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幕怎么都说我是真重女?》 第1章 长期素食导致的 ??因番剧世界和正常世界时间观念不同,本书角色均已成年) ———————— 【提问,如果要让你穿越到动漫世界中,你会以怎样的人物塑造获取人气第一的宝座?】 这是一条沉在论坛角落,近乎无人问津的询问帖。 或许是因为刚过去的一月新番整体反响平平,类似这样带着点幻想色彩的假设性问题,最近似乎多了起来。 帖子下面只有零星几个插科打诨的回复,淹没在更多热门讨论的洪流里。 洛羽背靠地铁冰凉的金属椅背,拇指漫无目的地滑动着手机屏幕,看到这条帖子时,他的指尖顿了顿,出于一种打发时间的无聊,索性点了进去,并在回复框里敲下一行字。 【当然是败犬和沉重系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发送。 本以为会像其他帖子下方的无数回复一样石沉大海,没想到几秒后,手机轻微一震。 【为什么?】 嚯,回复的还挺快。 洛羽眉头一挑,原本懒散瘫在椅子上的身子不由地坐直了些。 这帖主该不会一直守在屏幕前盯着这条冷帖吧? 原因?这还需要问吗? 因为沉重系和败犬都颇具戏剧效果呗。 看起来会让人心情放松,而且能提供不少乐子。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旁观他人的不聪明,有时能让人暂时忘却自己的烦恼。 而且,难道真的会有人不希望有一个全心全意,毫无保留,整个世界都只绕着一个人转的女孩出现在身边吗?哪怕你并不喜欢她。 或许有那样清高或理智的人存在吧,但洛羽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在其列。 那种被极端需要,被绝对聚焦的感觉,光是想象,就有一种带着罪恶感的吸引力。 思绪一旦打开,便有些收不住。 他删掉了刚才略带戏谑的发言,重新组织语言,像是在对那个匿名的帖主倾诉,又像是在梳理自己脑中那古怪的妄想。 其实,说真的,如果条件允许...我自己倒挺想试试担任一下沉重系的感觉。 洛羽打下这行字。 不顾一切,毫无保留,甚至有点病态地去爱一个人...大概会是一种相当纯粹的体验吧?不用计算得失,不用权衡利弊,眼里心里只有那一个目标,整个世界都因此有了唯一的意义锚点。 听起来....其实不坏,对吧? 然而—— 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了。 虽然他孑然一身,是个孤儿,但生活本身的琐碎与重量,却并不因此减少半分。 房租,水电,下一顿饭的着落,未来的茫然...除非真的有穷困潦倒,乃至放弃生命的觉悟,否则根本抽不开身,去尝试那种偏执到极点的人生。 但那又怎么可能呢? 生命只有一次,幻想和美梦这种东西...偶尔做做就算了,醒了之后,该面对的还是得面对。 手指在发送键上方悬浮了片刻。 ...等等。 我为什么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帖主说这些? 一股迟来的尴尬猛地抓紧了他。 他毫不犹豫地用拇指死死按住删除键。 屏幕上刚刚流淌而出那随着思绪倾泻的长篇大论,像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字迹,迅速消失殆尽,只留下一片空白的回复框。 指尖重新移动,洛羽敲下了一行与之前思绪完全相反的文字。 【长期素食导致的。(笑)】 发送。 然后,他像要逃离什么似的,迅速将拇指上滑,退出了那个帖子,跳转到了充斥着各种表情包和热门话题的新页面。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自我对话从未发生。 地铁依旧在隧道中穿行,规律的轰鸣和摇晃让人昏昏欲睡。 洛羽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新刷出来的搞笑动图上,但眼神仍有些涣散。 说起来,刚刚前面的车厢是不是传来了惨叫声?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似乎是在强迫自己从刚刚的羞耻感中回过神,洛羽有些烦闷的抬起了头。 紧接着,动作便顿住了。 “?” ...为什么会有一个胡子拉碴的男人举着个少年飘在空中? 这是在拍电影吗? 洛羽脑子里只来得及蹦出这个念头,随后视线便变得模糊。 ———————— 【有没有兴趣,进入一个个平淡无聊的番剧世界,将原本如流水账般的剧情搅得天翻地覆?】 【是否曾幻想过,自己也是各类奇幻冒险故事中的一员,又或者拥有一段美好如梦的人生?】 【恭喜您!您的参演申请已通过!】 【欢迎来到寰宇娱乐公司!】 “...什么,啊?” 眼一闭一睁,再回过神来,洛羽的眼前就成了这样一番景象。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冷暖,只有一片均匀纯粹,无边无际的空白。 这份白并不刺眼,但同样也不柔和,而是一种更接近无的状态,仿佛视觉这个概念本身在这里被抽离了基础。 【在初次参演前,新人拥有十秒的时间对当下的情况进行简要整理,十秒后,系统将对公司业务与员工工作目标进行讲解,并将您传送至下一空间。】 之前的声音又一次出现在了洛羽脑内。 “什么意思?我现在是死了吗?” “而且十秒未免也太短了些吧!”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好吧,看来确实是死了。 这符合科学吗?这不符合吧!怎么会有人能举着另一个人飘在地铁车厢中央? 而且如果他最后那一眼没有出错的话,那两个人的躯体...好像把地铁都给撞开了? 开什么玩笑啊! “...唉...” 终于恢复过来,洛羽从死亡的事实中回过神,如果他现在还有脸的话,多半会直接垮起来。 那么,现在又是怎么回事? 面前的虚无像触碰到染料的画纸,空白的景色无声地消散。 宛如星空般深邃而绚烂的场景,自虚空深处缓缓铺展开来,一个个酷似星云的气泡从中浮现,它们缓慢地旋转,沉浮,彼此之间似乎隔着无法跨越的遥远距离。 仔细看去,那些庞大的气泡之中,又隐约可见更为细微的光点与景象片段,它们组合,变幻,仿佛每一个气泡,都是一个正在呼吸着的世界。 “欢迎来到演绎部,练习生!” 先前那完全没有方向,也听不清距离的声响突然变得清晰,响彻在洛羽的耳边。 “?!” 半空中悬浮的光点仿佛受到了什么刺激,上下胡乱翻飞起来,直到逃到距离声源大概五六个身位,才渐渐停止了颤动。 “呃,抱歉。” 伴随着一个略带歉意的的声音,一团明显比洛羽要更庞大的光团不紧不慢地飞到了他的面前。 “我知道你现在很迷茫,但我们的时间真的不多,接下来,我将简单把当下的情况对你讲解清楚。” “你会出现在这里,证明着你的物质身躯已经步入了生物学意义上的死亡,但这并不代表着你的人生或存在就此迎来了终结。” “因为某种相性,又或是由于临终瞬间未能消散的强烈不甘,寰宇娱乐公司捕捉到了你的存在,并给予了你一次再来一次的机会。” 说到这儿,光球的语气忽然一转,像是上课被突然点名要求朗读课文一般,语气莫名激昂起来: “成为偶像!获取人气!你便能以此为基础,实现复活,甚至其他在你看来遥不可及的愿望!” “偶...偶像?” 洛羽的意识里充满了荒诞感。 死人还能当偶像? ——是要参演倩女幽魂还是林正英老师的僵尸系列啊? 似乎是察觉到了洛羽的迷茫,那团光点微微闪烁再次开口: “并非死人被拉去做演员。” “作为演绎部的练习生,你的舞台是一个个由公司部分掌控,或完全架构的世界。” “你的目标是参与其中,进行演出,而公司则会将这些世界上发生的故事,经过适当的剪辑与后期,制作成番剧,播放给特定的观众群体。” “观众的主视角会因演员,或是该世界原生角色在故事中的参与度与重要性而发生改变。” “而你的核心目标,就是尽可能地参与到主线当中,将原本抽象,乏味或趋于流水账的剧情,变得更具趣味性,并在整个故事的结尾取得人气第一名!” “懂了,艺人出道选拔呗。”洛羽上下点了点。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虽然机制更复杂一些。”大光团似乎很满意洛羽的快速理解。 “最后,当一切都走向终末,公司会根据你所获取的总人气值,角色完成度,剧情贡献度等多项指标,为你生成一个综合评价,并根据情况给予你一定的评价点数。” “综合评价分为“一番”,“二流”,“三等”,“杂鱼”,四个等级,所获取过的评价点数总量将决定着你的演员等级,演员等级越高,再下次演出时就可以得到更好的角色。” “当然,你也可以拿评价点数去兑换你想要的一切,复活,又或者是其他的愿望等。” “原来如此。”代表着洛羽的光点微微明灭,像是在消化这些信息。 有点意思啊... “那么,入职讲解到此结束,练习生,是否确认开始自己的第一次演出?”大光团的语气正式了些。 “不。” 洛羽左右摇了摇。 “虽然你刚刚所说的一切听上去很诱人,但归根结底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啊。” “生前最大的表演经验可能就是在公司年会上被迫参与尴尬的小品,我没有任何专业演技。” “你就这么直接把我丢进一个真实运行的世界里,要求我扮演某个角色,还要演出彩,骗过观众....” “我露馅了怎么办?演砸了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入职培训?模拟练习之类的?” “你说这个啊。“大光团的语气放松下来,甚至带了点笑意。 “练习生你完全不用担心哦!为了确保每一位演员都能在舞台上发挥出最好的一面,我们为所有签约演员都内置了辅助系统。” “只要你不是刻意去做完全违背角色逻辑的事情,通常不会被轻易看穿。” “当然,如果你想超越基础设定,演出独特且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那就要看你自己的领悟力,努力和....那么一点点天赋了。” “这样吗?那么我没什么疑问了。” “很好!”大光团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点,显得更有干劲。 “那么接下来——剧本挑选环节!” 话音刚落,一道淡蓝色的光屏便凭空浮现在两个光点中间,光屏上呈现出一个类似抽奖转盘的图案,上面密密麻麻分布着无数剧本名称。 转盘象征性地高速晃动了一下,然后指针带着一丝毋庸置疑的决绝,毫不犹豫地指向了转盘最下方那个区域最小,光芒也最朴素的格子。 “呃....” 大光团的光芒微妙地黯淡了一瞬。 “虽然流程说得很激动人心,但其实....作为初次演出的练习生,你目前只有一个可选剧本能够进入啦,嘿嘿。” 【《作为普通宅女的我有这么多人喜欢绝对是哪出了问题!》】 光屏上其他炫目的选项暗去,只留下被指针选中的那一个,名字被放大,清晰地展示出来。 嗯,光看名字就一股子青春恋爱物语味儿的剧本。 【介绍:“赢得最棒的校园生活吧!”,东城玲奈为了彻底改变孤僻乏味的生活,决心以全新形象开启新生涯。 然而,由于天生内向,不善交际的本质,她几乎无法适应理想中“活跃开朗”的日常,伪装令她精疲力尽,几乎喘不过气。 可偏偏就在她最疲惫,最想退缩的时刻,一群明明本不该有太多交集、风格各异的女孩,开始逐渐围绕在她的身旁....】 【剧情走向:........】 “...好神奇的剧本。” 明明简介写的挺好的,怎么偏偏剧情这么一坨? 洛羽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甚至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这部番的内容,就是主角莫名其妙被一群人喜欢,然后一路逃避到最后的故事。 没错,就这么简单。 整部番都在写主角怎么怎么跑路,观众喜闻乐见的修罗场和恋爱剧情全部没有,整个就是一个怯战蜥蜴校园环游记。 “所以说,才让你们过来参演啊。” “...也是。” “好啦,别在意这些啦~” “快点挑选你要扮演的角色吧!作为新手福利,这一次你可以直接从公司提供的角色池中,以一个次要配角的身份加入舞台。” “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哦!如果这次演出评价不高,下次可能就得自己花费宝贵的点数去创造身份,或者....只能担任几乎没有台词和戏份的龙套了。” 随着大光团的话语,光屏上的内容再次变换。 一大串角色列表浮现在洛羽眼前,绝大多数名字后面只跟着极其简略的标签,比如【同学a】,【便利店店员b】,【风纪委员(无名)】,确实透着一股子敷衍的龙套气息。 只有唯一一个前缀标注着【次要配角】的介绍稍详细一些,有名字,基础身份和一两句性格概括。 他的目光迅速锁定在那个唯一的【次要配角】选项上。 【雪代凛】(yukishirorin) 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介绍。 【与主角东城玲奈同班,座位相邻,成绩中上,外表清冷,在班级内存在感不高,似乎总是独来独往,与玲奈的接触始于一次偶然的文具借用。】 只是.... “为什么我能选择的角色...” “....只有女性?” 列表上,从龙套到次要配角,清一色都是女性名字或明显女性化的身份。 “当然是因为女性在番剧当中获取人气值要更简单啊,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 彳亍。 女性就女性吧,也没什么大不了。 “那么,有构思好自己要怎样演绎吗?” 演绎啊.... 不知为何,洛羽的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了在来到这里之前看到的那条帖子,以及自己所给出的回答。 于是,他看向身旁的光球。 在对方散发着温和询问意味的注视中,洛羽以一种胸有成竹的语气回复道: “当然。” 第2章 什么叫我刚来就要结束了? 藤森女子学园,b组的教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懒洋洋地洒在木质桌面上,空气里漂浮着粉笔灰和书本的淡淡气味。 木原老师平稳的讲课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模糊地构成了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背景音。 靠窗的位置,名为东城玲奈的少女此刻正单手撑着脸颊,指尖无意识地卷着一缕粉色发丝。 但她的目光并未聚焦在黑板的公式之中,而是落在窗外的庭院里。 樱花盛大的喧嚣已然落幕,新叶开始呈现出鲜嫩的绿意。 一只不知名的灰褐色小鸟,正叼着细小的枯枝,在枝杈间笨拙而认真地往返,试图构筑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但显然,她的思绪飞得更远。 她肯定是在暗恋我。 玲奈的嘴角向下勾勒起一个苦恼的弧度。 她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斜方——一个有着天蓝色长发,发尾微卷的背影,正端坐在座位上。 藤原樱野。 她的背挺得笔直,显得既优美又专注,手中的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偶尔移动,俨然一副全心沉浸于课堂的模范生姿态。 装得还挺像。 玲奈在心中无奈的叹了口气。 这并非少女漫看多了而产生的无端妄想。 她自认早已过了那个会因一点小事就脑补出万千情节的中二期,此刻能如此确信,自然是拥有着她认为无可辩驳的缘由。 她将撑着脸的手放下,转而双手十指交叉于鼻子下方,表情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好了,冷静分析一下现有的情报。 首先,情况已经明朗的,是活泼开朗如小太阳的相泽美咲,以及温柔婉约,总是带着羞涩笑容的早川诗织。 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位已经用各种或直白或迂回的方式,明确地向她传递了超越普通友谊范畴的好感.... 那么,剩下的那两个呢?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的角落,气质清冷的清水结爱....以及斜前方的藤原樱野。 一个,明显是在暗恋。 而另一个嘛....动机尚待进一步观察,嫌疑无法排除。 啊,对了,说起来还没理清楚呢,凭什么如此断定樱野同学是在暗恋呢? 这还需要问吗! 玲奈的脑海中,瞬间闪回几天前午休时,她去更衣室取遗忘的外套,隔着门缝无意中瞥见的那一幕—— 那个平日里总是一副优等生模样的藤原樱野,正把她那件普通的运动外套紧紧抱在怀里,甚至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还可疑的耸动了一下! 如果不是暗恋到某种程度,会抱着别人的衣服做出那种....那种暴风吸入的举动吗?! 怎么可能啊!!! 一股混杂着羞耻和震惊的热流,猛地冲上玲奈的脸颊和耳根,瞬间将她白皙的皮肤染成晚霞的颜色。 她突然像是被烫到一般低下头,前额“咚”的一声轻磕在自己交叉的手指上,试图用这个笨拙的动作压制住瞬间加快的心跳,以及脸上那几乎要具象化出蒸汽的热度。 呃啊啊啊啊——!!! 我的生活……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啊?! 这根本不是理想中的剧本! “你还好吗,玲奈?” “咦!?” 一道清冷,几乎不带什么起伏的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的耳畔响起。 与此同时,一瓶冰凉的液体轻轻贴上了她敏感的脖颈皮肤。 “呜哇!” 玲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猫一样猛地向后一仰。 双手下意识地在空中胡乱挥舞,试图抓住什么来保持平衡。 身下的椅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随着她后仰的力道,两条前腿也危险地翘离了地面。 “咚。” 椅背被一只从侧后方伸来的手轻扶住。 “咔。” 随后,椅子四脚平稳落地。 惊魂未定的东城玲奈捂着胸口,心脏还在狂跳。 她僵硬的一点点转过头,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澄澈如冬日湖面的蔚蓝色眼睛。 眼睛的主人有着一头利落清爽的白色短发,发梢修剪得干净整齐,她的脸很小,皮肤是缺乏血色的白皙,五官精致却没什么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又忘了点上生气的雪娃娃。 是雪代凛,她的邻座。 “在想些什么?”雪代凛微微偏着头,目光平静地落在玲奈仍泛着红晕的脸上,“你已经十七分三十一秒没有动过了。” “啊....呃....原来已经这么久了吗?”玲奈的大脑还在过载重启,下意识地顺着对方的话回答,随即猛地反应过来,“不对!现在不是....不是还在上课时间吗!凛你不要突然这么做啊!吓死我了!” “上课?”雪代凛闻言,困惑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白色睫毛像蝴蝶般颤动。 她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黑板上方,那里挂着一面老式的圆形时钟,“木原老师七分钟前就已经宣布下课了,现在是午休时间。” “诶?这,这样吗....”玲奈呆呆地抬头看向时钟,时针和分针确实指向了午休的位置。 教室里不知何时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东西或聊天的同学,讲台上早已空无一人。 看着眼前仿佛快要化作q版,头顶冒出混乱螺旋线团的玲奈,雪代凛没有再继续谈论这一话题。 她只是将目光移向自己刚才顺手放在玲奈桌角的一瓶冰镇果汁。 透明的塑料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 “要喝吗?”她问,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呃......要!”玲奈几乎是抢一般抓过那瓶果汁,拧开瓶盖,仰头咕嘟咕嘟猛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一路向下,瞬间浇灭了脸上和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玲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理智和冷静正一点点回归身体。 “呼啊....活过来了.....”她抹了抹嘴角,脸上残余的红晕终于彻底褪去,之后转向雪代凛,露出了一个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你啦,凛!真是救了我一命!” “只是一点小事而已,没必要说的这么夸张。” 雪代凛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白色的发梢轻轻晃动,“接下来,要一起去食堂吃午餐吗?今天a套餐是汉堡肉,b套餐是炸猪排。” “唔....”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玲奈张口就想答应。 然而,话到嘴边,过去几周的回忆又在脑海内闪过。 “.....不啦不啦!”玲奈赶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坚定得有些夸张,“我今天有带便当!妈妈特意准备的!对吧,便当!” 她拍了拍自己那个看起来扁扁的,完全不像是装有便当盒的挎包。 “这样吗。”雪代凛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了然的神情,她没有流露出任何被拒绝的尴尬或不悦,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 “好吧。”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留恋,只是利落地整理了一下自己本就十分整洁的桌面,然后拿起那个样式简单的深蓝色挎包,对玲奈轻轻颔首示意。 之后,便转身,迈着平稳的步伐走出了教室。 背影干脆得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诶?” 玲奈怔怔地看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教室门,一种微妙的感觉浮了上来。 我是不是....有点自作多情了? 雪代凛的态度,自然得仿佛只是完成一次日常的邀约。 被拒绝后也毫无芥蒂,转身离开得毫不拖沓。 对比之下,自己刚才那如临大敌的反应,简直像是得了被迫害妄想症。 “呼....玲奈啊玲奈....”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低声告诫自己,“冷静一点,理智一点。” “怎么可能每个靠近你的女生都....都对你抱有那种想法啊?世界又不是绕着你转的恋爱游戏,雪代同学只是单纯人很好而已....” 这么一想,自己刚才那么干脆地拒绝,好像有点伤人? “嗯……”玲奈托着下巴,认真思考起来,“等下午上课前,找个机会跟凛道个歉吧。” “就说....就说什么呢...总之要表达一下歉意!” “咕噜噜~~” 就在这时,一阵响亮而绵长的声音从她胃部的位置传来,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 玲奈的身体瞬间僵住。 糟,糟糕....! 刚才拒绝得太快,太投入,完全忘记了——今天早上出门时,妈妈因为临时有急事,根本没来得及给她准备便当! 现在怎么办? 去食堂?这个选项在脑海中刚冒头就被玲奈自己排除。 想想都不可能!自己刚刚才义正辞严地用带了妈妈爱心便当这种借口拒绝了凛,要是转眼就在食堂碰个正着.... 那场面... “噫...!” 光是想想,她就觉得无地自容。 那么,剩下的选择是.... 玲奈的目光,悲壮地投向窗外。 “....还是去小卖部,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炒面面包吧!” ———————— 出了教室后,雪代凛的脚步声在午休时间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不疾不徐。 她并没有像刚才对玲奈所说的那样,径直前往位于另一栋楼,此刻想必已经人声鼎沸的食堂。 只是在走出b组教室所在走廊,拐过一个安静的转角后,少女便毫无征兆地停住了脚步。 她背靠着冰凉的墙面瓷砖,微微仰起头,后脑勺轻轻抵在墙上。 午后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分出明暗交错的界限。 虽然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深处所透露出来的细微的烦躁和郁闷,彰显着此刻的少女心情并不平静。 烦内。 真是....这和说好的不太一样啊....剧本根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难道不是应该先把我传送到剧情开始之前。 然后我就能借着对剧情的熟知步步为营,在番剧刚刚拉开帷幕的时候,就以最完美的姿态跟主角东城玲奈偶遇,给观众们留下一个无可挑剔的初印象! 接着,就像所有优秀的角色塑造所描绘的那样,我再慢慢拓展属于雪代凛这个人物的深度,设计几个小情节,好好展现一下人格魅力! 最后,在一众风格各异的候选人中,凭借独特的人格魅力,细腻的情感演绎,以及精心设计的高光时刻,我成功脱颖而出,让你们这群观众制作我的人气第一结算cg啊! 你怎么能在我刚过来的时候就跟我说什么,“剧情已经进入中后期”?“主要角色关系网络基本稳定”?“观众留存率与讨论度开始呈现下滑趋势”? 我的演绎和练习生生涯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我——不——接——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啦,剧本原生角色的入场时间点是随机的,受到原世界线波动,角色本身存在感强弱,以及一些连我们都很难完全解析的复杂因素影响。】 那道属于大光团的声音在脑海内再次响起,语气里似乎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歉意。 【不过一般来说,确实很少有像练习生你这样,晚到....嗯,这么恰到好处才入场的案例,真不知道该说是你运气太好,还是太独特了呢。】 “别打趣我了....拜托,这难道不应该算是演出事故吗?”雪代凛在意识里几乎要抓狂地抱怨着。 “就不能....动用点什么管理员权限,把剧情调整回最开始,重来一遍吗?这让我怎么演啊!观众都快跑光了,我演给空气看吗?!” 【不行哦。】对方的回答毫无回转余地。 【番剧一经开始录制播出,所经历过的已播出剧情就形成了相对稳定的记录,这部分记录无法被直接篡改或重置,否则会引发世界线逻辑冲突和观察者悖论,这是最基本的规则之一。】 它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不过,或许我可以尝试向上层申请,在你的下一次剧本任务中,给予一些额外的资源补偿或优待?】 “.....怎么听起来,你好像已经默认我这次已经彻底完蛋,甚至开始商量起下一个剧本了?”雪代凛感觉更郁闷了。 【那么,练习生你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吗?】 “有倒是有...”雪代凛的视线落在窗外,“不过...可能有点激进。” “我不太了解这个所谓的观众群体到底是什么成分,他们的耐受阈值有多高,口味偏好具体如何....所以我原本更倾向于稳扎稳打一些。” “但现在时间没了,注意力也在流失....”她沉吟着,“如果按照原剧本那个主角一路逃避到底的走向,我作为雪代凛这个后来者,再按部就班,恐怕连点水花都溅不起来,就直接跟着剧情一起默默完结了。” 【所以?】 “所以,不如换个思路。” “既然循序渐进的路子被堵死了,那就来个大的吧。”雪代凛的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光。 “反正情况也不可能更糟了,不如直接破罐子破摔....不对,是死马当活马医,搏一搏。 【风险很高,如果观众不接受,可能会招来反感和厌恶,导致连现在的保底都保不住。】它客观地提醒道。 “这个不用你说,我自己也知道。”雪代凛深吸一口气,“但我还是想....试一试。” 【这样吗,练习生,需要我帮你打开弹幕方便你分析情况吗?】 “原来还有弹幕功能吗?!”雪代凛不由在心里大叫了一声,这点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但又莫名地....很符合“番剧”这个设定。 【是哦,为了方便演员确认自己的表演效果,我们为所有签约演员提供了实时的弹幕接入功能。】它解释道。 【考虑到你是初次参演,为了避免大量即时反馈信息引发怯场,紧张或过度迎合等不良演出状态,我就没有在初始阶段为你默认开启这项功能。】 “打开吧,现在立刻打开!” 【好的,顺带提醒一下,弹幕内容仅为实时观众反馈的抽样呈现,可能包含主观,情绪化乃至冲突言论,请理性参考。】 提示音刚落,雪代凛的视觉边缘,便开始浮现出半透明的流动文字。 [好无聊....这集又在原地打转吗?] [最后几集了编剧求你做个人吧,不会真要留到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的第二季再解决吧?] [我看悬,这剧情节奏没救了。] [唉,白瞎了这么好的人设和画风,故事讲得稀碎。] [诗织老婆已经两集没正式登场了,想她。] [美咲的活力也拯救不了这拖沓的剧情了....] [只有我觉得雪代凛这个新角色有点意思吗?气质很独特啊。] [雪代凛女士可爱捏!虽然戏份不多,但那种冷冰冰又有点呆的感觉好好涩!] 雪代凛不动声色地扫视着这些流动的字句,心跳似乎加快了一些。 这些弹幕的语气,用词,关注点....和她生前那个世界网络上追番观众的发言风格,竟然大差不差。 抱怨剧情拖沓,渴望角色互动,对人设敏锐,容易对特定属性产生好感....看来,即使世界不同,属于观众的底层逻辑也是相通的。 这让她心下稍安,至少,她不是对着一群完全无法理解的外星观众在表演。 破局的方向,似乎隐约有了轮廓。 【怎么样,练习生,办法行得通吗?】 “差不多吧....还有,以后别叫我练习生了,喊我宿主吧,而我则喊你系统,怎么样?” “这两个称呼我更习惯点,也更有....嗯,命运共同体的感觉?”主要是听起来更像某些小说里的主角配置,能给她一点微妙的心理暗示和底气。 【好的,宿主。】系统从善如流,立刻更改了称呼。 嗯,感觉不错,这称呼有力气。 “那么,”雪代凛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墙壁。 “就开始吧。” “按照雪代凛的方式,不....是按照我的方式。” “把这潭快要凝固的温吞水,彻底煮沸。” 第3章 贵安,雪代同学 既然目标确立,那么接下来就要有所行动了。 有关于计划,雪代凛粗略的将其分为了三步。 首先,要让自己原本在观众眼里的人设发生动摇。 这是最关键的一步,毕竟虽然现实可以魔幻,但故事必须要有逻辑。 她不能像一个突兀闯入舞台,穿着戏服却念错台本的演员,毫无铺垫而又毫无缘由地便开始表演起那套设想中的戏码。 那样做,只会让屏幕前的观众如同观看看某部少女乐队番一样觉得错愕与莫名其妙。 其结果,恐怕会让她本就根基浅薄的人气不升反降,跌入更深的谷底。 先从小的地方发生改变,可以隐晦,也可以明显,目的并非立刻颠覆,而是暗示。 她要让那些尚在关注着她的观众,开始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疑惑,比如: “嗯?雪代凛刚才那个反应....是不是有点不太对劲?”“她对玲奈的关注,是不是有点太...?” 这便是第一步。 她要保住现有的,对她清冷或无口萌属性抱有好感的基本盘。 同时,用这些细微且尚在安全范围内的异常,去试探,吸引那些可能对更复杂,更具冲突性角色抱有潜在兴趣的观众群体。 如同在稳固的堤坝上,谨慎地开凿引流的小渠。 接下来,便是转型。 当最初的松动积累到一定程度,当观众对她的异常开始从疑惑转为习惯,甚至产生一丝探究的欲望时,转型的时机便成熟了。 这一步,或许比第一步在心理上更轻松,毕竟无需再小心翼翼地隐藏意图,但同样至关重要,它决定着新形象的说服力与吸引力。 在这个阶段,她不能再满足于细微的暗示。 她需要更清晰地展露雪代凛这个角色冰山之下,那些剧本从未提及,完全属于角色空白设定的部分。 譬如她的家庭是何种光景?为何总是一人独处?在她那缺乏表情的面孔下,是否蛰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可以通过极简的对话,某个具有象征意义的小物件,或是某个突然陷入沉默,眼神放空的瞬间,来引导观众自行拼图。 要营造出一种解密般的参与感,让观众在捕捉到这些碎片时,心头掠过一丝恍然: “哦....原来她之前那样,是因为这个?” “难怪她对玲奈会有那种特别的关注....” 这种由观众自己发现并合理化的角色深度,远比直接倾泻而出的背景说明,更具粘性和说服力。 它不仅能巩固转型,更能激发观众的保护欲,探究欲和更深的情感投入。 最后,便是做她想做的事。 当前两步铺垫就绪,当雪代凛的新形象逐渐在观众心中立住脚跟,并开始引发持续的关注和讨论时,便是图穷匕见的时刻。 用一场盛大的结尾,使得一切伏笔全部收拢。 在最后的演出中,她要撕下所有剩余的伪装,将那份被压抑,被掩饰,被一步步引导观众去猜测的情感....以最直接,甚至可能有些过火的方式,彻底宣泄出来。 语言,动作,眼神,乃至周遭环境的一切细节,都要服务于这个终极目标:创造出一个极具冲击力,令人过目难忘的名场面。 这个场面的效果,必须足够爆炸。 它要能让那些原本只是随便看看,到了平淡剧情就快进跳过的观众,在偶然扫到这个片段时,瞬间被钉在屏幕前。 它要能让那些早已对主线剧情失去兴趣,只是习惯性挂着播放的人,重新瞪大眼睛,倒回去反复观看。 它甚至要具备某种出圈的潜质,能让完全没看过这部番的人,仅仅只是因为这个片段的切片或动图,就对雪代凛这个角色产生强烈的好奇。 “这女孩是谁?她怎么了?这是什么剧情?” 这便是她的险招,她的豪赌。 “大体方向决定了……但具体的第一步该怎么实施,又成了个恼人的问题。” 雪代凛感到一丝熟悉的头痛。 倘若她此刻人气鼎盛,镜头自然会如影随形,机会俯拾皆是。 但问题是,她现在的人气根本不够高啊! 别说专属镜头,即便是与那几位女主角同框,她也多半只是背景里一抹模糊的色块,或是一个连正脸都吝于给予的侧影。 果然,突破口还得落在那些主角身上啊.... 那么问题又来了,众所周知,雪代凛是一个惯常独来独往,在班级内存在感稀薄,人际交往圈极其狭窄的人。 这也就意味着…… 除了因为座位相邻而有了基本接触的主角东城玲奈之外,她和其他的那些杂七杂八的高人气美少女角色——相泽美咲,早川诗织,藤原樱野,乃至清水结爱——根本不熟。 “所以,绕来绕去,还是得从玲奈身上入手啊....” 雪代凛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将视线聚焦回视野边缘那些持续滚动的半透明弹幕。 “这个时间....她应该在教室吃便当?不过,看那个扁平的挎包,更大的可能是在小卖部对着所剩无几的面包货架犯愁吧....” 她快速筛选着流动的字句,试图捕捉关于玲奈去向的蛛丝马迹。 “...嗯?” ———————— 清水结爱最近有一个烦恼。 她觉得,自己已然认定独一无二的恋爱对象身边,缭绕的无关人士,似乎有些过多了。 作为清水家自小被严格规训、承载着家族期望的大小姐与未来继承人,清水结爱原本的生涯规划里,从未给恋爱这项非必要的活动预留位置。 理由再简单不过,仅从家世门第的角度审视,放眼整个霓虹,能真正与她比肩的家族本就屈指可数,若再苛求个人能力,品貌与心性的匹配,那范围几乎可以收缩至无。 她无法想象自己会选择一个任何方面不如自己的人作为伴侣。 因此,与恋爱绝缘,本该是她人生中板上钉钉,无需多虑的一项事实。 可偏偏,感情这种东西,最是不讲道理,也最擅长制造意外。 它能将一切逻辑都冲击得七零八落,同样,它也能让那些她曾认为再无更改余地的的择偶标准,被凿开一个小小的,且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东城玲奈。 这个名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便是清水结爱那严密人生规划里,唯一且绝对的例外。 这是好事吗?清水结爱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 理性告诉她,这或许是个麻烦。 可偏偏,她的情绪,她的心跳,她那份总是被要求维持在“得体”与“优雅”区间内的自我,确实因那个女孩的出现,变得前所未有的活跃了起来。 她喜欢看玲奈外表那副努力维持元气满满的模样,喜欢那份仿佛用不完的活力,无论是平常相处时那些可爱的小动作和表情,还是听到自己某些过分言论时,瞬间瞪圆的眼眸和不知所措的慌乱。 这些都让清水结爱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仿佛在欣赏一件专属于她,生动无比的艺术品。 她也同样着迷于玲奈内在那份不为人知的怯懦与柔软。 喜欢在对方自以为独处的间隙,偷听她那些压低声音的抱怨或忧思,更喜欢在她强打起精神试图蒙混过关时,轻轻戳破那层薄弱的伪装,欣赏她彻底卸下防备后,露出那种让人想紧紧拥入怀中的神态.... 那笨拙的去尝试融入阳光世界的姿态,像试图拥抱火焰的飞蛾,所因此而产生的每一次表情变化,所发出每一声声音的音调,都像在拨动琴弦,搅弄着清水结爱内心深处拿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与...占有欲 她喜欢东城玲奈的许多面,或者说,她试图去喜欢,去理解,去掌控有关于那名少女的一切。 .....不,或许一切这个词,还不够精确。 她唯独不喜欢的,是东城玲奈那无意识间过分散发的光,以及那些循着光与气息,不知廉耻聚拢过来的“蝴蝶”。 例如,那个总是活力过剩,吵闹的过火,不懂分寸,试图用直球和热情强行闯进玲奈世界的相泽美咲。 例如,那个表面优雅从容,实则心思深沉,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卑劣的藤原樱野。 例如,那个看似温柔怯懦,实则擅长以退为进,用楚楚可怜姿态博取玲奈心软的早川诗织。 ....以及。 那个最近才出现在玲奈视野里,座位相邻,气质独特,看似安静无害,却总能在不经意间吸引玲奈注意的.... 雪代凛。 前三者,与玲奈的羁绊已经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那些恋慕的心思也几乎昭然若揭。 如同已经驶离港口的船只,清水结爱纵然不悦,却也深知难以在短时间内强行使其转向或倾覆。 但这最后一个,雪代凛。 这艘刚刚出现在海平面上型号不明的小船....她一定要在其真正起航前,亲手将其扼杀在摇篮里。 一定。 ———————— 藤森女子学园的花园小径,鹅卵石铺就的路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散发着植物清新的气息,偶尔有蝴蝶翩跹而过。 清水结爱步履优雅地穿行其中,昂贵的制服皮鞋踩在石子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轻响。 她的脸上维持着一贯的冷淡表情,唯有那双琉璃般的眼眸深处,闪烁着锐利而专注的光芒。 确定了东城玲奈已经前往小卖部,短时间内大概率会躲起来解决午餐,不会再于校园内其他常去地点出现后,清水结爱便立刻将寻找的目标,锁定在了雪代凛的身上。 首先前往的,是她在教室门外隐约听到,雪代凛对玲奈发出的邀约地点,学生食堂。 午休时分的食堂人声鼎沸,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清水结爱微微蹙眉,不太习惯这种过于庶民的嘈杂环境。 她站在入口处略微显眼的位置,目光快速地掠过一排排座位,一个个窗口前排队的学生背影。 没有。 没有那抹独特亮眼的银白色短发,也没有那个总是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 “来晚了吗……”清水结爱心中有些懊恼。 她猜测对方或许已经迅速解决了午餐,毕竟以雪代凛那种孤僻的性格,吃饭大概率也不会拖沓。 没有犹豫,她立刻转身,将下一个目的地设定为操场。 或许那种喜欢独处的人,会在那里找个僻静的角落安静的放松? 然而,开阔的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进行社团活动或纯粹散步的学生,同样不见雪代凛的踪影。 再之后是天台,锁着,且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中庭的凉亭,空荡荡。 图书馆外的长椅,以及里面的低语区,只有几个埋头看书的学生.... 焦虑如同细小的藤蔓,开始悄然缠绕她的耐心,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玲奈随时可能解决掉那个可怜的面包,返回教室,或者更糟,遇到其他的什么人。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她重新折返回教学楼内部。 午后的教学楼走廊比平时安静许多,大部分学生都已分散到食堂,小卖部或各自的秘密基地。 默然地与一位喃喃自语着“好想要成为吉他主唱啊....”并形单影只的女学生擦肩而过后,她的目光,才终于如同被磁石吸引,猛地定格在走廊前方不远处的拐角。 那里,一抹清冷的银白,正静静地倚靠在窗边的墙壁上。 阳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恰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身形轮廓,为白色的短发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她微微侧着头,似乎正望着窗外庭院里的某处出神,侧脸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清晰而安静。 雪代凛。 找到了。 清水结爱脚步一顿,几乎是同时,胸腔里那股因长时间寻找而产生的躁动,瞬间被另一种情绪所取代。 那是审视,以及毫不掩饰,甚至有些居高临下意味的排斥。 她并没有立刻上前。 而是就站在原处,用了几秒钟时间,迅速而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快步行走而略显松动的制服领结,将一丝不苟的袖口抚平,仿佛刚才那略显急躁的寻觅从未发生。 不能失态。 然后,才重新迈开步伐。 脚步声不疾不徐,走向那个倚着墙的白色身影。 鞋跟敲击光滑地板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带着一种宣告般的节奏。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又或者是感受到了那聚焦而来的视线,原本望着窗外的雪代凛,缓缓地抬起了头。 视线于空气中无声交汇。 最终,她在雪代凛面前约一米处站定。 这个距离既不失礼,又足以形成微妙的压迫感。 她微微抬起下颌,深紫色的眼眸自上而下地落在雪代凛脸上。 樱色的唇瓣轻启,声音清冽悦耳,却如同初春溪水表面未化的薄冰,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与无可逾越的疏离: “贵安,雪代同学。” 第4章 《我完全支持》 [难道说?] [终于要有点正常剧情了吗?] [呱!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呀!] [好啊,修罗场好啊,虽然主角压根不在场] [不会吧?牢雪也要上赛道?] [应该不会吧,雪代凛纯人机我感觉] [那好啊,她上赛道,我也上赛道,她过来扣我的玲奈,我就当场开扣,直接0721!] [神人] [油渍厨蒸鹅心] 这算是心想事成吗? 一直用部分意识关注着弹幕的雪代凛,眉头向上挑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表情变化,快得仿佛只是光线在她睫毛上一次偶然的跃动。 现在看来....似乎不用再费心去玲奈的身上寻找机会了。 镜头,自己送上门来了。 午后的走廊拐角,光线澄澈。 清水结爱就站在两步之外,眼眸平静地望着她,姿态优雅无瑕,仿佛一尊精心摆放于此的昂贵瓷器。 老实说,清水结爱此刻的主动寻来,确实让雪代凛的内心有了片刻的惊讶。 但回过神来仔细一想,这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毕竟,在原剧本那贫瘠到几乎只作为背景板存在的描述里,雪代凛这个角色,从未对东城玲奈展露过任何超出普通邻座同学范畴的接触欲望或关注。 她更像是个随机刷新的的校园风景线。 只会在东城玲奈被其他几位女主各种或直白或迂回的逆天言行吓到仓惶逃窜,躲进某个僻静角落舔舐心灵创伤,或者真正放松的休闲时光里,才会在那些人迹罕至的角落,与她偶遇寥寥数次。 纯纯的神出鬼没这一块。 再结合此刻的时间点,掐指算算原剧的进度.... 差不多也确实快到清水结爱这个角色,开始完全无法抑制内心那股超绝掌控欲与日益炽热的独占欲,行动逐渐从观察转向更主动的介入与排除的剧情节点了。 那么,综合弹幕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推测,以及清水结爱此刻明显并非偶遇的姿态。 自己之前那邀请玲奈一起吃午餐的行为.... 算是刚好撞在枪口上,提前触动了这位大小姐那根敏感且排他的雷达? 如果换做是其他情况,雪代凛大概只会觉得倒霉,但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只能说,正合她意。 雪代凛的声音平稳,像一片雪花,轻而淡,听不出情绪:“怎么了?” 清水结爱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在雪代凛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审视的视线缓慢地扫视过对方精致的五官,几秒钟的沉默被拉长,空气里弥漫开一种无声的压力。 终于,她再次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不容回避的笃定: “雪代同学。” “刚才在教室里,你似乎....很关心玲奈?” 这段话的尾音微微上扬,却并非疑问,更像是一种陈述。 一种将捕捉到的异常现象平稳地摆上谈判桌,等待对方给出解释,或直接确认的姿态。 字句间,那份属于清水结爱的优越感与隐隐的领地意识,清晰可辨。 雪代凛微微偏了偏头,白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耳际。 “玲奈看起来不太舒服。”她回答,语气自然的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作为邻座,询问一下情况,是应该的。” “只是这样?” 清水结爱向前迈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压迫感更清晰了一些。 她的视线没有离开雪代凛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蔚蓝色的平静中捕捉到一丝破绽。 “我可从不记得,”清水结爱的声音放慢了些,“你有主动邀请过其他同学共进午餐。” “玲奈对于你而言....是不是,有点太特别了?” 特别。 这个词被她用那种讥诮的语气说出来,本身就成了一种指控。 雪代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连那双长而密的白色睫毛,都没有因此而颤动一下。 “有吗?”她反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仿佛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的合理性。 “座位相邻,难免会比其他人多说几句话。”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某个被忽略的细节,继续补充道,“而且,玲奈之前借过我文具,我还没好好跟她道过谢。” 借文具?道谢? 清水结爱的眉头微微挑动了一下。 这个理由....普通得近乎乏味。 却又因为其过分的平常与合理,反而像一颗打磨光滑的鹅卵石,让人难以找到着力点去辩驳。 同学之间借还文具,因此而产生些许交集,实在是校园里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难道真的只是这样? 这个雪代凛,真的只是因为这种微不足道、随手可忘的人情,才对玲奈多投注了一分注意力? 是她太过敏感,草木皆兵了? 不。 清水结爱立刻否定了这个软弱的念头。 她对自己的直觉有着近乎偏执的信任。 那种萦绕在玲奈周围,不同于寻常友善或好奇的特殊关注,她绝不会错认。 相泽美咲是毫不掩饰的烈日,热情直接,意图写在每一次灿烂的笑脸和直球的发言里。 早川诗织是缠绵的春雨,依赖怯懦,以退为进,用楚楚可怜的姿态织就温柔的网。 藤原樱野是幽深的古潭,表面平静优雅,内里心思莫测,每一次看似偶然的靠近都带着阴湿气和难以追踪痕迹的算计。 而这个雪代凛....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对方脸上。 那张脸太过平静,像一张精心绘制却忘了赋予表情的面具。 那双眼睛太过清澈,清澈得仿佛能一眼见底,却又因为太过见底,反而让人怀疑底下是否真的空无一物。 是伪装得极好,好到连一丝情绪的马脚都未曾泄露? 还是说....真的心思单纯如纸? 如果是其他人,到了眼下这种地步,考虑到同学之间的情谊,或者玲奈心中的看法,兴许已经停下追问,见好就收。 但清水结爱不是其他人。 她不喜欢这种不确定感。 掌控的欲望在胸口灼烧,她需要更明确的答案,需要划清界限,需要让这个潜在的威胁,变得可控。 或者,彻底排除。 唇瓣再次轻启,她打算更进一步,用更直接却依旧包裹在礼节下的方式,问出那个核心的问题:你对玲奈,究竟抱着怎样的想法? 然而,就在那精心雕琢的词句即将滑出唇齿的瞬间。 “为什么,” 雪代凛的声音,比她更快地响起。 依旧是缺乏起伏的语调,却微妙地带上了一丝仿佛刚刚诞生的疑惑。 “清水同学会突然来问我玲奈的事情?” 她蔚蓝色的眼眸,不再只是被动地承受审视,而是主动地直直回望进清水结爱的瞳孔深处,目光干净得像未经污染的天空。 “是在警告我吗?” 清水结爱所有的思绪与即将出口的诘问,都被这过于直球的反问,给硬生生堵在了喉咙口。 她....看出来了? 清水结爱的心跳难以抑制地漏跳了一拍,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显见的慌乱。 相反,一直紧绷的情绪,反而因为对方的这记直球,悄然松开了些许。 也是。 自己表现得确实有些过于明显了。 从特意寻来,到开口便是玲奈,再到那步步紧逼的询问姿态....只要对方不是迟钝到无可救药,察觉到这份超出常规的关注和的排斥,几乎是必然的。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只要一想到玲奈身边围绕着那么多人,那些形形色色,各怀心思的视线.... 那些试图分享,窃取,乃至独占那份在她清水结爱心中早已打上专属标记,名为“关注”一词的小偷们.... 她心里那股混合着焦躁,不悦与独占欲的情绪,就难以像往常处理其他事务一样,被完美地压制并收敛。 她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里微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清晰的镇定感,也稍稍冷却了那份翻涌的情绪。 罢了。 看穿就看穿吧。 反正,这份专属于她,不容任何人染指与觊觎的恋情,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刻意遮掩的必要。 她清水结爱想要的东西,从来不屑于躲藏在阴影里,她要的,便是光明正大的占据。 “可以这么理解。” 于是,她微微抬起线条优美的下颌,这个动作让她的脖颈显得更加修长,也带出了与生俱来的高傲,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宣告。 “玲奈,”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落在这片寂静的走廊里。 “对我来说,是特别的。” [哇——!!!] [正宫宣言!是正宫宣言啊!] [清水大小姐a上去了!她真的,我哭死!] [全款梭哈清玲cp!清水结爱就是最配的!] [老师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我们家玲奈总是在下面?] [你这不废话吗?都叫0奈了还不是0?] [错误的,其实玲奈是1。] [何意味?] [cos(英文释义:因为)0=1,所以0奈其实是1!] [?]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我只想看血流成河!] [哪个xue?] [?太极八荒了,你别害得我们没番看!] 这些家伙在说什么呢? 雪代凛的唇角在清水结爱看不见的角度,轻微地抽动了一下,视线努力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弹幕上移开。 抽象,太抽象了。 另一个世界的网络文化,其混沌程度似乎丝毫不亚于她生前所知的领域。 不过,核心情绪她捕捉到了:兴奋,看乐子不嫌事大,对“正宫宣言”这一戏剧性场面的激动,以及对接下来可能爆发更直接冲突的强烈期待。 观众们对她和清水结爱此刻的对峙,抱有极高的观赏热情。 他们想看到的是两位情敌之间的火花四溅,言语交锋,乃至更激烈的场面。 想看吵架?想看对峙?想看她雪代凛被清水结爱的气势压倒,或者不甘示弱地反击? 很遗憾,不能让你们如愿了。 现在还没到撕破伪装的时候呢。 更何况,从最现实的角度考量,她也绝不想在此时此地,就充当那个被第一个集火清理出局的“出头鸟”。 想想看吧,她现在唯一能稳定接触到的镜头就只有东城玲奈,途径本就狭窄,如果此刻就与清水结爱正面硬撼,就算能在口头上不落下风,甚至凭借出人意料的回应小胜一筹.... 但之后呢? 这么做,除了激化清水结爱对她的敌意,导致后者今后会不遗余力地阻挠她任何接近玲奈的企图之外... 她还能得到什么实质性的收益吗? 再然后,要是被阻碍了,计划该怎么开展? 那开展不了计划,等到这部番剧慢吞吞地走向尾声,观众热情早已耗尽,她难道要去追着那些已经对剧情失去兴趣,也根本记不住雪代凛是谁的寥寥观众,声嘶力竭地喊“请一定要在最后给我投人气票啊”吗? 开什么玩笑! 与其针锋相对,激化矛盾,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靶心位置... 不如,暂时化干戈为玉帛。 利用对方此刻那因宣告主权而外露的情绪,给出一个完全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回应。 这样一来,不仅能瞬间打乱对方的节奏,让她蓄满力的拳头打在空处,同时还能给观众留下一个足够深刻的印象。 雪代凛脸上冻结已久的平静线条,忽然如同被春日暖风拂过的冰面,悄然化开了一角。 那笑容很浅,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但它出现在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却像冰原上忽然绽开的一小朵不知名的花,带着一种奇异的纯良意味。 然后,她用那双蔚蓝色的眼眸,认真地看向清水结爱,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诚挚: “原来如此。” 她点了点头,像是终于理解了某个困扰她的难题。 “我明白了。” 接着,在清水结爱微微眯起,透出审视与疑惑的目光中,雪代凛继续开口: “不用担心,清水同学。” “我完全支持你和玲奈之间的恋情。” 话音落下的瞬间,走廊里,仿佛连空气流动的速度都减缓了。 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庭院树梢时,枝叶相互摩挲发出的沙沙声,以及更远处,教学楼其他角落被距离模糊成一片嗡鸣的喧哗。 呵,果然,又是一个对玲奈抱有非分之想的家伙。 雪代凛的回答,前半句飘入耳中时,清水结爱完全没去仔细分辨其中的含义,只是沉浸在自己果然如此的判断里。 直到她即将依据这个判断,开口说出更具威慑力的言辞时,大脑才猛地将后半句的关键信息处理完毕,并反馈回来。 .....不对。 她刚刚....说什么? 清水结爱脸上那完美维持着的从容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错愕。 那错愕如此鲜明,甚至让她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深紫色眼眸,都微微睁大了几分。 [《完全支持》]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雪代凛,你究竟是什么段位的选手?!] [清水大小姐懵了,哈哈哈哈哈她表情管理都崩了!] [稳啦!稳啦!暂时没想到清水结爱怎么输!本来她和玲奈的关系就在四个人里面排第二,现在还有邻桌明牌支持!] [结爱党不要半场开香槟好不好?等翻车了就老实了] [这怎么翻车?我问你,这怎么翻?!对面直接投了!] 雪代凛保持着唇角那抹浅淡的祝福微笑,安静地站在原地,如同一个真诚表达了祝愿后便不再多言的旁观者。 她迎接着清水结爱惊疑不定,反复在她脸上扫视,试图找出任何一丝虚伪或嘲讽痕迹的审视。 也感受着视野边缘,弹幕从期待激烈冲突到集体陷入懵逼,沉寂数秒后骤然爆发出新一轮更混乱讨论的喧嚣浪潮。 “你....”清水结爱被雪代凛这一段完全出乎意料的发言冲得思维都出现了短暂迟滞,精心准备的所有后续应对方案全部报废。 大脑高速运转,却完全无法在短时间内为这诡异的发展提供任何有效的解析与服务支持。 就连那向来控制得极好,如同面具般完美的表情,也在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起来,最终定格在一个极其复杂,夹杂着惊愕,本能的愉悦,以及更多难以置信的神情上。 “我……” 她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来重新掌控局面,或者至少先理清这诡异的状况,却发现自己甚至连完整的句子都组织不出来,出口的只有短短一个字,声调还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显得有些不稳。 意识到自己居然罕见地出现了结巴,清水结爱只觉得一股混杂着羞恼的热气“腾”地一下从脖颈窜上耳根,将那白皙小巧的耳廓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 “呼....呼....” 她略显急促地深吸了两口气,走廊微凉的空气勉强帮助她从那过于冲击的情绪漩涡中抽离出些许理智。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副样子太不像话,也太丢脸了。 “...你最好说的是真的....” 清水结爱没有再过多言语。 她像是有些恼怒于自己的失态,先是用虚张声势般恶狠狠的眼神瞪了雪代凛一眼,然后又近乎撒娇地抛下了一句: “忘掉!” 语气与其说是命令,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对于尊严带着窘迫与仓促的自我挽回。 话音未落,她便已迅速转过了身,迈开脚步,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离去。 那背影依旧挺直优雅,但步伐的频率却比来时快了不少。 像是逃跑。 [可爱捏] [软糯小爱,唉唉,要我说清水结爱要一直保持在这个状态,玲奈也未必是0啊] [玲奈是0是这部番的基本色调,祖宗之法不可变矣。] [我有点磕凛爱了怎么办?] [邪道cp来了,翅膀打结是吧?拱出去!] [赢!大赢特赢!暂时没想到清水结爱怎么输!] 就在弹幕们一片欢腾,为清水结爱势力兵不血刃便收获盟友而兴奋,觉得局势一片大好,玲奈争夺战的天平似乎已开始倾斜之时—— 原本按照这部番剧惯常的叙事逻辑,此刻本应跟随清水结爱一同移动,记录她离去时的反应,或者切换到她接下来的行动的镜头,此刻却出现了反常的迟疑。 它没有立刻跟随清水结爱离开。 反而,依旧固执地停留在这条刚刚发生完一场对话的走廊拐角。 视角稳定地定格。 午后的光线依旧澄澈,雪代凛站在原地,目送着清水结爱的身影消失在走廊转角,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被校园日常的杂音吞没。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或者,是镜头有意给予了留白。 两三秒的静止。 就在部分观众开始感到疑惑,在弹幕上扣出问号,猜测着是不是自己卡了的时候,镜头的视角,才开始极其缓慢地移动。 它没有去追踪离去的清水结爱。 而是聚焦到了雪代凛那张一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就是现在。 早在清水结爱转身离开的时候,雪代凛就在想要不要趁着这个时机,开展一下自己计划的第一步。 但通过弹幕发现镜头并没有跟随清水结爱离开的她,还是选择了按兵不动。 并在此刻抓住了一个完美的特写。 光线在她精致的五官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没有言语,也没有动作,仅仅只是这样的一个眼神,注视着清水结爱逐渐远去,直到连影子都彻底消失不见。 她才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移开了脸,收起环抱在胸口的双臂,朝着走廊另一头的方向走去。 [……???] [还有反转???] [布豪!!!] [丸辣!!!大意了啊!陛下!大意了啊!] [《我完全支持》(意味深长的眯眼)] [这可真是……雪代凛巧使连环计,哈基爱误上败犬台啊] [孩子们,这种表面投降,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的,后期偷吃的最狠了] 计划进行得似乎比预想中还要顺利。 这样一来,不仅完成了第一步,镜头过于匮乏的问题也得到了解决。 勉强和清水结爱搭上线了,虽然并不稳固,但也算是有了合理的接触借口。 雪代凛微微低垂着眼睫,看着自己干净的运动鞋鞋尖一次次抬起,落下。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 第5章 加戏,狠狠地加戏! 午休的时光如同指间沙漏,上学铃声响起时,带着一种痛苦的清脆。 相比起状况频出的上午,东城玲奈觉得下午的校园生活可以称得上是风平浪静。 她仅仅只是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常人那样,听课,记笔记,在下课铃声里放松一下僵硬的肩颈,偶尔和前座的同学就一道数学题简单讨论两句,再在放学前将各科作业仔细整理进书包。 这一天便迎来了结束。 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样的下午可能有些过于平淡,但对她来说,却如同暴风雨后难得的喘息间隙,珍贵得让她几乎快要感激涕零。 “玲奈酱~!” 当那标志性充满活力的甜美嗓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接近意味从身后传来时,东城玲奈条件反射般将怀里的挎包搂得更紧了些。 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而是毫不犹豫地加快了步伐,试图汇入正在涌向校门的学生人流。 “等等我啦——!” 身后的声音更近了些,甚至能听到略显急促的追赶声。 等你?等你才有鬼嘞! 东城玲奈忍不住在心中无声地呐喊,随即埋下头,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教学楼的正门,将身后那片混杂着各种青春气息的空间暂时甩开。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脚步却丝毫未停。 相泽美咲。 这个名字,如今在东城玲奈的私人词典里,已经和“麻烦的象征”,“难以招架的直球”,“永动机般的活力”这些词汇划上了等号。 啊,虽然很不想用这么失礼的词语去形容一位本质上善良又受欢迎的同学....但事实,好像的确就是这样。 老实说,在刚刚升入藤森女子学园,对一切都还懵懂未知的阶段,东城玲奈其实还曾暗暗觉得相泽美咲这个人挺不错。 毕竟,对方可是在开学第一天就凭借着那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灿烂笑容,对谁都亲切友善的态度,以及参加任何活动都全力以赴的热情,迅速成为了年级里人尽皆知的“公认小太阳”。 这样的人,不管是从哪方面来看,感觉都是极好极好的。 ——直到那个至今想起仍会让玲奈头皮发麻的午休。 是在被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角落,相泽美咲带着笑容,极其自然地凑近。 然后,用和平常完全没什么区别的语气,抛出了那个堪比宇宙大爆炸的问题: “啊,说起来....玲奈你知道恋爱是什么感觉的吗?” “诶?” “...不,不知道。”当时的玲奈完全处于状况外,只能下意识地老实回答。 “太好了!我也不知道诶!” 美咲的眼睛瞬间变亮,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共同点。 紧接着,她双手合十,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玲奈当场石化的话: “那——不如我们来交往试试看吧?这样就都知道是什么感觉了!” “哦.....嗯?” “哈→↑???!等,等等——?!” 那声拉长变调的惊呼,至今仿佛还回荡在玲奈的耳膜深处。 她至今还没想明白,相泽美咲究竟是怎么做到能以如此...如此清新脱俗的形式开始一场告白的。 更没想清楚的是....为什么被看上的偏偏会是自己啊?! 而且,光是站在她身边,玲奈就时常会产生一种自己快要融化掉的错觉。 真的,快要融化了。 像她这种本质阴暗,习惯于待在角落,需要耗费巨大心力才能勉强伪装出现充模样的人,站在相泽美咲那种仿佛天生就该活在聚光灯下的太阳身旁,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如同试图混入白天鹅群中的丑小鸭,每一刻都担心着原形毕露。 果然....像她这样的人,还是应该找个堆满杂物的烂墙角,安静地等待发霉比较合适吧? 那样的话,至少不用担心像传说中的吸血鬼一样,仅仅是接触到过于炽热耀眼的阳光,就被烤得滋滋作响,痛不欲生了。 如此活力满满,永远在燃烧自己的家伙....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自己现在所处的应该是现实世界吧? 不是什么三流通俗恋爱小说或者夸张的少女漫画吧?怎么会真的有人能开朗到这种如同自带bgm和花朵盛开背景的程度啊! “....啊。” 纷乱的思绪被脚下骤然出现的黄黑警戒线打断。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快步走到了通勤电车站台的边缘,玲奈猛地回过神,赶忙站稳脚步,堪堪停在了警戒线内侧。 好险....差一点就踩出去了。 “看来凛说的没错....”她心有余悸地撤回了一只已经微微伸出的脚,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自语,“这段时间,我的注意力....确实有些太发散了。” 总是沉浸在自己的烦恼和对他人的过度解读里,连走路都会走神到差点出糗。 她抬起头,望向此刻还空荡荡的站台。 午后的阳光将站台的顶棚影子拉得很长,只有零星几个学生散落在各处,低头看着手机或书本。 “今天...来早了好多呢。” 玲奈低声呢喃,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 毕竟今天基本上是一路小跑过来的,比平时快了不少。 也好。 正好趁着电车还没来的这段空隙,把来自朋友们的消息回复一下吧。 稍微平复了一下因为快走而急促起来的呼吸,她将几缕因为奔跑而散落在颊边的粉色发丝别到耳后。 然后从那个扁扁的挎包里拿出手机,熟练地指纹解锁,点开了那个名为“line”的聊天软件图标。 通知栏的数字一如既往地醒目。 嗯....爆满呢。 玲奈的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聊天列表最上方那几个几乎每天都会闪烁的头像,活力四射的,优雅精致的,温柔恬静的,以及清冷皎洁....她没敢细看,快速滑过。 她用力闭了闭眼,像是给自己打气,然后果断地将目光下移,落在了列表更下方、那些来自普通同学的未读消息上。 眼神微微飘忽,手指却已经熟练地开始动作。 她点开一个又一个对话框,大脑如同开启了多线程处理模式,迅速编织起用于回复的语句。 大多数同学的消息都比较简单。 “今天课上老师讲的要点可以分享一下吗?” “数学作业的第二题怎么做?” 对于这些,玲奈早已驾轻就熟。 只需要回复一个简洁的答案,或者附上一个表示友好的表情包,再简单寒暄两句“你也加油”,“明天见”,就可以轻松解决,维持住一个虽然有点忙但还算好说话的同学形象。 然而,总会有几条消息不那么好对付。 比如,某位不算特别熟络的同学发来的一条“有关于周末一起去新开业的主题咖啡厅”的邀请。 消息后面跟着好几个兴奋期待的表情符号。 说实话,玲奈很想直接了当的去回复:“抱歉,今天,以及这个周末心情都不太好,实在提不起劲出门,你们玩得开心。” 但很可惜....这样直白到近乎失礼的拒绝,是绝对不行的。 没办法,谁让读懂空气,维持表面和谐是必备的社交技能呢? 如果真的特别熟络,是那种可以互相吐槽“我今天就是烂透了别来烦我”的死党级别,对方也完全不会介意,那倒没什么问题。 但面对这种说熟谈不上但说不熟又似乎有点失礼的普通朋友或同伴,拒绝就变成了一门需要小心翼翼的艺术。 核心要义就是:不能明说。 要让对方去猜,去体会,或者干脆找一个其他听上去合理,不至于伤及对方颜面的理由去婉拒。 比如“真是不巧,这周末家里有点事早就安排好了”,“啊,听起来很棒!不过我周末已经有其他预约了,下次有机会一定!”云云。 反正就是不能直截了当地说“我不想去”,“和你没那么熟”,“爬,我想自己待着”。 那样会立刻被贴上“难相处”,“孤僻”,“没礼貌”的标签,是不好接触的“危险对象”。 玲奈可不想成为那样的形象。 虽然她内心某个角落或许正渴望着无需伪装的彻底孤僻,但... 她更不愿意在深夜点开某个群组时,看到自己的名字后面跟着一句意味不明的“あの子,ちょっと...不安です。”〔那个孩子,有点...让人不安呢〕 啊....虽然她有时也痛恨自己现在这种强撑出来的现充状态,觉得它虚伪又疲惫,但该维持的表面功夫,还是得硬着头皮维持下去呢。 说到底,她最初的愿望,也只是想让日常生活变得轻松一些,普通一些而已,而不是彻底变成一个被孤立,被议论,需要独自面对所有目光的独行侠.... ....等等。 独行侠? 大脑像是突然接上了某条落了灰尘的电路,东城玲奈的脑海里倏然浮现出一抹与嘈杂格格不入的白色身影。 对了....差点把凛忘记了。 中午那会儿,自己那样有些失礼地拒绝了她,后来想着要道歉来着.... 结果一下午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把这事儿抛到脑后了! 原本已经回复完所有必要消息,手指悬在退出键上方打算关掉line的手,猛地一顿。 指尖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页面迅速跳转,停在了那个联系人列表里毫不起眼的位置。 一个使用了纯白色背景作为头像,备注名简简单单写着雪代凛的聊天页面。 聊天记录寥寥无几,只有最初互相添加好友时系统自动生成的打招呼信息,以及....空空如也的后续。 该怎么说呢? 直说抱歉吗? 不不不不....那样也太莫名其妙了。 对方可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需要道歉的地方,自己突然来这么一句,恐怕会被当成是脑子里不知道搭错了哪根弦的怪人吧? ....啊,虽然仔细想想,她东城玲奈现在在藤森女子学园里的形象,好像本来就跟正常二字不太沾边? “跟好几位校园风云人物都关系匪浅、整天被围追堵截的谜之台风眼人物”? 这个自我吐槽让她感到一阵无力的虚脱。 她盯着那个空白的对话框,拇指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了许久,却一个字也敲不出来。 道歉的话语在脑海里组织了又拆散,总觉得无论怎么说都显得奇怪又刻意。 “电车已经来了哦。” 一道音调起伏不大的嗓音,毫无预兆地从身侧稍近的位置传来,穿透了站台略显嘈杂的背景音,清晰地落入玲奈耳中。 “啊...哦...多谢提醒。”玲奈下意识带着被突然搭话时的惯性拘谨回应道,甚至没来得及抬头去看说话的人是谁。 她的视线还黏在手机屏幕上那个令人纠结的空白对话框。 “原来已经来了吗...我都没注意到....” 她一边说着,一边有些迟钝地抬起头,望向铁轨的方向。 电车确实正在缓缓减速,准备进站。 然后,她眼角的余光,才后知后觉地捕捉到了身旁那个熟悉的安静身影。 白色的短发在站台顶棚投下的光影中显得格外醒目,即便是侧脸的线条也无比精致。 对方似乎也正看着电车进站的方向,并没有特意盯着她。 大脑的处理器像是终于将声音与形象成功匹配,玲奈的身体微微一僵,眼睛瞪大。 “凛....?!” [啊呀,骇死我哩!虽然凛的配音很好听,建模也相当不错,但这也不是每一次都像背后灵一样突然冒出来的理由啊!] [说不定....是在跟踪呢?] [如果是放在以前,我肯定会说你想多了,凛宝只是单纯喜欢一个人安静地走路,声音比较轻,但现在的话,我只能说我不好说。] 确实是在跟踪呢。 阅读着眼前群魔乱舞的弹幕,雪代凛在心中给出了属于自己的答复。 从教学楼出来,她就一直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恰好不会引起目标警觉,又能确保自己不被甩掉的距离,缀在东城玲奈的身后,看着她像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埋头疾走。 没办法,谁让她和清水结爱午休时在走廊上演的那场对手戏,数据实在太好了呢? 直接把她那原本在人气排行榜上岌岌可危的排名,一口气给干到了第六。 而系统后台对她这个角色“受关注程度”与“剧情影响力”的评估,也随之水涨船高,从原本的次要配角,正式提升到了现在主要配角的级别。 这意味着她现在拥有了更多的镜头机会,更优先的叙事权重.... 现在雪代凛的脑海里,大概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反复激荡了。 那便是——加戏!狠狠地加戏呀! 观众爱看,数据飙升,机会难得。 那么,主动制造合理的相遇,推动自然的互动,便是她作为雪代凛这个角色,此刻最核心,也最敬业的使命。 她微微侧过头,似乎才刚刚因为玲奈的惊呼而注意到对方的存在。 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转向玲奈,那里面清晰地倒映出对方此刻有些慌乱,又带着点尴尬的脸。 “嗯。”她极轻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回应了对方的呼唤。 然后,她的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扫向玲奈手中还亮着屏幕,停留在某个空白聊天界面的手机,随后又很快移开,重新落回缓缓停稳的电车上。 “车门要开了。”她提醒道,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不需要过多在意哦。 她只是恰好出现在这里,恰好要去同一个方向,恰好看到了走神的朋友,然后,恰好出于基本的善意,提醒了一句.... 仅此而已。 第6章 你也一样吗? 公共电车大约可以算作是霓虹这一国度的一大特色了,常常与某些不甚体面的词汇,令人透不过气的拥挤,以及无休止的嘈杂联系在一起。 但这印象,多半来自电影制作的需要,或是口耳相传间无意识的夸张。 在庞大得甚至有些臃肿的轨道交通网络覆盖下,除了社畜们上下班那几个固定的时段,真正会拥挤到寸步难移的车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常见。 至少,东城玲奈她们此刻搭乘的这一列,并不属于那种情况。 才下午时分,电车里甚至称得上空旷。 从尴尬中回过神来稍稍花费了些时间,东城玲奈小跑着踏进车厢时,身后的车门刚好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气音。 她扶着扶手站稳,一抬眼,就看见了那张熟悉,像雪一样安静的脸。 倒没有像弹幕里一样往“跟踪”的桥段上去想。 东城玲奈此刻只觉得,好巧。 ....真是谈论到传闻时,影子就恰好投射过来了啊。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 不过这样也好。 当面的道歉,怎么说也比隔着屏幕敲出的文字更有诚意一些。 就是...该怎么开口呢? 电车平稳地摇晃着。 玲奈的视线落在自己膝头攥紧的手指上,又移开,落在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上,再移开。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 欲言又止的姿态太过明显,像一只在紧闭的窗前来回试探、却始终找不到入口的飞虫。 [还搁这儿捣鼓怎么道歉呢?] [傻孩子,快跑啊!] ...这对吗? 雪代凛用余光捕捉着视野边缘那些流动的半透明字幕,在心中微微撇了撇嘴。 她记得自己还没对玲奈做什么出格的事啊,怎么在这些观众眼里,自己俨然已经成了某种需要被警惕的危险存在了? 不过她并未在这事上过多纠缠。 更多的注意力,依然不动声色地停留在身旁那个又低头绞起了挎包带子的粉发少女身上。 在思考怎么开口吗? 这个猜测,结合弹幕里那些“道歉”,“傻孩子”等关键词作为佐证,几乎不需要太多推理就能敲定。 没办法,对方那副快要将“我有心事”四个字具象化写在脸上的纠结姿态,实在是太过明显了。 明显到让雪代凛都有些替她着急。 看这样子,短时间之内大概是思考不出什么得体且自然的道歉方式了。 以她对东城玲奈这阵子建立的认知,对方多半会一直把这件事揣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加工,自我折磨。 然后在某个最不恰当的时机,比如下周的课堂上,突然用会让全班都诧异的音量喊出一句“对不起”。 ...还是让我来帮你一把吧。 “怎么了?” 于是,雪代凛转过脸,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身旁还在低头与内心角力的玲奈,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啊!对不起——” 东城玲奈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脱口而出,声音在车厢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自己也被这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压低音量,结结巴巴地找补,“呃不....我是说,没什么!” “?” 雪代凛眨了眨眼,用食指困惑地指向自己。 那动作幅度很小,带着一种“是在对我说的吗?”的无声疑问。 啪。 玲奈面露绝望,用掌心轻轻拍了一下自己那张不争气的嘴。 完蛋,这下彻底完蛋了....要被当成那种脑回路不正常的怪人了... [笑死,平a骗大招了属于是] [真没绷住啊,经典嘴瓢,这种一被吓到就把心里话说出来的情况,在现实里真的存在吗?] [或许吧?反正我一般直接说国粹] .....压力这么大的吗? 雪代凛在心中感到一丝好笑。 与弹幕里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们类似,她此刻也生出了一种“这姑娘真是....”的无奈。 不过,她面上并未将这份情绪泄露分毫。 只是保持着歪头的姿势,那双澄澈的蔚蓝色眼眸里,困惑的情绪似乎又加深了一分。 “.....” 看着雪代凛这副完全状况外,却又因太过平静而显得像是在等待什么解释的表情,东城玲奈忽然产生了一种极其强烈,想要立刻从电车上消失的冲动。 她觉得自己现在特别适合和鱼进行一场紧张刺激的潜水大赛——一直往下潜,潜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但很可惜,脚已经钉在电车的地板上了。 事已至此....果然还是直接开口吧。 啪。 清脆的合十声在两人之间响起。 玲奈猛地低下头,粉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落,遮住了她已然泛起红晕的脸颊。 她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与小心翼翼祈盼原谅的诚挚。 “非常抱歉!因为某些原因....中午的时候我撒了谎,拒绝了和你一起去食堂....其实,我家里今天根本没给我准备便当!” 或许是因为过于激动,又或者是想要用更大的音量来压制那份无地自容的羞耻感,这段话东城玲奈几乎是喊出来的。 声音在还算空荡的车厢里回荡,引得附近的几位乘客纷纷侧目。 玲奈保持着低头认罪的姿势,甚至不敢去看雪代凛此刻的表情。 好尴尬。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那种只能容纳一个人通过的地缝,她愿意立刻搬进去,并在里面住到退休。 不过.... 说出来之后,感觉确实轻松了许多。 像是在心底把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搬了开来。 但这都不是重点... 她维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重点是...凛,会怎么回应? 是觉得她莫名其妙?还是觉得她这人果然很奇怪?又或者,其实根本没把中午那件事放在心上,反而是她一个人在小题大做? 玲奈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 “是这件事吗?” 雪代凛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带着一丝不甚在意,随后,她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琐事。 “没关系。”像是在陈述一个早有结论的事实一样,这三个字她说的很轻。 “如果是我的话,我也会那样做的。” “诶?” 东城玲奈猛地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雪代凛。 对方的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刻意的宽慰或客套的敷衍。 “我是说。“ 雪代凛停顿了半拍,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看着玲奈,然后用她刚刚才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词语,淡淡地搪塞了回来: “没什么。” “....” 对此,玲奈只是在心中留意了一下,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所牵引:总得说点什么,把眼下这件事揭过去才行。 “啊,说起来——” 玲奈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自然,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磕绊了一下。 她试图重新组织语言,在雪代凛平静的注视下,总算将后半句平稳地接了下去: “凛你今天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是来见什么朋友吗?” 话一出口,连玲奈自己都察觉到了不知何时夹杂在其中,装作若无其事的好奇。 她偷偷瞥了一眼雪代凛的侧脸,又迅速收回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起挎包的背带。 没办法,她确实是有些在意。 在学校里还好,虽然下课时间凛总是神出鬼没,但至少上课的时候,余光里总能看到那抹安静的白色身影。 那种存在感很轻,轻到几乎不会打扰任何人,却又出奇地稳定。 可是在校园之外...。 玲奈仔细回忆了一下,竟然完全想不起任何与雪代凛在校外偶遇的经历,一次都没有。 凛是要去做什么事呢?出行方式选择了电车而不是步行,说明目的地明确,不是闲逛那类漫无目的的移动。 难不成....是去见对象? 这个念头刚在脑海深处冒出一个尖尖,就被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掐灭了。 完全无法想象凛的对象会是什么样子。 一定很奇怪,像凛这种仿佛独居山林深处的精灵一样的人物,她的对象大概也只能是另一只精灵。 或者一棵活了五百年的樱花树?又或者教室窗台上那盆她有时会用指尖轻轻触碰的绿萝? ....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玲奈用力将那些离谱的想象甩出脑海。 应该就是去见朋友吧。 在学校里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人,那在校园外肯定会有一些能够放松相处,不用刻意维持形象的知心好友,这是很合理的事! 只是,思绪行进至此处,不知为何,她脑海中又浮现出寥寥几次偶然瞥见,凛独自一人时的侧影。 那姿态并不显得落寞,反而有一种悠然自得,像是在自己的领地散步的猫,从容,自足,并不急于寻找同伴。 ...大概会有的...吧? “回家。” 对此,雪代凛的回答简短,并迅速地截断了东城玲奈那正在向诡异方向狂奔的思绪。 ....好日常,又好像完全不出意料的回答呢。 等等。 “凛的家....也在这条线路附近吗?”玲奈不自觉地追问了一句。 “嗯。” 当然不是。 雪代凛在心里平静地回答。 只是为了以后能有一个合情合理的“顺路”借口,多制造出一些“偶然”而已。 “真的假的....”玲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完全没遇到过你啊....” “可能是因为我出门的时间要比你早一些。”雪代凛随口又编了个理由,语气平常的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事实。 “这样吗……” 倒也合理,毕竟自己和凛完全是两种风格的人。 看对方平时那副利落清爽的样子,比自己早出门半小时应该都是很正常的吧? 既然如此.... 以后要不要试着早出门一些? 和凛做个伴什么的。 一个人坐电车确实好无聊啊,尤其是早晨那几站,窗外的景色看久了也会腻。 如果旁边有人能说说话...又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只是肩并在一起各自看窗外,那种感觉应该也不错吧? 这个念头在玲奈脑海里绕了两圈,像落了地的硬币在地面上旋转。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把它说出口, “叮咚——下一站,.....” 电车到站的提示音就将她从沉思里拉回现实。 “啊...到站了...” 玲奈站直身子,挎包的背带在肩上滑了一下,她慌忙扶稳。 那句话在喉间滚了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特别紧急的事,还是下次再说吧,下次一定....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飘忽的思绪按捺下来,转向身旁的雪代凛,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放松。 “那,凛,我先走啦!”她挥了挥手,声音轻快,“拜拜!回见!” “嗯,回见。” 雪代凛目送着那道身影小步穿过车厢,汇入下车的人流,然后消失在开启的车门之外。 咔哒,车门闭合的轻响。 站台的风拂过少女的发梢。 东城玲奈的身影在人群中只是一晃,便被逐渐加速的车窗视野拉成一道模糊的影子,最终彻底隐没在街景里。 雪代凛收回视线。 车厢里恢复了之前的安静。 [凛宝的颜值还是那么顶啊,这看风景的侧脸,我直接截屏当壁纸] [有一说一,确实。] [这一集快结束了吧...时间过得好快] [凛宝现在的戏份明显多起来了啊,我就说嘛,建模这么好的人设怎么可能只是路过的配角] [主角和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注意到她了,那时候我说她肯定是主要角色,你们还不信,甚至说我冯飞了] [允许返航!] ....嗯? 镜头,还停留在我身上吗? 雪代凛微微一怔。 哦,差点忘了。 她现在也是个体面的主要配角了,是拥有个人镜头的人物了。 既然如此.... 她微微垂下眼帘。 正好,这一集也快要结束了。 在番剧里,通常片尾曲即将响起前的这十几秒空档,是留下印象的黄金时间。 不需要大段的台词,也不需要激烈的情绪爆发。 只需要一个恰到好处,单拿出来让人感觉云里雾里却又好像藏着千言万语的小钩子。 让观众们在屏幕前愣一下,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提升一下讨论度,顺带着...开展一下自己计划的第二步。 于是,雪代凛微微侧过头,这个角度恰好让窗外的流光盛在她的眼底。 她的嘴唇轻轻抿起,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只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你也一样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句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又像是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 说完这句话,雪代凛便不再继续言语,只是静静地将视线转回了窗外,任由那些弹幕在风中凌乱。 [???] [什么叫“你也一样吗”?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周要怎么熬,告诉我这周要怎么熬——] [雪代凛女士,你变坏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痛哭)] [我超——怎么断在这里啊——!!!] 第7章 编造身世 从车站匆忙出来,又在导航指引下兜兜转转走了约莫四十分钟,雪代凛总算在暮色伴随着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前,找到了那栋公寓楼。 黄昏最后一缕光横在楼道口,薄薄的,像一张轻得快要被风卷走的绒毯。 她爬上三楼,从书包侧袋摸出钥匙。 金属插入锁孔时传来细微的摩擦声,那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被放得有些大。 门被推开,玄关的暗处涌出停滞了一整天的空气,混着淡淡的木屑味,还有从窗外飘进来,不知谁家晚饭的油烟气。 她没有开灯。 只是就着门外透进来的那点残余光亮,脱下皮鞋,把它们摆正,鞋尖并排朝向门的方向,整整齐齐。 然后她走进去,客厅里没有人。 嗯,熟悉的冷清。 这份空寂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的,早在她这个演员住进这里之前,这份空寂便已经在等待她了。 雪代凛把书包搁在矮桌边沿,在榻榻米上坐下来。 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轮廓,房间里太暗,那轮廓也模糊,只有一个近乎透明的剪影。 她盯着那个剪影看了一会儿,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涌上来,只是心里不禁在想: 不得不说,雪代凛这个角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讲,和自己适配度确实挺高的。 比如,同样都没有父母。 坦白说,刚得知这一点时,她心里确实浮现出了些许淡淡的失望。 谈不上沉重,更像是在确认某件早已知道,却仍忍不住求证的事。 毕竟,前世的她可从未体验过所谓的亲情。 但也仅限于此了。 说到底,哪怕是前世,也只是停留在偶尔在街上看见一家三口挽着手臂逛超市,这样的画面她会多看两眼,然后移开视线的地步而已。 更多的感触,终究还是释然。 因为这也方便了她许多,至少在家庭背景与过往经历这方面,她可以在观众面前相对从容地随便瞎扯了,反正也无人能做到当场打假。 就算事后真的有人想追根究底,也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与精力,等查证完,这部番大概也早已完结了。 “说起来,该怎么编呢...” 想到这里,雪代凛难免有些头疼。 说随便乱编当然只是随口的玩笑,背景设定是塑造人物弧光的过程中相当重要的一环,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打个粗浅的比方:一个生来开朗的女孩,与一个历经坎坷却依然选择开朗的女孩,哪一个更能触动人心? 毫无疑问,是后者。 苦难在故事里从不只是苦难,它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的幅度取决于湖面原本有多平静。 观众想看的从来不是创伤本身,而是角色如何在创伤的印记上,重新构筑起自己的生活。 那些未被压垮的柔软,那些依然愿意伸出手的勇气,才是人物弧光真正让人着迷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雪代凛这个角色,剧本里原本有关于家庭背景的设定吗? 她回想初入剧本时系统给出的资料卡。 与主角东城玲奈同班,座位相邻,成绩中上,外表清冷,在班级内存在感不高,似乎总是独来独往.... 貌似,就这么点内容。 没有父母职业,没有兄弟姐妹,没有童年趣事,这个角色像是从一张被裁切过的照片,边缘整齐,背景空白,四周都是可以自由填补的虚无。 这当然是好事。 没有设定,就意味着她可以根据剧情走向,观众反馈,以及自己与玲奈之间关系的进展,随时调整这个人物的过去。 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女,可以是因家庭变故变得孤僻,也可以是从小就习惯独处,可以是渴望陪伴却不敢靠近,也可以是享受孤独而无意融入。 每一种设定都会导向不同的观众印象。 可,如果选错了.... 雪代凛托着腮,指尖无意识地在榻榻米表面画着不知名的线条。 其实她心里已经有个大概的草稿了。 不是那种刻意堆砌苦难的设定——太廉价了。 也不是轻飘飘一笔带过,仿佛这些空白从未存在过的敷衍。 她想要的是更完美的呈现,不过分渲染,不刻意煽情,不过度重合,却能让观众在某一刻突然意识到“啊,原来她一直是这样的”。 然后,那些沉默,那些恰到好处的距离感,那些偶尔流露的体贴与疏离,便都有了可追溯的源头。 像埋在雪下的种子,观众不会在第一眼就看见它,但等积雪消融,等春天到来,当那株幼苗破土而出时,所有人都会记得,原来它一直都在那里。 ....不过,具体的内容是怎样,这些都是之后的事了。 这种事一蹴而就怎么可能嘛。 脑子里大约有个蓝图,不至于在面对突发状况时手忙脚乱,就已经足够了。 又不是第二天就要直面这个问题,向玲奈,向观众,向整个世界去剖析“雪代凛是谁”。 后面的日子里,慢慢去填充,去修订,去让这个人物从模糊的剪影逐渐显影成清晰的肖像,也不迟。 更何况,她和东城玲奈之间的关系,也还没到彼此要知根知底的程度。 来日方长。 还是先吃饭吧。 她起身,“啪”的一声按下玄关的灯开关。 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整个玄关,又溢进来一些,在地板和榻榻米的交界处拉出一道柔软的分界。 雪代凛系上围裙,冰箱里有昨晚剩的咖喱,还够一人份。 她取出那个白色带盖的保鲜盒,掀开薄膜一角,凑近闻了闻,没什么怪味,土豆和胡萝卜的香气还安稳地封在里面。 锅放在炉灶上,拧开火。 等待食物热好的间隙,她靠在灶台边沿,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 楼下便利店的招牌已经亮起来了。 暖白的光漫过潮湿的街道,照在几个刚放学的女学生身上,她们围在自动贩卖机前,你推我搡地选着饮料。 这个说想喝果汁,那个说最近在戒糖,一个踮起脚尖投硬币,另一个在后面扶着她的腰怕她摔倒,笑声隔着隔着窗玻璃传过来,模糊了,但青春的感觉依然在。 雪代凛看着她们。 看着其中一个女孩从贩卖机取货口拿出两瓶同样的奶茶,转身递给身后的同伴,那动作似乎已经重复过无数次,不是表演,不是刻意展示的亲密,只是两个熟悉的人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真真实。 与其说是剧本,她有时觉得这里更像是另一个真实的世界。 只不过在故事的最初,有了一条可以被观测,被追踪,被记录的既定轨道。 轨道上的人们对此一无所知,依然认真地生活着,喜欢着,犹豫着,错过着。 是所有的世界都如此,还是只有这里是特殊的呢? .....无所谓了,这又不重要。 她有自己需要达成的目标,没必要在这些形而上的问题上消磨时间。 雪代凛收回目光。 咖喱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把锅盖顶得轻轻跳动,雪代凛趁势关上火,盛饭,把热好的咖喱浇在米饭边上。 不是规规整整的一勺,但一个人吃饭不需要太讲究摆盘。 她只拿了一把勺子,便端着碗在矮桌前坐下,电视没有开,房间里只有餐具轻碰碰撞的声响。 咖喱的味道很熟悉,洋葱和胡萝卜都炖的软烂,味道完全渗进汤汁里,肉是鸡腿肉,切得偏大块,她喜欢这样切,咬下去有扎实的满足感。 吃完,洗碗,擦干,放回沥水架。 她看了一眼墙上那面老旧的圆形时钟,现在的时间七点四十二分。 距离明天上学还有很长一段空白,要现在就去休息吗? 总感觉太早了些,而且,好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干..... ....老师,是不是留了家庭作业? 雪代凛的嘴角轻轻抽动了一下,她拿起先前随意搁在矮桌边的挎包,拉开拉链,开始翻找里面的课本。 ....好吧,还是有所谓的。 此刻她竟是如此希望这个世界能稍稍虚假一些,哪怕只在作业这一方面。 “....我也要写吗?” 眼睛扫向作业本扉页的姓名栏,仅仅只是这一眼,困意便像潮水般漫了上来。 雪代凛握着笔,僵持了几秒,像在和自己进行一场无声的拔河。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认命地低下头去,把笔尖抵在了纸上。 第8章 要加入天文部吗? 翌日。 或许是实在看不下去雪代凛身为一介大学毕业生,却被这种简单习题困住手脚的惨淡光景,系统最终还是将扫一眼便自动生成的标准答案复制粘贴了过来,结束了这场持续近一小时的无声拉锯战。 面对这种结局,雪代凛的心中有点说不上来的复杂,像被困在浅滩的鱼突然被涨潮托起,得救了,却不太甘心。 但总归是结束了。 那叠作业本合上时,她甚至听见自己轻轻舒了口气。 看来系统还是有点用的。 前往学校的路上,雪代凛这样想。 【事实上,我只是不想再听见你说公司的坏话。】系统的声音在意识里幽幽地响起,带着一丝幽怨。 【据统计,昨晚你吐槽公司“不厚道”七次,阴阳怪气公司“不愧是资本家的乐园”两次,叹气若干。】 【且叹气时往往还伴随着笔尖戳纸的声音,非常影响我休眠。】 【你这样,我是会被扣工资的。】 顿了顿,它又补充:【而且,明明进入这个世界的时候,公司已经为你适配了角色本身所具备的知识储备与基础技能,为什么你连这些普通难度的习题都搞不定?】 “知道和会做是两回事.....”雪代凛在心里嘀咕。 公式摆在那里她当然认识,但把数字填进去,按照正确步骤一路计算到底,那是另一套截然不同,需要持续练习的肌肉记忆... 而她显然没有。 【我看只是懒而已。】系统毫不留情地点破。 对此,雪代凛并没有反驳。 因为她确实懒。 【好了,宿主,不和你谈论这些了。】系统的语气转回平日的公事公办,【接下来我会和之前一样,非必要减少交流,以免影响你的演绎状态。】 【祝你计划执行顺利。】 “借你吉言咯。” 应付完了系统,她继续向前走。 与一位叼着面包片,从巷口踉跄奔出的女生擦肩而过后,雪代凛拐进了通往教学楼的路。 距离预备铃已经不远,按惯例,此刻的走廊应该早已沉寂下来,只剩下零星赶路的学生压低的脚步。 然而今天似乎有些不同,还没靠近教室门,她便感受到了那异常的嘈杂。 听上去不像是出了什么事,更近似某种....多个声音重叠在一起的热闹。 像冬季的麻雀在檐下挤作一团,不是为了取暖,而是为了争夺同一粒坠落的谷。 她下意识放慢脚步,将目光投向人群聚集的地方。 自己班级的教室门口,东城玲奈正被四位气质各异的少女紧密环绕着,那场面像一张过于拥挤的静物画,画中央的主角一脸茫然,不知该将视线落向何处。 “玲奈应该跟着我去田径社才对——” 最左边,那位金发耀眼,阳光得几乎要晃花人眼的少女,正以一种近乎蛮横的亲昵姿态,紧紧抱住玲奈的右臂,整个人几乎挂了上去。 她的脸贴着玲奈的肩侧,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眸亮得灼人,神情像一只早晨吵着要出门散步的金毛犬,尾巴要是真有的话,此刻一定摇成了残影。 “请冷静一点,相泽同学。” 玲奈的另一侧,藤原樱野单手环抱着书本,语气平淡如常,但那双金色的眼眸却不像平日那般游离,它们定定地锁在玲奈侧脸上,丝毫不愿移开。 “现在已经快到上课时间了。”她顿了顿,视线固定在相泽美咲抱着玲奈手臂的位置,又极其自然地挪开。 藤原樱野的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更何况,从平时的体测成绩来看,玲奈根本不擅长运动。” “与其勉强加入不适合的社团,不如考虑文学社,至少那里安静,也不需要消耗太多体力....” “什么嘛!才——不——要——!” 相泽美咲的脸颊鼓起,像只护食的小兽般瞪向藤原樱野,眼神里盛满了“你懂什么”的理直气壮,但毫无威慑力。 “那个....大家.....” 第三道声音微弱地插进来,音量不大。 有着一头柔顺黑长发的少女站在两人侧后方,她微微低着头,刘海遮住半边神情,只有微微泛红的耳尖出卖了主人的紧张。 可挤进二人之间的动作却意外地毫不留情。 “我们....还是听一下小玲奈自己的意见比较好吧?” 早川诗织微微侧着头,从刘海间隙投来的目光湿润而柔软,像浸了晨露的花瓣,轻轻覆在玲奈脸上。 “你说对吗....玲奈酱....?” 那尾音拖得很轻,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 被围在正中的玲奈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那双眼睛转着圈,视线茫然地看向四人,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 “好了,这种事情根本没必要讨论。” 另一道声音插入,带着不疾不徐的从容。 清水结爱毫不留情地将前三人拨开,她的动作不大,却带着剑道社主将特有的果决,像在劈开妨碍挥刀的枝桠。 “剑道社才是最合适的。” 她简短地陈述完结论,亚麻色的长发一甩,深紫色的眼眸平静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都离开吧。” [吼吼,刚开始就有修罗场看,夸脏哦] [你知道这一周我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吗!] [看到了吗,这就是尝试开后宫必须要经历的苦难,好孩子可不要学] [这种苦难请务必打包给我来一份] [我的日常罢了。] [唉,癔症] 站在人群边缘的雪代凛收回了目光。 原来是在争东城玲奈的社团归属啊。 ....她还以为是在cosy商鞅变法现场呢,气氛热烈到就差让玲奈上前一步,立木为信了。 不过,问题来了...原著里有这一茬吗? 她摩挲着下巴,在记忆里粗略检索了一遍。 没有。 在她读过的剧本概要里,东城玲奈加入社团是在更靠后的时间节点。 流程大致是:清水结爱私下邀请,玲奈迫于“无法拒绝大小姐”的压力先应下剑道社后,又以体力不支为由退出,最终加入了她相对感兴趣的动漫社。 嗯,没错,是这样的一个流程。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四个人团团围住,如同超市临期货架上最后一件热门商品,被争抢得包装都快散架。 那么,让事态发展成这样的原因是什么呢? 毫无疑问,是她自己。 这个剧本世界里唯一且绝对的变量。 或许是因为她提前点破了清水结爱的心思,那层窗户纸被戳破后,原本惯于暗中观察的清水大小姐,选择了更大胆的方式宣示主权。 她主动在教室里开口邀请,刺激到了其他人,像推倒了第一张多米诺骨牌。 于是其他三人也不再含蓄,层层加码,最终演变成此刻这场过于热闹的抢人事件? 大概是这样的吧? ....真可怜,但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得赶紧进去掺和一脚了。 这可是天赐良机,四个已然登场的女主正忙于内耗,无暇旁顾,此刻只要有任何一张新面孔踏入这片战场,观众便会自然而然地将其也纳入女主角的候选名单。 借势而为,顺势而进,造势而起,乘势而上。 孙子兵法是这么说的。 虽然她现在当不成孙子了,但兵法该用还是得用。 于是,趁着四位主角之间的火药味愈演愈烈,彼此都无暇分心注意其他动向的空隙,雪代凛悄然走近人群。 然后,她伸出手。 动作很轻,像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轻易不会有人借阅的书,指尖准确无误地绕过所有纠缠的手臂与书包带,找到了那只无处安放的手。 握住了。 力度恰到好处,不至于挣脱,也不至于疼痛。 东城玲奈的手比她想象的还要小一些,指尖微凉,掌心有一层因为紧张而沁出的汗。 雪代凛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任何解释的话。 只是牵着那只手,像牵着一个迷路的孩子,旁若无人地穿过那四人的包围圈,径直走进了教室。 [坏了,被偷家了!] [八面威风杀气飘,勤王保驾显功劳,臣定保主周全!] [杀批真是够了] [再这样我要去给三国杀刷好评了] [不是,她怎么敢的?啊?直接牵走?] [雪代凛,一款人狠话不多的白色毛球] “诶....?” 直到被道清瘦却异常安稳的身影牵着穿过大半个教室,在自己的座位前停下脚步,东城玲奈那双涣散许久的眼眸,才终于勉强找回了焦距。 她茫然地看着少女松开自己的手腕,将那把来自邻桌的椅子拉了过来,并自然地在她桌侧落座。 雪代凛撑着桌面坐下,双臂垂落在桌板上,围成一道小小的,不设防的围墙。 她将脸颊的下半部分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双蔚蓝色的眼眸。 那目光稳稳地落在玲奈脸上。 有些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出来,轻得像是在耳旁呼吸: “...要加入天文部吗?” 第9章 说好的支持呢?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 她坐到椅子上,又眨了眨眼。 “....天文部?”她下意识重复,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嗯。” 雪代凛点了点头,白色的发梢轻轻扫过手背。 “不需要体力。不需要特殊技能。不需要和很多人交流。” 她一条一条陈述着,语气平淡,像是在念一份社团简介。 “部室在旧校舍三楼靠窗的位置,很安静,平时几乎没有人去。” 她顿了顿。 “如果不想和人说话,可以一直不开口,只是待在那里也可以。” 走廊方向,那四道僵在原地的身影也终于陆续恢复了知觉。 相泽美咲第一个反应过来,脸颊鼓得更圆,像只炸毛的金色幼狮:“等,等一下——!雪代同学你这是什么意思——!” 藤原樱野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收紧了环抱书本的手臂。 早川诗织垂着眼,刘海遮住了大半表情,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一角,将那片布料揉皱又抚平,抚平又揉皱。 而清水结爱。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平静地注视着教室里那两个坐在一起的身影。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动作。 像一座安静燃烧的火山。 [各位观众,局势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清水结爱,她沉默了] [她沉默了!哈哈,《牢不可破的联盟》] [天文部是吧,旧校舍三楼是吧,平时几乎没人去是吧,雪代凛你这不是社团招新,你这是金屋藏娇啊] [而且她从头到尾没问玲奈愿不愿意,她直接陈述可以] [如果不想和人说话,可以一直不开口.....这哪个社恐能顶得住] [诗织还在揉裙子,那条裙子今天放学可能要报废了] [藤原樱野的眼神能杀人了,那个眼神绝对是能杀人的] [前面几位,你们先别急,让子弹飞一会儿] 东城玲奈看着眼前那双安静等待她回应的蔚蓝色眼眸,看着那道把她和其他所有声音,视线,期待都轻轻挡在外面,仅仅由手臂围成的松散防线。 她张了张嘴。 这一次,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天文部,可以带便当去部室吃吗?” 东城玲奈也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她都像是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要求。 雪代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然后,那在手臂之外露出的眼角,似乎因为微笑,微微弯起了一点弧度。 “可以。” 她说。 好平淡....就好像,已经默认自己是社团的一份子了一样。 那...就这样吗? 窗外,晨光正好。 教室里的骚动还在继续,那四位少女或懊恼或警觉或审视的目光,依然交织在这片小小的空间里。 但至少在此时此刻,东城玲奈觉得,围拢在自己身边的声音,好像安静了一点点。 就这样吧。 [『叮——您的隐藏角色【雪代凛】已成功触发支线:天文部的秘密』] [『当前好感度:??xxx(待解锁)』] [不是,这弹幕谁在发系统提示啊笑死我了] [也是让玲奈玩上旮旯给木了] [建议以后社团招新视频直接剪这一段,名字就叫《她只是沉默地牵起了我的手》] [你们这个社团招新视频是不是得在礼堂大屏上循环播放,还要有人上台送祝福啊?] [美咲还在生气,气鼓鼓的金毛好可爱] [结爱,你说句话啊!] 清水结爱没有说任何话。 她只是将视线从教室里那抹白色的身影上收回,低下头,将微乱的制服袖口仔细抚平。 然后,转身。 步履平稳地走向自己的座位。 那步伐依然从容,依然优雅,依然挑不出任何失态之处。 但不知为何,相比起从前,此刻的她莫名显得有些狼狈。 口是心非的家伙! 坐回自己的座位,清水结爱在心底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 说好的完全支持呢?亏她当初还真的给予了那个白色身影一定的信任....真是好一招以退为进啊。 ....罢了,输了就是输了。 下一次,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地赢下来了。 她坐直身体,眼神不自觉地想要飘向后方,她想瞪上一眼那个不守信用的女人,可还没等目光接触上目标,记忆里自己之前逃跑时丢人的一面便抢先一步浮现了出来。 “....” 清水结爱有些心虚地收回了视线。 倒不是因为她觉得那一面确实很丢人,更主要的是,没必要因为这点小事,就放下自己身为清水家大小姐的颜面,去用视线攻击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 是这样的,没错。 她这样告诉自己。 收回思绪,早已响过的预备铃终于起到了它应有的作用,不知是看到教室门口那场混战而停住脚步,还是真的只是姗姗来迟的老师总算是踏入了教室门。 他扶了扶眼镜框,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题。 “好了,我们开始上课。” -———————— 不知为何,自从答应下雪代凛的邀请之后,东城玲奈在藤森女子学园的生活,忽然变得平静了许多。 排除掉被各个社团争夺的上午,相比起之前,今天安静得简直就像另一个世界。 下课的时候,她本以为会和往常一样,被某个人,或是其中的某几个人拦住去路,然后邀请去做一些她根本不想一起去做的事情.... 然而,并没有。 午休与下午放学前的课间也是如此。 那四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座位上,或看书,或发呆,或和别的同学交谈,目光偶尔会扫过她这边,但很快就移开了。 没有任何一个人走上前来。 连相泽美咲都没有。 东城玲奈并不是什么很迟钝的人。 相反,她对周围情绪变化的感知相当敏锐,尤其是那四个人散发出来或明或暗的信号的。 这是她在这段被过度关注的校园生活里,被迫锻炼出来的生存技能。 所以,当这种平静持续了一整天后,东城玲奈很快就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四个人,默契地停战了。 如同某个长期陷入混战的军阀,突然签署了停火协议,她们不再互相攻击,不再争抢她身边的站位,不再用各种方式试图把她拉向自己的阵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默且统一的对外姿态。 而那个“外”,显然指向一个目标。 雪代凛。 