锁定外界混战边缘的那艘补给飞舟。 第58章 落在死士背后的阴影 空间扭曲只持续了一息。 顾野再睁眼时,脚下已经不是青铜古殿的金属地面,而是一片微微晃动的木质甲板。 夜风从侧面刮来,带着血腥气、焦糊味,还有飞舟阵盘被烧坏后的刺鼻气味。 他没有立刻动。 身旁堆着一排补给木箱,箱缝里透出灵石的淡光,几株丹草从半开的盒盖里露出叶尖。 这艘飞舟停在混战边缘,船上原本看守补给的两名修士,此刻都趴在甲板另一头。 一个被余波震晕。 另一个胸口插着半截断剑,已经没了气。 顾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筑基之后,体内灵力流转的感觉完全不同。 过去他每一次催动灵力,都像在窄矿道里推车,哪里都要算着用。 现在,那座六棱锥道基悬在丹田深处,灵力从每一道棱面流出,又重新汇入中央。 快。 也沉。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 “先别急着动手,你还没适应这副身子。” 顾野看向前方。 数十丈外,法术的光芒一层接一层,把凹谷照得忽明忽暗。 死士头领正背对这艘补给飞舟,半跪在碎石间,手里托着一面玄黑骨盾。 骨盾已经裂了三处。 每挨一下飞剑,盾面上的黑光就暗一分,那人身上的黑袍也被削得破破烂烂。 可他还在撑。 “我等奉命行事!” 死士头领嘶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压不住的怒意,“尔等若再逼迫,莫怪我莫家不死不休!” 对面几名云篆修士没有停手。 他们甚至没有认真回答。 一名站在飞舟栏边的青年抬了抬手,三柄青色飞剑便绕过骨盾边缘,直刺死士头领的后腰。 死士头领翻身避开,肩头又被另一道金光擦中,整个人向后滑出半丈。 “莫家?” 那青年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倒是想起来自己姓莫了?” 旁边有人接话:“刚才引着那头脏东西撞阵的时候,怎么不报家门?” “别废话,拿下搜魂。” “留口气就行。” 死士头领喘得很重。 他想退,可身后是飞舟阵光,左右又被云篆修士的法器锁住。 莫家埋在外围的几人已经被拖住,短时间内根本救不了他。 他很清楚,自己若落到这些人手里,下场不会比死好多少。 顾野从木箱阴影里走了出来。 甲板边缘很窄。 他脚步很轻,灰袍被夜风吹起一角,又很快落下。 他没有刻意隐藏气息。 因为现在的凹谷里,到处都是乱窜的灵力和破碎的阵光,一个筑基前期的气息落在这里,并不显眼。 阙云低声道:“你要杀他?” 顾野道:“他见过我。” “见过你的人不少。” “他知道得最多。” 阙云不说话了。 这理由足够。 死士头领确实不能活。 他知道顾野从毒瘴死域里出来,知道锁命印被嫁祸给禁墓兽,也知道顾野和青铜古殿之间必然有关。 这样的人,活着就是一根线。 线的另一头,迟早会牵出更多麻烦。 顾野走下补给飞舟。 飞舟边缘垂着一条断裂的缆绳,缆绳下方是斜塌的碎石坡。 他没有御空,只是借着碎石坡落到地面。 落地的那一刻,丹田里的道基轻轻一转,冲入脚底的力道被化开,没有发出多余声响。 顾野停了一息。 这种感觉很陌生。 以前他要靠身体硬扛的东西,现在灵力自己就能分走大半。 筑基修士和炼气修士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中更直白。 “别分神。” 阙云提醒了一句。 顾野抬眼。 死士头领距离他只剩不到十丈。 前方飞剑又来了一轮。 死士头领低吼一声,玄黑骨盾横在身前,盾面上浮出几张扭曲鬼脸,硬生生咬住了那几道剑光。 可下一刻,骨盾边缘裂纹再次扩大。 死士头领的左肩被震得下沉,膝盖也陷入碎石里。 顾野继续往前。 五丈。 四丈。 三丈。 死士头领毕竟是莫家养出来的杀手。 他的神识几乎全压在前方,可长年厮杀养出的警觉,还是让他察觉到了背后的异动。 他没有回头。 先是身体一侧,避开正面飞来的两道剑光,随后反手从袖中抽出一柄暗绿色短刃。 短刃刚出袖,刃口便散出一层腥甜气味。 毒。 不是普通毒药,而是专门破护身灵光的阴毒。 “找死!” 死士头领低喝一声,反手刺向身后。 这一刺很快。 快到甲板上的几名云篆修士都愣了一下。 他们本以为是自己人绕后,却没想到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灰袍的陌生少年。 那少年太年轻了。 身形清瘦,脸上还带着几分从底层矿坑里磨出来的苍白。 可他抬手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哪里不对。 顾野没有躲。 毒刃刺向他的咽喉,刃口已经压到身前三寸。 命尘珠在识海深处轻轻一转。 眼前的一切随之变了。 玄黑骨盾、毒刃、死士头领肩臂间的灵力回路,还有他强行分心之后暴露出的反噬线,全都被剥成一条条清晰的轨迹。 顾野看到的不是刀。 是这柄刀为什么能刺来。 是骨盾替它分走了多少反震。 是死士头领右臂与盾中阴魂之间,那一处被飞剑连续冲击后留下的断点。 断点很小。 小到换成任何一个修士,都只会把它当成骨盾上的普通裂纹。 顾野并起两指,点向身前一处空处。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其他人眼里,什么都没有。 死士头领却在这一瞬间心中发寒。 他不知道顾野点中了什么。 但他忽然感觉,自己右臂里那股原本向前冲出的灵力,像是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截。 下一息,毒刃上的绿光停住。 玄黑骨盾发出一声刺耳摩擦。 盾中几张鬼脸同时张口,却没有发出声音,反而一张接一张散成黑烟。 前方那名云篆青年眼神一变。 “那小子是谁?” 没人回答。 因为他们也没看懂。 顾野的两指没有碰到毒刃,也没有碰到死士头领的手。 可那柄短刃偏偏停了。 停得毫无道理。 死士头领终于回头。 面甲下的双眼死死盯住顾野,先是疑惑,随后变成难以置信。 “是你?” 顾野看着他。 “认出来了?” 死士头领声音发哑,“你怎么可能还活着?” “你们都没死干净,我怎么好意思先死。” 顾野说完,指尖又往前压了半分。 灰色裂纹带出的那缕力量,顺着他点中的回路滑了进去。 它没有像灵力一样冲击。 也没有像剑气一样切割。 它只是让那一处支撑关系失效。 死士头领右臂上的灵力支架自行散开,骨盾反震和毒刃前刺的力道同时失去归处,全部倒灌回他的手臂。 他想松手。 已经晚了。 “咔嚓。” 伴随着细微的碎裂声,那气势如虹的毒刃像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烂泥,突然在半空中倒卷而回。 死士头领握刀的右臂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反向折断,骨刺刺破了皮肉,他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因为顾野的手已经不知何时捏住了他的咽喉,轻描淡写地送入一句低语:“辛苦你帮我挡刀了。” 第59章 搜魂后的第二块碎铜 喉管被锁住的窒息感,让死士头领面甲下的眼睛一点点充血。 他那只折断的右臂垂在身侧,骨盾碎片散落一地,前方几名云篆修士的飞剑还在逼近,身后却多了顾野这只手。 更要命的是,他想自爆丹田。 可念头刚起,丹田边缘便传来一阵发凉的空落感。 