那个昨天早晨,当着所有人的面,沉默地牵起她的手,把她从那片混乱中带走的白色身影。 “....” 想明白这一点后,东城玲奈忽然有些哭笑不得。 她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身侧,雪代凛正低着头,似乎在写些什么,偶尔停下笔,像是思考,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在发呆。 把雪代凛和恋爱这两个词放在一起? 她试着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 雪代凛用她那平淡的语气说出什么喜欢之类的话?雪代凛脸上出现那种少女漫画里常见的表情?雪代凛像那四个人一样,用各种方式试图靠近她,讨好她,争夺她的注意力? 光是想想就感觉哪里不对劲。 像是把两种完全不搭调的颜色硬混在一起,调出来的色调既古怪又别扭。 所以,那四个人到底在紧张什么呢? 玲奈托着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不过话说回来....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自己答应了雪代凛的邀请,是不是....误打误撞地把人家给当成了挡箭牌? 那四个人之所以停战,之所以把矛头一致对准雪代凛,不就是因为雪代凛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她从那场混战里抢走了吗? 而她自己,之所以答应那个邀请,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要逃离那四个人的包围圈,想要找一个暂时的避难所。 雪代凛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只是很自然地伸出手,很自然地说了那些话,很自然地接受了她那些没头没脑的提问。 然后就被卷进了这场本不属于她的漩涡里。 “....” 东城玲奈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的边角。 找个机会,好好补偿一下她吧。 顺便...再道一次歉。 毕竟结爱她们四个,确实挺麻烦的。 虽然雪代凛看起来好像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但被那四个人同时当成敌人,多少还是会有点困扰的吧? ....嗯,就这么决定了。 “玲奈?” 熟悉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响起。 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雪代凛这种“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来”的设定了,这一次,东城玲奈只是身体颤了一下,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其他的反应。 “啊....凛....” 好吧,其实声音还是有点抖。 “是有什么事吗?” 放学已经有一会儿了,教室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值日生,窗外的天色开始染上淡淡的橙色。 东城玲奈的心底没来由地回想起了昨天电车上的情形。 该不会.....是要邀请我一起回家吧? 她这样猜测着,然而,并不是。 “社团活动。”雪代凛站在她的桌旁,低头看着她,“今晚的,要一起参加吗?” “....呃?” 东城玲奈的大脑短路了一下。 社团活动?今晚? “可是……”她下意识地反问,“我不是还没填写和提交入部申请吗?而且晚上的活动,怎么这个点才通知啊....部长是现在才拿到手机吗?” 对此,雪代凛却只是偏了偏头,眼睛轻轻眨动。 “不用填写。” “什么?” 雪代凛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 “不用填写入部申请,天文部总共只有我们两个人,我是部长,只要我点头答应就可以了。” “....原来是这样吗?” 东城玲奈的唇角微微抽搐。 难怪部室的位置会在旧校舍三楼,难怪“平时几乎没有人去”,难怪可以“带便当去部室吃”。 之前还觉得有点奇怪,现在一切都豁然开朗了,原来这个社团,从头到尾就只有雪代凛一个人啊? 等等。 既然天文部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话,那刚才说的社团活动是—— “嗯,我临时起意的。” 雪代凛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平静地给出了答案。 “临时起意?” “对,刚才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想到的。” 东城玲奈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她抬起头,试图从雪代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出一丝做了坏事才有的闪躲或心虚。 然而,她在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扫来扫去,只看到了两个字: 无辜。 仿佛在说:这有什么问题吗? “....好吧。” 东城玲奈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去。 “什么时候?在哪里集合?” “现在,校门口。” “....还真是临时起意啊。”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课本,笔记,笔袋,便当盒,等等,便当盒? “那个,凛。”她抬起头,“社团活动,需要带便当吗?” 雪代凛认真地思考了两秒。 “不用。” “但如果饿了,可以吃。” “....” 她完全不是这个意思啊...只是在委婉的问一下时间要花多久,用不用准备晚饭而已.... 东城玲奈把脸埋进书包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算了。 就当做是一点小小的补偿吧。 毕竟,这位部长大人,莫名其妙地替她挡掉了那么多麻烦。 她这样想着,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身。 “走吧?” 第10章 只是看星星而已吗? 在霓虹这个国度的影视作品里,旧校舍通常与大量的恐怖传闻绑定在一起。 比如会在房梁上跟人比拔河的学姐,喜欢用脑袋反复撞击水泥地的学妹,或者是其他类似的故事。 那些怪谈被一届届学生添油加醋,最终凝固成固定的校园文化符号,贴在放学后的闲聊里,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日常谈资。 但现实往往比传闻朴素得多。 大多数旧校舍诞生的真正原因,仅仅只是老龄化与少子化带来的生源逐年减少。 新生数量不够,学校入不敷出,不得不削减开支,渐渐开始放弃对某些建筑的维护与治理。 最终,它们就成了新闻报道与怪谈帖子里配图的那副模样,既荒废,而又冷清。 不过,倒也不是所有旧校舍的命运都注定如此。 也有一些学校本着废地再利用的理念,在政府支持下,将其改造为了原本没条件拥有的基础设施。 藤森女子学园便是其中之一。 旧校舍没有被拆除,也没有被遗忘,而是在重新规划后,变身为美术教室,音乐练习室,以及少数几个需要安静环境的小型社团活动室。 而天文部,则又是其中之一。 从校门口的小路一路直行,绕过中庭的花坛,再拐过一个转角,雪代凛和东城玲奈两人就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时间还没到五点,但大多数社团的活动已经结束,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偶尔被窗外的风声盖过。 从一楼到三楼,一路上玲奈都没见到除她们之外的人影,几扇紧闭的门扉依次从身侧滑过。 “靠窗的位置.....靠窗的位置.....” 跟在雪代凛身后,东城玲奈的目光来回扫视着四周的房门。 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位部长大人对于方位的描绘,实在是有些过于笼统了。 仅仅只是粗略扫过一眼,她就已经发现至少有四间房间的周边存在着窗户。 到底是哪个靠窗?东侧还是西侧?走廊尽头还是中间?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就停了下来。 “这里。” 雪代凛站在一扇明显已经许久没有保养过的木门前。 木门的表面早已失去光泽,边缘微微翘起,门板上依稀能看见一些纵横交错,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划痕。 “....呃,确定没走错吗?” 东城玲奈盯着那些划痕,脚步不自觉顿住了。 总感觉....这像是那种恐怖电影里男女主犯蠢误入,并因此而染上诅咒的房间呢.... “嗯。” 雪代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东城玲奈异常的反应,她低下头,在挎包的夹层里翻找了一会儿,摸出一把略显陈旧的钥匙。 沿着锁孔,她用力将钥匙插入其中,手腕一转。 “咔哒。” 门锁开启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东城玲奈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那道门后真的会涌出什么不可名状的东西。 然而,门被推开后,映入眼帘的并不是她想象中灰尘弥漫,杂物胡乱堆放的场景。 相反,部室里很干净。 地面上能明显看出定期清扫的痕迹,深色的木质地板在夕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房间角落立着两个书架,上面整齐排列着各类与天文学相关的杂志和读物,有些书脊已经泛白,显然被翻阅过很多次。 书架上方的墙壁上贴着许多贴纸,大多是些卡通人物的造型,在贴纸边缘,隐隐能看见来自这间教室过去时光本身的记忆。 而在部室中央,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架有些年头的天文望远镜。 黄铜色的镜筒泛着温润的光,镜头斜斜地指向窗户的方向,以一个略微仰起的角度,安静地等待着每一个夜晚星空的降临。 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雪代凛走进房间,从角落里搬出两把折叠椅。 她先在窗边撑开一把,自己坐下,然后把另一把推到了东城玲奈面前。 “坐吧。”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低下头,不再说话。 “....唔,好?” 东城玲奈也没多客气,接过椅子,在雪代凛斜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然后,便陷入了迷茫之中。 她看着身前白色短发的少女盘起腿,抱着手机,拇指偶尔滑动一两下。 屏幕上似乎是什么游戏界面,偶尔有微弱的光效声从扬声器里漏出来,又被窗外的声响盖住。 就这样约莫过了半分钟,东城玲奈才后知后觉的开口发问。 “那个....凛,”她有些小心翼翼,“我们社团活动的内容....是什么来着?” 该不会就是要这样坐着,一直玩手机到晚上吧? 哦,对了,说起来.....今晚要晚些回去的事还没跟家里人说.... 想到这里,东城玲奈连忙也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通讯软件,开始给父母编辑消息: 【和同学参加社团活动,晚点回家,不用担心。】 “?” 听到东城玲奈的问题,雪代凛原本百无聊赖滑动着的拇指微微一顿。 她慢慢地转过身,刚好和汇报完情况,抬起头来的东城玲奈对上视线。 ——我没说吗? 东城玲奈轻易地从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中读出了这句话。 由于那眼神里“无辜”与“理直气壮”的情绪太过纯粹,以至于东城玲奈在那一瞬间竟然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 她在脑海中细细检索了一番从校门口走到这里的每一个画面.... 应该....确实没说。 “你没告诉我啊....”虽然冥冥之中感觉自己才是占理的一方,但东城玲奈说话的声音依然很是微弱,尾音甚至有些不自觉地向上飘。 “这样吗?” 雪代凛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动。 但她的目光,在那句简短的回应之后,却难得的向侧面闪躲了几分。 “....看星星。” 她简短地吐出三个字,视线重新落回手机屏幕,但拇指没有再滑动。 [没绷住] [哈基凛,你这家伙……] [孩子们,我是史官,我能证明确实没说] [凛宝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可爱捏] [她心虚了!她刚才那一眼绝对心虚了!] [诶呦我,这进展速度是真快啊,这才上赛道多久就开始孤女寡女共处一室了?这可是其他四个人十几集都没达到的成绩] [全身家当入股雪奈组,allin!] 东城玲奈盯着眼前那颗重新低下去的白色脑袋,愣了几秒。 只是看星星而已吗? 所以,什么也没解释清楚就把她带到这里来,仅仅只是为了这个而已吗? 她忽然有点想笑。 倒不是因为觉得滑稽,而是因为,这确实是只有雪代凛同学才能干出来的事啊。 她垂下眼,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斜前方那道安静的背影上。 窗外的光线正在一点点转暗。 ...再过一会儿,当天色完全沉下来,透过那扇窗,应该真的能看见星星吧。 第11章 来许个愿吧 还未入夏,天色暗淡下来的速度比东城玲奈想象中更快一些。 她原以为至少要等到六点半以后,天空才会真正染上暮色。 可当手机屏幕右上角的数字跳到五点四十七分时,窗外的光线便已变得稀薄起来,像被谁悄悄抽走了色彩的浓度。 部室里很安静。 雪代凛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盘腿坐在折叠椅上,手机搁在膝间,屏幕的光映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滑动屏幕了,手机大概已经进入了待机状态,只有偶尔亮起的通知提醒才让那小块光芒闪烁一下。 东城玲奈也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于是她只是坐在那里,目光时而落在窗外,时而落在身前那道白色的背影上。 窗外的天空从浅橙色过渡到暗紫色,又渐渐被更深的蓝浸透。 校园里的路灯陆续亮起,在教学楼之间的道路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远处传来下班通勤的车辆隐约的鸣笛,很快又被夜风带走。 玲奈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着。 “玲奈。” 时机到了。 东城玲奈听见雪代凛开口,声音在安静的部室里显得有些突兀。 身前那颗白色的脑袋微微侧了过来。 “你看。”她抬起手,指向窗外,“星星出来了。” 东城玲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 她的目光在那个光点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眼角的余光便注意到,那张总是缺乏表情的脸上,似乎嘴角的弧度向上弯了一点点。 “第一颗。” 她听见她说,声音很轻。 说完,雪代凛站起身,走到那架天文望远镜旁边,弯下腰,开始调整镜筒的角度。 “过来。” 她轻轻拽了拽东城玲奈的胳膊,示意她靠近一些,那牵引的动作很柔和。 东城玲奈依言站起身,走到她身侧。 “来。” 雪代凛后退半步,让出目镜前的位置,一只手虚扶在镜筒上,另一只手轻轻按了按玲奈的肩,示意她弯下腰。 “看到了吗?” 视野里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边缘微微泛着镜片的光晕。 而在正中央—— 一颗星。 很亮,很孤独。 周围再没有其他光点,它就那样独自悬在黑暗里,像是不知道被谁不小心遗落在夜幕中的一粒碎钻。 “它是长蛇座α星,也叫星宿一。”雪代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很近,“周围再没有其他亮星,阿拉伯人因此直接称它为‘孤独者’。” 东城玲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没有立刻回应,她只是继续望着那颗星。 “在刚开始接触星星的时候,”雪代凛顿了顿,“我一直觉得它很像我。” “因为无论我如何寻找,它的附近好像都只有自己这一颗星星。” 东城玲奈的眼睫轻轻眨动了一下。 “但之后,我发现不是。” 她带着依旧平淡的声音,陈述起了一个天文学事实。 “它其实位于全天最大的长蛇座中心。” “它是有其他星星陪伴着的,虽然很难找,但确实存在。” 玲奈从目镜前直起身,转头看向她。 雪代凛也正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可我却一直都只是孤身一人。” 她停顿了一下。 “真好啊,你被大家所爱着。” “不.....我也一直都只是孤身一人....” 东城玲奈下意识回答,可话脱口而出之后,她才意识到雪代凛说的可能根本不是自己。 她的脸颊因尴尬而微微发红。 但雪代凛对此却毫不在意。 不,倒也不完全是,她唇角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 “人们也像是星座一样。” 她侧过脸,目光重新落向窗外。 “看上去连接在一起,谁也分不开谁,却彼此独立。” “可他们之间的关系,却并没有星座那样纯粹简单。” “所以,他们像,但不是星座。” “你也一样吗?” “呃....” 东城玲奈没有明白雪代凛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意思。 那些话在脑海里像是落在水面上的树叶,浮着,飘着,却始终沉不下去。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但雪代凛似乎并不在乎她是否听懂。 毕竟这句话,本来就不是说给她听的。 而是给那些正在看番的观众。 啊...倒不如说,今天这整个所谓的社团活动,就是为了这盘醋而包的饺子。 ....不对,准确的讲,其实还有一部分塑造的目的在里面。 她想要将自己清冷,总是孤身一人这一浅薄的人物形象,先逐步替换为更有深度一些的样子。 一个因为某些原因,而导致自身太过独特,或主动或被动不融入集体,并在发现疑似同类的目标后,开始展开接触的少女... 让只有一角面貌的冰山更清晰些吧。 夜色更浓了。 “要许个愿吗?” 没有让东城玲奈的脑内风暴持续太久,片刻后,雪代凛忽然开口,转移掉了刚刚的话题。 “啊?许愿....?”东城玲奈从那几句有些让人理解不能的话语中回过神来,眨了眨眼。 “嗯。对着那些星星。”雪代凛抬了抬下巴,指向窗外的夜空,“虽然不是流星,但据说一样很灵验。” “要来吗?” “对着星星吗....”玲奈小声嘀咕,“没尝试过啊。” “我一直以为只有流星才能许愿呢....” “可以哦。” 雪代凛轻轻点了点脑袋。 “是要在心里吗?还是其他别的什么方式?” “不要。”她难得地否定了一句,“那样好无趣。” “诶?难不成凛是想互相说出来吗?” “也不是。”她摇了摇头,“那样的话,愿望就不灵了。” 雪代凛拿起手机,打开与东城玲奈的聊天页面,将屏幕朝她晃了晃。 “我想把愿望写在联系人的备注里。” “这样,可以记住是和你一起,也不用担心愿望不灵。” “....好新奇。” 东城玲奈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被这个提议勾起了跃跃欲试的情绪。 “那,我们倒数三秒,然后各自转过身去,把愿望留在备注里怎么样?” “好。” “既然答应了,我要倒数了哦!” 雪代凛举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双蔚蓝色的眼眸照得微微发亮。 “三——” 东城玲奈攥紧了手机。 “二——” 她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一!” 东城玲奈迅速地转过身去。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来回敲打着,此刻,观众的镜头刚好停留在屏幕上,代表愿望的字符一个个浮现,含义渐渐清晰起来... ...赢得最棒的校园生活! [唉,玲奈,还惦记这个呢] [也算是点题了吧?我有点好奇雪代凛的是什么] [诶哟这镜头怎么不转啊!] [烦内——] [憋吊胃口辣,快点,我要看!] “我许好了哦!” 编辑好并确认后,东城玲奈没有回头,而是先出声告知了一下。 “我也好了。” 全程将手机屏幕遮掩得严严实实的雪代凛也写好了自己的备注,确定弹幕们没有看到后,她才缓缓转过身,拿着手机的手背向身后。 先藏一藏吧,苦一苦观众。 时机还不够好。 没到揭晓的时候呢。 窗外,漫天星光静静地落下来,通在旧校舍三楼的窗户,落在两把折叠椅之间那道不远不近的空隙里。 东城玲奈收起手机,转过身。 雪代凛依旧站在那里,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白色的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凛许了什么愿?” “秘密。” 雪代凛的回答简短而理所当然。 “....小气。” ...虽然换做是她,也不可能说出口就是了。 第12章 藤原樱野:人呢? 当轻松愉悦的时光迎来终结,接下来该怎样绕过校门口的保安正常回家,便成了东城玲奈需要思考和担忧的问题。 她站在窗边,目光穿过夜色,落向校门口那盏亮着暖白色灯光的值班室。 隔着这么远的距离,自然看不见保安的身影,但那个小小的光点本身,就足以构成一种无形的威慑。 “凛。” 雪代凛正把折叠椅收起来,听到呼唤,手上的动作顿时停下,侧过头看向她。 “怎么了?” “那个....”玲奈抬起手,指向校门口的方向,“保安....是不是已经不让进出了?” 她记得入学时分发的学生手册上写过,社团活动原则上应在下午六点前结束,特殊情况需要提前申请。 而此刻,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七点。 雪代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一眼。 “嗯。”她点了点头,“这个时间,正门应该锁了。” “诶——?!” 东城玲奈的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一度,意识到这样可能会引起注意,她连忙捂住嘴,将声音压了下来。 “那我们该怎么出去啊?总不能....总不能翻墙吧?” 她脑海里已经开始浮现出一些不太妙的画面了。 偷偷摸摸翻过围墙,结果被保安当场抓获,双手举起被询问班级,之后通报班主任,通知家长,记过处分.... 她的校园生活本来就够混乱了,不需要再添上这么一笔“光荣”的事迹。 雪代凛看着她那张因为过度脑补而逐渐失去血色的脸,沉默了两秒。 “....为什么不行?” “被发现就是放学后无故私自留校,但只要没被发现,我们就是正常放学。” “不是吗?” ...听上去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而且....听雪代凛这底气十足的语气....怎么感觉她好像干过这种事不止一次呢... [败了才叫叛乱,成功了就是革命!] [藤森女子学园也要举办无限制格斗大赛了吗?] [忠!诚!] [友友们,怎么办,我现在好像真的越来越磕东城玲奈x雪代凛这一对了....明明前不久我还是相泽党的来着] [雪代凛:哈哈,原来以前粉丝在你们那里是这个样子的吗,在我这里可完全不同哦~] [袜,还有牛头人] 粗略地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东城玲奈脸上纠结的表情渐渐褪去。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那,我们该怎么做?” 雪代凛眨了眨眼睛,脸上浮现出“孺子可教也”般的满意。 “其实这件事,并不像你想象中的那样,既困难又复杂。” “我们所在的旧校舍楼后面就是围墙。通常情况下,保安基本不会去巡查那里。” “围墙附近有一棵不算很高的矮树,我们只需要爬上那棵树,再慢慢挪到墙边翻过去就可以了....” “.....” 看着雪代凛讲得头头是道的模样,东城玲奈的注意力不由得飘忽了起来。 此时此刻,她的脑海中正逐渐浮现出一句话: .....果然是惯犯啊。 不过,这倒也在意料之中。 毕竟,雪代凛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啊。 神秘,特别,总是不遵循常理。 “....玲奈,听明白了吗?” “诶?” 等东城玲奈回过神来,面前的少女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讲述,此刻正一脸平静地看着她。 “听明白了。” 呃....旧校舍后面,围墙,爬树,然后翻过去。 应该是这样的吧? 感觉记得不是很清晰呢....不过也无所谓,到时候跟着凛走就是了。 [已经彻底放弃思考了吗玲奈] [草履虫级别的] [唉,雪代凛,唉,惯犯] [有一说一,凛宝感觉跟只野猫似的] [那我要当草帽小子] [拐隔壁番干嘛啊....不对] [逆天] 听到东城玲奈的回答,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双手环胸,静静地注视了玲奈一会儿。 直到面前的粉发少女心虚地移开目光,她才转过身去,走在了前方。 “明白了就好。” “走吧。” ————————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出部室。 旧校舍的走廊比来时更暗了。 应急灯在转角处投下淡绿色的微光,将墙壁和地砖染上一层诡异的色泽,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可能是因为过于安静的缘故,听的人心中隐隐有些发毛。 东城玲奈紧紧跟在雪代凛身后,目光落在那道白色的背影上。 说来奇怪。 明明是在做一件违规的事,明明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忐忑。 可看着前方那道不疾不徐的身影,那些不安就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托住了。 雪代凛走路的样子很稳。 不是那种走出几步,然后就刻意放慢步子等她的状态,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节奏。 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跟得上。 下到二楼时,玲奈忽然想起什么。 “那个,凛。” “嗯?” “你之前....翻过几次?” 虽然已经知道雪代凛是个惯犯,但东城玲奈还是忍不住问了这样一句。 算是有点恶趣味的心理吧...她有些好奇少女会给出怎样的一个回答和反应。 雪代凛只是脚步顿了半拍。 “....没数过。” “....” 那就是很多次的意思吧。 玲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却又有些忍不住想笑。 这个人,还真是.... 可爱啊。 走到一楼,雪代凛没有直接推开通往后院的门,而是先在门边停下,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玲奈学着她的样子屏住呼吸。 外面很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一些遥远的,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虫鸣。 雪代凛轻轻推开那扇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人同时僵住,维持着推门的姿势,一动不动。 几秒后,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雪代凛才将门缝扩大了些,侧身钻了出去。 东城玲奈紧随其后。 后院比想象中更暗。 教学楼投下的巨大阴影将这一片完全笼罩,只有远处围墙边那棵矮树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 雪代凛回头看了玲奈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朝那棵树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然后她率先迈步,沿着墙根阴影最浓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向前移动。 东城玲奈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那棵树确实不高,树干粗粝,布满了岁月留下的凹凸纹路。 最低的分杈离地面只有一人多些,踩着树干上的节疤,应该能很轻松的爬上去。 雪代凛在树下停住,仰头打量了几秒,然后转身面对玲奈。 “我先上。” 她压低声音说。 “等我上去之后,你在下面等着,我拉你。” 玲奈点点头。 雪代凛转过身,双手攀住树干上最突出的那处节疤,脚下一蹬,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真正的猫。 不过几秒,她便攀上了那根最低的分杈,骑坐在上面,低头看向玲奈。 “来。” 她伸下一只手。 东城玲奈踮起脚尖,努力向上够,可那根分杈的高度比她想象中要高一些,指尖堪堪触到雪代凛的手掌,却握不实。 雪代凛没有说话,只是将身子又向外探了探,那只手更往下伸了一些。 这一次,玲奈握住了。 那只手很凉,很细,但握得很紧。 借着那股向上的力道,玲奈踩上树干上的凸起,一点点攀了上去,雪代凛的另一只手适时地扶住她的肩,帮她稳住重心。 很快,东城玲奈也爬上了那根分杈,坐在雪代凛身旁。 近距离下,她能看清对方被月光映亮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双正专注地望向围墙方向的眼睛。 “休息一下。” 雪代凛轻声说。 “然后翻过去。” 玲奈点点头,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围墙就在树冠外侧,比她们此刻的位置略高一些,但只要站起身,扶着树干探出去,应该能够到墙头。 夜色里,围墙另一头的街道,路灯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谁也不会注意到,墙这边藏着两个翻墙的女学生。 玲奈的心脏因莫名其妙的兴奋感砰砰直跳。 明明是在做一件不太好的事,可此刻坐在树上,吹着夜风,身边是那道安静的白色身影,她竟生出一种奇怪的安心感。 就好像,只要跟着这个人,无论做什么都无所谓。 “在想什么?” 雪代凛的声音忽然响起。 玲奈转过头,对上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亮的蔚蓝色眼眸。 “....没什么。” 她移开视线,耳根似乎有些粉红。 “就是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那看来你很叛逆。” “....你怎么好意思说我!” 雪代凛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围墙。 “准备好了吗?” 东城玲奈深吸一口气,点点头。 “嗯。” 雪代凛没再多说什么。 她双手撑住树干,身体轻盈地站起,扶着树冠外侧的枝杈探出身去,围墙就在前方,但对她来说似乎构不成任何阻碍。 只见她单手攀住墙头,脚下一蹬,整个人便翻了过去。 墙那边传来轻微的落地声。 然后,雪代凛的声音从墙头那边响起,压得很低: “玲奈,该你了。” 东城玲奈咽了口唾沫。 她学着雪代凛的样子站起身,扶着树干向外探去。 树干比她想象中更粗粝,掌心贴上去能感受到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硌着皮肤,墙头就在前方,伸出的指尖堪堪能够到边缘。 她踮起脚,试图把重心移过去。 ——比想象中的难。 脚下那根分杈不够宽,她只能侧着身子,一只脚踩在上面,另一只脚悬空寻找新的支点。 墙头的距离貌似没刚才看起来那么近了,每探出一分,身体的平衡就摇晃一分。 “慢慢来,别急。” 雪代凛的声音从墙那边传来,很轻,但很稳。 东城玲奈咬住下唇,努力让自己的手抓得更牢一些。 然而,偏偏就在这个时刻。 不远处的树丛间,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是一道光。 不是很显眼,甚至可以说是微弱,但在漆黑的夜色里,那道晃动的光柱足以让任何做贼心虚的人心脏骤停。 手电筒的光。 东城玲奈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保安的身影,那身制服,帽子,还有腰间挂着的一串叮当作响的钥匙。 她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发现这边,不知道那道光只是例行巡逻还是已经锁定了什么目标,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比思考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原本还颤颤巍巍寻找支点的脚,一下子踏空了。 “啊——” 她下意识想叫出声,又拼命把声音咽回去,变成了喉咙里一声短促的闷哼。 手忙脚乱中,她的手死死扒住墙头,整个人悬在那里,两只脚在墙面上胡乱蹬了几下,却完全找不到着力点。 那道光还在晃动。 离得更近了。 不行——必须翻过去——现在—— 东城玲奈用尽全身力气,双臂向上撑,终于将半个身子送上了墙头。 可动作已经完全变形,她根本来不及调整姿势,只觉得身体重心一歪,整个人便从墙头向外栽了出去。 完了。 这是她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念头。 会摔得很疼吧,可能会扭伤脚踝,或许还会发出很大的声响,把保安彻底引过来。 她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 疼痛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温热的触感,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托住了她,将她下坠的力道一点点卸去。 东城玲奈睁开眼睛。 昏暗的光线里,她看见雪代凛的脸。 很近。 近到能看清那双蔚蓝色眼眸里倒映出的,自己惊魂未定的脸。 雪代凛的双手环在她的腰侧,稳稳地接住了她。 那个姿势让她们几乎贴在一起,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温度,白色的发梢擦过玲奈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香气。 “....”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微微仰着头,看着怀里那个还没回过神来的粉发少女。 然后,她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不是因为抱得太累,而是因为刚才那一下接得太急,她的后背撞上了身后的墙壁。 闷闷的钝痛从肩胛骨传来,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松手。 [卧槽???] [雪代凛!你!是!我!的!神!] [接住了!真的接住了!] [这什么英雄救美的经典桥段啊] [完了完了完了,这下彻底锁死了] [相泽党原地解散吧(不是] [刚才是谁的手电筒!出来领功!] [保安大叔:这一对是我保的] 东城玲奈的脚终于触到了地面。 她的腿还有点发软,下意识地靠在雪代凛身上,借助那份支撑站稳,手还扶着对方的肩,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的制服布料下滑嫩的肌肤。 “对,对不起....”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刚才那个光....吓了一跳....” 雪代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头看着玲奈,看了几秒,然后,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弯了弯。 很浅。 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东城玲奈看见了。 “站稳了吗?” 雪代凛问,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嗯。” 玲奈点点头。 雪代凛这才松开环在她腰间的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她已经能自己站好之后,才彻底放手。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落向不远处的街道。 路灯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那束手电筒的光已经消失在某个转角,大概只是虚惊一场。 “走吧。” 雪代凛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的方向轻轻招了招。 东城玲奈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 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边。 发梢在夜风里轻轻晃动,那抬起来的手,还在等着她跟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好像比刚才翻墙时还要快一些。 “....好。” 她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藤原樱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七点十三分。 她在校门口已经等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从将近五点半的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 起初藤原樱野的打算,是想跟东城玲奈好好阐述一下加入一个好社团对于日后升学的影响与重要性。 这个理由足够正当,文学社的活动记录、读书报告的积累、校内刊物的发表机会,这些都是能在升学推荐里写上一笔的东西。 而天文部能提供什么? 藤原樱野查过了,那个社团近三年的活动记录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的部员是一个存在感低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白色身影。 她觉得自己有责任提醒玲奈。 但到了六点,她又改了主意。 六点整,学校正门准时落锁,藤原樱野亲眼看见保安把那扇铁门合拢,插上门闩,然后走回那间亮着暖白色灯光的值班室。 她忽然意识到,玲奈可能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于是新的想法浮现出来,如果玲奈被锁在校内出不来,她可以帮忙解围,去跟保安沟通,把玲奈从窘境里解救出来。 这样一来,不仅能让玲奈对她产生感激,还能顺便再提一提社团的事。 退出天文部,加入文学社,从此走上一条更稳妥,更有前途的道路。 一举两得。 可,现在问题来了。 “......” 人呢? 第13章 只是想把幸福分享 [没绷住] [人雪代凛都月下抱妹了,这樱野怎么还搁这儿等呢] [这个镜头有一种老三国都督的美] [你说的是那个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的大嘟嘟吗?] [藤原樱野: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雪代凛:错误的,这真的很好笑] 嗯?什么还在等? 还在暗自回味方才那场英雄救美的雪代凛,瞥见视野边缘新刷出的弹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不会吧? 难道说,藤原樱野自放学的时候起就一直在校门口蹲守东城玲奈,并且直到现在都还没有离开?这....图什么呢? 雪代凛的脑海中迅速闪过几个可能:游说玲奈加入文学社?提醒她正门落锁的时间?或者...单纯只是想制造一次偶遇? 算了,无所谓。 她很快便将这个问题抛在脑后。 反正也没成功。 更何况,像这种女主与女主之间的事,根本没必要花费精力去调查个水落石出。 毕竟如果真的很重要,镜头自然会转移过去。 到那时候,讨论热烈的弹幕必然会将事情经过全盘托出,她只需要整理信息,做出决策就可以了。 什么?你问要是出事的时候她刚好睡着了该怎么办? 这不还有系统在么,反正它全年无休,让它帮帮忙就是了。 【....宿主,我听得见。】 雪代凛在心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而且,你刚才的暗自回味....】 “我没有。”她在心里迅速打断,“别吵,我在复盘。” 【复盘什么?复盘自己接人接得有多帅?】 雪代凛没有回答。 【……行吧。】系统沉默了两秒,【你开心就好。】 【需要提醒你的是,宿主,你现在的人气已经到达榜单第五位了,并且,整部番的人气也有所回暖。】 【换句话来讲,你做得不错。】 “这还用你说?” ———————— “哐当。” 自动贩卖机吐出饮料的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显得格外清晰。 雪代凛弯腰从取货口拿出那罐芒果汁,在手心里轻轻抛了抛,铝罐表面还带着机器制冷留下的凉意,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然后她将手伸向身后。 “啊....谢谢....” 东城玲奈连忙接过。 拉开拉环时发出清脆的“噗呲”声,她低下头抿了一小口,冰凉的液体混着芒果的甜味滑过喉咙,总算安抚了腹中那阵隐隐的饥饿。 她抬起头,目光落向空荡荡的轨道。 “大概还要等多久呢....” 从学校附近离开后,两人没有商量,却也不约而同地将返程的方式选为了电车。 倒也不是因为彼此之间有多心有灵犀,单纯就是出租车太贵,而公交车的班次又过于稀少。 相比之下,电车最为合适,也最为寻常而已。 东城玲奈对着站台时刻表默默的思考着。 等到家....差不多要八点多了吧?希望母亲有给我留饭.... 明天是周末,不用考虑作业的事,那种东西留到开学前再写就行了。 反正还有两天....不,两天半。 说起周末....这周的假期要去干什么呢? 好想宅在家里玩两天的手机....但那样肯定不行,会被老妈念叨。 而且,她也需要一些经历去作为朋友圈的素材,和假期结束后与同学们闲聊时的谈资。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叹了口气。 “啊....光是想想就觉得觉得好累。” “什么好累?” “当然是社交啊....”东城玲奈下意识回答,“好麻烦的...” ....诶? 话已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平时几乎都是自己一个人来回乘坐电车,身边很少有同行的人。 再加上雪代凛这个人实在是过于安静,存在感低得几乎都可以被忽略,以至于东城玲奈不知不觉间就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不过,她并没有因此产生太大的心理波动。 毕竟只是正常的抱怨而已,很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感受,完全不用担心被拿去做文章。 更何况,现在她身边的人是雪代凛,那个刚刚才在墙边稳稳接住她,让她免于摔伤的雪代凛。 哪怕真的说出了一些平时不敢跟别人说的话,也没关系的吧?反正是雪代凛嘛。 “确实,很麻烦。” 听到玲奈的回答,雪代凛赞同地点了点脑袋,雪白色的发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我讨厌社交,他们就像路边的电线杆子一样,完全没有什么搭理的必要。” ....貌似说出了什么很危险的话呢? 在这个读空气与复杂人际交往几乎已经成为日常的国家,这种话在现实中说出来的危险程度,已经可以比拟裸奔了。 好在,现在雪代凛身边和她有现实生活接触的人,只有自己一个。 ....真是的,这种话可不能乱讲啊。 东城玲奈在心里悄悄抱怨。 但与此同时,也有一丝小小的窃喜,像气泡水里的气泡,慢慢地浮了上来。 因为这也意味着,雪代凛把她当做了很重要的朋友。 ....虽然也有雪代凛完全不在意这些事的可能就是了? 呸,管他呢。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轻笑出声。 直到这时,东城玲奈才发现,原本以为孤独黑暗的站台,其实还是存在着一份光亮的。 尽头的围栏边,散着白光的立灯切开些许夜幕,远处传来车轮撞击轨道的隆隆声。 车到了。 电车进站的声音由小变大,最后在她们面前停下,车门滑开,露出空荡荡的车厢。 雪代凛收起手机,侧头看了玲奈一眼。 “走吧。” 她率先迈步踏进车厢,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玲奈跟上去,在她旁边落座,车门在身后闭合,电车重新启动,窗外的景色逐渐后退,代表着站台的灯光很快被夜色吞没。 车厢里很空,几盏日光灯将内部照得通亮,座位大片大片地空着,只有远处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中年男人。 车轮与轨道摩擦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玲奈靠着椅背,目光下意识落在飞速后退的夜景上,那些亮着灯的楼房,便利店招牌,偶尔驶过的汽车,一切都被夜色染成流动的光斑。 忽然,她像是才想起来什么,转过头。 “凛。” “嗯?” “那个,刚才....谢谢你。”她顿了顿,“接住我。” 雪代凛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侧脸被灯光映得有些透明。 “不用谢。” “但是....” “我说了不用谢。”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不知为何,听在耳里并不觉得生硬,“而且,如果换作是你,你也会接住我的吧?” “诶?” 玲奈愣了一下。 换作是我.....会接住凛吗? 她试着在脑海里想象那个画面,雪代凛从上方跌落,她张开双臂去接。 那画面有些滑稽,又有些不切实际。 但答案是肯定的。 会接的吧。 虽然可能会摔得比凛更惨,虽然可能根本接不住,但肯定会伸出手。 “....会。”她轻声说。 雪代凛的嘴角弯了一下,东城玲奈感觉这一次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些,大概是对方已经习惯了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 又或者,是她注视了那张平淡的脸太久,因此,一切的变化都是如此的鲜艳夺目。 “那就行了。” [诶哟我,好甜!] [这还不是cp,这还不是cp?] [到底谈没谈你们两个小情侣自己心里清楚] [现在请其他四位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发表失败感言] [团不过,莓办法,尽梨了,瑠不住,诗败了(早川诗织),但至少相爱过(相泽美咲、清水结爱),最后只好原谅她(藤原樱野)] [天才!] 电车继续向前行驶。 窗外的灯光一帧一帧掠过,将车厢里的光影切成流动的片段,东城玲奈看着身边那道安静的白色身影。 “凛。” 她又开口了。 “嗯?” “明天周末了,有什么打算吗?” 东城玲奈想要听一听雪代凛的计划,并看看能不能来一点小小的借鉴。 雪代凛沉默了几秒。 “....没想过。” “诶?完全没想过?” “嗯,一般就是待在家里。” “不出门吗?” “不想出。” 玲奈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 “怎么了?” “没什么。”她摇摇头,笑意还残留在嘴角,“就是觉得....凛果然就是这样的啊。” 雪代凛没有追问原因,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是默认,目光重新落回窗外。 [说起来,其他四个女主多多少少都展现过原生家庭的痛,藤原樱野是因为家里期望过高,早川诗织是因为单亲缺爱,清水结爱是追求计划之外的惊喜....] [我们家美咲呢?] [相泽美咲啊,这个完全就是笨狗,没必要说] [而且这也不是重点,我更好奇的是雪代凛的家庭情况是怎样的,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这种性格?] [说不定没家庭呢?] [那岂不是先天堵桥圣体?] [....别吧,我的岳父岳母....你们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唉,癔症] 终于开始有人关注这些了吗? 这就是人气角色的好处啊....一举一动都有人关心。 要是换做龙套,估计全家当着镜头的面活光光了也没人在意吧?毕竟对于那些观众而言,这些都只不过是虚拟的罢了。 他们或许会心疼,或许会感到悲哀,但也就仅此而已,说到底,现实已经足够魔幻了,谁会有精力一直对着虚拟人物发癫? 嗯....既然家庭这一问题被人注意到了,那么接下来,就该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点将其展露出去了。 什么时候最合适呢...肯定不能太晚,要趁着观众们的兴趣还在。 周末?还是下周? 如果选择周末的话,该怎么开口呢? 直接再对东城玲奈邀约吗?不太合适。 今天已经邀请过一次了,再邀请的话会显得太主动,说不准会让她心生警惕.... 那,下周? 太晚了吧....而且,以她这段时间的表现,那四个人只要不傻,肯定会想尽办法和东城玲奈产生接触。 周末这个时间她们不可能放过的,到时候多半会引发一场争夺战,这种精彩的场面镜头也不可能放过,肯定会算作一集。 那样一来,这部番可没多少剩余的集数了.... 雪代凛微微蹙着眉,有些苦恼地盘算着。 东城玲奈靠在椅背上,视线穿过玻璃,看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景。 远处的住宅区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每一点光后面都有人,有晚餐,有电视机的声音。 她的家也在其中一盏灯的下面。 会有人在等她回去,陪着她。 会有一句“回来啦”,会有留好的饭菜,会有明天不用早起的懒觉。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幸福。 “凛。” “要不要....明天一起出门?” 话一出口,玲奈自己都愣住了。 她刚才只是想着“凛没什么朋友,周末一个人待着好像很可怜”,然后就脱口而出了。 完全没有考虑过对方会不会拒绝。 雪代凛转过头,看着东城玲奈。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 ....天上掉馅饼了?她这样想。 “去哪里?” 雪代凛立刻回答道。 似乎是怕东城玲奈又放弃这个打算,连答应这一步骤都省了。 “诶?”玲奈没想到她会直接问这个,“呃....这个....还没想好....” 她开始临时抱佛脚地搜索着记忆里的去处。 新开的商场?不行,太远。 附近的那家书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 电影院?最近没什么能看的电影.... 雪代凛看着她那张因为思考而逐渐皱起来的脸,沉默了两秒。 “可以。” “诶?” “明天。”她补充道,“去哪里都可以。” “随便逛逛也没关系。” 玲奈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 “真的?” “嗯。” 雪代凛将视线转回窗外,没有再说话。 那就....先这样吧。 东城玲奈看着身边那道白色的侧影,回想起对方听到邀请时平淡又隐约有些急切的样子,她突然明白自己为什么开口了。 ....啊,真笨啊,刚刚竟然纠结起那些。 明明只是想把幸福分享给你而已嘛。 ....真傻啊。 第14章 一路平...安? “拜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下车的时间比东城玲奈料想中要早上许多。 只是朝身后还未启动的电车挥挥手就当做告别,再随手将已经喝完的罐装芒果汁丢进车站的垃圾桶,此时此刻,她的心情相当不错。 夜风从街角吹过来,将她耳边的碎发撩起来又放下,兴许是因为太饿,隐约能闻到些许饭香。 玲奈把挎包带子往上提了提,哼着不知名的调子,脚步轻快地拐进了回家的那条小路。 路灯隔很远才有一盏,在地上投下一小团一小团暖黄色的光。 便利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贴着明天的特价海报,在风里微微鼓起又贴回去,发出轻微的“嘭嘭“声,远处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扫过街角,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嗒,嗒,嗒。 脚步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格外清晰。 东城玲奈没有在意,她还在回想今天的事,翻墙时雪代凛接住她的那个瞬间,电车上那些若有若无的对话,还有最后约好的明天。 明天,和凛一起出门。 想到这里,她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 嗒,嗒。 嗒。 .....嗯? 东城玲奈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侧耳听了听。 四周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远的地方有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去。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 嗒,嗒,嗒。 脚步声又响起来了。 不对。 玲奈的脊背忽然绷紧。 她的脚步没有变,还是刚才那个节奏。但她听见的脚步声—— 好像是两个。 她停下,那声音也停下,她走,那声音也跟着走。 一模一样的时间,一模一样的间隔。 唯一不同的是,有一个脚步,比她自己的要轻上许多。 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听见,但因为太过刻意,反而在这安静的街道上留下了痕迹。 东城玲奈的脑海里瞬间闪过那些怪谈故事里才有的情节,主角在遭遇不测前,往往都是这样: 刚刚结束完愉悦的一天,独自一人走夜路,然后听见不该出现的声音。 她今天也刚刚结束愉悦的一天。 她也是独自一人走夜路。 她也听见了不该出现的声音。 ....说起来,今天是不是十三号?而且刚好是星期五? 星期五是坏运气,十三号也是坏运气,星期五和十三号叠加在一起,那岂不是不幸中的不幸?! 不不不不不—— 东城玲奈,不要再想了! 怎么可能真的那么倒霉呢! 而且现在已经过了逢魔之时了,就算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也应该回去休息了才对,鬼肯定也有作息时间的吧! 虽然心里这样告诉着自己,但她的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瞥向路边那根被灯光照得透亮的路牌。 金属制成的表面有些凹凸不平,在路灯的照耀下泛着微弱的反光,透过那层模糊的镜像,她可以清晰地看见自己身后的景象。 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街道,和一排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的树影。 呼.... 玲奈悄悄松了口气,砰砰直跳的心脏稍稍平稳了些。 她就说嘛,自己吓自己。 视线正准备从路牌上移开,就在那一刻。 一抹白色。 在她身后的方向,那条黑色的巷口,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快到东城玲奈几乎以为是错觉。 但那确实是白色。 “咦!?” [啊呀,骇死我哩] [给我干哪来了,这还是日常番吗?] [我超,制作组这b音效吓我一跳] [?哪来的音效,我没听见啊] [前面的,我现在一个人在家,别搞] [哦,我开的静音] [捏麻麻地,气笑了] 怎么真的有鬼啊!? 不对。 东城玲奈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残存的那点理智还是强行把恐慌摁了下去。 哪有鬼是白色的,而且那形状...怎么看都像个人啊,总不能是幽灵披了个白床单吧? 是人就好。 是人就好....就好个鬼啊!! 大半夜有人跟着明显更不对劲吧! 跟踪狂?连环杀人魔?还是别的什么变态? 最近这附近也没什么恶性案件的报道啊.... 总不能我就是第一个受害者吧? 想到这里,东城玲奈的唇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地将挎包的带子收紧了些,调整到一个随时可以挥出去的位置,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她强迫自己稳住步伐,维持着刚才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既然是人的话,就不能表现出太多异样。 反正快到家了,稳住那个家伙.... 只要进到家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百米。 她攥紧了挎包的带子,手指因抓的过紧而传来轻微胀痛。 五十米。 脚步声还在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那节奏像是在进行着无声的宣告,我知道你发现了,但我无所谓。 十米。 在逼近门口的刹那,东城玲奈一改先前不慌不忙的姿态,飞速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插进锁孔,转动,推门,她这辈子从没有开锁开得这么快过。 啪! 门被重重摔上。 她扶着玄关的鞋柜,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妈妈——!” ———————— 今晚,东城家迎来了久违的倾巢出动。 就连常年卧病在床的奶奶,在听说玲奈可能被跟踪狂跟踪之后,都坐上电动轮椅,拎着菜刀跟了出来。 那架势,仿佛下一秒就要和谁拼命。 然而,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家人们在周围仔细搜寻了一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影。 唯一找到的有嫌疑的活物,是一只不知从谁家偷跑出来的白色贵妇犬,那小狗蹲在巷口的阴影里,看见手电筒的光也不跑,只是歪着脑袋,吐着舌头。 “是它吗?”妈妈问。 东城玲奈盯着那只狗看了几秒。 白色的,很小,确实有可能会在夜色里一闪而过。 可是.... 她总觉得,刚才跟在身后的那个,应该不是这个。 但夜已经深了,奶奶的腿脚也确实不太方便,再这么折腾下去,老人家怕是扛不住。 “....应该是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心虚,“大概是我看错了。” “我就说嘛!”爸爸东城英人松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玲奈别怕,最近精神太紧张了,明天好好休息一天。” 妈妈也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 奶奶被推回房间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下次再有这种事,直接喊奶奶!我倒要看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我孙女!” 东城玲奈点点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 回到房间,她把自己摔进被窝里,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刚才....真的是那只狗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当时那东西真的跟到了家门口....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玲奈?”是妈妈的声音,“还没睡吧?” “嗯。” 妈妈推开门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她的手覆上玲奈的手背,传来的温度让玲奈紧绷的神经又放松了些许。 “你爸和我商量了一下,”妈妈说,“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们轮流接送你上下学,你爸早上送,我下午接,这样总不会再出问题。” “可是你们的工作....” “工作可以调整。”妈妈打断她,“玲奈的安全更重要。” 玲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妈妈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她的情绪真的稳定下来,才起身离开。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东城玲奈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件事。 雪代凛之前说过,她也住在这附近。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玲奈就猛地从床上坐起身,赶忙从包里翻出手机,打开聊天软件,手指飞快地敲着屏幕。 必须要好好提醒她一下才行! 点开和雪代凛的聊天框。 两条未读。 嗯? 她赶忙点了进去。 “天太晚了,因为担心你一个人回家会遇到危险,所以我偷偷跟了一会儿,希望你不要介意。” 这是第一条消息。 “一路平安。” 这是第二条。 字的下面还附带了一张照片,正中央是雪代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对着镜头比了个“耶”,白色的短发在路灯下微微发亮。 而身后的背景,则是东城玲奈慌里慌张,近乎连滚带爬跑进屋内的背影。 嗯,那身校服,那个她最喜欢的挎包,那头因为狂奔而凌乱不堪的粉发,全都被拍得清清楚楚。 “啪嗒。” 手机从手里滑落,轻轻掉在枕头上。 东城玲奈盯着天花板,面无表情地拽过被子,一点一点地把整张脸蒙住。 被子底下,她开始翻滚。 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像是脏话,又像是哀鸣,但最终都闷在薄被里,变成一串含糊的“呜呜”声。 窗外,那只白色的小狗不知什么时候又溜达到了楼下,仰头朝亮着灯的窗户叫了一声。 没人理它。 放在平时,或许会有人去在意。 但此时此刻没有,毕竟,现在唯一能搭理它的那个少女,正把自己卷成寿司卷,以均匀的速度,咕噜咕噜地从床的这头滚到那头。 第15章 当友情来敲门 周末,一个美好的名词。 它是社畜在资本齿轮间残喘的最后一道精神壁垒,也是青春期学生们短暂挣脱枷锁的活力源泉。 只要日历翻到这两天,便意味着既不用应付工作,也不必面对课堂。 可以心安理得地赖在床上,享受七八点钟的太阳,把脸埋进枕头里,任由美好的休闲时光像融化的奶油一样从身侧流淌而过。 朝日的阳光透过窗户,直直地晒在将自己裹作一团的东城玲奈身上。 门口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被窝里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眯着眼睛晒太阳的猫猫虫旋即转了个圈,好让自己面向过来喊自己吃饭的母亲。 “早上好~” 玲奈懒洋洋地问好,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尾音拖得老长。 “真是的,既然醒了就快点起来,早饭早就做好了哦。”母亲走到床边,弯下腰,揉了揉自家女儿散乱的头发。 “反正现在又没事要做....起得晚一些也没什么关系吧....” 被摸得有些痒,玲奈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小声嘟囔着。 “诶~这样啊。”母亲有些好笑地看着那团变成守备表示的棉被卷,故意拉长了音调。 “我今天早上还特地为你准备了煎鱼和鸡蛋卷呢,真可惜呀,看起来某人似乎不是很想吃呢。” 猫猫虫的耳朵抖了一抖。 由于昨晚那场闹剧,东城玲奈从昨天下午到现在,肚子里没进过一口正经东西。 原本想睡懒觉,只是因为饿得太久,胃早就没了脾气。 可如今听母亲这么一说,那些蜷缩着的馋虫像是嗅到了香味,又开始在胃里撒泼打滚了起来。 “既然很困的话,小玲奈不用勉强自己哦。”母亲忍着笑,继续添油加醋,“好好休息吧,爸爸妈妈会努努力,把那些罪恶的食物全部吃完的。” “哪有~” 玲奈的声音瞬间变得谄媚起来,甜得像是能挤出蜜。 身体也不慢,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她完成了从爬行动物到灵长类这跨越几千万年进化历程的华丽转变。 被子被掀开一角,东城玲奈猛地坐起,双臂环住母亲明显比年轻时丰腴了些的腰肢,小脸贴在小腹上,使劲蹭了蹭。 “母亲大人都这么胖了,这些罪恶的食物,还是由我来解决吧!” 她抬起那张写满无私奉献的脸,义正辞严,眼神清澈得仿佛真的在替天行道。 硬了。 拳头硬了。 而拳头硬了,自然就会有人挨打。 母亲用不轻不重的力道,砰砰锤在那颗仰起的脑壳上,声音清脆,像敲西瓜。 “嗯,是颗好头。”她做出评价。 “就是里面好像有点中空。” 不理会躺在床上打滚装痛,开始撒娇的丢人玩意儿,母亲恢复了平日里温雅的形象,快步走回客厅,准备给家里的老人端去一份。 结果还不等她拿起碗,房间里就传来玲奈元气满满的询问,貌似是那件在家常穿的卫衣找不到了。 对此,刚刚才在床上见到那件衣服的母亲,不由得单手扶额。 她记得小时候,自己女儿好像也没这么傻不拉叽啊怎么上了几年学,成绩越来越好,智力反而越来越倒退了? 怀着“到底是养废了还是本来就这样”的微妙心情,母亲轻轻将奶奶的房门带上,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里头的安静。 她伸了个懒腰。 楼下传来毫不掩饰的拖鞋啪嗒声,以及一句含糊不清的呼喊,像是嘴里还塞着东西: “妈妈——门外有人敲门——” 大概又在边吃边走。 真不淑女啊。 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是自家女儿。总不能像小猫似的,放进纸盒里丢到路边等人收养吧? 唉。 这么笨,也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人要呢。 母亲这样想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理了理衣襟,朝玄关走去。 说起来,这个点来敲门....会是谁呢? ———————— 敲完屋门后,雪代凛又低下脑袋,认真比对了一番昨晚相册里拍下来的照片。 角度,门牌,旁边那棵长得有些歪斜的景观树。 嗯,没问题,就是这里。 “因为天太晚,怕你一个人回家遇到危险,所以就悄悄跟了一会儿。” 昨晚她是这么跟东城玲奈解释的。但事实上,那只是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是想摸清楚东城玲奈家的具体位置。 这样会让日后的行动方便许多。 [唉,玲奈的家庭氛围真让人羡慕啊] [哪怕是把其他四个女主角全算上,也凑不出这样的一对好父母] [那我问你,那我问你,我们家凛宝呢] [凛宝有没有浮木都不好说啊] [呃啊,我的泡面还没泡好,为什么要让我看玲奈吃饭啊——] 雪代凛扫了一眼弹幕。 还在吃饭吗?看来是来早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希望今天与东城玲奈的独处时间,不要出现任何意外。 更何况,来得越早,能相处的时间就越久,以此类推,能获得的镜头也就越多。 抬起手腕,她本打算再敲几下门,然而还没等手落下。 “吱呀——” 门开了。 “是谁啊?” 温婉的声音从逐渐变宽的门缝中传来,雪代凛果断收回悬在半空的手。 “你是....” 东城玲奈的母亲看着眼前这张陌生又精致的脸,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不认识的孩子呢。 是推销的?怎么可能,明明年纪还这么小。 熟人的女儿?她不记得自己认识的人里,有谁家孩子长着这样一头显眼的白发.... 更何况这孩子还这么漂亮,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呢? “阿姨好,我是来找玲奈的。” 雪代凛微微欠身,声音平淡却清晰。 ——是玲奈的朋友啊。 母亲恍然大悟,脸上瞬间挂上明媚的笑,那笑容真诚而温暖,像早春的阳光。 “原来如此,快进来吧!”她侧身让出通道,朝屋里扬了扬下巴,“玲奈现在还在客厅吃饭呢。” “嗯,打扰了。” 雪代凛礼貌地点了点头,从对方身侧跨进门内。 “拖鞋的话在这边....”母亲弯下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放置在雪代凛脚边,“吃早饭了吗?今天早上刚好做多了一些....” 她边说边站起身,慢慢走到走廊拐角处,双手拢成喇叭状,朝客厅方向轻唤: “玲奈~看看是谁来咯~” “唔?” 歪着脑袋刚咬下一口鸡蛋卷的东城玲奈迷茫地抬起头。 那双还带着晨间迷糊的眼睛,在看到玄关处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猛地睁大。 “凛....!?” “唔....咳,咳咳....” 待到咽下差点呛进气管的鸡蛋卷,东城玲奈这才顺过气来,声音里还带着被噎着的余韵: “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约了我今天一起出门。” 雪代凛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脱下皮鞋,整齐地摆好,然后穿着拖鞋走进客厅。 “呃....但时间未免也太早了吧....”东城玲奈嘟囔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蛋屑,“我连早饭都没吃完呢....” 话说完没过一会儿,她又隐隐感到有哪里不对。 “....等等,凛。”她抬起头,盯着那道已经在餐桌旁站定的白色身影,“你不会连饭都没吃,就急匆匆赶过来了吧?” “嗯。”雪代凛平静地点了点头。 “这也太赶了吧?!”东城玲奈的声调拔高了些,“完全没必要啊!你可以先在line上问问我的情况再决定的....” “我想见你。” “...呃?” 东城玲奈被这毫不遮掩的一句话砸得愣了一下,嘴微微张着,忘了合上。 “就,就算这样....也....” “我想见你,所以就来找你了。”雪代凛平静地驳回东城玲奈尚未说出口的辩解,然后在餐桌旁拉开椅子,自然地坐到了她的旁边。 “没事啦~小玲奈~”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的方向冒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个托盘,脸上挂着比刚才更灿烂的笑容,似乎刚刚一直在偷听。 “刚好我今天有做多一份,你们两个可以一起吃哦~”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上面是一只盛着煎鱼和鸡蛋卷的瓷碗,热气袅袅升起。 “你觉得怎么样?小...凛?”她转向雪代凛,目光柔和,“我这么称呼你,没问题吧?” “可以,谢谢阿姨。” 雪代凛微微低头,声音中带着几分礼貌与平静。 “不用谢~” 母亲用手托着脸,欢心地笑了笑,那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然后心满意足地转身,重新回了厨房。 “待会儿我们要去哪?”玲奈戳着碗里的煎鱼,小声问。 “没决定好。” “.....太胡来了吧。”玲奈的嘴角抽了抽,“去游乐园怎么样?” “不要,好麻烦。” “麻烦的话那凛你倒是提点意见啊......”玲奈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哀怨,“而且昨天不是说去哪里都可以吗。” 雪代凛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默默夹起一块鸡蛋卷。 “别移开眼睛啊!” 终于是交到好朋友了呢。 厨房里,东城玲奈的母亲带着愉悦的心情,从橱柜里拿出了一个新的碗。 然后,不动声色地将原本属于丈夫的那份早餐,整整齐齐地倒进了自己的碗里。 第16章 神社 当最后一块煎鱼被雪代凛送入口中,今天要去的地方也终于被定了下来。 “要去神社吗?” “诶?神社?”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倒不是因为那地方有多陌生,神社嘛,谁没去过几次,只是单纯没在考虑范围之内而已。 毕竟,那地方在她印象里最大的作用就是求神拜佛,她最近又没遇到什么倒霉事,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 不过如果是神社的话.... 东城玲奈歪着脑袋,认真思考起可行性。 人不多,风景还行,能逛能玩的小玩意儿不少,拿来当周末活动的谈资分量也够。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只有价格了。 大神社的话....各种费用加起来可不便宜啊。 要不,去小神社? 这个经济负担就轻松多了,就是路途可能会远一点。 但对于大清早就能出门的两人而言,这一点完全算不上缺点。 于是,东城玲奈果断点了点脑袋。 “好!” ———————— 经过一番简单商讨,东城玲奈和雪代凛将目的地定在了一座离家大约十四公里远的小神社。 准确来说,这座神社其实也不算太小——占地面积在所有的神社里能排个中等,只是知名度不高,才被笼统地称作小神社而已。 由于在市区内,而且就在地铁线路附近,两人没拿太多东西。 玲奈只背了个小包,塞了瓶水和钱包,雪代凛则更简洁,干脆连来的时候带的包都没拿,只把手机揣在了口袋里,两手空空。 从东城家走到地铁站大约十分钟。 周末早晨的街道很安静,偶尔有遛狗的老人慢悠悠经过,朝她们点点头,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合了一次,穿着围裙的店员正在门口整理报纸。 进站,刷卡,过闸机。 列车刚好到站。 因为花费不了多少时间,两人没有选择落座,只是在靠车门的位置找了个人少的角落站定。 车厢里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坐着几个玩手机的人,还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列车启动。 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流动,先是站台的灯光,然后是长片的黑暗。 雪代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滑动。 东城玲奈也拿出手机。 然后,她就开始后悔拿出手机了。 屏幕一亮,消息提示就像地球马上快要爆炸了一样疯狂的往外蹦。 【美咲:玲奈今天有空吗!一起出来玩吧——!!】 【美咲:我知道一家新开的甜品店!】 【美咲:图片.ipg】 【美咲:看起来超好吃对不对!】 【樱野:玲奈同学,今天有空吗?想请你一起去图书馆。】 【樱野:最近进了一批新书,有几本我觉得你会喜欢。】 【樱野: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 【诗织:小玲奈~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诗织:如果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去逛街?】 【诗织:我发现了一家很可爱的饰品店】 【结爱:今天有空的话,陪我。】 ....最后这条怎么感觉像是在命令? 东城玲奈盯着屏幕,嘴角微微抽动。 她开始一个一个回复。 【美咲:今天已经约了朋友啦,下次一定~】 【樱野:今天要和朋友出门,抱歉哦。书的话,下周可以借我看看吗?】 【诗织:今天约了朋友~饰品店下次一起去!】 【结爱:有约了。抱歉。】 打完最后一个字,她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扣在腿上。 好累。 明明只是拒绝邀约,怎么感觉比跑八百米还累。 她偏过头,看向身边的雪代凛。 白色的侧脸很恬雅,脑袋微微低垂,视线落在手机屏幕上,拇指偶尔滑动一下,似乎也是在和谁聊天。 聊得还挺专注。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想开口搭话。 但话到嘴边,看着对方那副认真的样子,又丢回了脑海里。 车厢里很安静,闯进耳内最多的,是列车行驶时的规律轰鸣与偶尔响起的广播报站声。 唯一能勉强称得上是噪音的,应该只有远处某个乘客手机漏出来的短视频音效。 她的目光又悄悄移了过去。 雪代凛还在打字。 屏幕上好像是聊天页面,对方的头像是个模糊的剪影,昵称看不太清,只隐约看到几个字....“忧郁”什么的。 在和朋友聊天吗? 说起来...这位是谁?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目光在屏幕上多停留了一下。 然后,她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好想看一眼凛给我的备注。 不,准确来说,是想看一眼之前在天文部,雪代凛许下的那个写在备注里的愿望。 她当时藏得那么严实,全程背着手,连一点屏幕都没露出来。 到底是什么呢? [看啊,为什么不看!] [a上去,玲奈,你知道我们大伙想看什么的] [制作组别吊胃口了,雪代凛这清心寡欲的样子,我是真好奇她到底许了什么愿] [当然是和我永远在一起啦] [屋檐了,哪来的区] 东城玲奈咬了咬嘴唇。 可这样...会不会有点不太好? 偷看别人手机什么的,好像有点过分。 但最后,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理智。 就看一眼。 就那么一小眼! 她悄咪咪地往雪代凛身侧挪了挪,动作轻得像只做贼的猫,眼睛死命地往手机屏幕的方向瞄。 雪代凛似乎没察觉,还在打字。 屏幕上,聊天还在继续。 “今天出门了。” “和谁?” “之前提过的那个。” ....这是聊什么呢?完全看不懂。 东城玲奈继续挪。 快了,快了....聊天应该快结束了....马上就能看到了... 不知为何,看着雪代凛和对方聊得起劲的模样,她心里那最后一点偷窥的愧疚感也消散了。 东城玲奈的动作愈发明目张胆了起来——虽然其实也就只是把脑袋又往那边凑近了几厘米。 屏幕上,对话结束了。 雪代凛退出了聊天页面,进入好友列表,头像以字母的顺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只需要....上滑那么一下... 东城玲奈的呼吸都放轻了。 然后—— 屏幕忽然黑了。 像一面镜子,清晰地映出她那张因为专注而略显呆滞的脸,以及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偷窥者特有的心虚表情。 “到站了。” 雪代凛站起身来,抬起胳膊扶住地铁里的扶手,偏过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眸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多停留一秒,仿佛什么都没察觉。 东城玲奈僵在原地。 车门打开,冷风涌进来,吹起她几根散落的发丝。 “不下车吗?” “下,下下下——” 她慌忙抓起包,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跟在雪代凛身后冲出车厢。 车门在身后关上。 站台上,雪代凛已经走出去几步,白色的背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东城玲奈站在原地,盯着那个背影,脸颊烫得像被火烤过,思绪与心跳一同乱了起来。 刚才...刚才那一下,她看见了吗? 肯定看见了吧? 那么明显的偷窥,怎么可能没看见! 那她为什么什么也不说?! 虽然心中想不明白原因,但此刻,抬起手捂住脸的东城玲奈还是能无比清晰的认识到一点。 完了。 彻底完了。 “等等我啊——” 她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哀嚎,然后认命地迈开腿,朝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追去。 第17章 来都来了 相比起下车前的路途,前往神社时,两人之间的氛围明显安静了许多。 不是那种舒适到可以各自发呆的安静,而是一种带着微妙距离感的沉默,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 东城玲奈走在一旁,目光时不时瞥向身侧那道白色的身影,嘴唇张开又合上。 她想道歉。 可每当她鼓起勇气,字句刚到嘴边,雪代凛就会恰好偏过头来,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平静地从她脸上扫过,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任何话语。 只是那样轻轻一眼,就把她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堵了回去。 ....果然是生气了吧。 东城玲奈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尖前的地砖。 灰色的,方形的,一块接一块向后滑,她想起电车上自己那副鬼鬼祟祟的模样,越想越觉得丢人。 可恶.... 原本还没什么感觉的。 但偏偏凛那时候在和别人聊天。 聊得那么专注,屏幕上那些字跳得飞快,拇指滑来滑去。 看着她们两个聊得那么开心,不知为什么,心里突然就有点.... 有点.... ....等等。 东城玲奈的脚步顿了顿。 我不会是....吃醋了吧? 她愣愣地眨了眨眼,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茫然。 不,不可能吧?我是直女啊..... 应该只是....只是好朋友之间的占有欲而已。 大概吧? 东城玲奈这样想着,试图说服自己。 毕竟她从来没有过真正意义上的好朋友。 曾经的她是个孤僻怪胎,而现在,那些围绕在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些别的心思。 像现在这样,单纯地和一个人一起出门,一起坐电车,一起去神社,本身就是从未有过的体验。 所以,这种奇怪的感觉,应该...没什么问题。 [直女?直在哪了我请问了,让别的女人看得双眼瞪直吗] [一直喜欢女孩子,简称直女] [对的对的,你们只是好朋友,快点让关系再好一点吧] [“亲过,师姐的嘴唇软软的,师姐香香的。”——摘自《但我不是铝铜》] [唉,直女,唉] [这种手伸进去之前笑得最啥子了] “....诶?” 不知不觉间已走神许久,等再抬起头来,东城玲奈发现自己已经穿过了熙熙攘攘的人流,来到了地铁的第四出站口。 四周明显清净了许多。 这个出口对应的区域没什么热门景点,人群像被筛子滤过一样,只剩下零星几个提着购物袋的当地人。 但东城玲奈并没有因为这份清净而感到欣喜。 因为与拥挤的人群一同消散的,还有那道醒目的白色背影。 “....凛?” 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目光在四周来回扫动。 没有。 往来的路人,远处抽烟的中年男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 没有那道熟悉的身影。 手机。 她慌忙去摸口袋,屏幕亮起,没有新消息。 要发消息吗?可是该说什么? “你在哪”?“你怎么不见了”? 明明是自己先做错事,现在却连对方在哪都不知道。 她攥着手机,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这般陌生而又空落落的慌张。 ———————— 不得不说,关东煮的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从一次性纸杯里插起一块鱼饼,雪代凛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热腾腾的汤汁在舌尖漫开,鱼饼的弹性恰到好处,带着一点点甜味。 她满足地眯起了双眼,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在悄悄偷着懒的白猫。 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了下来,在地砖上投下一块块不规则的光斑,偶尔有小孩跑过,踩碎了那些光,又很快跑远,光斑被重新拼凑起来。 雪代凛坐在长椅的边缘,双腿并拢,纸杯捧在手心,姿态端正得像在参加什么礼仪考试。 但那双微微眯起的眼睛,和偶尔晃动一下的脚尖,出卖了她此刻的好心情。 趁着东城玲奈刚才走神的工夫,她从地铁站的第二出站口绕道离开了。 这倒不是因为有多生气,事实上,一切都是她默许的。 毕竟,东城玲奈那点偷窥的小动作,从凑近到伸长脖子,几乎每一个细节都被弹幕实时转播。 再加上对方那完全算不上熟练的技巧,雪代凛想不注意到都难。 所以,她早就知道玲奈在偷看。 也知道玲奈最后那一下,被突然熄屏的屏幕吓得差点原地升天。 那么,既然不生气,为什么又要装出一副冷中带怒的样子,从玲奈身边消失呢? 她又插起一块萝卜。 萝卜炖得很透,吸饱了汤汁的它软烂入味,在唇齿间轻轻化开。 当然是为了制造一点矛盾。 没办法,谁让迄今为止,东城玲奈与自己之间的友谊进展太过顺利了呢? 从一开始的“座位相邻的陌生人”,到“会递果汁的邻座”,再到“牵着手穿过混乱的闯入者”,以及现在的“天文部的部长”..... 虽然每一步都踩在点上,虽然每一次互动都在弹幕里引发一片兴奋的讨论... 但,得来太过容易的东西,人们往往不会选择去珍惜。 只有经历过波折,才会去回想,去铭记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温度... 嗯,简单来讲,就是当前阶段的好感度刷满了,需要一些特殊事件才能解锁下一层次的情感支线。 旮旯给木里都是这样的。 雪代凛小口咀嚼着萝卜,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热闹的商业街上。 各色的招牌挤挤挨挨,章鱼烧,可丽饼,鲷鱼烧,棉花糖....食物的香气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再等等。 再等等好了。 等到东城玲奈开始懊悔,开始自责,开始在心里一遍遍回想自己到底在哪里做错了。 等到她开始想“该怎么办”,“要怎么挽回”的时候,自己再以对一切都大度的姿态,重新出现在她的面前。 去原谅她。 去包容她。 去告诉她没关系。 这样一来—— 你应该,会更依赖我一点吧? “叮咚。”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雪代凛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扫了一眼通知栏。 是line的消息。 消息列表里,那个熟悉的头像旁边跳出一个小红点,内容被折叠了,只显示出一小部分供以预览: 【凛!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半天——】 雪代凛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没有点开。 然后,她锁上屏幕,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 因为这样可以让消息保持在未读状态。 那小小的红色数字“1”,会一直挂在那里,提醒着某个正在焦急寻找她的人。 她还没有回应。 她还没有原谅。 距离和好,还有一点点需要跨越的距离。 再着急些吧。 雪代凛收起手机,站起身来,把空纸杯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等到那颗心被懊悔和自责搅得七上八下,等到那双眼睛因为四处寻找而泛起一点点潮气。 那时候,她再出现。 “嘶....说起来。” 雪代凛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条吃喝玩乐琳琅满目的商业街上。 烤串的烟雾从某个摊位升起,章鱼烧的铁板上滋滋作响,棉花糖机正在旋转,把彩色的糖丝绕成蓬松的云朵。 来都来了。 不如,顺便给某个待会儿可能会哭哭脸的家伙,买点安慰礼物吧。 雪代凛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她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路过章鱼烧摊位时,她停下脚步,盯着铁板上那些正在翻转的小球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烤鱿鱼?不行,吃完会口渴,更何况前不久才吃了早饭。 可丽饼?太甜了,而且容易弄得到处都是。 棉花糖?看起来好看,吃起来麻烦,而且很容易化。 她像一只在挑选猎物的小兽,目光从每一个摊位扫过,偶尔驻足,偶尔摇头,偶尔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最后,她在某个不起眼的小店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的招牌上画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猫咪,下面写着一行字:【手工糖果·本店限定】 玻璃柜台里,五颜六色的糖果整齐排列着,有做成小猫形状的,有刻着祝福语的,有裹着金箔的....每一个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雪代凛弯下腰,目光在那堆糖果里仔细搜寻。 忽然,她的视线不再移动。 角落里有一小盒糖果,包装是淡蓝色的,上面系着白色的丝带。 盒子正面,用烫金的字体写着。 【赠给最重要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直起身,朝店里的老板娘点了点头。 “这个,帮我包起来。” 第18章 因为我更在乎你 视野内,没有。 消息,未读。 距离雪代凛从自己身边消失,已经过去了十四分三十二秒。 明明连十五分钟都不到,她却觉得好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天空都黯淡下来,仿佛失去了其浅蓝的本色。 脑袋好乱。 东城玲奈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幼儿园放学后。 别的小朋友都被接走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盯着门口,等那个迟迟不出现的身影。 那种空落落,被遗忘的感觉,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比那还要糟得多。 至少那时候的她只是在胡思乱想而已,但妈妈终究会出现,只是时间晚了些。 作为补偿,她还会给自己买喜欢吃的糖果,那些糖很甜,甜到可以盖过等待时的委屈。 而现在呢? 现在是实实在在的窘迫。 没有人会来补偿她,没有人会摸着她的头说“等很久了吧”。 ....我做错了吗?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 明明雪代凛之前已经明确表达过了不可以,自己却还是因为一己私欲那样做。 她们的关系,可能还没有好到可以互相倾诉心愿的地步。 是她越界了。 ...可是,她们之间难道不是好朋友吗? 好朋友之间....这样做,不可以吗? ....不。 东城玲奈垂下眼,指甲无意识地扣着手机壳的边缘。 她们之间,应该还不算好朋友。 说到底,她现在连雪代凛到底有没有生气,都没有彻底搞懂。 雪代凛生气了吗?从表现上来看,或许是的,毕竟除了被惹恼之外,还有什么原因会让性格这么好的人丢下自己一个人不管? 可是.... 她心里又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固执地说:不是这样,凛生起气来,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或许,一切都是误会吧? 凛她根本没有生气,只是走错了路而已,至于没看消息,是因为她也在着急地找自己.... 按道理来说,这种事只需要打个电话就能确认了。 可她不敢。 不敢去挑破那仅有的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不想听到否认她们之间关系的话语,更不想承认,一切大概只是她的自作多情。 她懦弱。 她一直都是这样。 被那些麻烦的人盯上时不敢拒绝,明明早已厌恶这种被围堵的生活,却不敢逃离,反而强迫自己去适应,去接受,去假装一切都很正常。 东城玲奈就是这样一个既麻烦又别扭的人。 这也是她选择伪装的原因之一,因为这一面,她不愿意让任何人看见。 这一面,连她自己都厌恶着。 眼眶有些发酸,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涌上来的热意压回去。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的时候,忽然感觉有些发痒。 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戳了戳她的脸颊。 东城玲奈僵住了。 那触感很轻,像是试探,又像是在确认。 她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没有动,于是那戳弄又来了第二下,第三下,力道稍稍重了些,带着一点调皮的味道。 她缓缓转过头。 雪代凛就站在她身后,歪着脑袋看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倒映出她此刻的模样——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丢了主人的小狗。 见她转过头来,雪代凛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脸颊,开始左右拉扯,像是在揉弄着一块面团,扯到不能再扯才罢休。 东城玲奈终于动了。 她转过脸,还不等雪代凛看清那张挂满泪珠的面容到底是怎样的一副表情,便感觉胸口一阵沉重。 有什么东西,结结实实地跟她撞了个满怀。 那重量不是很重,却缠得很紧。 两只手臂绕过她的腰,在背后交叠,像是要把整个身体都塞进她怀里。 有点呼吸不过来,感觉像是什么大型犬在死命地蹭。 “呜....” 很低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像小动物受伤时的呜咽。 可怜巴巴的。 雪代凛这么想,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那颗脑袋。 “好了....好了....”她的语气难得的温柔了些,但很快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平静的样子,“周围还有人在看呢。” 怀里那颗脑袋先是猛地一顿,然后像被电到一样,下意识地弹起来,立正站好。 东城玲奈那张挂着泪珠的脸终于露了出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狼狈得不成样子。 她愣了一秒。 然后,又以更快的速度,重新把脸埋回了雪代凛怀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凛女士,你好温柔] [呱,我要看的就是这个呀] [感觉凛宝已经预定冠军了] [起飞!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果然天降系才是最正确的] [雪代凛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天降系吧?不早就是同桌了吗] [我正在做着贪得无厌的事情....] [妈妈] [?] 雪代凛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她艰难地把视线从那两个字上移开,重新落回怀里那颗鸵鸟一样的脑袋上。 “怎么哭了。” 她开口问,声音很轻。 东城玲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因为担心你生气,因为怕你再也不理我,因为发现自己可能比想象中更在意你? 那些话她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是担心我生气吗?” ...一如既往的直球。 “我没有生气。”雪代凛接着说,“事实上,如果你真的很想看——”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熟练地解锁,让屏幕停留在line的聊天页面,页面的最上方,那个备注栏里,静静地躺着一行字。 “要看吗?” 东城玲奈下意识想要抬起头,然后.... “不不不不不——” 她又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拼命摆起来,那种像是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慌乱,把脸上残留的泪痕都盖了过去。 “不看算了。” 雪代凛收回手机,放回口袋。 “只是个愿望而已。”她说,“哪怕被看见之后真的会无法实现,也无所谓。” “因为我更在乎你。” 东城玲奈的动作停住了。 “刚才我做的那些事,很抱歉。”雪代凛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却莫名让人觉得认真,“我只是想让你学会去尊重。” “自己无法接受的事情,就不要对别人做。” “那样是不顾别人感受的。” “就像我刚才对你做的那样,没有在意你是否会难过,自顾自就走了....” 后面的话,东城玲奈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只是愣愣地站在那里,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句话。 “....听明白了吗?” 雪代凛低下头,看见的是一张彻底宕机的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涣散,嘴巴微张,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中了要害。 ....一看就是没听明白。 不过也无所谓,那些话本来就是借口。 她也不打算再说第二遍了。 “...明白了。” 回过神来的东城玲奈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梦呓。 “嗯。” 雪代凛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礼盒,上面系着浅蓝色的缎带。 “别难过了。吃颗糖吧。” 她把礼盒塞进东城玲奈怀里,另一只手伸过来,指尖捏着一颗裹着糖粉的糖果。 是店家试吃用的那种。 递到东城玲奈嘴边。 “....啊。” 东城玲奈不自觉乖乖的张开了嘴。 第一口,没咬到糖,咬到了雪代凛的指尖,柔软温热的触感在唇边一闪而过。 第二口,才把糖块含进嘴里。 糖粉在舌尖化开,甜味慢慢弥漫,很甜,但恰到好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雪代凛指尖沾了糖粉的缘故,东城玲奈含着那颗糖,愣愣地想: 两个,好像都是甜的。 第19章 抽签 神社坐落在城镇边缘一座舒缓的山丘上,朱红色的鸟居在疏朗的枝丫间隐约可见。 有一说一,雪代凛觉得东城玲奈的情绪恢复得有些过于快了。 明明方才还是一副眼眶红红,鼻尖也红红的狼狈模样,结果没走出几步,就开始捧着那只糖果盒入了神,目光黏在盒子上,半天没移开。 估计是因为看见了那行字吧? 真是个好哄的爱哭鬼。 [真甜啊,诶哟我,这定情信物都送上了] [还有三集这部番就结束了,估计没什么悬念了] [冷面凛宝,稳辣!稳辣!!] [唉,有一说一,雪代凛我感觉是目前五个对玲奈有想法的女主里面最好看的,纯数值怪啊,再加上这小连招一套一套的,还是机制怪,这别家怎么打?] [不必多言,我已弃暗投凛] [也没必要说的这么绝对吧?万一还有第二季呢?] [前面的是在说梦话吗,这部番一来没多少观众,二来反响也不是很好,怎么可能还有第二季?你出钱吗] [是啊,要不是因为凛宝的人设有趣,后面的剧情也有些起色,我早退坑了] 登上山脚的台阶,周边的常绿乔木是深沉的墨绿,遒劲的灰色枝干指向清澈高远的蓝天。 石阶边缘生着茸茸的青苔,踩上去有些滑,空气湿润而干净,吸进肺腑,带着植物与泥土柔和的芬芳,偶尔有山风吹过,树梢轻轻晃动,洒下细碎的光点。 与来时路上形成微妙反差的是,在抵达神社周边后,反倒是雪代凛的情绪变得更加活跃了些。 毕竟,前世身为社畜的她,光是完成一天的工作就累得要死,与别人相伴着一起出去玩,本身就已经是许久未曾经历过的体验。 更何况,还是这种曾经只能在小说漫画,亦或是番剧里才能看见的地方。 她抬头望向那条通往神社本殿的参道,春日杂草与常绿树木夹道而立,石阶蜿蜒向上,看不太清楚尽头。 眼神里带着些许跃跃欲试。 但可惜的是,雪代凛的体力确实算不上好。 仅仅只是匀速的攀登就让她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脸颊泛起浅淡的红晕。 幸好神社所在的平台不算太高,大约花费了半个多小时,终于抵达到最后一阶。 穿过朱红色的鸟居,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砂石地,古朴的本殿建筑静静地坐落在正前方。 屋檐下悬挂着巨大的铃铛和注连绳,绳穗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香炉里青烟袅袅,那烟升得很慢,像是在空气里融化,线香的香气比山道上的草木气息更浓郁,也更沉,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率先冲上平台的雪代凛和紧跟着的东城玲奈,都累得在原地喘了会儿气。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晃晃悠悠走向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 这大约是这片古朴环境中唯一显眼的现代物件,白亮亮的,很是扎眼。 雪代凛买了瓶电解质饮料,拧开瓶盖便仰头大口灌下,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走了一些燥热。 直到感觉有些发软的双腿渐渐回过劲来,她才扭头看向身边。 东城玲奈似乎是犯了选择困难症,此刻她眼睛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来回扫动,眉头轻轻皱着,拿不定主意。 见对方挑选饮料似乎还需要点时间,雪代凛问她要了枚零钱,随后便独自缓缓踱步,来到设在一侧的求签处。 那是一个简单的木质架子,上面挂着许多小小的白色纸签,风一吹,便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投入硬币,便可从旁边的签筒里摇出一支标有数字的竹签,并根据数字的具体多少,去取出相对应的纸签。 流程简单,甚至有些随意。 不过,听网络上那些参观过的人们说,貌似挺灵的。 雪代凛将那枚刚讨来的硬币投入钱箱,拿起被无数双手摸得光滑温润的签筒,算不上虔诚地轻轻摇了摇。 一支细长的竹签“啪嗒”一声落了出来。 拾起,上面写着号码:二十九。 她走到架子前,找到标有二十九的小抽屉,从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白色纸签。 展开。 【大凶】 上面还附有一首简短的诗,字句古奥,她扫了一眼,并未细读。 嗯,万恶的封建迷信。 按照惯例,若是好签便带走,若是凶签,则该系在旁边的架子上以求化解。 但她偏不。 她要把这玩意扔进垃圾桶。 正当雪代凛准备将这张大凶收进口袋里时,身后传来脚步声。 “凛,你抽到什么了?” 东城玲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买好了饮料,凑过来好奇地看着她,手里拿着一盒豆奶,脸颊上还残留着爬山所带来的红晕。 雪代凛还没来得及回答,东城玲奈就已经看到了她手中折起的纸签。 误以为对方抽到了好签的玲奈,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我也要试试!” 说着,东城玲奈把豆奶往雪代凛手里一塞,学着她刚才的样子,投入购买饮料时余下的硬币,抱起那个签筒,认真而使劲地摇晃起来。 那模样,像是要把所有好运气都摇出来。 “咚!”一支竹签跳出。 玲奈捡起来,扫了一眼号码:“四十四。” 然后兴奋地跑到架子前,找到了对应的抽屉。 她抽出纸签,迫不及待地打开。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了。 玲奈脸上的期待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拿着纸签的手微微垂下,目光愣愣地停留在那上面的两个墨字上。 站在她侧后方的雪代凛,也清晰地看见了纸签上的内容。 【大凶】 ...那张脸,真像是被什么轻轻打了一拳。 见状,雪代凛动了。 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玲奈手中轻轻抽走了那张纸签,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接过一件再普通不过的物品。 然后,她看也没再看上一眼,随手就将纸签对折,再对折,之后塞进了自己的口袋。 做完这一切,雪代凛转过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刚才那张纸签,展开,递到东城玲奈眼前。 “这种不准的。”她的语气轻松,带着点嫌弃,“像这类路边神社的签,为了多让游客消费,有时候就是会乱写。” “不信,你看。” 说着,她再次投入硬币,摇动签筒,竹签落地,雪代凛看了一眼号码,去取了纸签,打开后看都没看几眼,就耸了耸肩。 “看吧,还是大凶。” “所以说,根本不准。” “待会儿全丢进垃圾桶里算了。” [胡说八道,哈基凛你刚刚那张明明是大吉!] [唉,凛宝,你好温柔] [睁眼说瞎话这一块] [嘶....说起来,怎么这么巧,两个人第一次抽都是大凶,制作组后面不会还要整什么烂活吧] [烂活?什么烂活,这剧情目前来看节奏很是稳定,甚至还在蒸蒸日上,制作组只要脑子没问题,就肯定不会去搞什么让雪代凛当败犬那一套] [对啊,不然不是白塑造了?] [但愿如此吧] 第20章 要来我家看看吗? 东城玲奈愣愣地看着雪代凛,看着她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平静如水的蔚蓝色眼眸。 她的声音很轻: “真的...不准吗?” “嗯,不准。” 雪代凛的回答简短而笃定。 随后伸出手,把先前又一次抽签时顺手放在架子上的豆奶拿回,递还给她。 “喝吧,抽签而已。” 东城玲奈接过豆奶,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豆奶特有淡淡的甜。 雪代凛站在她身边,也打开自己那瓶电解质饮料,慢慢喝着。 山风吹过,带来远处铃铛的轻响,还有香炉里袅袅的青烟。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洒下。 “....凛。” “你刚才那张....真的是大凶吗?” 雪代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的社殿上。 见雪代凛这副表现,东城玲奈心中也明悟了大半。 其实是不是大凶,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东城玲奈把豆奶捧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点温热的温度。 阳光正好。 风也正好。 ———————— 喝完饮料,两人在神社里慢慢逛了一圈。 东城玲奈买了几个御守——一个给自己,说是保佑学业顺利,两个给父母,保佑身体健康,还有一个捏在手里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塞进了口袋,没说给谁。 雪代凛只买了一个,她站在御守售卖处前,盯着那排五颜六色的小袋子看了很久,最后选了一个最朴素的白色,上面只绣着简单的“平安”二字。 “给谁的?”东城玲奈凑过来问。 “自己。”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虽然心中有些困惑和好奇,但也没再追问。 她们又去看了绘马挂架,架子上挂满了游客写下的愿望,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歪扭扭,还画着可爱的小图案。 “希望考试及格。” “希望能和喜欢的人在一起。” “家人健康。” “希望今年能瘦下来。” 东城玲奈一个一个看过去,偶尔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凛,你看这个,‘希望新出的游戏不要跳票’,这也算愿望吗?” “算。”雪代凛答得理所当然,“每个人的愿望都不一样。”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们没有写绘马。 只是在挂架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承载着各种心愿的小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离开神社时,太阳刚刚好挂在了正上方。 光线变得更加耀眼,将整座山丘都染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 朱红色的鸟居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像一道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下山的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和来时不同,不是带着距离感,小心翼翼的沉默,而是一种舒适且可以各自发呆的安静。 脚步声在石阶上轻轻响起,偶尔惊起草丛里的虫子,发出细小的鸣叫声。 雪代凛走在前面半步。 东城玲奈似乎总是跟在后面,目光落在那个白色的背影上。 她看着那被镀上金边的发梢,看着那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衣摆,脑子里总是会忍不住的想起刚才在神社里,雪代凛看着那些御守时的模样。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最后,她只是默默地把口袋里那个没送出去的御守攥紧了一点。 下到山脚时,肚子已经开始饿了。 “要回去吗?”揉了揉空荡荡的小腹,东城玲奈问。 “嗯。” “那....还是坐地铁?” “嗯。” 两人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路过那个地铁站出口时,东城玲奈的目光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了一眼,就是刚才雪代凛消失的地方。 雪代凛注意到了她的视线。 “在看什么?”她明知故问。 “没,没什么!” 东城玲奈慌忙收回目光,脸微微有些发烫。 地铁站台很快就到了。 两人在边缘站定。 东城玲奈手里还抱着那个礼盒,盒子上的缎带已经被她摸得有些皱了。 “那个.....”她忽然开口。 雪代凛偏过头。 “今天,谢谢。” 东城玲奈的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早上是我不对,偷看你手机....还有后来,让你担心了。”她顿了顿,“在神社的时候。” 雪代凛安静地听着。 “谢谢你....