顾野指尖透入的那缕灰意,已经顺着他的经脉滑进几处要穴,不冲,不撞,只是让那些原本能连成一体的灵力回路,自己断开了。 死士头领瞪着顾野,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含混得不像人话。 “你……不是炼气……” 顾野看着他,没有解释。 这种时候解释身份,和在账本上主动签名没区别。 阙云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冷得很。 “莫家的附庸,直接搜魂便是,何必废话。” 顾野的手没有松开。 “搜魂动静大。” “他已经快死了。” “快死,和立刻死,不是一回事。” 前方几名云篆修士已经察觉到不对。 那名站在飞舟栏边的青年皱起眉,抬手压下三柄青色飞剑,剑尖绕过碎裂骨盾,直指死士头领的后心。 “那灰袍小子是谁?” “像是刚才从补给舟上下来的。” “筑基前期?哪家的?” 顾野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他五指收紧,死士头领的喉骨发出轻微错响。 “你还有三息。” 死士头领眼里的血色更重。 他想笑,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莫家……不会放过你……” 顾野平静道:“这话你们说过很多次了。” “有用吗?” 死士头领的身体僵了一下。 下一息,顾野的神识顺着指尖压了进去。 寻常搜魂,要以神识强压魂魄,像撬开一扇锁死的门,门后面有什么,全凭运气和修为。 顾野现在不一样。 命尘珠在识海深处轻轻一转,那团杂乱残魂里的记忆碎片,便像被拆开的线团,一条条显出源头和去处。 他没有看那些无用的东西。 没有看死士头领如何受训,如何杀人,也没有看莫家给他们灌下的忠誓毒咒。 他只找最重的线。 莫辰。 血蛇咒余波。 上界特派密令。 还有一条被刻意藏进魂魄深处的暗线,缠着墨玉石盒、血灵晶本源,以及一张残缺的古图。 顾野的眼神微微沉下去。 原来那只石盒里,最要命的并不只是血灵晶。 血灵晶是账。 古图才是钥匙。 一张关于古陆坐标的拼图,被夹在石盒暗层里,从玄铁宗一路送到苍梧宗,又被莫辰接手。 这件事,连死士头领也只知道一部分。 他接到的命令很简单。 杀顾野,取回石盒相关的一切残件,尤其是带有异乡标记的铜质碎片。 异乡标记。 顾野心里一动。 就在这时,死士头领残魂深处忽然亮起一枚血色小印。 阙云立刻出声:“退!” 顾野没有退。 他把那缕灰意压进血印边缘,顺着印记与魂魄相连的地方轻轻一拨。 血印亮了一瞬,随即像失去支撑的烛火,自己暗了下去。 死士头领面甲下的眼睛终于变了。 那不是愤怒。 是不理解。 莫家的魂禁被人从内部断掉,他却连痛都没来得及感到。 顾野收回神识,指尖顺势划过他的内襟。 那里有一层极薄夹层,被阻灵木片压着,若不是命尘珠刚才牵出那条暗线,他也未必会立刻发现。 “找到了。” 阙云道:“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 远处飞剑已经到了。 三柄青色飞剑穿过残破骨盾,剑光贴着死士头领的肩背刺入,将他整个人钉向补给飞舟的船舷。 顾野在飞剑落下前半息松手。 他身形向后退入阴影,顺手从死士内襟里取出那个极小扁盒。 喉骨碎裂声被飞剑贯体的声音盖了过去。 死士头领的身体撞在船舷边,黑袍被剑气撕开,面甲也歪到一旁。 从外面看,他就是被云篆修士的飞剑斩杀。 没有人会在这种乱战里,认真分辨他临死前到底被谁先掐住过喉咙。 “死了?” “死了。” 飞舟栏边的青年收回飞剑,脸色仍旧不好看。 “搜他的身。” 一名修士刚要靠近,旁边忽然有莫家修士怒喝一声,祭出血刃冲来。 飞舟周围再次乱成一团。 顾野已经退到后舱阴影里。 这里堆着几口破损木箱,箱盖被余波掀开,里面的丹瓶滚了一地,几块中品灵石散在角落,光芒很淡。 顾野没有急着打开扁盒。 他先抹掉手上的血,又取出一块旧布,把盒身外侧擦了一遍。 阙云冷声道:“你还挺讲究。” 顾野道:“不是我的血。” “有什么区别?” “有些咒,认血。” 阙云安静了一下。 这个答案很顾野。 顾野把扁盒放在膝上,指尖沿着盒边慢慢摸过去。 阻灵木的材质很普通,但上面刻了三层极细的封纹。 第一层隔绝神识。 第二层遮掩气息。 第三层是毁物禁,一旦强开,里面的东西会被直接碾成碎屑。 换成以前,顾野要拆它,需要花不少工夫。 现在他只是看了两息。 命尘珠冷意铺开,封纹的三处转折点便在他眼中清楚浮现。 顾野并指点下。 第一处封纹暗去。 他又屈指轻敲盒角,第二处气息遮掩随之散开。 最后一层毁物禁刚要反应,那缕灰意便贴着禁纹滑过,让它与盒身之间的连接自行松脱。 咔。 扁盒开了一条缝。 没有灵光。 也没有宝物出世时该有的波动。 里面安静得很。 顾野低头看去,目光却停住了。 盒中铺着一层灰白软布,布面早已发黄,中间嵌着一块拇指长短的黄铜板。 那材质,他太熟悉了。 和他在坑底捡到的那枚黄铜板,一模一样。 阙云也察觉到了他的反应。 “又是那种凡铁?” 顾野没有立刻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先前那块残片。 两块黄铜板放在一起,颜色、厚度、边缘断口的处理方式几乎一致。 只是新得来的这一块,表面没有条形码,也没有数字。 它更干净。 也更旧。 一侧边缘沾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像是有人在极仓促的时候,把它从什么地方硬生生折了下来,又塞进了盒里。 顾野拿起那块铜板,翻到正面。 冷光从破舱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铜板表面那一串残缺字母。 阙云问:“上面写了什么?” 顾野盯着那些字母,许久没有回答。 外面的喊杀声仍在继续,飞舟阵盘不断轰鸣,莫家与云篆修士的混战把凹谷搅得越来越乱。 可这一刻,他的注意力全落在掌心那块冰冷铜板上。 那不是法宝碎片。 也不是通关信物。 安静躺在他掌心里的,赫然是一块与他在坑底捡到的那枚材质相同的黄铜板。 只是这一块表面,没有条形码,只有一串更为清晰、且沾染着早已干涸发黑血迹的英文字母残段:“...rojectark”。 第60章 我定义选择不存在 顾野把两块黄铜板放在掌心。 第一块来自坑底,带着残缺条形码和编号。第二块来自莫家死士的夹层,表面沾着干涸血迹,只剩半截英文字母。 两块铜板靠近的瞬间,边缘忽然亮起一圈极淡的蓝光。 咔。 断口合上了。 顾野的手指停在原地,没有立刻松开。 补给飞舟外仍旧一片混乱,云篆修士与莫家暗线打成一团,剑光和阵火不断从舱壁缝隙间掠过,把狭窄后舱照得忽明忽暗。 可就在两块铜板拼合完整的一刻,所有声音都像被隔在了很远的地方。 他掌心里的黄铜板自己浮了起来。 蓝光从板面一寸寸扫过,那串残缺字母被补全,又在半空投出一行冷白字符。 【projectark】 下一息,机械女声在顾野耳边响起。 【“方舟计划”第七百四十一号样本,测试完成。】 【恭喜你,顾野。】 顾野眼神一下沉了下去。 阙云的声音也在识海里低低响起:“它在叫你的名字。” “我听见了。” “它为何会知道?” 顾野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想知道。 黄铜板上的光线忽然向四周铺开,不再照亮这间破损后舱,而是直接把顾野脚下的空间切出一片冷白色的圆形区域。 顾野按住须弥戒,刚要后退,眼前画面便换了。 