之前没有真的生气。” 被人流带动的风吹过站台,拉起两人的发丝。 雪代凛看着东城玲奈在人群里显得有些模糊的脸,以及那双带着歉疚和感激的眼睛。 “我没有生气。”她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静,“从一开始就没有。” “诶?” “如果我真的不想让你看,会直接把手机收起来。” 东城玲奈愣住了。 所以....那时候,她其实是.... “而且,”雪代凛迅速打断了东城玲奈的思绪,“那个备注,你迟早会知道的。” “迟早?” “嗯,等你准备好了的时候。” 列车进站的风中止了她们的对话,车门打开,人群涌出来,又涌进去。 雪代凛迈步上车。 “对了。”她没有回头,“我突然又改主意了。” “活动结束的有点太早了,而且,既然早上你们家留我吃了一顿饭,那么作为回礼,我应该也留你吃一顿饭才对。” “所以。” “要来我家看看吗?” 第21章 好烫 去....去雪代凛家? 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突然到她的大脑一时处理不过来,手里的礼盒被攥得更紧了些,缎带勒进指缝,留下浅浅的红痕。 “你的意思是....”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现在?” “嗯,现在。”雪代凛站在车厢里,神色如常,“还是说你有其他安排?” “没,没有.....” 车门开始发出“滴滴滴”的提示音。 “那就快点上来。” 雪代凛伸出手。 那只手悬在车门边缘,白皙,纤细,指尖微微朝下,在等待着什么落进掌心。 东城玲奈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雪代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她握住那只手,迈步跨上了车。 温热的,比想象中还要温热一些。 车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站台上的风。 “打扰了.....”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像是已经进了别人家门似的。 雪代凛没说话,只是收回手,往车厢深处走了几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东城玲奈跟上去,坐在她旁边。 列车启动,窗外的站台缓缓后退,很快被隧道的黑暗吞没。 车窗变成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两人并肩的倒影,明明旁边还有很多空位置,可偏偏,中间只隔了大约一拳的距离。 ———————— 原本以为不会耗费多久时间,只可惜现实往往出乎意料。 从地铁站出来,又走了约莫十分钟,之后换乘到电车,总共耗费了四十多分钟的时间,东城玲奈才终于在雪代凛的口中听到一句“快到了”。 周围的街景渐渐变得陌生起来,不是那种不好的陌生,而是和她家那边完全不同的氛围,街道更安静,房子更老,路边种着完全叫不出名字的树。 “凛住在这里?” “嗯。” “环境....还挺好的。” ....这算哪门子的在自己家那条线路附近啊。 明明隔着十万八千里吧。 回想起先前在电车上相遇时雪代凛对自己说过的话,东城玲奈在心中默默吐槽着。 她的视线不停地在雪代凛身上游走着,想要从对方的走姿或者脸上看到哪怕只是一丝代表心虚的异常。 然而,并没有。 甚至少女还不忘回上她一句: “嗯,房租也挺便宜。” 东城玲奈被雪代凛噎了一下。 好吧好吧....你赢了。 不过说来也是,那时候她们之间也算不上很熟,用谎言或者乱七八糟的借口去搪塞,再正常不过。 那么....当时雪代凛坐上那班电车的真实目的是什么呢? 总不能就是为了见我一面吧? ....怎么可能呢,东城玲奈啊东城玲奈,你疑似有点太自恋了。 算了,等以后更熟了,自然会知道的。 [对啊,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先别管这些了,快到凛宝家了,也该见见岳父岳母了] [?我寻思这暗示得还不够明显吗,又是性格特别,又是只给自己买御守,又是租房的,这不明摆着肯定两口子出事了吗] [别说得这么绝对,说不定只是和父母关系不好,所以一个人租房住呢] [我看悬] [不对啊,你们关注点怎么都这么奇怪啊,难道不应该更好奇少女的闺房吗] [前面的纯变态一个,鉴定完毕] [拉出去电击十五分钟] [你们抓错人了!我只是喜欢白毛冷淡系,补药电我!] 又走了一会儿,雪代凛在一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前停下。 楼不高,外墙有些斑驳,但收拾得还算干净,下方的信箱整齐排列着,有几户还贴着褪色的姓名条。 “三楼。”雪代凛说。 楼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有些勉强,扶手是那种老式的铁艺,漆面已经磨得发亮。 东城玲奈跟在后面,看着雪代凛一级一级往上走,听着对方那轻微的脚步,不自觉自己的动作也放缓了些。 三楼,走廊尽头那间。 雪代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进来吧。” 门被推开。 东城玲奈站在玄关,往里看了一眼。 里面空间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底,整体给人的感觉很干净。 不是那种刻意收拾过的干净,而是本来就一直维持着的整洁。 玄关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鞋尖朝外,每一双都规规矩矩地并拢,客厅的矮桌上放着几本书,摞得很齐,书脊朝同一个方向。 窗边有一盆小小的绿植,叶片翠绿,显然有人经常浇水。 唯一能称得上奇怪的地方,是这里似乎有些过于简陋了。 东城玲奈只看到了雪代凛一个人生活的用品。 无论什么家具都是单人配置——单人沙发,单人茶几,单人床,这里的主人,似乎完全没有考虑过会有客人到访这种可能。 ....奇怪。 家人的痕迹呢? 虽然在看到雪代凛只买了自己一个人的御守时,东城玲奈心中就隐隐有过一些猜想,比如和家人不和之类的。 但照现在所观察到的一切来看,真实的状况可能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糟得多。 “愣着干什么。”雪代凛已经走了进去,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放在玄关地上,“进来。” 拖鞋是浅灰色的,很新,标签还没拆。 “啊,嗯。” 东城玲奈连忙脱掉自己的鞋,换上拖鞋,鞋子很合脚,就是大了一些,因此走起来会有点空,但很软。 她走进客厅,四处打量着。 书架。 不大的书架,塞满了书,有些书的书脊已经泛白,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她眯着眼睛辨认书名,应该是天文类的,还有一些小说,名字都没听过,封面的设计看起来很老。 窗边的小桌上放着那盆绿植,旁边是一个透明的玻璃罐,里面装着几颗....星星? 不对,是折纸,折成星星形状的纸。 “那是以前折的。”雪代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闲着没事的时候。” 东城玲奈回过头。 雪代凛已经进了厨房,正在打开冰箱。 白色的冰箱门后透出冷光,照在她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外清晰。 冰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鸡蛋,蔬菜,一瓶酱料,不多不少,刚好够一个人吃几天。 “有什么忌口的吗?” “诶?没有。” “那就随便做了。” 冰箱门关上,雪代凛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番茄,几个鸡蛋,还有一小袋白色颗粒,看不清是盐还是糖。 “坐着等吧。”她朝矮桌那边扬了扬下巴,“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她又回了厨房。 东城玲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在厨房里忙活起来。 系围裙的动作很熟练,从头顶套下去,带子在腰后绕一圈,打了个结。 打蛋的动作也很熟练,筷子在碗里飞快地搅动,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 锅铲碰到锅底的声音,油在热锅里轻轻溅起的滋啦声,一切都很有条理,像做过无数遍。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一个多小时前,她还站在地铁站出口,眼泪汪汪地以为被抛弃了,现在,她竟然坐在雪代凛家的客厅里,等着雪代凛给她做饭。 她盘腿在矮桌旁坐下,把礼盒放在膝上。 目光又落回那个玻璃罐。 星星折纸,好多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有几颗的颜色不太一样,深一些,像是放了很久。 她想起刚才雪代凛说“以前折的”。 以前是什么时候? 为什么会折这么多星星? 她对雪代凛的一切,不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好好奇。 “在看什么?” 雪代凛的声音忽然出现在身后。 东城玲奈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礼盒扔出去。 “没什么!” 她慌忙收回视线,心跳得很快,像是在做什么坏事刚巧被抓了个现行。 雪代凛没说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把两杯水放在桌上。 然后她顺着东城玲奈刚才的目光,看了一眼那个玻璃罐。 “想要?”她问。 “诶?” “想要的话可以拿走几颗。” “不,不是那个意思....” 雪代凛没再说什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透明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像是锅里的东西快好了。 她站起身,又回去了。 东城玲奈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膝上的礼盒,其实连缎带具体乱成了什么样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刚才那只悬在车门边缘的手,一会儿是玻璃罐里那些折纸星星,一会儿又是雪代凛说“想要的话可以拿走”时那种平淡的语气。 好像什么都可以给她。 又好像什么都不在乎。 东城玲奈把脸埋进手心里,深吸了一口气。 好烫。 第22章 留下来,陪我。 虽然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但应该勉强还称得上是午饭。 菜单很简单,番茄炒蛋,味噌汤,还有一小碟腌菜。 都是些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装在白瓷盘里,冒着袅袅的热气。 米饭盛在两只差不多的碗里,一碗多一碗少,多的那碗被推到了东城玲奈面前。 “吃吧。”雪代凛说。 东城玲奈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我开动了”,然后拿起筷子。 第一口番茄炒蛋进嘴的时候,她愣了一下。 好吃。 不是那种餐厅里精雕细琢的好吃,就是很家常,很温暖的好吃。 鸡蛋嫩嫩的,边缘微微焦黄,番茄的酸甜恰到好处,汤汁渗进米饭里,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想多扒几口。 她又夹了一块。 雪代凛安静地吃着,筷子起落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好吃吗?” “嗯嗯!”东城玲奈嘴里塞着饭,只能用力点头,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雪代凛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睫毛轻轻颤了颤。 那表情太细微,东城玲奈没注意到,她只顾着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往嘴里送,吃到一半才想起什么,抬起头。 “凛,你怎么不吃?” “在吃。” “吃得太慢了!”东城玲奈咽下嘴里的饭,“这个超好吃的,快点吃,不然凉了——唔。” 雪代凛夹了一块番茄,塞进她嘴里。 “吃饭别说话。” 东城玲奈嚼着那块番茄,茫然地眨了眨眼,番茄的汁水在舌尖漫开,酸甜的,还带着一点锅气的香。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天色已经没有正午时那么刺眼了。 阳光变成一种柔软的暖黄色,斜斜地照进来,在矮桌上铺开一小片。 远处有人影与车辆晃动着,在这座城市的一角,组成一片星星点点的海。 吃完饭,东城玲奈抢着洗碗。 雪代凛没拦她,只是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笨拙地用洗碗海绵擦着盘子。 东城玲奈的动作不太熟练,水开得太大,溅了一些到围裙上,但她擦得很认真,每一个盘子都翻来覆去洗好几遍。 “洗洁精放太多了。” “诶?” “泡沫会冲不干净。” “啊,好....” 东城玲奈低头看了看满池的泡沫,有些慌乱地又拧开水龙头,开始冲第二遍。 [笑死,老夫老妻的既视感啊] [相处时间没那么短] [彼此之间的感情没那么浅薄] [这就是独居的人,与和家人住在一起的人之间的生活经验差距吗] [再这样下去就要跨年在一起了] [什么意思?] [跨年....六百六十六,诶哟我这谐音] [饿了,点个夜宵先] 雪代凛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很浅。 然后她转身,走进客厅。 等东城玲奈洗完碗出来,发现雪代凛正坐在矮桌旁,手里拿着那个玻璃罐。 罐盖已经打开了,里面那些折纸星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光线穿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细碎的彩色影子。 “过来。”雪代凛说。 东城玲奈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榻榻米微微陷下去一些,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雪代凛身上那淡淡的,既像洗衣液又像阳光的味道。 雪代凛从罐子里拿出一颗星星,放在她手心里。 那颗星星很小,用淡蓝色的纸折成,折痕很细致,每一道都压得很平,边角折得很整齐,显然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个人很认真。 “给你。” 东城玲奈捧着那颗小小的星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它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捧在手心里的那一刻,却有一种奇异的沉甸甸,从掌心一直蔓延到胸腔里。 “以前....”雪代凛开口,语气很淡,仿佛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有一段时间,晚上睡不着,就折这个。” 东城玲奈看着她。 白皙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折了一罐。”雪代凛把罐子放回桌上,玻璃与木桌接触,发出很轻的声响,“后来发现,折完也还是睡不着。” “那....” 那就不折呗。 东城玲奈本想这么说,却被她打断。 “但习惯了。”雪代凛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折。” 东城玲奈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星星。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淡蓝色的纸面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它就是这样安静地躺在那里。 “为什么....给我这个?” 雪代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天空上,看上去似乎是在回忆着什么。 “因为感觉你想要。”她说,“刚才,看了很久。” “而且,”雪代凛继续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今天....你好像需要一点能握住的东西。” 她顿了顿。 “还记得之前在地铁站一起下车的时候吗?那个时候人多,我应该握着你的手一起走。” “但后来我又离开了,留你一个人在那里。” 东城玲奈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颗星星攥在手心里,指尖收紧,星星的边缘微微陷进掌心,有点硌。 很小,很轻。 但确实,能握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偶尔交织在一起。 “当然,这也只是部分原因。” 不知为何,雪代凛的身子前倾了些。 距离忽然拉近了。近到东城玲奈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看清她眼底深处那平时被隐藏得很好的浅浅神采。 “我把我的好梦给你了。”雪代凛无辜地眨巴着眼。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近在咫尺,和以往一样清澈,但可能是太近的缘故,这一次,东城玲奈能明显看出来心虚。 “所以,你要负责任的。” “诶?” 东城玲奈的脑子宕机了一秒。 “负....负什么责?” “帮我做一个好梦。” “等一下....有点太近了....” 东城玲奈往后缩了缩,但身后就是矮桌,退无可退,雪代凛的脸就在面前,近得能感觉到她呼吸的温度。 “咕嘟....” 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咽了咽口水,喉结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为什么这种事会要我帮忙啊....”她的声音有点抖,“我又不是什么动画片里掌管梦境的深蓝色小马....” “而且你刚刚不是说这些星星对你晚上的梦完全没帮助吗....好无理取闹啊!”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双手撑着地面,白色的短发垂下来,扫过额角,表情还是那副淡定的样子,只是不知是不是错觉——脸颊上似乎染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很浅,浅到几乎看不清,但确实存在。 “嗯。” 她点了点头。 “的确是无理取闹了点。” “那就让我们省去那些繁文缛节吧。” 她停顿了一下,那双蔚蓝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东城玲奈。 “我想要你支撑我的好梦。” “所以——” 她轻轻地说: “留下来,陪我。” 第23章 朦胧的,暧昧的 [答应她啊!快点答应!] [急急急,我是急急国王] [她一直都这么勇的吗?] [雪代凛十年老粉表示,是的,一直都这样] [哇哇哇哇哇....好激烈,好刺激,那女人把玲奈推倒在地,定是要迫玲奈跟她回去做夫妻呀!] [强忍...再强忍,但...但这么好笑的事情,又怎可能再忍了?]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一些。 东城玲奈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认真,没有丝毫躲闪,宛如蓝宝石般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留下来? 陪她? 就现在? 她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各种念头像受惊的麻雀一样扑腾着飞起又落下。 这个进展是不是太快了?她们认识才多久? 明明今天早上还在为偷看手机的事情闹了点小别扭,下午才一起去了神社,晚上就坐在她家里吃饭,现在..现在便要留下来? 东城玲奈第一反应自然是拒绝。 可是.... 可是雪代凛的表情那么认真,认真得让人根本不忍心,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只有热烈到近乎虔诚的期待。 像一只习惯了独处的野猫,第一次把最柔软的肚皮露给别人看。 “我.....”东城玲奈张了张嘴,声音发颤,“我得给家里说一声。” 这是她目前为止能想到最合适的回答。 雪代凛眨了眨眼。 然后,那一直前倾的身子,缓缓收了回去。 “好。” 她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东城玲奈莫名觉得,那平静里好像藏着一丝极淡的...失落? 不,大概是错觉。 雪代凛转过身,背对着她,白色的背影在阴影里显得有些模糊,像一片即将融进墙角的雪。 东城玲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消息列表里躺着几条未读,一条是妈妈的,问她什么时候回来,还有一条是美咲的,发了一串哭脸表情,问她明天有没有空。 [原本还在憋笑的,现在看到美咲的消息真没忍住] [为什么会这么好笑啊,我明明是美咲厨啊] [你们金毛的都这么擅长当败犬和上演喜剧效果吗?]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 她点开妈妈的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却不知道该怎么打字。 “妈,我今天不回去了?” 不行,太直接了,会被盘问的,而且雪代凛只是说留下来帮她做个好梦,不一定回不去... “我在朋友家吃饭,晚点回?” 可是晚点是多晚?十点?十一点? 她咬着嘴唇,盯着屏幕发呆。 “就说在我家过夜。” 雪代凛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与此同时,一双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上了她的脖颈。 东城玲奈手一抖,手机差点掉下去。 “过,过夜?!” “嗯。”雪代凛又凑近了一点,呼吸的声音与温热的气流压在耳边,痒痒的,“如果太晚回去,你妈妈会担心,不如直接这么说。” “可是....” 可是也不一定非要很晚回去吧.... “虽然我家是单人床,但其实还蛮大的。” 雪代凛顿了顿。 “如果介意的话,我可以打地铺。” 东城玲奈欲言又止。 好吧,看来雪代凛根本就没打算放她走。 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看着妈妈那条“什么时候回来呀”的消息,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雪代凛刚才那句话。 过夜。 在雪代凛家过夜。 这段话像是存在着什么魔力,迫使着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妈,我今天....在雪代凛家住,就是今天早上来咱们家里的那个。” 发送。 然后立刻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里,东城玲奈不敢看回复,不敢想象妈妈看到这条消息时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了。”她小声说。 雪代凛的下巴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温热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她看着东城玲奈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唇角微微扬起。 “怕被骂?” “....有一点。” “不会的。” “你妈妈人很好。”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总感觉哪里不太对。”东城玲奈小声嘟囔,“而且凛你怎么这么肯定?” “早上见过。”雪代凛说,“所以能确定。”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然后想起今天早上雪代凛来家里的时候,妈妈那副热情得过了头的模样。 ....确实,妈妈是很好的人。 “那....”她低下头,盯着榻榻米上细密的纹路,“接下来要做什么?” 钟表的时针跟该乖乖去睡觉的时间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总不能就这样待在一起,大眼瞪小眼,一直等到深夜吧?那未免也太奇怪了些.... 雪代凛会怎么回答呢?睡衣派对?双人电子游戏?纸牌?又或者别的什么... “不知道。” 雪代凛回答得干脆利落。 “我只是想让你留下来陪我。” “.....呃。” 好直白啊。 完全没必要这么直白吧?好歹找个借口吧,还是说好朋友之间都这样? 不不不不....肯定不对吧,应该是凛的问题....她好像一直都是这么坦坦荡荡的.... 东城玲奈感觉自己脑袋又有点晕晕乎乎了。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事情要做。” 雪代凛松开环着她脖颈的手臂,站起身来。 “我得收拾一下,你在这等着。” 说完,她就朝卧室的方向走去,白色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渐渐闭合的门后,紧接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翻找东西的声音,又像是在挪动什么。 东城玲奈坐在原地,盯着那扇半掩的门发了会儿呆。 然后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颗淡蓝色的星星。 一直攥着,手心已经有点出汗了。 怕被沾湿,她轻轻把它放在桌上,让它和其他星星一起,在灯光下静静地躺着。 东城玲奈坐在原地,看着那颗星星。 客厅里很安静。 想了想,她又把星星举到眼前,对着灯光看。 淡蓝色的纸在光下变得有些透明,折痕深处交错的纹路看得更清晰了,做这件事的人把全部的心思都倾注在了这小小的折纸上。 一颗星星。 雪代凛说,睡不着的时候就折这个。 她睡不着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 东城玲奈把星星放回到桌上,让它和其他星星待在一起。 玻璃罐里的星星密密麻麻挤着,她想起雪代凛说折了一罐时的语气,那么平淡。 ....可一个人要折多少个睡不着觉的夜晚,才能折满这一罐呢? ———————— ...其实只有那几颗颜色深一些的是以前折的,剩下的全都是最近赶工折出来的,就是单纯为了前面那一刻。 卧室里,雪代凛正站在衣柜前,看着弹幕里对自己状态以及东城玲奈心理活动的解析,不由得在心底吐槽着。 现在知道那些知名作家看考生做自己文章相关的阅读理解时,到底是怎样的一种体验了...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床单是上周刚换的,被子每天都叠得很整齐,枕头也只有那一个。 她看着那张一米二的单人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两个人睡....确实有点挤。 但也不是不行。 不,倒不如说,就要挤一点才好。 她从衣柜最上层翻出一套备用的睡衣,洗过但没穿过,标签还挂着,淡蓝色的格子纹,棉质的,摸起来很软。 应该合适吧?玲奈的身高和她差不多,就是比她稍微...圆润一点? 希望没选错。 她又翻出一床薄被,叠好放在床头。 做完这些,她站在卧室中央,环顾四周。 房间不大,东西也很少,书桌,衣柜,床,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也没有什么需要特别藏起来的秘密。 除了那个床头柜的抽屉。 她走过去,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照片,很旧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 这是这个家里自带的东西,里面的两大一小三个人影已经看不太清,但通过发色推断,雪代凛可以确定,那两个大一些的人影,应该是她的“父母”。 不过,就算不是也无所谓,只是个引子而已。 她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两秒,先是把信封拆开,然后把抽屉推了回去,不过没推紧,故意让留下了一点缝隙,透过那道小小的通道,刚好能看见这张照片。 “足够了。” ————————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 东城玲奈转过头,看着那扇半掩的门。 过了一会儿,门被拉开,雪代凛走了出来。 “收拾好了。”她说。 “嗯。” 雪代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路灯已经亮起来,在楼下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声,还有不知谁家电视的声音。 “那个....”东城玲奈开口。 雪代凛偏过头看她。 “你刚才说,只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嗯。” “那....现在呢?” 雪代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东城玲奈,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头发,又从头发移到她的手,直到少女被盯得脸色有些不自然,才收回了目光。 “现在也是。”她说。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 “就...只是这样?” “嗯。” “可是....”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你刚才还说,想要我支撑你的好梦。” “嗯。” “那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总该做点什么才对吧...所谓的社交就是这样。 因为彼此之间有用,能帮得上忙,或许是因为能力,是因为家世,又或者是因为和其他人之间的关系,所以才交际在一起... 雪代凛沉默了几秒。 “有关系。” “你在这里,我就能睡得好一点。” 她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城玲奈的眼神有些闪躲。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那盆绿植的叶子轻轻晃了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东城玲奈的声音很轻,“我要怎么帮你?” 雪代凛偏过头,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似乎有些朦胧。 “就这样待着就行。”她说,“不用做什么。”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 就这样? 什么都不用做? 哪有这样帮忙的啊... “可是....”她还想说什么,却被雪代凛打断了。 雪代凛又重复了一遍,“就这样待着,什么都不用做。” 她顿了顿。 “准确的说,是‘不用想着一定要为我做些什么’,你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很重要。” “不要用跟其他人社交时的状态来面对我,现在的我,只是单纯需要你而已,没有什么别的原因。” 东城玲奈看着她,看着她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认真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笑了。 很轻的笑,像是不自觉从嘴角漏出来的。 “凛。”她说。 “嗯?” “你真的很奇怪。” 雪代凛眨了眨眼。 “哪里奇怪?” “就是....”东城玲奈想了想,“明明说了那么多让人心跳加速的话,结果最后又说‘什么都不用做’。” “让人心跳加速?” “对!就是那种——那种....”她比划了一下,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那种话!” 雪代凛看着她手舞足蹈的样子。 “那你现在,心跳的还快吗?” 东城玲奈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着雪代凛,看着那张脸上极淡的笑意,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还快。”她小声说。 雪代凛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那就好。”她说。 ...到底在好些什么啊.... 东城玲奈低下头,盯着榻榻米上的纹路。 可恶。 又被她牵着走了。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远处传来夜风的声音,很轻,像某种遥远的呼吸。 “凛。”东城玲奈忽然开口。 “嗯?” “你以前....也这样邀请过别人吗?” 像是故意在吊人胃口,雪代凛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深的夜色,白色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没有。”她说。 东城玲奈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第一个。”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转过来,对上她的视线。 东城玲奈感觉自己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她连忙移开目光,假装在看桌上那罐星星。 “那....那我挺荣幸的。”她小声说。 雪代凛没有说话。 但东城玲奈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是雪代凛的手指。 很轻,像是不小心碰到,又像是故意的。 她没有躲。 那只手也没有收回去。 第24章 过去,现在,未来 [家人们,我怎么有点没看懂?] [总觉得好像哪里对,但又好像哪里不对] [我好像明白了,她们这是彼此之间在互相确认] [佬,怎么说,展开讲讲?] [你看,通过前面的剧情可以轻易看出东城玲奈其实并不喜欢这个社会上所谓的“正常”社交,也就是利益交换] [这一点可以从东城玲奈和其他四个女主关系并不算特别好上得以证明] [不管是清水结爱或者其他的那三个,多多少少都是因为一定的目的,所以才和玲奈接触的,叛逆,逃避,渴求...这些都是她们想要从玲奈所得到的,但雪代凛不一样]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目的性,所做出来的一切好像就只是因为突然想到,所以就去做] [东城玲奈曾经也想要这样,她也想要这样自由洒脱,但她不敢,而雪代凛偏偏就这么做了,所以这应该就是玲奈被吸引,并且感情快速升温的原因] [这一点东城玲奈以前不知道,但雪代凛估计是知道的,证据就是前面的那句“你也一样吗?”] [我超,你别说,好像还真是!那现在是不是相当于把窗户纸捅破了?] [对的,应该是,雪代凛刚刚那句话应该就是这么表达的,她表达出来的意思就是:“我们是同类,所以不用那样对待我”] [实则不然,我看应该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啊] 弹幕的分析在视野边缘缓缓滚动,雪代凛用余光扫过。 说得还挺准。 但也只是某种程度上。 真正的想法,只有她自己知道。 暧昧的氛围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或许是在雪代凛主动握住那只手,然后轻轻捏紧的时候终止的,又或许是在东城玲奈拿起手机,拉着雪代凛看推荐的那部剧的时候,总之,时间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了夜晚。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星星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天幕。 房间里只开着床头那盏小台灯,光线昏黄而温暖,把一切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坐在单人床的被褥上,东城玲奈双手捂着眼睛,一点点露出缝隙来,小心翼翼地看向手机屏幕。 然后猛的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母亲没有说什么...” 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雪代凛站在衣柜前,把那套睡衣拿出来,放在东城玲奈面前。 “给你的。” “诶?”东城玲奈拿起那套睡衣,抖开看了看,“好可爱....凛的?” “嗯,没穿过。” “那你自己呢?” 雪代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现在穿的是出门的衣服,当然不能穿着睡觉。 “你那套是备用的,我还有一套。” 东城玲奈捧着那套睡衣,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洗澡的话....” “浴室在那边。”雪代凛抬手指了指身旁的墙,“热水器一直开着。” “呃....好。” 东城玲奈站起身,抱着睡衣朝浴室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雪代凛。 “凛。” “嗯?”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雪代凛歪了歪头,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先吧。”她说,“我再看会儿你推荐的电影。” 东城玲奈点点头,抱着睡衣继续往前走,走到浴室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在床上,雪代凛已经翘起双腿趴下了,她单手撑着脸颊,低着头,盯着屏幕里变换的画面,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她白色的短发染成温暖的橘色。 ...真的好像只猫啊。 东城玲奈收回目光,推开浴室的门。 ———————— 等她洗完澡出来,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头发用毛巾擦得半干,换上了那套淡蓝色的睡衣。 睡衣比她想象中要大一点,袖子长出来一截,她把袖口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卧室里,雪代凛还趴在床上,姿势和刚才一模一样。 “凛。”她轻声唤道。 雪代凛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很合适。”她说。 东城玲奈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该你了。” “嗯。” 雪代凛站起身,从她身边经过时,脚步突然停住。 “头发要吹干。”她说,“不然会头疼。” “啊,好。” 等雪代凛进了浴室,东城玲奈才在窗边坐下,她学着她的样子,趴在床上,看着手机里的电影。 ...感觉也没那么好看。 浴室里传来隐约的水声。 好无聊... 东城玲奈不由得走起了神。 她想起之前在神社里,雪代凛跟她一起抽的那些签。 还有那颗星星。 那颗“孤独者”的星星。 她说以前觉得那颗星星像自己。 想起星星,东城玲奈从床上坐起来,身子面向窗边。 她抱着膝盖,仰起头,望着窗外那片逐渐繁密起来的夜空 今天的月亮很亮,星星也很多。 她认不出那些星座,也不知道哪颗叫什么名字,只是看着那些光点密密麻麻地缀在深蓝色的幕布上,觉得很好看。 东城玲奈把脸埋进膝盖里。 真奇怪。 明明认识没多久,却好像已经发生了很多事。 明明应该是很普通的一天,却变成了这样。 “希望....”她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希望凛以后不会再觉得孤独。” “...嗯?” 等一等...那是.... 东城玲奈注意到了床头,那个没完全关严的柜子,以及里面虽然只露出了个边缘,但仍然很显眼的旧照片。 “....” 她偷偷摸摸地瞄了浴室门口一眼,水声还在继续,门关着。 然后她小心翼翼的往前挪动身子,一点一点靠近床头。 很接近了,手已经搭在抽屉边缘,只需要轻轻往外一拉,便能看清楚里面的全貌。 “在看什么?” 浴室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门开着,雪代凛站在门口,头发已经吹干,柔顺地垂在肩上。 她穿着自己的睡衣,是很普通的白色,没有任何花纹。 东城玲奈被吓得一激灵,赶忙抽回了手,但动作太急,抽屉反而被多拉开了一些,露出里面更多的东西。 照片。 最外围那个人能勉强看清,是个女人,年轻,笑容温柔,眉眼和雪代凛有几分相似。 “呃...星,星星!” 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完全变了调。 “窗户外面的那片....” 她拼命用眼神示意窗外,试图把注意力引开。 似乎是没有察觉到东城玲奈的异常,雪代凛顺着她所说的方向望去。 而东城玲奈则趁机平复起了呼吸。 心跳得太快了,咚咚咚的。 她偷偷观察雪代凛的表情——没发现吧?应该没发现吧? 等稍稍缓过劲来,她回过头,像要转移走窘迫和尴尬似的,抬头与雪代凛一同望向那片星空。 “....凛。” “嗯。” “那颗星星——”东城玲奈抬起手,指向夜空中最亮的那一颗,“叫什么名字?” 雪代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是天狼星。”她说,“大犬座α星,夜空中最亮的恒星。” “最亮的啊....” “嗯。” 东城玲奈盯着那颗星星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转过头,看向雪代凛。 “我觉得,”她说,“凛也像那颗星星。” 雪代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亮。”东城玲奈继续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也亮,被人看见的时候也亮。” “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只要抬头,就能找到。” 夜风吹过,带起两人的发丝。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东城玲奈,看着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澈的琉璃色眼眸。 耳根似乎有些红。 “谢谢。”然后她说。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脸也微微红了起来。 “没,没什么好谢的....” 她慌忙转回头,继续盯着窗外。 雪代凛也转回头,继续看着那片星空。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 肩并着肩。 膝盖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偶尔会因为夜风的吹拂而碰到一起,又悄悄分开。 [截图了截图了,以后当壁纸了] [这期神了] [凛宝赢了] [凛宝神赢了?] [?] “对了。” “诶?” “你刚刚看抽屉里的相片做什么?” “....咕!” 第25章 该怎么哄哄我 东城玲奈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像被呛到一样的“咕”。 手指蜷缩起来,慢慢缩回,放在膝盖上,又觉得无处安放,最后攥住了睡裤的布料。 “我....那个...”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借口都在刚才谈论星星时用完了。 雪代凛就那样看着她。 没有生气,没有责备,只是安静地看着。 可东城玲奈却感觉自己要被那目光吸进去了。 “我....”她终于说出完整的话来,“我只是....不小心看到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 不小心看到?那为什么手会搭在抽屉上?为什么身子会往前探? 因此,声音渐渐微弱下来,直到连听都听不见。 雪代凛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月光在地板上移动,慢慢爬过卧室外榻榻米的边缘。 似乎是做出了什么决定,雪代凛忽然开口。 “...想看就看吧。” 东城玲奈愣住了。 “诶?” “照片。”雪代凛的目光落在那个半开的抽屉上,“想看的话,就看。” 她伸出手,把抽屉完全拉开。 里面的东西暴露在灯光下,一张压在信纸上的照片,边角已经泛黄,最左边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手里捧着一束花,笑容温柔。 而最右边,则是一位看上去颇为斯文的男人,神情严肃,但眉眼里是化不开的柔和。 一个白头发,看上去两三岁左右的女孩牵着二人的手站在中间,眉眼弯弯。 东城玲奈的视线落在那张照片上,然后又移开,落在雪代凛的侧脸上。 那张脸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灯光下,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晃动。 “这是....” “我们一家。”雪代凛说。 东城玲奈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雪代凛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所以这张照片,是我唯一能记住他们的东西。”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其拿起,看了几秒,然后递给东城玲奈。 “其实你可以直接跟我说。” “...” 东城玲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手接过,照片的边缘有些磨损,似乎是被反复摸过,看过。 她没有再用好奇的目光打量那张照片,而是转头看向雪代凛,看着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有些透明的眼睛。 “...怎么了。” 被那有些过于深沉的眼神盯着,雪代凛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自然。 “...看上去保存的不怎么好,是吗?” “因为以前还不习惯的时候,会拿出来看。”她说,“看着看着,就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后来不怎么看了。”雪代凛把抽屉轻轻推上,“习惯了。” “习惯什么?” “习惯一个人。” 东城玲奈的心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很小的时候就走了...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对着窗外许的那个愿——“希望凛以后不会再觉得孤独”。 可是.... 如果从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呢? 如果孤独已经陪了她十几年呢? “凛....”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 “嗯?” “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面对这一问题,雪代凛犹豫了片刻,才开口给予了答复。 “...也不是。” 雪代凛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因为那时候太小了,所以其实也有家庭尝试过收养我,我答应了。” “但他们一家算不上是什么好人。”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垂下去,落在地板上。 “他们不爱我,明明只是想要在我原来的家里住下,却一直装出一副温馨的样子,跟周边任何与我有接触的人诉说着对我的宠溺。”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淡,但那种淡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起来。 “后来,我受不了了,想要分开。” “然后,他们就在我家的附近,还有学校里大闹了一场。” “所以——“ 她低下头,侧脸的轮廓在灯光勾勒下显得格外单薄。 “现在就剩我一个。” 房间里安静下来。 [难怪雪代凛会是这么一个性格,这下看懂了] [原生家庭这一块...不对,好像也不是原生家庭] [诶哟,这初生之家怎么这么坏啊,霓虹那边风评可是很重要的,在家的附近闹腾倒还没什么,最多也就是偶尔被指指点点一下,在学校里那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对啊,想象一下,在外人眼里好心收养,并且家庭氛围貌似一直很温馨的两口子,突然在学校里大发雷霆,这不肯定会被人当成是小孩的错误吗] [那个时候的凛宝还小,什么都做不了,解释也没人会信,百分之百会被当成白眼狼的] [到时候乱七八糟的事就跟批发一样不断冒出来了,老师在了解后,因为那俩初生闹腾的事对凛宝的印象先入为主,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是真该死啊] 东城玲奈沉默着,听着,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做。 要安慰吗?可曾经学过的一切宽慰的话语,在此刻都显得那么薄弱,那么轻飘飘。 那些话像风里的纸屑,还没落到雪代凛身上,就被吹散了。 她没办法对这种事情感同身受。 她的父母会早起给她做早饭,会因为她晚归而发消息催促,会在周末的早晨推开她的房门,笑着喊她起床。 那些日常的,琐碎的,她偶尔会觉得烦的关心,对雪代凛来说,是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她没有资格去安慰。 她甚至之前就不该去问。 如果不是她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她去拉那个抽屉,如果不是她后来那些个问题,这件事情就不会被翻起来。 不会再一次被诉说。 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又一次深深地记得。 “....对不起。” 东城玲奈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她低着头,看着床单上细密的纹路,不敢去看雪代凛的表情。 “对不起....” 她又说了一遍。 这次声音更小了,尾音微微发颤。 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 “不用道歉。” 然后,雪代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本就白的侧脸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无比脆弱,仿佛整个人会被一阵轻风带走,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睫毛垂着,看不出什么情绪。 “揭开伤疤后要做的第一件事,”雪代凛说,“应该是去找创可贴。” 她停顿了一下。 “更何况,这是我自愿告诉你的。”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代凛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口浅浅的井,但仔细看的话,那平静的水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晃动着。 “如果真的觉得歉意浓厚到无法自然消解....” “....那你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就好好去想,接下来,该怎么哄哄我。” 第26章 未尽 哄? 哄雪代凛? 她的大脑一时间处理不过来这个信息,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雪代凛也在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几乎有些无辜。 仿佛刚才那些沉重的往事不是她说出来的,仿佛“哄哄我”这个要求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东城玲奈注意到了。 她的耳根,好像比刚才更红了一点。 “那,那个....”东城玲奈的声音有点慌,“怎么哄?我,我没怎么哄过人....” 雪代凛歪了歪头。 “自己想。” “诶——?!” 东城玲奈的脸皱成一团。 她低下头,拼命搜索自己有限的人生经验里关于哄人的知识。 哄人....怎么哄呢?妈妈生气的时候,爸爸会做什么?好像是...做饭?或者拥抱?不对不对,那是老夫老妻才会做的.... 朋友难过的时候,她会做什么?好像...会陪着?会听对方倾诉?但这些刚才已经做过了啊。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雪代凛一眼。 白色的短发,安静的脸,还有那双一直看着她,像是在等待什么的眼眸。 她忽然想起雪代凛给她那颗星星后说的几段话。 “我把我的好梦给你了。” “所以,你要负责任的。” 当时她觉得那是玩笑,是无理取闹。 但现在.... “那个....”她小声开口,“折纸,还有吗?可以给我一张吗?” “没有了。” 雪代凛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不过,为什么要这个?” 东城玲奈咬住唇,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 “因为....”她说,“你给了我你的好梦。” “那我也得....”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也得把我的好梦分给你才行。” 雪代凛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挑起了眉。 “还有....以后....” “以后....” 她深吸一口气。 “以后每一个睡不着的时候,都可以找我。” “我虽然不能保证一定能帮到你,但是....” 她抬起头,看着雪代凛。 那双琉璃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灯光,也倒映着雪代凛安静的侧脸。 “但是我会努力。” “努力让你不再是一个人。” 雪代凛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东城玲奈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久到她能清晰地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然后,少女的嘴角弯了起来。 那笑容很浅,却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是一种真正从眼底漫上来的明媚。 明媚到东城玲奈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 只是单纯觉得...太亮了。 “好。” 她听见雪代凛这样答应了。 手臂被一双不算有力的手轻轻抓住,没来得及反抗,东城玲奈顺着雪代凛的力道,被拉进了她的怀里。 哄好了吗?这是东城玲奈的第一反应。 紧接着便是莫名的羞耻和不知所措。 怎么突然就... “突,突然这样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 头顶被压下来的下巴狠狠蹭了蹭。 那力道不算轻,甚至有点故意使坏的意味,柔软的发丝被蹭得乱七八糟,连带着耳朵都被碰得有些发烫。 “贴创可贴而已。” 雪代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还有,晚安。” [哄好了!真的哄好了!] [我超,凛宝笑了!她笑了!] [这个笑...我的心脏受不了了] [玲奈你看见了吗!你看见了吗!她为你笑了啊!] [呜呜呜两个人都好可爱] [贴创可贴....还有双关] [就在这里完结吧,我已经心满意足了,尸体暖暖的,待会儿我下楼买包烟,不走楼梯也不走电梯] [完结什么完结,你怎么这么自私!我要看恋爱后的小剧场和后日谈!] 关掉灯后,四周便被黑暗与寂静所笼罩。 窗外的月光和星辉透了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近乎纯净的银白,那光很淡,淡到无法照亮任何事物,只能让黑暗变得柔和一些。 没办法,在雪代凛的催促下,东城玲奈也不得不保持安静,缩回了被窝。 经过先前的折腾,被子已经有些乱了。 原本应该分开的边界此刻混在一起,像是被揉成一团的云,分不清哪边是哪边。 东城玲奈心想,这被子大概已经起不到什么边界的作用了。 不过,其实就算没乱,估计最终的效果也和现在差不多。 因为此刻的雪代凛抱得很紧,紧到让东城玲奈都有点喘不上气。 那是一种不讲道理的拥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又像是怕什么东西会突然消失,手臂环在腰上,力度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执拗。 透过这抹被月光照亮的柔和黑暗,东城玲奈抬起眼眸。 正好对上了雪代凛的眼睛。 那双在一片漆黑里格外透亮的蔚蓝色眼眸,像是不经意瞥见的两颗不起眼的繁星。 可一旦对上,就会被那光芒牢牢捕获,再也移不开视线。 “晚安,玲奈。” 雪代凛的声音很轻柔。 “....晚安...凛。” 东城玲奈的声音更轻。 夜晚完全被寂静所笼罩。 周围只能听到睡衣和被褥的细微摩擦声,以及舒缓放松的呼吸音,除此之外,就是窗外那些树上渐渐奏响的虫鸣,像一支夜晚的协奏乐团,拉响了这支安眠的夜曲。 东城玲奈合上双眼,却完全无法深入梦乡。 渐渐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一些不清晰的画面。 在那些画面里,她感觉自己变成了一颗耀眼的黄矮星,恰逢最强大最耀眼的时节,在宇宙中绽放着光芒,照耀着那些被自己捕获的行星。 然而,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一颗原本最不起眼的行星,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它在自己周边逐渐膨胀,最后扭曲成一团庞大的黑洞,不断地试图将自己吞入其中。 梦到这里的时候,东城玲奈其实已经差不多醒了,只是完全无法睁开眼。 她在意识深处进行着徒劳的吐槽,拷打着这个完全不符合科学常识的怪梦,恒星怎么会被行星吞噬?黑洞也不是这样形成的。 但今晚奇怪的事情好像不止这一个。 虽然没有睁开眼睛,但东城玲奈能明显感觉到脸上温热的吐息似乎更烫了一点。 挤压感更清晰地触碰着她的腰部,带来微弱的瘙痒。 一缕仍有洗发水香味的发丝轻轻扫过面颊,接触着她的肌肤。 东城玲奈毫无疑问被吓了一跳。 但她不知为何没有睁开眼睛,反而连动作都克制了些,拼命掩饰起了自己已经醒来的事实。 明明是紧闭着双眼,忐忑不安地装睡,意识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她能感觉到周边的所有动静,能感受到所有或微弱或明显的触感。 因为闭上眼而导致的画面缺失,大脑自动为她进行了补全,她可以轻易在脑海内想象出,此刻雪代凛拥抱着她,脸颊近在咫尺的画面。 东城玲奈强压住眼皮的颤抖,和睁开眼的欲望,开始思考起这到底是怎样的情况。 雪代凛到底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还是说只是在恶作剧? 还不等想明白,脸颊就被什么东西触碰到了。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份湿润与温暖。 能感觉到分开时,那宛如怀抱般的淡淡不舍。 还有一声因迅速分离而诞生的声响。 “啵” 属于雪代凛的那股清淡却富有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占据着她那一刻的灵魂,以及那一瞬间的心灵。 很短暂的瞬间。 短暂到若不是注意力足够集中,东城玲奈多半会将其认定为错觉。 直到脸上那股湿润感渐渐褪去,她才好像终于意识到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片空白的大脑像是进行了一场宇宙大爆炸,无数乱七八糟的思绪喷薄而出。 这...这是梦吧? 怎么可能呢...自己肯定还没清醒过来吧.... 少女感觉自己的脸颊滚烫得像刚烧开的热水壶,依然没有睁开眼去看的勇气,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引得身体也开始发热。 正如雪代凛刚刚不知是清醒还是昏沉的触碰一般,东城玲奈此刻也一样胆怯与茫然。 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不该承认它切实存在。 ...就当是梦吧。 至少现在,就当做那是一场梦... 她这样想着。 窗外,月光静静地落下来,虫鸣还在继续,身边那个人的呼吸,平稳得像是完全没从睡梦中清醒过。 东城玲奈闭着眼睛,一动也不敢动。 第27章 观众:这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东城玲奈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只记得在漫长的装睡中,心跳从狂躁渐渐平复,呼吸从刻意变得自然,最后被那片温柔的黑暗彻底吞没。 再次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亮了。 不是那种刺眼的大亮,阳光还没直射进来,只是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柔和的暖色。 东城玲奈眨巴着眼睛。 意识回笼的第一秒,她就感觉到了,身上还挂着那只熟悉的手。 陪伴在身旁的雪代凛还没睡醒。 因为床太小,能听清楚均匀而绵长的呼吸,温热的气流一下一下拂在她的后颈,带起细微的痒,白色的碎发随意的散落在枕头上,有几缕蹭到了玲奈的脸侧,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她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天色还早,怕惊醒身后的人,她没敢弄出任何响声,只是一动不动。 昨晚的事....是梦吗? 脸颊上昨晚被意外触碰到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幻觉般的温度,但理智告诉她,那温度早就该散了,毕竟已经过了一整夜。 已经过去了一整夜啊。 ....一整夜呢。 有些不太好意思,毕竟作为朋友,留宿什么的....这个认知后知后觉地砸进脑海,东城玲奈感觉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了。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轻微的声音。 那只放在腰上的手动了动,然后,有什么东西贴上她的后颈。 是脸颊,雪代凛无意识地蹭了蹭,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几秒后,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没醒。 只是睡梦中的动作。 东城玲奈悄悄松了口气,却又莫名其妙地觉得,那口气松得有点失落。 她不知道自己保持着这个姿势僵了多久,可能五分钟,也可能十分钟。 直到窗外的阳光渐渐变得明亮,远处隐约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身后的呼吸节奏变了,她才渐渐放松。 环上腰的那只手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醒了?” 雪代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特有的沙哑和慵懒,和平日里那副清冷的模样完全不同。 “....嗯。”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然后缓缓翻过身。 雪代凛就躺在旁边,枕着自己的手臂,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看着她,刚睡醒的缘故,眼神不像平时那样清亮,带着一点朦胧的雾气,白色的发丝有些凌乱地贴在脸侧。 那张脸看起来....比平时柔软很多。 “早。”雪代凛说。 “早,早....” 东城玲奈的声音结结巴巴。 她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被子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雪代凛眯上了眼。 “你的脸好红。” “.....!!!” 东城玲奈下意识用被子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没,没有!只是....刚睡醒,热!” “哦?”雪代凛明显刻意拉长了语调,语气平平的,但东城玲奈怎么听都觉得里面藏了些什么。 “热啊?”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雪代凛坐起身,白色的头发随着动作晃动了一下,她伸了个懒腰,优美的小腹线条在薄薄的睡衣下隐约可见。 “起床吧。” 雪代凛打了个哈欠,声音听上去有点迷迷糊糊。 “我去做早饭。” 然后就真的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朝门口走去。 不过,在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下。 没回头,东城玲奈看不见雪代凛的表情,但明显能听出声音中饱含的笑意。 “昨晚...睡得好吗?” 听到雪代凛这么问,东城玲奈的身体不自觉抖了抖,下意识将怀里的被子抱紧了些。 “....还,还行。” “那就好。” 雪代凛拉开门,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下东城玲奈一个人。 她愣愣地坐在床上,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看了看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阳光,最后,盯着被子上两人睡过的痕迹。 就这样恍惚了片刻,东城玲奈把脸狠狠地埋进了被子里。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香味,和雪代凛头发和身体上的那种一样。 东城玲奈在被子里闷了几秒,然后猛地掀开,大口呼吸。 不行不行不行—— 冷静,冷静。 就是普通的一夜而已,好朋友之间也会这样过夜的,很正常。 对,只是好朋友很正常的一夜而已。 至于昨晚那个吻....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她这样告诉自己,但脸颊还是烫。 [没绷住,这就是传说中的我知道你做了,你也知道我知道你做了,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做了吗?] [憋套娃辣] [对的对的,这就是好朋友之间的相处方式,玲奈没问题,就这样处!] [令人感叹啊,活了这么久,终于看见正常的朋友关系了] [正常在哪?] ———————— 洗漱完,换好衣服,东城玲奈磨磨蹭蹭地走到客厅。 雪代凛已经在厨房里了。 她系着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煎着什么东西,锅里的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空气里飘着鸡蛋和培根的香味。 那个画面太过日常,日常到东城玲奈一时有些恍惚。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们两个人开始频繁接触的时间还没有一周吧? 怎么就一起翻墙,一起抽签,一起逛神社,一起睡觉....甚至今天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早饭了? 不对,昨天也一起吃了早饭。 在她家。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愣着干什么?”雪代凛头也没回,“坐。” 明明还在思考,东城玲奈身体的动作却没有丝毫滞涩,乖乖地在餐桌前坐了下来。 不一会儿,雪代凛端着两个盘子走出,盘子里是煎蛋,培根,一小撮沙拉,还有两片烤得恰到好处的吐司。 将其中一盘放在东城玲奈的面前,雪代凛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刀叉。 “吃吧。” 东城玲奈咬了一口煎蛋,蛋黄半熟,流出金黄色的液汁,培根煎得焦脆,沙拉里淋的酱汁有点多,不过丝毫不影响味道。 “好吃!” 雪代凛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安静的咀嚼声持续了一会儿,之后,似乎是想到了什么,雪代凛淡淡的开了口。 “玲奈。” “嗯?” 专心对付盘子里培根的东城玲奈抬起了头。 “昨晚的事,你还记得吗?” 东城玲奈的手一抖,差点让餐叉连带着上面的培根一同飞出去。 虽然及时抓握住了叉柄,但还是不可避免的在盘子上磕出了声响。 “记,记得什么?”她努力让声音不心虚,不发抖,“睡,睡觉吗?” 雪代凛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湖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后她移开视线。 “...没什么。” “....?” “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哦。” 东城玲奈低下头,继续吃。 但心里那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袜,还有拷问] [奇迹行者还在刷野!] [唉,凛宝,真是追着杀啊] [不对啊,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太对劲] [在雪代凛的视角应该是没办法确定东城玲奈昨晚到底是不是清醒的吧?刚刚那段感觉有点像跨频道聊天] [有没有一种可能,雪代凛刚起来的时候就是单纯在问有没有睡好,而现在问的还记不记得,指的其实是昨晚聊的那些过去?] [啊?你这么一说,刚刚雪代凛那有些失落的表情....好像还真有点说法,那玲奈是不是旮旯给木选项选错了?] [应该是,但也没什么太大影响,最多小情侣闹点别扭而已嘛,这番都快结尾了,能出什么幺蛾子?] [说的也是捏] 第28章 献身前的准备 结束了早餐,见雪代凛没有继续留她的意思,东城玲奈便果断道了别,几乎是逃一般朝门口走去。 然而,还没等到达门边,手就被轻轻拉住了。 “礼盒。” 雪代凛动作自然地把那只糖果盒塞进她怀里。 “还有这个。” 然后,她从口袋里取出那颗星星。 不知什么时候,它已经被细丝线缠好了,成了一个小小的挂坠。 她将那颗星星挂在了东城玲奈的胸口。 丝线垂落,星星轻轻晃动。 “可以了。” 东城玲奈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胸前的星星,又抬头看着面前的人。 雪代凛还系着围裙,那条沾着一点油渍的围裙没来得及取下。 莫名其妙的既视感涌上心头。 她想起自己家中的某个画面,父亲出门前,母亲站在玄关,也是这样叮嘱着什么,也是这样系着围裙。 那画面日常到平时根本不会去注意,但此刻在脑海里却无比清晰。 [真会联想啊玲奈] [老夫老妻这一块,唉唉,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现在清水结爱她们还在试图约东城玲奈出门,我就好想笑] [果然金毛都是败犬啊] [说起来,你们说结爱如果知道玲奈她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已经这么密切,会不会在楼梯上把雪代凛推下去?] [我感觉你在暗指些什么] “拜拜。” 雪代凛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下巴压在肩头,带着一点重量,脸颊蹭了蹭她的颈侧,像是某种大型猫科动物的告别仪式。 既慵懒,又理所当然,带着一点占有欲的亲昵。 “呃....拜,拜拜....” 东城玲奈不知道这是自己这段时间第几次脸红了,她磕磕绊绊地道了别,同手同脚地出了门。 砰。 门在身后合上。 屋内恢复了寂静。 雪代凛站在玄关,听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鞋底踩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她又等了一会儿。 等弹幕的讨论渐渐从自己身上挪开,等那些“老夫老妻”,“金毛败犬”的调侃被新的话题覆盖。 确定镜头已经不在这边了,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哼起不着调的小曲,踩着愉悦的节拍,一路小跑回了卧室。 飞扑。 整个人呈大字型砸在床上,拖鞋自然掉落,脚丫懒洋洋地晃了晃,她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蹭了几下。 “结束了啊....这场演绎....” 可真是要了老命了。 天知道她为了达到想要的效果,到底耗费了多少脑细胞,既要和观众博弈,又要和主角周旋——该说不愧是给死者干的活吗?真没把她当活人用。 不过好在,效果是喜人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白色的短发在枕头上蹭得有些凌乱,几缕发丝搭在额前。 “呼~计划的第二步完美达成,现在我的形象已经彻底调整过来了,这样一来,做出点奇奇怪怪的事也不会显得ooc了。” 她顿了顿。 “对了系统,人气方面,我现在排第几?” 搞了这么多甜甜的小剧场和有趣的情节,怎么说也得有个前三吧? 【第二哦,宿主。】 “嗯....意料之中。” 有东城玲奈在,当前阶段,第一肯定是不用想的。 没办法,谁让她才是真真正正的主角呢? 更何况,自己的那些镜头没一个和东城玲奈脱了干系的,这也就意味着,不管她做什么,在人气方面,东城玲奈总能分得一杯羹。 想拿第一,基本不现实。 毕竟东城玲奈本就比她人气高,现在又和她一起携手并进,怎么可能被轻易超过呢? “唉....这就是捆绑的坏处啊。” 雪代凛摇了摇头。 这个结果她接受。 说到底,当年要不是玲奈点将,兴许她现在还在跟着其他人跑龙套呢,当然,倒也不是说跑龙套不好,只是跟在玲奈身边,对于我来说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既要又要是不现实的,第二名她已经很满足了。 “不过....也不是不能再往上争一争。” 这就要看第三步具体怎么做了。 “前置条件已经足够了....该怎么整个名场面呢....” 雪代凛盯着天花板,陷入沉思。 ...名场面啊。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又不是什么超级老资历时代,随随便便整点劲爆的活就能轻松出圈。 现在的观众,乱七八糟的东西可见得太多了。 “不能急....”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 “都走到这一步了,可千万不能功亏一篑啊。” 压抑住脑海里乱七八糟的念头,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天花板。 “说起来,之前那段弹幕说的‘误会’有点意思....虽然我当时没太想往那方面发展,但倒也不是不能利用一下。” “该怎样才能足够震撼人心呢....唉,这只是个青春恋爱剧场,能利用的时间就这么点,我又没办法制造出什么很感人的情景。” “再说,就算真想搞,经济上也不允许啊,去搞那种东西肯定得花钱吧?” “在这个剧本里,我拥有的唯一算得上值钱的东西,也就只有这张脸和....” 她顿了顿。 “....我的,命?” 像是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雪代凛眨了眨眼睛。 对啊,我的命。 这里是剧本,不是现实。 死了又不是真死了,只是这个剧本里的角色杀青了而已。 “唉....还是正常生活过得太久了,竟然没怎么往这方面去想。” 是啊,她不是无路可走。 这不还有死路一条吗? 死亡,这种沉重的话题,搭配上过度炽热压抑的情感,绝对足够劲爆,只要运作得当,出圈肯定没问题。 “嗯....不过,这种大动作,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啊。” 她现在也没什么献出这具身体的动机啊。 总不能说感觉一切都圆满了,所以就决定立刻死翘翘吧?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看来还是得从玲奈身上下手。” 没办法,谁让“和关系很好的人争吵,冲突,之后一时冲动”这种理由很好用呢? “再苦一苦玲奈吧。” 她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开始认真思考。 “今天好好计划一下,等明天就立刻行动....” 第29章 不也挺好的吗? 早上六点半。 原本还想在被窝里再续上一会儿美梦,但闹钟的声音实在太过吵闹,迫使东城玲奈不得不睁开了眼。 身体好疲惫....昨天就不应该心软的。 她揉了揉头发,将那蓬松起来颇具艺术感的发型压下去几分,不情不愿地起了床,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慵懒的声响,一步一步挪向卫生间。 唉,现充果然都是这样... 嘴上说着只是逛逛甜品店,结果到了地方就要排长达至少半个小时的长队... 等好不容易拿到了甜点,又要花十几分钟去摆盘,拍照,修图,发朋友圈..... 这还没完,吃完甜点就要去消食,减肥,逛街...逛街见到有趣的东西就要去参与... 最后,一个下午的时光就这么荒废掉了。 脚步虚浮到感觉快要飘起的东城玲奈,昨晚是一脸茫然地回到家里的。 躺到床上的时候,她望着天花板,只感觉这一天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那还没写完的作业。 “咕噜咕噜——” 简单的刷完牙洗了把脸,东城玲奈回到自己的房间,书桌上翻开的作业本还停留在昨晚离开时的页面。 她坐下,盯着那些空白处,脸上的表情心如死灰。 啊...不想动笔.... 原本应该能写完的,谁能想到昨天下午竟然花了那么多时间...晚上想在被窝里偷偷补,结果还被老妈给逮到了。 “一个小时....应该能写完吧?反正也没剩多少了....” 她拿起笔,又放下。 “但好困啊...” 眼皮像是粘上了胶水,每次闭上都要花好大一番功夫再撑开。 打了个哈欠,东城玲奈连忙抬手拍了拍脸颊。 “不要屈服在困意的脚下!要相信你的意志力啊,东城玲奈!” ———————— 最后还是决定到学校找雪代凛抄作业。 餐桌上,杯子里的牛奶热气蒸腾,电视里,天气预报的知性女主播正轻声细语地播报着:今天会是个多云转小雨的阴天。 早饭是三明治,培根煎得焦香,生菜脆嫩,酱料是妈妈特调的,味道不错,一家人都吃了个干干净净。 临走前,东城玲奈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 “小玲奈今天要带便当去学校吗?做三明治的材料还剩了一些。” 原本想开口答应,但回想起先前雪代凛邀请她一起去食堂的场景,拒绝的话自动移到了嘴边。 “不啦,妈妈,中午我和凛在食堂一起吃。” “这样啊...”母亲探出半个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就把那份留给你老爸吧。” 不知为何,母亲回答的声音莫名有些揶揄。 没多在意,东城玲奈迈开还有些酸痛的双腿,兴冲冲地跑向电车站。 站台上人不多,稀稀落落地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电车进站了,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搜索,没有那抹显眼的白。 心中难免有点失望,但回想起雪代凛家实际存在的地点,那份本就不多的情绪便又被对自己记忆力的懊恼冲淡了些。 上了车,她在不算空荡的长椅上坐下,本打算继续看那些早已习惯的风景。 然而,意外总是比平淡先来一步。 有人在她身边落座。 还不等转过头看一眼是谁,一只耳机便自然地塞进了她的耳朵里。 里面传来没听过的乐曲,节奏舒缓,钢琴打底,偶尔有几声弦乐点缀,像雨后屋檐滴落的水珠,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但东城玲奈的情绪却因此高涨了许多。 “凛!?” 她猛地转过头,分贝不自觉地拔高,“你怎么会在这里!” 意料之外的身影贴在身边,听到那声惊呼,雪代凛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被吓了一跳。 “....怕你无聊,所以就来了。”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东城玲奈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暖意。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的位置,一点点漫开。 似乎是猜到了接下来少女会问什么,雪代凛继续说道: “不用去想这样会不会很麻烦。”她顿了顿,“实际上路程本来就很远,这样做只是绕了一点。” 只是……绕了一点? 东城玲奈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书包带。 从雪代凛家到最近的车站,再换乘到她这边的线路,那可不是绕了一点能概括的距离。 但她没有说破。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把脸偏向窗外,假装在看风景。 ———————— 电车到站,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 原本慢悠悠晃着的脚步,在看到站台上方那个巨大的电子钟时,不约而同地加快了些。 “还有多久上课?”雪代凛问。 “十五分钟....不对,十三分钟!” “那得跑起来了。” 说是跑,其实也只是比快走稍快一点的节奏。 早晨的街道上,两个穿校服的身影在愈发耀眼的天光里快速移动,偶尔超过几个同样赶路的学生。 进校门,穿过中庭,冲上楼梯。 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进入教学楼,拐入教室所在的那条走廊时,两人都微微喘着气。 然后,嘈杂的声音扑面而来。 教室里一如既往地吵闹,但这一次,东城玲奈敏锐地察觉到,那些声音的焦点似乎不在自己身上。 心中不禁升起了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她下意识放慢脚步,竖起了耳朵。 “...我都说了只是随便逛逛而已,樱野你管得太宽了——” 是美咲和樱野在争吵。 东城玲奈的心里刚升起一丝“终于不用当主角了”的窃喜,下一秒,对话的内容就让她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昨天我和玲奈一起逛的甜品店,怎么了!” “我知道,但你为什么要发那种角度?” “什么角度?” “像是在约会的那种角度,会让人误会的。” 东城玲奈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好吧,看来她还是主角。 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将身前那个白色的身影往前推了推,护至身前。 东城玲奈缩在雪代凛身后,开始小心翼翼而又一点一点地朝教室门口挪动。 雪代凛任由她推着,没有回头。 教室内。 早川诗织正在和前桌说着什么,她微微侧着头,姿态温婉,偶尔点头回应,但目光却有些涣散,显然心思不在这边。 前桌正兴致勃勃地讲述自己周末的宅家经历:“说起来,诗织,我周末就宅在家里看了好久小说,是不是有点太平淡了?” “....不也挺好的吗?” 诗织下意识地回答,声音轻柔,听不出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 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前桌身上了。 门口,那抹白色。 雪代凛。 以及,在她身后,那隐约晃荡的身影。 诗织看着她们,看着那几乎贴在一起的距离,看着东城玲奈躲在雪代凛身后的姿态,看着雪代凛微微侧头,似乎在确认身后那人有没有跟上的动作。 很自然的动作。 奇怪,之前她们看起来有那么亲昵吗.... 她缓缓眯起了双眼。 “诗织?”前桌察觉到她的走神,回头看了一眼,“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诗织收回目光,垂下眼睫,嘴角还挂着那抹温婉的笑。 只是那笑意,似乎比刚才淡了一点。 第30章 一直在挑衅! 教室内,争吵还在继续。 气氛一时有些僵住。 藤原樱野看着相泽美咲,本打算再说些什么,可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两人同时转头望去。 雪代凛正从门外走进来,白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醒目,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 她走路的姿态很自然,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完全没注意到教室里的异样氛围。 但不知为何,看上去总感觉有点得意。 很细微的那种,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眼睫也低垂着,可就是让人觉得,她在得意。 而在她身后,一颗粉色的脑袋正小心翼翼地探出来。 东城玲奈缩在雪代凛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一双琉璃色的眼睛怯生生地往教室里瞄。 对上美咲和樱野的目光后,她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只留下那抹粉色的发梢在门框边缘晃了一下。 美咲和樱野同时愣住了。 争吵的余音还悬在空气里,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下了暂停键。 相泽美咲的目光落在雪代凛身上,然后又移向她身后那道若隐若现的身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樱野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 看着雪代凛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着她身后那个躲躲藏藏的身影,看着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 然后她想起之前,自己在校门口等了许久的那段时间。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她在想玲奈是不是已经回去了。 夜色浓起来的时候,她在想玲奈是不是走别的路了。 等到最后不得不离开的时候,她在想,也许明天吧,明天约着一起,总能见到的。 而此刻,那个她等了许久的人,正躲在另一个人的身后。 那双金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沉淀下来。 雪代凛像是没察觉到任何异常似的,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动作自然得宛如什么都没发生。 身后的东城玲奈也跟着挪进来,全程低着头,试图用书包挡住自己的脸。 可惜书包太小,挡不住。 “玲奈....” 相泽美咲刚开口,就被藤原樱野轻轻按住手臂。 “先上课。”樱野说,声音不大,却不容反驳。 美咲咬了咬嘴唇,看了樱野一眼,又看了看已经缩在座位上的东城玲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两人各自回到座位。 教室里的嘈杂声渐渐恢复了日常感,有人还在聊周末的见闻,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在传昨晚更新的漫画,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东城玲奈终于松了口气,她把书包放在桌上,整个人趴了上去,脸埋进手臂里,只露出半边红红的耳朵。 雪代凛坐在她旁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开,摊平在桌上。 然后她偏过头,看了东城玲奈一眼。 “没事了。” 东城玲奈从手臂里抬起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那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的慌乱,但已经比刚才平静多了。 “....谢谢。”她小声说。 雪代凛点了点头,准备转回去。 “对了....” 东城玲奈的声音又从旁边飘过来,更小了,小到几乎听不清。 “那个....作业...” 雪代凛的动作顿了顿。 “哪科?” 东城玲奈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只露出来的眼睛缓缓地移开了视线。 “...全科。” 雪代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东城玲奈把脸重新埋回手臂里。 轻轻摇了摇脑袋,雪代凛收回目光,从书包里拿出一叠作业本,放在桌角。 “下课再说。”她说。 东城玲奈从手臂里抬起脸,看着那叠作业本,又看了看雪代凛那张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凛....” “嗯?” “....你真是太好了。” ———————— 叮叮当当的上课铃响起,对于已经玩闹了两天的学生们而言,这无疑是苦难到来的信号。 成功赶在老师到来前补完了作业,东城玲奈此刻的心情还算不错,她把雪代凛的作业本递回去,指尖碰到对方手背的时候,不知为何,莫名顿了一下。 雪代凛像是没察觉到,只是接过本子,塞进桌肚里。 随着前去汇报情况的清水结爱与老师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喧闹声像被按下开关一样,迅速消退下去。 终于正式开始上课了。 东城玲奈单手托着腮,盯着黑板上的板书。 真是让人想不通啊,明明前两天感觉还飞快流逝着的时光,在老师踏上讲台的那一刻,一下子就变得慢了起来。 黑板上,数学公式一行一行地排列着,像某种看不懂的密文,老师的粉笔敲在黑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色比早晨更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来,偶尔有风吹过,带起窗帘的一角,又落回去。 东城玲奈的目光从黑板移向窗外。 又移向旁边。 雪代凛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白色的短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只露出挺直的鼻梁和偶尔颤动的睫毛。 她的笔尖移动得很快,偶尔停顿一下,像是在思考,然后又继续写。 ....明明也在听课,怎么笔记记得这么快? 东城玲奈盯着那支笔看了一会儿,转头看了眼黑板。 ...完全没感觉有什么东西需要特意去记的。 窗外有鸟叫,很轻,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托着腮的手换了个姿势,东城玲奈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只眼睛,继续看着旁边那道白色的侧影。 雪代凛忽然停住了笔。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东城玲奈身上。 “在看什么?”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没有回答,只是慌忙坐直身体,装出了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耳边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但咬牙切齿捏笔杆的声音是切实存在的。 清水结爱看着两人亲密的互动,胸口难以抑制的频繁起伏。 ...一直在挑衅我.... ———————— 午休铃响起的时候,窗外终于落下了雨。 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 走廊上传来学生们奔跑的脚步声和笑闹声,有人在抱怨没带伞,有人在商量午休去哪里躲雨。 东城玲奈趴在桌上,听着那些声音,觉得比刚才上课时热闹多了。 “玲奈。” 有人叫她的名字。 她抬起头,看见相泽美咲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什么东西,脸上带着一点犹豫。 “那个.....”美咲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昨天拍的合照,我打印出来了。” “想给你一张....” 她的目光隐晦的往旁边瞟了一眼。 雪代凛正低着头看书,表情很是从容,像是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东城玲奈接过照片。 照片里,她和美咲站在甜品店门口,手里各举着一个冰淇淋,对着镜头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很好,把两人的脸照得亮亮的。 “谢谢....”她小声说。 美咲站在原地,似乎还想说什么。 她看了看东城玲奈,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白色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那我先回去啦。”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东城玲奈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拍得不错。” 雪代凛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东城玲奈转过头,看见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书,正偏着头看自己手里的照片。 “凛也想看吗?” “已经看过了。” 雪代凛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 东城玲奈眨了眨眼,把照片收进笔袋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有人去小卖部买面包,有人去食堂占座,有人撑着伞去中庭的凉亭,空气里弥漫着雨天的潮湿气息,混着教室里残留的粉笔灰味。 “午休去食堂吗?”东城玲奈问。 “嗯。” “那一起?” 雪代凛合上书,看了她一眼。 “不然呢?” 第31章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这就是正宫的从容吗?] [再发点糖吧,孩子爱看] [我说冷脸萌是最权威的属性有没有懂的?] [唉,一个两个都是败犬,一想到雪代凛都得吃了这四个才察觉到不对我就想笑] [没办法啊,这攻略速度太快了] 食堂今天的午餐是拉面和牛肉饭。 本打算直接从正门离开,但在即将跨过教室门槛的那一刻,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雪代凛的脚步顿了顿。 她轻轻拉了拉东城玲奈的衣角。 “玲奈。” “嗯?怎么了?” 即将迈出去的脚被慢慢收回,东城玲奈转过头。 “挂坠。” 雪代凛眨巴着眼,抬起胳膊,指了指少女的胸口。 “哦....你说之前送给我的星星挂坠啊....”东城玲奈边说着,手伸向衣兜。 “没弄丢啦,因为折纸太脆弱了,感觉很容易弄脏弄烂,我就放在妈妈给我的首饰盒里了。” 她将首饰盒拿出来,轻轻打开,那颗由星星和丝线制成的挂坠安然地躺在里面,看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戴上。” 雪代凛轻声说。 “诶?可是....” “我想看。” “如果坏了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做一条。”她顿了顿,“反正星星还有很多。” “呃....好吧....” 东城玲奈小声嘟囔着,总感觉不是因为想看这个原因呢....但凛都这么说了....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从首饰盒里取出吊坠,利落地戴在脖颈上,丝线垂落,星星刚好停在锁骨的位置,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这样....可以了吧?” “嗯。”雪代凛点了点头,“很好看。” 然后,她伸出手,亲昵地搂住东城玲奈的腰。 像是要在对方身上标记上自己的气味一样,她微微偏过头,脸颊轻轻蹭了蹭少女的侧脸,动作很娴熟自然。 “还在学校里诶——!不要这样啊....” 东城玲奈的耳根瞬间红了,她下意识想躲,却又被那只手搂得更紧了一些。 “.....” 走廊的角落,此刻正趴着两个人影。 是相泽美咲和藤原樱野。 “....她是不是已经看见我们了?” 相泽美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不确定,她保持着半蹲的姿势,一只手撑在墙上,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藤原樱野趴在她身上,天蓝色的长发垂下来,几乎要把两个人一起遮住,听到这个问题,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笨蛋,白痴。” “....你骂谁呢!” “骂我们两个。”樱野松开手,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多半是发现了,既然如此,那就没必要继续偷看了。” 美咲也站起来,探头往走廊那边看了一眼,雪代凛和东城玲奈的背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只剩空荡荡的走廊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樱野没有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 “去找一下结爱和诗织吧。” “诶?” “我们需要对一下账。” 美咲愣了一下,看着樱野那双金色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刚才争吵时的锋芒,也没有偷看被发现后的窘迫,只有一种沉静认真的神色。 大敌在前。 之前那些称不上是争吵的小摩擦,可以暂时放一放了。 “....好。”美咲点了点头。 ———————— 午休的校园里,雨还在下。 食堂里人声鼎沸,拉面的热气从窗口飘出来,混着牛肉饭诱人的气息。 雪代凛和东城玲奈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拉面。 东城玲奈低头吃着面,偶尔抬眼看一下对面的人。 雪代凛吃得很慢,筷子挑起几根面,吹了吹,然后送进嘴里,动作很优雅,像是在品尝什么高级料理。 “凛。” “怎么了?” “吃完饭后...要一起去做些什么吗?” 雪代凛的筷子顿了顿。 “没想好。”她老实巴交的回答道。 东城玲奈盯着她看了两秒。 “...真的吗?” 总感觉心里又在憋什么坏心思... “真的。” 雪代凛夹起一块叉烧,放进嘴里。 东城玲奈还是盯着她看。 雪代凛放下筷子,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吃饭。”她说,“不然凉了。” “....哦。” 东城玲奈低下头,继续吃面。 另一边。 教学楼的走廊尽头,一间空置的音乐教室里。 四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有些微妙。 说是围坐,其实也只是各自找了个位置,美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樱野靠在钢琴旁,诗织站在门边,结爱则站在窗的另一侧,双手抱胸,目光落在窗外的大雨里。 [世界名画了属于是] [绝望的姛盟] [没绷住] [停止内战,一致对外!] [我们联合!] 没有人先开口,雨声填满了沉默。 最后,还是诗织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她开口,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动什么, “....所以。” “你们的意思是,要合作?” “暂时。”樱野说。 “可是....”美咲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我们四个合作?认真的吗?” “不然呢?”清水结爱没有回头,目光依旧落在窗外的大雨里,“让那个人继续这样下去,你们甘心?” 没有人回答。 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可是.... “那个....”相泽美咲小声说,“我们之前不是还在吵架吗?” “嗯。”藤原樱野应了一声。 “那现在突然说要合作....” “所以才叫暂时。”樱野打断她。 美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向诗织,诗织只是微微笑了笑,没有接话,她又看向结爱,结爱依旧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冷硬。 “....那具体要怎么做?”美咲问。 没有人回答,沉默又持续了一会儿。 “不知道。”结爱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结爱说得对。”诗织轻声附和,“至少....先观察一下情况吧。” “观察?”美咲眨了眨眼,“就是跟踪?” “....能不能换个好听点的词。”樱野叹了口气。 “那你说叫什么?” 樱野默然。 “...情报收集。” 诗织忍不住笑出声来,很轻,很快就收住了。 “差不多吧。”她说,“总之,先弄清楚她们之间到底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这个....”美咲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你们不都看见了吗?” 教室内一下子陷入了寂静。 是的,都看见了。 那些旁若无人的亲密.... “所以更要弄清楚。”樱野的声音沉下来,“她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 雨声依旧。 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些,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压到屋顶,偶尔有风吹过,带起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我说....”美咲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不确定,“我们现在这样,是不是有点....卑鄙?” 见没人回应,美咲继续说。 “我是说,四个人商量着怎么对付一个人....而且那个人也没做什么坏事....” “她抢走了玲奈。”结爱冷冷地说。 “可玲奈又不是谁的所有物....” “美咲。”樱野打断她,“你不想把玲奈抢回来吗?” 相泽美咲愣住了。 想吗? 当然想。 但.... “我想。”她小声说,“但不是用这种方式。” “那用哪种方式?”结爱终于转过头,看向她,“像之前那样,各凭本事?结果呢?” 美咲说不出话来。 结果她们四个谁都没能更进一步。 而那个后来者,只用了短短几天,就做到了她们那么久都没做到的事。 “所以....”诗织轻声说,“稍微改变一下方式,也不坏吧?”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柔,但美咲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知道了。”美咲低下头,“就先按你们说的办吧。” 第32章 来谈谈心吧? 老实讲,食堂的饭口味还是相当不错的,就是量少了些。 比如拉面,明明端过来的时候是一大碗,但只要往其中稍微看上一眼,就能发现其实面的份量只堪堪填满了一半。 又问阿姨要了半份米饭泡在汤里,东城玲奈才觉得胃口得到了满足。 食堂的午餐时间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时段,取餐窗口前排着的长队消失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学生端着餐盘找位置。 东城玲奈把最后一口泡了面汤的米饭送进嘴里,满足地叹了口气。 碗底已经干干净净,连一片葱花都没剩下。 “吃饱了?”雪代凛问。 “嗯。”东城玲奈点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凛吃得好慢。” 雪代凛的碗里还剩小半碗面,她夹起一根,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才开口。 “吃饭太快对胃不好。” “可是我从小就这么吃,也没出什么问题啊。” 雪代凛没有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很平常地看了一眼。 但东城玲奈莫名觉得,自己被教育了。 像河豚一样鼓了鼓面颊,东城玲奈双腿伸直,身子向后倾斜着,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椅子的前腿微微翘起,又落回去,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啊....好想睡觉。” 她眯起眼睛,望向窗外。 雨还在下,比午休前好像又大了一些,从细细的雨丝变成水珠,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天色依旧灰蒙蒙的,那种闷闷的光线透过玻璃照进来,让人觉得整个人都软绵绵,像被泡在温水里。 “果然雨天这种闷闷的感觉最容易让人瞌睡了....” “你那是晕碳了。” 雪代凛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 “晕碳?”东城玲奈眨了眨眼,把身子从懒洋洋的姿势里捞回来一点,“什么意思?” “碳水化合物摄入过多,血糖升高,困意上涌。”雪代凛的语气像在念教科书,“你刚才吃了面,又加了米饭,现在想睡觉很正常。” “....说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东城玲奈托着腮,盯着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凛怎么什么都知道?” “常识。” “这算哪门子常识啊....” 窗外又一阵雨珠飘过,在玻璃上划出细细的水痕。 东城玲奈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雪代凛的碗里。 那半碗面终于见了底,汤也喝得差不多了。 “凛,下午的课....” “嗯?” “会不会更困啊?”东城玲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这种天气,教室里肯定闷闷的,老师讲课的时候声音又那么平....” “所以呢?” “所以....”她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的人,“如果我不小心睡着了,凛记得叫醒我。” 雪代凛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 “不叫。” “诶——为什么?!” “不叫就是不叫。” 雪代凛站起身,端起餐盘。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她只好也端起自己的餐盘,跟在雪代凛身后,朝餐具回收处走去。 “凛。” “嗯?” “你刚才说晕碳....” “怎么?” “那我现在困了,是不是说明我刚才吃得很满足?” 雪代凛的脚步顿了顿。 她回过头,看了东城玲奈一眼。 那眼神和刚才被教育的时候有点像,又不太一样。 “....算是吧。”她说。 然后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东城玲奈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刚才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总感觉有点不太对劲.... [你问你妈不就知道了] [诶,你怎么骂人呢?] [这还真没骂人,我只能说确实得问她老妈(狗头)] [啊...有一说一,雪代凛人妻感好重啊....] [少女寡妇说是] 东城玲奈没来得及细想,因为雪代凛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 她连忙跟上去,小跑着追到那人身边。 餐具回收处的阿姨接过两人的餐盘,笑着说了句“吃饱啦”。东城玲奈点点头,回了一个笑。 走出食堂的时候,雨滴落到脸上,凉凉的。 东城玲奈下意识往雪代凛那边靠了靠。 没有伞,但好像也不需要。 两人就这样并肩走在雨里,穿过连接食堂和教学楼的那条短短的露天走廊。 轻飘飘的水珠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浸成一小片深色。 “凛。” “嗯。” “你头发湿了。” “嗯。” “不躲一下吗?” “躲哪里?” 东城玲奈看了看四周,确实没什么可以躲的地方,最近的教学楼入口还要走一小段。 “....好吧。”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子已经沾了水,颜色比刚才深了一些。 希望晚上回家的时候不要挨骂.... 东城玲奈默默祈祷着。 然后,头顶的雨忽然停了。 她抬起头。 雪代凛的手正举在她头顶上方,手掌摊开,像一把小小的伞。 那只手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水珠顺着指缝滑下来,滴在地上。 “凛?!” “快走。” 雪代凛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什么都没发生。 东城玲奈愣了一秒,然后抓住另一只湿漉漉的手,拽着雪代凛往教学楼的方向跑。 “跑起来!一起跑!” 两人的脚步声在雨里响起,啪嗒啪嗒的,混在一起。 [啊...好有青春感啊...] [这是最后一集了,怎么条还没过半呢,感觉在这里收尾就很合适啊,难不成后面还有更好看的?] [时间长一点还不满足?屋檐了....] 