他又回到了青铜古殿。 高台、控制台、冷白灯带,还有那具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干尸,全都在眼前。 不同的是,这一次高台上的干尸抬起了头。 不是真正抬头。 它身后亮起一束蓝光,光中凝出一道半透明人影。 那人三十多岁,头发乱着,脸色憔悴,眼下有很重的疲惫,和工牌照片上的男人一模一样。 刘峰。 顾野站在高台下,看着那道人影。 “你做到了我没能做到的事。”刘峰开口,声音很轻,像很久没有说过话。 顾野没有接话。 刘峰像是早就知道他会这样,抬手指向控制台。 大殿四周的屏幕同时亮起。 星图,废土,玻璃罩下的城市,干裂的海床,还有一群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围在巨型舱体前,脸上没有兴奋,只有快要压不住的疲惫。 “我们来自一个快要耗尽的世界。” 刘峰看着那些画面,语气没有起伏,“资源枯竭,生态崩坏,恒星衰减,文明走到最后,只剩一条路。” 顾野道:“方舟计划?” “对。” 刘峰点了点头,“不是造一艘船逃走,而是造一个能诞生新规则的实验场。” 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无数数据线交织成一个巨大的球形结构,球体内部有大陆、星海、宗门、修士、凡人,也有一条条被标成红色的规则线。 顾野看着那片结构,心里慢慢冷了下来。 他认出了墟海界。 认出了云篆大界。 也认出了那片被封在正中的禁域。 “这个修真世界,是你们造的?” “不是完全造。” 刘峰摇头,“我们找到了一片原始规则胚胎,把它培育成可运行宇宙模型,再导入文明变量,让它自行演化。” “说得简单点。” “这里是实验场。” 顾野安静了一息。 外面的混战声仍旧被隔得很远,可他能看见屏幕角落里,周小满曾经抱着包袱站在外门院落前,钱长老站在问心桥尽头,陆乾在夜色里递给他那张写着活下去的纸。 他们都在。 都被归进了一列列样本数据里。 顾野低声道:“我呢?” 刘峰看向他。 “你是第七百四十一号主样本。” 顾野的手指轻轻收紧。 “丁七四一。” “是。” 刘峰道,“你的穿越,你捡到命尘珠,你遇见阙云,你从矿坑里活下来,一切都在计划链路之内。” 阙云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低,听不出怒意,只剩一点空。 “所以老夫三千年求的真相,也是你们安排的?” 刘峰抬眼,像是看见了识海深处的残魂。 “因果道,是早期投入的规则变量之一。” “变量?” 阙云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们把一条道统,把数万修士,把老夫一生,称作变量?” 刘峰沉默片刻。 “在记录里,是这样。” 阙云没有再说话。 顾野第一次感觉到,识海里那道残魂像被抽走了某种东西。 不是力量。 是他支撑到现在的理由。 刘峰继续道:“天道,是监管程序。它负责维持实验场运行,清理失控变量,筛选能够触及终极权限的生命体。” 顾野看着他,“命尘珠呢?” 刘峰的目光落在顾野胸口。 “那不是我们制造的东西。” 顾野眼神动了一下。 “我们只是发现了它。” 刘峰道,“它能定义存在,是我们母世界唯一的解法。可它不能被常规生命承载,只能绑定没有初始规则编码的异常灵魂。” “所以你们找到了我。” “我们尝试了七百四十次。” 刘峰的声音更低,“全部失败。” 顾野看着高台上的干尸。 “你也是样本?” “我是上一轮。” 刘峰笑了一下,很疲惫,“我没走到最后。我被监管程序判定为不可控,又没能彻底掌握命尘珠,只能留下这些线索,等下一个人来。” 顾野道:“等我?” “等成功者。” 刘峰抬手一挥。 高台后方,空间无声分开,露出一道竖立的光门。 门后不是青铜古殿,也不是云篆秘境。 那是一片灰白色的城市。 高楼残破,天空暗淡,远处有巨大的穹顶罩着最后一片灯火。无数人影站在灯下,抬头看向这边,像隔着漫长岁月等待一个答案。 顾野看着那扇门。 那里有柏油路,有玻璃幕墙,有电梯井,有他曾经熟悉又厌恶的一切。 真正的故乡。 刘峰道:“带着命尘珠回去,你可以重写母世界的存在状态,让它从枯竭中恢复。” 顾野没有动。 刘峰又指向另一侧屏幕。 屏幕中,凹谷的混战还在继续。莫家修士死了一半,云篆飞舟残破不堪,远处青铜古殿沉在冷光里,像一具快要重新闭合的棺。 画面继续拉远。 苍梧宗,烂木崖,青石镇,玄铁宗矿场,墟海界边陲那些破碎星陆,都在屏幕上逐一亮起。 “按照协议,测试完成后,实验场会被格式化。” 刘峰看着顾野,“你带走这份力量,他们都会消失。” 顾野道:“周小满也会?” “会。” “钱长老呢?” “会。” “阙云呢?” 刘峰看向他识海的位置,“他本就是实验变量的一部分,也会被清除。” 阙云依旧沉默。 这一次,他连冷笑都没有了。 顾野站在光门前,很久没有说话。 身前是母世界。 身后是修真世界。 一边是真正的故乡,一边是他一路爬出来的泥坑。 他忽然想起前世最后一个夜晚。 工位上的屏幕还亮着,群里还有人催表格,外卖盒放在桌角,汤已经凉了。他趴下去的时候,甚至没来得及想自己这一生到底算什么。 再醒来时,他成了矿奴丁七四一。 他们给他编号。 让他挖矿,让他逃命,让他杀人,让他修炼,让他一步步走到这里。 最后告诉他,这是一场测试。 “是成为救世主,还是让这场虚假的游戏继续下去?”刘峰看着他,“顾野,你该选择了。” 顾野抬起眼。 “谁定的?” 刘峰一怔。 “什么?” 顾野看着那扇光门,又看向屏幕里的修真世界。 “谁定的,我只能选一个?” 刘峰沉默下来。 控制台上的光线开始闪烁,像某种程序正在催促他完成最后确认。 【最终权限等待接入。】 【请样本741确认回归路径。】 【请样本741确认实验场清除协议。】 顾野摊开掌心。 命尘珠浮了出来。 那枚灰珠悬在他掌中,表面没有光,却让整座大殿的所有屏幕同时出现细密乱码。 刘峰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还没有完全掌握它,不要在这里尝试定义。” 顾野没有看他。 他看向自己。 看向这个被矿洞鞭痕、血池咒印、方舟编号和天道监管层层写满的自己。 前世有人替他定义价值。 这一世有人替他定义命运。 到了现在,连选择都有人替他摆好。 真有意思。 顾野缓缓抬起手,掌心里的命尘珠无声转动。 阙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 “顾野,你要做什么?” 顾野没有回答刘峰,也没有回答阙云。 他只是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平静地说: “我定义,‘选择’不存在。” 话音落下。 光门停住了。 屏幕里的修真世界也停住了。 刘峰的虚影维持着抬手的姿势,脸上的疲惫和惊愕凝在同一刻。 下一息,一道灰色裂缝从顾野脚下出现,穿过高台,穿过控制台,穿过那扇通往故乡的光门,也穿过屏幕中整座修真世界的投影,向着两边同时蔓延开来。 (全书完) (本书完结了,但是不是我想要的结局,这本书耗费了我很多的心血,但是一测没过,编辑给了二测的机会,还是没过,虽然上了几天的新书榜,但是没用,不知道流量是怎么计算的,编辑跟我说只能切掉,没办法了兄弟们。最后还是要谢谢我的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