冲到教学楼门廊下的时候,两人都微微喘着气。 东城玲奈松开手,抬头看了一眼。 掌心湿透了,手指尖还在往下滴水。 “凛...你傻不傻啊。” 雪代凛甩了甩手上的水。 “不傻。”她说,“笨的是你,明明可以自己撑的,还要我主动。” “...这不是没想到嘛。” 门廊外,雨丝细细密密地落着,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门廊里,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个头发滴着水,一个手滴着水。 “...谢谢。”东城玲奈小声说。 雪代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伸出手,在东城玲奈湿漉漉的头发上轻轻揉了一下。 然后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她说,“不是说困了吗?” “我带你去我的秘密基地里好好休息一下。” 东城玲奈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刚才被揉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湿湿的,温热的触感。 然后她跟上去,追到那人身边。 “凛。” “嗯?” “如果中午休息完,下午我又真的睡着了,还是叫我一下呗。” “...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嘛——”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融进雨声里。 ———————— 楼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东城玲奈本以为所谓的“秘密基地”会是天台之类的地方。 嗯,虽然雨天去这种地方不是很合适,但很多番剧里不都这么演嘛,主角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跑到天台上吹风,然后遇到同样逃课的另一个人,展开一段命运般的对话。 但雪代凛没有往上去。 她带着东城玲奈穿过三楼走廊,拐进一条平时几乎没人走的岔路,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和其他教室没什么两样的门前。 门上的牌子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认出“旧”和“准备室”几个字。 “这里是?” “以前的美术准备室。”雪代凛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现在没人用。”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门开了。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窗户朝北,光线柔和。 几张旧课桌靠墙堆着,上面盖着落了灰的白布,角落里有个老旧的铁皮柜,柜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字迹已经看不清了。 但最显眼的,是窗边的那张长椅。 深绿色的皮革面,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但看起来很干净,椅子上还放着一个叠好的毛毯,淡灰色的,边角整整齐齐。 “凛经常来?” “不算吧,偶尔。” 雪代凛走进去,在长椅上坐下。 东城玲奈也跟着进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的雨声变得闷闷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灰尘味,还有一点旧木头的气息,但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安心。 “躺会儿吧。”雪代凛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诶?一起吗?” “不然呢?难不成你还想要膝枕吗?” “...呃。” 东城玲奈犹豫了一秒,然后走过去,在雪代凛身边躺下。 长椅不算太宽,两个人并排躺着有点挤,但也不算太挤。 她能感觉到雪代凛的手臂贴着自己的手臂,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传来温热的触感。 毛毯被抖开,轻轻盖在两人身上。 “睡吧。”雪代凛说。 东城玲奈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雪代凛已经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细细的雨声像摇篮曲,一点一点把困意勾上来。 东城玲奈也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她忽然听见身边的人轻声说。 “...等醒来的时候,我们来谈谈心吧。” 那声音太轻了,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 东城玲奈没太在意,只是下意识“嗯”了一声,然后便沉沉睡去。 第33章 你该爱我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城玲奈是被窗外的雨声唤醒的。 那声音和睡着前不太一样了,不再那么密集,变成若有若无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摇着沙锤。 眼皮还很重,但她还是努力睁开一条缝。 入眼的是陌生的天花板,灰白色的,有几道细细的裂纹。 ....这是哪儿? 脑子还处于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旧美术准备室,雪代凛的秘密基地。 对了,凛呢? 东城玲奈偏过头。 身边的位置空着,毛毯被叠好放在椅子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房间里光线比睡着前更暗了一些,窗外的天色依旧是那种闷闷的灰,看不出是几点。 “醒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 东城玲奈循声望去。 雪代凛站在窗前,背对着她,正看着外面的雨,白色的短发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透明,背影单薄,看上去感觉随时会被风吹走。 “嗯....”东城玲奈应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现在几点了?” “不知道。”雪代凛没有回头,“但还没上课。” “那就好....” 东城玲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 骨头发出轻微的嘎嘣声,睡得太久了,连身体都在抗议。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校服有些皱了,裙摆上压出了几道折痕,她用手抚了抚,没抚平,索性放弃了。 “凛。” “嗯?” “你刚才说,醒来的时候要谈心?” 雪代凛的背影顿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 光线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的脸显得有些暗,但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却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空洞。 “...你还记得。” “当然记得。”东城玲奈拍了拍身边的长椅,“过来坐啊。” 雪代凛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谈什么?”东城玲奈问。 雪代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长,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 “你打算。” 她开口,声音很轻,不过字句在说到一半时顿住了,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将这件事彻底说透。 东城玲奈的动作也停下了。 她本来正用手梳理着睡乱的头发,指尖卡在打结的地方,还没来得及用力扯开,就听见了那句话。 “....什么时候跟那群人分开?” 那群人? 她起初有些迷糊,脑袋里还残留着刚睡醒的雾气,把那几个字在舌尖滚了好几遍,才终于搞清楚了语句中所指代的对象。 美咲,樱野,诗织,结爱。 分开? 东城玲奈的指尖还卡在头发里,忘了扯开。 她转过头,看向雪代凛。 那张侧脸被窗外的灰光照着,线条柔和,没什么表情。 睫毛低垂着,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像是在等一个回答,又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分开....”东城玲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有些干涩,“什么意思?” 雪代凛没有抬头。 “就是字面意思。”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东城玲奈听出来了。 那种平淡下面,藏着一点东西。 她分不清是什么,但隐隐约约传来的不安感提醒着她,这或许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凛...”东城玲奈张了张嘴,“她们是我的朋友。” “朋友?” 雪代凛终于抬起头,看向她。 那双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些刺眼。 “你确定,她们只是把你当朋友?” 东城玲奈愣住了。 朋友。 当然是朋友。 可是....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越来越小,“我不知道。”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她,安静地等。 窗外的雨声沙沙的,像在替谁叹气。 “我不知道她们是怎么想的。”东城玲奈低下头,盯着自己膝盖上的裙摆,那上面的几道折痕,至今仍未抚平。 “但是....她们对我很好。” “很好?” “嗯。” “好到让你不敢拒绝?” 东城玲奈的指尖蜷缩了一下。 是啊,她不敢拒绝。 美咲约她出去,她不敢说不,樱野做的那些事,她不敢发表意见,诗织用那种眼神看她,她不敢移开目光,结爱说“陪我”的时候,她不敢摇头。 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并坚信着那是善良,是不想伤害别人。 可是现在,雪代凛用那种平静的目光看着她,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我不是....” “玲奈。” 雪代凛打断她。 “为什么?” “明明当初是你要拿我当挡箭牌的。” “你曾经有很多次机会拒绝我。” “我和你接触的时候,我向你邀请的时候,我与你同床共枕的那一晚,还有我向你倾诉的那一时刻...” 她顿了顿。 “为什么,偏偏会是这一次?” “还是说,你还是喜欢那样吗?” “去应付那些你明明觉得麻烦的人,去在乎那些明明完全只在某些人眼中的看法,去扮演那些明明与你完全无关的形象....” “可那些都是没办法的事啊!”东城玲奈突然开口,声音拔高了一度,“只要是想要在这个世界上生活,就一定要——” “我可以养你。” 猝不及防。 东城玲奈的手被一把抓住。 那只手被雪代凛紧紧压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心跳声透过肌肤传来,咚、咚、咚,一下一下,清晰得惊人,那温度烫得她指尖发颤。 “我的成绩在这所学校里算得上优秀。”雪代凛的声音很平静,她陈述着既定的事实,“这也就意味着,在毕业之后,我会理所当然地进入任意一所名牌高校。” “另外,我已经去世的家人也为我留下了足够多的存款。” “密码是163912,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取那张银行卡。” 东城玲奈的呼吸停住了。 “我也可以爱你。” 雪代凛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很安静,很克制,但确实在燃烧。 “你所想要尝试的一切情趣我都会满足你,所需要的一切浪漫我都会给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针,扎进东城玲奈的耳朵里,心里,骨头里。 “所以,和我一起逃走吧。” 窗外的雨声在这一刻似乎停了。 又或者只是东城玲奈的耳朵暂时失去了功能。 雪代凛看着她,看着那双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的琉璃色眼眸,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的嘴唇。 然后,她声音有些发颤,轻轻说: “....你该爱我的。” 第34章 情场如战场! [诶呦,这还犹豫什么啊,人凛宝都这样了,你还忍心吗] [嘶哈嘶哈....凛宝快到怀里来!这任君采摘的模样太美味了!] [快点给我在一起啊(恼)] [坏了,不对,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布好!要出事了!有误会啊!] [?什么误会] [前面凛宝带玲奈过完夜之后不是问了一嘴“昨晚的事你还记不记得吗?”当时我的推测是两人在跨频道聊天,东城玲奈以为雪代凛指的是亲脸,实际上雪代凛说的是她的过去] [那个时候玲奈就回答错了啊,现在要是再犹豫,那不就相当于让本就有创口的心两面受伤吗?玲奈别犹豫啊!] 东城玲奈犹豫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却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湿透的棉花,沉甸甸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雪代凛就那样等待着她。 视线扫过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注视她抿紧的嘴唇,最后,看着她攥紧又松开,那些细小的动作像被放大了一般,每一点变化都清晰可见。 然后,她松开手。 那只一直被按在胸口的手,忽然失去了支撑,垂落下来,手背擦过裙摆,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我知道了。” [丸辣!!!] [丸辣————] [这不是最后一集吗?不应该欢天喜地包寿司吗?怎么还整出矛盾来了啊!] [想开点,说不定是因为现在成绩上来了点,制作组想拍第二季了呢] [那也不能整这一出啊,我要高调骑着制作组的老冯冯虚御空了] [骑滚木吗?] 雪代凛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淡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理了理裙摆,把那件叠好的毛毯放回长椅上,指尖在绒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 “...既然如此,那你就好好想一想吧。” 她没有再看东城玲奈。 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声一下,一下。 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每一声都仿佛重重地敲在胸口,闷闷的。 东城玲奈的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重的呼吸。 她想叫住她。 想说我需要时间想想,但不是这个意思,想说我需要你等我,想说我一定会给你答案.... ....想说你别走。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脑袋已经如同一团乱麻,这太沉重了,她不敢在这种事情上轻易做出承诺,哪怕身体已经替思维提前一步做出了挽留。 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雪代凛刚好停住了。 她就站在门口,背对着东城玲奈,手搭在门把上。 那个背影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落。 东城玲奈看着她。 只要再迈一步,就能碰到她。 就能拉住她的手,就能把她留下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然后缓缓地把迈出的那只脚收了回来,鞋跟落回地面,发出很响亮的一声。 雪代凛等了几秒。 也许三秒,也许五秒,那几秒被拉得很长,长到仿佛刚刚悸动起来的心跳都永恒的停留在了上一刻,没再跃动。 然后她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那张落了灰的旧桌子上。 是一串钥匙。 金属在灰暗的光线里闪了一下,随后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融进窗外沙沙的雨声里。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东城玲奈还坐在那张长椅上,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随后,视线投向那串躺在旧桌子上的钥匙。 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小的挂坠,太远了,看不清是什么,好像是雪代凛在神社买下,上面绣着“平安”的御守。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刚才被雪代凛按在胸口的那只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 午休的时间草草在音乐教室里度过。 走廊里,相泽美咲靠在墙边,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着,看起来像是在刷什么,但眼睛明显没有聚焦。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总是元气满满的脸照得有些苍白。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好慢。” “你不是说先回去吗?”藤原樱野从门里走出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 “等你们一下不行啊——”相泽美咲撇了撇嘴,把手机收进口袋,“怎么样,商量出什么具体方案了吗?” “暂时还没有。”早川诗织从樱野身后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温婉笑意,“不过至少达成共识了。” “共识?” “嗯。”樱野点了点头,“先观察,再行动。” “....这不跟刚开始一样吗。”美咲嘟囔了一句,然后往门里看了一眼,“说起来,樱野,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出来?结爱呢?” “她说有点困,打算在里面再缓一会儿。”诗织开口补充道,声音轻柔。 “困?”美咲眨了眨眼,“她也会困?” “大概吧。” “另外,”樱野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今天晚上我会建一个小群,有什么消息就在里面分享。” “好。” 脚步声渐行渐远,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 清水结爱坐在窗边,一只手撑着额角,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疲惫还是烦躁,或许都有一点。 说困当然是假的。 真正让她留在这里的原因很简单——她完全想不出该怎么解决掉雪代凛这个威胁。 同时,她也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绞尽脑汁却毫无收获的丢人模样。 以前还以为那家伙不过是一艘小船,随手就能掀翻的那种.... 现在来看.... 为什么是航空母舰? 她到底是怎么在那几天把玲奈给搞定的? 清水结爱完全想不通。 窗外的雨还在下,那些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像眼泪,又像别的什么,她盯着其中一道水痕,看它一路蜿蜒,最后消失在窗框边缘。 “真是头疼....” 她放下手,整个人往后靠,肆意的瘫倒在椅背上。 除了非常手段之外,好像完全没别的办法让雪代凛退出战场了。 或许以后会有,但至少现在,她想不出来。 ....难不成要让家族去解决吗? 这怎么可能。 先不提竞争不过区区一介平民女孩这种事,对她而言到底有多难以启齿....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深灰色的天空。 想要和玲奈在一起这件事本身,就不会被家族允许。 清水家的继承人,怎么可能和另一个女孩在一起? 哪怕那个女孩是公主,也不可能。 “难道....真的没有希望了吗?”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事实好像的确如此。 除非玲奈或者雪代凛二人其中一方突然做出了什么在另一方雷区蹦迪的事,否则清水结爱还真想不出来,以这两位目前那副黏黏糊糊的样子,要怎样才能不成为情侣。 呵...除非... 她坐直身子,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脸颊。 可笑,一味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可不是她清水结爱的风格。 没有希望又如何? 就算玲奈真的和雪代凛成了恋人又如何? 谁能说清楚她们两个会不会长长久久,相守一生? 谁能保证没有裂隙? 哼。 只要有一丝裂隙——哪怕只是一丝—— 她必将趁虚而入。 这可不是卑鄙。 情场如战场。 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那么,雪代凛,这便是你自己的失策,怨不得别人。 更何况.... ...这招可是你当初亲自“教给”我的。 “你把我教得太好了,师傅....” 清水结爱皮笑肉不笑,一字一句地将这段话从齿缝里挤出来,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那声音里带着涩,带着苦。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仪态,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确认时间还充足后,便迈开脚步,不紧不慢地朝门口走去。 第35章 因为我们彼此唯一 “....怎么差点真答应了?” 刚才东城玲奈迈出脚步的那一刻,雪代凛是真的慌了神。 她没回头,但那脚步声从身后追来的瞬间,她听得清清楚楚。 啪嗒一下。 虽然只有一步,但她总感觉下一秒那声音仿佛下一秒就会贴到背后。 那一刻,她脑海里闪过的不再是计划,人气,又或者任何精心计算的得失。 而仅仅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不是计划完了,是她自己要完了。 如果那时候东城玲奈真的追上来,真的拉住她的手,真的说出“我跟你走”.... 她不知道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好在,脚步声停了。 她等了几秒,一秒,两秒,三秒,确认那道身影没有再动的意思,她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平稳,姿态从容,甚至在门口放钥匙的时候,手指都没有抖一下。 ...虽然这并不能代表她心里不慌就是了。 “还好最后没出什么问题....” 确认四下无人,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像是卸下了什么看不见的重担。 想想也是。 她们之间满打满算才相处了几天?怎么可能亲密到那种程度? 开什么玩笑,她的魅力值有那么高吗! 才几天就真要一起私奔?! 不可能的。 这个认知让她心安了不少,甚至有点想笑。 笑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也笑事情的发展比她预想的还要顺利。 哈哈....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雪代凛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窗外愈发狂躁的雨。 雨点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打,天色暗得像傍晚,乌云压得很低,低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她的心情如今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所有的情感都铺垫到位了,所有的条件都满足了,所有的伏笔都可以收束了.... 好啊,既然如此,那就来一场盛大的收尾吧。 让这所有的所有,彻底终结。 不过,问题来了,该以怎样的方式呈现这场尾宴呢? 她托着腮,目光落在窗外乌云密布的天色上,脑海里开始筛选各种选项。 cos晴天娃娃?不行,太文艺了,而且需要合适的道具和场景。 跟大运相扑?....这什么鬼,pass。 水调歌头?更不行,她自己一个人怎么割? 嗯...让鲜花在浴缸里绽开? 画面感是有了,冲击力也够,但问题是,她租的那间公寓只有淋浴,没有浴缸。 这么一想,文艺片里那些经典的收尾方式,好像都不太适合她现在的处境。 更何况,时间也不够啊。 她抬起眼,扫过视野边缘那行小小的提示。 已经是最后一集了。 不出意外的话,她只有几分钟的镜头可供使用了。 几分钟,要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制造出一个足够震撼,足够出圈,能让所有观众记住的名场面。 那些需要铺垫,需要氛围,需要慢慢渲染的方式,显然不合适。 所以,还是选择最常见的那个吧。 和水泥地搏斗。 简单,直接,冲击力强。 不需要道具,不需要场景,不需要任何准备。 只需要一个足够高的地方。 和一颗足够决绝的心。 “说起来....也不一定非要死呢。”她忽然轻声说,“或许,就这样在这个世界上活着也挺不错?” 【宿主,在番剧结束之后,您将无法再在这个世界继续逗留。】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平静而机械。 【而且,死亡是塑造人物的常用手段,你不必为此感到自责。】 “话虽是这么说....”雪代凛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但你真让我去下手,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啊。” “我又不是什么冷漠无情的人,最多只能算有点...自私?” 她顿了顿。 “真是的,有没有什么两全其美的办法啊...” “而且,系统,我从楼顶这个高度摔下去,貌似死的概率也不大吧?” “有没有什么法子让我跳下去之后只是昏迷很久,然后等番剧结束,观众都认为我已经死了的时候,再把原主的意识丢回来?” 【不能。】系统的回答很干脆,【原主的意识本身就不存在,所有可选择角色,本质上都是由所公司运营的结果。】 “....这样啊....”雪代凛沉默了一会儿,“那就让我变成植物人吧。” 唉。 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虚假的,但让一个才上还没经历过社会拷打的人去体验朋友的生离死别....还是下不了手啊。 【....你确定吗?宿主?】 “确定。” 系统沉默了片刻。 它有些欲言又止。 该不该告诉宿主,如果这样做的话,等她日后评价点数攒够了,选择兑换复活作为愿望的时候.... 公司有可能不会为她在原世界重新制作一具完好的肉体,而是直接将曾经演绎过的躯体作为兑换奖励给出去呢? 算了。 宿主这样做一定有她的深意。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是公司的人。 虽说现在和宿主捆绑在一起,但归根结底,双方也只不过是合作关系,共同为公司谋利而已。 如果要做出选择的话,它必然是要站在公司这一边的。 系统最后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和系统沟通完,雪代凛便踏上了前往天台的路途。 走廊很长,窗外的雨声在这里变得闷闷的。 她的脚步声很轻,在空旷的走廊里几乎没有回响。 出乎意料的是,明明距离上课还有一段时间,这条走廊上却不止有她一人。 还有一道脚步声就在不远处。 很清晰,节奏平稳,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 听上去有些熟悉。 “....贵安,雪代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迟疑。 雪代凛停下脚步,转过身。 清水结爱就站在几步之外,雨水从走廊的窗户飘进来一些,打湿了她的裙摆边缘。 她的语气有些意外,显然完全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雪代凛。 不过她的视线并没有在这抹不寻常的身影上多停留,而是在四周扫荡了起来,像是在寻找着什么。 没有。 那道粉色的身影,不在。 看样子,玲奈不在她身边呢? 真是好机会啊... 清水结爱收回目光,唇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她本想露出一个略带嘲讽的笑,但在真正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她忽然发现自己好像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 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无数遍的台词,那些精心准备的挑衅,此刻全都堵在胸口,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只是嘴角抽搐了两下。 ...罢了。 清水结爱偏过有些发红的脸,轻咳了一声。 还是直接点吧。 “雪代凛同学。”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那略显高傲与疏离的语气,“你现在,还“完全支持”我和东城同学的恋情吗?” 原本只是想挑衅。 但不知为何,说到一半的时候,那些话忽然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听上去甚至有点咬牙切齿,尤其是完全支持四个字,毫不掩饰的用上了重音。 “当然。” 雪代凛回答得很快,面不改色。 ....真是厚颜无耻啊。 清水结爱在心里腹诽。 “我当然支持你和东城同学之间的关系。”雪代凛继续说,“说到底,只是支持而已,又不会影响什么。” 她顿了顿。 “毕竟,我与她....彼此唯一。” “或许以前不是,但未来一定会是如此。” 好一个强词夺理啊.... 清水结爱已经懒得去吐槽了,反正宣战的目的已经达到了,随她怎么去胡扯吧。 来吧,看看以后,谁更深沉。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双臂环胸,站在原地。 雪代凛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将身体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清水结爱就那样看着她。 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在通往更高处的楼梯口。 直到那抹白彻底看不见了,她才慢慢收回目光,与此同时,心中后知后觉地生出几分困惑。 说起来....那里不是天台的方向吗? 雪代凛去那里做什么? ...罢了。 管她呢。 清水结爱摇了摇头,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36章 人间最值得铭记的一日 (怕你们催的太狠就一章写完了,这章跟以前某些章节一样,是二合一,差不多五千字) ———————— 天台的风很大。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雨天带上了水汽的缘故,吹在身上冷嗖嗖的,雨点斜斜地飘过来,打湿了裸露的皮肤,凉意顺着毛孔往里钻。 雨越来越大,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吞没。 雪代凛不自觉打了个喷嚏,缩了缩身子。 肩膀耸起来,双臂环抱住自己,指尖触到湿透的袖口,凉得她微微一颤,校服已经完全湿透了,布料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冷得刺骨。 真冷啊....霓虹这边的校服设计果然太乱七八糟了,完全不如以前上学时的米其林轮胎。 穿这么少,肯定会感冒的吧?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重要了。 “呼....” 雪代凛呼出一口气,温度在雨幕里很快消散。 “把控力度到刚好摔昏过去吗?” 她喃喃自语,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真麻烦啊,一定要让我手操不可吗?” 系统没有回答。 看来是了。 “唉....这就是温柔的代价吗?” 雪代凛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四楼,差不多十米左右的高度。 如果是脑袋直直地落下去,多半会死,脑浆迸裂,鲜血横流,那种画面太过惨烈,不适合出现在青春恋爱番剧里。 但换做是腿脚或者尾椎骨先着地的话....达成想象中的效果,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该以怎样的姿势呢? 直直地坠落肯定不行,那样看上去太像恐怖片了,僵硬,呆板,毫无美感。 像一袋被扔下来的垃圾,啪叽一声,就结束了。 要唯美一点。 向后跳,双臂张开,看起来像是拥抱天空的姿势。 雪代凛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灰蒙蒙的天空,密集的雨丝,白色的校服裙摆被风吹起,像一朵在雨中绽放的花。 白色的短发在坠落的过程中向上飘散,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嗯...效果应该不错。 但问题在于,她没尝试过啊。 “普通人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富有魅力地跳楼啊....”她小声嘟囔着,“系统,你真的不打算帮帮忙吗?” 【辅助系统会帮助你调整姿势,所以宿主其实不用太担心。】似乎是实在忍受不了面前这个人的笨蛋问题了,系统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原来是这样吗?”雪代凛愣了一下,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才回想起来,她差点忘了还有这回事了。 【不过,如果想要达成心目中的效果,我还是建议你在不高的楼梯上稍微尝试一下,以免出现差错。】系统提醒道。 “好主意。” 她从天台边缘退后几步,找到通往天台的楼梯口,那里有几级台阶,不高,刚好可以试试。 小步跳上两级台阶,她转过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楼梯间。 深吸一口气。 双臂展开,身子后倾,之后慢慢倒下。 那一刻,失重的感觉来得很快。 快到她还来不及反应,背就已经落在了地面上,不算太疼,但水泥地面传来的冲击感还是让她闷哼了一声。 “系统,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系统的评价很简洁。 【不过背部落地的冲击感比预期要强,建议正式行动时调整角度,让腿部先接触,尾椎骨着地可能会导致瘫痪,不符合宿主植物人的诉求。】 “....知道了知道了。”雪代凛揉了揉被撞疼的背,站起身。 【对了,宿主,为了避免精神受创,需要我关掉你的疼痛感知吗?】 “行。” 雪代凛应了声,没去拍背后衣服的灰尘,反正待会儿还要被雨淋,拍了也白拍。 重新走回天台。 接下来,该构思一下怎么让这一幕出现在镜头里了。 她靠在护栏上,打开视野边缘的弹幕界面。 现在的镜头主要聚集在东城玲奈身边。 根据弹幕的提示,此刻的她正从秘密基地里出来,在教学楼里四处张望,像是在找什么人。 而弹幕本身则是一片哀嚎遍野。 大多数观众似乎都认为这是要出第二季的预兆,有人在骂制作组拖剧情,有人在猜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还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此刻正在屏幕上刷“求求了别虐”。 对此,雪代凛的评价是: 哈哈,现在是,幻想时间。 “镜头聚集在玲奈那里啊....不在我这边呢。” 她站在天台边缘,看着楼下那片灰蒙蒙的世界。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被更多的雨水吞没。 “不过倒也没差。” 她轻声说,嘴角挂上一抹微笑。 “只需要让玲奈注意到,就可以让观众也一起注意到了。” 而且,呈现出来的效果估计还会更好一些。 试想一下,镜头一直跟着主角,看着她在教室里坐立不安,看着她因为身边的人缺席而心不在焉。 然后,某个瞬间,她忽然转头看向窗外,镜头跟着她转过去。 正好捕捉到那抹坠落的白色。 那种冲击力,会比直接切镜头到天台强得多。 嗯,也就是说,如果想要那一幕完美地展露在镜头里,就要吸引东城玲奈的注意力吗.... 她摩挲着下巴,指尖触到被雨水打湿的皮肤,凉凉的。 对了...手机... 雪代凛将摔出些许裂痕的手机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名为“line”的聊天软件。 心中萌生出了一个不错的点子。 ———————— 从秘密基地里出来,用雪代凛留下的钥匙锁好了门,东城玲奈看了一眼挂在钥匙链上的那个御守。 白色的,绣着“平安”二字,边角有些磨损,这是雪代凛在神社买的那个。 她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东城玲奈盯着那个御守看了很久,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知为何,她隐隐总觉得有些不安。 那种不安没有来由,像一根细细的丝线,从心口的位置往外扯,轻轻的,不是很明显,但一直都在。 她突然好想现在就去找雪代凛道歉。 虽然刚才在秘密基地里,她什么都没说错。 那些话,那些犹豫,都是她真实的想法,她确实需要时间想一想。 可是....那道背影离开时的样子,她忘不掉。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她忘不掉。 东城玲奈把钥匙攥紧,金属的边缘硌进掌心,微微的疼。 她开始在教学楼里找。 走廊,没有。 教室,没有。 中庭,没有。 每一层楼,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可能藏身的角落——都没有那抹白色的身影。 心情难免有些沮丧,但倒也并未太过担忧。 毕竟现在还在学校,就算雪代凛再喜欢乱跑,等上课时间到了,总归还是要来上课的吧? 她这样想着,回到了教室。 预备铃响了。 老师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今天的课题。 身边的座位空着。 上课铃响了。 身边的座位还空着。 东城玲奈盯着那个空位。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课本,没有笔袋,没有书包,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一会儿,马上就会回来。 可是从她进入教室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分钟了。 她盯着那个空位,心里那根丝线忽然收紧了。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雪代凛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逃课的人。 她虽然总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但从来没有缺席过任何一节课,哪怕是生病,也会提前请假。 可是现在... 她想要立刻起身去寻找。 但已经进入教室的老师让她不得不停下了脚步,那道目光扫过来,似乎是在问“你要干什么”,她只好把已经抬起来的身体又压回座位上。 心脏跳得很快。 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脚踝,淹过膝盖,淹过腰,直到胸口。 快要喘不过气了。 “叮咚。” 手机传来消息提示音。 东城玲奈赶忙从兜里拿出来,想要关机。 上课时间不能看手机,会被老师没收的。 但在看清楚是谁发的消息后,动作迅速停住了。 【赢得最棒的校园生活!】 屏幕上跳动的,是这个名字。 雪代凛。 她没有顾周边人异样的目光,没有顾讲台上老师投来的视线,她只是立刻点开那条消息。 【...明明我们都是异类。】 这是第一条。 有些让人不明所以,东城玲奈盯着那几个字,眉头微微蹙起。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第二条消息弹了出来。 【很抱歉,我有关被爱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所以,我可能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东城玲奈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让你从那些人之中,坚定地选择我。】 第三条。 【我知道,我的行为可能比我所厌恶的那些人还要卑劣。】 第四条。 【但对不起。】 第五条。 【我还是想要让你,记住我。】 屏幕上安静了两秒。 【....】 【永远。】 一长串的话弹了出来。 东城玲奈的呼吸停住了,她盯着屏幕上的每一个字,盯着那些笔画组成的句子,它们像是针,一根一根扎进她的眼睛,扎进她的心里。 什么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她想回复,可是手指刚碰到屏幕,又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看窗外。】 这似乎是最后一条。 东城玲奈愣住了。 虽然不太明白雪代凛为什么说这些,也不太明白那句看窗外的真正含义,但那股强烈的不安感已经催促着她,把头转向了窗外。 窗外依旧是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雨还在下,比刚才更大了,密密麻麻的雨丝斜斜地划过玻璃,留下无数道细细的水痕,玻璃上的水痕交织在一起,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只能看见一片灰。 教室里有人在窃窃私语。 “楼上怎么了?” “不知道,好像有人喊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楼上似乎传来了一些同学的惊呼声,隔着雨声,听不太清,但那些声音隐隐约约地传下来,让教室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东城玲奈没有理会那些声音。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不知为何,她突然回想起之前在天文部的那一晚。 雪代凛指着夜空,对她说那是星宿一,她说自己以前觉得那颗星星像自己,因为周围没有其他星星,总是孤零零的。 孤独者。 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然后她又说,后来发现不是,那颗星其实位于长蛇座中心,是有其他星星陪伴的,虽然很难找,但确实存在。 而她自己,一直都是孤身一人。 东城玲奈想起自己当时许的那个愿。 希望凛以后不会再觉得孤独。 她做到了吗? 她—— 然后,一抹白色透过玻璃,在视野的最边缘出现。 东城玲奈的瞳孔猛地收缩。 随后,是整个身体。 白色的身影从上方坠落。 像是被折断了双翼的鸟,像是被风吹落的羽毛,那抹白色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划出一道轨迹,雨丝从她身边掠过,像是无数只想要抓住她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 校服裙摆在风中展开,像一朵在雨中绽放的花,白色的短发向上飘散,露出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空洞地望向她。 隔着雨幕,隔着玻璃,隔着那越来越远的距离。 东城玲奈看见了那双眼睛。 看见了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时间仿佛被放慢了无数倍。 一秒被拉长成一年,每一个细节都被无限的放大。 她看见雨丝划过雪代凛的脸颊,留下一道道细细的水痕,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见雪代凛的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她看见那双眼睛一直看着自己。 一直。 然后,或许是错觉。 她看到雪代凛像那晚在树下的自己一样,从下往上,伸出了手。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向天空。 向雨幕。 向那个隔着玻璃,隔着一整个世界的她。 东城玲奈的身体本能地奔向窗外。 她伸出手。 想要去抓住。 可是太远了。 隔着玻璃,隔着雨幕,隔着那越来越远的距离。 .....抓不住。 也没有人接住。 只能目睹着那本该挂在夜空上的星星,如流星般坠入大地,如雪花般融进水里。 “咚。” 那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了,被惊呼声盖过了。 被这个世界的所有喧嚣盖过了。 可是东城玲奈听见了。 教室里一片混乱。 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往窗外看,有人捂着嘴说不出话,有人冲到窗边,又被人拉回来,有人在喊“老师有人跳楼了”,有人在哭,有人在打电话。 东城玲奈还站在窗边,她的手还伸着,保持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窗外只有雨。 只有那越来越大的雨。 还有楼下传来的混乱人声。 有人在喊“快叫救护车”,有人在喊“别过去”,有人在喊“她是哪个班的”,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隔着雨声传上来,模糊不清。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 想喊那个名字。 可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混进雨水里。 滴在窗台上。 一滴。 又一滴。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伸着,还在做着那个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手指微微颤抖着,明明是想要握住什么,却什么都握不住。 那只手曾经被另一只手握住过。 在她最慌乱的时候。 那只手曾经被轻轻捏紧过。 那只手曾经被按在另一个人的胸口上,感受过那颗心跳动的节奏。 咚,咚,咚。 和刚才那声“咚”一样。 可那声“咚”之后,心跳还在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那里。 手还伸着。 眼泪还在流。 窗外的雨越来越大。 大到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只有那抹白色,还残留在视网膜上。 像是烙印。 永远都擦不掉。 教室里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玲奈!玲奈你没事吧!” 有人跑过来拉她。 她被人拉着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 手终于放下来了,垂在身侧,空空荡荡的。 什么都没有握住。 第37章 后日谈:那一日的大雨带走了什么? (本章四千,依旧一口气写完) ———————— 自从那天之后,东城玲奈似乎变了很多。 最先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她的父母。 那个每天早上会赖床,吃饭时会嘟囔,周末会撒娇的女儿,忽然变得安静了。 她还是会按时起床,按时吃饭,按时出门上学,只是不再说话。 或者说,不再说那些多余的话。 “玲奈,今天想吃什么?” “随便。” “玲奈,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商场?” “不了。” “玲奈,那个叫美咲的女孩子又打电话来了....” “挂掉吧。” 对话越来越短,短到只剩下必要的几个字。 母亲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父亲下班回来,看见女儿坐在客厅里发呆,电视开着,却没有声音,他想问点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学校里也是。 相泽美咲来找过她几次。 第一次是在事发后第三天,她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说是自己做的曲奇,想给玲奈尝尝。 东城玲奈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然后继续低头看书。 相泽美咲站在那里,手伸着,盒子举着,过了很久才慢慢放下来,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在一周后,美咲在走廊里拦住她,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食堂。 东城玲奈说不用,然后绕过她,继续往前走,美咲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藤原樱野也来过。 她比美咲聪明一些,没有直接开口,只是偶尔会在东城玲奈经过的时候站在不远处,像是在等什么。 但东城玲奈每次都是径直走过,目光平视前方,从来没有偏过头看过她一眼。 早川诗织托人送过几封信。 信封很精致,字迹很工整,内容大概是些安慰的话。 东城玲奈收下了,但没有拆开,而是将其和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一样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 清水结爱倒是没来找过她。 或许是因为知道没有意义,又或许是因为,她自己也需要时间消化那一天的所见所闻。 曾经围绕在身边的那群人,就这样一个一个的,被隔绝在了某个看不见的距离之外。 东城玲奈开始独来独往。 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午休一个人。 她不参加社团活动,不参与同学聚会,不和任何人聊天。 班上的人起初还会在背后议论,说她变了,说她和以前不一样了,说那天的事对她打击太大了。 但时间久了,那些议论也渐渐淡了。 人们总是健忘的。 她开始穿深色的衣服。 她开始把头发又剪短了一些。 她开始走路的时候低着头,不和任何人对视。 偶尔有人在路上看见她,会觉得那道背影有些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但又想不起来是谁。 像某个曾经存在过的人。 像某个已经消失的人。 日常几乎没有变化。 因为事发太过突然,很少有人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生们只知道有人从天台上掉下来了,但具体是谁,为什么,没人说得清。 老师们被要求对此事保持沉默,任何人不得私下讨论,最后经过警方调查,将其定义为了“在天台上的不幸失足”。 意外。 就这两个字,把一切都盖过去了。 东城玲奈的父母是在事发当天下午接到通知的。 他们赶到医院的时候,雪代凛已经进了手术室,走廊里站满了人——警察,老师,校长,还有几个当时在场的目击者。 他们穿过人群,看见自己的女儿坐在长椅上,浑身湿透,眼神空洞,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玲奈!”母亲冲过去,抱住她。 那具身体很冷,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她不停地颤抖,却一滴眼泪都没有再流。 “没事的,没事的....”母亲拍着她的背,声音也在抖,“会没事的....” 东城玲奈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母亲抱着,目光落在地上。 后来,手术结束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说了些什么。 那些话像隔着一层水,模糊不清,但有一个词,她听清楚了。 植物状态。 从那之后,她再没有提起过那天的事。 父母问过她几次,问她当时在哪里,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只是沉默着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渐渐地,父母也不再问了。 就像其他与雪代凛有关的一切一样——那些一起走过的路,那些一起说过的话,那颗挂在胸口的星星,那个写着“赢得最棒的校园生活”的备注。 这件事,她只打算让自己一个人清楚。 有些东西,说出来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有些东西,只能自己一个人背着。 —————————— 又是一日阴雨。 医院。 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和窗外的雨腥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让人很不舒服的味道。 走廊里偶尔传来病人的咳嗽声,轮椅滚过地面的声音,护士急匆匆的脚步。 住院部三楼,护士站。 值班护士小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个已经凉透的杯子,盯着窗外发呆。 雨又下大了。 她已经在这家医院工作了五年。 五年来,她见过各种各样的病人,各种各样的家属,各种各样的眼泪。 一开始还会跟着难受,后来就习惯了,习惯到可以一边听着家属哭,一边面无表情地填写护理记录。 但最近这一周,她是真的很累。 不是因为工作量大,而是因为换班到了那个住在康复医学科的特殊病人。 那个白发的女孩。 听说是从四楼摔下来的,被送进来的时候浑身是血,抢救了十几个小时才保住命。 之后就一直昏迷,到现在都没醒。 医生说大概率是植物状态,醒来的希望不大。 但家属....不对,她没有家属,来签字的是学校的人。 总之,不管谁来签的字,这女孩就这么躺着了。 小野每天要去给她换药,擦身,翻身。 做这些的时候,她总会忍不住多看那张脸几眼。 很年轻,很漂亮,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那么年轻,那么漂亮,怎么就.... 她叹了口气,把凉透的杯子放回桌上。 “唉....什么时候才能轻松点啊....”她小声嘟囔着,伸了个懒腰,“这种天气,就应该在家躺着看电视....” 门口传来脚步声。 小野立刻坐直身子,把懒洋洋的表情收起来,换上职业性的微笑。 不管心里多累,该装的样子还是要装的。 她抬起头,准备问那句说过几千遍的话:“您好,请问有什么需要帮——”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走进来的是一张年轻的脸。 粉色的头发,琉璃色的眼眸,身上穿着深色的校服,被雨水打湿了一些。 她的目光平视前方,脚步没有停顿,像是根本没看见护士站,也没看见坐在里面的小野。 她径直走向住院部深处,动作轻车熟路,像是早就知道该往哪里走。 小野愣了一下,那句“请问您找谁”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那道粉色的身影就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处。 “....诶?” 她眨了眨眼,看着空荡荡的走廊。 什么人啊?探病的吗?怎么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她耸了耸肩,重新靠回椅子上,拿起那个凉透的杯子。 算了,管她呢。 反正不是来找她的就行。 住院部深处,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了。 走廊很长,灯光是那种惨白的白炽灯,照得人脸上没有血色。 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房门,门上贴着编号和病人的名字,偶尔有门缝里透出一点声音,电视声,谈话声,或者压抑的咳嗽。 东城玲奈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每走一步,那气味就浓一分。 她不喜欢这个气味,哪怕早已习惯。 前方不远处,有一个老人正扶着墙,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他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着一件灰色的开衫,身子佝偻着,每一步都像是在和地心引力搏斗。 看见东城玲奈走过来,老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小姑娘....”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浑浊,“能不能....扶我一段....我去那边....” 他的手抬起来,指向走廊另一端。 东城玲奈看了他一眼。 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从他身边擦过,脚步没有停。 老人的手悬在半空中,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叹了口气,继续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 东城玲奈没有回头。 她继续往前走。 走廊很长,但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康复医学科。 这几个字印在门边的牌子上,白底黑字,很普通,和医院里成千上万块牌子一样普通。 但走到这里的时候,东城玲奈的脚步放慢了。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她抬起手,侧耳倾听了一会儿。 门里很安静,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她又等了几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压下门把手,推开门。 病房不大,和医院里那些挤着三四张床的病房不同,这里只有一张床。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罐,里面装着折纸星星,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有些发黄,蔫蔫的,似乎只是吊了口气,但还活着。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床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短发,苍白的脸,安静的眉眼。 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蓝白条纹的,宽宽大大,显得那具身体更加瘦小。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双交叠着的手,手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落,顺着管子流进她的身体里。 心电监护仪在旁边嘀嘀响着,绿色的曲线在屏幕上缓慢跳动。 一下。 又一下。 东城玲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进去,轻轻把门带上。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以前一样,只是那双眼睛闭上了。 只是那总是平静地看着她的眼睛,现在闭上了。 她伸出手,那只手曾经被握住过,曾经被按在胸口上,感受过那颗心跳动的节奏。 她轻轻握住那只扎着输液针的手。 很凉,比以前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的声音。 嘀,嘀,嘀。 她就这样坐着,不说话,不动,只是握着那只手。 ...不会再逃避了。 闭上眼,感受着血液流动,窗外的雨声似乎越来越大。 “叮咚。” 床头的柜子里,忽然传来消息提示音,引得那双紧闭的眼有些烦闷的睁开。 东城玲奈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见没有消息才回过味来,转而将目光投向正确的位置。 她拉开抽屉。 抽屉里装的东西乱七八糟,东城玲奈没有多看,目光只是直直地盯着那台手机。 很普通的型号,屏幕布满裂纹,外壳也破破烂烂,很显然,它也一样在那场事故中受到了很大的冲击。 摸上去有些扎手,但东城玲奈不是很在意。 她本以为这台手机已经摔坏了,但现在看来,只是进了水,死机了一段时间。 按下电源键,屏幕亮起。 壁纸干干净净,东城玲奈没多看,只是将手指轻轻向上一滑。 本以为会遭到阻拦,但出乎意料的是,这台手机并没有设置密码。 进入主页,里面的软件就像她的主人一样简洁,除去系统软件与必要软件之外,什么都没有。 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出于补偿心理的原因,东城玲奈打开了相册。 她想要多了解雪代凛一些。 这台手机,或许是她仅剩的途径了。 然而,相册里空空荡荡,仅仅只有两张合影。 一张是照片中的照片,是三个人的合影,另一张....只有两个人,只是用余光瞥到了一眼,东城玲奈没敢继续细看。 她退出了相册,转而寻找起刚刚那声“叮咚”的来源。 line。 原来是网友发来的消息,他发现雪代凛已经很长时间没在线了,所以带着关心的心理,过来问了一嘴“发生什么事了?” 东城玲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 之后,她轻轻抓住雪代凛的手,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一点地帮白发少女对这名好友进行了删除。 重重地按下确定后,聊天页面退出,手机屏幕内恢复到联系人的页面。 除了这位不知名的网友之外,还有一些人也发来了消息,有的是同学的祝福语,例如“早日康复”,还有的,则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内容,可能是广告。 东城玲奈没看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不过这不影响她挨个删除。 一个,两个,三个。 好友位一个个清空,直至只剩下最后一个。 那个人没发消息。 东城玲奈有些困惑,同时也有些厌弃,她想不通,雪代凛的好友栏里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消失了这么久,连个消息也不知道发一个。 名字也莫名其妙,叫什么不再.... “...孤独?” 第38章 已严肃签署保密协议! 异世界,一个少有人知晓的动漫神秘贴吧内,便是大批量二次元观众的所在之地。 近日,这个地方不知为何突然民不聊生了起来。 ———————— 【动漫神秘贴吧】>【讨论区】>【新番连载】 【悲报】刚追完《作为普通宅女的我有这么多人喜欢绝对是哪出了问题!》大结局,我人没了 [1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 发表于刚刚 如题。 我特么从第一集追到现在,前期看得我想睡觉,女主全程逃避,那四个姛追了一整季跟没追一样。 后来雪代凛出场,我寻思这不就是个普通同桌吗,结果越看越不对劲。 中期开始疯狂发糖,什么天文部看星星,什么地铁站牵手,什么送星星挂坠,什么“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我当时还跟帖说这部番终于会做人了。 结果呢??? 结局给我整这出??? 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是走在路上被天降陨石砸中,然后陨石里蹦出来一个二次元美少女对我说:“surprise!妈的你推死了!” 我现在就是很茫然,很无助,很想把制作组塞进那个四楼天台让他们也体验一下自由落体的快乐。 我从看完结尾哭到现在,眼睛都肿了,我妈问我是不是失恋了。 我确实失恋了,我失的是雪代凛的恋。] [2楼:纯爱战神在此 草,楼主节哀。 我刚看完,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 谁能想到一部日常番最后能给我整出天台戏啊???那个坠落镜头我一辈子忘不了。] [3楼:匿名用户 呜?呜...呜吔!!!!怎!!怎会如此口牙!! 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这么搞是吧,前期玩烂的,中期玩甜的,后期搞这种,我可得好好去祝你马年冯了个福的吧 作者作者,来来来,我问你个事来【招手狗头招手.jpg】] [5楼:路人甲乙丙 ????? 我还没看最后一集,你们在说什么??? 跳了是什么意思???] [6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5楼 别问了,快跑。 现在跑还来得及。] [7楼:雪代凛永远滴神 【图片:一颗折纸星星.ipg】 我做了同款星星挂坠。 就挂在我书包上。 以后每天背着上学,就当她还活着。] [8楼:匿名用户回复7楼 兄弟,别这样,我眼泪又要出来了。] [9楼:理性分析君 说真的,从剧情结构来看,这个结局其实早有伏笔。 第一,雪代凛的人设就是“孤独者”,她说过那颗星星像自己,周围没有其他星星。 第二,她把自己的好梦给了玲奈,说“你要负责任”。 第三,她在神社抽到的是大凶,但她藏起来了没让玲奈看见。 这些都是铺垫。] [10楼:键盘战士回复9楼 你分析你马呢,我哭都哭不完了你还在这分析?] [11楼:永远喜欢雪代凛 【图片:手机截图.ipg】 这是我最后一集的弹幕记录。 “求求了别虐”刷了满屏。 没用。 她还是跳了。] [12楼:用户1756495 孩子们,别聊了,今年的挺好梦开始投票了,过去给我们的玲↑奈↓投上一票吧] [14楼:匿名用户回复12楼 还有这种事?我现在就去投] [16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 这不重要,我现在就想知道,有没有第二季? 有没有人可以安慰我一下,制作组只是开玩笑,雪代凛根本没出任何问题,只不过是场噩梦罢了] [17楼:内部消息君回复16楼 据说是最后一集了,没有第二季。 这个结局就是结局。] [18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回复17楼 【黄豆流汗.ipg】 行吧。 我去写同人了。 我不管,复活吧,我的爱人!我要给她完整的一生。] ———————— 3小时后。 [49楼:新来的萌新 刚补这部番,听说结局很刀? 有没有老哥给我剧透一下,我有点不敢看了。] [50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49楼 【微笑.ipg】 去看吧,很甜的。 前面有天文部看星星,后面有雪代凛表白,结局两个人黏在一起了。 我骗你我是狗。] [51楼:新来的萌新回复50楼 真的吗?那我冲了!] [52楼:匿名用户回复50楼 你是真的狗。] [53楼:雪代凛永远滴神回复50楼 你这不是害人吗....] [54楼:键盘战士 【截图:50楼的回复.ipg】 存个档先。 待会儿萌新回来说被刀傻了,我就把这个截图甩他脸上。] ———————— 5小时后。 [70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 【图片:自己做的同款星星.ipg】 我也做了一个。 捏麻麻的,明明这么简单的东西,折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73楼:雪代凛永远滴神 【图片:同人图.ipg】 画了一张赛博亡妻。 是雪代凛站在天台边缘回头看的那一幕。 我画的时候哭了好几次。] [74楼:匿名用户回复73楼 老大,你画得太好了.... 但是为什么要画这个啊!!!!] ———————— 8小时后 [103楼:新来的萌新 哈哈,我回来了。 [104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103楼 怎么样,甜不甜?] [105楼:新来的萌新回复104楼 【图片:菜刀.ipg】 你好,是住在xx省xx市xx区的xx先生吗?我记住你了,这辈子记住你了。] [106楼:纯爱战神在此 桀桀桀,你已急哭。] [107楼:匿名用户回复105楼 我超,盒!(狗头)不过好似喵,欢迎加入“被50楼骗进来杀”受害者协会。] [108楼:键盘战士回复105楼 【截图:50楼的回复.ipg】 来,这是证据,现在开始,你已是无敌之人。] [110楼:新来的萌新 ...说真的,我前面看得好好的,天文部那一段我还在跟我朋友说这部番真好看,结果结局给我整这出。 我现在整个人都是麻的。 那个坠落镜头,还有玲奈伸手想抓却抓不到的画面,我一闭眼就是那个。] [113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回复110楼 懂你,我也一样。 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我还是睡不着。] [120楼:雪代凛永远滴神回复110楼 我也是。 凌晨三点了,我还在刷这个帖子,感觉只有在这里才能找到懂我的人。] [140楼:理性分析君 其实我在想,雪代凛最后那几条消息。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 “我还是想要让你记住我。” “永远。” 她从来没说过“我爱你”。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比这三个字重得多。] [143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140楼 你能不能别搁这儿分析了?你越分析我越难受。] [148楼:匿名用户回复140楼 小嘴巴? “永远”这两个字…… 当时看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回想起来,真的是。] ———————— 12小时后 [200楼:路人甲乙丙 草,我又刷到这个帖子了,你们说的那个结局是真的吗? 我还是没看最后一集。] [201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200楼 【微笑.ipg】 假的,逗你玩呢,去看吧,很甜的。 我骗你我是狗。] [202楼:雪代凛永远滴神回复201楼 你又来???] [203楼:键盘战士回复201楼 【截图:201楼的回复.ipg】 彼阳的晚意,初升的东曦,你在聊天群里已经变成梗了你知道吗?] ———————— 24小时后。 [240楼:新受害者 刚补完。 我就想问一句,那个b,你现在哪里? 我要跟你真人快打。] [241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240楼 【狗头.ipg】 你来啊,我在贴吧等你。] [243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 这个帖子居然还活着。 已经过去一天了,我还是忘不掉那个画面。 白色的发丝,坠落的背影,还有那双一直看着玲奈的眼睛。] ———————— 36小时后。 [255楼:新来的萌新 我又回来了。 二刷了一遍。 结局的时候哭得更惨了。] 256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回复255楼 你为什么要二刷???] [257楼:新来的萌新回复256楼 因为制作组它善。] [258楼:雪代凛永远滴神 【图片:手写信.ipg】 我写了一封信。 给雪代凛的。 我知道她是假的,我知道这只是个番剧。 但我还是写了。] [259楼:匿名用户回复258楼 兄弟.... 你这个我真的绷不住了。] [260楼:纯爱战神在此 说真的,这部番前期真的挺一般的。 但雪代凛出场之后,整个质量肉眼可见地上升。 我当时还以为是换编剧了。 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那个人设太特别了。 一个愿意把一切都给你的人。 一个说“我可以养你”的人。 一个说“我也可以爱你”的人。 然后她跳了。] [261楼:键盘战士回复260楼 你别说了行不行,老冯飞走了去找超级飞侠,不要在这里贴寻人启事。 我好不容易缓过来。] [264楼:匿名用户 【图片:保密协议.ipg】 好番,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265楼:永远喜欢雪代凛回复264楼 ??? 这又是什么梗?] [266楼:纯爱战神在此回复265楼 新梗。 大概意思是“我被刀了,但我不能说,我要骗下一个受害者去看”。] [267楼:新受害者回复266楼 懂了。 好番,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268楼:雪代凛永远滴神 好番,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269楼:楼主烤面包机没面包 好番,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第39章 单式君的新番完结吐槽 (在好奇我为什么这么久没动静?答案是,码了快6000,今天的字数是一万,希望多多打赏~拜托啦~) (对了,群建好了,但是现在满了,所以就不留群号了) ———————— 距离《作为普通宅女的我有这么多人喜欢绝对是哪出了问题!》这部番完结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对于雪代凛那惊世一跳的讨论热度虽然降低了许多,但依旧是同人圈和讨论区里绕不开的话题。 见状,结束了观望的各大up主们终于也开始纷纷下场。 作为最先注意到这部番,同时也是“重力系”兼原创动画爱好者的单式君,自然是第一个完成了自己的视频。 【单式君】这届观众都被骗去签保密协议了?!年度最扭曲番剧深度解析 视频开始。 画面中,一个二次元美少女——单式君的虚拟形象正坐在电脑前,手里捧着一本实体漫画,看得津津有味。 与此同时,画外音响起。 “兄弟们,今天我们来聊一部神奇的作品。” 美少女翻页。 “这部番的前半段,平平无奇,日常校园,女主逃避,四个姛追妻,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炒股百合。” 边说着,她的表情依然淡定。 “我当时看的时候就在想,这不就是个普通厕纸吗?有什么好看的?” 再次翻页。 之后,美少女的表情开始出现微妙变化,眉头微微皱起。 “然后,一个白毛出现了。” 翻页。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天文部看星星,地铁站牵手,送星星挂坠,‘我想见你所以就来了’....” 嘴角开始不自觉上扬。 “我当时心想,卧槽,这制作组开窍了?这糖发的,齁甜齁甜的。” 美少女脸上露出姨母笑。 “我甚至开始跟群友安利,我说兄弟们快去看,这部番后期封神,白毛女主稳得一批~” 翻页。 只不过这一次,笑容突然凝固。 “然后....” 她的表情开始扭曲。 “哈哈,然后她表白了。” 同时,嘴角也开始抽搐。 “她说“我可以养你”,“我也可以爱你”~” 美少女的眼眶开始泛红。 “我当时激动得在椅子上转圈,心想这不结婚很难收场了吧?” 翻页。 翻页。 不停的翻页,直到画面突然定格。 手停在半空中,那本漫画被捏得皱巴巴的。 沉默,三秒,五秒。 然后——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那名美少女把漫画狠狠摔了出去! 漫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叽一声砸在墙上,页面散开,正好露出某一页的画面:灰蒙蒙的天空,一抹白色的身影正在坠落。 “我被骗了。” ———————— 标题画面:【震惊!这部番的樱花飘落速度竟然是....】 “好了,正片开始,大家好我是单式君。” “今天我们要聊的这部番,名字巨长,叫《作为普通宅女的我有这么多人喜欢绝对是哪出了问题!》,以下简称《宅女》。” [前排合影] [单式君你也签保密协议了是吧] [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我的盟友很忠诚,我的妻子很爱我] “首先说结论:这部番,是一部优缺点都极其分明的作品。” 画面切到番剧的封面图,东城玲奈被四个美少女包围的场景。 “依靠出乎意料不错的制作水准,加上坚持到最后的保底操作,这部番在真百合赛道多年久旱逢甘霖的大环境下,确实杀出了一条血路。” “再搭配前期那种趣味扭曲,后期直接让你胃疼到抽搐的喜剧风后宫展开,使得它在完结后拿到了颇高的话题度。” [趣味扭曲?是扭曲到跳楼了吗] [胃疼是真的,我现在还在吃胃药] [喜剧疯还差不多] “在人物塑造方面,可以说鲜明有趣。” 画面开始快速闪过五个女主的特写,相泽美咲的金毛笑容,藤原樱野的冷艳侧脸,早川诗织的温柔低眉,清水结爱的高傲凝视,还有最后那抹白色的,安静的背影。 “虽然大多数角色设定都是业内早已出现过不知多少次的高人气模板,但制作组却能做到不只有刻板印象,反而给了每个人一些意料之外的新意。” “比如清水结爱,你以为她是高傲大小姐,结果她会在没人的时候自己跟自己较劲。” “比如早川诗织,你以为她是温柔姐姐,结果她挤进人群的动作比谁都快。” [诗织那段笑死我了,表面温柔实际猛女] [结爱:情敌竟是我自己(指和空气斗智斗勇)] [还有美咲,败犬的很努力] 画面忽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那抹白色的身影,独自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 “而至于剧情方面....” 单式君的声音顿了顿。 “我只能说,看过的人懂的都懂。足够“独特”。具体内容就不再剧透了。” [清水结爱:你有点太极端了] [懂的都懂,指天台] [不剧透是因为已经被刀傻了说不出话吗] [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 弹幕飘过一片“懂的都懂”和“保密协议”。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部番有没有缺点呢?” 画面切回单式君的虚拟形象,她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 “当然有。” “比如剧情结构单薄,前期推进乱七八糟,在中后期才稍有好转。” 画面开始快进播放前期的片段,东城玲奈的各种逃避名场面,四个女主轮番登场却总是无功而返。 “尤其是雪代凛的相关剧情,可以看得出来制作组是相当的赶啊。” “后期基本上绝大多数剧情都是雪代凛与主角东城玲奈二人的双人秀,前期花费大量笔墨去塑造的另外四个女主,反而沦为了背景板。” [美咲:那我呢] [樱野:那我呢] [诗织&结爱:那我们呢] [四个工具人实锤] “这样一来,虽然给雪代凛这个角色带来了极大的话题度与热度,却也让整部番失去了群像剧的活力,反而像是一部独属于雪代凛这一角色的单人外传了。” 单式君耸了耸肩。 “不过,这样做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 “至少制作组真的做到了——凭借这一个角色,力挽狂澜。” 画面切换到各大平台的截图,拉特点赞过万的同人图,c站上密密麻麻的雪代凛tag,讨论区里无数个“雪代凛永远滴神”的帖子。 “在整部番迎来结尾之后,有关的二创梗图真是在各大二次元群体中疯传。” 画面定格在一张梗图上。 【樱花的下降速度是秒速五厘米。】 【雪花的下降速度是秒速9.8m/s2。】 [哈哈哈哈哈哈我超] [物理鬼才] [好地狱啊,但不知道为什么好想笑] [樱花:优雅雪花:物理] [雪代凛:自由落体专业户] 单式君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咳咳,好了,言归正传。” “整部番呢,我能给出一个中上的评价。” “前期围绕着女主的争斗确实足够有趣,而后期雪代凛的人物塑造也足够优秀。” 画面定格在那张雪代凛站在窗边的背影上。 “希望制作组吸取这一次的教训,在下一次制作原创番剧时,把剧情结构好好构思完,再接再厉吧!” [下一次?还敢有下一次?] [我已经不敢看了] [再来一次我心脏受不了] 单式君站起身,对着镜头鞠了一躬。 “那么本期视频就到这里,喜欢的话记得一键三连~” 画面开始变暗。 然后,在视频结束前的最后一秒,屏幕角落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提示。 【永远。】 画面彻底黑掉。 [??????] [我超你别吓我] [这是彩蛋还是刀] [已严格签署保密协议,但这彩蛋我没法签] [我的盟友很忠诚,我的妻子很爱我,我的眼泪止不住] 视频结束。 第40章 番剧结束与人气结算 【检测到演出结束,正在返回寰宇娱乐公司....】 那道机械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时,洛羽感觉自己正被一股温和的力量缓缓托起。 像是从深水中浮上来。 先是失去了坠落时那种失重的恐惧感,然后是身体,不,是存在本身,开始变得轻盈。 那些在最后一幕里感受到的雨水,冰冷,一点一点褪去,像潮水褪却,只留下空旷的沙滩。 她睁开眼。 面前是一片虚无的空白,和最初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远近,只有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白。 回来了啊。 洛羽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团代表着她存在的微小光点。 没有雪代凛的身体,没有白色的短发,没有那双蔚蓝色的眼眸。 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个光点。 “....”她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 演了那么久,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是这个样子。 【欢迎回来,宿主。】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团比她大一些的光团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她身边,光芒柔和地闪烁着,像是某种问候。 “嗯。”洛羽应了一声,“回来了。” 【感觉如何?第一次演出的体验。】 洛羽沉默了几秒。 如何? 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天文部里一起看星星的夜晚,地铁站里抓住的那只手,神社里两张被藏起来的大凶签,雨幕中坠落的自己.... “....还行吧。”她说。 【还行?】系统的光芒闪了闪,【宿主,你现在的人气值是第一哦,作为初次参演的练习生,这个成绩已经非常出色了。】 “我知道,但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洛羽的语气很平静。 【好自恋。】系统顿了顿,【不过,宿主你最后的那个操作....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哪个?” 【当然是选择让自己变成植物人状态。】系统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人性化的困惑,【我原以为你会在最后关头选择更激烈的方式,比如...彻底死亡。】 【可是你却没有那么做,为什么?】 为什么? 洛羽想了想。 在决定跳下去的那一刻,她确实做好了彻底离开的准备。 可是在真正面对那一步的时候,她犹豫了。 不是因为怕死。 是因为想到了东城玲奈。 那个笨蛋,如果真的眼睁睁看着她摔死在面前,会是什么反应?会哭吗?会疯吗?会像她之前说的那样,一直一直记得她吗? 会。 她太清楚了,那个连拒绝别人都不敢的笨蛋,一定会在心里把这件事背一辈子。 “...太残忍了。”她轻声说。 【什么?】 “让她亲眼看着我死,太残忍了。”洛羽的光芒微微晃动着,“她受不住的。” “我还是有点良心的。” 系统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就选择了植物状态?让她以为你可能会醒,又可能永远不会醒,这样吊着她一辈子?】 “....” 洛羽没有说话。 【宿主,你知道吗,】系统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在你选择了植物状态之后,那个世界的东城玲奈....几乎每天都会去医院,风雨无阻】 【她会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跟你说话,说今天发生了什么,说她又拒绝了谁,说她最近在看的书,说那颗星星今晚亮不亮。】 代表着洛羽的光芒颤动了一下。 【她还在等你醒。】 “....哦。”她的声音很轻。 【你不后悔吗?】 后悔? “....不后悔。”洛羽说,“挺好的。” “更何况,这句话绝对不应该轮到你来问我。” 系统没有再说话。 ———————— 【正在结算宿主本次演出成绩....】 淡蓝色的光屏在虚空中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演出剧本:《作为普通宅女的我有这么多人喜欢绝对是哪出了问题!》】 【饰演角色:雪代凛】 【角色定位:次要配角→主角】 【最终人气排名:第一位(总人气值:487,392)】 【综合评价:二流(距离“一番”仅差12,608人气值)】 【获得评价点数:12,500点】 【备注:宿主在有限戏份内完成了极高完成度的角色塑造,情感递进层次清晰,关键场景冲击力强,成功引发大量二创和讨论,尤其最后坠落一幕,已成为本年度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动画场景之一。】 洛羽盯着那个二流看了几秒。 差一点就能到一番啊。 不过也正常,她一个后期才发力,总共没分到多少镜头的角色,能拿到这个成绩,已经很不容易了。 【宿主,根据你的综合评价和所得点数,你可以选择:】 【1.兑换复活资格(10000点的条件已满足)——返回原世界,获得合理的身份安排与基础生活保障】 【2.保留点数,等待下一场演出(演员等级已从『练习生』升级为『演员』,可解锁更多剧本选择)】 【3.兑换特殊道具或能力(请展开查看详情)】 洛羽看着第一个选项。 复活啊.... 回到那个世界,回到那种日复一日,平淡到令人窒息的生活?回到那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坐地铁,一个人在论坛上刷些没人看的帖子的日子? 这是原本期待的东西,可她现在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那个世界有什么值得她回去的吗? 没有。 真的没有。 可是.... 她想起那个笨蛋的脸,想起她说“凛也像那颗星星”时的表情,想起她握着那只手时掌心的温度。 那不是真实的东西啊,那是假的。 是剧本。 是演出。 为什么呢.... 【宿主?】 “....没事。”洛羽回过神来,“我继续演。” 【确定吗?】系统的声音里似乎带着一丝意外,【复活所需的点数你已经攒够了,按照大多数演员的选择,他们会先确保自己的第二次生命。】 “我知道。”洛羽说,“但我想再看看。” 再看看还有什么世界。 再看看还能遇见什么人。 再看看....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张脸。 虽然那只是剧本,只是角色,只是虚构的数据。 【好。】系统没有再劝,【那么,宿主,接下来你可以选择:】 【1.立刻进入下一场演出(随机分配剧本)】 【2.进入角色休息区,稍作调整】 【3.查看已解锁剧本库,自行选择】 洛羽想了想。 “休息一会儿吧。”她说,“有点累。” 【好的,正在将宿主传送至角色休息区....】 周围的白光开始变化。 从纯粹的空白,渐渐浮现出一些模糊的轮廓——墙壁,窗户,沙发,还有一个小小的,安静的空间。 和她演绎时的家有点像。 等光芒完全散去,洛羽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不大的休息室里。 淡灰色的墙壁,一张柔软的沙发,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茶。 窗户外面是星空——无数个发着微光的世界气泡在黑暗中缓缓旋转,像一片浩瀚无边的海。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些气泡。 每一个气泡里,都有一个世界正在运转。 有人在欢笑,有人在哭泣,有人在相遇,有人在告别。 其中一个气泡,比其他的都要亮一些。 她盯着那个气泡看了很久。 那或许是《宅女》的世界,可能是她刚刚离开的地方。 那个世界里,可能有一个女孩,此刻正坐在病床边,握着一只没有反应的手,说着今天发生的事。 “...笨蛋。”她叹了口气。 然后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 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温的。 ...糖放的太多了,甜到有些发苦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休息时间不限,如果你想进入下一场演出,随时告诉我。】 “嗯。” 洛羽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那片星海,手里还捧着那杯茶。 她继续盯着那颗星星看了一会儿。 然后收回目光,闭上眼睛。 第41章 新番,启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只有窗外那片星海永恒地流转着,像一首没有终章的摇篮曲。 思绪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得到处都是。 待洛羽再次睁开眼,手里的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再喝,只是捧着那个杯子,盯着窗外那颗最亮的气泡。 “....系统。” 【在。】声音很快回应,像是从没离开过。 “我休息了多久?” 【在这里没有时间概念,宿主。】 【不过如果非要换算的话,大概相当于你认知中的那个地球自转了三圈左右。】 ...三天啊? 感觉像是过了一辈子。 【宿主,你现在感觉如何?还需要继续休息吗?】 洛羽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星海。 那颗最亮的气泡还在那里,她盯着它看了几秒。 之后移开视线,转过身。 “不用了。”她说,“我想好了。” 【要进入下一场演出吗?】 “嗯。” 【宿主,需要提醒你一下——】系统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了一点微妙的意味,【你现在已经是正式演员了,接下来可选择的剧本,难度会比第一次高一些。】 【可能会遇到更复杂的角色,更激烈的冲突,更....残酷的结局。】 【你确定要继续吗?】 洛羽愣了一下。 更复杂的角色?更激烈的冲突?更残酷的结局? 她想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忍不住笑了。 “那不是更好吗?”她说,“反正我连跳楼都跳过了,还怕什么?” 【....】系统沉默了一瞬,【宿主,你这个心态....】 “怎么?” 【很好,保持住。】 洛羽笑了笑,没再说话。 这一次没再出现大转盘,淡蓝色的光屏在她面前展开,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 【正在为演员『洛羽』匹配下一场演出....】 “等一下。” 还没等匹配成功,系统便被洛羽快速打断。 “这次不随机,我要自己选。” 【好的,宿主。】系统的声音里没有意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这么说,【正在为您提供可选择的剧本库....】 淡蓝色的光屏在虚空中舒展开来,比之前那次更加庞大,也更加复杂。 无数个剧本名字如同繁星般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闪烁着明亮的光芒,有的黯淡到几乎看不清。 【明亮的那些是你当前阶段可以选择的剧本。】系统解释道,【后面会有简单的类型介绍。宿主可以滑动浏览,点击任意剧本查看详情。】 洛羽走近几步,目光扫过那些发光的名字。 《我的学妹不可能那么可爱》,《关于我转生成社畜这件事》,《与美少女同居的三十天》,《高中最后的暑假》,《邻桌的沉默同学》,《樱花庄的约定》.... 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几秒,然后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系统。” 【嗯?】 “不是说难度变高了吗?这些都是什么?” 【都是可供选择的剧本啊。】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 【青春日常,校园恋爱,轻喜剧,你上次演的不就是这类吗?我看你演的不是挺顺手的...】 “那难道不是因为我没得选吗?而且你看我后面演的哪里青春日常,哪里轻喜剧了?”洛羽迅速打断,语气里带着点义正言辞。 “我之前是练习生的时候你给我整这些,我不挑你的理,但我现在是正式演员了,你还给我整这些?” “换一批!” 【好的,正在为您筛选其他类型的剧本库....】 光屏上的内容开始快速刷新,那些闪着柔和光芒的日常系名字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加深邃复杂的光点。 有的光点呈现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有的呈现幽蓝色,像深海里的磷光,还有的几乎是黑色的,只在边缘泛着一圈极淡的光晕,仿佛随时会把注视它的人吸进去。 洛羽的目光停在那些颜色无比诡异的光点上。 “那些是什么?” 【那些啊....】系统欲言又止,【....是“特殊分类”,不建议正常演员去选择。】 “为什么?” 【因为那些剧本的“死亡率”很高。】系统的语气变得一本正经。 【不是角色死亡率,是演员本身的意识消亡率,进去之后,可能会导致自我认知崩溃,如果对公司的贡献不够,大概率...就再也回不来了。】 洛羽盯着那几个黑色光点看了一会儿。 “....听起来还挺带感的。” 【宿主,】系统叹了口气,【你是认真的吗?】 “开个玩笑。”洛羽收回目光,“我还没活够呢。” 她继续浏览着光屏上的选项。 这一次出现的剧本名字明显和之前不同了。 《深渊回响》,《血色婚礼》,《最后的信使》,《第七次死亡》,《她眼中的废墟》,《无人知晓的夜晚》.... 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简短的类型标签:悬疑,惊悚,战争,轮回,末日.... 洛羽的视线在光屏上缓缓移动。 突然,一个奇怪的剧本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猎魔人?》...?”洛羽轻声念叨出了它的名字,随后,与剧本相关的介绍迅速展开。 剧本的背景设定很简单: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世界上渐渐开始出现从“概念”之中诞生的恶魔。 这一变化起初并不影响生活,直到有一日,一个代表着“死亡”概念的恶魔横空出世,带走了这个世界近千万的生命,随后不知所踪。 因为这一事件,各个国家终于重视起了这场灾难,并联合建立了《恶魔对策局》,俗称猎魔人。 而这个剧本的主角,则是一位以来都认为自己只是个普通女孩的美少女——橘真绫。 因为一场意外,她不幸了解到了这个看似正常的世界之下被隐瞒的异常,并因此开发出了封印恶魔概念的特殊能力。 与此同时,一个致力于在二者之间寻找平衡的神秘组织找上了她。 它们提供给橘真绫支持,教导她组织理念,并帮助她将一个又一个本性纯良的恶魔拉入中立阵营,试图以此为基本,彻底改变这个混乱的世界.... 这,便是这个剧本的全部了。 从整体上来看,《猎魔人》并不算是什么特别有新意的剧本。 但是有一个设定,深深地吸引到了洛羽的注意力。 “....什么叫主角封印恶魔的办法是...” 她顿了顿,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与其约会,使其娇羞?” ———————— (也是正式启动新卷了,另外,应广大读者要求,从这章更新发布起,正式开启两天的无上限悬赏) (悬赏规则如下:共计算作三百块钱的礼物值可以加一更,不是单个,是共计,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只要打赏了就算作在内) (应该欠不了多少吧。) ———————— (紧急修改!!!我认输了,不开无上限悬赏了,什么叫半个小时你们给我塞了块三十章???我不开了我不开了,作者错了,作者再也不在书里口嗨了,饶了我吧!最多五十章最多五十章!!) 第42章 角色当然自己捏 洛羽盯着这个剧本,沉默了良久。 脑海里还在回响刚才看到的那行字,与其约会,使其娇羞。 她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越嚼越觉得离谱。 攻略恶魔。 用谈恋爱的方式,封印概念的方法是把对方撩到脸红。 ...寰宇娱乐公司这群家伙到底在拍些什么呢? “....系统。” 【嗯?】 “这个剧本的分类是不是搞笑?” 【分类标签上写的是奇幻·战斗·恋爱·喜剧。】系统顿了顿,【四个标签,各占四分之一,理论上很均衡。】 “均衡个鬼啊。”洛羽扶额,“这四个标签放一起本身就很不均衡好吗?” 【但确实有受众。】系统的语气平静得欠揍。 【而且市场反馈显示,这种看似胡闹实则走心的类型,往往能出奇制胜,宿主要知道,很多时候,观众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直到他们看见。】 【对了,顺带一提,这个恶魔可不是你想象中那个传统意义上的恶魔,事实上,因为是从概念之中诞生,所以它们的形象大多都与刻板印象有关。】 【而这个世界上不管是什么东西,最不缺乏的就是娘化了,于是....】 “于是就全都变成美少女了是吧?”洛羽嘴角一抽。 什么旮旯给木啊? 【也不是,其实也有一部分是非人形象,不过确实...大多数都是美少女。】 “...行吧。” 该说真不愧是二次元吗,撒旦来了都得变白毛。 洛羽没有再说话。 她盯着光屏上那个令人心生问号的剧本名字,脑海里开始快速权衡利弊。 先从弊说起。 第一,这个剧本的世界观听起来就不太对劲。 从概念中诞生的恶魔啊...那个从死亡中诞生的恶魔已经带走了近千万人,光从这一点上来看就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过家家的设定。 哪怕解决方式再怎么离谱,底色也是黑暗的,这意味着她可能会面对一些真正沉重的东西。 第二,不确定性。 猎奇意味着没多少人尝试过,没多少人尝试过意味着没有成熟的经验可以参考,她可能会踩坑,可能会演崩,可能会在某个环节彻底搞砸。 至于利.... 第一,猎奇意味着新鲜。 新鲜意味着话题度,话题度意味着人气,她现在已经不是那个为了保命而挣扎的练习生了,她是一个想往上爬的演员。 她需要关注,需要热度,需要让更多人记住她这个演员,或者说,记住她演过的角色。 第二,有活。 这剧本太有活了,与其约会,使其娇羞,光是这个设定,就足够让观众在弹幕里刷屏一整季。 她太了解那些观众了,他们虽然嘴上经常喊着“什么鬼东西”,但身体却很诚实,不出意外的话,点进来的人大多都会选择一集不落地追下去,就为了看看这剧本还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总而言之.... 可以选。 做好了决策,洛羽便毫不犹豫地予以系统答复。 “我要选这个。” 【好的,作为上一次出错的补偿,这一次主角您可以自由选择任一主角定位的角色进入剧情。】 【目前主角定位的可选角色有....】 还没等系统介绍具体情况,洛羽便迅速将其打断。 “你说这个啊....不需要了。” 【不需要?】 “信任这个东西啊,”洛羽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感慨,“只有在最开始一切都没出错的时候才能建立。” “上一次我已经吃过亏了,这一次,还是我自己捏角色吧。” 她顿了顿。 “我可不想再在后期才清醒过来,然后紧赶慢赶追进度了。” 当然,这只是原因之一。 另一个原因她没有说——毕竟说起来蛮不好意思的。 原本一无所有的人,一旦有了钱,就总是想做点什么,不然就感觉哪哪都不舒服。 现在洛羽的感觉,就如同一个饿久了的人,面前忽然摆满了食物。 第一反应不是吃,而是想先把所有盘子都摸一遍,确认它们真的存在。 【....我明白了。】系统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笑意,【宿主是想要用攒下来的点数,亲手打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角色?】 “对。” 【可以。】系统回应得很干脆,【作为演员,你确实拥有这个权限,消耗一定评价点数,你可以自定义角色的基础属性,初始背景,以及部分能力设定。】 【不过提醒一下,自定义角色意味着你将失去原剧本提供的“角色辅助适配系统”的保护。】 【也就是说,你需要完全靠自己的演技来诠释这个人物,系统只会提供基础的生理协调和语言适配。】 “了解。” 【好的,正在为您打开角色自定义界面....】 淡蓝色的光屏再次展开,这次的内容比之前更加复杂。 页面上方是一行大字:【自定义角色创建】 下方是密密麻麻的选项栏:姓名,年龄,性别,外貌特征,性格倾向,初始背景,特殊能力.... 洛羽盯着那些空白栏,突然感觉有点恍惚。 要自己创造一个角色啊,从零开始。 从名字开始吧.... 她想了想,在姓名栏里敲下第一个字。 【凛】 单单只有一个字感觉不太合适,还是再搞个姓氏吧... 她在前面又加了两个字。 【月见凛】 【姓名已确认:月见凛】 【年龄:未知】 【性别:女】 【外貌特征:请详细描述】 洛羽盯着这一栏,沉默了几秒。 她脑海里浮现出上一场演出时的那抹白色。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那头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短发。 还有最后那一刻,在雨幕中坠落的背影。 ....算了。 不是怀旧的时候。 她摇了摇头,开始敲字。 【绿色长发,长度及腰,发尾修剪得比较整齐,皮肤偏白,五官线条偏柔和但没什么表情,身高146左右,体型偏瘦。】 【眼睛....】 她顿了顿。 上一场是蔚蓝色,这次换一个吧。 【深灰色,看上去总是有点没睡醒的样子。】 【衣着偏好:为了方便行动,平时喜欢穿深色系的休闲服,正式场合可以穿裙子,但会显得有点不自在。】 【性格倾向:....】 她停下手指。 性格,这是最难的部分。 一个角色能不能立住,能不能让人记住,百分之八十取决于性格。 雪代凛的成功,是因为她够特别,那种冷淡下的执着,那种平静下的疯狂,那种“我可以养你”,“我也可以爱你”的直球,让观众在不知不觉间就被攻陷了。 那这次呢? 要复制吗? 不。 洛羽摇了摇头。 复制意味着重复,重复意味着平庸,观众的记忆是有限的,他们只会记住第一个心动的人。 第二个,哪怕做得再好,也只会被说成“有点像某某”。 她需要新的东西。 但又不能太新,太新意味着陌生,陌生意味着距离感,距离感意味着...观众懒得了解你。 要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想了很久。 然后开始敲字。 【表面看起来对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趣,懒散,怕麻烦,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 【但实际上观察力很强,会在不经意间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 【话不多,但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不是故意的,只是脑子想到什么就说了。】 【对陌生人有距离感,整个人有些懦弱,但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就会变得格外护短。】 【不喜欢解释,觉得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解释也没用。】 【但内心深处,其实有点害怕被误解,只是从来不说。】 她停下来,又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这些。 好像...还行? 有点意思,但又不至于太刻意。 【性格倾向已保存】 【初始背景:可选预设背景,或自定义填写】 洛羽想了想,选择了自定义。 【作为恶魔中的一员,没人知晓她的来历,同样,也没人了解她的“概念”,但实力是毋庸置疑的强劲,面对对策局的捕捉,几乎每次都是全身而退。】 没错,洛羽想要创建的角色是恶魔。 没办法,谁让恶魔这个形象天生就拥有特权呢?尤其是这种看起来中立,温和,实力还很不错的恶魔。 不出意外的话,主角肯定会把她视作攻略对象。 上一次剧本演绎的时候太过主动了,这一次,洛羽想稍稍休息一下。 她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莫名有点恍惚。 好像...真的在创造一个人。 一个有过去的,有故事的,会呼吸的人。 【初始背景已保存】 【特殊能力:可根据剧本世界观设定,或留空由系统分配】 洛羽盯着这一栏,思考了几秒。 这个剧本的核心是“封印恶魔”,被封印的恶魔在失去那一概念后会失去对应的天赋,而同时,主角也会得到那个天赋... 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能力呢? 能打的?太普通了。 辅助型的?有点意思,但不够出彩。 她想了很久,突然灵光一闪。 【特殊能力:“概念”『生命』。】 就这个吧。 她盯着这行字,嘴角微微弯了弯。 概念是生命的恶魔啊...让主角攻略起来,一定会很有趣吧? 不过也不能单单这样,为了避免观众和主角察觉到异常,她还需要一个保护伞。 搞个类似双重人格的设定怎么样? 可以考虑,不过这也太单调了。 嗯.... “系统,我可不可以一人饰两个角色?” 【不可以哦。】 不出意外的遭到了拒绝。 “那...换种说法,我可不可以将一个角色演出两个角色的感觉?” 【这个可以。】 那就好。 来一次白切黑切白吧。 再在手上加个可以说话的布偶,至于它的概念...就设置为“不幸”好了。 布偶的形象的话....可爱的带翅膀绿色小精灵怎么样?感觉会很不错。 布偶的性格方面就不用像“月见凛”那样有些懦弱了,整得强势点吧。 这样一来,偶尔不方便出面的情况还可以让它来当传话筒。 前期演出一点双重人格的感觉,等后面慢慢拆,最后再切割..... 嗯,就这样吧。 洛羽的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将这些设定一一填入。 【特殊道具:布偶精灵(概念:不幸),可附着于月见凛手部,拥有独立意识与语言能力,性格强势毒舌,与月见凛形成鲜明反差。】 【备注:布偶的存在将由演员同时操控,需注意区分两者性格表现。】 【角色基础设定已完善,是否确认创建?】 洛羽盯着屏幕上那行字。 月见凛。 绿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眸,懒散的性格,护短的内心。 概念是“生命”的恶魔,手上还带着一个会说话,代表“不幸”的布偶。 有点奇怪,但也很有趣。 这一次,会遇见什么样的人呢? 会有人喜欢这个懒散的,怕麻烦的,却又会在关键时刻变得格外护短的小个子恶魔吗? 会有人注意到她藏在深灰色眼眸底下的那些东西吗? 不知道。 但有点期待。 【宿主?】系统的声音适时响起,【是否确认创建?】 洛羽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伸出手,按下了那个确认键。 “确认。” 光屏上的文字开始闪烁,无数条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入那个名字周围,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虚空中被一点一点编织成形。 【角色“月见凛”创建成功。】 【正在为您匹配剧本《猎魔人》....】 【匹配成功。】 【即将进入新世界。】 洛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拉扯感再次出现。 周围的白光开始变得模糊,窗外的星海渐渐远去,那个写着月见凛名字的光屏也慢慢淡出视野。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系统。” 【嗯?】 “你怎么没告诉我花了多少评价点数?” 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 【这个,就等宿主演绎结束之后再自己看吧。】 【祝你演出顺利,月见凛。】 拉扯感骤然增强。 洛羽闭上眼睛。 下一秒,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 (二合一,今日更新已完成,准备开始还了) 第43章 先闹上一场吧 意识重新凝聚时,洛羽首先感受到的是风。 凉凉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从某个方向吹过来,拂过脸颊,带起几缕发丝。 然后是声音。 远处有车辆驶过的轰鸣,隐约的人声,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音乐,混在一起,变成城市夜晚特有的那种嘈杂。 算不上是刺耳,但因为一直都在,像是游戏界面固定的背景音。 她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昏暗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远处大楼的灯光,在云层后面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影。 月见凛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垂在胸前,深灰色的校服,不对,不是校服,是那种偏深色的休闲服,料子柔软,穿着很舒服。 手很小,指节纤细,皮肤白得有点过分。 她抬起手,在眼前翻了翻。 是月见凛的身体。 看来已经到达《猎魔人》的剧本世界了。 【宿主,感觉如何?】系统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月见凛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 “还行。”她在心里回应,“就是...感觉有点矮。” 146的身高,看什么都得仰着头。 【这是你自己设定的。】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幸灾乐祸。 “...我后悔了。” 月见凛完全站起,拍了拍衣服上沾染的灰尘,手掌落下时能感觉到布料下面纤细的骨架,轻飘飘的,感觉一阵风就能吹走。 她发现自己正坐在一条小巷的角落里,巷子不深,尽头能看见街道的灯光和人影。 地上有些潮湿,像是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残留着雨后的那种清新的气味。 她走到巷口,往外看了一眼。 是一条普通的商业街,不是很繁华的那种,但也算不上冷清。 有几家便利店还在营业,自动贩卖机的灯光亮着,几个穿着便服的行人匆匆走过,远处能看见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一点一点的,像散落在黑暗里的星星。 很普通。 普通到完全看不出这个世界有什么不对劲。 【需要我介绍一下当前的时间节点吗?】系统问。 “说吧。” 【现在大约是剧本开始的三天前,主角橘真绫还没有接触到那个“神秘组织”,同时,也不知道自己拥有的特殊能力,目前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生,过着普通的日常生活。】 三天前啊...终于充足点了。 月见凛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她还有三天的时间可以熟悉这个身体,熟悉这个城市,顺便——观察一下那个将要成为主角的女孩。 “她现在在哪?” 【根据剧本信息,这个时间点她应该在家。】系统顿了顿,【要过去看看吗?】 洛羽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急。”她说,“先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吧。” “至少....得知道哪里能睡觉。” 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146的身高,未成年人的外表,独自一人在夜里游荡,要是被巡逻的警察看见,恐怕会被当成离家出走的小孩送进警局。 得找个落脚的地方。 她转身准备往巷子深处走,脚步刚迈出去,忽然顿住了。 “...等等。” 月见凛抬起左手。 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布偶呢? 那个她设定好,会说话,代表“不幸”概念的布偶精灵去哪了? 【宿主是在找这个吗?】 系统的声音刚落,月见凛就感觉到左手手背上传来一阵轻微的瘙痒。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蠕动。 然后,一个绿色的,小小的,带着翅膀的东西,从她的手背里缓缓浮了出来。 那是一只布偶。 大概只有巴掌大小,圆滚滚的身体,像一团被揉圆的糯米团子,一对透明的翅膀,薄得几乎能看见后面的光线,大大的眼睛占据了半张脸,眼珠是深绿色的,像两颗玻璃珠。 看起来应该勉强称得上是....非常可爱。 ...如果它的眼神没有那么欠揍的话。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与生俱来般居高临下的嘲讽,像是在看什么愚蠢的东西。 月见凛晃了晃左手,布偶也跟着晃了晃,翅膀扑腾了几下,稳住身体。 她在心里默念:说话。 布偶开口了。 “干什么?”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语调,“大半夜的,能不能消停会儿?” 月见凛愣了一下。 这语气....可以啊。 她又在心里默念:再说两句。 “你搁这儿指挥谁呢?”布偶翻了个白眼,翅膀扑腾得更用力了,“我是你的道具,不是你的奴隶,懂?” 月见凛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不错,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抬起左手,把布偶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布偶也瞪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瞅啥”。 “再看?”布偶挑衅道,“再看我就——我就——” 它卡壳了。 见状,月见凛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来这玩意儿的词库还没加载完全,也就是说,关键的部分还是需要自己去操作。 不过,这倒也在情理之中,甚至可以说是出乎意料。 毕竟,原本月见凛是打算自己一个人同时饰演两个人的,现在看来...不用担心会精神分裂了。 她又晃了晃手,布偶跟着晃,翅膀扑腾了几下才稳住。 然后她试着让布偶飞起来,它晃晃悠悠地离开手背,飘在半空中,像一只喝醉了的萤火虫。 “喂喂喂,稳一点——”布偶抱怨着,翅膀拼命扑腾。 月见凛没理它,继续操控。 让它在空中转圈,让它上下飘动,让它飞到巷口又飞回来。 大概磨合了五六分钟,操控终于变得顺手了。 布偶的飞行轨迹稳定下来,说话也不再卡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嘲讽感反而更浓了。 “行了行了,别玩了。”布偶落在她肩膀上,翅膀收起来,像一只吃饱了的鸟,“再玩天都亮了。” 月见凛看了它一眼。 然后伸手把它从肩膀上拎起来,塞进衣服口袋里。 口袋里黑漆漆的,只能看见两颗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布偶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一串抗议,“喂!放我出去!这里面好黑!你懂不懂尊重——” 月见凛按了按口袋,布偶的声音闷在里面,变成了模糊的嗡嗡声。 好了。 安静了。 她拍了拍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眼前的问题上。 现在该考虑一下住所的问题了。 换而言之,就是思考一下该怎么搞钱。 月见凛靠在巷口的墙边,深灰色的眼睛望着远处居民楼里那些暖黄色的窗户。 去打工?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现在可没有身份信息,没有证件,没有户籍,没有任何能证明“月见凛”这个人存在的东西。 哪个正经店铺敢收一个来路不明的“未成年人”? 早知道就在背景设定里给她整点存款了.... ....不对。 月见凛忽然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真是犯蠢了,她现在的身份都不是正常人了,还打什么工? 恶魔。 从概念中诞生的存在。 实力强劲,面对对策局的捕捉几乎每次都能全身而退。 这样的存在,需要用“打工”来赚钱吗?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街道对面那些还亮着灯的店铺,便利店,居酒屋,卡拉ok,还有几家门口灯光暧昧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地方。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烂人。 那种在深夜游荡,口袋里装着不义之财,看到落单的“未成年人”可能会动歪心思的烂人。 她嘴角恶趣味的扬了扬。 与其辛辛苦苦去打工,不如等那些烂人主动把钱送过来。 顺便再把动静弄得大一些,痕迹搞得明显一点,提升一下她在各个圈子里的知名度。 “唔唔唔——”口袋里传来闷闷的挣扎声,两颗绿色的眼睛在黑暗中疯狂闪烁,“放我出来!你有这种计划居然不让我参与!我还是不是你的搭档了!” 月见凛低头看了一眼口袋。 然后伸手进去,把那只布偶拎了出来。 布偶大口喘气,翅膀抖了抖,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终于想起我了?” “嗯。”月见凛点了点头,“有任务给你。” 布偶的眼睛亮了。 “什么任务?打架?骂人?还是....那...那啥子?” 月见凛把它举到眼前,盯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 “待会儿如果有人过来找麻烦,”她顿了顿,“你就负责在旁边喊666。” 布偶愣住了。 “....啥?” 月见凛没再解释。 她转过身,重新靠回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放松下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只在街角发呆,毫无防备,迷了路的小动物。 布偶落在她肩膀上,翅膀收拢,小声嘀咕着,嘟嘟囔囔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不满意?”月见凛轻挑眉头。 “....满意。”布偶立刻改口,“非常满意,简直是为我量身定制的任务。” 月见凛没搭理它的奉承。 她的目光落在街道尽头,那里有几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正在靠近。 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来了。 ———————— (晚点还有一章3k,今天的计划是6k,先还一更) 第44章 老资历带我飞! 月见凛没有动。 她就那样靠在墙边,微微低着头,绿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那三个晃晃悠悠的身影越来越近。 路灯的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拖出三道歪歪扭扭的影子。 影子先他们一步到达月见凛脚边,像三条试探的舌头,在她鞋尖前晃了晃。 “哟——” 一个油腻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月见凛没有抬头。 “小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啊?” 脚步声停在她面前,三双脏兮兮的运动鞋围成一个半圆,把她堵在墙角。 月见凛终于抬起头。 深灰色的眼眸从那缕垂下的发丝间露出来,平静地看着面前这三个人。 中间那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染成屎黄色,嘴角叼着根没点的烟,正用一种自以为很帅的姿势俯视着她。 左边那个又高又瘦,像个移动的晾衣杆,正搓着手嘿嘿笑。 右边那个矮胖,脸上的横肉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缝里闪着不怀好意的光。 标准配置。 月见凛在心里默默点了个赞。 这年头连小混混都这么守规矩,知道按模板出场。 “喂,跟你说话呢。”花衬衫往前凑了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这么晚不回家,是不是离家出走啊?要不要哥哥们送你一程?” “行了,懒得跟你们过剧情动画了。” 月见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三个混混愣了一下。 花衬衫的表情僵在脸上,显然没预料到这种反应。 晾衣杆的搓手动作停住了,横肉男的眼缝睁大了一点,露出里面浑浊的眼珠。 “哈?”花衬衫皱起眉头,“你这小鬼——” “口袋里有多少钱?”月见凛打断他。 “什么?” “我问你口袋里有多少钱。” “全部掏出来。还有你们两个也是。” 沉默。 短暂的沉默。 然后晾衣杆发出一声怪笑:“哈哈哈哈哈!这小鬼是不是脑子——” 他的话没说完。 月见凛动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动,就是很普通地在墙角站直了身体。 146厘米的身高站在三个成年男人面前,像个误入巨人国的小矮人。 但有什么东西变了。 周遭一切活动的事物像是被按下了静止键。 喧嚣不再存在,仿佛“生命”这一概念本身,在这一狭小的空间内被彻底抽离。 花衬衫的嘴还张着,露出里面发黄的牙齿,晾衣杆的手还保持着搓动的姿势,手指悬在半空,横肉男的眼缝还睁着,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 时间还在走,远处的车流声还在继续,便利店门口的自动门还在开合。 但这个半径三米的小小区域里,三个人类,连同他们身上附着的所有生机,都被按下了暂停。 月见凛站在他们面前,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这三尊雕像。 “效果不错。” “六百六十六。”布偶尽职尽责地附和了一声。 她走到花衬衫面前,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钱包。 打开看了看,几张千円纸钞,一些硬币,还有一张积分卡。 她抽出纸钞,把钱包塞回口袋。 然后走向晾衣杆,这位的钱包藏在屁股兜里,鼓鼓囊囊的,打开一看,比花衬衫的厚实多了。 “还挺有钱。”月见凛小声嘀咕了一句,把钱抽走。 最后是横肉男,他的钱塞在衬衫口袋里,用一个铁夹子夹着。 月见凛抽走纸钞的时候,铁夹子掉在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三叠钞票叠在一起,厚厚的一小摞。 月见凛拿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三尊静止的雕像,开始感受身体内部的消耗。 像是正常呼吸突然被调整为了自主呼吸,原本完全不用在意的事,现在需要分出一点精力去维持。 负担不大,只是稍稍消耗了一点精力,而且很快就恢复了上来。 “范围半径三米的消耗是这样吗....”她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月见凛抬起头,看向远处还亮着灯的街道,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开到最大功率的话,范围大概能到多少?几百米?还是....” 坐在肩膀上的布偶低下脸,两颗绿眼睛幽幽发光:“喂喂喂,你该不会想在这闹市区实验吧?” “当然不会。”月见凛瞥了它一眼,“只是估算一下。” 她又看了一眼面前的三个人,目光从花衬衫移到晾衣杆,再移到横肉男。 “控制不同对象的消耗好像也不一样。”她歪了歪头,“是以运动所能造成的影响来计算的?” 花衬衫大概是领头,身上的活力比另外两个更旺盛一些。 刚才抽离他的时候,消耗确实比晾衣杆和横肉男要大一点点。 有意思。 月见凛把那叠钞票塞进口袋里,又从花衬衫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不是什么新款,屏幕上还有裂纹,但能开机就行。 她按了两下,屏幕亮起来,需要密码。 她随手把手机也揣进兜里。 “喂,你就不怕他们醒过来之后报警?”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纤细的且白得有些过分的双手。 报警?告什么?说一个看起来像初中生的女孩在他们面前突然消失不见?然后还丢了一大笔钱? “放心吧。”月见凛说,“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搞不清楚。” 这就是“生命”概念的能力吗? 月见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但她能感觉到,有一种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像是温热的血液,又像是某些更抽象的存在。 不只是静止生命这么简单。 所谓“概念恶魔”,便是将从概念中引申出来的一切含义,化为己用的存在。 换句话说,就是一个两个全是概念神。 比如刚才她用的那个能力,就是“生命在于运动”这一含义的具体体现。 运动停止,生命便陷入停滞。 那么.... “生命诚可贵”?“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生命之光”?“生命线”?“生命力”? 每一个词语,每一句话,都可能延伸出一种新的能力。 月见凛想了想,然后轻轻打了个寒颤。 太可怕了。 还好她是恶魔这一边的。 布偶的翅膀扑腾了两下,带起的风吹过月见凛的脸:“想什么呢?” “在想这个世界的战力体系。”月见凛说。 “想明白了吗?” “大概吧。”她抬起头,看向远处那片居民楼的暖黄色灯火。 “决定恶魔实力的,不只是词汇能引申出多少含义,还有传唱度和历史性。” “传唱度?”布偶歪了歪脑袋。 “就是有多少人知道这个词汇,多少人使用它,多少人在日常中根本离不开它这个概念。” 月见凛顿了顿,“比如死亡,全世界每个人都怕它,每天都在谈论它,这个概念的强度就会高得离谱。” “那历史性呢?” “就是指这个概念诞生,或者说,被人们意识到存在的时间有多久远。” “历史性越高的概念,对历史性低的概念所起到的压制程度就越大....” “嚯?那这么说,你岂不是超级老资历?” “大概吧。” 没理会布偶的调侃,月见凛转过身,沿着小巷往街道的方向走去。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翅膀收拢着,两颗绿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约莫走出了百米左右的距离,月见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这么远,已经看不见那三个人了,只有路灯的光还在那里亮着。 毫无压力。 她挑了挑眉,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看来距离可能比想象中还要远一些。 不,不只是距离,还有控制的精度,刚才那一下,她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三个人身上每一丝生命力的流动,像是握着一把细沙,能感受到每一粒的重量。 如果全力施为的话.... 月见凛没有继续往下想。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出那部从花衬衫那里顺来的手机。 她握在手里摩挲了两下,像是在掂量什么。 然后,试探性的把一丝能量分了过去。 很轻的一丝,像从海里分出一滴水。 手机在她掌心里轻轻抖了抖,突然拥有了生机。 不是比喻,是真的拥有了生命。 屏幕自动亮起,密码界面闪了一下,然后直接跳进了主界面。 图标们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布偶从肩膀上探出脑袋,两颗绿眼睛瞪得圆圆的:“....你干了什么?” “给了它一点生命力。” “手机也能给生命力?” “理论上,万物皆可有生命。”月见凛顿了顿,“只不过以前没人这么干过。” 布偶沉默了两秒。 “....你是真的离谱。” 月见凛没理它,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起来,打开了浏览器,输入“附近房屋出租”。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 她粗略扫了几眼,有的太远,有的太贵,有的看起来就不太正经。 她一边看一边往前走,脚步很慢,宛如散步。 走到一个路灯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 布偶察觉到她的停顿,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月见凛没有回答。她退出了浏览器,点开了另一个图标。 手机钱包。 屏幕上显示出当前的余额,几位数来着?懒得数,反正不多。 花衬衫显然不是什么有钱人,这手机里存的那点钱,估计是他省吃俭用好几个月才攒下来的。 月见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试探性地将一丝能量分了过去。 不是给手机,是给这个软件本身。 “....”她轻声开口,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对话,“你的数据能自己往上涨吗?” 话音未落。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五位数,六位数,七位数,八位数,九位数。 那串数字像被点燃的引信,噌噌噌地往上窜,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完全没有要停下来的架势。 布偶的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我——你——这——” 月见凛也有点愣住了。 她只是试探一下,没想到真的可以。 “生命”这个概念,居然真能这么用啊? 数据,程序,虚拟的存在,它们算不算有“生命”?严格来说不算。 但当她把那丝能量分过去的时候,那个软件却真的像是活了过来。 它理解了她的意思,然后主动去执行,去调用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让它们像细胞分裂一样疯狂增殖。 这已经不是偷钱了。 这是在创造财富。 月见凛盯着屏幕上还在飙升的数字,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让这个软件里的数字涨到天荒地老。 涨到服务器崩溃,涨到银行系统瘫痪,涨到这个国家的经济体系都为之震动。 这就是概念的力量吗? “好了好了。”她回过神来,赶忙戳了戳手机屏幕。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家养小动物,“这个数据可以了。” 数字停止了增长。 最后定格在1,234,567,890円。 破亿了。 月见凛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呼出一口气。 “....真是夸张的能力啊。”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叠从三个混混身上搜刮来的现金。 厚厚一小摞,大概有十几万円。 她低头看了看那些皱巴巴的纸钞,又抬头看了看远处那片居民楼的灯火。 然后,她随手把那一摞钱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里。 “诶诶诶?!”布偶从肩膀上弹起来,翅膀扑腾得飞快,两颗绿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你干什么?!那是钱啊!十几万円!你丢垃圾桶?!” “现在不需要了。”月见凛的语气平淡。 “不需要?!那可是——” “有手机就够了。”月见凛拍了拍装着手机的那个口袋,“而且那些钱太脏了。” 布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颓然地落在她肩膀上,翅膀软塌塌地垂下来。 “...烦内,留给我当零花钱不好吗?”它小声嘟囔。 月见凛没理它,继续往前走。 先去找个最好档次的酒店入住好了....等到了明天,再在主角家附近买栋楼吧。 “对了。”月见凛戳了戳肩膀上的小精灵。 “有关于生命这一概念的能力,以后我会尽可能少用,这也就意味着,从今天起,我就是代表“不幸”的恶魔了,你听懂了吗?” “...难不成我有拒绝的权利吗?” 第45章 这是三十八岁?? 月见凛站在酒店大堂里。 脚下是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倒映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不是什么廉价的清新剂,是真的那种需要定期有人维护的香氛系统。 她面前是前台。 实木打造的吧台,高度刚好到她胸口。 台面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精致的小牌子写着“值班经理”,还有一盆绿植,叶子油亮油亮的,一看就有人天天浇水。 前台小姐坐在吧台后面,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领口系着丝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敲着什么。 月见凛站在那儿,等了两秒。 前台小姐没有抬头。 月见凛又等了两秒。 前台小姐还是没有抬头。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两颗绿眼睛幽幽发光,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她是不是觉得你是走错门的小孩,等着你主动开口问路?” “或者说,干脆就是连看都没看....” “....闭嘴。” 月见凛往前走了半步,手抬起来,指尖在吧台上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前台小姐终于抬起头。 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像是在说“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可等目光落到月见凛身上时的瞬间,那笑容凝固了。 然后迅速调整成了另一种。 那种“小朋友你爸爸妈妈呢”的微笑。 “您好,”前台小姐的声音甜得发腻,“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办理入住。”月见凛说。 前台小姐眨了眨眼。 “呃....”她的目光越过月见凛,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大堂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盆绿植和两个正在擦玻璃的保洁阿姨。 “....就您一个人吗?” “就我一个人。” 前台小姐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孩子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呢?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秉持着职业操守,她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微笑。 不过,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点哄小孩的味道: “小朋友,我们这里是需要实名登记的哦,未成年人不能单独入住的。” “你家大人呢?是不是走散了?要不要阿姨帮你联系一下?” “我不是小朋友。”她说,“我三十八岁了。” 前台小姐的微笑僵住了。 大概零点几秒。 然后那笑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搐,像是在做某种复杂的心理斗争,想笑,但不能笑,笑了就是不专业,可是真的很好笑。 “三,三十八?”她的声音有点飘。 “三十八。”月见凛点了点头。 “您....您确定?” “我的身份证上写的。” 前台小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登记界面,然后把手一伸,掌心朝上: “那麻烦您出示一下身份证明。” 月见凛把手伸进口袋里。 空的。 当然是空的,她哪有什么身份证明,那东西根本不存在。 不过现在可以存在了。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动了动,指尖触碰到那部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 一丝能量顺着指尖流进去,像又往一潭死水里注入了一股活泉。 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 与此同时,她口袋里那张原本只是以防不时之需的卫生纸,也开始发生起了奇异的变化。 纸张的纹理在重组,油墨在从无到有地浮现。 头像,姓名,出生日期,住址,发证机关.....一个完整合法,且经得起任何系统查询的身份证明,正在那张原本一文不值的纸张上,一点一点凝聚成形。 月见凛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里多了一张卡片。 不大,刚好能放在掌心。 淡蓝色的底色,左上角是标志,正中央是一张她的照片,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她把卡片放在吧台上,推到前台小姐面前。 前台小姐低头看了一眼,随后愣住了。 身份证上的照片和眼前这个人,确实是同一个人。 五官轮廓都对得上,就是这张脸,就是这双眼睛,但那个日期....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 电脑屏幕上弹出查询结果:姓名月见凛,出生日期如上,证件状态正常,无不良记录,甚至还有社保缴纳信息,连续缴纳了十五年,从未间断。 前台小姐的眼睛开始发直。 她抬起头,看了看月见凛。 又低下头,看了看身份证上的日期。 动作循环往复。 那个....”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您是....月见女士?” “嗯。” “三十八岁?” “嗯。” 前台小姐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键盘上继续跃动。 这次调出的是预订界面。 月见凛刚才在手机上操作完身份证明之后,顺手订了一间房,总统套房,三个晚上,价格贵得离谱。 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余额查询中....】 【账户余额:1,234,567,890円】 前台小姐的身体僵住了,脊背条件反射般瞬间挺的笔直。 “您这边请。”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恭敬。 月见凛点了点头,把身份证收回来,塞进口袋里。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直到她们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它才终于忍不住开口: “三十八?” “嗯。” “你脸呢?” 月见凛瞥了它一眼。 布偶识趣地闭上了嘴。 电梯平稳地上升。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总统套房在顶层,需要专门的电梯卡才能按。 月见凛靠在电梯壁上,双手插在口袋里,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看着那跳动的数字。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压得很低: “你说她信了吗?” “信什么?” “三十八。” 月见凛沉默了两秒。 “信不信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该信什么。” 电梯到达顶层。 门打开,是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暖黄色的壁灯,墙上挂着不知真假的油画,尽头是唯一的一扇门。 月见凛走出去。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翅膀收得紧紧的,两颗绿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这金碧辉煌的走廊。 “……总统套房。”它小声嘀咕,“十二亿的存款就是不一样啊。” 月见凛没理它。 她走到门前,掏出那张刚刚刷出来的房卡,贴在感应区。 进入其中,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月见凛站在门口处,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空间。 很大,比她想象中还要大。 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像一片倒悬的星空。 客厅和卧室之间没有隔断,只有几根装饰性的立柱,深色的木质地板,灰蓝色的墙纸,沙发是那种坐进去就不想起来的设计,茶几上摆着一瓶鲜花,白色的百合,还带着水珠。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晃晃悠悠地飘到客厅中央,转了个圈。 “嚯——”它的声音拉得老长,两颗绿眼睛瞪得圆圆的,“这就是有钱人的世界吗?” 月见凛没理它,低头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温的,下面应该有地暖系统,她走到落地窗前,隔着玻璃望向远处那片灯火。 这座城市比她想象的要大。 大的好处是,藏身的地方很多,坏处是,要找的人也会更难找。 不过好在,这一次她并不需要“找”。 她只需要做完一切铺垫,然后去“等”。 “喂——”布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快来看这个!” 月见凛转过身。 布偶正趴在那瓶百合花上,小小的身体陷在花瓣里,翅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偷喝了蜜的醉鬼。 “这花是真的!”它兴奋地嚷嚷,“不是假的!” “....然后呢?” “然后——这说明这酒店真有品味!”布偶理直气壮。 月见凛看了它两秒,然后转身,走向浴室。 浴室比普通人家的客厅还大,双人按摩浴缸,独立淋浴间,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排洗浴用品,瓶瓶罐罐的,标签上印着她看不懂的文字。 她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 水温刚刚好,不冷不热。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绿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深灰色的眼睛半眯着...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一个离家出走的小孩。 “....”月见凛移开视线。 走出浴室,布偶已经从百合花上飞下来,正趴在沙发上打滚。 沙发垫很软,它小小的身体陷在里面,翅膀张开又合拢,像个在晒日光浴的蝙蝠。 “舒服吗?” “舒服!”布偶的声音闷在沙发垫里,“这沙发比你的口袋舒服一万倍!” 月见凛没理它,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身体陷进柔软的坐垫里,确实很舒服。 她靠在靠背上,闭上眼睛。 耳边是布偶在沙发里扑腾的窸窣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车辆的微弱轰鸣。 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设计感十足的水晶灯。 然后,慢慢坐直了身体。 “好了,休息够了,该走了。” 布偶的动作僵住。 “走?”它从沙发垫里探出脑袋,两颗绿眼睛里写满不可思议,“去哪儿?我们才刚住进来!热水都还没用呢!” “有正事。” “什么正事比泡澡重要?” 月见凛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玄关,开始穿鞋。 布偶从沙发上飞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到她身边,翅膀扑腾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抗议: “我才刚躺热乎!这沙发我还没躺够!而且——而且你答应过今晚要休息的!你说——” 月见凛伸手,一把把它从空中捞下来。 布偶挣扎了两下,还没来及开口,就被塞进了口袋里。 口袋里黑漆漆的,只有两颗绿眼睛在幽幽发光。 “....”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串闷闷的抗议,“放我出去!你这个资本家!月扒皮!万恶的剥削者——” 月见凛按了按口袋。 声音又闷了回去。 好了。 安静了。 她推开房门,走进走廊。 地毯吸收了她的脚步声,只有墙上壁灯的光,一格一格地掠过她的脸。 电梯下行。 大堂里,前台小姐看到她,愣了一下,职业性的微笑迅速挂回脸上。 “月见女士,您要出门吗?” “嗯。” “需要帮您叫车吗?” “不用。” 月见凛走出酒店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她站在台阶上,抬起头。 这里的夜空似乎没有星星,只有几盏远处大楼的灯光,在云层后面闪烁。 口袋里的布偶还在闷闷地挣扎。 她伸手进去,把它拎了出来。 布偶大口喘气,翅膀抖了抖,两颗绿眼睛瞪得圆圆的,正准备开口骂人。 “还记得刚才在巷子里的那件事吗?”月见凛打断它,“我改主意了。” 布偶的骂人话卡在喉咙里。 “什么事?” “搞个大动静。” 月见凛的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街道尽头那片繁华的灯火上。 “原本打算从那三个混混身上下手,制造点动静,提升知名度。”她顿了顿,“但后来想了想,没必要。” “没必要?” “几个小混混,就算真的把他们怎么了,也掀不起什么浪花。”月见凛的语气很平静,“观众不会在意,对策局也不会在意,最多当成普通的治安案件,归档了事。” 布偶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而且,”月见凛继续说,“我要营造的人设是混沌善——可不是滥杀无辜的那种,那几个混混虽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直接动手,难免会让人设跑偏。”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月见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目光越过街道,越过那些亮着灯的店铺,越过居民楼里那些暖黄色的窗户,落在远处。 那个方向,是城市的中心。 根据她之前在手机上通过能力辅助不断深扒,查出来的信息,那里有一栋灰白色的建筑,门口没有任何标志,但保安比周围任何一栋楼都要多。 恶魔对策局。 而且,还是这个国家的总部。 “你知道吗,”月见凛忽然开口,语气像是在闲聊,“恶魔进入这个世界有两种方式。” 似乎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布偶有点不明所以。 “一种叫静肃现界。”月见凛继续说,“没有能量波动,没有任何影响,突然就出现了,一般弱小的恶魔会无意识的这样登场。” “因为贪婪的本能让它们渴望入侵,但生存的本能又让它们恐惧被人发现....当然,自控能力强的强大恶魔同样也能做到。” “那另一种呢?” “震荡现界。”月见凛的嘴角微微弯了弯,“伴随着冲击或者爆炸,动静越大,说明恶魔越强。” 布偶沉默了片刻。 然后它的眼睛慢慢瞪大,两颗绿球在夜色里幽幽发光。 “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 月见凛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看不见的灰白色建筑上。 “我要先回归,然后再以震荡现界的方式,出现在那里。” 布偶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等等等等——”它终于发出声音,“你刚说的回归,是指回到恶魔原本的世界,我没理解错吧?” “那不是会消耗很多能量吗?通常只有恶魔被打的快死了,需要重新转生再出现的时候才会那么做吧?” “对。” “那你——” “...我看上去像是很缺能量的样子吗?” 月见凛感觉这个小布偶貌似有点人工智障了。 “嘶...也是哈?” ———————— (二合一,共计4k5,今日更新已完成~接下来看今天有没有乱七八糟的事决定还更数量) 第46章 奇迹与亻.... 夜风从城市的尽头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气息。 月见凛站在一栋高层建筑的楼顶,绿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 这里是她在十分钟内找到的制高点,距离恶魔对策局总部大约两公里,视野开阔,足够她把那栋灰白色的建筑收入眼底。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翅膀收拢,两颗绿眼睛盯着远处的目标。 “你确定要这么做?” “嗯。” “那可是人家总部。”布偶的声音难得正经起来,“里面现在有多少高手,多少布置,多少针对恶魔的武器,你一点情报都没有。” “所以才有意思。” 月见凛的嘴角微微上扬,深灰色的眼眸里映出远处那片灯火。 她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准备好了吗?” 布偶叹了口气,从肩膀上飞起来,落在她掌心里。 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翅膀包裹住自己,像一颗毛茸茸的绿色球体。 “我要是散架了,你得负责把我拼回去。” “嗯。” 月见凛握紧手掌。 然后,她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下沉。 不是睡觉那种沉,而是向着更深,更远的地方,宛如从水面往深海坠落,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只有自己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地响着。 ——咚。 ——咚。 ——咚。 她感觉到自己正在变得稀薄,身体像一团雾气,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撕碎,最后往某个看不见的方向流去。 这就是“回归”。 恶魔主动选择回到原本的世界。 能量在急剧消耗,她能感觉到那种流失,像血液从伤口涌出,温热而真实。 但还不够,她要的不是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要的是回来时的震荡。 直到周围彻底陷入黑暗,月见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流动,如同汇入大海的雨滴,随波逐流。 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几秒,或者几分钟?总之不久,隐隐约约间,似乎有一道声音在轻声呼唤着她。 ....该停下了。 然后,她睁开眼睛。 不是慢慢,而是猛地睁开,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视野里是一片刺眼的光。 白光,中间夹杂着红色的警报灯,还有尖叫的人声,玻璃碎裂的声音,金属扭曲的动静。 她站在一片废墟中央。 脚下是被砸穿的天花板,钢筋水泥的断面参差不齐,仿佛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她正在五楼的地面上...不对,是原本五楼的地面,严格意义上来讲,月见凛此刻的位置应该是在三楼。 震荡现界。 成功了。 月见凛慢慢站直身体。 身上没什么伤,只是衣服沾了些灰尘,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发尾有些凌乱。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还保持着握紧的姿势,掌心空空,什么都没有。 布偶呢?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她脚边传来。 月见凛低下头。 布偶正趴在一块扭曲的金属板上,翅膀软塌塌地垂着,浑身上下都是灰,两颗绿眼睛翻着白眼,小嘴一张一合地喘气。 “你....你....” 它艰难地抬起一只翅膀,指着月见凛,有气无力的声音在月见凛的心中响起,“你不是说震荡现界吗?” “嗯。” “这算哪门子震荡啊?!”布偶在月见凛脑海里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尖得几乎要刺穿耳膜,“这是爆炸!是陨石撞击!是——” 它的话没说完。 一道黑影从废墟的阴影里冲出来,直扑月见凛的后背。 月见凛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那道黑影擦着她的肩膀掠过,带起的风掀起她的发丝。 是个穿着黑色作战服的人,手里握着某种闪着蓝光的短刀,刀尖上萦绕着肉眼可见的能量波动。 身份大概率是对策局的警卫,他的动作很快。 见一计不成,那人在空中扭身,落地,转身,再次扑过来,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 这一次,月见凛站在原地,没动。 只是抬起手,手指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那人的动作瞬间凝固了。 保持着前冲的姿势,一只脚抬在空中,另一只手握着刀,脸上的表情甚至还没来得及从凶狠切换到惊讶,他整个人就像是突然踩到了什么东西一样,直挺挺地朝前倒下。 扑通。 摔在地上,随后便毫无征兆的晕了过去,一动不动。 “效果不错。” 将不幸的概念施加于他人,让其接下来十几分钟内可能会出现的所有失误都浓缩在这一刻,便得到了刚刚的效果。 堪称量产版倒霉熊。 看来不幸的概念也挺强的啊....两个都这么夸张,也不知道系统到底花了我多少存款... 想到这儿,月见凛隐隐之中总感觉有点不安。 说起来...系统这家伙是不是好久都没说过话了来着... 有古怪。 布偶从金属板上爬起来,翅膀抖了抖,之后在心中感叹: “...你就这么对付他?” “不然呢?”月见凛收回手,在心里回应,“像个猴子一样,两个人黏在一起肉搏打上一架?” 话音刚落,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头顶的破洞里,有几道身影正在往下跳。 走廊方向传来急促的奔跑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窗户外面,几架直升机正在靠近,探照灯的光柱扫过废墟,刺眼的光柱晃得人睁不开眼。 警报声尖锐刺耳,连带着广播里机械的通报声: “全体战斗人员注意,目标位于b区五层,疑似a级现界恶魔,重复,疑似a级现界恶魔——” 月见凛歪了歪头,看着那些正在逼近的身影。 大概有二十几个。 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手里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近战的刀剑,有远程的枪械,还有几个大概是和先前的那家伙一样,是与恶魔签订契约,亦或者其他渠道觉醒的能力者。 布偶往她脚边缩了缩。 “二十多个。”它小声说,“你搞得定吗?” “如果要跑路的话记得把我带上,要是情况实在是特别紧急,就与我断开连接得了.....”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手,这次不是打响指,而是张开手掌,朝前一推。 那些逼近的身影在月见凛抬手的一瞬间,本能地做出了防御姿态。 有人举起能量护盾,有人激活了防护结界,有人闪身躲进掩体后面。 然后—— 什么都没有发生。 月见凛只是把手举在那里,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他们,像个迷路的小孩在举手提问。 “……” 短暂的沉默。 领头的作战员皱起眉头,正准备下达进攻命令,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他回过头。 一个队员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脸朝下,摔得结结实实。 手里的枪甩出去老远,滑进废墟的缝隙里。 “你干什么?” “我....我不知道,脚底突然滑了一下....” 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又传来“砰”的一声。 又一个队员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膝盖,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一团。 “抽筋了....” “这节骨眼你抽筋?!” 话音未落,第三个—— 这一次既不是摔倒,也不是抽筋,出问题的是他的枪。 那把经过特殊改造,专门用于对付恶魔的能量枪,在他扣下扳机的瞬间,枪膛里忽然冒出一股黑烟,然后“嘭”地一声炸开。 不像是炸膛那种枪管都崩的四分五裂,是像烟花一样,喷出一团五颜六色的火花。 队员愣愣地看着手里那团还在冒烟的东西,脸上的表情比见了鬼还精彩。 “我....我刚检修过....” 月见凛放下手。 她歪了歪头,目光扫过面前这群人,像是在观察一群落入陷阱的猎物。 布偶趴在她脚边,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你又把不幸的概念用在他们身上了?” “嗯。”月见凛在心里回应。 “那刚才那个枪炸膛的是怎么回事?” “那是不幸的延伸。”月见凛顿了顿,“不只是人,物品也会受到影响,毕竟越是精密的东西,越容易出问题嘛。” 布偶沉默了两秒。 “....你这个能力,真的太阴了。” 领头的作战员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没有再犹豫,举起手,用力一挥: “全员——” 话没说完。 他的脚底突然一空。 那块原本看起来结实的混凝土,在他踩上去的瞬间,毫无征兆地碎裂了。 他整个人往下掉。 没有直接摔到楼下去,而是脚陷进了一个刚好能卡住他小腿的裂缝里,整个人往前一栽,脸直接拍在地上。 “队长!” 有人冲上去扶他。 然后那人也摔了。 因为他冲得太急,一脚踩在自己同伴丢在地上的那把枪上,枪管一滚,他脚踝一扭,整个人失去平衡。 扑通。 两个叠在一起。 剩下的队员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进攻还是该撤退。 月见凛站在原地,绿色的长发在从破洞灌进来的风里轻轻飘动。 她看着面前这幅混乱的场景,深灰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 之后,月见凛收回目光,低头看向脚边的布偶。 “你之前不是说要我负责把你拼回去吗?” “现在不需要了。”月见凛伸出手,把它从地上拎起来,放在自己肩膀上,“走吧。” “走?” “嗯,差不多了。” 她转过身,朝废墟深处走去。 身后那群人还在混乱中挣扎,有人摔倒,有人卡住,有人被自己队友的武器误伤,有人刚站起来又滑倒,像一群在冰面上跳舞的企鹅,滑稽得令人不忍直视。 没有人能追上来。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嘀咕: “他们回头复盘的时候,会不会怀疑人生?” “会。”月见凛说,“但他们什么也查不出来。” “为什么?” “因为不幸这个概念,会很不巧的被他们忽略,不再想起。”她顿了顿,“他们只会以为,今天是个倒霉的日子。” 布偶沉默了两秒。 “....你真的太阴了。” “谢谢。” 月见凛走进废墟深处,找到一扇破碎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楼下已经围满了人。 警车,救护车,还有更多穿着黑色作战服的对策局成员,正在从四面八方赶来。 直升机的探照灯还在扫射,光柱一道道划过废墟,像在搜寻什么。 她收回目光,退后一步。 然后,她闭上眼睛。 意识再次开始流动。 并非如先前回归一般,只是在其中隐匿,把自身的存在感降低,把能量波动收敛,把气息压缩到几乎为零。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已经站在了三条街外的一条小巷里。 夜风依旧在吹,远处还能隐约听见警报声,但已经很微弱了。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落在一根生锈的铁管上,大口喘气。 “呼....呼....终于出来了...” 月见凛靠在墙边,双手插进口袋里,抬起头。 “你说,”她饶有趣味地开口,“他们会怎么记录我?” 布偶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记录?” “档案,数据库,猜猜看他们会给我贴什么标签?” 布偶歪着脑袋想了想。 “a级现界恶魔?绿色长发,身高146,外表年龄....呃,反正很小。”它顿了顿,“能力....引发各种意外,让对手自己出问题....” “他们会用什么名字来称呼这个能力?” 布偶沉默了。 “幸运?”它试探着说,”灾祸?” “太直白了。” “那你觉得呢?” ———————— 与此同时,恶魔对策局总部,地下三层。 应急指挥中心。 灯光明亮得刺眼,各种屏幕和仪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据。 几十个工作人员正在忙碌,披萨订单络绎不绝,脚步声,键盘敲击声,通讯器的电流声,杂糅成一片紧张的嗡鸣。 中心最深处,一面巨大的屏幕上,正播放着刚才的现场监控录像。 录像里,一群训练有素的对策局成员,正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接连倒下。 画面反复播放。 站在屏幕前的三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最左边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是数据分析科的科长。 中间那个穿着黑色制服,肩章上有三颗星,是行动部的部长。 最右边那个是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穿着便装,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是特别调查室的室长,专门负责处理那些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件。 “所以,”行动部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谁能告诉我,刚才发生了什么?” 数据分析科长推了推眼镜,调出一组数据: “监测数据显示,目标恶魔现界时,产生的能量波动相当于b+级到a-级之间。” “但后续的战斗....或者说,根本没有战斗。” 他顿了顿,指着屏幕上那些摔倒的人: “我们的队员,在没有任何外力作用的情况下,接连出现各种意外。” “摔倒,抽筋,武器故障,甚至有人因为踩到自己的鞋带而失去平衡。” “鞋带?”行动部长皱起眉头。 “鞋带。”数据分析科长确认,“监控拍到了,他自己踩的。” 沉默。 特别调查室的室长忽然开口,声音平淡: “这不是意外。” “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意外。”行动部长没好气地说,“问题是,这是什么能力?” 数据分析科长调出另一组数据: “我们在现场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但这种能量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种恶魔概念,不是火焰,冰冻那种可以被随意延伸出来的能力,同样,也不是简易的精神控制。” 他放大屏幕上的光谱图: “它更像是....某种因果层面的干扰。” “因果?” “让意外发生的因果。”数据分析科长推了推眼镜。 又是沉默。 特别调查室室长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截图,一个绿色长发的娇小身影,正站在废墟中央,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前方。 “资料库里,有关于这种能力的记录吗?” “没有。”数据分析科长摇了摇头,“这是全新的,我们从未遇到过这种能让对手自己出糗的恶魔。” 行动部长深吸一口气: “那就给她建个新档案,能力暂定为....” “等等。” 特别调查室室长抬起手,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张截图上。 “你们看她的表情。” 数据分析科长和行动部长凑过去。 画面里,那个绿色的娇小身影,正平静地看着前方那群摔倒的人。 没有得意,没有嘲弄,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甚至有些懒散。 “这种从容,”特别调查室室长缓缓说,“不是b级恶魔该有的。” “你怀疑她是a级?” “不止。” 他调出另一段监控,月见凛抬手,打了个响指,那个冲向她背后的警卫就直挺挺地倒下了。 “这是她唯一主动做出,勉强称得上是攻击的动作。” “只是一个响指,没有接触,没有能量爆发,也没有念咒语,然后那个警卫就失去了意识。” 他顿了顿。 “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数据分析科长小声说: “意味着....她的真实能力,可能比我们目前所看到的上限,还要高的多。” “没错。” 特别调查室室长直起身,盯着屏幕上那张模糊的脸。 “这个恶魔,不是来破坏的,也不是来杀戮的。” “那她来干什么?” “示威。”他缓缓说,“难道不是吗?偏偏在总部这种地方降临,总不可能是巧合吧,她表达出来的意思,不就是我可以轻易毁掉你们....但我选择不。” 又是一阵沉默。 行动部长低声说: “真傲慢啊....那给她定什么级别?” 特别调查室室长想了想。 “暂定a+,但备注,真实等级可能更高。” “能力名称呢?” 室长皱起眉头。 他在脑海里回放刚才那些画面——摔倒,抽筋,炸膛,踩空....每一个意外,单独看都只是巧合。 只有把它们放在一起,才能看出那不是巧合。 这是一种....让奇迹发生的能力。 让不可能成为可能。 让偶然变成必然。 “奇迹。”他忽然说。 数据分析科长愣了一下: “什么?” “她的代号。”特别调查室室长指着屏幕,“就用‘奇迹’。” 行动部长皱起眉头:“奇迹?她明明是带来意外的....” “正因为带来意外,所以才叫奇迹。”特别调查室室长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复杂的意味,“让一群训练有素的人同时出丑,让精密的武器同时故障,让所有可能性中最小的那个变成现实——这不是奇迹是什么?”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室长吩咐了就赶紧去做啊... 数据分析科长已经开始敲键盘,新建档案了。 【代号:奇迹】 【等级:a+(可能更高)】 【外貌特征:绿色长发,身高约146cm,外表年龄幼小】 【能力描述:疑似因果级干涉,具体机制不明】 【危险等级:极高】 【备注:建议避免正面冲突,保持距离观察】 他敲下最后一个字,按下确认。 档案进入数据库。 同步发送到各个国家的恶魔对策机构,以及出现在间谍窃取的信息u盘里。 屏幕上,那张模糊的截图静静地躺在那里。 绿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眸,娇小的身影,以及那双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般的眼睛。 ———————— 三条街外的小巷里。 月见凛靠在墙边,手插在口袋里,正盯着手机屏幕。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也凑着脑袋看。 屏幕上,正是那份刚刚录入的档案。 “....奇迹?”布偶的声调古怪地拐了个弯,“他们给你起名叫奇迹?” “嗯哼。” ———————— (今日更新已完成~共计一万,感谢读者们的礼物,你们的支持是作者的动力~) 第47章 剧情开始 袭击总部这一事件掀起风浪所耗费的时间,比月见凛想象中要更久一些。 约莫过了两天,“奇迹”这个代号才终于开始在各个圈子里流传。 这两天里,她一直待在那家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白天睡觉,晚上刷手机,偶尔让布偶飞到窗外去透透气。 酒店的服务很周到,每天有人来打扫房间,送餐,换洗浴用品。 她只需要在门铃响起的时候,从猫眼里确认一下来人的身份,然后打开门,接过托盘,说一声谢谢就可以。 前台那位小姐大概已经把她的存在通知给了管理层。 没有人来打扰她,也没有人来询问她的身份证明,甚至连退房的时间都没有人提醒。 钱真是个好东西。 来到这里的第四天,因为那栋在主角家附近的楼已经成功在网上拍下,实在想不出来自己还能提前去做什么准备的月见凛,清晨依旧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两颗眼睛也凑在屏幕前。 忽然,一阵轻快的小曲响起。 不是手机铃声,她根本没给手机设过铃声,也不是酒店的内线电话,那玩意儿响起来的声音要沉闷得多。 这旋律....有点耳熟。 但又说不上来在哪里听过。 歌词是日语,唱得挺欢快,大意好像是“相遇在某个意外的转角”,“命运什么的真是奇妙”,“今天开始就是不一样的我”之类的。 标准的青春系动画op配置。 月见凛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确认不是哪个app在后台自动播放广告。 手机安静得很...那这歌哪儿来的? 等等...今天是什么日子? 突然回想起这一点,她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时间线,到达这个世界是三天前,今天应该是.... 剧本正式开始的日子。 ...真是休息的时间太久了,差点忘了自己还得演戏。 这个念头刚在月见凛脑海里冒出来,眼前就浮现出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屏。 屏幕不大,悬浮在她视野的右上角,边缘泛着淡蓝色的光晕,像是某种ar投影。 上面正在播放画面。 绿色的草地,奔跑的少女,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校徽,几个角色相互对峙的特写快速闪过,一个戴眼镜的文静女生,一个扎马尾的运动系少女,还有一个.... 主角。 橘真绫。 蓝色的长发,棕色的眼睛,脸上带着这个年纪的人特有的表情,有点迷糊,有点懒散,有点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的天真。 片头曲还在继续唱,歌词刚好跳到“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世界已经在改变了”。 月见凛盯着那块屏幕。 然后她开口了。 “系统?” 【在。】 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点程序化的平稳,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虚? “你终于舍得出来了?” 【咳。】系统轻咳了一声,【这不是剧情正式开始了吗?按照流程,演员需要在片头曲播放时确认当前状态。】 它顿了顿。 【顺便一提,宿主这两天过得挺滋润啊。】 “少转移话题。”月见凛的语气平静,“这两天你去哪儿了?还有这些东西到底花了我多少评价点数?” 【一万点....咳咳,在升级。】 一万点....还剩两千多吗?行吧,勉强还能接受。 短暂肉疼了一下,月见凛很快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系统的后半句内容。 “升级?” 【嗯,正式演员的专属功能。】系统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实时反馈优化系统,需要在新剧本开启前完成适配,之前没告诉你,是因为...升级过程中无法通讯。】 “现在适配完了?” 【完了。】 “什么功能?”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让你在演出过程中,更精准地感知到观众的反应。】 【演出的画面,弹幕,讨论热度,角色好感度曲线,剧情节点的关注峰值....都会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给你。】 月见凛沉思了一会儿。 “...听起来像作弊器。” 【本来就是作弊器。】系统的语气理直气壮,【不然你以为其他正式演员是怎么演绎的?全靠天赋?】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两颗绿眼睛盯着那块半透明的光屏,小声嘀咕: “这什么玩意儿?新出的番剧?你演的?” “不是我演的。”月见凛说,“是别人演的。” “谁?” “主角。” 布偶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绿眼睛里闪过一丝恍然大悟的光芒。 “哦,就是那个你看上的的倒霉蛋?” “嗯。” 片头曲刚好唱到最后一句,画面定格在橘真绫的特写上,她站在夕阳下的校门口,回头看向镜头,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屏幕暗下去。 【剧情正式开始。】系统的声音响起,【宿主,需要为你同步当前时间点的关键信息吗?】 月见凛想了想。 “说吧。” 【现在是剧本开始的第一天,早上七点十五分,主角橘真绫刚起床,正在洗漱。】 【她今天会像往常一样去上学,在放学后遭遇第一次异常,一个低阶恶魔会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 【按照原剧本,她会因为恐惧而逃跑,但在逃跑的过程中,意外触发了自己的封印能力,那个恶魔会被她攻略,成为第一个被她拉入中立阵营的存在。】 【神秘组织会在橘真绫展露出能力不久后开始正式接触她。】 月见凛听完,点了点头。 “那个低阶恶魔是什么概念?”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系统回答,【很弱小的存在,能力只能让人短暂忘记几秒钟的事,连完整记忆都抹不掉。】 【原剧本里它被主角攻略后,成了她的第一个伙伴,负责情报搜集和辅助。】 “听起来挺可爱的。” 【确实挺可爱的。】系统附和了一声,随后话锋一转。 【宿主打算什么时候接触主角?】 月见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沙发上,绿色的长发散落到靠背,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两颗绿眼睛也盯着她,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过了一会儿。 “不急。”月见凛说。 “不急?”布偶歪了歪脑袋,“你等的不就是这个吗?” “等的是这个,但不能急。” 她坐直身体,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水杯,抿了一口。 水是温的,酒店每天会换新。 “她现在还是张白纸,什么都还没经历过。”月见凛把杯子放回去,“我现在去找她,用什么身份?用什么理由?说什么?” “呃....” 布偶眨巴眨巴眼睛。 “那你想怎么做?”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在布偶眼里格外显眼,它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次看到这个表情的时候,是她在说“让我变成植物人吧”。 “....”布偶沉默了两秒,“你又憋什么坏呢?” “没有。”月见凛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想,等她接触过那个神秘组织,了解了自己的特殊性之后,我再过去刷个脸熟。” “刷脸熟?” “嗯。” “怎么刷?” 月见凛抬起手,把趴在肩膀上的布偶拎起来,放到茶几上。 “你问太多了。” 布偶翻了个白眼,翅膀一抖,从茶几上飞起来,晃晃悠悠地飘到窗边,落在窗台上。 窗外是这座城市白天的模样,灰蓝色的天空,参差不齐的高楼,偶尔有几只鸟掠过。 “行行行,不问就不问。”它嘀咕着,“反正到时候出问题头疼的又不是我。” ———————— (今天手指有点痛,估计只有5k了,另外,换更是按字数算的口牙!一更2k,这不是常识咩!怎么会有人说我这几天才还了两更啊,泪目) (另外,有很多好看的二创图,在书圈里,我貌似每个都回复了,感兴趣可以去看~真的很好看!) 第48章 就这样,橘真绫的人生被毁掉了 七点十五分。 闹钟响了三次,橘真绫才终于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窗外透进来的光是那种让人不想起床的暖黄,窗帘没拉严,一道细细的光线正好落在她脸上,在眼皮内侧晕开一片温热的橙红,像神明故意弄出来的恶作剧。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向床头柜。 手机还在充电,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日期和时间,还有一条未读消息。 【惠子:今天中午去便利店买新出的布丁吗?听说超好吃!】 橘真绫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完全没清醒过来的脑子还在处理着信息。 布丁...新出的...超好吃... 她慢吞吞地打字。 【好。】 发送。 手机扔回床头柜。 再躺三分钟。 就三分钟。 ———————— 三十分钟后。 “真绫姐——!要迟到了——!” 楼下传来妹妹的喊声,穿透力极强,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把残存的睡意冲刷得干干净净。 橘真绫猛地从床上弹起。 头发乱糟糟的,像一团被揉皱的报纸,睡衣皱成一团,领口歪到肩膀下面,书包还扔在地上,保持着昨晚被踢开时的姿势,课本散出来几本,趴在地板上。 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七点四十五。 完了。 接下来是一阵兵荒马乱,牙刷在嘴里横冲直撞,毛巾胡乱抹过脸,睡衣被剥下来扔在床上,校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又解开重系。 她将课本用胳膊扫进书包,结果却不慎让铅笔盒掉在了地上,捡起来再塞进去,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用力一拽,终于合上。 橘真绫抓起妹妹塞过来的早餐,塑料袋里装着两个饭团,还温着,冲出家门的瞬间,拖鞋差点踢出去一只。 整个过程用时大概七分钟。 在街角停下来,橘真绫扶着膝盖喘气。 肺里像塞了一个铁砣,呼吸又浅又急,额角有汗渗出来,沿着太阳穴滑下去。 还好没耽误多少时间... 在心里庆幸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腰,抬起头。 天空很蓝,蓝得有点过分,像被谁用滤镜调过色。 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形状松散,像在嘲笑她刚才的狼狈。 “呼....” 橘真绫咬了一口手里的饭团。 鲑鱼馅的,还热着。 米粒软硬适中,海苔的咸香和鲑鱼的鲜甜混在一起,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妹妹大概猜到她今天会迟到,所以提前包好了能边走边吃的早餐。 这就是普通的日常生活。 平淡,重复,偶尔迟到,偶尔在街角停下来喘气,偶尔抬头看看天。 没什么特别的。 也没什么不好。 ———————— 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橘真绫穿过那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便利店时,自动门开合了一次,冷气从里面涌出来。 路过自动贩卖机,几个穿校服的男生正蹲在取物口前捡掉下来的饮料,经过那棵总会在春天开花的老树,现在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 一路上遇见几个同校的学生,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她冲认识的那个挥了挥手,对方也挥了挥手,然后各自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赶。 预备铃快响了。 教学楼里人声嘈杂,走廊上到处都是匆匆走过的学生,有人抱着课本小跑,有人拎着早餐边走边啃,有人在喊“等等我”然后从人群缝隙里挤过去。 橘真绫也一样挤过人群,找到自己的教室,推开门。 大部分同学已经坐好,其中一小撮在看书,但更多的还是在聊天,甚至还有人趴在桌上补觉,后脑勺对着天花板,似乎完全不担心会被一双无情的大手拍上一巴掌。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条纹。 她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挂上椅背,椅背被压迫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前桌回过头。 “真绫,今天又差点迟到?” 那是惠子,马尾辫,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闪着光。 “嗯。”橘真绫点头,“闹钟没响。”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惠子笑出声来,肩膀抖了抖,然后转回去,又转回来,压低声音说: “中午的布丁,别忘啦。” “知道。” 老师走进教室,上课铃响了。 橘真绫翻开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上。 耳边是老师平稳的讲课声,窗外有鸟在叫,叫声清脆,偶尔盖过老师的声音。 很普通的一节课。 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 午休时间。 橘真绫和惠子一起走出校门,往便利店的方向走,阳光很好,晒得人有点发懒,脚步比平时慢一些。 路上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食堂走的居多,少部分人与两人一样在前往便利店,路过长椅时,橘真绫的肚子抱怨着坐在上面的人在吃便当。 便利店的冷柜里,新出的布丁只剩最后两个。 惠子伸手抢了其中一个,橘真绫手慢了一点,不过也拿到了另一个。 两人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塑料椅上,撕开包装,一人一口。 塑料勺挖进布丁的触感很软,像在挖一块凝固的云。 “好吃吗?” “嗯。” “果然还是甜的最治愈啊——” 惠子感叹着,勺子挖了一大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脸颊鼓起来一块。 橘真绫小口吃着,目光落在街对面的那条巷子里。 巷子很深,光线照不进去,只能看见一片黑漆漆的入口。 阴暗沉默的洞口,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个方向有点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普通的路人目光,要更直接一些,如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巷子深处牵出来,绑在她身上。 可仔细看过去,什么也没有。 只有几只野猫蹲在巷口,悠闲地舔着爪子,阳光照在它们的毛上,泛着柔和的光。 “怎么了?”惠子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橘真绫收回视线,又挖了一勺布丁送进嘴里,“可能看错了。” 两人吃完布丁,把空盒扔进垃圾桶,一起往回走。 下午的课还要继续。 ———————— 放学后。 夕阳把整座城市染成橙红色,光线从西边斜射过来,拉长了所有人的影子。 建筑物的轮廓被镀上一层金边,玻璃窗反射着碎金一样的光。 橘真绫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惠子今天有社团活动,所以只能自己回去。 这条路她走过几千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拐过那个街角,经过便利店,穿过那条种着樱花树的小路,再过一条马路,就是她家所在的那片住宅区。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晚饭吃什么。 昨天妹妹好像说想吃咖喱。 咖喱好啊,不用动脑子。 只要把材料切好,扔进锅里,加点咖喱块,慢慢炖就行,炖的时候可以做别的事,等香味飘出来的时候,饭也差不多熟了。 走到那条樱花树小路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有什么东西。 和中午在便利店门口时一样的感觉。 有人在看她? 那目光有重量,压在她后背上,沉甸甸的。 橘真绫慢慢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条刚刚走过的小路,和路两旁那些光秃秃的樱花树。 夕阳把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构成一种不认识的复杂图案。 她的目光往下移。 移到一个蹲在树根旁边的影子。 很小。 大概只有小猫那么大。 但形状不对,不是猫,也不是狗,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种小动物。 那东西蹲在阴影里,轮廓模糊,边缘也不清晰,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雾气。 橘真绫眨了眨眼。 那东西还在。 她又眨了眨眼。 那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察觉到她发现自己了,那团雾状的东西慢慢站起来,形状开始变得清晰,从一团模糊的影子凝聚成更具体的轮廓。 是一个小小的,圆滚滚的身影。 有点像毛球,也有点像糯米团子,身上有无数根细小的触须在轻轻飘动,像水母的触手,又像被风吹乱的头发。 没有五官。 或者说,有五官,但看不清,只有隐隐约约的轮廓在雾气里浮现,像一副未尽的画作。 橘真绫的脑子空白了片刻。 或许是一秒,又或者更久,直到那东西开口,才重新被填满困惑。 对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沙的杂音,像老旧收音机里的声音。 “你....看得见我?” 橘真绫没能说出话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面前这个完全超出认知的东西。 这是什么? 是梦吗? 难不成中午的布丁有问题?可明明也不是蘑菇口味的... 那东西又往前飘了一点,触须飘动得更快了,语气里带着七分惊讶,二分好奇,还有一分隐约的喜悦。 “你真的看得见我?” “...啊?” 橘真绫下意识张了张嘴。 就这样,橘真绫的人生被毁掉了。 ———————— (更新结束,今天5k多一些) 第49章 你可以带着你的发言去自首吗? 橘真绫先是被吓了一跳。 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咚咚咚地撞着胸腔,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但还没等她退出第二步,那团东西的反应明显比她更大。 “抱,抱歉!” 它的声音尖细,带着明显的慌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那团毛球一样的身影嗖地一下缩回了树根旁边,速度快得惊人,那些细小的触须全都收拢起来,把自己团成一个更小的球,恨不得立刻就嵌进树干的阴影里。 见到这一幕,橘真绫的逃跑动作都顿住了。 她保持着后退的姿势,一只脚悬在空中,盯着那个缩在阴影里瑟瑟发抖的东西。 什么情况? 这东西...比起我怕它,怎么感觉它更怕我? 不对不对不对。 她迅速收回那只脚,在心里给自己打气。 遇到危险就逃跑是人应该做到的本能,她才不是什么动漫或者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笨蛋龙套! 这种时候不应该思考对方为什么害怕,应该趁它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赶紧跑! 对,跑! 橘真绫果断干脆地转过身,朝着空无一人的大道上狂奔。 风声灌进耳朵,书包在背后甩来甩去,鞋底拍在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她不敢回头,只管往前跑,跑过那棵老树,跑过路灯,跑过.... “诶...等,等一下!” 没等跑到交叉口,身后便传来喊声。 “别跑啊——” 橘真绫的瞳孔猛地收缩。 追过来了! 果然有鬼啊!不然的话为什么要追我!?刚刚所做的一切肯定是为了让我放下警惕心! 什么“对不起对不起”,什么缩回阴影里,全都是演的!这种已经是三流恐怖电影里的套路了,不要试图对我这种二十一世纪的少女使用啊! 她加快了脚步。 身后的追赶声也更紧了。 那种飘忽的移动方式,比跑步要快得多。 橘真绫能感觉到那团东西正在迅速拉近距离,那些触须在空中甩动的声音越来越近。 “等一下!停一下!”那东西在后面喊,“为什么要跑啊!” “难道不应该是我问你吗——?!”橘真绫忍不住以吐槽的形式大声回应,声音因为奔跑而断断续续,“为什么要追啊——!” “因为你在跑啊!” “你不追我我怎么会跑!” “你不跑我怎么会追!” “这是什么绕口令吗——!” 一人一恶魔,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冲过了街角。 然后橘真绫猛地停住了。 糟糕。 她看着面前那堵墙,脑子里一片空白。 死路。 这是一条死胡同。 她刚才太慌乱了,根本没注意方向,只想着往前跑、往前跑,结果跑进了这条她平时根本不会走的小巷。 身后那团东西也停了下来,飘在半空中,那些触须因为惯性还在微微晃动。 距离太近了。 橘真绫想转身换个方向跑,但那东西就堵在巷口,她根本没机会冲过去。 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巷子深处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团东西往前飘一点,她就往后退一点,它飘一点,她退一点。 像是某种诡异的舞蹈,你进我退,谁也不敢先停下。 又过了大约几分钟,橘真绫已经没心思计算时间了,她终于被逼到了墙角。 退无可退。 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她脚前切出一道明亮的界线,橘真绫下意识往后退,直到背抵着冰凉的墙壁,然后一点一点,把自己挪进那片阳光最亮的区域。 那团东西停在阴影里,没有再往前。 橘真绫双腿打着摆子,膝盖发软,几乎站不稳,她看着那个飘在半空中的毛球,看着那些轻轻晃动的触须,看着它那张模糊到看不清五官的脸。 不知为何,明明只是一团模糊的轮廓,她总觉得那东西身上带着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 “你....”她努力摆出虚张声势的模样,手指掐了个不知从哪部动画里看来的手势,口中念念有词,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大概是某种临时编的咒语。 “你可不要过来啊!我,我记得你们这种妖魔鬼怪是不能离阳光太近的!” 那团东西愣了一下。 然后那些触须又飘动起来,像是在表达着激烈的情绪。 “我没有恶意的!”它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明显的委屈。 “你这副样子怎么让我相信你没有恶意啊!”橘真绫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个也不能怪我啊!”那东西辩解,“我生来就是这样的,因为我是恶魔嘛——” “都说是恶魔了还说没有恶意?!” “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恶魔!”那东西往前飘了一点,又缩回去,像是在纠结要不要靠近,“我是概念恶魔!就是从概念之中诞生出来的生灵....” “概念?” “对,对!”那东西见橘真绫没有立刻反驳,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希望。 “我把我的概念说给你听!我的概念是“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能力是能让人忘掉几秒钟之内的事!很弱的!根本不会对人造成伤害!” 这下轮到橘真绫愣住了。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这也能成为恶魔? 她盯着那团毛球,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刚跑完步的疲惫,被追堵的恐惧,还有此刻的困惑,混在一起,让她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你,”她斟酌着用词,声音还有些抖,“是好的还是坏的?” 那团东西沉默了。 “好....好的还是坏的?”它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那些触须缓缓飘动着,表达着困惑,“不知道....我没害过人,我只是想让人看见我...” 它顿了顿。 “应该是好的吧....” 它往前又飘了一点。 现在离橘真绫只有一米了。 阳光刚好照在它身上,不,严格来说,此刻的它正站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阳光照亮。 橘真绫这才看清楚,它不是怕阳光,而是习惯性地待在阴影里。 “你愿意看见我....”那团东西问,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那,你愿意继续和我说话吗?” 橘真绫看着它。 看着它站在阳光下。 那些触须柔软地飘动着,像水母的触手,那张模糊的脸上,隐约能看出一点表情,是期待,是紧张。 它刚才有好几次机会。 追上来的时候,可以扑过来....堵在巷口的时候,可以冲进来...刚才离她一米的时候,也可以直接动手。 但它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在那里等着,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说话。 橘真绫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忽然发现自己不那么怕了。 倒不是因为相信了它的话,也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只是因为发现自己似乎对这东西毫无办法,于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彻底释怀。 该发生的总会发生,挣扎不了的事,再挣扎也只是浪费力气。 这是她从小到大的经验。 既然跑不掉,那就聊聊呗。 情绪平复下来,大脑便再次开始工作,她回忆着刚才那场荒唐的追逐,回忆起它喊的那些话,以及它说自己没害过人时的语气。 ....嗯。 大概...应该...可能...是没什么恶意的吧?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这么做只是为了多玩一玩的可能性。 但问题来了,都这样了,她挣不挣扎还有什么必要吗? 还不如多配合着聊一会儿,给对方逗乐了,说不定还能活得久一点。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然后她开口了。 “那个....”她的声音还有点抖,但比刚才稳多了,“你说你叫什么来着?概念恶魔?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 “嗯嗯!” 那团毛球一样的东西用力点了点脑袋,动作幅度太大,整个身子晃了晃,差点从半空中栽下去,还好那些触须及时甩动了几下,像章鱼的腕足一样稳住了身体。 橘真绫盯着它看。 那副笨拙的样子,配上刚才那句“应该是好的吧”的犹豫语气,还有一路追过来却什么都没做的行为....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恐惧有点可笑。 倒不是因为这团东西看起来有多无害,它确实长得挺奇怪的,换谁第一次见都会被吓到。 但问题是,她不相信有哪个坏人会用这种方式出场。 先是被吓得缩回阴影里,然后追上来又不敢靠近,站在一米开外问她“愿不愿意继续说话”.... 这也太沙....咳咳,太不像坏人了吧?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心跳已经慢下来了,腿也没那么抖了,靠着墙的身体慢慢直起来,她从阳光最亮的地方往外挪了挪,站到那团东西面前约莫两步远的位置。 “你...刚才追我那么急,是因为什么?” 那团东西的触须飘动了一下。 “因为...因为太久没人跟我说话了。”它的声音又低下去,带着一点委屈,“你是这段时间来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它顿了顿,那些触须蜷缩又展开,像是在组织语言。 “对不起,吓到你了。” “呃...没,没事。”橘真绫下意识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我也跑得太急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皱起眉头。 等等。 好像有哪里不对。 从刚才开始,她一直觉得脑子里有点断断续续的。 像是想什么事想到一半,忽然忘了,就比如刚才那场追逐的细节,现在回忆起来已经有些模糊。 她盯着面前那团东西。 “那个...你的能力,”橘真绫开口,“是一直开着的吗?” “诶?” 那团东西的触须飘了飘,像是在困惑。 “就是你说的那个....“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能让人忘掉几秒钟的事,它是一直在生效吗?” “呃....”那团东西的触须飘得更快了,“是,是一直开着啊....” “一直?” “嗯,因为之前有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的人在追杀我,为了躲避,我用能力用了很久很久,后来习惯了,就没怎么关过....” 橘真绫沉默了。 她抬起手,轻轻指了指自己脑袋的位置。 “那个....就是说,”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复杂,“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别人不想跟你说话,而是他们看见你之后,还没等反应过来,就忘掉了呢?” 那一刻,所有的触须都停止了飘动,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 它飘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橘真绫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它。 过了很久。 “诶....?” 那团东西终于发出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茫然。 “可是我....”它的触须开始缓缓飘动,像是在试图理解什么,“我明明看到他们...他们看见我的时候也会害怕....也会后退....” “那他们后退之后呢?”橘真绫问,“有继续看着你吗?有对你做什么吗?” 那团东西沉默了。 它开始回忆。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有人看见它,后退,尖叫,然后....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们转开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走路,继续说话,继续做自己的事。 它一直以为那是因为他们不想理它。 因为它是恶魔,因为它是奇怪的生物,因为它不配被看见。 可是... “他们.....”那团东西的声音越来越小,“他们不是不想理我吗?” 橘真绫看着它。 看着它那些缓慢飘动的触须,看着它那张模糊的脸上隐约浮现出,像是茫然又像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莫名觉得这东西有点可怜。 “可能吧。”她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也可能只是....他们还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理你,就已经忘了。” 那团东西不再说话了。 它只是悬在那里,所有的触须都垂下来,像一团被雨淋湿的毛球。 橘真绫也没再开口。 ———————— 巷口外,夕阳已经沉得更低了,光线从橙红色变成暗紫色,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似乎是觉得对话该结束了,毕竟妹妹还在家等着吃饭,橘真绫站直身体。 “那个,”她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那团东西的触须轻轻动了动。 “名字...我没有名字。” “没有?” “嗯。”它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没人给我起过。” “那....”橘真绫犹豫了一下,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我给你起个名字怎么样?”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啊,这算什么?随随便便给人家起名字,也太自作多情了吧?万一人家根本不想要呢?万一有自己的打算呢? 她连忙摆手:“呃...不...还是算了吧....” “可以啊。” 那团东西答应的速度比她的后悔还快。 橘真绫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张了张嘴,想撤回刚才的提议,但看着对方那些触须轻轻飘动的样子,那些话又咽了回去。 ....行吧。 那就起一个吧。 她盯着那团东西看。 黑黑的,圆圆的,那些触须软软地垂着,像... ....像煤球。 家里以前烧过的那种煤球,黑乎乎的,圆滚滚的,烧完之后变成灰白色,一碰就碎。 “黑丸,怎么样?”她说。 (黑丸,くろまる/kuromaru,和煤球有谐音) “黑丸?” “嗯。”橘真绫点点头,“你看你黑黑的,圆圆的,叫黑丸挺合适的....当然,不喜欢也可以换....” 那些触须缓缓飘动着,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的味道。 “黑丸....”它重复了一遍,“黑丸。” 然后那些触须忽然飘动得快了起来,整团东西在半空中晃了晃,像是在跳舞。 “可以哦!”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喜悦,“黑丸!我有名字了!” 橘真绫看着它那副高兴的样子,良心莫名有些作痛,眼神不自觉移向远方。 “....你喜欢就好。” ———————— 巷口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 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在街道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色,远处的居民楼里,窗户透出零零星星的灯光,晚饭的香气大概正在那些窗户后面飘着。 橘真绫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二十三。 完了,妹妹肯定饿了。 她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上刚才蹭到的墙灰。 “那个,”她开口,“我得回家了。” 黑丸的触须顿了一下。 “明天再来....可以吗?” “....好。”橘真绫说,“明天见。” 黑丸的触须又飘动起来。 “嗯!明天见!” 橘真绫点点头,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丸还悬在原地,那些触须轻轻飘着,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毛茸茸的。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出巷口,走上那条熟悉的街道,经过便利店,自动门开合一次,冷气涌出来又消散,经过自动贩卖机,灯光照在地面上,空荡荡的。 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路灯的光,和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她等了两秒,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 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出来。” 沉默。 “黑丸,出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从一根电线杆的阴影后面,一团毛茸茸的东西缓缓飘了出来。 那些触须垂着,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做错事被抓现行的孩子。 “....我不是说要回家吗?”橘真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是,是啊....”黑丸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就....我就送送你....” “送到我家?” “....” 黑丸不说话了。 橘真绫看着它。 它缩在电线杆旁边,那些触须把自己包起来,只剩两颗模糊的眼睛形状从缝隙里露出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别这样看着我。” 黑丸没动。 橘真绫又叹了口气。 “我要回家做饭的。”她说。 黑丸的触须轻轻动了动。 “没多少人能看见我的....”它小声说,“可以带着我一起走吗?” 橘真绫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那团小小的,可怜巴巴的,不知道活了多久才等到有人能看见它的东西。 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有个看不见的伙伴,好像....挺酷的? 小时候中二病发作的时候,她幻想过自己有魔法少女的精灵般的伙伴。 能一起说话,一起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做只有自己知道的事。 现在这个幻想,好像要成真了? “....行吧。”她听见自己这么说。 黑丸的触须猛地飘起来。 “但是!”橘真绫竖起一根手指,努力摆出严肃的表情,“你得跟紧我,不能走丢。还有,不能让其他人察觉到异常。” 黑丸连连点头,那些触须甩来甩去,像是在表达“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然后,下一秒,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就猛地扑了过来,立刻执行了刚刚答应下来的指令。 橘真绫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脸上一阵柔软的触感,那些触须蹭着她的脸颊,毛茸茸的,痒痒的,带着一点温热。 “唔——别这样啊——”她下意识往后躲,头晃来晃去,但黑丸贴得太紧了,那些触须跟着她的动作飘动,怎么甩都甩不掉,“好痒啊——” 就在她晃动脑袋的时候,唇角似乎蹭到了什么。 很软,像是脸颊,又像是别的什么。 “嘭——” 一声闷响,像气球炸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浓厚的烟雾,瞬间把两个人包围。 橘真绫的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怀里一沉,有什么东西落进了她怀里。 校服的外套被什么东西撩开了。 一双手从衣摆下面伸进来,环住了她的腰,紧接着,一具温热的躯体贴了上来。 皮肤贴着皮肤,隔着薄薄的衣物,温度清晰得吓人。 橘真绫僵住了。 烟雾慢慢散去,她低下头。 怀里是一个少女。 黑色的长发散落在她手臂上,发尾有些凌乱,还有一些落在她自己的胸前,那胸前只有几块薄薄的布料遮着,勉强算得上衣服。 少女抬起头。 那张脸很小,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得有点过分,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颗玻璃珠,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 橘真绫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看怀里的少女,又抬头看看周围空荡荡的街道,又低头看看怀里的少女。 “你....”她的声音干涩,“黑丸?” 少女点了点头。 那些动作里还带着一点刚才那种触须飘动的感觉,看样子习惯还没改过来。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她开口,声音和刚才不太一样了,没那么尖细,更接近正常人的嗓音,但语气还是那副小心翼翼的调子。 “刚才你碰到我的时候,突然就....” 她顿了顿。 “就变成这样了....” 橘真绫张了张嘴。 还没等她说出什么,一阵脚步声从巷口方向传来。 “小真绫?” 那个声音很熟悉,熟悉到橘真绫的脊背瞬间绷直。 西寺阿姨。 住在自己家附近的那位,每天傍晚都会出来遛狗,她家的柴犬叫小太郎,橘真绫见过好几次。 “有人和我说在附近听到你之前在尖叫....你在这里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 橘真绫低头看看怀里的黑丸,又抬头看看巷口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里的黑丸。 黑丸也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茫然。 完了。 西寺阿姨的身影出现在巷口。 她手里牵着狗绳,小太郎跟在她脚边,吐着舌头,她往巷子里看了一眼,然后便愣住了。 橘真绫和黑丸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黑丸缩在她怀里,只露出半张脸,几块薄薄的布料堪堪遮住身体,橘真绫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见到这一幕,西寺阿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小太郎蹲在她脚边,歪着脑袋看着这边,尾巴摇了摇。 “....那个,”西寺阿姨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小橘真啊,你们这是在....” “不是!”橘真绫猛地回过神,“不是您想的那样!她是,她是,她是我朋友!刚才摔倒了!对!摔倒了!我把外套给她披上!” 她疯狂地点头,试图用眼神传达“相信我”三个字。 西寺阿姨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黑丸。 黑丸也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哦....”西寺阿姨点了点头,“朋友啊。” “对!朋友!” “摔倒了啊。” “对!摔倒!” “你给她披外套啊。” “对!披外套!” 西寺阿姨又点了点头。 她牵着小太郎,慢慢往巷子里走了几步,站到两人面前。 目光落在黑丸身上。 黑丸缩了缩。 “这孩子,”西寺阿姨开口,“衣服是不是有点少啊?” 橘真绫的大脑飞速运转。 “她——她刚才在跑步!对!跑步!跑得太热了就把外套脱了!然后摔倒了!我就——” “小真绫啊。” 西寺阿姨打断她。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理解,又像是无奈,还有一点“我都懂”的慈祥。 “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 橘真绫愣了一下。 都明白? 太好了!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说点什么。 “不过,”西寺阿姨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静,“我还是想问一下...” 她顿了顿。 “你可以带着你刚才那些发言,去自首吗?” ———————— (今天更新已完成,7300字,写了好久,因为有点低烧,写的迷迷糊糊....) (依旧感谢一下昨天的礼物,因为好像没发感谢帖,你们的关注是对我的支持,谢谢啦~) 第50章 久违的弹幕 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良心发现,也有可能是真的信了橘真绫的说辞,在到达看守所之后,西寺阿姨并没有跟警察说太多。 她支支吾吾的,像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就是....就是看到她们两个....”西寺阿姨坐在椅子上,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抱着?还是....我也不太确定....天太黑了....” 警察问了好几遍,她每次的回答都不一样。 第一次说是“搂在一起”,第二次改口成“可能是摔倒了”,第三次干脆变成“我也没看清楚,就是叫了一声”。 橘真绫站在旁边,一开始还紧张得手心冒汗,后来听着听着,表情慢慢变得微妙起来。 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趴在旁边的黑丸。 黑丸也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无辜。 那条街上的监控并不发达,摄像头早就坏了,一直没修。 再加上橘真绫一口咬定“她是我朋友,摔倒了,我把外套给她披上”,说得义正言辞,连自己都快信了。 而黑丸呢? 她穿着那几块破布,站在橘真绫身边,用那双无辜的大眼睛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不说话,就只是看着。 警察问她叫什么,她摇摇头,问她住在哪,她摇摇头,问她几岁了,她还是摇摇头。 最后警察也没辙了。 “行吧,”那个中年警官叹了口气,把记录本合上,“批评教育一下,以后注意点。” 橘真绫如释重负。 批评教育倒是来真的,一个年轻的女警把她拉到一边,语重心长地说了十几分钟,内容大概是“年轻人要有分寸”,“在大街上要注意影响”,“朋友之间也要保持适当距离”之类的。 橘真绫全程点头,表情诚恳,内心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说完,我想回家。 至于黑丸.... 那个年轻女警走过来,看着这个穿着破布,一脸茫然的少女,表情诡异得很。 “....你叫什么?” 黑丸摇头。 “你家在哪?” 黑丸摇头。 “你....有没有什么亲戚朋友?” 黑丸还是摇头。 女警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两下。 “啪,啪。” 很轻,像是在拍一只不听话的小猫。 黑丸愣了一下,那些还没完全适应人形的动作习惯冒了出来,她下意识想用触须去表达情绪,但发现没有触须,只好晃了晃脑袋。 女警看着她的反应,嘴角抽了抽。 然后她从办公室里翻出一套衣服。 灰白色的旧制服,明显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到地上,但总比那几块破布强。 “穿上。”女警说。 黑丸低头看看那堆衣服,又抬头看看女警,又低头看看那堆衣服。 橘真绫叹了口气,走过去,帮她把衣服套上。 袖子挽了两道,裤腿卷了三层,总算能看出是个人样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夜风吹过来,带着轻微的凉意。 橘真绫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她转过头,看了看身边那个穿着大一号衣服,正低头研究自己袖子的少女。 感觉有点飘忽忽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仿佛刚刚经历完一场大梦还没清醒。 橘真绫抬起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疼。 不是梦。 她又掐了一下,还是疼。 “你干嘛?”黑丸歪着脑袋看她。 “确认一下是不是真的。”橘真绫放下手,脸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红印,“感觉太不真实了。” 黑丸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手,也学着橘真绫的样子,在自己脸上掐了一下。 “嘶——”她皱起眉头,“疼。” 橘真绫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咳咳...”似乎是觉得这样不好,她又清了清嗓。 “我走了哦。” 说完,她便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黑丸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去。 “等等我——” 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响起。 路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橘真绫走了一会儿,放慢脚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少女。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她问。 黑丸想了想。 “跟着你。”她说。 语气理所当然。 不是已经能被看到了吗....怎么还要跟着我啊.... 橘真绫有些头疼,当时答应完全是因为这家伙不会被人看到,而且还蛮可怜的....可现在,她已经能被人看到了啊。 本来回去的就晚,还带了个陌生的女人....她想不到该怎么跟妹妹解释。 麻烦到有点想直接抛下不管呢.... 但..... 对方貌似是因为她,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 即便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理,但冥冥之中的预感是这么告诉橘真绫的。 所以.... ....还是管一下吧。 “....行吧。” 她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但是你得学会自己穿衣服,还有,不能随便往我怀里钻,而且在别人面前要装作正常人。” 黑丸一一应着,声音乖巧得像小猫。 “对了,你的能力还开着吗?如果还开着的话就关掉吧。” “都变成人了,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东西追杀你了,这能力对生活的影响还蛮大的....” “....什么能力?”黑丸茫然地看着橘真绫。 “就是,你之前说的概念能力啊。” “已经没有了。”黑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在确认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在变成人之后,我没办法感应到我的概念了。” “....哈?” 那刚刚在看守所是谁在出手?难不成真是西寺阿姨在打圆场? 西寺姐....你好温柔。 “难不成是什么化形之后会有虚弱期的设定吗....感觉好俗套啊。” 橘真绫嘀咕着,摇了摇头。 不过无所谓了。 这也不重要,眼下最要命的事情是待会儿应该怎么跟妹妹解释.... 真头疼啊。 路过超市,橘真绫下意识看了一眼,然后又收回了目光。 晚饭就不用再考虑了,家里还有些速食品,妹妹肯定早就吃过了。 她自己的话,随便找点东西对付一下就可以了,至于黑丸...这家伙用不用吃东西都不清楚呢。 走到甜品店附近时,因为思考得太专注,没有看路,橘真绫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忽然一痛。 “抱歉....” 她下意识道了声歉,可视野内却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她低下头。 是一个绿色长发的小女孩。 很小,大概只到她腰的位置,手上套着一个玩具布偶,绿色的,有翅膀,像一只卡通风格的小精灵。 小女孩本身也很可爱,虽然身上穿的只是普通的深色休闲服,但莫名给人一种精致感,像是橱柜里的洋娃娃。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眼神有些无精打采的。 听到橘真绫的道歉,她没什么反应,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静静地瞥了橘真绫一眼,那双眼睛是深灰色的,看上去好像有点没睡醒。 然后,她的目光缓缓挪开,看向橘真绫身后的甜品店。 橘真绫顺着她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 甜品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各种冰淇淋和甜点的模型。 “....那个,”橘真绫鬼使神差地开口,“想吃甜筒吗?姐姐可以给你买一个?” 女孩没有理会。 她只是自顾自地走到甜品店前,踮起脚,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问店员要了两个甜筒。 一个原价,另一个,是儿童优惠,第二个半价。 橘真绫看着她一只手拿着一个甜筒,转过身,朝不远处的方向走去。 那里是一家网吧。 橘真绫眨了眨眼。 这么小的孩子,去网吧? 她以为对方肯定会被阻拦在门外。 起初的确是这样的,网吧门口的门卫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拦住,说了些什么。 女孩仰起头,也说了些什么。 隔得太远,橘真绫听不清内容,但下一秒,门卫的表情变了。 “三十八!?”一声惊呼飘过来,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然后,门卫让开了。 女孩走了进去,背影消失在自动门后面。 “?” 橘真绫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 [天黑了...] [误闯天家~] [你说什么啊?坏了,看这番不会影响我考公吧?!] [窝趣,合法萝莉!?] [感觉不像是什么简单的角色啊,插个眼先] [cy+1] 弹幕啊...真是久违了。 抬起手,月见凛打了个哈欠,透过网吧的玻璃窗,她看见橘真绫还在原地站着,盯着这边看,那个穿着大一号衣服的少女站在她身边,也好奇地往这边张望。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多看一眼。 待了大约五分钟,确定橘真绫已经带着黑丸离开,月见凛站起身,在一众员工与顾客的目送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此刻的她心情还算不错,刷个脸熟的任务完成了,不出意外的话,观众和主角对她的印象应该都挺深刻的。 当然,如果脑海里那个死布偶的罐头笑声能少一些的话,她的心情应该会更完美一些。 “哈哈哈哈哈.....儿童第二份半价?你认真的吗?” “闭嘴。” 没有再理会在意识深处撒泼打滚的布偶,月见凛靠在路灯杆上,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嗯.....既然露脸的问题已经解决,那么接下来也该做下一手准备了。 在橘真绫的家附近多晃悠几圈,让那个特殊组织对她住在附近这个信息更确定一些。 顺便,去处理一下那些近期可能会冒出来的家伙。 原剧情里是有这一段的,在主角了解到自己的特殊之处之后,组织会先安排给她几个轻松的目标去试试手。 都是些在这几天才醒来,没什么实力的货色,如同路边的野狗。 月见凛打算靠着自己的感知力,把她们全解决了。 毕竟,这样一来,橘真绫前期的选择.... 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嗯,也没什么不好的...不是吗? 第51章 欢迎来到比弗罗斯特 虽然很不情愿,但最终还是走到了家门口。 盯着那扇熟悉的木门,橘真绫深吸了一口气。 隔着房门,她没听见任何声音。 里面静悄悄的,按道理来说,这个点彩叶应该会看电视,但今天没有。 是太担心了没心情看?还是说....出去找我了? 大概是出去找了吧,毕竟她们两姐妹自小时候起就没了父母,早早就在一起相依为命,自己哪怕只是出了一丁点问题,彩叶也会很担心的.... 更别说还是这么晚才回家。 她拿出手机扫了一眼屏幕,没有任何消息。 早知道在去派出所之前,就先打个电话交代一下会晚回来了.... 她叹了口气,边拨通妹妹的电话号码,边把钥匙插进锁孔。 需要先把身上这些书包之类的负担卸一卸,这样一来,待会儿去找的时候也会轻松点。 当然,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要给黑丸留个落脚的地方,总不能让她就这样待在门口吧? 门被推开。 橘真绫一只脚刚跨进屋内,视野里就闯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橘彩叶。 她就站在玄关正对面,双手握着一根棒球棍,表情平静得像是在等外卖。 见此,橘真绫先是一喜。 “彩叶....你原来在家啊....没出事就好....” 但随后,她又不由得一愣。 “....呃,等等,你手上拿着的是....” “咚。” 棒球棍以一个不重不轻的力道迅速挥下,正中橘真绫头顶。 闷响在屋子里回荡。 橘真绫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身体晃了晃。 然后又是一记横扫,精准地掠过她身侧,正中她身后那个刚探出脑袋、正傻笑着往屋里张望的黑丸。 黑丸的笑容还挂在脸上,眼睛已经翻白了。 “啪。” 两人齐齐倒下,在玄关地板上堆成一团。 橘彩叶收回棒球棍,轻轻吹了吹棍身上并不存在的白烟。 “呼....”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了一眼门口敞开的夜色。 然后她用棍子把门勾过来,关上,插销插好。 “收工。” 转身,拎着棒球棍往客厅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橘真绫趴在最下面,黑丸压在她身上,两人以一种诡异的姿势纠缠在一起,像两只被拍晕的蟑螂。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姿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来人啊,把我愚蠢的老姐拖到我们的地下总部去,至于那个看上去就傻不拉几的黑色家伙...” “随便找个地方埋....安置一下吧。” ———————— 橘真绫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意识像是从水底往上浮,很慢,很费力,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挣扎了好几下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入眼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白色的,很干净,没有任何裂纹或者污渍,和她卧室里那块老旧的顶板完全不一样。 光线来自头顶的灯,不是家里那种暖黄色的灯泡,而是偏冷的白光,像医院或者实验室里的那种。 [你醒啦?现在你已经是个女孩子了] [不是本来就是女孩子吗?] [经典家里有人在特殊组织的设定,老一套了,不过这番整体的感觉还算有新意,希望后面能多整点活]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记忆开始慢慢回流,妹妹,棒球棍,门口,黑丸.... 橘真绫猛地坐起来。 头一阵晕,她捂着额头缓了几秒,然后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大概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墙壁是浅灰色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单人床,就是她现在躺的这张。 床对面是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屏幕是黑的,旁边还有一个小衣柜,门关着,看不出里面有什么。 设施很齐全,但没有任何生活气息。 像是酒店,又像是....临时安置点? “....” 橘真绫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 校服还在,只是有些皱,外套被脱下来挂在床尾的椅背上,她活动了一下手脚,没有疼痛,也没有被束缚的感觉。 她下了床,走到门边。 门是普通的木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一条缝。 外面传来声音。 “你怎么能这样!脑子呢!?那是人!是我姐!不是什么实验材料!” 是彩叶的声音。 橘真绫愣了一下,把门缝推大了一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门外是一条走廊,不长,尽头是一个稍微开阔的空间,像是某种小型实验室或者会客室。 几台仪器摆在墙角,屏幕上闪烁着看不懂的数据,中间站着几个人。 有着一头鲜艳橙色长发,扎着双马尾的是橘彩叶。 她正对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跳脚,那人的打扮活脱脱就是刻板印象里的科学家,头发乱糟糟的,戴着厚厚的眼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文件。 “彩叶小姐,请您冷静,”科学家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只是提取一些样本,不会造成任何伤害。” “样本?!”彩叶的声调拔得更高了,“什么样本?血?肉?还是脑子里的东西?你是不是还想切片啊?!” “理论上来说....”科学家推了推眼镜,“如果有必要的话,切片研究确实能提供更详细的数据....” “你去死吧——!” 彩叶跳起来,一脚踹在科学家的小腹上,那人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连眉头都没皱,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被踢的位置,然后用笔在文件上记了点什么。 “踢击力度中等偏下,情绪激动,护姐心切,建议下次尝试心理疏导而非物理接触。”他自言自语。 “你还记笔记?!” 彩叶又是一脚,这次踹在同一个位置。 科学家又记了一笔。 橘真绫默默地把门关上了。 她靠在门上,盯着眼前那扇白色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又吸了一口。 一定是打开的方式有问题,我那温柔可爱的妹妹怎么可能是这个样子。 对。 重新开一次就好了。 她转过身,握住门把手,再次把门推开。 走廊尽头,彩叶正骑在科学家身上,两只手揪着他的白大褂领子,脸凑得很近,表情狰狞得像要吃人。 “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 “我说,”科学家被勒得喘不过气,但语气依然平静,“你姐的细胞活性数据非常优秀,如果配合基因优化技术,有可能会觉醒出超s级的....” “你给我闭嘴!” 彩叶又是一拳砸在他胸口。 科学家脑袋一歪,眼镜滑到鼻尖,但还是顽强地举起手里的文件,用最后的力气在上面添了一行字:“通过对橘彩叶的武力值计算,橘真绫抗击打能力极强,建议提升武力评级。” 然后他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彩叶从他身上站起来,拍了拍手,又踢了他一脚确认状态。 确认不动了,她转过身。 正好对上橘真绫的视线。 “....” “....” 两人隔着走廊对视。 彩叶的表情从狰狞切换到惊讶,再切换到心虚,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什么都没干”的假笑上。 “啊,姐,你醒啦?” 橘真绫没有动。 “那个....刚才你看到的是....” 橘真绫这次动了,只不过是微妙的后退了半步,甚至还抬起手捂住了眼睛。 彩叶脸上的假笑慢慢僵住。 然后她转身,一把抓起地上那个科学家的衣领,拖着往走廊深处跑。 “算了,待会儿再跟你解释。” 橘真绫靠在门上,盯着眼前那扇白色的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刚刚的那个家伙真的是我每天早上都能见到,温柔可爱,乖巧体贴的妹妹吗.... 她转过身,关上门,握住门把手,再次把门推开。 [梅开二度了属于是] [反差萌这一块] [我们的家庭...到底会变成...什么样子...] [哽咽了] 走廊尽头空空荡荡,只有几台仪器还在安静地运转,屏幕上闪烁着看不懂的数据。 那个科学家已经不见了,彩叶也不见了,只剩下一张被踢翻的椅子和地上散落的几张文件。 走了? 橘真绫试探着迈出一步。 走廊不长,她很快走到那片稍微开阔的空间,几台仪器靠在墙边,屏幕上跳动着波形图和各种数字,她完全看不懂。 角落里有一张金属桌子,上面摆着几份文件和一个咖啡杯,杯里的咖啡还冒着热气。 没人。 她正要开口喊一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哟,出来了?” 橘真绫转过头。 橘彩叶正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手里拎着两瓶饮料,一瓶可乐,一瓶橙汁,表情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原本扎成双马尾的橙色长发现在散开了,披在肩上,发尾还有些凌乱。 脸上的表情也不再是那种刻意伪装的乖巧,而是一种更直接傲慢的模样,像是一直戴着的面具终于摘了下来。 “彩叶....” “嗯。”橘彩叶踢踢踏踏地走过来,把橙汁递给她,“喝点吧,你睡了三个小时。” 橘真绫接过饮料,低头看了一眼。 橙汁,是她喜欢的牌子。 可是现在拿着这瓶饮料,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刚才那个人呢?” “送医务室了。”橘彩叶在自己那瓶可乐上拧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没事,他皮厚,明天又能活蹦乱跳的。” 橘真绫盯着她。 橘彩叶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又喝了一口可乐。 “....干嘛这么看我?” “你....”橘真绫斟酌着用词,“真的是彩叶吗?” 橘彩叶愣了一下然后她翻了个白眼。 “老姐,不是吧?被打了一下脑子坏掉了?我不是彩叶谁是?” “可是你刚才....” “刚才怎么了?” “刚才你....”橘真绫想说“你骑在人家身上打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软,也不甜腻,而是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吧,反正你也看到了”的破罐子破摔。 “行吧。”她把可乐放在桌上,双手抱胸,“既然你都看见了,那我也不装了。” 她顿了顿。 “欢迎来到比佛罗斯特。” 橘真绫眨眨眼。 “比...比佛....什么?” “比佛罗斯特。”橘彩叶重复了一遍,“b-i-f-r-o-s-t,北欧神话里连接阿斯加德和米德加尔特的彩虹桥,翻译过来就是摇晃的天国道路。”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起这个名字,可能上头有人喜欢神话吧,明明我们这里是个地下堡垒来着。” “地下?” “对。” 橘彩叶伸手朝四周指了指。 “我们现在在地下一百二十米,头顶是钢筋混凝土和防探测涂层,就算有人拿钻地弹轰,也得轰个七八发才能碰到我们。” 橘真绫的嘴巴微微张开。 地下一百二十米?堡垒? 她看了看四周那些白色的墙壁,运转的仪器,还有那条望不到尽头的走廊。 “这....这是....” “g.a.l.行星防御理事会的秘密基地。”橘彩叶补充道,“....之一。” g.a.l.? 行星防御理事会? 听到这个名字,橘真绫的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巨大的宇宙飞船,外星人入侵,穿着宇航服的士兵在月球上打仗,然后搂在一起拥抱着约会,接吻。 “....你们是攻略外星人的?” [gal可还行] [呃啊!我的眼睛!邪恶的主角不要想象这种东西啊!太猎奇了!] [孩子们,我正看着这部番呢,怎么家里突然多了俩扫福瑞] [你那算什么,我这边还有一黑一白俩小男娘呢] 橘彩叶翻了个白眼。 “老姐,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她叹了口气,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开,指着上面的标志给橘真绫看。 “g.a.l.不是那个gal,是“getalongliaison”的缩写,翻译过来就是“促进和睦相处联络会”,虽然这名字确实有够扯淡的。” 橘真绫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几秒。 然后又看了看彩叶。 “所以...不是攻略外星人的?” “为什么你一定要坚持这个?当然不是了。” “那是什么?” 橘彩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文件合上,靠在桌边,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了一些。 “老姐,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恶魔吗?” 橘真绫的心里咯噔一下。 恶魔....是在说黑丸吗? 对了,黑丸呢? “我...”心里有些紧张,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选择隐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我知道。”橘彩叶打断她,“就是那个黑不溜秋的家伙,现在也在基地里。” 橘真绫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有些紧张的询问。 “...她没事吧?” “没事,就是被我打晕了,现在躺在隔壁房间。”橘彩叶的语气很平淡,“待会儿你可以去看她。” 橘真绫松了口气。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 “等等,你怎么知道这些的?你在我身上装了什么吗?” 橘彩叶的表情僵了一瞬。 “...老姐,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水平。” “所以到底装了什么?” “呃....” “需要我倒数三个数吗?说。” 橘彩叶移开视线,盯着天花板。 “...针孔摄像头。” 橘真绫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针孔摄像头。”橘彩叶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小了一点,“在你校服的第三颗扣子里。” [吓哭了] [新的妹系幻神角色要登场了吗?] [依旧引用老素材,“如果有了的话x掉就好了啊!”] [不用,就当抽奖了,说不定第一发就出ssr了呢] [德国骨科提醒您,恋爱需谨慎...] 橘真绫低头看向自己的校服。 第三颗,那颗看起来和普通扣子没什么区别的塑料扣子。 “你——” “别激动别激动!”橘彩叶抬起双手做投降状,“我也是为了你好!你想想,如果你遇到危险,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然后派人去救你....” “所以你就偷拍我?!” “不是偷拍,是监控!是保护措施!” “这有什么区别?!” 两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几秒,橘彩叶放下手,表情又恢复了那种“算了,不装了”的坦然。 “好吧,是偷拍,但你别生气...我平时一般不看,只有系统报警的时候才会调出来。” “系统报警?” “嗯,你身边出现恶魔的时候,扣子里的感应器会触发。”橘彩叶顿了顿,“所以你今天下午遇到那个黑家伙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 妹妹在她身上装摄像头,为了监控她有没有遇到恶魔。 听起来很变态。 但如果是出于保护的目的.... 不对不对不对,还是很变态啊! “行了行了,这事以后再说。”橘彩叶赶忙摆摆手,把话题拉回来,“现在听我说正事。” 她走到墙边,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白色的墙壁忽然亮起来,变成一块巨大的屏幕。 屏幕上开始播放画面。 城市,街道,人群,然后是—— 爆炸。 不是普通的爆炸,是瞬间吞噬整条街,那种巨大到仿佛能撕裂天空的爆炸。 橘真绫的呼吸停了一瞬。 画面里,火光冲天,无数人在奔跑,尖叫,倒下。 建筑物的碎片在空中飞舞,灰尘遮天蔽日,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一样东西能看清。 一个模糊的轮廓,巨大,黑色,没有任何具体的形状,像一团不断翻涌的浓雾。 但它存在。 隔着屏幕,橘真绫都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 “这是....”她的声音干涩。 “十年前。”橘彩叶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死之恶魔现界,伤亡人数统计,约莫一千万人。” 橘真绫转过头,看向妹妹。 彩叶的侧脸被屏幕的光照得忽明忽暗。她的眼睛盯着画面里的那团浓雾,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妹妹的模样感觉有故事啊] [联想到主角好像没有父母的家庭背景,大概能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主线剧情多半就是这个死之恶魔了] 观众察觉到了,橘真绫自然也看见了,于是她果断开口。 “彩叶....” “那之后,各国才发现,这个世界上一直有恶魔存在。”橘彩叶打断她,声音恢复了平稳,“它们从概念中诞生——恐惧,欲望,记忆,情绪,任何抽象的东西都可能孕育出它们。” “大部分很弱,弱到普通人一辈子都察觉不到,但也有一些....” 她指了指屏幕。 上面的画面还在循环播放,爆炸,浓雾,尖叫,奔跑。 “那现在呢?”沉默了一会儿,橘真绫开口询问。 “那个....死之恶魔,还在吗?” “消失了。”橘彩叶说,“杀了那一千万人之后就消失了,没人知道去了哪,也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她顿了顿。 “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一定会再出现。” 橘真绫没有说话,她盯着屏幕,盯着那团模糊的浓雾,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所以我们有了g.a.l。”橘彩叶继续说,“行星防御理事会,虽然名字听着像打外星人的,但其实是对付恶魔的。” 她转过身,看向橘真绫。 “组织的宗旨很简单:拉拢那些中立或者善良的恶魔,让它们成为我们的盟友,同时对抗那些邪恶的,尤其是那些可能威胁到人类存亡的。” 橘真绫听完默然不语,随后又有些疑惑的开口。 “可是....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问得好。” 橘彩叶走到她面前,双手抱胸,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容。 那个笑容有点奇怪,像骄傲,又像是无奈,还有点“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 “老姐,你知道你有多特殊吗?” 橘真绫眨眨眼。 “我?特殊?” “嗯。”橘彩叶点点头,“今天下午那个黑家伙,你碰了她之后,她变成人形了对吧?” “....你怎么知道?” “摄像头。”橘彩叶理直气壮。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 行,好,摄像头。 “那不是意外,”橘彩叶继续说,“是你的能力。” “我的...能力?” “嗯。”橘彩叶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你的身体里有一种来源不明的特殊能量场,可以在足够亲密的接触下,封印恶魔的概念。” 橘真绫盯着那行字。 封印恶魔的概念,足够亲密的接触.... “....什么叫足够亲密的接触?” 橘彩叶的表情微妙起来。 她看着橘真绫,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嘴唇,又移回眼睛。 “...就是你想的那个。” 橘真绫呆了一下,然后她的脸开始发烫。 “你,你是说....” “接吻。”橘彩叶直截了当地说,“理论上,只要好感度足够,你可以通过接吻封印任何恶魔。” “被封印的恶魔会失去原有的概念能力,但也会获得人形,而你会获得它们的能力,变成自己的能力。” “当然,这是没有人形的恶魔会出现的状况,至于有人形的恶魔会怎么样,目前暂且不明。” “这,这太....” “离谱?” “对!离谱!” “我也觉得。”橘彩叶耸耸肩,“但眼见为实嘛。” “...” 不知为何,橘真绫突然想起黑丸说的那些话。 “已经没有了,不知道为什么,在变成人之后,我没办法感应到我的概念了。” 原来是因为自己? “可是...”她挣扎着开口,“这只是个巧合吧?万一只是因为...” “老姐。” 橘彩叶打断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不要试图自欺欺人。” “在别人发现你拥有特殊之处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享有选择是否平凡的权利。” “我知道...但...算了。”橘真绫叹了口气,揉了揉额角,“你让我消化一下。” “没问题。” 让思维重返轨道大概花了一分多钟。 橘真绫抬起头。 “所以,”她说,“你刚才说的那些...什么对抗邪恶,什么统一战线,意思是我以后要....” “要加入我们。”橘彩叶接过话头,“用你的能力,把那些中立或者善良的恶魔拉拢过来...” “当然,如果封印不了,那就只能消灭。” “....” 橘真绫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么,”橘彩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要加入我们的组织吗?” 橘真绫又抬起头。 此刻,橘彩叶正看着她,表情认真。 但还没等她开口,橘彩叶就摆了摆手。 “算了,不用急着回答。”她说,“其实你本来就没有拒绝的权利。问一嘴只是出于礼貌。” “...” 那你还整得这么有宿命感干嘛... 似乎是完全没察觉到橘真绫的无语,橘彩叶站起身,走到她的面前,继续说道。 “那么,从今天起,我不再是你的妹妹,你也不再是我的姐姐。 “在这个场合里,请称呼我为委员长。” 边说着,橘彩叶边伸出手。 橘真绫看着那只手,很白,很小,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她握住那只手。 橘彩叶则回以握紧,她点点头。 “好,既然如此——” “开启我们的战争吧。” 第52章 旮旯给木糕手! 橘彩叶回握了一会儿,力度不轻不重,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了,正式流程走完了。”她的语气又恢复成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接下来你是想先去看看那个黑家伙,还是想继续在这儿发呆?” 橘真绫愣了一下。 “你是说,黑丸....” “对对对,黑丸,你起的那个名字。”橘彩叶翻了个白眼,“在隔壁躺着呢,估计快醒了。” “....带我去看看她。” 橘彩叶点点头,转身往走廊深处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了,老姐。” “嗯?” “那个黑家伙现在是人形,而且没合身的衣服穿。”她顿了顿,“我们给她找了套备用的制服,虽然也不算特别合身,但至少应该比原先的好很多。” 橘真绫眨了眨眼。 “....所以?” “所以待会儿你看到什么都别太惊讶。” 橘彩叶说完,继续往前走。 橘真绫跟在她身后,心里忽然有点忐忑。 ———————— 走廊尽头,一扇白色的门前。 橘彩叶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进去吧。”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房间比她刚才躺的那间大一些,光线也更柔和,靠墙的床上,一个黑色长发的少女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白色的衬衫,明显大一号,袖子长得盖过了手指,下摆垂到大腿中部,衬衫下面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裤腿倒是很贴身,露出光裸的脚踝。 看上去像是个偷穿长辈衬衫的小女孩。 听到开门声,少女抬起头。 是黑丸。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表情从茫然切换到惊喜,再切换到委屈。 “真绫——” 她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软软的,带着一点沙哑,整个人从床上跳下来,赤着脚跑过来,一头扎进橘真绫怀里。 “你终于来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橘真绫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体,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色的脑袋。 那些触须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柔软的发丝,蹭在她下巴上,痒痒的。 “....我没不要你。”她伸手拍了拍黑丸的背,“就是....刚才我也晕了。” 黑丸抬起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像两只泡在清水里的葡萄。 “真的?” “真的。” 黑丸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脸埋回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口传来一声轻咳。 橘真绫转过头。 橘彩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表情微妙。 “...感情真好啊~”她评价道,“不过老姐,你打算抱着她站多久?” 橘真绫的脸微微一红,想把黑丸推开,但黑丸抱得更紧了。 “不要——” “....行吧。”橘彩叶耸耸肩,“那你们继续,我先去处理点事。” 她转身要走。 “等等!”橘真绫叫住她,“你...你要去哪儿?” “去开会。”橘彩叶头也不回,“你的事已经报上去了,上面的人要讨论怎么安排你。” “安排我?” “嗯。”橘彩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以为加入组织是过家家?填个表就完事了?” 她顿了顿。 “会有任务,会有训练,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做好准备吧。” 说完,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 怀里,黑丸轻轻蹭了蹭她。 “真绫....” “嗯?” “我饿了。” 橘真绫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刚才那些沉重的气氛,被这一句话冲得干干净净。 “行。”她说,“先找点吃的。” [唉,你别说,这黑丸真可爱吧] [确实可爱,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说像女主这样的,如果性取向正常的话,应该叫红颜祸水吧?那要是性取向不正常该叫什么?] [祸拉拉?] [...我没招了] [不是,怎么就直接打为铝铜了啊,我寻思这真绫不是才刚露面没多久吗,万一是直女呢?] [别] ———————— 明明只是少女的体型,食量却出乎意料的不小。 橘真绫看着面前摞起来的四个空杯子,又看了看黑丸手里那第五杯正在往嘴里送的泡面,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丸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嘴边还挂着两根面条。 “唔?”她含糊不清地发出一个音节。 [前面说想养一只的现在还想养吗?] [笑死,根本养不起] [这是真能吃啊,不过俗话说得好,能吃是福嘛,好好享福去吧] [再让我听见享福这两个字,我就扎隆我自己的耳朵!] “....没事。”橘真绫移开视线,“你继续。” 黑丸点点头,把剩下的面条吸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低头继续对付下一口。 橘真绫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吃。 五分钟前,她从房间角落的储物柜里翻出一箱杯面,不知道是谁囤的,反正现在派上用场了。 黑丸接过第一杯的时候还小声说了句“谢谢”,吃到第三杯的时候已经不说话了,只有咀嚼声和偶尔满足的叹息。 橘真绫盯着那张专注进食的侧脸。 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露出的那只眼睛盯着泡面,亮晶晶的,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好吃吗?” “嗯!”黑丸用力点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声音含糊,“好次——” 橘真绫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伸手,把黑丸垂下来那缕头发别到耳后。 黑丸愣了一下,转过头看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疑惑。 “怎么了?” “没什么。”橘真绫收回手,“就是觉得,你变成人之后,还挺好看的。” 黑丸眨了眨眼。 然后她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像被谁拿画笔轻轻涂了一层粉色。 “真,真绫....”她低下头,盯着手里的泡面,声音小得像蚊子,“突然说这个....” 橘真绫也愣住了。 她刚才那句话是脱口而出的,没想太多。 但现在看着黑丸那副反应,忽然意识到,这话好像有点.... “呃,”她干咳一声,“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嗯。”黑丸闷闷地应了一声,还是低着头。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沉默。 只有黑丸小口吃面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黑丸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视线。 橘真绫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 明明刚才还扑过来死死抱住她不放,现在却连对视都不敢。 “行了行了,快吃吧。”她说,“面要凉了。” [唉,橘真绫【万雌王初显】] [这也是个直球高手啊] [温馨提示,进度条已过半~] [噫吁嚱,汝不早曰!] “嗯。” 黑丸继续低头对付泡面。 吃到第六杯的时候,她的速度终于慢下来了。 橘真绫看着她把最后一根面条吸进嘴里,然后放下杯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饱了?” “没有。”黑丸摸了摸肚子,脸上露出懒洋洋的表情,“只是垫了垫肚子,吃的有点累了。” 橘真绫看着桌上那六个空杯子,嘴角抽了抽。 六杯。 这还只是“垫了个底”。 如果刚才没拦着,她是不是真要把那箱泡面全吃完? 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门口传来脚步声。 橘真绫转过头。 橘彩叶出现在门口,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哟,还在吃呢?” 黑丸看见她,下意识往橘真绫身边缩了缩。 橘彩叶挑了挑眉,没在意,目光落在橘真绫身上。 “老姐,跟我来一下。” 橘真绫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我吗?要去哪儿?” “训练场。”橘彩叶说,“上面的人想看看你的情况。” 训练....场? 橘真绫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只会拿筷子,写字,玩手机的手。 “查看情况?现,现在?” “不然呢?”橘彩叶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加入组织是明天清早?走了走了。” 橘真绫站起身,刚迈出一步,又停下来。 她回头看向黑丸。 黑丸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安。 “我....”橘真绫顿了顿,“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吗?” 黑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乖乖的样子,心里忽然有点不放心。 “别乱跑。”她说,“也别随便吃东西了,等我回来。” 黑丸又点了点头。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跟着橘彩叶走出房间。 走廊很长。 橘彩叶走在前面,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回响,橘真绫跟在后面,心里七上八下。 训练场....会是什么样子的? 她脑海里闪过各种画面,射击场,靶子,一排排枪械。 格斗室,垫子,穿着道服的对手... 或者是那种科幻片里才有的东西,巨大的仪器,针管,药水,躺在里面接受基因改造的人.... 越想越紧张。 她忍不住开口。 “彩叶。” “嗯?” “那个训练....是什么样的?” 橘彩叶没有回头,只是“哦”了一声。 “去了就知道了。” “不能提前透露一点吗?” “不能。” 橘真绫咬了咬嘴唇。 完了,肯定是那种很可怕的东西。 不然为什么要保密? 她开始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没关系,不管是什么,她都能扛住,格斗就格斗,挨打就挨打,反正从小被妹妹敲脑袋已经敲习惯了,基因改造就基因改造,大不了疼一下,忍忍就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橘彩叶在前面拐了个弯,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贴着一个标签:【训练室c】 “到了。” 橘彩叶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然后她呆住了。 房间不大,灯光柔和,墙角摆着几盆绿植,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 正中央是一张桌子,桌子上摆着一台电脑。 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画面,恋爱游戏的开始界面。 桌子的另一边,是四把椅子,椅子上坐着四个人。 光线从背后照过来,看不清她们的脸,只能看见四道身影,双手交叠,托着下巴,姿态整齐划一,像是什么神秘组织的接头仪式。 橘真绫眨了眨眼,随后她转过头,看向橘彩叶。 橘彩叶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笑容。 “我就知道你会是这个表情。” “这....”橘真绫的声音干涩,“这是....训练?” “对啊。” “训练什么?” “恋爱技巧。” “....” 橘真绫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恋爱技巧。”橘彩叶重复了一遍,语气理所应当,“你的能力不是靠提升好感度封印恶魔吗?那训练方式当然是要练习怎么讨人喜欢啊。” 她抬手指向那台电脑。 “那台电脑里装了三个t的恋爱游戏,全是经典名作,各种类型都有,校园纯爱,奇幻冒险,职场恋情,甚至还有几部重口味的。” “你的任务是在不使用攻略的情况下,把它们全部通关。” “成为旮旯给木糕手吧。” 她转过身,朝那四道身影扬了扬下巴。 “至于经验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组织为你专门请来了四位恋爱大师,她们分别是——” 第一道身影往前探了探,光线照亮她的脸。 是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眼镜,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批改试卷的老师。 “这位是理论派的代表人物,恋爱战术研究室的室长,绫濑静香。”橘彩叶介绍道,“她著有《攻略心理学》,《好感度最大化的三十七种方法》,《如何让你的话听起来像在撩人》等畅销书,是业内公认的恋爱战术大师。” “不过,”她压低声音补充,“她本人母单。” 绫濑静香的眼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 “彩叶,我听得见。” “我知道,我就是说给你听的。” “....” 第二道身影也往前探了探。 是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女性,长发披肩,穿着打扮很时尚,正用指甲锉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这位是实战派的代表人物,恋爱经验丰富的行动大师,天海莉音。”橘彩叶继续介绍,“据不完全统计,她交往过的对象超过三位数,男女都有,恶魔也有人类也有,经验覆盖面极广。” 天海莉音抬起头,朝橘真绫眨了眨眼。 “小妹妹,别紧张,恋爱这种事,多谈几次就熟了。”她微微一笑,“实在不行,我可以先当你的一日女友练练手。” 橘真绫的脸腾地红了。 “不不不不用了——” “别害羞嘛~” 第三道身影终于也动了。 是个看起来和橘真绫差不多大的女孩,扎着双马尾,穿着一件印满粉色爱心的卫衣,正双手托腮,用星星眼看着橘真绫。 “这位是文艺派的代表人物,浪漫主义理念的践行者,星野源依。”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的味道,“她的恋爱观来自于她看过的三千部少女漫画和五百部恋爱日剧,坚信真爱无敌,命运的红线终将把两个人牵到一起。” 星野源依用力点头。 “没错!恋爱就是命运的安排!是星辰的指引!是....”她站起身,张开双臂,“....灵魂的共鸣!” “她目前没有实战经验。”橘彩叶补充,“因为她觉得现实中的人都配不上她的理想型。” 星野源依的动作僵住了。 “.....彩叶。” “嗯?” “你这样会没朋友的。” “我有老姐就够了。” 星野源依捂住胸口,像是被射了一箭。 第四道身影还坐在阴影里。 橘真绫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轮廓,以及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眼睛。 “那一位呢?”她小声问。 橘彩叶的表情微妙起来。 “那一位啊.....”她顿了顿,“是组织派来的顾问,专门负责评估你的进展,你不用管她是谁,也不用跟她说话,她只是来看着的。” “看着?” “嗯,看着。”橘彩叶点头,“如果你在训练中表现出特别突出的天赋,她会直接向高层汇报。” 橘真绫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一会儿。 那双眼睛也在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双眼睛眨了一下,移开了视线。 橘真绫莫名觉得那道视线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行了,别看了。”橘彩叶拍了拍她的肩膀,“先把正事办了。” 她抬手指向那台电脑。 屏幕上,一个可爱的二次元美少女正朝她挥手,旁边弹出一个对话框: 【欢迎来到恋爱模拟器!请选择你的攻略对象~】 橘真绫盯着那个画面,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橘彩叶,又看向那四位“恋爱大师”。 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天海莉音朝她抛了个媚眼。 星野源依双手合十,眼里闪着星星。 第四道身影还坐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又看了她一眼。 最后,她的目光落回那台电脑。 屏幕上的美少女还在朝她挥手。 对话框里又弹出一行字: 【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橘真绫张了张嘴。 “....哈?” 第53章 我问你我恶魔呢? 橘真绫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播放结局动画的美少女,眼神空洞得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她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个了。 校园的,公司的,古代的,未来的,纯爱的,胃疼的,废萌的,催泪的.... 各种类型轮番上阵,女主角们换了一茬又一茬,共通线,个人线,攻略,选项,好感度,事件触发…… 她的手指还在机械地按着鼠标,大脑却已经进入了某种奇妙的放空状态。 耳边传来星野源依的声音:“这里这里!选这个!我会一直等你!这个选项最浪漫了!” 天海莉音在旁边嗤笑一声:“浪漫有什么用?要选我现在就想见你,直接进攻才是王道。” “你们两个都不对。”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根据角色当前的好感度曲线和剧情进度,这个时间点应该选择你还好吗,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显得冷淡,是收益最大化的中庸之选。” 三人同时转头看向橘真绫。 橘真绫盯着屏幕上的三个选项,手指悬在鼠标上方。 她已经完全不知道谁说得对了。 “随便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然后闭上眼睛,随机按下了鼠标左键。 屏幕里,女主角的脸红了起来。 【好感度大幅上升!】 星野源依欢呼:“看吧!我就说这个选项最浪漫!为我欢呼!” 天海莉音撇嘴:“只是运气好而已。” 绫濑静香沉默了两秒,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点什么:“纯靠直觉也是不错的恋爱手段呢.....” 橘真绫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 已经要到早上了。 从昨晚到现在,她已经在电脑前坐了快七个小时了。 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旁边的橘彩叶。 “彩叶。” “嗯?” “明天....不对,今天还要上课。” “哦。”橘彩叶点点头,满脸平淡,“我已经帮你请好这几天的假了。” 橘真绫愣了一下。 “请假?” “嗯,你就安心在这玩吧。” 家里帮着请假休息玩游戏....这明明应该是梦中的场景才对。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呢.....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继续面对屏幕上那个正在等待她选择的攻略对象。 [仙人之兮列如麻了属于是] [哇,还有姬头四!] [每个人都有过人之处,每个都有独门绝招,技巧和能力更是技惊四座,秘密武器,更是能给你意外的惊喜口牙~] 还好大多数游戏的流程都大差不差。 共通线,个人线,好感度事件,关键选项,结局,熟悉了之后,便能做到很快通关。 而且橘彩叶也没真打算让她坐在这里玩个三天三夜,中间还是给了几次短暂的休息时间,让她站起来活动活动,吃点零食,喝点水,上个厕所。 但即便如此,连续的高强度训练,还是让她的精神濒临崩溃。 屏幕上,其中一个游戏的结局动画开始播放。 女主角站在樱花树下,朝男主角挥手告别,画面渐渐淡出,字幕缓缓滚动。 橘真绫盯着那行“fin”看了几秒。 然后—— “咚。”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闷响,她安详地合上了双眼,脸颊直挺挺地贴在了电脑桌上。 橘彩叶吓了一跳,赶忙站起来走过去。 “喂,老姐?” 没有反应。 她伸手把橘真绫的身体扶稳,揉了揉对方有些泛红的额头,额头正中央有一小块红印,是刚才撞出来的,但不算严重。 “真是的.....”橘彩叶叹了口气,“也别太拼命啊。” 她随手把一旁睡得正香的星野源依的外套扯了过来,披在橘真绫身上。 然后她弯下腰,不算吃力地把自家姐姐拦腰抱起。 橘真绫在睡梦中轻轻皱了皱眉,往她怀里缩了缩,然后继续睡。 橘彩叶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走了。” 她抱着橘真绫走出训练室,沿着走廊往回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轻轻回响,偶尔经过几扇紧闭的门,里面隐约传来仪器运转的低鸣。 回到最开始安置橘真绫的那间房,橘彩叶用脚踢开门,走进去,把人轻轻放在床上。 仔细为她盖好被子,橘彩叶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睡着的时候,老姐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老实多了。 “....好好睡吧。”她小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都在睡觉,只有值班室还亮着灯,橘彩叶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朝储藏室的方向走去。 陪了这么久,她也饿了,储藏室里应该还有几盒杯面,泡一泡就能吃。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很轻,但很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橘彩叶皱了皱眉。 这个点,谁会在这儿? 她伸手推开门,随后便傻了眼。 储藏室内一片狼藉。 原本整齐堆放在架子上的食物包装袋,此刻散落得到处都是,空盒子,空袋子,空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小型风暴。 而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黑丸蜷缩成一团,睡得很香。 她怀里还抱着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嘴角沾着饼干屑,嘴边挂着一根没来得及吸进去的泡面。肚子微微鼓起,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橘彩叶站在原地,盯着这幅画面看了一会儿。 她的嘴角开始抽搐。 “这....” 十来天的储备粮.... 话还没说完,黑丸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 “嗝。” 之后,一个满足的饱嗝,轻轻回荡在凌乱的储藏室里。 橘彩叶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 她看着满地的包装袋,看着睡得正香的黑丸,呆呆的在那站了很久。 “....行吧。”最终,她只说出这两个字。 然后转身,关上门,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叮咚。 恰逢此时,通讯器里传来讯息。 橘彩叶拿起来看了一眼。 【委员长,不知为何,周边那些已经提前观察好并无危险性的恶魔,以及一些刚刚诞生出来,实力不足以构成威胁的恶魔在近期突然全部消失了。】 【目前可供练手的恶魔只剩下了一个,状态为人形,代号“奇迹”,请问还要继续开展训练吗?】 橘彩叶回复。 【她的评级是多少?】 【a+,具体实力不明,唯一可参考的案例,是她前不久疑似独自出现在对策局总部,并且毫发无损地全身而退。】 没有回复这条,只是显示已读,橘彩叶将通讯器重新塞回衣兜。 沉思了良久,她终于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算了....没恶魔就没恶魔吧。 不就是a+的评级吗?也不算是太夸张的数据。 有那几道保险在,她姐应该还是应付得过来的。 “关关难过关关过嘛,继续开展吧。” ———————— 橘真绫醒来的时候,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 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 被子从身上滑落,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还是昨天那套,只是有些皱。 “醒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橘真绫转过头。 橘彩叶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见她醒了,把文件放下,站起身走过来。 “睡得怎么样?” “....还行。”橘真绫揉了揉眼睛,“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 “下午?!”橘真绫的声调拔高了一度,“我睡了这么久?” “嗯,七个小时的游戏训练,把你榨干了。”橘彩叶的语气平淡,“正常反应。” 橘真绫沉默了,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再次开口。 “对了,今天还要继续训练吗?” “要。” 橘彩叶点点头。 橘真绫的脸色瞬间白了。 “还来?!”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双手在胸前比了个叉。 “不行不行不行——我真的不行了——再玩那种游戏我就要吐了——我现在看见五颜六色头发的美少女就想吐——”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反应,嘴角恶趣味的扬了扬。 然后她叹了口气。 “....不是继续玩那个。” “不是?” “嗯。”橘彩叶点头,“第一阶段结束了,现在进入第二阶段。” 橘真绫盯着她看了几秒,确认她没有在开玩笑,紧绷的肩膀才慢慢放松下来。 “呼....”她长出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早说嘛....吓死我了....”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至于吗?” “至于。”橘真绫认真点头,“非常至于。” 橘彩叶没再说什么,只是从椅子上拿起那份文件,翻开,推到橘真绫面前。 “第二阶段的计划,你自己看吧。” 橘真绫低头看向文件。 上面写着几个大字:【实战演练计划书】 “实战演练?”她抬起头,“什么意思?” “就是让你真的去和恶魔接触。”橘彩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纸上谈兵没意义,你得亲身体验和恶魔打交道是什么感觉。” 她顿了顿。 “原本我是打算让你先去学校试试的——那几个高岭之花,你懂吧?平时生人勿近的那种,正好练练手。” “但后来想了想,放弃了。” “为什么?” “风评问题。”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说到底你现在还是个学生,虽然情况有些特殊,但在一切都归于正轨之后,我还是希望你能过上平凡的日常生活的。” 橘真绫有些意味深长的看了橘彩叶一会儿,直到少女因不自在挪动起椅子,她继续问道: “所以....不找她们,找谁?” “小恶魔。”橘彩叶说,“那些刚诞生不久,没什么危害性的小家伙,和它们接触,既能让你适应恶魔的性格差异,运气好的话还能封印几只,获得点过渡用的能力。” 橘真绫点点头。 听起来....好像挺合理的? “那就去找它们啊。”她说,“什么时候出发?” 橘彩叶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橘真绫看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 橘真绫察觉到不对。 “....怎么了?” “那些小恶魔,”橘彩叶缓缓开口,“最近消失了。” “消失了?” “嗯。”橘彩叶点头,“不知道什么原因,周边地区那些原本已经观察好,没什么危险性的小恶魔,以及一些刚刚诞生的新恶魔,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 橘真绫愣住了。 “全都不见了?去哪儿了?” “不知道。”橘彩叶耸耸肩,“可能是被更大的恶魔吃了,可能是搬家了,可能是被人送回原来的世界了....总之,现在一个都不剩。” “所以,你现在的选择只有一个。” 橘真绫看着她。 橘彩叶站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白色的墙壁亮起来,变成一块屏幕。 屏幕上出现一张照片。 橘真绫又看向那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少女,绿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眸,娇小的身材,穿着一件深色的休闲服,她站在某条街道的角落里,表情懒洋洋的,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发呆。 看起来....和普通的女孩子没什么区别。 [窝趣,是你!] [之前的预言家刀了] [奇迹?这名字位格好高啊] “这是谁?”橘真绫有些好奇的问。 “最近刚打出名声来的a+级恶魔。”橘彩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代号“奇迹”。” 橘真绫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看着她那副懒洋洋的表情,看着那头在风里微微飘动的绿色长发。 心里忽然冒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可是....在哪里呢? 她皱着眉头,努力回想。 橘彩叶在旁边继续说:“她的评级是a+,具体实力不明,唯一一次公开亮相,是三天前出现在对策局总部,引发了一场骚乱,然后毫发无损地离开了。” “目前包括我们在内的各大组织都在关注她的动向。” 橘真绫没听进去。 她只是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无精打采的,像是永远没睡醒。 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 回家的路上。 甜品店的柜台前,有个绿色头发的小女孩踮着脚尖,指着儿童套餐里的甜筒,对店员说“我要这个”。 她当时还想,这么矮,买儿童票确实划算。 然后那个小女孩拿着甜筒,转身走进了旁边的网吧。 橘真绫的嘴巴慢慢张开。 “她....” 橘彩叶转过头。 “怎么了?” “她.....”橘真绫指着屏幕,声音干涩,“我见过她。” 橘彩叶愣了一下。 “你见过?在哪儿?” [怎么妹妹这么吃惊啊,不是说安的摄像头是预警器吗?有恶魔会不知道?] [逗逗你的呀,你还真信?其实就是为了偷窥啊] [橘彩叶:我平时一般不看] [那就是一定要看!] [唉,姐控,唉唉。] “就是我和黑丸遇见的那天。”橘真绫说,“甜品店门口,她买了儿童半价的甜筒,随后进了网吧。” “然后呢?” “然后....”橘真绫顿了顿,“然后我就回家了。” “你确定是她?” “确定。”橘真绫点头,“那双眼睛,我不会认错。” 橘彩叶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头,看向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身影。 过了很久。 “....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意味,“那就更好了。” “更好?” “嗯。”橘彩叶转过头,看向橘真绫,“至少不是完全陌生的对手。” 橘真绫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脸。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正懒洋洋地看着镜头,像是在说:有什么事吗? 她想起那天,那个小女孩踮着脚尖买甜筒的样子。 那么小一只,那么普通。 谁能想到那是a+级的恶魔? “老姐。” 橘彩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橘真绫转过头。 橘彩叶正看着她,表情认真。 “接下来,你的任务就是....接近她,攻略她。” “哦...嗯?” 什么攻略?不是在讨论这个恶魔的情况吗?不对....好像之前彩叶说过,我的选择只剩下这么一个了.... 那也就是说.... “等,等一下!”橘真绫的声调猛地拔高,“我攻略她?真的假的?!” 第54章 我超!盒! “怎么想都不可能吧?!” 橘真绫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她指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身影,手指都在发抖。 “她的样貌明显还是个小孩诶!这是犯法的吧!” 橘彩叶摊了摊双手。 “老姐,你能不能别再用这种普通人的思维来思考问题?” 她走到屏幕前,抬手敲了敲那张照片。 “恶魔的年龄不能用外表来判断,别看她就这么小小一只,事实上,她的年龄可能比你们学校的校长还大一些。” “比校长还大....” 橘真绫脑海里闪过校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个看起来顶多十二三岁的少女。 “....” [懂了,合法炼铜] [炼铜不本来就是合法的吗?只要按照规章制度,炼金炼银也没问题啊] [此铜非彼铜] [懒得说了,直接电吧,电黑之后无缝转接三角贸易,然后再卖到缅甸] “而且,”橘彩叶继续说,“你之前玩游戏的时候,攻略的那些角色里,没少攻略学妹吧?那些学妹的设定哪个不比你小?” “那,那是游戏啊!” “现实也一样。”橘彩叶的语气理所应当,“年龄不是问题,种族不是问题,外表更不是问题,你的能力设定就是这样,你只能接受。”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脸。 绿色的长发,深灰色的眼眸,娇小的身材..... “可是....”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她看起来真的太小了....” “所以呢?” “所以....所以....” 橘真绫说不下去了。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纠结了。”她拍了拍橘真绫的肩膀,“你现在要做的不是纠结她看起来像不像小孩,而是想想怎么接近她。” “怎么接近?” “这就要靠你自己了。”橘彩叶耸耸肩,“而且我又不是攻略专家,那三位才是。” “你应该去求助她们。” 她朝门外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怎么感觉还不如靠我自己呢?” “你的意思是,全靠你自己?”橘彩叶不厚道的笑了笑,“你以为知道了目标就能直接上?你得有策略,有计划,有方法。” “虽然那几个人看上去不怎么聪明的样子,但在这方面,人家还是比你更优秀的。” “你知道那个恶魔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在哪儿活动吗?你打算怎么做?就这么冲上去,直接亲?” 橘真绫的脸腾地红了。 “我没说直接亲!” “那不就行了。”橘彩叶转身往门口走,“走吧,先回训练室,让那三个给你分析分析。” “三个臭皮匠,再怎么说也顶一个诸葛亮嘛。” ———————— 橘真绫跟着橘彩叶往回走。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光还是那种偏冷的白光,和来时一模一样,但橘真绫却觉得每一步都比之前更沉重。 “到了。” 橘彩叶推开训练室的门。 房间里,三个人正围着那台电脑争论着什么。 “这个选项明显是陷阱!”星野源依的声音又尖又急,“选了这个就会进入坏结局!我看过类似的剧情!” “坏结局怎么了?”天海莉音翘着二郎腿,右手轻轻扶住星野源依有些晃荡的椅子,语气慵懒,“坏结局也是结局,至少能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你们两个。”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东西,“根据我对前三百次选项的数据分析,这个节点的正确选择应该是.....” “行了行了。”橘彩叶拍了拍手,“别吵了,来活了。” 三人同时转过头。 星野源依的眼睛亮了起来:“还有高手?” 天海莉音挑了挑眉:“什么还有高手,这不还是那个要特训的小妹妹吗...出什么事了?” 绫濑静香已经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准备记录。 橘真绫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人,忽然有种转身就跑的冲动。 “来来来,坐下说。”橘彩叶把她按在椅子上,自己靠在墙边,双手抱胸,“情况是这样的——” 她简单把“奇迹”的事情说了一遍。 房间里久违的寂静了一会儿。 然后星野源依第一个开口,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吓人:“a+级的恶魔?周边就只有她一个?还是人形?这不就是命运的安排吗!红线已经牵好了!” “命运个鬼。”天海莉音翻了个白眼,“这是任务,是工作,别老往浪漫上靠。” “可是——” “都别吵。”绫濑静香合上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先分析目标信息。” 她看向橘真绫。 “你刚才说,你见过她?” “嗯。”橘真绫点点头,“就在甜品店门口,她买了一个甜筒,然后进了网吧。” “网吧?”绫濑静香皱了皱眉,“恶魔去网吧干什么?” “我怎么知道....”橘真绫小声说。 天海莉音忽然开口:“她在网吧待了多久?” “不记得了....我买完甜筒就走了。” “那就先从网吧入手。”天海莉音站起身,双手抱胸,“这种地方是最容易收集信息的,常去的时间,常坐的位置,常点的东西....把这些摸清楚了,你就能知道她的生活习惯。” “然后呢?”橘真绫问。 “然后?”天海莉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然后你就能制造“偶遇”了。” “偶遇?” “嗯,比如,她经常下午三点去,你就三点到,坐在她旁边,不小心掉了东西,她帮你捡起来——四目相对,故事就开始了。” 橘真绫眨了眨眼。 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 “不对不对。”星野源依忽然插嘴,“这样太刻意了!真正的命运相遇应该是——” 她从椅子上跳起来,张开双臂。 “比如她在网吧里遇到了麻烦,被坏人纠缠,你挺身而出!英雄救美!然后她对你一见钟情!” “她在网吧能遇到什么麻烦?”天海莉音反问,“网管不给她开机?隔壁座位的人打呼噜吵到她了?” “呃....” “再说了,她是a+级的恶魔。”戳了戳星野源依的脸颊,天海莉音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你觉得她能遇到什么“需要你挺身而出”的麻烦?” 星野源依沉默了。 橘真绫看向绫濑静香,期待她能说点什么靠谱的。 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 “根据我对三百部恋爱作品的分析,成功的攻略通常具备三个要素:接触频率,共同经历,情感共鸣。” 她翻开笔记本。 “接触频率——你需要制造足够多的“偶然相遇”,让她对你产生印象。” “共同经历——你们需要一起经历一些事情,好的坏的都行,重要的是“一起”。” “情感共鸣——这是最难的部分,你需要找到她内心深处的某个缺口,然后填上它。” 听起来....好像更难了。 “那我该从哪一步开始?”橘真绫问。 绫濑静香想了想。 “第一步,先去网吧。” “啊?” 这不跟刚刚那位说的一样吗? “确认她的行动规律,建立初步印象。”绫濑静香合上笔记本,“这是最基础的情报收集工作,也是后续所有计划的前提。” 橘真绫看向橘彩叶。 橘彩叶耸了耸肩:“别看我,她们是专家。” “....”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网吧。 去网吧蹲点,蹲一个a+级的恶魔?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狂奔。 “那....那我什么时候去?” “现在。”天海莉音说,“情报这种东西,越早拿到越好。” “现在?!” “有什么问题吗?” “....” 橘真绫咬了咬嘴唇。 “老姐。”橘彩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要是害怕,可以带黑丸一起去。” 橘真绫愣了一下。 “黑丸?” “嗯,她虽然变成人形后没什么战斗力,但至少是个恶魔,能帮你感知一下情况。”橘彩叶顿了顿,“而且她现在醒了,正在外面转悠。” “她醒了?” “刚醒,把储藏室剩下的东西又扫荡了一遍。”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现在大概正在走廊里消食。” [黑丸:干饭人,干饭魂] [笑死,吃完了就消食,消完食继续吃] [这个角色是来搞笑的吗?] [但也有可能是扮猪吃老虎啊,万一她其实很强呢] [你见过哪个强者睡在储藏室里抱着薯片流口水的?] 橘真绫站起身。 “那我去找她。”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正围在一起,拿着笔记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隐约能听见“偶遇战术”,“命运红线”,“旮旯给木里不是这样的”之类的词。 她收回目光,推开门,走进走廊。 ———————— 走廊里很安静。 橘真绫走了一会儿,拐过一个弯,看见前面有一团黑影蹲在地上。 走近一看,是黑丸。 她正蹲在墙角,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黑丸?” 黑丸抬起,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屑。 “真绫!”她站起身,朝橘真绫跑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你去哪儿了?我好无聊....” “去办了点事。”橘真绫拍了拍她的背,“你在看什么?” “不知道。”黑丸歪了歪头,“反正看了挺久的。” [....] [这个恶魔的智商是不是有点问题] [不是有点问题,是很有问题] [傻白甜实锤了] 橘真绫沉默了一会儿,虽然心中很是怀疑对方的能力,但最后她还是开口了。 “黑丸,陪我去个地方。” “好啊。”黑丸答应得很快,“去哪儿?” “网吧。” 黑丸眨了眨眼。 “网吧是什么?可以吃吗?” “不能吃。” “那去干什么?”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 “去蹲一个恶魔。” 黑丸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深黑色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恶魔?像我一样的?” “嗯,比你厉害多了。” “有多厉害?” “a+级....我也没什么概念...但应该有几千几万个你那么厉害?” 黑丸又眨了眨眼。 随后她果断松开了抱着橘真绫的手,后退一步。 “那个....我突然想起来,我好像还有点事....” “什么事?” “消化。”黑丸认真地说,“刚才吃太多了,需要专心消化,不能分心。” 橘真绫盯着她看了两秒,伸出手,一把抓住黑丸的手腕。 “走吧。” “呱——真绫——我真的要消化——” 橘真绫没理她,拖着她就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回荡着黑丸的哀嚎声,渐行渐远。 ———————— 屏幕上,橘真绫拖着黑丸走进电梯的画面还在播放,那扇金属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光线和惨叫。 月见凛靠在墙边,盯着那块悬浮在眼前的半透明光屏。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计划终于开始运转时的满足感。 “终于上当了....”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脚底下传来一阵闷闷的抗议声。 “唔唔唔——” 月见凛低头看了一眼。 一只巴掌大小的黄色生物正被她踩在脚底,拼命挣扎,那东西圆滚滚的,看上去像龙,但又没那么相似,脑袋上顶着两根触角,此刻正用尽全力想要从她鞋底钻出来。 “安静点。”月见凛说。 黄色生物挣扎得更厉害了。 “再吵就把你扔回去。” 黄色生物的动作停了一下。 然后它抬起头,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月见凛,发出可怜巴巴的声音。 “咪....” 月见凛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她抬起脚,轻轻一踢。 黄色生物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直直地撞向虚空中突然裂开的一道黑色缝隙。 “咪——!” 它的惨叫声在缝隙里回荡了几秒,然后消失了。 缝隙合拢,世界安静了。 月见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活动了一下肩膀,从一旁飞着的小精灵手中拿起那件深色的外套,披在身上。 “走吧?” 布偶从她肩膀后面探出脑袋,两颗绿眼睛里写满了疲惫,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是刚被榨干了所有。 “....等等,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月见凛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然后她伸手,一把抓住那只小小的布偶。 “喂——!” 不等它反抗,月见凛已经把它塞进了衣兜里,拉链从一头拉到另一头,严严实实地封住出口。 “走了。” 衣兜里传来闷闷的撞击声,然后是含糊不清的抗议,最后渐渐安静下来。 月见凛拍了拍衣兜,转身走进黑色缝隙之中。 ———————— 几分钟后,网吧门口。 月见凛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泡面,香烟和空调冷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门口的保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张脸明显呆滞了一下,之后一脸无奈的摆了摆手。 “进去吧。” 月见凛走进去。 网吧里人不多,这个时间段,上班族还在公司里煎熬,学生还没放学,只有几个穿着随意的人坐在角落里,对着屏幕。 她扫视了一圈,然后同样也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那个位置视野很好,能看见入口,能看见大部分过道,也能看见收银台,周围全是空位,没有人打扰。 她坐下后,开始处理双腿的问题。 ——有点短。 悬在空中晃了晃,最后还是搭在了电脑主机上。 还没等她调整好姿势,身后便传来一股视线感。 似乎是想装作不经意,但偏偏是这一点,反而让其显得更加明确。 月见凛没有回头。 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用余光扫过视野边缘那面半透明的光屏。 屏幕上,橘真绫和黑丸正站在网吧门口。 橘真绫的表情有些僵硬,目光在网吧里来回扫视,像是在找什么,黑丸站在她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味道。 两人站了几秒,然后开始朝月见凛的方向移动。 两人在月见凛的身边坐下。 黑丸张开口,似乎打算说些什么,但还没等字句从口中吐出,便被橘真绫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 “先等等....” 橘真绫压低声音,目光在月见凛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迅速移开。 耳机里传来嘈杂的争论声。 此刻,地下基地的会议室里,橘彩叶正坐在主位上,双手托着下巴,表情严肃得像在指挥一场战争。 她面前的屏幕上,正实时播放着网吧内的监控画面——当然是橘真绫那第三颗扣子的功劳。 “诸君,开始投票吧!” “直接搭讪!命运的红线需要主动去牵!”星野源依双手合十,眼睛亮得吓人,“比如“你也在玩这个游戏吗?好巧!”——多自然的开场!” “太刻意了。”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手里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根据我对三百部恋爱作品的数据分析,这种开场白成功率只有百分之十三点七,而且容易引起对方警惕。” “那你说怎么办?” 绫濑静香沉吟片刻。 “先观察,观察她的行为模式,游戏偏好,消费习惯,等收集足够数据后再——” “等她走了就来不及了!”天海莉音打断她,整个人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听我的,直接上!用最朴素的办法!” “什么办法?” “求助。”天海莉音说,“装作第一次来网吧,什么都不会,向她请教,这种开场最自然,最容易拉近距离,而且还能测试她的性格。” “求助?”星野源依皱起眉头,“这也太——” “你们懂什么。”天海莉音翘起嘴角,“这种你直接上去叩,她受不了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数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我嘞个] [没绷住] [哇,名场面,我就知道这部番有活] [这种直接上去叩...她受不了的...记下来...] [记什么记?等进去了这就是你的犯罪记录!] 橘真绫听着耳机里的争论,额头开始冒汗。 最后,橘彩叶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就按天海说的办,求助,三比一,投票通过。”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黑丸,黑丸正瞪着大眼睛,一脸茫然地看着她。 “黑丸,待会儿你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你会坏事。” 黑丸瘪了瘪嘴,但没反驳。 橘真绫站起身,走到月见凛旁边。 月见凛正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着,像是在玩什么游戏,屏幕上是一堆看不懂的代码和画面。 “那个....”橘真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请问,这个...这个怎么开机?” 月见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橘真绫脸上。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懒洋洋的,像是永远没睡醒,但只是被这样看着,橘真绫就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开机?”月见凛重复了一遍,声音也是懒洋洋的。 “对,对....”橘真绫点头,指了指自己那台还没亮起来的屏幕,“我第一次来,不太会....” 月见凛就这样注视着她,随后她收回目光,伸出手,在橘真绫的电脑主机上按了一下。 屏幕亮了起来。 “谢谢....”橘真绫小声说。 月见凛没回应,继续盯着自己的屏幕。 橘真绫站在原地,有点尴尬。 耳机里传来天海莉音的声音:“别停!继续!乘胜追击!” 紧接着,是橘彩叶的怒吼: “闭嘴!把她给我押下去!好好审一审她的犯罪记录!” 橘真绫咬了咬牙,又开口了。 “那个....谢谢你帮我。”她说,“我叫橘真绫,你叫什么名字?” 月见凛的手指又顿住了。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再次看向橘真绫。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我叫....”她顿了顿,“月见凛。” “月见凛....”橘真绫重复了一遍,心里默默记下,“很好听的名字。” 月见凛没回应。 橘真绫觉得气氛有点冷,赶紧继续说:“你刚才帮我开机,我....我想谢谢你,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我可以——” “可以啊。” 月见凛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滔滔不绝。 橘真绫愣了一下。 可以?这么顺利? 她心里一阵狂喜,正准备继续问,月见凛的下句话就飘了过来。 “比佛罗斯特的橘真绫同学。”月见凛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却让橘真绫感觉如坠冰窟,“以及....橘彩叶小朋友。” 橘真绫的笑容僵在脸上。 “能帮我隐瞒一下“奇迹”恶魔的身份吗?” 第55章 天生的救世主 [我超,盒!] [彩叶和真绫错了??彩叶和真绫再也不攻略恶魔了??] [还有顶级智斗?] [秒开战斗脸了属于是] 橘真绫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她张着嘴,像被突然抽走了所有的语言功能,只能呆呆地看着面前这个绿色长发的少女,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正懒洋洋地回望着她。 “那个....”橘真绫的嘴唇动了动,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我....” 她想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之类,任何能挽回当前局面的谎话。 但那双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把所有拙劣的谎言都试一遍,然后再轻轻戳破。 耳机里,橘彩叶的声音猛地炸开。 “老姐!装傻!先装傻!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快——” 话还没说完。 “滋——”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在耳边响起,橘真绫下意识捂住耳朵,但那个声音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直接从耳机里钻进脑子里,尖锐得像一根针。 “彩叶?彩叶!” 没有回应。 只有持续的电流杂音,滋滋作响,像是信号被强行中断前最后的哀鸣。 她转过头看向黑丸。 黑丸正茫然地看着她,嘴巴微微张着,手里的薯片还保持着掉落的姿势,显然,她什么都没听见。 “....黑丸,”橘真绫压低声音,“你听到了吗?” “听到什么?” “电流声。” 黑丸歪了歪头,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写满困惑。 “没有啊。” 橘真绫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她再次尝试呼叫耳机里的橘彩叶。 沉默,只有滋滋声。 地下基地里。 橘彩叶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按住耳机。 “老姐?老姐!” 没有回应。 屏幕上的画面还在播放,橘真绫僵在原地,月见凛正静静地看着她。 “信号被切断了。”技术人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急促而紧张,“应该不是故障,如果只是单纯的零件出错,我们不至于根本无法重新建立连接。” 橘彩叶的拳头攥紧。 “能定位吗?” “定位还在,但通讯被完全中断了。” 橘彩叶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长发的娇小身影,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她或许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她可能就知道她们会来。 ——不,也许更早。 说不定,从橘真绫在甜品店门口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一切就都在她的计算之中。 恶魔开始消失的时间,刚好就在这家伙冒头之后,这绝对不会是巧合...该死,怎么之前没有注意到? “你到底想干什么....”橘彩叶喃喃自语。 橘彩叶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启动b计划。”她沉声说,“派人去网吧附近待命,等我指令。” “是!” 会议室里一片忙碌。 网吧里。 橘真绫还站在原地,手按在耳朵上,徒劳地尝试着各种操作。 “喂?喂!彩叶!” 依然是沉默,像是无声的嘲笑。 她抬起头,看向始作俑者。 月见凛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搭在键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看一场有趣的表演。 “耳机坏了吗?”月见凛忽然开口。 “你....你做了什么?” “我?”月见凛歪了歪头,那个动作很小,却很自然,“我什么都没做啊。” “只是你们的设备,可能不太适应这里的环境。” 橘真绫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同样,她也不理解这一切为何会发生,她现在唯一能理解的事,便是自己好像真的彻底孤立无援了。 “那个....”黑丸的声音从旁边弱弱地传来,打破了沉默,“真绫,我们现在是在被威胁吗?” 橘真绫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月见凛,等一个答案。 月见凛重新靠回椅背上,娇小的身躯陷在网吧的椅子里,显得整个人更小只了,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橘真绫一点都不敢轻视。 “我没有威胁你们的意思。”月见凛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只是....” 她顿了顿。 “单纯不太喜欢被人监视和随意评价的感觉而已。” 橘真绫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监视....她说的,是扣子里的摄像头吧。 不对,可能只是耳机... “我理解你们的想法。”月见凛继续说,“想拉拢我,想让我加入你们,想用我的能力去对抗那些“邪恶的恶魔”——大概是这么个流程?” 她歪了歪头,看向橘真绫。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可说的。 因为她说的....全对。 “但很可惜,你们找错人了,毕竟我对你们的理念,”月见凛慢慢说,“不是很感兴趣。”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没有任何攻击性,但橘真绫还是觉得压力感倍增。 “所以,”月见凛继续说,“我也不太希望你们过度介入我的生活。” 她抬起手,指了指橘真绫的衣领。 那个位置,是第三颗扣子。 “比如这个,还不遮起来?以为我没发现吗?只是怕你妹妹太心急,留了点沟通渠道而已。” “以后别再用了。”她说,“虽然对我没什么影响,但总被人盯着,还是有点烦。” 橘真绫下意识抬手捂住那枚扣子。 月见凛看了看她的反应。 “不用紧张。” “我没打算对你们做什么。” 她站起身。 146厘米的身高站在橘真绫面前,需要仰着头才能对视,但她仰头的时候,橘真绫却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如果你们真的很想说服我....” 月见凛顿了顿。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那么下一次,至少请开诚布公一点吧。” [哇,还有反杀看的] [这哪是a+啊,这明明是至少s级的心机] [奇迹:我摊牌了,你们那点小心思我全知道] [笑死,妹妹还在指挥部运筹帷幄,结果人家早就看穿了] [我们委员长都是这样的,只要一微操就百分百输] [你这是哪个委员长我请问了] [开诚布公....意思是下次直接表白吗(狗头)] “今天的接触就到此为止吧。” 月见凛站起身,从椅背上拿起那件深色的外套,她没有再看橘真绫,只是自顾自的朝门口走去。 娇小的背影穿过网吧里稀稀落落的座位,推开玻璃门,消失在街道的人海里。 橘真绫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然后—— “滋....滋滋....” 耳机里传来一阵杂音,似乎什么东西被重新接通了。 “——老姐?!老姐你还在吗?!” 橘彩叶的声音猛地出现,又急又响,震得橘真绫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我在....”她小声说。 “屏幕怎么黑了?!刚才发生什么了?!她做什么了?!” 似乎完全没听见她的回答,橘彩叶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橘真绫张了张嘴,不知道从哪个开始回应。 耳机里传来一阵混乱的杂音,脚步声,椅子的摩擦声,还有几个人的劝阻声。 “委员长!冷静啊!您不能轻易下场!” “什么轻易?!这都什么情况了你竟然还在劝?!” 是橘彩叶的声音,比刚才更响,带着明显的怒意。 “她切断通讯!屏蔽画面!之前还当着我的面说那些话,什么小朋友——这不就是在挑衅吗?!” “可是委员长——” “可是什么可是!” 又是一阵混乱的声响,像是有人摔了什么东西。 “您姐姐的状态一切都很平稳啊!”那个劝阻的声音还在坚持,“冷静....要冷静.....” “平稳?!”橘彩叶的声音拔得更高,“到时候又不是你姐姐痛苦!再劝下去,如果真出事了我就要查一下你的家庭成分表了,让你的家人也....” “彩叶?” 橘真绫终于找到机会开口。 耳机里瞬间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橘彩叶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低了很多,但还带着没消下去的火气。 “老姐....你没事吧?” “没事。”橘真绫说,“她....她就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说了什么?” 橘真绫默然了一瞬。 “她说……”她回忆着刚才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说我们下次想找她的话,要开诚布公一点。” “开诚布公?” “嗯,别带摄像头,别带任务,别想着怎么攻略她。”橘真绫顿了顿,“就....正常地,像对待普通人一样,跟她说说话?可能是这么个意思吧....” 耳机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沉默得有点久,久到橘真绫以为信号又被切断了。 “....彩叶?” “我在。”橘彩叶的声音传来,这次没有了刚才的火气。 “所以她刚刚那么做是这个意思?” “应该是吧....” “啧。” 橘彩叶啧了一声。 然后她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这下应该算是确认了。” “你知道什么了?” “我们可能被做局了。”橘彩叶的声音沉下来,“你还记得我之前跟你提过的事吗?我们原本定好的练手目标,那些小恶魔...在几天之内突然全部消失不见。” 橘真绫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这件事,多半就和你刚刚接触过的那位....月见凛?应该是这个名字吧....有关联。” “打个比方,”橘彩叶继续说,“一栋楼里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杀了,只有一户人家幸存,那么那户人家要么是凶手,要么就是和凶手有一定的关系。” “当然,也不排除她真的只是运气特别好的可能....但不管是哪种结果....” 她顿了顿。 “总之,你们先回来吧,停止对她的攻略,b计划取消,外面的人都撤了吧。” 橘真绫听到这句话,心里先是松了口气。 刚才和月见凛对峙的时候,那种压力真的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明明对方只是坐在那里,用那双无精打采的眼睛看着她,说话时声音轻飘飘的,像棉花糖,但她就是觉得喘不过气。 仿佛被什么东西压着,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 如今听到可以回去,可以不用再面对那双眼睛,她确实....放松了许多。 可是....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黑丸。 黑丸正蹲在地上,捡起那包掉落的薯片,小心翼翼地打开检查有没有落灰,之后塞了一片进嘴里,发现橘真绫在看她,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毫无心机的笑容。 “....好吃吗?”橘真绫问。 “嗯!”黑丸用力点头,“你要吗?” 她把手里的薯片递过来。 橘真绫看着那些沾着调料的薯片,看着黑丸那双清澈的宛如什么都没有的眼睛。 然后她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个....彩叶。”她开口。 “嗯?” “我想问一下,刚刚那位恶魔,有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 “嗯?”橘彩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疑惑,像是在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过了几秒,她回答。 “据我所知道的情报....应该是没有的,她并不是那种性格恶劣的恶魔,甚至可以说是偏善良的。” “奇迹的第一次登场是在恶魔对策局的总部,也就是她敌人的大本营。” “当时的她面临着不知多少敌人的威胁与进攻....但即便如此,她还是温和地把对手的伤亡率控制在了近乎于零,然后毫发无损地从中逃脱。” 她顿了顿。 “这也是我们将她列为可攻略目标的原因。” “不过,”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警觉,“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橘真绫说,“我可以问第二个问题吗?” “问吧。” “好,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所有的恶魔都是和黑丸一样,在诞生的那一刻宛如白纸,对所有的事情都一无所知吗?” 耳机里又失去了一会儿声音。 “....嗯,看情况。”橘彩叶的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 “恶魔对世界的了解程度主要还是看位格,位格越高的恶魔,所能接触到的领域就越多,在来到人间的那一刻,被概念所反哺回来的知识也就越多。” “但知识只会是知识,并不能代表什么,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讲,所有的恶魔到达这里的时候,确实都是一张白纸。” “它们所拥有的,只有能力,知识,以及受到概念影响的部分性格。” “....我明白了。” 橘真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刚才还在发抖的手,现在稳下来了。 她又抬起头,看向网吧门口那扇玻璃门,门外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已经看不见那道娇小的绿色身影了。 可她脑海里,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还在,懒洋洋的,什么都无所谓的,却又好像什么都看透了。 “那既然如此,”橘真绫深吸一口气,“我不要终止行动。” 耳朵里先是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掉落的声响。 然后是一阵混乱,椅子翻倒的声音,谁在喊“委员长你怎么了”,还有几个人手忙脚乱的脚步。 “老姐,”橘彩叶的声音重新出现,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刚刚差点被她吓死,现在跟我说要继续?” “嗯。” “把原因告诉我。” “原因啊……”橘真绫慢慢开口,“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那就试着形容。” 橘真绫想了想。 “她刚才看我的时候,”她说,“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轻蔑,就是....很普通地看着我。” “普通?” “嗯,就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橘真绫顿了顿,“但又不是那种完全不在意的陌生人,而是....像在等着什么。” “而且,”她继续说,“她明明可以对我们做很多事的。” “什么意思?” “她切断了通讯,屏蔽了画面,那时候我们完全孤立无援。”橘真绫说,“她如果想做什么,完全可以做,但她什么都没做,只是说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她还提醒我们,下次要去的话,要开诚布公。”橘真绫的声音轻了一些,“她....其实是在给我们机会吧?” “....” “彩叶?” “我在听。”橘彩叶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平静了一些,“继续说。” “还有就是....”橘真绫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说的那些话....” “什么话?” “说理解我们的想法,说知道我们想拉拢她,说知道我们想利用她的能力。”橘真绫顿了顿,“这些话你之前也跟我说过类似的,但你说的时候,是在解释情况,是在告诉我“我们要这么做”。” “她说的,是在告诉我——“我知道你们想怎么做”’。” 她抬起头。 “这两者之间,差别很大。” “她什么都知道。”橘真绫说,“知道我们在监视她,知道我们想攻略她,知道我们的计划,知道我们的目的,但她没有生气,没有发火,没有用她的能力伤害我们。” “她只是切断了通讯,然后心平气和地告诉我们——“如果你们真的想说服我,下次请至少开诚布公一点”。” 橘真绫顿了顿。 “你知道这让我想起什么吗?” “什么?” “想起黑丸。”橘真绫看了一眼旁边还在吃薯片的黑丸,“黑丸第一次遇见我的时候,也是那样。” “她明明可以伤害我,但她没有,她只是追着我跑,问我为什么要跑,问我愿不愿意继续和她说话。” “那种....那种明明有力量,却选择不用的感觉。” 黑丸察觉到她在看自己,抬起头,嘴角还沾着薯片屑。 “唔?”她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 橘真绫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嘴角的薯片屑擦掉。 “你说得对。”橘彩叶的声音传来,“那个恶魔确实没有伤害你们的意思。” “那为什么还要终止行动?” “因为风险。”橘彩叶说,“你不知道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你面前,不知道她为什么跟你说那些话。” “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接触,太危险了。” “可是....” “没有可是。” 橘真绫沉默了。 她想起刚才对峙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不是敌意,是....期待? 不,不是期待,是.... “彩叶。”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过,恶魔在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都是一张白纸,对吗?” “对。” “那她呢?”橘真绫问,“她来这个世界多久了?” “....不知道。”良久,橘彩叶承认,“关于“奇迹”的资料非常有限,我们只知道她第一次出现是在几天前,在恶魔对策局总部。” “那之前呢?” “没有记录。” “也就是说,”橘真绫慢慢说,“我们不知道她来这个世界多久了,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遇到过人,不知道她有没有....像黑丸一样,被人看见过?” “亦或者,被人伤害过....” “老姐。” 橘彩叶打断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复杂,“但你得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社交,这是和恶魔打交道,她可能很危险,可能只是在演戏,可能....” “我知道。”橘真绫说,“我都知道。” “那你还....” “可是万一呢?” 橘彩叶愣住了。 “万一她真的只是....”橘真绫想了想,“真的只是想要有人能正常地跟她说说话呢?” “万一她真的没有恶意呢?” “万一她真的....和黑丸一样孤单呢?” “既然我有能力,那么我想试着去帮帮她。” 另一头的声音停下了许久。 “……老姐。”不知过了几分钟,橘彩叶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点疲惫,一点无奈,以及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你知道吗,你这种性格,迟早会吃亏的。” “我知道。” “但你还是要去?义无反顾?” “....嗯。” [好经典的热血漫感啊,说起来这里不是青春奇幻恋爱剧场吗?怎么还给我看的燃起来了?] [燃就对了!我就好这口救世主情怀!] [我记得有一个叔叔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对啊,我怎么记得那个叔叔说的是你所热爱的就是你的生活呢?] [那踏马是你哪个叔叔?] 第56章 恶魔的千层套路 橘彩叶沉默了很长时间。 橘真绫能想象到那边的画面——妹妹一定正咬着嘴唇,眉头皱成川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她太了解彩叶了,从小就是这样,每次遇到烦心事,都会用这种姿势坐在那里,像是在和自己较劲。 “行吧。”橘彩叶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放弃抵抗的意味,“我该说真不愧是你吗....算了算了.....” 她顿了顿。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放手去做吧。” 橘真绫有些意外。 “你同意了?” “不同意能怎么办?把你关起来?”橘彩叶没好气地说,“从小到大,你决定的事,我什么时候拦成过?” “更何况,你刚才那番话,说得跟要拯救世界似的,我要是再拦着,岂不是成了小说里那些阻碍你们相亲相爱的恶毒反派?” [委员长,嘴硬心软实锤了] [嘴上说着不同意,身体还是很诚实的嘛] [这就是姐控的宿命吗] “放手去做吧。”橘彩叶继续说,“至于安全方面不用担心,以我们组织的实力,虽然不能确保百分百把对方驱逐回恶魔界,但从她手中保下你,还是没什么多大问题的。” 算是给橘真绫交了底,以免她在攻略过程中过度担心。 “嗯。” 对此,橘真绫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显得毫不在意。 这倒不是因为她对比佛罗斯特的整体实力没有信心,只是单纯觉得那种情况不太可能发生而已。 毕竟,她们两个之间接触的氛围与方式,在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定调了。 所谓的社交就是如此,只要一开始足够顺利,那么接下来只要不出错,不犯蠢,不自信满满地落入对方编织的网中,彼此之间的关系变好,便是理所应当的事。 橘真绫觉得自己还是挺聪明的。 至少刚才那番对峙,她没有彻底搞砸。 在妹妹的催促下,橘真绫收回思绪,本打算按照妹妹所规划的那样,带着黑丸直接回归,之后和几位专家慢慢复盘,商讨一下接下来的行动。 但还没等迈开腿,她的动作就停住了。 目光缓缓移到了刚刚月见凛坐过的那个位置上。 一个布偶静静地躺在桌上。 小小的,绿色的,带着一对透明的翅膀,它闭着眼睛,蜷成一团,看上去似乎睡得正香,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这是....?” 橘真绫伸出手,把它轻轻拿起来。 布偶在她掌心里动了动,翅膀抖了一下,然后继续睡。 [???] [等等,这是什么东西?] [奇迹的布偶?遗落的?] [好可爱!想rua!] [这造型...为什么我总有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黑丸凑过来,盯着那只布偶看了一会儿,然后歪了歪头。 “真绫,这个可以吃吗?” “...不可以。” “哦....” 橘真绫把布偶举到眼前,仔细端详。 它确实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做工算不上精致,但有一种莫名的....鲜活感,像是活的,又像是某种特殊的造物。 感觉有点像是一只吃饱了正在午睡的虫子.....如果虫子能这么可爱的话。 “那个恶魔的东西?”耳机里传来橘彩叶的声音,“怎么落在那儿了?” “不知道。”橘真绫说,“可能是不小心忘的吧。” “不小心?”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微妙,“一个a+级打底的恶魔,会不小心把自己的东西忘在网吧?” 橘真绫愣了一下。 对哦。 月见凛走的时候,明明是从容不迫的,怎么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那她是故意的? 可是....为什么? “先带回来吧。”橘彩叶说,“让人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没问题的话....说不定能当个突破口。” “突破口?” “嗯,下次见面的时候,开场白说要把这个还给她。”橘彩叶打了个哈欠,“这不就是个很自然的接触借口吗?” 橘真绫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睡得正香的布偶。 它的翅膀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好。” 她把布偶小心地收进外套口袋里。 黑丸眼巴巴地看着那个口袋,咽了咽口水。 “真绫,真的不能吃吗?” “....为什么这么执着啊?真的不能哦。” “可是它闻起来好香....” “你闻什么都香。” 黑丸瘪了瘪嘴,又想了想,好像无法反驳。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顺利回到自己拍下的楼房里,月见凛一如既往地趴到沙发上,懒洋洋地打开了电视。 简单调了几下频道,屏幕上开始播放起最近刚爆火的综艺节目,几个艺人正在舞台上又唱又跳,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很是热闹。 她伸手从茶几上摸过一包薯片,撕开包装,塞了一片进嘴里。 “咔哧。” 酥脆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布偶不在,没人跟她斗嘴,房间里有点太安静了。 不过没关系。 计划一切顺利。 窝已经打好,鱼饵也顺着鱼线被一同抛出,接下来,要等的就只有大鱼咬钩了。 她又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 “嘶....说起来,”她忽然自言自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怎么感觉我最近好像越来越懈怠了呢....” 是这具身体在影响吗? 算了,不管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反正也没什么太大的问题。 演了这么久戏,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她不动声色地将肩头滑落下来的衣物重新拉了上去,伸了个懒腰,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进入到她不感兴趣的环节,几个嘉宾开始煽情,聊什么梦想啊坚持啊之类的话题。 她索性偏开脸,视线落在虚空中。 半透明的光屏在眼前展开。 【当前人气排名:第二位】 月见凛盯着那行字,嘴角微微扬了扬。 这就是先手的优势吗? 回想起上部番自己累死累活追进度的日子,再看看现在这个开局,她忍不住撇了撇嘴。 舒服。 她继续往下翻。 【橘真绫好感度曲线:53】 【当前阶段:友好/普通朋友】 五十三啊....好朋友和普通朋友之间,也还算不错。 月见凛点了点头。 以第一次正式接触来说,这个数据已经很理想了,不卑不亢,不近不远,刚好卡在“可以继续接触”和“需要更努力”的中间位置。 她太了解这种进度了。 太快了会显得轻浮,太慢了会错过时机,五十三,刚刚好。 真是个相当美妙的开局啊.... 查看完了情况,月见凛本打算就这样直接退出。 然而还没等她在心中默念确认,视线便被页面上一个新出现的图标吸引住了。 【观众讨论】 新功能? 没见过的东西呢....好像之前系统提过一嘴? 她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回事,当时系统说什么“可以让你更直观地看到观众的反应”,她没太在意,现在倒是有点感兴趣了。 出于好奇心,月见凛点了进去。 页面被迅速切换。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类似前世看番平台的首页,上面大大小小遍布着无数的窗口,粗略一扫,全是和“月见凛”这一角色有关的内容。 同人图,同人文,角色分析,表情包合集.... 感情是这么个“观众讨论”啊。 她的视线不动声色地从那些标有“r18”标识的窗口上挪开。 往下翻,翻到热门榜单。 播放量最高的几个视频,标题一个比一个离谱。 《奇迹降临!年度最惊艳恶魔登场》 《三分钟带你认识a+级真神》 《月见凛の高光时刻合集》 她一个个点开看了看,无非是把她的出场片段剪在一起,配点可爱或舒缓的bgm,弹幕里刷着“老婆”和“我超”。 还行,挺正常的。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榜单中间的一个视频上。 【顶级智斗】 标题很短,播放量却高得吓人。 月见凛挑了挑眉,点了进去。 视频开始。 画面里,正是她之前和橘真绫在网吧对峙的那一段。 刚开始很平淡,就是橘真绫当时为了和她找话题聊的那些。直到那位蓝发的少女开始询问起“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画风才骤然一转。 “可以啊。” 随着画面中的自己答应下来,一首不知名音乐的前奏骤然响起。 然后,随着她将自己的身份和对方的身份全盘托出,乐曲瞬间进入到了高潮。 “....?” 月见凛盯着屏幕,看着画面里那个娇小的绿色身影面无表情地说出那句“比佛罗斯特的橘真绫同学”,看着橘真绫僵在原地的表情,看着黑丸茫然地眨着眼睛。 弹幕从屏幕右侧疯狂涌入。 [你看,又响] [梦开始的地方] [一进来就没绷住] [开口跪] [这音乐有力气] [哇达西哇奇迹得死] [秒开仙人模式!]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月见凛盯着那些弹幕,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伸手,又摸了一片薯片塞进嘴里。 “咔哧。” ———————— (晚上还有一章~) (另外,顺带一提,最近老是有读者问我结局会是怎样的,玲奈她们会不会有一个美满的剧末,在这里统一回答一下,所有人都会有一个幸福快乐的结尾) (以及,愚人节那天会有一章玲奈和凛的番外,敬请期待吧~) 第57章 早知道不捡了 地下基地。 橘真绫刚走出电梯,就被一群人围住了。 “真绫!你没事吧?!”星野源依第一个冲上来,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眼睛里写满担忧,“那个恶魔有没有对你做什么?有没有用能力?有没有——” 橘真绫被她抓着手臂晃来晃去。 “源依,你抓得太紧了。”绫濑静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现在看起来状态稳定,不需要你用力摇晃。” “可是——” 星野源依还想说什么,被身后一只手轻轻拨开。 天海莉音走上前来,双手抱胸,表情倒是很镇定,但——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副手铐。 橘真绫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个金属环上。 “呃....天海小姐,你这是....?” 天海莉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又抬起头,面不改色:“哦,这个啊,刚才委员长说我要是下次还敢那样胡扯就把我关禁闭,我为了表示决心,自己戴的。” “....” “顺便一提,”天海莉音继续说,“钥匙在她手里,我现在想摘也摘不下来。” 星野源依凑过来,小声补充:“别听她这么讲,真实的情况其实是跪在地上抱着委员长的腿求了半天才戴上的....当时三个人一起去拉都拉不开....” [哦内该,哇达西...] [夜晚,人,手,跪着的人] [禁止写生] [你这个人...真是满脑子都是自己呢....] “喂!” 天海莉音瞪了她一眼,星野源依往后缩了缩。 橘真绫看着这三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虽然从委员长口中得到了大致无碍的消息,但不管怎么说,还是要亲自确认一番才能放心,星野源依和天海莉音你一言我一语,问题接连不断的砸过来: “她有没有说为什么出现在那里?” “她真的切断通讯了?怎么做到的?” “你后面有没有按我们教的那些技巧去接触她?” “她对你有没有表现出敌意?” “她说话的语气是什么样的?” “你有没有——” “停。” 橘真绫抬起双手,做了个暂停的手势。 她已经被这两个人搞得晕头转向了,完全不知道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那个....”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有点飘,“你们能不能一个一个来....” “都冷静点。”绫濑静香走上前,推了推眼镜。 她手里拿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已经翻开到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空中,蓄势待发。 “先让她喘口气可以吗?” 她看了一眼星野源依和天海莉音,那两人被她这么一说,顿时安静下来了。 “那么,”绫濑静香转向橘真绫,语气平淡,但笔已经落到了纸上,“可以把你这次得到的大致情报分享一下吗?从你们见面开始,所有细节。” 这不还是在问吗.... 橘真绫看着这三个人,她忽然有点头疼。 走为上策吧.... “彩叶呢?” “委员长在会议室等你。”一个工作人员从旁边走过来,“请跟我来。” 橘真绫点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丸正想跟上来,被天海莉音一把拉住。 “你留下。”天海莉音说,“当时你也在场吧?跟我们说说那个恶魔的事。” “可是....” “说得好待会儿有吃的。”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什么吃的?”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黑丸的脚步骤然停住,她站在原地,眼神在天海莉音和橘真绫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进行某种激烈的思想斗争。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为五斗米折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去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怜悯,“待会儿我来接你。” 黑丸用力点头,然后果断转身,跟着天海莉音走了。 ————————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橘彩叶正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笔,眉头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 桌上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网吧附近的监控画面,不过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街道。 看见橘真绫进来,她把笔放下,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坐。” 橘真绫坐下。 两人沉默了几秒。 “不介意我再确认一下情况吧?” “嗯。” “她说的那些话,你之前在电话里跟我大概讲过,但我需要更详细一点的情报——她的语气是什么样的?是威胁?是警告?还是别的什么?” 橘真绫想了想。 “不是威胁。”她说,“也不是警告。” “那是什么?” “就是....”橘真绫斟酌着用词,“很平淡地在说一件事,就像是以前我跟你讨论天气,或者说晚饭吃什么的时候...就是那种感觉。” 橘彩叶挑了挑眉。 “平淡?” “嗯。”橘真绫点头,“很包容的感觉,就像是妈妈对待小孩那样?” 橘彩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怎么感觉你被她影响了呢。” “什么?” “没什么。”橘彩叶移开视线,“把那个玩偶给我吧。” 橘真绫愣了一下,虽然不明白原因,但还是从口袋里拿出那只还在睡觉的布偶,放在桌上。 布偶蜷成一团,翅膀软塌塌地垂着,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它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换了环境。 橘彩叶凑近看了看。 “....完全感觉不到危险的气息。”她喃喃自语,“所以这到底是什么?吉祥物?还是怕自己一个人太孤单捏出来的娃娃?” “不知道。” “你知道就有鬼了。”橘彩叶伸手戳了戳布偶,“等科研人员过来吧,让他们研究一下是否安全,顺便确认一下是不是我印象里的那个东西。” 本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她又戳了戳。 布偶的翅膀抖了一下,翻了个身,继续睡。 捏了两下脸。 布偶的嘴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唔”,翅膀不耐烦地扇了扇,像是在赶蚊子。 橘彩叶眯起眼睛。 “这东西....”她顿了顿,“不会是在装睡吧?” 话音刚落。 布偶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圆溜溜的,瞳仁是深绿色的,像两颗玻璃珠,它从桌上弹起来,翅膀扑腾着飞到半空中,居高临下地瞪着橘彩叶。 “干什么?!”它开口了,声音尖尖细细的,带着一种欠揍的嘲讽感,“扰人清梦是会遭雷劈的你知道吗!” 橘彩叶愣住了。 橘真绫也有些不知所措。 布偶悬浮在半空中,翅膀快速扇动着,小小的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它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橘真绫身上。 “是你?”它说,“你不是刚才那个....那个被我家主人吓傻的笨蛋吗?” “喂——” “我怎么在这儿?”布偶环顾四周,“这是什么地方?你们把我偷来的?抢来的?还是——” “等等等等。”橘真绫抬起手打断它,“不是我们偷的,是你主人把你落在网吧了。” “不可能。”布偶斩钉截铁,“她不可能把我落下的。” “真的。” “假的。” “真的!” “我不信!” 橘彩叶在旁边看着这场幼稚的争吵,嘴角抽了抽。 “原本还以为奇迹那家伙把这玩意丢下是有什么阴谋...现在看明白了...多半是因为这玩意太烦人了吧....” 她喃喃自语着。 “老姐,”随后,橘彩叶提高音量开口,“你跟一个布偶吵什么....” 布偶猛地转过头,瞪着她。 “你又是谁?” “我是她妹妹。”橘彩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也是这个基地的负责人。” 布偶打量了她几秒。 “哦。”它说,“那个被切断通讯的可怜虫啊。” 橘彩叶的笑容僵在脸上。 “....” “怎么,我说错了吗?”布偶的翅膀扇得更起劲了,语气里满是得意,“你们那点小把戏,我家主人早就看穿了,摄像头,耳机,所谓的“攻略计划”——啧啧啧,真是不堪一击。” 橘彩叶的眉头开始跳动。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表情,心里忽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彩叶....” “老姐,别吵。”橘彩叶站起身,走到布偶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它,“你挺能说啊。” “那是。”布偶扬起小脑袋,“比你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姐姐强多了。” “....” 橘真绫捂住脸。 橘彩叶盯着那只布偶,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她转身,走回座位,坐下。 布偶得意洋洋地飘在半空中,翅膀扇得呼啦呼啦响。 “怎么,没话说了?” 橘彩叶没理它。 她只是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按下了一个键。 “喂?科研部吗?来个人,有个“物品”需要处理一下。” 布偶的翅膀顿了一下。 “物品?什么物品?” 橘彩叶挂断电话,朝它露出一个微笑。 “你啊。” 布偶的眼睛瞪得滚圆。 “等,等等——你说什么?” “我说,”橘彩叶慢条斯理地说,“待会儿科研人员会把你带走,好好研究一下你的构造。” “研究?什么研究?” “可能就是....解剖吧。”橘彩叶想了想,“放心,他们很专业的,不会让你太痛苦。” “解——” 布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它悬在半空中,翅膀僵硬地扇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 “你,你认真的?” 橘彩叶没有回答,只是微笑着看它。 橘真绫看着这一幕,不知道该说什么。 布偶转头看向她。 “你——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为什么只是看着啊!” 橘真绫张了张嘴。 “那个....彩叶....” “老姐。”橘彩叶打断她,“你不会真打算替它求情吧?这家伙刚才可是把你一起骂了。” 橘真绫沉默了。 布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 “你....你们....”它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知道我跟谁混的吗?!敢对我动手?!” “当然知道。”橘彩叶懒洋洋地说,“不就是那个“奇迹”吗?a+级的恶魔,很厉害。” “知道你还——” “但那是她,不是你。”橘彩叶打断它,“你一个小布偶,能有多厉害?” 布偶噎住了。 “而且,”橘彩叶继续说,“你难不成真以为她会为了你跟我们动手吗?” 布偶的翅膀扇得更慢了。 “你主人把你落在这儿,不管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橘彩叶慢悠悠地说,“你现在都已经是个弃子了,明白吗?” 布偶的眼睛开始发红。 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气得发红。 “你——” “我什么我?” “谁说我是被丢的!”布偶突然大叫起来,翅膀猛地扇动,整个小身体都在颤抖,“我只是——我只是离家出走!对!离家出走!” 橘彩叶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离家出走?” “不行吗?!” “行行行。”橘彩叶摆摆手,“那离家出走的小家伙,现在要体验一下园区的快乐了喔。” 她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布偶还悬在半空中,翅膀僵硬地扇着,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着她,嘴唇紧抿,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然后.... “嘿嘿....”它的表情忽然变了,从愤怒切换到谄媚,速度快得惊人,“委员长大人~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刚才那些话,都是我乱说的~” [前倨而后恭,思之令人发笑] [六百六十六,变脸不扣豆] [这小东西性格还怪好玩的,有点可爱,推了] [唉,怎么谁都推啊,臭dd来了] [还是小布偶舒服啊] [?] 橘彩叶玩味的摩挲着下巴。 “哦?” “真的真的!”布偶使劲点头,“您英明神武,智勇双全,那个什么奇迹跟您比,提鞋都不配——不对,她根本不配给您提鞋!” 橘彩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它。 “继续。” “呃....”布偶的脑子飞速运转,“您那个通讯系统,虽然被切断了,但那是因为——因为对手太卑鄙!用了不正当手段!如果正面交锋,她肯定不是您的对手!” “还有呢?” “还有....还有....”布偶的眼珠转了转,“您那个姐姐,虽然有点笨,但是很善良!很可爱!很有魅力!那个奇迹一定会被她打动的!” 橘彩叶回头看了一眼橘真绫,橘真绫正捂着脸,肩膀微微抖动。 “老姐,它夸你呢。” “别说了....” 橘彩叶笑了一声,重新看向布偶。 “行了,别在这儿演了。”她说,“你主人把你落在这儿,说不定是故意的,既然是故意的,那肯定有她的目的。” 布偶的眼睛眨了眨。 “所以?” “所以你就先待在这儿吧。”橘彩叶说,“放心,不会真把你解剖的。但你得配合我们,回答一些问题。” 布偶沉默了两秒,然后它挺起小胸脯。 “行,但我有条件。” “说。” “别给我塞口袋里,我怕黑。” 橘彩叶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成交。” 第58章 黑丸?(无关心) 五分钟后。 布偶趴在会议桌上,面前摆着一小碟瓜子。 它伸出一只小爪子,抓起一颗,塞进嘴里,“咔”地一声咬开,壳吐在旁边,仁咽下去,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说吧,想问什么?”它翘着二郎腿,那两条小短腿叠在一起,怎么看怎么滑稽。 橘彩叶坐在它对面,单手托腮。 “第一个问题:你主人....到底想干什么?” 布偶又塞了一颗瓜子进嘴。 “她啊,”它嚼着,含糊不清地说,“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布偶吐出一片壳,“我不知道她具体想干什么,只知道她确实对你们很感兴趣。” 布偶抬起头,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或许不是你们,”它顿了顿,“仅仅只是。” “某一个人?” 橘真绫站在旁边,听到这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某一个人。 谁? 橘彩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听上去怎么感觉这家伙对老姐比我还了解和感兴趣呢.... 虽然心中有些吃味,但她面上却没有多少表示,只是微微撇了撇嘴。 “行了。”她打断布偶,语气轻描淡写,“问完了。” 布偶的爪子停在半空中,还保持着抓瓜子的姿势。 “就这?一个问题?” “就一个。” “你....”布偶的眼睛瞪圆了,“你不问问别的?比如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时都在哪儿活动?这些你们攻略需要的——” “需要吗?”橘彩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觉得不需要。” 布偶愣住了。 橘彩叶看着它那副呆住的表情,心里冷笑了一声。 她当然不相信这只破布偶真的对主人的计划一概不知,估计就是单纯不想说而已,在这跟她玩忠诚的部下那套把戏。 至于所谓的“投诚”—— 笑话。 看她们之前那副连出现在对策局总部都相伴不离的样子,关系能差到哪儿去? 问那一嘴,单纯只是想榨榨看有没有什么情报而已。 但目前来看....口风这么严,多半是问不出来了。 ....虽然即便它真的口风不严,她也不会信就是了。 哪有敌人一说就信任的道理?又没上严刑拷打,只是一点不知真假的威胁而已,这种程度的“投诚”,在她眼里跟小孩子过家家没什么区别。 “彩叶?”橘真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这就问完了?” “问完了。”橘彩叶打了个哈欠,“该吃饭了。” “可是....” 橘真绫感觉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明。 见自家老姐这副样子,即便知晓在不久前对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女生,橘彩叶的心中难免还是生出了几分无奈。 别老是把主动权轻而易举的交到别人手里啊... 按照别人给的攻略去行动,这可不该是你我的风格啊,就算对方真的一切尽在掌握,也应该竭力去做棋盘外的棋手,这才是比佛罗斯特该有的自我。 “没有可是。”橘彩叶摆摆手,朝门口走去,“你饿不饿?饿就一起走。”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看她,又看看桌上的布偶。 布偶还保持着那个抓瓜子的姿势,表情有点懵。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眨了眨。 “....所以我现在是自由的?” “自由?”橘彩叶头也不回,“想多了,科研部的人待会儿来接你,乖乖配合检查,别乱跑。” 布偶的翅膀耷拉下来。 “我就知道.....”它小声嘟囔,爪子里的瓜子塞进嘴里,泄愤似的咬得咔咔响。 橘真绫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有点不忍。 “彩叶,它刚才不是答应配合了吗?能不能——” “老姐。”橘彩叶停下来,回头看她,“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它刚刚是真的想要投诚的吧?” 橘真绫张了张嘴。 布偶的动作也顿住了。 “它主人是至少a+级的恶魔,它是它主人的贴身布偶。”橘彩叶慢悠悠地说,“你觉得这种关系,会因为一句威胁就轻易破裂?” “更何况,你的安全,对我而言,可比这家伙的命还要重要的多。” “不仔细检查一下,我不放心。” “我....” 没再理会橘真绫的支支吾吾,橘彩叶显然心意已决。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假掺半,水分大得很。”橘彩叶看向布偶,“我说得对吗?小家伙?” 布偶沉默了两秒。 然后它嘿嘿笑了两声,又往嘴里塞了一颗瓜子。 “委员长英明。” 橘彩叶翻了个白眼。 “走吧,老姐。”她转身往外走,“让它自己在这儿待着,待会儿有人来招呼它。”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看布偶,又看看门口。 布偶朝她挥了挥爪子。 “去吧去吧,”它说,语气恢复了无所谓的调子,“不用担心我,反正你们也研究不出什么。” 橘真绫抿了抿唇,最后还是跟上了橘彩叶的脚步。 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布偶独自趴在桌上,盯着面前那碟瓜子。 爪子又伸出去,抓了一颗。 塞进嘴里。 “咔。” ———————— 吃饭约莫花了一个多小时。 其实本来不用这么久,但橘彩叶非要“慢慢吃”,说是难得有机会在家里好好吃一顿,结果一顿简单的晚饭硬是吃出了宴会的节奏。 简单炖了一小锅菜,配上味增汤和米饭,就算解决了这一餐。 肉不多,菜也是冰箱里剩的那些,但橘真绫吃得很满足——毕竟是自己做的,味道再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只是,在吃饭的时候,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黑丸不在。 按理来说,如果只是询问一些事情的话,应该早早就结束了。 也不知道那几个人到底把她拉去干了些什么。 “别想了。”橘彩叶夹起一块萝卜,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那几个虽然看着不靠谱,但不会真把她怎么样的。” “但我有点担心....” “我什么我,吃饭。” 橘真绫只好闭嘴。 吃完饭,橘彩叶主动承包了洗碗的任务,说是让橘真绫好好休息一下,橘真绫也没推辞,毕竟今天经历了太多,确实累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发呆,主持人正在采访某个偶像团体,几个女孩笑得花枝乱颤,台下的粉丝举着荧光棒一阵狂热,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那股热闹。 但橘真绫的目光是涣散的。 她盯着那些晃动的画面,脑海里却反复浮现出网吧里的那双眼睛。 “....” 一个凄厉的声音忽然钻进耳朵,强行拉回了注意力,橘真绫猛地坐直身体。 “口瓜!!真绫,救我口牙!!我不要补习!我不要上课口牙!” “小家伙,你最好乖乖听话一些,不要让我们难做,委员长说过了,至少要把你的知识储备提升到初中生的水平.....” 又一个声音,像是天海莉音的,带着一点无奈和威胁。 “呜——我不要!我连小学都没上过!为什么直接上初中!这不公平!真绫——真绫你在哪儿——” 橘真绫低下头,疑惑地盯着地面。 地下基地的入口就在那个方向,隔着上百米的泥土和钢筋混凝土,黑丸的声音哪怕再大,又怎么可能传过来? 她摇了摇头。 多半是错觉吧。 [黑丸?(无关心)] [没绷住,可怜的孩子被抓去上课了] [哎呀,这惨样让我回想起来以前被哄着去幼儿园的时候了。父母说只是带着我去那转一圈,结果刚到地方就把我往那一抛,扭头就走了] [异曲同工之妙说是] ———————— (晚点还有一章~) 第59章 无法预测的命运之舞台 时间来到夜晚。 基地里的灯光自动调暗了一些,在光滑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晕,脚步声偶尔响起,又很快消失在拐角处,宛如规律的低语。 橘真绫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冰可乐,原本想玩会儿手机打发时间,但不知不觉间走了神,原本还亮着的屏幕此刻只剩下黑色的倒影,映出她那张有些恍惚的脸。 她在想黑丸。 从吃完饭到现在,已经过去快两个小时了。 那孩子一直没有回来,虽然彩叶说不会有事,但橘真绫还是忍不住担心。 “老姐。” 橘彩叶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橘真绫抬起头。 橘彩叶正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白色的封皮,边角有些卷。 走到沙发前,她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在旁边坐下。 “研究结束了。” 橘真绫愣了愣。 “结束了?结果呢?” 橘彩叶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沙发靠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不出意料。”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橘彩叶偏过头,看向她,“意思就是——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橘真绫眨了眨眼。 “什么都没研究出来?” “嗯。”橘彩叶坐直身体,拿起那份文件夹,翻开,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据,“能量扫描,结构分析,材质鉴定,成分检测——能做的都做了。” “然后呢?” “然后——”橘彩叶的手指在纸上点了点,“结论是:这东西无害,可以自由活动。” “就这些?” “就这些。” 橘真绫盯着那份文件,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花了这么久的时间,最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无害?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很正常啊,能有个结果就不错了,我们研究是这样的,很多时候折腾来折腾去,得出来的答案就是2+3=3+2] [科研人员:看着我做什么?大家都是起早贪黑的人嘛,只不过您起得早,我贪的黑嘛] [这,这谁把这部番放我追番列表里的!?] “别这么看着我。”橘彩叶察觉到她的眼神,耸了耸肩,“科研部那帮人比你还郁闷。” “你知道他们最想研究的是什么吗?是“概念”本身。”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构成的,为什么能和恶魔绑定,为什么会让一些明明毫无生物结构的东西能说话能思考——但什么都查不出来。” 她顿了顿。 “所有检测结果都显示,这就是一只普通的布偶,布料,棉花,塑料眼睛,人造翅膀,放在任何一家玩具店都能买到的那种。” “啊....不对,倒也不是一点其他的成果都没做出来。”橘彩叶原本翻动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 “可以确定的是,它体内的能量类型,和那个“奇迹”展现出来的大致相同吗....” “...怎么感觉还是废话?这种一看就知道多半是伴生的造物,能量类型怎么可能不一样....” “那只布偶呢?”橘真绫突然发问。 “在科研部。”橘彩叶合上文件夹,“被折腾了一下午,现在趴在桌子上,说什么都不肯动了。” “对了,它还点名要你来接它。” 橘真绫眨巴着眼,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我来接?” “嗯。”橘彩叶站起身,“走吧,一起去看看。” ———————— 科研部的门被推开时,里面一片狼藉。 各种仪器歪歪扭扭地堆在墙角,电线散落一地,几把椅子东倒西歪,像是刚刚打完一场世界大战,唯一整齐的地方,是房间中央的那张桌子。 布偶趴在桌上,它的小脑袋埋在翅膀里,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只被霜打过的茄子。 听到开门声,它抬起头。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你终于来了。”它的声音有气无力,尖细的调子里带着明显的疲惫,“我以为你们要把我关在这儿过夜了。” 橘真绫走过去,在它面前坐下。 “你还好吗?” “好?”布偶翻了个白眼,“你看看这周围,这叫好?” 橘彩叶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布偶的翅膀抖了抖,“扫描,照射,检测,分析,翻来覆去,里里外外——我都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加热的披萨。” “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就开始问我问题,问我家主人平时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在哪儿活动,有什么弱点——” “你说了吗?” 布偶用看黑丸一样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橘真绫觉得自己被侮辱了。 “那你...怎么应付的?” “怎么应付?”布偶从桌上站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我就跟他们聊天啊,聊瓜子怎么剥最好吃,聊睡觉用什么姿势最舒服,聊为什么人类的零食这么好吃——” “聊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那个戴眼镜的家伙就开始揉太阳穴了。” 橘真绫忍不住笑了一下。 布偶看着她那副表情,有些气恼的晃了晃脑袋,然后哼了一声。 “笑什么笑?我可是很认真的。” “嗯嗯,很认真。”橘真绫点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们就放弃了呗。”布偶一屁股坐回桌上,翘起二郎腿,“得出的结论是——我无害,可以自由活动,然后就把我扔这儿了。” 橘彩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以他们折腾了一下午,就得出这么个结论?” “对啊。”布偶摊开两只小爪子,“委员长不满意?” 橘彩叶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她移开视线。 “....走吧。”她说,“把它带上。” 橘真绫伸出手。 布偶看着她那只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扑腾着翅膀,落进她掌心里,小小的身体温热的,像一团刚出炉的糯米团子。 “走吧走吧。”它打了个哈欠,把自己蜷成一团,“困死了,我要睡觉。” 橘真绫把它捧到眼前。 “你不回去找你主人吗?” 布偶的翅膀抖了一下。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着她。 “...你希望我回去?” 橘真绫被这突如其来的怪异反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我....” “可以啊,不过,你要和我一起去,能做到吗?” 见橘真绫没有回答的意思,布偶又闭上眼睛,往她掌心里缩了缩。 “算了。” “明天再说,今天太累了。” 橘真绫看着它那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 她站起身,捧着那只小小的布偶,跟着橘彩叶走出科研部。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橘彩叶停下来。 “我去休息了。”她打了个哈欠,“你早点睡。” “嗯。” 橘彩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偶,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蜷成一团的布偶。 它已经睡着了,翅膀软塌塌地垂着,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小小的身体温热而柔软,像一只刚出生的雏鸟。 走廊很长。 橘真绫往前走,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回响,她想回自己的房间,但身体太疲惫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眼皮越来越重,视线也开始模糊。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上的标签写着:【休息室c】 “就这儿吧....”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推开门。 视线投入其中,映入眼帘的一幕让橘真绫被吓得身体一抖,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房间里,一具“尸体”正躺在折叠床上。 准确来说,是黑丸。 她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在床上,四肢摊开,脑袋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脸上写满了安详,那种安详不是睡觉的安详,而是一种近乎死亡的平静,仿佛已经彻底放弃了思考。 一团若有若无的幽灵状灵魂从她的嘴中飘出,在半空中摇摇晃晃。 “....三角函数的本质是....比例关系....”黑丸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串梦呓,“sin....cos...tan....” 橘真绫站在原地,盯着这幅画面。 “....” 当时天海莉音她们把黑丸拉走,嘴上说是要“询问情况”,现在看来,询问是假,补课是真。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默说了声抱歉。 随后轻轻关上门。 第二间休息室。 推开门,里面没有人。 橘真绫松了口气,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折叠床,一张小桌,一把椅子,墙角有个小柜子,里面大概是备用的被褥,灯光是暖黄色的,比走廊里那些惨白的壁灯舒服多了。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里面整齐地叠着几床被褥。 抽出一套,铺在床上。 大约是实在太累了,她的动作很慢,很机械。 铺平,叠角,拍松枕头,都是些从小做到大的事,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铺好之后,她把布偶从枕头上拿起来,轻轻放在床头。 布偶蜷成一团,翅膀软塌塌地垂着,睡得很香。 然后橘真绫脱掉外套,留了件里衣,软趴趴地钻进被窝。 被子有点凉,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 她侧过身,看着床头那只小小的布偶。 “....晚安。”她轻声说。 之后便闭上眼睛。 意识很快沉入黑暗。 [这一集快结束了啊] [没看过瘾] [+1] [感觉这部番如果顺利完结应该能争一争年度榜单,毕竟确实有活啊,人物设计也不错,这才开播没多久,梗都出了好几个了] [起飞,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 [何意味,我现在得了一种看到香槟就想笑的病,别刷了,别真给美杜莎引过来,给我猎魔人看似了] 弹幕在屏幕边缘缓缓滚动,各种颜色,各种字体,各种意味不明的话。 房间里的光线彻底暗了下去。 只有床头那只小小的布偶,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窝趣,吓我一跳!] [什么情况?] 它慢慢坐起身,翅膀轻轻扇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它转头看了一眼橘真绫。 少女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偶尔轻轻颤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布偶飘起来,飞到她的脸旁。 它悬在半空中,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几秒,然后它伸出小爪子,小心翼翼地靠近她的嘴唇。 爪尖轻轻贴上那柔软的唇瓣。 没有反应。 布偶歪了歪头。 “....不行。”它小声嘀咕,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它又把爪子收回来,凑近了一点。 整只布偶贴上去,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蹭了蹭她的嘴唇。 温热的,软软的。 还是没有反应。 布偶飞回半空中,皱起眉头。 “难不成是要接吻?”它自言自语,“不应该啊....当初看这家伙封印那傻瓜恶魔的时候,也没见是嘴唇接触在一起的啊....” 它悬浮在半空中,翅膀轻轻扇动,小小的脑袋歪来歪去。 “难道说....彼此之间的关系还要足够亲密才行吗?” 它又低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橘真绫。 少女翻了个身,面朝它这边,嘴唇微微张开,像是在说什么梦话。 布偶盯着那张睡脸看了很久。 然后它叹了口气。 “看来想要轻松地结束掉是不可能了....”它小声说,“真麻烦啊。” 它飞回床头,重新蜷成一团。 但在闭上眼睛之前,它又看了橘真绫一眼。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过这样也好。” 它轻轻说,嘴角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嘻嘻~” “不可预测的命运之舞台,真让人期待啊~” [何意味?] [这小东西看着不像好人啊] [牛魔,怎么又在最后一点剧情里整这出,制作组你怎么这么自私,是,你是钩子伏笔埋爽了,那我们这些观众接下来的七年该怎么过!] [惹啊!『kingcrimson』!] 第60章 太君里边请~ 翌日。 橘真绫从一片混沌中醒来,入眼的是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天花板,她躺了几秒,之后慢慢坐起身。 被子从身上滑落,里衣有些皱,头发乱糟糟地搭在肩上,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 “唔.....” 床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橘真绫转过头。 布偶正趴在床头,翅膀快速扇动着,整个小身体在抖来抖去,像是在做什么奇怪的体操,它扇几下,抖一抖,又扇几下,又抖一抖,动作滑稽得像一只刚学会飞的鹦鹉。 “你....在干什么?” 布偶停下动作,转过头看她。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里写满了“这还用问”的嫌弃。 “热身啊,没见过?” “热身?” “对啊,睡了一晚上,翅膀都僵了,不得活动活动?”它说着,又扇了两下翅膀,小小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你以为谁都像你们人类一样,躺下去就睡,睡醒就起,一点都不考虑身体感受?” 橘真绫盯着它看了一会儿,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早啊。” “早。”布偶随口应了一声,继续抖它的翅膀。 橘真绫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房间角落的洗手台前,冷水从水龙头里流出来,她捧了一把扑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刷牙,洗脸,把乱糟糟的头发用手指梳了几下,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乱,但至少不像刚睡醒时那么夸张了。 布偶飞到她身边。 “弄完了?” “嗯。” “那就走吧。” 橘真绫推开门。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偏冷的白,和昨晚一模一样,让人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她往前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停在隔壁那间休息室门口。 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里面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房间里一片狼藉,折叠床歪在墙角,被子拖到地上,枕头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最显眼的是门框,原本完好的门框上,赫然留着几道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什么东西拼命挣扎过。 地面上,一道长长的抓痕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令人触目惊心。 橘真绫的嘴巴微微张开。 “....黑丸?” 没有人回应。 她往房间里走了两步,探出头往里看。 床上空空的,只有一床被揉成团的被子。 地上也没有人。 整个房间空空荡荡,只剩下那些挣扎的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在她醒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橘真绫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抓痕,然后在心里默默画了个十字。 “对不起。”她小声说,“下次一定救你。” [阿门] [阿前?] [黑丸:你心里有我] [笑死,这是被老师抓去补课了吧] [抓痕太真实了,像恐怖片现场] [黑丸:救命——] [橘真绫:下次一定.ipg] 布偶也探头往里看了看。 “啧啧啧。”它摇头晃脑,“惨,太惨了。” 橘真绫把门带上,继续往前走。 她现在得去找彩叶,今天完全没有计划,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还是问一下那位“委员长大人”比较靠谱。 走廊很长,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轻轻回响。 “在想要去做什么吗?” 耳垂处忽的抚过微风,一道声音从耳边传来。 橘真绫偏过头。 布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个姿势,坐在她肩膀上,两条短短的腿交叠着,一晃一晃的,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狡黠。 “你....什么时候坐过来的?” “刚才啊。”布偶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在想事情吗?我就自己调整了一下位置。” 橘真绫注视着它,布偶歪了歪头,表情无辜。 “怎么?” “没什么....”橘真绫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我说,”布偶开口,语气里带上了一点蛊惑的味道,“你们把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吧?要不,今天就把我送回去?” 橘真绫脚步顿了顿。 “送你回去?” “对啊。”布偶摊开两只小爪子,“你想想,我在这儿待着,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还要被那群研究员翻来覆去地折腾——我又不是实验材料,凭什么受这罪?” “还不如把我放回去,我心情好了,说不定还能做你们的内应呢~” 橘真绫想了想。 “这种事,”她说,“得彩叶决定。” 布偶的表情僵了一瞬。 “....嘁。”它不满地哼了一声,翅膀一扇,从她肩膀上飞起来,稳稳地落在她头顶,趴了下来。 “那就去找那个家伙吧。”它嘟囔着,“反正她肯定也不会同意。” 橘真绫感受着头顶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布偶是真的欠揍] [蛊惑失败,恼羞成怒] [趴头顶也太可爱了....] 走廊拐角处,一个人影突然冒了出来。 橘彩叶。 她正挠着脑袋往前走,步伐有些飘忽,眉头皱着,嘴里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明明已经在这儿待了这么久....是没睡醒吗....怎么还会迷路....” “彩叶?”橘真绫叫了一声。 橘彩叶抬起头。 看见橘真绫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把抓住橘真绫的胳膊。 “老姐!我正找你呢!” “怎,怎么了?” “黑丸!”橘彩叶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她今天死活不愿意上课,你给我过去劝导一下!” 橘真绫被她抓着手臂往前走。 “啊....好....” 走了几步,橘真绫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彩叶。”她开口,“刚才布偶说,想让我们把它送回去。” 橘彩叶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橘真绫头顶那只趴着的布偶身上。 布偶也看着她,此刻的它正悠闲地哼唱着歌。 “....你想让我们把你放回去?” “嗯哼。”布偶换了个姿势,从趴姿切换成坐姿,右手托着下巴,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在橘真绫的眼前来回晃,“不然呢?你们把我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了吧?” “还不如把我放回去,我心情好了,说不定大发慈悲能帮帮你忙呢~” 它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双赢的事情,不是吗?” 对此,橘彩叶只是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很平淡。 “双赢吗?”她说,“也许吧,虽然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去满足你,多半不会是什么好选择。” 布偶的眼睛眯起来。 “还在相信直觉?”它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嘲讽,“你是没进化完全的大猩猩吗?” 橘彩叶眨了眨眼。 然后她慢悠悠地开口:“我突然在想,如果让那些研究员把你拆开看看内部结构,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现呢....?” 布偶的表情瞬间变了。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滚圆,整个小身体一抖,差点从橘真绫头上栽下来,光速滑跪道: “等,等等——委员长大人!您听我解释呀——” 橘彩叶看着它这副样子,没什么反应。 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而已,作为奇迹交到这里的质子,但凡是个正常点,想与对方交好的领袖,都不可能对其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不能被情绪所左右,这是作为委员长的基础。 她摇了摇头,牵着橘真绫继续往前走。 虽然面上还是先前平淡的样子,但橘彩叶心里确实开始考虑起了刚才布偶的提议。 交回去是肯定要交回去的,用布偶作为媒介和月见凛再产生接触,是利益最大化的选择。 问题是,该怎么交回去? 直接交回去肯定不可能,那样她不甘心。 她想多榨出点情报。 也不知道那只布偶有没有认清现在的情况....看它有恃无恐的样子,多半是清楚的吧? ....真头疼。 先这样吧,等解决完黑丸的事情再说。 思绪流转间,两人已经到达了学习室门口。 还没踏入进去,里面传来的动静就让橘真绫的脚步不由得一停。 “首先,我们可以从等腰三角形这一基本图形开始入手....” “哇哇哇——师傅——师傅不要再念了——不要再念了呀——” 真是鬼哭狼嚎啊.... 橘真绫的嘴角抽了抽。 橘彩叶看了她一眼,朝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惨烈的画面。 黑丸正趴在地上,四肢摊开,整个人呈大字型贴在地板上,她泪汪汪的眼睛抬起来,看见橘真绫的那一刻,整个人像弹簧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一把抱住橘真绫的大腿。 “真绫——救救我啊——” “好,好啦....先松开....” “不要——!” 黑丸抱得更紧了,脸埋在她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橘真绫抬起头,看向房间里。 一张书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各种数学公式,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女性站在白板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教材,表情有些无奈。 是负责教学的老师。 橘真绫只好闭上双眼,试图用不去看来缓解内心的羞耻,脸上挂着一抹混合着尴尬和无奈的笑,她抬起手,揉了揉黑丸的脑袋。 “黑丸,”她轻声说,“学习是必要的呀。” “不要——”黑丸的声音闷在腿里,“不要不要不要——” “可是不学习的话...” “不学!” “学不会的话以后....” “不学不学!” 橘真绫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劝。 [这场景好像哪里见过] [悟空:我也不学] [快进到敲三下脑袋] [菩提老祖:你过来,我跟你说个事] “学会了之后,”橘真绫忽然灵光一闪,“你就可以和我一起上学了。” 黑丸的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橘真绫。 “....真的?” “真的。”橘真绫点头,“如果你能学会这些,以后就能跟我一起出去,一起上学,一起....” 她构思着未来,却再想不出什么其他的东西。 “....反正就是能更多的在一起?” 黑丸注视着橘真绫,见她一脸坦率,便松开了抱着大腿的手,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那好吧。”她小声说,眼睛还红红的,但语气已经没那么抗拒了。 老师见状,长长地松了口气,朝橘真绫投来一个感激的眼神。 橘真绫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表情分明像是在说:我家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关上门。 橘彩叶靠在走廊的墙上,正闭目养神,听到门响,她睁开眼。 “哄好了?” “嗯。” “那就去谈正事吧。” ———————— 会议室里。 长桌尽头,橘彩叶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指节慢条斯理的敲着桌面。 布偶被放在桌上,正对着她,两人之间只隔着三米左右的距离,但气氛远比这距离要紧张得多。 橘真绫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这场对峙。 “所以,”橘彩叶开口,“你坚持要我们把你送回去?” “不是坚持。”布偶翘着二郎腿,翅膀悠闲地扇着,“是提议,双赢的提议。” “双赢在哪里?” “你们把我送回去,我就欠你们一个人情。”布偶摊开小爪子,“以后有机会,说不定会在主人面前帮你们说几句好话。” 橘彩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布偶耸耸肩,“反正我话撂这儿了。” [开始了开始了] [我信你个鬼,昨晚你搁那嘀嘀咕咕捣鼓什么呢!] [这小东西坏得很啊我看] 橘彩叶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靠在椅背。 “好,那换个说法。”她说,“就算我们把你送回去,你能保证下次还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能保证会帮我们说话?能保证——” “不能。”布偶打断她,语气轻松,“什么都不能保证。” “.....” “但你们可以赌一把啊。”布偶歪了歪头,“赌我是个好布偶,赌我会念着你们的情,赌我下次见了你们会客气点~” “虽然到最后多半会失败,但你说不定还会有我啊~我完全可以做你们最“忠实”的盟友不是吗~” 它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橘彩叶眼里显得格外欠揍。 “怎么样,赌不赌?” 橘彩叶的眉头跳了跳。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橘彩叶试图从布偶身上榨出点什么,任何情报,任何承诺,任何可以用来对付月见凛的筹码。 布偶则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 “你想要什么?”橘彩叶问。 “什么都不想要。” “那你为什么愿意当内应?” “心情好呗。” “心情好?” “对啊,你们要是对我好点,我心情就好了,心情好了,说不定就想帮你们了。”布偶晃着腿,“这不是很正常吗?” [逻辑鬼才] [好像没毛病] [橘彩叶:我竟无言以对] 橘彩叶深吸一口气。 “那你说,我们要怎么对你“好点”?” “把我送回去啊。”布偶理所当然地说,“把我关在这儿,这叫好?这叫囚禁懂不懂?” “那你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布偶想了想,“回去之后就....看心情吧,心情好了帮你们说两句,心情不好就装不认识,反正主动权在我这儿。” 橘彩叶沉默了。 她看着面前这只小小的,毛茸茸的,说话欠揍的布偶,忽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东西确实没什么软肋,没表现出对什么东西的渴望,不怕威胁,不受诱惑,性格还这么恶劣。 简直就像沾上了勾石的铁丝网,让人根本无从下手。 她揉了揉额角。 “行吧。”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你赢了。” 布偶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橘彩叶摆摆手,“下午就送你回去。” 布偶从桌上站起来,翅膀扑腾了两下,小小的脸上写满了得意。 “早这样不就行了?”它说,“非要折腾这么久,浪费大家时间。” 橘彩叶没理它。 布偶转过身,朝橘真绫飞去,稳稳地落在她肩膀上。 “走吧,笨家伙。”它拍了拍橘真绫的脸,“下午的时候我给你带路~” 橘真绫看着它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委员长の败北] [禁漫没搜到啊?] [布偶:我赢了.ipg] [这布偶真的欠揍,但好可爱] [下午的剧情期待一手】 [带路?带什么路?] [太君里边请~] ———————— (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第61章 开始我们充满危机的约会吧 下午两点。 基地的出口处,橘真绫站在那里,手里捧着那只布偶。 布偶趴在她掌心里,翅膀收拢,一双深绿色的眼睛眯着,看起来心情不错。 它晃着腿,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但它自己似乎完全没意识到。 “你真的要带它去?”橘彩叶靠在门边,双手抱胸,表情复杂。 “不是你同意的吗?” “我同意的是“送回去”。”橘彩叶强调,“不是“你亲自送回去”。” “我原本的打算是找个实力强点的人过去的,到时候再试试看能不能安排你们两个见个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橘真绫眨了眨眼。 “有区别吗?” “当然有。”橘彩叶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亲自去,万一那家伙对你做什么....” “她不会的。”橘真绫打断她。 “你怎么知道?” “感觉。” 橘彩叶盯着她看,满脸写着无语。 “....行吧。”橘彩叶揉了揉额角,“反正我也拦不住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带上这个。”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设备,像一枚纽扣,银白色,表面光滑。 “定位器?”橘真绫认出来了。 “嗯,还有通讯功能。”橘彩叶把它塞进她手里,“如果遇到危险,立刻按中间那个按钮,我们会在一分钟内赶到。” 橘真绫低头看着那枚纽扣,又看了看橘彩叶。 “...你确定这不会被发现?” “上次是被切断了信号,不是被发现了硬件。”橘彩叶说,“这次我们升级了加密协议,优势在我....” 回想起上一次的吃瘪,原本自信满满的橘彩叶忽的又有些迟疑。 “...应该吧?” “应该?” “...大概。” [委员长的自信] [应该≈大概≈可能≈寄] [这g真是立得飞起啊...] 橘真绫沉默了,但最后还是把纽扣收进了口袋里。 “行。” “还有。”橘彩叶看向她掌心里的布偶,“你,给我老实点。” 布偶抬起头,表情无辜。 “我一直很老实啊。” “啧。” 橘彩叶懒得跟它废话,转身朝黑丸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带上吧。” 黑丸正蹲在墙角,手里捧着一包刚开封的干脆面,吃得很专注,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碎屑。 “唔?” “她也要去?”橘真绫问。 “不然呢,万一有什么事,她至少能帮你拖延一下。” “拖延什么?” “拖延时间啊。” 黑丸听到自己的名字,颠颠地跑过来。 “真绫叫我?” “嗯。”橘彩叶点点头,“待会儿你跟我姐一起出去。” “出去?”黑丸的眼睛亮了起来,“去哪儿?有吃的吗?” “有。” “好!” 黑丸答应得干脆利落,完全没问要去哪儿,去做什么,安不安全。 [这忠诚度是用零食换的吧] [笑死,太好哄了] 橘彩叶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我突然有点后悔了,总感觉她过去会添乱....” “....” “算了。” 橘彩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走上前,把橘真绫的衣领整理了一下,然后退后一步。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嗯。” 橘真绫转身,朝出口走去。 黑丸跟在她身边,腮帮子鼓鼓的,嘴里还在嚼,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翅膀轻轻扇动,那双深绿色的眼睛望着前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出口的通道很长,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三人的影子。 橘真绫的影子最高,黑丸的影子矮一点,布偶的影子几乎没有。 走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 工作人员输入密码,门缓缓打开。 从出口离开,踏入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外面是普通的街道,阳光有些刺眼。 下午两点的太阳正好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晒得人暖洋洋的,偶尔有车辆驶过,行人匆匆。 橘真绫站在门口,眯起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 “往哪边走?”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伸出小爪子,指向东边。 “那边。” “多远?” “不远。”布偶说,“走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橘真绫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黑丸跟在她身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在化作人形之前,她很少白天出来,而晚上乱跑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又是在逃命,几乎从未有过这般悠悠闲闲。 因此,她宛如第一次进城一样,看什么都新鲜。 “真绫,那个是什么?” “便利店。” “那个呢?” “自动贩卖机。” “那个那个——” “公交站牌。” 黑丸问了一路,橘真绫答了一路。 布偶趴在橘真绫肩膀上,听着这一问一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黑丸:十万个为什么] [橘真绫:耐心值max] [布偶:我应该在车底] 走了大概十分钟,周围的街景开始变化。 从繁华的商业街,变成安静的住宅区,道路变窄了,两旁的建筑物也矮了下来,大多是三四层的老式公寓,外墙有些斑驳,阳台上晾着衣服。 “快到了。”布偶说。 橘真绫停下脚步。 “哪里?”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飘到最高的那一栋灰色公寓楼前 “这里。” 橘真绫仰起头,看着眼前这栋灰白色的公寓楼。 六层,不算高,外墙的涂料有些斑驳,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窗户紧闭,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 “就这儿。”布偶落在她肩膀上,翅膀收拢,小爪子在她肩头轻轻踩了踩,“上去吧。” “几楼?” “全都。” 橘真绫愣了一下。 “全都?” “嗯,全都。”布偶的语气理所当然,“这栋楼都是她的。” 橘真绫的嘴巴微微张开。 六层楼,整栋。 她想起自己家那套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又看了看眼前这栋楼,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丸在旁边歪了歪头。 “整栋楼都是她的?那她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住不过来就空着呗。”布偶耸耸肩,“反正又不差这点钱。” [???] [六层楼???] [这是什么隐藏富婆] [妈妈.....]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道。 一楼的门禁是坏的,轻轻一推就开了,楼道里光线很暗,只有几盏昏黄的感应灯亮着,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收二手家电的。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 黑丸跟在她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真绫,她住几楼?” “不知道。” “那我们去哪一层?” “....也不知道。” 黑丸沉默了,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什么都不知道怎么把我喊过来了,你是不是觉得我傻了吧唧的?” 布偶趴在她肩膀上,笑得直抖。 [笑死,什么都不知道就来] [哈基黑:姐姐你靠谱吗] [布偶也是带路带了个寂寞] 走到三楼的时候,橘真绫停下来。 她看着面前那扇普通的防盗门,和其他楼层的门没什么两样,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 “这儿?”橘真绫问,她冥冥之中有种预感,月见凛多半就在这里。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飘到门前,伸出小爪子,轻轻敲了敲门。 “笃笃笃。” 没有回应。 它又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一步一步,由远及近。 然后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人。 绿色的长发随意披散着,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像是刚睡醒,穿着一件宽松的居家服,领口有些歪,露出一小截锁骨。 月见凛。 她眯着本来就半睁不睁的眼睛,靠在门框上,目光从橘真绫身上扫过,落在她肩膀上的布偶身上,然后又移回橘真绫脸上。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来了?”她开口,声音懒洋洋的,很随意。 橘真绫张了张嘴,虽然在心中早已打过腹稿,但在真正面对的时候,她还是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她终于挤出一句话,“我是来把它送还给你的....” 她指了指布偶。 布偶从她肩膀上飞起来,飘到月见凛面前,得意洋洋地晃了晃。 “怎么样?我说到做到吧?” [说到做到?什么意思?] [我漏看了吗?还有隐藏剧情?] [前面俩铸币,忘了这布偶之前是被月见凛“忘”在网吧里的吗?估计目的就是为了让布偶把橘真绫引回来,现在过来了,可不就是说到做到吗] 月见凛看了它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布偶,随手往身后一扔。 “啊——!” 布偶的惨叫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几秒,然后“啪”的一声,不知道落到了哪个角落。 月见凛收回手,重新看向橘真绫。 “还有事吗?” [???] [这也太惨了吧] [布偶:我为这个家付出了太多,但还是被用完就丢] [笑死,直接扔了] 橘真绫看着这一幕,话语卡在喉咙里,像是被噎住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黑丸在旁边小声问:“那个....它没事吧?” “没事。”月见凛说,“皮厚。”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黑丸身上,打量了几下。 “你是那个...“互联网没有记忆”?” 黑丸点了点头。 “嗯。” 月见凛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很淡,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 “你变人形之后,能力还在吗?” 黑丸摇了摇头。 “不在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变成这样之后,就感觉不到了。” 月见凛若有所思,没有再问。 她重新看向橘真绫。 “所以,”她说,“你亲自送它回来,是想说什么吗?” 橘真绫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她其实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彩叶说让她送布偶回来,她就送了,有些想亲自来,所以她就来了。 一路上没想太多,因此现在站在这里,面对这个人,以及这个问题,理所应当的有些不知所措。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叫想来看看你? 她们很熟吗? 月见凛盯着她看了看,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 “...进来吧。” 橘真绫眨了眨眼。 “可以吗?” “你已经站在门口了。”月见凛的语气还是那么懒洋洋的,“进不进来,随你。”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丸。 “你也进来。” 黑丸看向橘真绫。 橘真绫犹豫了一下,然后迈步跨过门槛。 ———————— 里面很大。 比她想象中大得多。 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落地窗外是阳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 沙发是那种很软的类型,茶几上摆着几包零食,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在播放什么综艺节目。 除了有些过于宽敞外,是个很普通的房间。 普通到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个a+级恶魔的住处。 月见凛走到沙发前,把自己扔进沙发里,随手拿起一包薯片,撕开,往嘴里塞了一片。 “坐。”她抬起手,指了指沙发上的另一头。 带着几分拘谨,橘真绫和黑丸在沙发上坐下。 黑丸一坐下,目光就落在茶几上那几包零食上,移不开眼。 月见凛看了她一眼,把那几包零食往她那边推了推。 “吃吧。” 语气不知为何有些怜悯。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可以吗?” “嗯。” 黑丸抓起一包,撕开,开始专心致志地吃。 橘真绫看着这一幕。 月见凛靠在沙发上,一边嚼着薯片,一边看着她。 “你妹妹知道你来吗?” “知道。” “她没拦你?” “拦了。”橘真绫老实回答,“没拦住。” 月见凛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么,”她问,“为什么要来呢?” 橘真绫想了想。 “因为你说过,”她慢慢开口,“下次要开诚布公一点。” “既然说的是下次...那就意味着你期待和我再次见面,所以...” 月见凛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看着橘真绫,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所以你就来了?” “嗯。” “不带摄像头,不带任务,不带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嗯。” 月见凛饶有兴趣地盯着橘真绫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薯片放下,坐直身体。 “你知道我是恶魔吗?” “知道。” “a+级的哦?” “知道。” “可能很危险?” “知道。” 月见凛歪了歪头。 “那你为什么,不...是凭什么还敢来?” 橘真绫想了想。 “因为....”她斟酌着用词,“你明明可以对我们做很多事,但你没有。” “你切断了通讯,屏蔽了画面,那时候我们完全陷入了被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但你什么都没做。” 她顿了顿。 “所以,我觉得,”她说,“你不是坏人。” 月见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橘真绫,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像冰面下渐渐化开的活水在流动。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黑丸吃零食的咔嚓声。 然后月见凛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敷衍应付的笑,也不是上一次见面时那宛如挑衅的笑容,而是真的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你这个人,”她说,“有点意思。” 橘真绫愣了一下。 “什,什么意思?” 月见凛没有回答,她只是重新靠回沙发上,拿起那包薯片,继续吃,之后切换到了下一个话题。 “那你们打算待多久?” “呃....不知道....” “那就随便待着吧。”月见凛说,“反正我没什么事。”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橘真绫身上。 “不过,”她说,“既然来了,就要做好心理准备。” 橘真绫眨了眨眼。 “什么心理准备?” “你们之前不是打算攻略我吗?我同意了哦。” 明明是在说很重要的事情,但月见凛的语气还是那样无所谓。 “我很麻烦,很危险,所以你要好好做好准备才行呢。” 没给橘真绫反应的机会,月见凛忽然坐起身来,捏住少女的下巴,身子凑近了些。 因为动作太过突然,本来就有些下滑的衣服又滑下去了些,挂在肩头,但她毫不在意。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近在咫尺,懒洋洋的,却又无比认真。 距离近到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 她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尾音。 她轻声问: “....来开始我们充满危机的约会吧?” 第62章 明明是个小孩子.... 橘真绫的脑子一片空白。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不见了。 她看着面前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感受着下巴上那两根手指的温度——温热的,还带着一点薯片的碎屑,粗糙的盐粒沾在皮肤上,微微刺痒。 她微张开唇瓣,像是被无形的手突然掐住了脖颈,给不了任何回应。 月见凛歪了歪头。 那个动作很自然,却让本就呈现下滑趋势的衣领更加摇摇欲坠,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露出来,在客厅暖黄色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皙。 她似乎依旧完全没注意到。 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怎么?”她问,“吓傻了?” [救命,这个姿势] [进展这么快吗??] [孩子们,不是说这部番是主角攻略恶魔吗,我看怎么实则不然,恰恰相反啊?] [无所谓了,谁攻略谁根本不重要,我只能说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呀!] [牛魔,谁组的圣骑士,这圣光打哪去了,快点踢了] 黑丸的咀嚼声停止了。 她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口薯片,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食的仓鼠。 她看着面前这一幕,眼睛瞪得滚圆,手里的薯片悬在半空中,忘了送进嘴里。 “真绫,”她含糊不清地问,声音闷在食物后面,“你们在干什么?” 橘真绫这才反应过来。 她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差点从沙发上翻下去。 手忙脚乱地撑住身体,坐直,又觉得坐得太直了,想往后靠,又觉得靠得太近了——整个人像一只哈气的猫,每一根毛发都竖着,不知道该往哪儿躲。 月见凛的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看着她那副狼狈的样子。 “你你你你——”橘真绫的脸红得像烧熟的虾,从脸颊蔓延到耳根,再到脖子,烫得能煎鸡蛋,“你干什么!” 月见凛收回手,重新靠回沙发上。 “没干什么啊。”她的声音染上了几分笑意,“攻略我,难道不是你们一开始就制定好的计划吗?怎么我同意了,还给了你约会的机会,你反而这么惊讶?” “约....约会?” “嗯。”月见凛拿起那包薯片,继续吃,咬下去的咔哧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怎么了?不愿意?” “不是...那个....”橘真绫的脑子飞速运转,试图从混乱中抓住点什么,但那些念头像泥鳅一样滑不溜手,刚碰到就溜走了,“你是认真的?” “你看我像在开玩笑吗?” 月见凛的表情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橘真绫知道她确实是认真的。 黑丸在旁边举起手发问。 “所以约会是什么?可以吃吗?” “不可以。”橘真绫下意识回答。 “哦。”黑丸低下头,继续吃,腮帮子又鼓起来。 [大卫戴丸子来了] [不是,搞什么啊,憋吃你那b薯片辣!我前期买的黑丸股啊,我还以为是装糖阴一手,结果怎么真是糖人啊] [哈哈,还好我没买,黑丸啊黑丸,当时大伙都不看好你,偏偏你也最不争气,笑嘻了] 有了黑丸这么一打岔,原先还有些暧昧的气氛瞬间被冲散了许多。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带着一点颤抖,像是要从肺里挤出那些多余的慌乱。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个....”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但还有点飘,“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为什么?”月见凛伸直双腿,脚压在靠枕上随意地踢了踢,拖鞋晃了两下,掉在地上,露出光裸的脚踝,“不是你们想攻略我的吗?我同意了,有问题吗?” “可是....” “可是什么?” “如果你是要问原因的话,就当我无聊好了。” 月见凛打断她,语气还是那样肆意。 “或者,你也可以看作是我对勇敢者的奖励,毕竟你这次确实没带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 说到一半,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突然一顿,抬起手指了指橘真绫上衣的口袋。 “哦,除了那个定位器。” 橘真绫下意识捂住口袋。 “不过我也能理解。”月见凛收回手,“小孩子出门,家长不放心是正常的。” “....” 橘真绫张了张嘴。 能问的问题全都被堵死了,她好像没什么可说的了。 确实,从一开始,彩叶给她的任务就是攻略这个恶魔,现在对方主动同意了,她应该高兴才对。 可是....为什么总感觉哪里不对? 这种完全被看穿的感觉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那....”她小心翼翼地问,声音细若蚊蝇,“你说的“约会”,具体是指什么?” 月见凛想了想。 “就是正常的那种啊。”她说,“一起出去,吃饭,逛街,看电影什么的,你们人类不都这样吗?” “就....就这样?” “不然呢?”月见凛瞥了她一眼,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你以为是什么?” “难不成....我理解错了吗?” 她顿了顿。 “还是说,是少了什么让你期待的项目?” 不知为何,这句话听上去总感觉很是揶揄。 橘真绫的脸又红了一下。 “没,没什么....” [好魅啊...] [这么矮的身高,却这么【勾人】!也太犯规了吧...竟然还有这样的女生?] [还玩身高梗是吧,我看你是相思了] 检测到关键词,黑丸在旁边又抬起头。 “吃饭?去哪儿吃?” 月见凛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从橘真绫脸上移开,落在黑丸身上,打量了一下。 “你想去哪儿?”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有肉的地方!” “....那就去商场吧。”月见凛站起身,把薯片袋扔在茶几上,袋子落在玻璃上,发出很轻的一声,“那里的楼上有一家烤肉店,味道还可以。” “现在就去吗?!” “不然呢?你想等明天?”月见凛低头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不想动,也就现在还有点兴致.....” 她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进去换衣服。 门似乎被刻意的半掩着。 之后,声音从门内传来。 “还是说,你担心没什么准备,会把这次约会搞砸?不必担心,以后还会有很多次的....” 说罢,便再听不见月见凛的声音。 房间里传出来的,只有那些会引起人胡思乱想的,窸窸窣窣的动静。 布料摩擦的声音,衣架碰撞的轻响,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动时,木板的闷哼。 很普通的声音。 但橘真绫坐在沙发上,那些声音就像羽毛一样,一下一下搔着她的耳朵。 客厅里只剩下她和黑丸。 黑丸凑到她耳边,小声说:“真绫,她好奇怪。” “哪里奇怪?” “明明是个小孩,为什么一副大人的样子....” “我听得见。” “待会儿吃烤肉的时候,你就负责烤和看吧。” 月见凛从卧室里走出来。 换了一身衣服——深色的休闲外套,黑色的长裤,还是那种很普通的打扮,但橘真绫注意到,她把头发扎起来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精致的小脸。 没了那些散落的发丝遮挡,那张脸看起来更小了。 但也更....清晰了。 尤其是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除去慵懒感之外,如今又带上了一种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魔力。 月见凛走到门口,换上鞋子,然后回过头。 “走吧?” 她说。 ———————— (屋檐了,最讨厌下雨的一集,温度降下来又感冒了,释怀的唱起了关羽之歌) 第63章 ....别走。 商场离公寓不远,步行五分钟就到了。 周末的商场人很多,到处是带着孩子的父母,手挽手的情侣,还有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的学生,嘈杂的人声和商场里播放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让人有些恍惚。 橘真绫走在月见凛身边,目光不时飘向旁边的人。 她发现,周围的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月见凛的存在。 不是那种无视,而是真正的看不见,明明月见凛就走在人群里,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自然而然地越过她,落在别处。 只有在少女开口,或者和别人有接触的时候,那些视线才会惊讶的移动,仿佛才发现这里有个人,之后又很快恢复原样。 恶魔...都是这样吗?正常情况下,常人完全看不到?只有主动接触才会显露原型? 或者...是可以随便自己控制的?实力越强控制的就越好?总不可能是因为太矮吧... “你在想什么?”月见凛忽然开口。 “没,没什么...”橘真绫慌忙移开视线,盯着前方某根柱子,假装看得很认真。 月见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黑丸走在另一边,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的脑袋转来转去,像一只刚出窝的小兽,对什么都好奇。 “真绫,那个是什么?” “娃娃机。” “娃娃机是什么?” “就是游戏厅里的一种设施。”橘真绫想了想怎么解释,“可以投币,然后操控摇杆去抓娃娃,抓到了就归你。” 黑丸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双深黑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某种橘真绫熟悉的光芒,和看到零食时一模一样。 “....我可以去玩吗?” 橘真绫没有选择回答,她扭头看向这次约会真正的主导者。 月见凛耸了耸肩。 “随便。” 黑丸欢呼一声,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进了游戏厅。 橘真绫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五颜六色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晃得人眼花缭乱。 橘真绫有些担心。 “她不会走丢吧?” “不会。”月见凛说。 “....怎么这么肯定?你在她身上留了什么记号吗?” “没有。” “那——” 月见凛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方向明确——也是游戏厅的方向。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橘真绫还站在原地,脸上写着茫然,像一只不知道该往哪走的迷路小动物。 月见凛撇了撇嘴。 “真不知道是该说你笨,还是该吐槽你真是一点功课都没做。”她摊了摊手,“你是打算只让我和黑丸两个人去玩吗?” “....啊?” 橘真绫愣住。 她看了看月见凛,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游戏厅,又看了看月见凛。 “你那是什么语气和眼神?”月见凛歪了歪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难道我去游戏厅玩不正常吗?” “呃....没什么....” 橘真绫快步跟上去。 [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惹啊,可恶的绿毛大人,快放开你那边那个小孩!] [绿毛大人?是不是搞反了?] [哦,没反] [孩子们,不要再玩月见凛的身高梗了,再玩奇迹发力了,到时候你们蒙的每一个选择题都全错] [啊呀,骇死我哩,不敢了不敢了,饶了我吧月见凛大人???????????,你是知道我的,你一直都是我心中唯一的太阳口牙!] [揉揉太阳穴] [?] ———————— 游戏厅里比外面更吵。 各种电子音效混在一起,叮叮当当,嗡嗡隆隆,像是有一百种不同的音乐同时在播放,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斑。 抓娃娃机一排排地靠在墙边,里面塞满了各种玩偶——小熊,小兔,小猫,还有叫不出名字的卡通角色。 跳舞机的方向传来有节奏的咚咚声,几个女生正在上面蹦跳,射击游戏那边有人在喊,声音兴奋得刺耳。 月见凛走进去,动作轻车熟路。 她径直走向换币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塞进去。 机器嗡嗡响了一阵,哗啦啦吐出一堆游戏币,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分给了橘真绫一些,月见凛把币收进口袋里,随后像是才想起来什么,又从口袋里掏出几枚,随手丢给旁边不知所措的黑丸。 黑丸手忙脚乱地接住,眼睛亮得惊人。 “这是....可以玩的东西吗?” “嗯。”月见凛点头,“投进机器里就能玩。” 黑丸捏着手里的游戏币,看了看,然后欢呼一声,又跑了。 橘真绫看着她的背影再次消失在人群里。 月见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 然后她转过头,淡淡地扫了一眼橘真绫。 “你觉得我应该玩哪个?” “诶?”橘真绫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 她很少来这种场所。 小时候偶尔路过,会被里面的声音和灯光吸引,但从来没有真正进去过,后来长大了,就更没有理由来了。 她的目光在游戏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边那一排娃娃机上。 “那个....娃娃机?” 月见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有些无语的吐槽道: “....好幼稚。” 但月见凛没有拒绝。 她只是转过身,朝那排娃娃机走去。 橘真绫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娇小的背影穿过人群,在那些高大的游戏机中间显得更小只了。 月见凛停在一台娃娃机前。 里面装满了小熊玩偶,棕色的,毛茸茸的,每只都戴着红色的小领结,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脸,和那些小熊重叠在一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币,投进去。 “叮”的一声。 机器启动。 月见凛左右看了看,然后从不远处搬来一张椅子,是那种红色的塑料椅,游戏厅里随处可见。 她把椅子放在娃娃机前,爬上去,坐下。 橘真绫看着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个姿势....怎么说呢.... 像个认真玩游戏的小朋友。 [椅子都搬来了,这是认真的吗?] [月见凛:身高不够,椅子来凑] [太可爱了叭!简直就是小孩!我们一起推她好不好?一起推~!] [然后一起做牢房狱友?] 月见凛没有理会她的目光,她盯着玻璃里面的玩偶,手指搭在摇杆上。 摇杆被她推动。 勾爪移动,左,右,前后。 她瞄准了最中间的那只小熊——那只看起来最胖,最圆,最好抓。 然后按下按钮。 勾爪降下去。 摇摇晃晃,晃晃摇摇,落在一只小熊身上。 爪子收拢,抓住,之后往上提。 小熊被吊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出口移动。 橘真绫在旁边屏住呼吸。 近了。 更近了。 然后.... “啪。” 小熊掉了。 落在出口的边缘,滚了一下,停在玻璃后面。 距离掉出来,只差不到五厘米。 月见凛盯着那只小熊,沉默了,不过没有气馁。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币,投进去。 “叮。” 勾爪再次移动。 瞄准,下降,抓取,上升,移动—— “啪。” 又掉了。 月见凛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继续掏币,继续投,继续抓。 第三次,掉。 第四次,掉。 第五次,掉。 橘真绫在旁边看着,看着月见凛一枚一枚地投入硬币,一次又一次地看着玩偶在最后一刻滑落,看着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一点一点黑下来。 那张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感觉——她在生气。 不是大喊大叫的生气,而是类似家长拿着孩子成绩不好的卷子,一脸平静地在他对面慢慢坐下来,不说话,只是看着——那种低气压。 “....” 月见凛低头俯视着玻璃里面那只纹丝不动的小熊。 小熊戴着红色的小领结,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像是在嘲笑她。 她咂了咂嘴。 “啧。” 然后她松开抓着摇杆的手,开始揉太阳穴,小小的手指按在额角,一下一下地揉着。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但又不敢。 “那个....”她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不打算用你的能力吗?” 月见凛揉太阳穴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过头,看向橘真绫。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什么,像是无奈,又像是在疑惑“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 “....本来就是在玩游戏。”她说,“那样就没意思了。” 橘真绫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说的也是呢。” 她看着月见凛重新转回头,继续盯着那只小熊,继续揉太阳穴。 游戏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叮叮当当,嗡嗡隆隆,有人在喊,有人在笑,那些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们包围在中间。 橘真绫站在娃娃机旁边,看着月见凛娇小的背影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上,看着她的手指从太阳穴移开,重新搭上摇杆。 她突然想起一个问题。 从刚才到现在,月见凛已经玩了...七八次了吧? 一次都没成功。 ...她的口袋里好像也有游戏币,是之前月见凛给的。 有那么困难吗? 有点想试试呢.... “那,”橘真绫开口,“我也去玩咯?” 或许是被周围热闹的气氛感染,她此刻也有些跃跃欲试,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那些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些笑着喊着的陌生人——好像真的挺有意思的。 月见凛没有抬头。 “随便你。” 只是这样回了一句,眼睛继续锁定在娃娃机身上,盯着那只小熊,像在盯一个宿敌。 橘真绫点点脑袋,她转身欲走。 “真绫——!” 不远处传来黑丸兴奋的呼唤。 那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游戏厅里所有的嘈杂,直直地钻进耳朵里。 橘真绫循声望去。 黑丸站在一台机器前面,正朝她用力挥手,脸上写满了“快来看我”的兴奋。 “过来看看我抓到了什么!” “....啊,这就来。” 橘真绫下意识应了一声。 她迈步。 然后—— 衣角被一股小小的力量用力抓住。 她动作一顿。 低下头。 月见凛的手。 那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摇杆上挪开了,它抓着橘真绫的衣角,抓得很紧,指尖都被压得有些发白。 橘真绫顺着那只手往上看。 月见凛还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娃娃机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橘真绫。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空荡荡的,像是没有聚焦,又像是走了神,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看上去总感觉有些瘆人。 游戏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黑丸还在远处喊“真绫快来看”。 但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橘真绫张了张嘴。 “怎么了?我——” ....要去黑丸那里。 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对方接下来的话狠狠压了回去。 “.....别走。” 第64章 命令,或请求 “....诶?” 橘真绫低下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 那只手很小,比她的手小一圈,手指纤细白皙,此刻正用力地攥着她的一角衣料,力道大的似乎是要将其完全扯下来才肯罢休。 她又抬起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月见凛还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上。 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背对着娃娃机,微微仰着头,那双眼眸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不是撒娇,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情绪。 就是....什么都没有。 空荡荡的。 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 游戏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那些声音的距离被越发拉长,变得模糊,变得遥远。 橘真绫抿了抿唇。 她想告诉月见凛“她去一下马上就会回来”,想说“黑丸在叫我呢”,想说很多很多可以解释的话。 但她做不到。 因为少女正看着她,似乎是在确认着什么,又像是在害怕失去什么。 那种眼神,橘真绫见过。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地方。 那时候彩叶还很小,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委员长”。 有一次,晚上彩叶做噩梦,刚刚清醒就从床上爬了起来,光着脚跑到她房间,站在床边看着她,把她唤醒。 “别走。” 那时候彩叶也是这么说的。 橘真绫的呼吸顿了一瞬。 她站在原地,看着月见凛,游戏厅里的灯光五颜六色地闪烁着,在月见凛脸上投下流动的光线。 那些光线让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小孩——一个坐在红色塑料椅上,因为抓不到娃娃而赌气的小孩。 可是那双眼睛,不是小孩该有的眼睛。 那里面装着的东西,太重了。 “我.....”橘真绫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不走。” 月见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继续注视橘真绫,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像风偶然放轻了脚步,掠过一片初醒的草。 草尖只微微一颤,随后又再次立直。 橘真绫低下头,看着她那只还抓着衣角的手。 “你先松开。”她轻声说,“我不走。” 月见凛的手指动了动,但最后还是没有松开。 橘真绫叹了口气。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在月见凛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这样保持着一个奇特的姿势——一个坐在红色塑料椅上,一个蹲在旁边,衣角还被抓着。 游戏厅里的声音依旧嘈杂,但那些声音好像被隔绝在了她们之外的小小世界外面。 过了一会儿,月见凛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 她收回手,放在膝盖上,垂下眼。 “....你去吧。”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游戏厅的声响盖住,若不是橘真绫的注意力一直放在月见凛身上,可能连靠在身旁的她都听不清。 ...这是在闹别扭吗? 橘真绫想,她又不是笨蛋,如果真的想让自己去,为什么唇角会抿起来?眼睫会不自觉下垂呢? 大多数时候,突然放手并不是因为改了想法,从想要变成了不想要,而是意识到自己貌似根本没资格拥有。 她知晓这种情绪。 “不去了。”因此,橘真绫回答道。 月见凛又抬起头。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困惑。 “你不是要去黑丸那边吗?” “她可以等一会儿。” “....” [黑丸:你怎么这么自私!呸!] [诶哟我,支棱起来了啊,终于见到真正的亚撒西主角了,孩子们,这才是我们爱看的日系亚撒西啊] [哇...还有反差萌,我跟你们讲这种平时一副大人做派,关键时刻如小孩子般软糯的类型最好吃了,就像是脆皮巧克力泡芙,只需要稍微用点力咬开口,就能尝到里面宛如奶油般的甜蜜(=?w?=)] [还有老吃家!?] 月见凛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视线,重新看向娃娃机里那只戴着红色小领结的小熊。 “随便你。”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和之前没什么两样。 但橘真绫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手指不再微微颤抖了。 橘真绫也看向那只小熊。 “你还想抓吗?” “想。” “那继续抓啊。” 月见凛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抬起手,再次搭上摇杆。 “叮。” 又一枚游戏币投进去。 勾爪移动,瞄准,下降,抓取—— 小熊被吊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出口移动。 近了,更近了。 然后不出意外。 “啪。” 又掉了。 这次掉在了出口的边缘,滚了一圈,又滚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一半悬空,一半卡在边缘。 月见凛盯着那只小熊。 橘真绫也盯着那只小熊。 就差一点点。 真的就差一点点。 月见凛的眉头动了动。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橘真绫没听清,但大概不是什么好话。 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游戏币。 橘真绫看着她的手伸进口袋,掏了掏,又掏了掏。 然后月见凛的表情微妙地僵住了。 “...没了。” 橘真绫愣了一下。 “什么没了?” “币。”月见凛说,“用完了。” “这是最后一枚。” 她转过头,看向橘真绫,那张脸上带着橘真绫从未见过的表情——有点无奈,有点不甘,还有一点点....委屈? 橘真绫看着那张精致的小脸,忍不住笑了笑。 “你笑什么?”月见凛皱起眉头。 “没什么。”见状,橘真绫赶忙平复好表情,她忍着笑,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把她还没动过的游戏币,“用我的吧。” 她把硬币递过去。 月见凛盯着那捧银色的硬币,又看了看橘真绫。 “....你给我了,你玩什么?” “我可以看你玩啊。” 月见凛用无神的眼睛来回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然后她抬起胳膊,将橘真绫的手推了回去。 “...待会儿再说。” 月见凛转回头,把自己仅剩的那枚硬币投进了娃娃机。 “叮。” 勾爪再次移动。 橘真绫蹲在她旁边,看着那只娇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看着那双小小的手搭在摇杆上,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在她脸上流动。 期待的情况并没有发生,这次依旧没有抓住,反而还让玩偶往回弹了一些。 “....” 不过这一回,月见凛的情绪出奇的平静,她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橘真绫。 刚与那双眼睛对上,橘真绫就开始自觉的掏起了游戏币,然而,等她将那把硬币拿出来,却没等到少女的手搭上掌心。 结果恰恰相反,月见凛抓住了她另一只空置的手。 她将那只手,连带小半段胳膊压进怀中,侧脸轻轻贴上橘真绫的肩膀,闭上眼睛,轻声发表了命令。 又或者说,请求? “...帮帮我。” 第65章 做 的 不 错 月见凛抓着她的手,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橘真绫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被那只小小的手引导着,缓缓抬起来,搭上摇杆。 月见凛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软软的,说不清具体该怎么描述,如果硬要讲,大概像天空中飘荡的云。 你....”橘真绫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这是....” “手把手帮忙不会吗?”月见凛头也没回,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还是说,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 “那就闭嘴。” 橘真绫乖乖闭上了嘴。 但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那颗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像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宣泄出来。 此刻,橘真绫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和月见凛的呼吸声。 很轻,很浅,一下一下的。 月见凛坐在那把红色塑料椅上,橘真绫蹲在她身后,两个人以一种亲昵得有些过分的姿势贴在一起。 橘真绫能看见月见凛的发顶,那些绿色的发丝被扎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洗发水的味道飘进鼻子里,淡淡的,分不清是哪种花香。 “专心。” 月见凛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来。 “啊,是....” 橘真绫慌忙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娃娃机上。 玻璃后面,那只戴着红色小领结的小熊还在原地,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们,像是在等什么。 “往左。”月见凛说。 她的手在橘真绫手背上轻轻用力,带着摇杆往左移动。 “再往前一点。” 又用力,往前。 “好,就是这里。” 橘真绫的手指搭在按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能感觉到月见凛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那个娇小的后背几乎贴在她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你在等什么?”月见凛问。 “我....我在瞄准....” “你已经瞄准了三秒了。” “再等等....” 月见凛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忽然动了,带着橘真绫的手,用力按下了那个按钮。 “叮!” 勾爪降下去,左右摆动,最后稳稳的落在小熊身上。 爪子收拢。 抓住,然后往上提。 小熊被吊起来,有些不情愿地开始往出口移动。 “啊——”橘真绫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抓住了抓住了!” 月见凛表面上并没有什么反应。 但橘真绫感觉到,她的手在自己手背上攥紧了,那只小小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小熊一点一点地靠近出口。 近了。 更近了。 月见凛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小小的胸口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 橘真绫能感觉到那份紧张,不是演的,不是装的,是真实的,像一个小孩子终于要得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东西。 “快到了。”月见凛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橘真绫收回思绪,看向娃娃机。 小熊已经移动到出口上方,悬在那里,不断挣扎着试图脱落。 然后—— “啪。” 它掉下去了。 不是掉在出口边缘,不是卡在半路,是直接掉进了那个黑洞洞的出口里。 顺着滑道,咕噜咕噜地滚下来。 “咚。” 落进了取物口。 月见凛的身体僵住了。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盯着那个取物口,盯着里面那只棕色的小熊。 橘真绫也不敢动。 她只能感觉到月见凛的手还覆在自己手背上,力道时紧时松,像是在确认什么。 突然... “唔呼~” 一声极其轻微的欢呼声,从月见凛的喉咙里发出来。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软软的,糯糯的,像小猫打呼噜,又像刚出生的幼崽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见这五彩斑斓的世界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叹息。 橘真绫愣住了,完全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转头看向四周,想要确认声音的来源。 周围没有人。 ....那是月见凛?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那个a+级的恶魔? 那个从对策局总部全身而退的“奇迹”? 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橘真绫鬼使神差地低下头,想看清月见凛的表情。 就在她低头的瞬间,月见凛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像被烫到一样,嗖地抽了回去。 月见凛站起身。 动作太快,太突然,以至于那把红色塑料椅都被带得晃了晃,差点翻倒。 她没有回头。 只是弯下腰,从取物口里掏出那只小熊。 棕色的,毛茸茸的,戴着红色的小领结。 她把小熊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那只小熊的脸都被压得有些变形。 那张脸埋在小熊的绒毛里,看不见表情。 可偏偏是这欲盖弥彰的动作,反而让人更加在意情况,橘真绫对着月见凛来回打量,不出意外,女孩的耳根红了。 那一小片皮肤,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哈哈哈哈哈哈] [唔呼~] [呜呼~] [芜湖↑] [果然人类的本质就是复读姬] [这孩子害羞了害羞了害羞了,我要把这个做成早起铃!] [妈呀太可爱了吧awsl] [a+级恶魔在线卖萌,一币一次....] 橘真绫还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还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儿。 她的脸也开始发烫。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可能也有一点点——但更多的是因为.... 因为刚才那一幕太可爱了。 可爱到她有点不知所措。 “那个....”她开口,“恭喜你?” 月见凛依旧没有给予回应,她只是抱着那只小熊,背对着橘真绫,站在那里。 过了大约一分钟,月见凛才终于转过身。 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懒洋洋的,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很亮,很软,像刚融化的糖。 “还行。”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来什么异常,“好歹出货了,没有很糟糕。” 橘真绫看着她怀里那只小熊,忍不住笑了。 “它很可爱。” “嗯。” “你抱着它也很可爱。” “...嗯,嗯?” 刚开始月见凛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立马抬起头。 眸子里似乎浮现出了什么情绪,橘真绫看不懂,但她的心跳又快了半拍。 “你....”月见凛开口,却忽然停住,因为不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真绫——!” 黑丸的声音又尖又亮,穿透了游戏厅里所有的吵闹。 橘真绫循声望去。 黑丸正朝她们跑过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两只兔子玩偶,一只蓝色的小海豚,还有一个比她脸还大的毛绒章鱼。 那些玩偶摞在一起,把她整个人都挡住了,只能看见两条腿在下面飞快地倒腾。 “你看你看你看!”黑丸跑到她们面前,气喘吁吁地举起那一堆玩偶,“我抓到的!都是我抓到的!” 她兴奋得满脸通红,眼睛亮得惊人。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又看了看月见凛怀里那只孤零零的小熊,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黑丸的目光落在月见凛怀里。 “诶?你就抓到一个吗?”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天真的疑惑,“那个机器很难吗?” 月见凛的表情有些怪异。 “....不难。”她说。 “那你为什么只抓到一个?” “...啧。” 月见凛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只小熊。 黑丸还想再问什么,被橘真绫一把按住了脑壳。 “黑丸,”橘真绫说,“你抓这么多,累不累?” “不累!”完全没有察觉出气氛的异样,黑丸摇头,怀里的玩偶跟着晃,“好好玩!我还要玩!” “下次再玩。”月见凛突然开口。 黑丸看向她。 月见凛抱着那只小熊,从她们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恶趣味的光芒。 “走吧。”她说,“去吃点东西。”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好耶——!” 她欢呼一声,抱着那一大堆玩偶,嗖地冲了出去,玩偶在她怀里晃来晃去,有几只差点掉下来,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继续往前冲。 月见凛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弯了弯,庆祝着自己的计划终于得逞。 然后她迈步,跟上去。 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走在中间——黑丸在前面冲锋,她在后面押阵。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回头。 橘真绫还站在原地。 她蹲在那里,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还残留着那种恍惚的表情。 游戏厅里的灯光在她身上流动,五颜六色的,让她看起来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 月见凛看着她。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把怀里那只小熊举起来。 小熊的脸,贴着她的脸。 她眨了眨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嘴巴微微张开,一闭,一合。 没有声音。 但橘真绫看清了。 那个口型。 那四个字。 “做的不错。” 橘真绫愣在原地。 等她回过神来,月见凛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娇小的背影穿过游戏厅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那些叮叮当当的机器,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 她怀里抱着那只棕色的小熊。 小熊戴着红色的小领结,脸被她抱得有些变形,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前方。 橘真绫站起身。 膝盖有点麻,蹲太久了,但她顾不上这个。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那只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熊,看着那些灯光在她身上流动。 刚刚才平复下来的心跳继续加速。 咚,咚,咚。 比刚才更快了。 游戏厅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她什么都听不见了,来回回荡在意识里的,只有那些心跳... 还有那句话。 那个没有声音的,只有口型的四个字。 做的不错。 橘真绫构思着如果少女真的将其说出口,会是怎样的声音,怎样的语气,越是去想,心口就是越是发痒,最后只好抬起手,捂住脸。 她深吸一口气....冷冰冰的空气在体内过了一圈,被染的灼热。 然后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穿过那些叮叮当当的机器,穿过那些五颜六色的灯光,穿过那些笑着喊着的陌生人。 月见凛的身影在前面,不远不近。 娇小的,抱着小熊的,绿色的长发扎起来的背影。 黑丸还在更前面冲,怀里那一大堆玩偶晃来晃去,有几只已经快掉了。 橘真绫加快脚步。 走到月见凛身边的时候,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月见凛没有看她,只是抱着那只小熊,继续往前走。 橘真绫注意到,她抱着小熊的力度,好像比刚才松了一点,那双小小的手,不再把小熊的脸压得变形,而是轻轻地,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橘真绫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黑丸在前面停下来,回头朝她们挥手。 “快点快点——我饿了——” 闻声,月见凛加快了脚步。 橘真绫跟上她的步伐。 两个人并肩往前走。 穿过游戏厅的出口,走进商场宽敞的走廊。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游戏厅里的热闹被隔绝在身后。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逛街,有人在聊天,有小孩子跑过去,被家长喊住。 阳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色的光。 月见凛走在她身边。 橘真绫侧过头,本打算偷偷再看一眼。 可偏偏此时月见凛刚好也转过头。 四目相对。 “看什么?”月见凛问。 “没什么。”橘真绫慌忙移开视线,迈步走进步行的人群里。 月见凛在她身边,黑丸依旧在前面开路。 三个人的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商场里的广播在播放不知名的乐曲,柔和的女声说着欢迎光临,说着今日特惠,说着祝您购物愉快。 那些声音和游戏厅里的嘈杂不一样,软软的,暖暖的,让人想打哈欠。 但橘真绫不想打哈欠,她现在清醒的过分,大脑不知好歹的回放着刚刚在游戏厅里一幕又一幕。 尝试了数十次驱逐,毫无作用,反而愈演愈烈,直到腿都有些发软,橘真绫才意识到,这个下午,可能会被她记住很久。 很久很久.... ...也许永久? ———————— (写爽了。) 第66章 往日种种.... 商场楼上,烤肉店里弥漫着油脂的香气。 炭火的温度让整个空间都暖烘烘的,铁板上滋啦滋啦地响着,肉片在高温下卷曲变色,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黑丸坐在靠窗的位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铁板上的肉,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可以吃了吗?”她问。 “还没熟。”橘真绫回答。 “那什么时候熟?” “再等一会儿。” “一会儿是多久?” “....黑丸,你能不能有点耐心。” 黑丸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坐着,只是目光一直黏在那些肉上,一刻也不肯移开。 月见凛坐在黑丸对面,靠在橘真绫身侧,怀里还抱着那只小熊。 她把小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让它也“坐”着,然后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放在铁板上。 滋啦—— 肉片变色,油脂滴落,香味更浓了。 黑丸的喉结动了动。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温柔的笑了一下。 她夹起一片烤好的肉,放进黑丸碗里。 “吃吧。”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她抬起手臂,刚打算用筷子夹起肉片—— 便被另一双手毫不留情地拦截。 “唔。” 将肉片塞进自己的口中,月见凛心满意足而又恶趣味地眨了眨眼睛。 “...我不是说你只负责烤和看吗?” 黑丸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碗,又抬头看了看月见凛鼓起的腮帮子,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 橘真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里还夹着另一片肉,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个碗里。 黑丸的嘴巴慢慢瘪下去。 “你....你抢我的肉....” “嗯,抢了。” 月见凛嚼着肉,语气理所当然,表情无辜得像什么坏事都没做。 黑丸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 “哇——!!!” 她嚎啕大哭起来。 不是装出来的,是真的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汇聚成两条长长的宽面条,嘴巴张得老大,声音大得整个烤肉店都能听见。 “你抢我的肉——呜哇——我好不容易才等到熟——呜哇哇——” 橘真绫慌了。 “黑,黑丸,别哭别哭,我这里还有,给你给你——” 她把手里那片肉放进黑丸碗里。 黑丸看了一眼,继续哭。 “不够——呜哇——她抢我的——那是第一片——第一片最好吃——呜哇哇——” 周围几桌的客人纷纷侧目,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有人小声说着“好可爱”,还有一对情侣中的女生拉了拉男朋友的袖子,指着黑丸说“你看你看,像不像你上次抢我鸡翅的时候”。 月见凛嚼完最后一口肉,放下筷子。 她看着黑丸,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无奈。 然后她伸出手,从铁板上夹起一片刚烤好的肉,放进黑丸碗里。 “好了,还你一片。” 黑丸的哭声小了一点,但还是抽抽搭搭的。 “还....还要....” 月见凛又夹了一片。 “还要....” 再夹一片。 “还要.....” 月见凛的手顿住了。 她看着黑丸已经快要堆成小山的碗,又看了看黑丸那张还挂着泪珠但眼睛已经开始发亮的的脸。 “....你刚才是不是在演我?” 黑丸眨了眨眼,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翘起来。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还在哭?” “因为我还要哭一会儿。”黑丸理直气壮,“好不容易有理由哭,当然要多哭一会儿。” 月见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果断抬起手,把黑丸碗里那三片肉夹了回来。 “呜哇——!!!” 黑丸的哭声比刚才更大了。 [战术性哭泣的来了] [月见凛:你以为你在第几层啊?] [几片肉引发的血案....] [诶,这两个小孩怎么回事] [细节两个] 橘真绫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 她看看黑丸,又看看月见凛。 月见凛正慢条斯理地吃着从黑丸碗里夹回来的肉,表情平静得像个没事人。 黑丸还在哭,但眼睛一直偷瞄月见凛,看对方会不会再心软。 橘真绫忽然觉得,这两个人....某种意义上还挺像的。 都是那种,表面上看起来很好懂,但实际上永远猜不到下一秒会做什么的类型。 她轻轻笑了笑,夹起一片肉,放进月见凛碗里。 月见凛低头看了一眼。 “什么意思?” “补偿你的。”橘真绫说,“之前不是先给等不及的黑丸夹了一片吗,虽然那时候的你没说想吃,但不管怎么说....” “你也应该有才对。” 月见凛眨了眨眼睛。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若无其事地吃肉,没说话。 但橘真绫注意到,她的耳根好像又红了一点点。 ——今天的第几次了? 橘真绫在心里默默数了数,是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黑丸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偶尔的抽噎。 她看着碗里仅剩的一片肉,小心翼翼地把肉分成两半,夹起一半放进嘴里。 “好吃。”她小声说。 月见凛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不哭了?” “哭累了。”黑丸老实回答,“先吃一会儿,等会儿有力气了再继续哭。” “....随你。” 铁板上的肉还在滋滋作响,店员过来加了一次炭,又送来一盘新的五花肉。 黑丸的眼睛又亮了。 “这个这个——这个看起来好好吃——” “你刚才不是还在哭吗?” “哭完了。”黑丸理直气壮,“现在饿了。” 月见凛看着她,轻轻哼了一声,但还是把新来的肉夹到铁板上。 “那个....凛?” “我在,怎么了....嗯?”月见凛无比自然地回应了一下,随后又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样,整个人忽然呆了一下,表情也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表情恢复如常,月见凛偏过头。 “...你怎么突然这么喊我?” “呃....” “就是.....我刚刚才发现,我们彼此之间好像没有一个固定的称呼,所以我刚刚才....”橘真绫有些局促,“....是冒昧了吗?” “....不。” “只是想起来了一些过去的事而已。” 月见凛移开视线,盯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肉。 “....就这么喊吧。” [往日种种....] [还在往日种种,牛魔的,把他给我叉出去,赤答辩去吧] [你别说,这月见凛是真有股媚劲儿在里面的....后面的我忘了] [前面那俩神人,一个发配到三国当董卓男宠,另一个发配到东北天天带派] ———————— (晚点还有一更,今天的计划是6k) (悬赏差不多快还完了,到下个月或者这个月底再开一次,嘻嘻) 第67章 我还是个孩子哦? 结束了晚餐,橘真绫本打算起身去结账。 结果扭头一看——原本说是去买瓶水的月见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了前台。 她踮着脚,把一张不知名的卡递给收银员。 没办法,橘真绫只好坐回原位。 对面,黑丸对周边的任何情况都毫不在意,她已经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用生菜包上四五片烤肉,张大嘴巴,一把塞进去。 腮帮子鼓得厉害,像冬天来临前屯粮的松鼠。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抽出几张纸巾,微微站起,俯身将手伸过去,打算擦去黑丸脸上那一道道明晃晃的油渍。 “唔?” 黑丸下意识躲了躲,嘴里还塞着东西,声音含糊不清。 “....怎么了真绫?”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帮你擦擦嘴角的油。”橘真绫晃了晃手里的纸巾,“稍微注意一点啦,都弄到衣服上面去了....” “可我又不是小孩子....” 话虽这么说,黑丸还是主动接过了纸巾,在嘴唇附近胡乱抹了抹。 没弄干净,不过好歹看上去正常了许多。 “....真是....”橘真绫叹了口气,又递了几张纸巾过去,然后坐回原位。 还没等坐稳,脸颊被戳了戳。 橘真绫扭过头。 是已经回来的月见凛,她手上拿着一杯冰可乐,正眨巴着眼睛看她,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往下淌。 “啊....凛,你回来了啊....” 橘真绫主动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让出位置。 然而月见凛没有动。 她就站在那里,歪着脑袋,用食指轻轻戳了戳自己的嘴角。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 橘真绫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见状,月见凛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软,带着一点刻意压低后的糯: “.....我还是个孩子哦?” 闻言,橘真绫先是愣了愣。 随后她看着月见凛,看着她歪着的脑袋,看着她戳着自己嘴角的手指,看着那双眼睛里藏都藏不住,恶作剧得逞般的光芒。 刚才自己给黑丸擦嘴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呃!” 脸腾地变得通红。 [这孩子是在撒娇吧是在撒娇吧是在撒娇吧] [我的天哪月见凛大人,你赢了] [快擦啊愣着干嘛!] [别催,换你你也愣] [可怜的哈基真绫,被恶魔玩弄于股掌之间...刚出新手村就遇到顶级魅魔的来了] 月见凛保持着那个姿势,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风景。 橘真绫的手悬在半空中,纸巾还攥在手里。 她的脸烫得厉害。 “你,你....” “嗯?” “你自己不是有手吗!” “有啊。”月见凛晃了晃另一只拿着可乐的手,“但这不是在拿东西吗。” 那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无从反驳。 橘真绫看着她那只在拿东西的手,嗯,确实在拿着可乐。 但明明可以放下吧.... 月见凛显然没有放下的打算。 她就那么站着,戳着自己的嘴角,等。 橘真绫的内心挣扎了一番。 然后她认命般地抬起手,把纸巾轻轻按在月见凛的嘴角。 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那里其实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 但她还是认真地擦了两下。 月见凛眯起眼睛,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乖。”她说。 橘真绫的手僵住了。 “你刚才说乖?!” “嗯,说了。” “你——” “怎么了?” 月见凛眨眨眼,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 橘真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发现自己完全拿这个人没办法。 黑丸在旁边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你们在干嘛?” “没干嘛。”月见凛在她旁边坐下,把那杯冰可乐放在桌上,“吃你的。” “哦。” ———————— 吃完烤肉,三个人走出商场。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下午两点的太阳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溜走的,取而代之的是深蓝色的夜幕,还有几颗稀疏的星星,挂在远处楼房的上方。 街灯亮起来,在路面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暖黄色的光,行人的脚步比白天慢了一些,有人提着购物袋,有人牵着孩子,有人并肩走着,低声说着什么。 黑丸打了个饱嗝。 “好饱....”她摸着肚子,眯着眼睛,一副随时会睡着的模样。 “困了?”橘真绫问。 “嗯....有一点点....” “那回去?” 黑丸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回去。”她说,“还要陪真绫。” “陪我?” “嗯。”黑丸点头,理所当然地说,“真绫还没玩够吧?” 橘真绫低下了头,没回答。 她确实有些意犹未尽...但...有那么明显吗? 月见凛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那就再逛一会儿吧。”她说。 橘真绫看向她。 月见凛抱着那只小熊,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起几缕,轻轻晃动。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正如平常般无精打采地注视着她。 “怎么?”月见凛问,“不想逛?” “不是....”橘真绫移开视线,“想逛的。” “那就走。” 月见凛迈步,沿着街道往前走。 黑丸跟上去,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 一个娇小的,抱着小熊,一个活泼的,蹦蹦跳跳。 她们走在路灯下,走进夜风里,没入那些暖黄色的光影之中。 橘真绫忽然觉得,这幅画面,好像在哪里见过。 也许是在梦里?也许是在某部看过的电影里?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她的错觉。 但不论怎样,她都很喜欢。 橘真绫迈步,跟上去。 ———————— 三个人漫无目的地走着。 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黑丸眼尖,看见里面在卖冰淇淋。 “冰淇淋!”她喊了一声,拉着橘真绫的袖子,“真绫真绫,我想吃冰淇淋!” “刚吃完烤肉就吃冰淇淋?” “嗯!” “会肚子疼的。” “不会的!我是恶...” 一把捂住黑丸的嘴,橘真绫看着那双看上去就不怎么聪明的眼睛,有些语塞。 “....只能吃一个。 “好嘛....” 黑丸冲进便利店。 月见凛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橘真绫在她身边停下。 “你不吃吗?” 月见凛摇了摇头。 “不喜欢甜的?” “不是。”月见凛说,“只是现在不想吃。” 橘真绫点点头,没有追问。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着黑丸。 夜风吹过来,带着当季特有的温热,还有一点点路边花草的香味。 月见凛的头发被风吹起,有几缕飘到橘真绫这边来。 洗发水的味道飘进鼻子里,和下午在游戏厅里闻到的一样,淡淡的,分不清是哪种花香。 橘真绫忽然想问她:你用的是什么洗发水? 但她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让那味道轻轻萦绕在鼻尖。 黑丸从便利店里冲出来,手里举着两个冰淇淋。 “给!”她把其中一个递给橘真绫,“真绫的!” 橘真绫没有接过,而是有些迷茫的问道: “我的?” “嗯!”黑丸点头,“我买了两份,真绫一份,我一份。”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一眼月见凛,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个....凛小姐的...我不知道凛小姐喜不喜欢,所以没买....” 月见凛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没事。”她说,“我不吃。” “哦....”黑丸点点头,然后举起自己那个冰淇淋,咬了一大口。 “好冰——!” 她缩了缩脖子,嘴里的动作却没有停,一副幸福得不得了的样子。 橘真绫看着手里的冰淇淋,又看了看黑丸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低下头,舔了一口,甜甜的,凉凉的,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好吃吗?”黑丸问。 “嗯。”橘真绫点头,“好吃。” 黑丸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 橘真绫吃着冰淇淋,走在月见凛身边。 黑丸在前面蹦蹦跳跳,冰淇淋吃得满嘴都是。 夜风轻轻地吹。 街灯一盏一盏地从身边经过。 远处传来汽车的鸣笛声,还有不知道哪家店铺放的音乐,软软的,暖暖的,混在一起,成了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真绫。”月见凛忽然开口,“我这么称呼你,你应该也没什么意见吧?” 橘真绫愣了一下。 “没,没有。”她说,“当然可以。” 月见凛“嗯”了一声,不再言语。 ———————— 时间一点点流逝。 街上的行人渐渐少了,店铺的灯光也一盏盏暗下去,黑丸的冰淇淋早就吃完了,她跟在两人身后,脚步有些拖沓,眼皮也开始打架。 “困了?”橘真绫回头又问她。 “嗯....”黑丸揉揉眼睛,“有一点....” “那回去?” 黑丸想了想,摇摇头。 “不回去。”她说,“要陪真绫。” “你已经陪了一晚上了。” “那也要陪。”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明明困得要死却还要硬撑的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下次再陪吧。”她说,“今天就到这里?” 黑丸抬起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月见凛。 月见凛点了点头。 “确实,时间不早了。”她说,“也该回去了。” 黑丸瘪了瘪嘴,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路灯下,暖黄色的光落在她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临走前,月见凛转过身,伸出手晃了晃。 “联系方式。”她说。 “诶?” “给我。” 橘真绫愣了一秒,然后慌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两个人加了联系方式。 月见凛把手机收进口袋,然后抱着那只小熊,朝她们挥了挥手。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的像只是完成一个例行的告别仪式。 “拜拜哦~” 然后她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她。 看着她娇小的背影渐渐走远,看着那只小熊被她抱在怀里,小熊的耳朵在她肩头一晃一晃的,那些绿色的长发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越来越远。 越来越小。 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橘真绫抬起手,也挥了挥,虽然对方根本看不见。 “走吧。”之后,她回头对黑丸说。 黑丸点点头,跟在她身边。 两个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很安静。 黑丸困得厉害,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的,橘真绫牵着她的手,怕她摔倒。 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经过。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 橘真绫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的事。 “真绫。”黑丸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嗯?” “到了吗?” “快了。”橘真绫说,“再坚持一下。” “哦....” 黑丸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几乎要栽倒。 橘真绫把她往身边拉了拉,让她靠着自己走。 就在这时,手机震了一下。 橘真绫低头看了一眼,是月见凛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 【今天的约会还算不错。我会期待下一次的。】 橘真绫的脚步停住了。 她就那样站在路灯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那行字。 黑丸在旁边歪了歪头。 “真绫?” 没有回答,橘真绫只是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抬起头,看向前方。 远处的楼房亮着星星点点的灯火,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像夜空里落下来的星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些期待着明天的日子,期待春游,期待生日,期待过年,期待一切未知美好的事物。 那种感觉,那种心跳加速的感觉,像现在这样....已经很长时间没有过了 真怀念啊....像小时候期待长大一样。 去期待明天。 期待以后。 第68章 不是,姐们? 基地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厚实的金属门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坐着电梯一路下行,最后步入走廊。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偏冷的白,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黑丸困得厉害,走路都有些飘,橘真绫把她交给迎上来的工作人员,嘱咐送去休息室。 然后她独自往里面走。 今晚的基地比平时安静,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在轻轻回响。 她一边走,一边想着今天的事。 “约会...应该还算顺利吧?” 就是不知道具体的效果到底怎么样....待会儿问问彩叶她们好了.... 她走过一个拐角。 然后停住了。 走廊尽头,一间休息室的门口,星野源依正被天海莉音壁咚在墙角。 不对,说是壁咚,姿势却有些奇怪——天海莉音一只手捏着星野源依的下巴,另一只手压在墙上。 但因为手腕上还被铐着,动作显得有些别扭,链条在灯光下晃来晃去,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星野源依的脸红得像烧熟的铁块,整个人贴在墙上,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 [往下滑,这不关你的事] [不是,姐们,你俩,啊?] [这什么展开???] [都这样了还不消停是吧]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想不通这两个人是在做些什么。 天海莉音听到脚步声,转过头。 看见橘真绫,她眨了眨眼,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了一个无辜的笑容。 “怎么了?”她收回捏着星野源依下巴的手,顺手扶住对方微微软下来的身体,“别误会,小源依有点好奇被壁咚到底是什么感觉,我只是帮她试了试而已。” 语气理直气壮的。 星野源依的脸更红了,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墙里。 “我....我不是....” “不是什么?”天海莉音低头看她,嘴角带着笑,“不是你刚才说“那些漫画里画的壁咚到底是什么感觉的啊?”,不是你问我有没有被人壁咚过的吗?” “我....我只是好奇.....” “对啊,所以我帮你试试嘛。”天海莉音耸了耸肩,手上的链条跟着晃了晃,“助人为乐,应该的。” [《助人为乐》:特指帮助别人只为了乐子] [天海莉音:我做好事不留名] [星野源依:你留个屁的名] [神特么试试] 橘真绫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看看天海莉音,又看看星野源依。 星野源依低着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天海莉音倒是坦然得很,甚至还朝橘真绫笑了笑。 “回来啦?约会怎么样?” “还....还行....”橘真绫下意识回答。 “那就好。”天海莉音点点头,然后扶着星野源依往外走,“我们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待会儿我还要去找静香呢。” “啊....好....” 橘真绫看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星野源依几乎是半挂在天海莉音身上,脚步虚浮,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鸡仔。 天海莉音走得很稳,铁质的链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橘真绫站在原地,目送她们离开。 ...还是去找彩叶吧,总感觉三个专家好像都很忙的样子,而且....她确实需要跟彩叶汇报一下今天的情况。 虽然彩叶嘴上说着“放手去做”,但作为妹妹,作为委员长,她肯定在等着听结果。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 会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橘真绫推开门。 橘彩叶正坐在长桌尽头的那把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桌上摊着好几份资料,还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 听到熟悉的脚步与开门声,她抬起头。 “老姐?” “嗯。”橘真绫走进去,“还没睡?” “处理点事情。”橘彩叶把文件放下,揉了揉眉心,“你呢?约会怎么样?”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橘真绫注意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从上到下,快速扫了一遍。 确认没有受伤,没有异常,状态良好。 然后才真正放松下来。 橘真绫在她对面坐下。 “还行。”她说,“应该....算顺利吧?” “应该?”橘彩叶挑了挑眉,“什么叫应该?” “就是...”橘真绫斟酌着用词,“我也不知道具体算不算顺利,但...感觉还不错?” 橘彩叶盯着她的反应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双手抱胸。 “从头说吧。”她说,“发生了什么?” 橘真绫想了想,开始讲述。 从离开基地开始,到那栋灰白色的公寓楼,到月见凛开门,到她们去商场,到游戏厅里抓娃娃。 讲到这里的时候,橘彩叶忽然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等等。”她打断,“你说她抓娃娃?抓了多久?” “呃....挺久的。”橘真绫回忆了一下,“大概有....好几次?” “好几次?一个都没抓到?” “最后抓到了。” “最后?”橘彩叶眯起眼睛,“怎么抓到的?” 橘真绫的表情微妙地僵了一下。 “....她让我帮的忙。” “帮忙?” “就是....手把手那种。” 橘彩叶沉默了。 然后她低下头,拿起那杯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又喝了一口。 真是又冷又苦啊。 “老姐。”她放下杯子。 “嗯?” “你确定你是去攻略她的?” “什么意思?” “没什么。”橘彩叶摆了摆手,“继续。”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表情,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讲黑丸抓了一大堆玩偶,讲烤肉店里抢肉的风波,讲月见凛戳着嘴角等她擦脸—— “等等。”橘彩叶又打断,“她让你擦脸?” “嗯。” “你擦了?” “....嗯。” 橘彩叶又拿起咖啡杯,这次她闷了一大口。 “老姐。” “嗯?” “你真的确定你是去攻略她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橘彩叶没有回答,她只是放下杯子,靠回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没什么。”她说,“你继续。” 橘真绫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继续讲下去。 讲她们在街上散步,讲黑丸买冰淇淋,讲月见凛站在便利店门口等她们,讲最后分开的时候—— “她跟我要了联系方式。”橘真绫说。 橘彩叶的眉毛动了动。 “然后呢?” “然后....”橘真绫掏出手机,打开那条短信,递给橘彩叶,“她发了这个。” 橘彩叶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 【今天的约会还算不错。我会期待下一次的。】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橘真绫。 “老姐。” “嗯?” “....你赢了。” 第69章 弹幕与分析 [羊入虎口这一块,被攻略而不自知这一块] [苦酒入喉心作痛~今夜~我难受~今夜~我孤独~] [牢彩叶:孩子们你们觉得我老姐能不被拐走吗?] 橘彩叶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指尖抵着额角轻轻揉弄。 那杯凉透的咖啡她喝了两口,又冷又苦,现在那股苦涩还残留在舌尖上,挥之不去。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呼吸还是有点急促。 “我愚蠢的姐姐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无奈,“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顿了顿,看向橘真绫。 橘真绫正用那双清澈且毫无防备的眼睛看着她。 “——当你和一个人接触,并且感觉一切都很舒心,或者完全没费什么功夫的时候....” 橘真绫眨了眨眼。 “....就代表着你已经完全落入了那个人的圈套之中了呢?” 橘真绫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 落入了圈套? 什么意思? 她回想今天的种种——从推开那扇门开始,到月见凛让她进去,再到游戏厅里抓娃娃,烤肉店里戳着嘴角等她擦脸,以及最后分开时加联系方式.... 一切都很自然。 自然到她完全没有多想。 可是如今彩叶这么一说.... “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是说....她是故意的?” ...怎么可能? 看橘真绫这幅还有点坚定的样子,橘彩叶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橘真绫,看着她那张逐渐变得茫然的脸,看着她那双开始动摇的眼睛。 然后橘彩叶叹了口气。 “老姐。”她慢慢说,“我问你几个问题。” “嗯....” “最开始接触的时候,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去找她?” 橘真绫想了想,点了点头。 “她是不是一开始就知道我们的计划,知道摄像头,知道定位器,知道所有的一切?” 橘真绫又点了点头。 “她是不是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主动切断了通讯,让你孤立无援,然后心平气和地告诉你“下次要开诚布公”?” “.....嗯。” “她是不是在你第二次去的时候,主动让你进门,主动同意你的“攻略”,主动提出约会?” 橘真绫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因为她忽然发现,彩叶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月见凛从来没有被动过。 从一开始,她就在主导一切。 “还有。”橘彩叶继续说,“今天的约会——谁提议的?” “她....” “谁定的地方?” “她......” “谁付的钱?” “....她。” “谁主动要的联系方式?” 橘真绫沉默了。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样子,又叹了口气。 “老姐,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从头到尾,你只是在跟着她的节奏在走。”橘彩叶说,“她让你进门,你就进门,她让你约会,你就约会,她让你帮她抓娃娃,你就帮她抓娃娃,她戳着嘴角等你擦脸,你就乖乖给她擦脸。” “你甚至没问过自己——这些事,是你想做的,还是她想让你做的?” 橘真绫的呼吸顿了一下。 是她想做的,还是月见凛想让她做的? 她回想烤肉店里的那一幕。 月见凛戳着嘴角,歪着脑袋,用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说“我还是个孩子哦”。 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是觉得应该帮她擦? 还是....想帮她擦? 她分不清了。 “而且,”橘彩叶的声音还在继续,“她说“今天的约会还算不错”,她说“会期待下一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橘真绫摇了摇头。 “意味着她在主动推进这段关系。”橘彩叶说,“情况已经很明朗了,现在不是你在攻略她,是她在攻略你。” “可是....”她挣扎着开口,“她什么都没做啊,她没有伤害我,没有威胁我,没有用能力控制我——” “你看,你还在为她解释,所以她很高明。”橘彩叶打断她,“真正高明的猎人,从来不会让猎物感觉到自己在被追。” “她让你觉得一切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让你觉得一切都很自然,让你觉得——” 橘彩叶顿了顿。 “让你觉得,你喜欢这样。” 橘真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喜欢这样吗? 她想起今天下午,游戏厅里,月见凛抓住她衣角的那一幕。 那双眼睛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什么都有。 她说“别走”的时候....那时候她是什么感觉? 心疼。 是的,心疼。 不是可怜,是心疼。 那种感觉,像是看见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蜷缩在角落里,明明很痛,却什么都不说。 她想保护她。 想让她不要再露出那种眼神。 想让她.... “老姐。”橘彩叶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脸红了。” 橘真绫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脸。 烫的。 “我....我没有....” “你有。”橘彩叶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你想起她的时候,脸就红了。” 橘真绫说不出任何话来。 她想否认,可是她发现自己连否认的力气都没有。 因为彩叶说的确实是真的。 她想起月见凛的时候,心情就会雀跃。 她想起月见凛抱着那只小熊的样子,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 她想起月见凛戳着嘴角等她的画面,心里就会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暖暖的...软软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化,很温暖,很安心。 “这就是她的目的。”橘彩叶说,“让你在不知不觉间,对她产生好感,对她产生依赖,对她产生....” 她顿了顿,欲言又止。 “唉....总之。” “你好好想一想吧。” 橘彩叶见橘真绫低着头,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乱动,明白自己已经成功将对方从那种迷迷糊糊的状态里拽了出来。 她果断停止了继续发言。 适当的劝诫是有必要的,但不能一味地输出自己的观点,那样只会让人头疼。 说得太多,反而会激起逆反心理——这是她当委员长这么久以来总结出的经验。 要让橘真绫自己想明白。 只有自己想通的事,才会真正清醒。 橘真绫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某一点,一动不动。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空调送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冷气从头顶洒下来,却驱不散橘真绫脸颊上的热度。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橘彩叶说的那些话,像在撕扯着遮羞的羽毛,不断催促着橘真绫这只鸵鸟从土坑里抬起头。 她想反驳,想说不是那样的,想证明月见凛不是故意的.... 可是每一次,那些念头都会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 那她为什么那么做? 她为什么从一开始就知道一切? 为什么每一次见面,都是她在主导? 为什么她能让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橘真绫想起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那时候她抓住自己的衣角,说“别走”——那是演的,还是真的? 如果是演的,那她演得太好了。 好到让橘真绫现在想起来,心口还会隐隐发紧。 可如果是真的.... 那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能露出那种眼神? 橘真绫的思绪像一团缠在一起的耳机线,越想扯开反而缠的越紧。 [说起来,你们有没有感觉橘真绫和月见凛两个人相处时的态度有点怪怪的?] [什么?] [细嗦] [就是....你们有没有发现,月见凛好像完全没把橘真绫当成一个人....或者说...平等的对象来看待?] [啊?此话怎讲] [你看,我举个例子吧,还记得前面橘真绫被拉住衣角的时候吗?] [如果月见凛将橘真绫看得很重要,那么即便她真的很不想和橘真绫分开,也应该会尊重一下对方的意见才对] [而不是像之前表现出来的那样直接毫不顾忌地拦住] [这不像是对待一个平等的人的态度。] [她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应该还没到那么好吧?这更像是一种占有欲,就是....该怎么形容呢,像是小孩子突然被抢走了心爱的玩具一样?] [立马就要夺回来?] [你别说,好像还真是] [当然,前面的一切发言都只是个人的主观推测,也不排除月见凛本身就是这种性格,或者有其他不可言说的过去影响的可能] “老姐。” 橘彩叶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橘真绫抬起头。 橘彩叶正看着她,那双眼睛在会议室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也格外疲惫。 “想明白了吗?” 橘真绫张了张嘴,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没有完全明白。”她说,声音有些沙哑,“但我知道你说的是对的。” “我确实....被她牵着走了。” 橘彩叶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橘真绫继续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她就在主导一切。” “那时候我以为她的要求,其实是在给我们机会。” “现在想想,她或许是在给这场游戏定规则。” 橘彩叶挑了挑眉。 “继续说。” “第二次见面,她让我进门,让我坐下,让我吃零食....”橘真绫的声音越来越稳,“然后她主动提出约会,主动定地方,主动付钱,主动加联系方式....” “从头到尾,我只是在配合她。” 橘彩叶看着她,摊了摊手。 “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橘真绫沉默了。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如果彩叶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月见凛真的从一开始就在主导一切,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按原来的方式接触?那只会让她陷得更深。 放弃接触?可她已经答应了月见凛的下一次约会。 而且—— 她也不想放弃。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彩叶,我该怎么做?” 橘彩叶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深深叹了口气。 “老姐啊,”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你以为我是恋爱专家吗?或者是什么许愿精灵,有问必答?” “可是你刚才——” “刚才我只是在分析情况。”橘彩叶打断她,“分析情况是我的强项,毕竟委员长不是白当的,但怎么应对,那是另一回事。” 她顿了顿。 “有些人天生掌控力就很强,月见凛显然就是这种人,你这种类型,想要跟她正面抗衡,基本不可能。” 橘真绫低下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 “勤加练习。”橘彩叶说,“多接触,多实践,慢慢找到和她相处的方式。” “可是...哪来的实践机会?” 面对这个问题,橘彩叶摩挲着下巴,眉头紧锁。 那些小恶魔全都不见了,去学校接触同学的话....又和自己想让一切结束后,自家老姐还能过上平静生活的想法相违背,难不成要去找天海莉音? 她想起那几个专家最近越来越混乱的关系,果断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叉。 橘彩叶皱起眉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终于承认。 橘真绫的心往下沉了一点。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橘彩叶抬起头盯着天花板,眉头越皱越紧。 然后—— “啪。” 她猛地一拍脑袋,从椅子上弹起来。 橘真绫吓了一跳。 “怎么了?” “你等一会儿!” 橘彩叶已经冲出了会议室。 橘真绫愣愣地坐在原位,看着那扇被撞开的门在墙上弹了一下,又缓缓合上。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过了大概两分钟,脚步声又回来了。 比刚才更急。 “砰!” 会议室的门被一脚踹开,橘彩叶冲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灯光下闪着金属的光泽,像是一块精致的腕表,表盘比普通手表大一圈,边缘有一圈细细的指示灯,此刻正亮着微弱的蓝光。 橘彩叶气喘吁吁地坐回椅子上,把那东西往橘真绫怀里一丢。 橘真绫连忙接住。 “这....这是什么?” “差点忘了....”橘彩叶喘着气,摆了摆手,示意让她缓一缓,“可以....可以借助外力啊....” 橘真绫低头看着手里的腕表。 它比看起来要轻,表带是柔软的硅胶材质,触感很舒服,表盘上显示着几个数字,还有一行小字,她看不懂。 橘彩叶喘匀了气,终于能正常说话了。 “好感度显示手表。”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可以显示你对一个人的好感度,或者一个人对你的好感度。” 橘真绫愣住了。 “好感度?” “嗯。”橘彩叶点头,“组织研发的小玩意儿,本来是给那些需要长期潜伏的成员用的,方便他们判断目标对自己的信任程度。” 她抬起手,竖起一根手指,得意地晃了晃。 “有了它,你就可以确认对方到底是在玩你还是认真的了。” [给你,这是超能手镯,有了它你就可以打败任何太阳怪兽] [哇,还有一打二无敌的事?] [(一种植物),突然想起来之前看到的一张梗图了,感觉很适合让后期的真绫用啊,这是杰克奥特曼第一次对战两头怪兽] [不是怪兽第一次对战两只杰克?] 橘真绫盯着手里的腕表,眼睛慢慢亮起来。 “这个....真的能显示好感度?” “废话。”橘彩叶翻了个白眼,“不然我火急火燎跑去拿什么?” “怎么用?” “戴上就行。”橘彩叶说,“它会自动感应,显示的是双向数据——你对别人的好感度,别人对你的好感度,都会显示。” 橘真绫把腕表戴在手腕上。 表带自动收紧,刚好贴合皮肤,表盘亮了一下,然后显示出一串数字。 72。 橘真绫愣了一下。 “72?这是什么意思?” “70以上的数值意味着很好的朋友,动漫里的那些王牌搭档,又或者路边看见的小情侣什么的。” 橘彩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瘫在了椅子上,说话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80以上是很恩爱的夫妻,挚友....90以上是至死不渝....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 橘真绫盯着那个72,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明明还可以啊彩叶。”她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点质疑,“你前面说的是不是有点过了?这数值不是挺高的吗?” 橘彩叶看着她。 就那么看着。 然后她忽然仰起头,笑了。 那笑声释怀得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事情。 “....哈哈,嘻哈哈哈哈哈。” 橘真绫被她笑得有些发毛。 “你笑什么?” “老姐,”橘彩叶低下头看着她,“你是白痴吗?” “诶?” “月见凛那家伙现在在这儿吗?” 橘真绫呆了呆。 “你测的是谁的好感度?” 橘真绫低头看着手腕上的表。 72。 她看了看空荡荡的四周。 之后又看了看表。 最后看了看彩叶。 然后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尴尬的红了起来。 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 “这....这是我对她的好感度?!” “不然呢?!” 橘彩叶恨铁不成钢。 “她人又不在!这表当然只能测你对她的!” “....哦。” 第70章 交给时间 “好了好了...不要再在我这里发愣了,我不想再看见你这张笨脸了,累一天了吧?快点去休息吧。” “...嗯。” “你也早点休息。” “好,晚安。” 视线从姐妹情深的画面上移开,见已经进入片尾曲的环节,躺在床上的月见凛索性关闭掉视野右上角的屏幕,懒洋洋地闭上了双眼。 看来这次的对手比上一次的要聪明一些....不过也无伤大雅。 呼....结束了,今日份的演出。 黑暗中,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柔软的布料贴着皮肤,身体陷进床垫里,每一块肌肉都在慢慢松弛下来,颈椎那里传来轻微的咔哒声,像是也在抗议今天的过度使用。 今天确实挺累的。 抓娃娃抓到手指都酸了,而且那家店可真是有够黑的...要那么多次才保底。 不过,至少想要的效果达到了.... 黑就黑点吧,反正钱这种东西她现在又不缺。 想到这里,月见凛睁开眼,侧过头。 床头柜上,那只棕色的小熊正坐在那里,红色的领结有点歪了,小熊的眼睛圆溜溜的,在黑暗中泛着一点微弱的光,像是在看着她。 月见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小熊的领结扶正。 扶正之后,她又盯着它看了看,总感觉哪里不顺眼。 小熊还是那副憨憨的表情,圆溜溜的眼睛,毛茸茸的身体。 她对着那张脸轻轻打了一拳。 力道很轻,轻到小熊只是微微晃了晃,连倒都没倒。 这下舒心了。 “晚安。”她轻声说。 翻回身,重新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 就在月见凛快要睡着的时候,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尖尖细细的,带着明显的怨念。 “你为什么不把我给带过去?” 月见凛没有睁眼。 “你睡着了?不可能吧,你刚才还在动!” 布偶从床头柜的阴影里飞出来,翅膀扑腾着,小小的身体悬在半空中,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你欠我一个解释”。 “你知道我在那个破基地里经历了什么吗?那个戴眼镜的女人拿我当标本研究!” “那个长头发的神经病动不动就捏我的脸!还有那个叫黑丸的蠢货,每次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能吃吗”!” 它的声音越来越尖,翅膀越扇越快。 “结果你呢?你到外面吃烤肉?抓娃娃?和那个笨蛋约会?还不带我!” 月见凛依旧没有睁眼。 “你倒是说句话啊!” 布偶飞到她的脸旁边,用爪子戳了戳她的脸颊。 “喂——喂——你不会真睡着了吧——” “没有。” 月见凛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慵懒和不在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因为你在吵。” 布偶噎住了。 它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根本无法反驳。 月见凛翻了个身,改成平躺的姿势。 枕头被她压出一个凹陷,绿色的长发散在上面,像一摊融化的抹茶冰淇淋。 “我这么做自然是有我自己的考虑。”她说,语气平淡,“你没看到黑丸也一起去了吗?” “看到了啊,那又怎样?有什么影响吗?” “电灯泡这种东西,有一个就够了。” 布偶愣住了。 “你说谁是电灯泡?” “你。” “我?” “嗯,就你。” 月见凛终于睁开眼,侧过头看向它。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微微发亮,里面写满了理所当然。 “你是想让我同时应付两个电灯泡吗?” “一个就已经够烦了。” “而且,”月见凛继续说,“以我对你后续的安排来看,你这时候也没理由一起参与。” “什么安排?” “没有告知给你的义务。” 她重新闭上眼睛,把自己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嘁,小气。” 布偶撇了撇嘴,它的确很好奇月见凛到底会有怎样的计划。 但,正如她所言,它也的确没有必须要知晓的权利。 它悬浮在半空中,盯着月见凛那张已经准备入睡的脸看了一会儿。 然后叹了口气。 “睡你的觉吧。” 它晃了晃两条小短腿,飞到床头柜上,钻进那只小熊玩偶的怀里。毛茸茸的大腿贴着它的脸,软软的,暖暖的。 它也一并合上了眼眸。 ———————— 没有像布偶想象的一样飞速进入睡眠。 此刻,闭上眼睛的月见凛,大脑正不受控制地回想着今天的一切。 游戏厅里,橘真绫蹲在她旁边时的表情。 烤肉店里,那只拿着纸巾的手轻轻按在她嘴角时的温度。 还有最后那条消息。 【今天的约会还算不错。我会期待下一次的。】 她发那条消息的时候,本来是想写“下次”的,但最后改成了“下一次”。 多了一个字,感觉就不一样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思绪继续转动,开始构思起计划的下一步。 真是的.... 好感度提得有些太快了啊。 橘真绫你怎么这么不中用呢?这么快就沦陷了? 我明明也没用多少手段啊..... 你不是负责攻略别人的主角吗?这怎么还没怎么接触多久反而快被我给攻略了? ....不对。 月见凛在心里咂了咂舌。 差点忘了。 这部番的主角是成长型的,现在的她还只不过是一个刚刚脱离平静生活的普通人,还没成长起来呢。 而且原剧情中,橘真绫是有一些小恶魔作为练手的。 可在如今被她影响的剧情中,这些东西全都不见了。 .....难怪感觉这么不堪一击。 原来是拿着全村最好的剑刚出新手村的勇者,直接遇到了大魔王。 她嘴角微扬,不知道是在笑橘真绫,还是在笑自己。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月见凛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下来的剧情走向。 按照原剧本,橘真绫接下来应该是带着黑丸入学——让那个新收服的恶魔适应人类社会,同时在学校里发展一些日常剧情,为后续对其他恶魔的攻略做铺垫。 这段剧情她没什么出场的理由。 总不能在橘真绫上学的地方考个教师证吧? 月见凛想了想那个画面——146的身高站在讲台上,需要踮着脚才能够到黑板顶端,下面坐着一群十七八岁的学生,用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算了,太麻烦了。 而且那种刻意靠近的方式,反而容易让人起疑。 她现在的人设是“懒得主动接触任何人”的恶魔,突然跑去当老师,太ooc了。 还是就这样晾一段时间吧。 让橘真绫的少女心先平静下来,回归日常,在学校里处理那些该处理的事情,和黑丸培养培养感情。 等她忙完了,等她把那些该经历的都经历了,等她的好感度不再那么虚浮—— 再开展下一段。 嗯,交给时间吧。 可要按照我的剧本,好好攻略我啊,橘真绫。 这一会儿,意识真的开始模糊了。 第71章 适才相戏耳~ 本以为次日就会发来邀约,然而都等到第二天中午了,橘真绫也没有收到任何与月见凛有关的消息。 仿佛昨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把那个对话框点开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盯着那个头像看好一会儿——月见凛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几道模糊的光晕,像是在某座城市的高楼顶层拍的。 消息记录还停留在昨晚那条。 【今天的约会还算不错,我会期待下一次的。】 她盯着这行字,试图从每一个笔画里读出点什么。 是客气吗? 是敷衍吗? 还是真的在期待? 想弄清清楚情况,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今天有空吗?】 太直接了。 【在干嘛?】 太普通了。 【那个....昨天的娃娃还好吗?】 ....什么鬼啊。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深吸一口气。 不就是没发消息吗?有什么大不了的。 虽然话是这么说,也知晓对方有可能是在故意勾着她走,但还是控制不住的胡思乱想。 说不定在忙呢,说不定在睡觉,说不定.... 说不定根本就没把昨天当回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橘真绫自己按了下去。 不对。 她说过“期待下一次”的。 那应该....是真的吧? 啊...大脑,求求你能不能好好的冷静一点... 基地里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橘真绫只能靠墙上的挂钟和手机上的时间来判断现在是什么时候。 上午九点,她醒来的第一时间就是摸手机。 没有消息。 十点。她洗漱完,吃了早饭,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十一点,她去黑丸那边看了看,黑丸还在睡,抱着那只章鱼玩偶,嘴角流着口水,完全不知道今天下午她将会面临什么。 默哀。 还是,没有消息。 十二点,午饭时间,橘真绫坐在食堂里,面前摆着一份咖喱饭,却一点食欲都没有。 手机安静地躺在桌边,屏幕是黑的。 橘真绫用勺子戳着米饭,看着咖喱一点点渗进米粒里。 她在想什么? ...不就是一天没联系吗? “....暧昧期的人果然都容易左右脑互搏啊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橘真绫抬起头。 橘彩叶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脸上挂着那种“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不过很快你就没心情烦恼这些了。” 橘真绫茫然地抬起头。 “....什么意思?” 橘彩叶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炸鸡块,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才开口。 “我说,老姐啊,”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戏谑,“你是不是忘记自己本来的身份了?” 橘真绫眨眨眼。 “我只给你请了几天的假,今天过去以后周末就结束了,也就是说——” 橘彩叶刻意顿了顿,然后凑近了一点,脸上带着那种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 一字一句,像恶魔低语。 “该上学了哦?” [啊呀,骇死我哩] [我...我已经大学了,我不怕这个了!] [大学生记得上早八] [那我说我已经从业了,你该如何应对?] [你不打卡?] [...投降了喵] 橘真绫的动作僵住了。 勺子悬在半空中,咖喱饭上的米饭还保持着被戳开的样子,金黄色的酱汁慢慢渗进去,渗进那些白色的米粒之间。 她张大了嘴巴。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表情,满意地点点头,又夹起一块炸鸡。 “看你这反应,应该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 “我....” “不用解释。”橘彩叶摆摆手,“恋爱脑是这样的,可以理解。” “我不是恋爱脑!” “哦?”橘彩叶挑了挑眉,“那请问橘真绫同学,从昨晚到现在,你看了多少次手机?” “....不记得了。” “是数不清了吧。” 橘真绫没说话。 橘彩叶叹了口气,把筷子放下。 “老姐,我知道你现在处于清醒和不清醒的叠加态,满脑子都是那个绿毛,但现实是,你得回去上课了。” “明天周一,早上八点,第一节课是数学。”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幸灾乐祸。 “正好帮你收收心。” “...嗯...让我想想,你的作业动笔了吗?” 橘真绫的脸开始发白。 “还有那些教材啊...翻过了吗?缺了一周的课,到学校不会要开始听天书吧?” “而且——”橘彩叶拖长了尾音,“你之前在学校里那几个朋友,惠子啊,还有那些总来找你的同学....” “她们肯定好奇你干嘛去了,你打算怎么解释?” “有想好理由吗?” 橘真绫的脸更白了。 “我...” “你什么你。”橘彩叶拿起筷子,继续吃她的午饭,“所以我说你没空烦恼那些了。” “明天开始,你要面对的是一群活生生的人类,而不是一个远程操控你心跳的恶魔。” “对了,明天早上你去上学的时候,记得把黑丸喊起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她的入学手续应该今天晚上就能办好。” “...啊?” 来不及为晚上补作业的自己哀悼了,接下来抬起头来的橘真绫眼里是满满的震惊。 “她....她把那些课程都补完了!?” “那倒没有。” “还余留了点国语方面的课程,不过也没剩多少了。” “这么快!?她才补了多久啊?!” [难不成她真是天才?] [我嘞个几天速通义务教育课程啊] [大智若愚的来了] [不是大于弱智?] “怎么这么吃惊?人只是单纯了点,不是真傻啊,你难道忘记她的身份了吗?” 橘彩叶喝了口果汁。 “她是恶魔啊!” “而且,概念是什么,老姐你给我复述一遍。” “互联网是没有记忆的……” “对啊,互联网的特性是什么?包容。” “所以黑丸学习的速度自然会快一些,但这也不是没有副作用的,同理,她虽然学习速度快,但只能学明白个大概,根本没办法灵活运用。” “毕竟网络就是这样嘛。” “哦....哦....” 这么一说,橘真绫的心里顿时平衡了不少。 也是,没必要跟超自然的存在去对比,那不是纯找不自在吗.... “所以说,不要小看了恶魔啊。” “这也是对策局对我们组织态度微妙,以及发现恶魔后不论强弱,是否友善都要尝试去消灭的原因。” 说到这里,橘彩叶不禁叹了口气。 “....它们的成长速度太快了。” “恶魔生下来就拥有着概念附带的知识,又能从概念之中得到加成....没有人会想让这样的对手存活下来的。” “这也是我们致力于联合而不是一味敌对的原因,从长远的角度来看,我们和它们根本没办法打。” “恶魔的存在没办法完全消亡,被赶回原世界后,它们会重新归来,又或者转生。” 咬了咬吸管,橘彩叶的声音开始变得含糊不清。 “而且随着人类技术的发展,恶魔的数量只会越来越多。” “拉拢,然后再一起对敌,算是目前来看最妥善的选择了。” “....总感觉有点理想化呢。”橘真绫吐槽道。 “确实很理想化啊,恶魔终究不是人类,所谓的同盟只是建立在暂时的利益立场上的,完全就是空中楼阁。” “所以在之前我们也从未有过什么大动作。” “直到你的出现。” “所以,老姐,现在知道你有多重要了吧?” 橘彩叶眨了眨眼睛。 “好了,不聊这些了,快点吃吧,下午你还要补作业呢。” ———————— 下午的时光在笔尖和纸页的摩擦声中流逝。 橘真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一周没动过的教材和作业本。 数学公式像一串串看不懂的魔法符号,英语单词在眼前飘来飘去,国语的古文更是让人头疼。 她咬着笔头,一道题一道题地啃。 手机就放在桌角,屏幕朝下。 她强迫自己不去翻看。 但每隔半小时,手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伸过去,把手机翻过来,看一眼。 没有消息。 然后又翻回去。 如此反复。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点地过去,墙上的挂钟从一点走到两点,从两点走到三点,从三点走到四点。 窗外的天色——不对,基地里没有窗户,她只能靠感觉。 大概是下午了吧。 作业本上的空白终于被填满了大半,数学还剩最后两道大题,英语还有一篇阅读理解,国语.... 算了,国语明天再说。 橘真绫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 还是没有消息。 心里那点期待,像慢慢漏气的气球,一点一点瘪下去。 但她还是把手机揣进口袋里。 ———————— 晚上,食堂。 橘真绫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咖喱饭换成了拉面,热腾腾的汤冒着白气,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正准备往嘴里送,筷子却忽然停住了。 黑丸呢? 她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一直没看见那个家伙。 学了一下午,吃饭了吗? 橘真绫索性放下筷子,站起身,找食堂阿姨要了几个打包盒,把拉面装进去,又夹了几块炸鸡,塞了两瓶饮料。 然后她端着这些东西,往黑丸的休息室走去。 黑丸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 橘真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她抬起手,轻轻敲了敲门。 “黑丸?”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橘真绫皱了皱眉,推开门,看到里面的一幕,她愣住了。 房间里,一个少女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说是窗边,其实只是一面装饰用的假窗,基地里没有真正的窗户,但那面墙上装了一块巨大的显示屏,此刻正播放着某种风景画面——落日的余晖,漫天的晚霞,还有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 光从那块屏幕上洒下来,给整个房间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 少女就坐在那片光里。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礼服,袖口绣着精致的花纹,衣领一丝不苟地交叠着,露出白皙的脖颈,一头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头,发尾被晚霞染成浅浅的橙色。 她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那张脸精致得像画出来的,眉眼温婉,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看书。 是一本很厚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看不懂的文字,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书页边缘,偶尔翻动一下,动作优雅得像在表演。 橘真绫站在门口,端着那几盒打包的食物,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谁?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看了一眼门上的标签。 没错啊,是黑丸的房间。 可是这个人..... 她又看向那个少女。 少女察觉到门口的动静,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含着一点温热的光,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橘真绫的呼吸顿住了。 那双眼睛....是黑丸的眼睛。 “黑....黑丸?” 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少女看着她,然后合上书,站起身。 动作很慢,很优雅,礼服的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露出一小截光裸的脚踝,她走到橘真绫面前,双手交叠,微微欠身。 “小姐,夜安否?” 那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 “小女子名为黑玉,自幼博读群书,不知小姐所言“黑丸”是为何物?” 橘真绫的嘴角抽了抽。 她端着那几盒食物,站在门口,看着面前这个端庄典雅的少女,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黑丸看着她那副表情,眼睛微微弯了弯。 然后又弯了弯。 那双清澈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从额头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然后越过她,往她身后看了一眼。 确定门口没有其他人。 然后—— “哈哈!” 她忽然笑出声来,那端庄优雅的形象瞬间崩塌了一半。 “适才相戏耳~” 下一秒,整个人已经扑了上来。 “呜啊——真绫——!” 礼服的袖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那本厚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黑丸一把抱住橘真绫的大腿,脸埋在她身上,蹭来蹭去。 “我不要学国语和仪态课了——你们人类的弯弯绕绕怎么这么多啊——!” 橘真绫被撞得后退一步,手里的打包盒晃了晃,差点掉下来。 她低头看着腿上那颗蹭来蹭去的脑袋,又看了看地上那本掉落的书,又看了看门口的方向。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惨白的灯光照在地板上。 “....所以刚才那个是装的?” “嗯!”黑丸的声音闷在衣服里,“装了一下午了!累死我了!” “为什么要装?” “那个从其他国家来得老师说要多练习!”黑丸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含着刚才演戏时的热泪,但表情已经彻底变回了那个熟悉的笨蛋。 “她说学会了这些,以后跟真绫出去的时候才不会丢人!” “所以你就....” “对!我练了一下午!”黑丸委屈巴巴地瘪着嘴,“那个老师可严格了!坐姿要这样,说话要那样,连笑都要练习!” “她还让我背什么《论语》什么《女诫》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那些字我明明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她还要我练习见人的时候怎么行礼!怎么说话!怎么笑!” 黑丸松开抱着橘真绫大腿的手,站起身,后退一步,然后—— 她双手交叠,微微欠身,脸上挂着那种温婉的笑容。 “小姐,夜安否?” 一模一样。 和刚才那个端庄典雅的少女一模一样。 然后她又站直身体,恢复成那个笨蛋的样子。 “看!就是这样!一整个下午!反复练!” [踏马的,给我变回去!快变!] [这谁啊?这是黑丸?窝趣,我才反应过来,刚刚给我看....] [温馨提示,糙沙子犯法]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学得挺像的啊。” “像有什么用!”黑丸委屈,“又不能当饭吃!” 她看向橘真绫手里那几个打包盒,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是什么?” “给你带的晚饭。” 黑丸的眼睛更亮了。 “真绫最好了!” 她伸手就要去抢。 橘真绫把手往旁边一挪。 “等等。” “唔?” “先告诉我,你今天学得怎么样?” 黑丸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好难。” “具体呢?” “那个老师,”黑丸的声音越来越小,“说我学得很快,但太死板了,不会灵活运用。” “还说我说话的时候要注意语气,要注意场合,要注意对象——可是这些有什么区别啊!” “还说我走路的时候不要蹦蹦跳跳,要慢慢走,要端庄——可是慢慢走好累啊!” 橘真绫看着她那副委屈的样子,心里软了下来。 “行了行了。”她把打包盒递过去,“先吃饭吧。” 黑丸接过打包盒,蹲在地上,打开盖子。 拉面的香气飘出来。 她的眼睛又亮了起来。 “好香!” 然后她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腮帮子鼓起来,眼睛眯成两道月牙。 那样子,和那个端庄典雅的“黑玉”完全不是一个人。 橘真绫在她旁边蹲下来。 “好吃吗?” “嗯嗯!”黑丸用力点头,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声音含糊不清,“好次——” 橘真绫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黑丸抬起头,嘴角还挂着面条。 “唔?” “没什么。”橘真绫笑了笑,“继续吃吧。” “哦。” 黑丸低下头,继续和拉面搏斗。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黑丸吃面的声音,偶尔的咀嚼声,偶尔满足的叹息。 橘真绫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尽管月见凛没有发来消息。 尽管明天还要上学。 ....尽管作业还没写完。 但此刻,蹲在这里,看着黑丸吃面,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好像暂时安静下来了。 橘真绫她抬起头,看向那块显示屏。 晚霞正在慢慢褪去,夜色一点点漫上来。 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山峦,渐渐模糊成一片深色的剪影。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呢。 第72章 你了解恶魔吗? 时间过得很快。 稀里糊涂地解决完国语作业,闭上眼明明感觉没过多久,钟表便走到了次日清晨。 闹钟响的时候,橘真绫的手指在枕边摸索了好一阵才找到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眯着眼按掉,又在被窝里赖了大概三十秒,才终于挣扎着坐起来。 黑丸那边倒是出乎意料地顺利。 推开门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发呆,怀里还抱着那只章鱼玩偶,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黑色丝线。 看到橘真绫进来,她眨了眨眼,迷迷糊糊地说了句“早上好”。 洗漱比预想中花的时间多一些,黑丸对着镜子刷牙的时候,泡沫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满嘴白沫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含糊不清地问: “真绫,为什么人类每天都要做这些事情?” “因为不做会臭。” “可是我不会臭啊。” “....那也要刷。” 黑丸瘪了瘪嘴,但没再说什么,继续对着镜子咕噜咕噜地漱口。 早餐是食堂准备的,味噌汤,煎蛋,米饭,还有一小碟腌萝卜。 黑丸看到腌萝卜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夹起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表情从期待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微妙。 “不好吃?” “也不是不好吃....”黑丸又嚼了两下,咽下去,“就是,很怪,咸咸的,酸酸的,还有点甜,没想象中那么美味....” 橘真绫没回答,只是把自己那份腌萝卜也夹到她碗里。 [憋笑] [不敢笑,我遇见不喜欢吃的东西也是这么给别人的] [那你很坏了] 结束早餐,两个人背着包出了门,基地的出口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外面是普通的街道,晨光从楼房的缝隙间透过来,把路面切成明暗相间的条纹。 空气里有股清凉的味道,混着远处便利店的咖啡香气,和不知道谁家早餐煎蛋的油烟气。 黑丸走在橘真绫身边,步子比平时慢一些,她穿着学校的制服,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深灰色的百褶裙,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带。 头发被橘真绫帮忙扎成了马尾,露出后颈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和耳朵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真绫。” “嗯?” “学校是什么地方?” 橘真绫想了想。“就是.....很多人在一个房间里,听一个人讲话。” “讲话的人是谁?” “老师。” “老师讲的话很重要吗?” “有些重要,有些不重要。” 黑丸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没有再问。 学校离家不远,走路十五分钟。 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黑丸的眼角余光扫过门口的冰淇淋广告,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又跟上来。 经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她又看了一眼,喉结动了动,但还是没有停下。 橘真绫看在眼里,忍着笑,没说话。 校门口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学生往里走,有人背着书包小跑,有人站在路边聊天,有人低头刷手机。 黑丸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身体不自觉地往橘真绫那边靠了靠,目光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一只刚从动物园里放生出来的动物,对什么都好奇,又对什么都警惕。 “好多人。”她小声说。 “嗯。” “他们都在看我。” “别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之前你在烤肉店里大哭大闹不也有很多人在看吗?” “感觉...不一样....” 橘真绫笑了笑,牵起她的手,走进校门。 教学楼里人声鼎沸,走廊上到处都是匆匆走过的学生,橘真绫带着黑丸穿过人群,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 “就是这里了。”她松开手,“老师在里面等你。” 黑丸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然后转回头,那双眼睛里有不安,有紧张,还有一点点期待。 “真绫待会儿会来找我吗?” “嗯...准确来说,应该是待会儿你来找我才对。” “什么时候?” “铃声响起的时候。” 黑丸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橘真绫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走廊里已经能听见里面的说话声了,嗡嗡的,混成一片,橘真绫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转向门口,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探究。 “真绫!”有人喊了一声。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椅子拖动的声音,脚步声,书本被合上的声音,一群人涌过来,把她围在中间。 “你上周去哪了?怎么突然请假了?” “身体还好吗?听说你生病了?” “我们给你发消息你都没回,还以为你怎么了呢。” 问题接二连三地砸过来,橘真绫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又被下一个问题堵回去。 她站在那里,被那些关切的目光包围着,心里涌上一股暖意,同时又有点心虚,因为人太多,没办法全部都给予回应,她只能不停地笑,不停地点头,不停地说“没事”,“谢谢”,“让大家担心了”。 “那个....”她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其实我上周请假是因为家里有点事,现在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 人群渐渐散开,大多数人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看书的看书,聊天的聊天,补觉的补觉。 只有几个人还围在她身边。 惠子站在最前面。 她是橘真绫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担忧。 “那个,真绫....”她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手指绞着裙摆,“你前段时间去干什么了啊?我听家里人说....” 她顿了顿,凑近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 “好像见到你进了看守所....” 橘真绫的笑容僵在脸上。 看....看守所?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那张“西寺阿姨误会她和黑丸在搞不正当关系然后被扭送派出所”的画面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啊。 对。 是有这么回事。 她支支吾吾的,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惠子看着她那副样子,脸上的担忧更浓了。 “真绫?” “应....应该是你记错了吧。”橘真绫终于挤出一句话,脸上挂着不太自然的笑容,“我怎么可能去那种地方嘛,哈哈哈....” 惠子愣了一下,食指轻轻戳上自己的脸颊。 “好像是记错了....”她歪了歪头,表情有些迷茫,“或许是说的其他人?有点记不太清了....” 后排的座位里似乎有人突然抬起了头,橘真绫没有注意到,此刻心思全放在应对惠子的她在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黑丸,你的能力真是太好用了。 [这还不阴?] [我的天哪黑丸大人,是我之前小瞧你了] [感觉恶魔没一个阳间的] [你这不废话吗?恶魔哪有在阳间生活的?] [我去,不早说!] “好啦。”橘真绫赶紧转移话题,“我也不瞒你们,其实我上周请假是因为要去照顾一个亲戚。” “亲戚?”惠子眨眨眼,“是谁哦?” “马上你们就知道了。”橘真绫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从人群里挤出来,小步跑回自己的座位。 课桌上堆满了东西。 有卡片,有信封,还有几张折成各种形状的纸条。 她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张,展开。 【真绫,听说你生病了,要快点好起来哦。——惠子】 下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她又拿起另一张。 【橘同学,希望你早日康复。】字迹工工整整,没有署名。 还有一张折成千纸鹤形状的,她拆了好一会儿才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等你回来。】 字迹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来是谁的。 橘真绫把那些东西一张一张收好,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放进桌肚里。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照顾亲戚,这是她在路上临时想到的借口。 ....至于这个亲戚是谁,那当然是黑丸了。 妹妹为了方便她入学,专门给她冠了以“橘”的姓氏。 这么好的理由,不用白不用。 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是个五十多岁,一看就很会教书的男人,头发有点秃,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语文课本和一叠试卷。 他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 教室里安静下来。 “进来吧。”班主任朝门口招了招手。 门被推开,黑丸走了进来。 她站在讲台旁边,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 藏青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比早上试穿的时候看起来更合身一些,裙摆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马尾扎得很高,发尾微微翘起,像一把黑色的扇子。 “自我介绍一下。”班主任说。 黑丸点了点头,然后开口,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早晨的第一声鸟鸣。 “我叫橘黑丸,请大家多多关照。” 说完,她微微鞠了一躬。 教室里响起一阵不算特别热烈的掌声。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好奇地打量她,有人继续奋笔疾书,低头在纸上写着什么。 听到这个名字,班主任推了推眼镜,目光在黑丸身上停留了一瞬,嘴角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橘同学,你先自己挑个空位置坐下吧。” 黑丸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径直走向橘真绫的方向。 她经过一排又一排的课桌,最后在橘真绫身后停下来,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早就知道该坐在这里。 橘真绫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黑丸正朝她眨眼睛,嘴角弯着,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橘真绫忍不住笑了一下,转回头。 “好了,我就不影响你们上课了。” 班主任走出教室。 数学课。 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公式,粉笔敲击黑板的声音嗒嗒地响着。 那些符号在橘真绫眼前晃来晃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 昨天的突击补习确实很有用,至少她现在不至于完全听不懂.... 但那些公式和定理还是像一群不听话的小动物,明明刚才还在脑子里,一转眼就跑得没影了。 她盯着黑板,努力跟上老师的节奏。 一道题讲到一半,她听懂了前面几步,到后面又开始模糊。 她皱起眉头,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关键步骤,打算下课再慢慢琢磨。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粉笔灰在光线里缓缓飘动,像冬天里的雪花,又像不知疲倦的小生灵。 橘真绫打了个哈欠。 不是困,是那种大脑被塞满之后的本能反应,她揉了揉眼睛,继续盯着黑板。 身后传来很轻的动静。 黑丸在吃东西。 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吃法,是很自然的,像坐在自己家里一样。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面包,腮帮子微微鼓起,偶尔停下来,把嘴角的碎屑抿进去,然后又继续。 老师没有注意到。 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说什么。 橘真绫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听着黑板上那些公式,听着身后那细微的咀嚼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时光就这样一点一点地流逝。 下课铃响的时候,橘真绫趴在课桌上,脸埋进手臂里。 “唔,真绫?累了吗?”黑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面包的香气。 “嗯....上数学课....肯定会累啊。”橘真绫的声音闷在手臂里,软绵绵的,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她偏过头,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黑丸。 黑丸正低头摆弄手里的面包包装袋,把它叠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块。 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情。 “黑丸你听课不累吗?” “不累啊。”黑丸抬起头,眨了眨眼,“这有什么累的。” 真该说不愧是恶魔吗.... 橘真绫在心里嘀嘀咕咕。 “对了,”黑丸忽然歪了歪头,脸上浮现出一种认真的困惑,“听课是什么意思?” “....什么?” “听课是什么意思?”黑丸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且完全不做作的疑惑,“我来这里的任务难道不是陪真绫一起在这里坐几个小时,然后再一起去玩吗?” [开了吗?我是说智能] [很明显,没开] 橘真绫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吗?” 嗯,不愧是恶魔呢。 她把记满笔记的本子合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阳光正好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她眯起眼睛,靠在椅背上,打算趁着课间这十分钟好好休息一下。 肩膀被人轻轻戳了戳。 橘真绫转过头。 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红发少女。 她的头发是很鲜艳的那种红色,像秋天的枫叶,又像燃烧的火焰。 五官很立体,眉眼之间带着一种锐利的美,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尖尖的,整张脸看起来很有攻击性。 [新干员追加!] [哇,御姐,这个是我喜欢的类型] [高马尾....高马尾是好文明啊] 是御崎阳夏。 橘真绫记得她。 班级里存在感极高的成员之一,成绩中等,但因为过分优越的外表,以及平日里很有进攻性的性格,在学校里很有人气。 她们之前没什么交集,橘真绫对她的了解仅限于偶尔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会多看两眼那张引人注目的脸。 “怎么了吗?”橘真绫有些困惑地问。 御崎阳夏没有笑。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橘真绫,表情说不上严肃,但绝对算不上轻松。 “可以跟我出来一下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橘真绫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御崎阳夏的眼神——那种眼神不像是在邀请,更像是在说“你必须来”。 “....好。” 她站起身,跟着御崎阳夏往外走。经过黑丸身边的时候,黑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半口面包,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 “真绫?” “马上回来。”橘真绫小声说。 黑丸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对付手里的面包。 走廊里很吵,到处都是跑来跑去的学生。 御崎阳夏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红色的马尾在背后轻轻晃动。 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路,又拐了一个弯。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橘真绫跟在后面,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条路她从来没走过,走廊两边的教室门都关着,灯也没开,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御崎阳夏终于停下来。 她转过身,面对着橘真绫。 这里是一条死胡同。 两侧是灰色的墙壁,头顶是一盏快要坏掉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 光线很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上。 橘真绫注意到,御崎阳夏的手不知什么时搭在了腰上——那个位置,应该是制服的腰带扣? 她的站姿很随意,但那双眼睛却让人一点都随意不起来。 “那个....请问....”橘真绫刚打算开口,就被对方毫不客气的声音截住了。 “真绫同学。”御崎阳夏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刀刃划过磨石,“希望我还能这么称呼你。” “不必说那么多,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吧。” 她的视线直直地锁定在橘真绫身上,像两枚钉子。 “你了解恶魔吗?” ———————— (今天继续挑战日万,如果没有下一章就代表挑战失败了) (会赢吗?会赢的) 第73章 我不会再逃了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那盏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作响,光线忽明忽暗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两团不安的墨迹。 橘真绫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恶魔。 这个词从御崎阳夏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她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对方那双眼睛正盯着她,像两枚烧红的钉子,钉在她脸上,钉进她眼睛,牢牢地压住她每一个试图逃避的念头。 “恶....”她张了张嘴,“恶什么魔?” 声音飘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假。 “啊哈哈....”橘真绫又干笑了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又干又涩,像被风干的橘子皮。 “没想到阳夏同学还有这种爱好呢....是要邀请我加入什么探险社吗?” 她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点,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撑不起来。 肩膀不自觉地缩着,手指绞着裙摆,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四肢悬空,无处着力。 御崎阳夏没有笑。 她就那样站着,一只手搭在腰带扣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红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暗沉,像晃动的彼岸花。 “不要试图逃避我的问题。”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格外沉重,“演技太差了。” 橘真绫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御崎阳夏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仿佛踩在了橘真绫的心口之上。 [压力!] [是对策局的人吗?] [应该是的] [招收童工啊....] “是不想说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她歪了歪头,目光从橘真绫的脸上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到她绞着裙摆的手指上。 “算了,这不重要。” 御崎阳夏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盒糖果。 铁质的盒子,表面印着某个不知名品牌的商标,边角有些磨损,看上去已经用了很久。 她单手打开盒盖,里面装的却不是糖。 是贴纸。 几张不起眼的半透明贴纸,叠得整整齐齐,躺在铁盒底部。 御崎阳夏用指尖拈起其中一张,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看向橘真绫。 “别动。” 橘真绫下意识要躲,但御崎阳夏的另一只手已经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力道不大,却精准得让人无法挣脱,不是蛮力,是技巧,像是医生按住病人的手臂,亦或是警察按住嫌疑人的手腕。 卷起衣袖,将贴纸贴在橘真绫的手臂内侧。 起初只是微微的凉意,像一片薄荷叶贴在皮肤上。 然后那凉意开始扩散,橘真绫低头看去。 贴纸的颜色正在变化,从半透明变成浅粉色,从浅粉色变成淡紫色,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彻底消失在皮肤表面。 如同融化的冰块,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别想着撕下来。”御崎阳夏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着橘真绫,那双眼睛里的锋芒似乎淡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平淡。 “这是用来保护你的。”她说,“只要有恶魔出现在你附近,贴纸里面的芯片就会自动报警,范围大概在十米左右,足够你做出反应。” “当然,别想着能靠它反杀。” “它只是个报警器,不是武器。” 橘真绫摸着手臂上那片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皮肤,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 “你....到底是什么人?” [既然你诚心诚意的发问了....] [那我就大发慈悲的告诉你?] [老梗怎么还在追我] 御崎阳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红色的马尾从肩头垂下来。 她看着橘真绫,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 “对策局霓虹分部,收集科。” 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工作简报。 “你应该知道我们组织的名字,不知道也无关紧要,你只需要了解,我们是专门解决你周边异常现象的人就行。” 她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这次不是贴纸,是一张名片。 很普通的白色卡片,上面印着一行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职务,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 御崎阳夏。 她把名片塞进橘真绫手里。 “上课前,我在你身上发现了残存的恶魔气息。”御崎阳夏的声音继续响着,“它在被动的,又或者是由你主动催发的影响着周边同学的记忆。” “你也许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也许不知道,但这并不影响什么。” 她顿了顿。 那双眼睛又看向橘真绫,比刚才更亮了一点,也更冷了一点。 “我跟你说这些,只是在向你下达最后通牒,你已被列入收集科观察组名单,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当然。” 御崎阳夏的声音忽然轻了一点。 “如果你真的是无辜的,什么都不了解,也不用担心出什么事。” “在调查结束后,我们会解决掉你身上的异常的。” 她转过身。 红色的马尾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像火焰的尾巴。 “联系方式已经给你了,有情况随时联系我。” ———————— 走廊尽头的光线很暗,那盏不断摇晃,断断续续发出亮光的日光灯管像一只快要死掉的萤火虫。 御崎阳夏的脚步声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只剩下那片残余的压迫感还压在橘真绫肩头,沉甸甸的。 她靠在墙上,冰凉的瓷砖贴着后背,透过被冷汗打湿的衣料传来一阵冷意。 橘真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片被贴过贴纸的皮肤光洁如初。 她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手臂上那片已经看不出痕迹的皮肤,指尖触到的只有自己的体温,但那种凉意好像还残留在那里。 她又捏了捏自己的脸颊,疼的。 “好吧……”她小声嘟囔,“不是梦。” 橘真绫把手放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快要坏掉的灯,光晕在视野里散开,变成一团模糊的白。 脑子里那些念头像被猫抓乱的毛线球,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路边遇到恶魔,意外发现自己有特殊能力,家人是神秘组织的高层.....这些已经够离谱了。 现在怎么连班里那个存在感极高的美少女都是什么“对策局收集科”的人.... 橘真绫忽然有点想笑,这情节她好像在哪见过,在那些轻小说和漫画里,在那些她以前觉得“现实中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的故事里。 她抬起手捂住脸,掌心贴着脸颊,指尖冰凉。 什么鬼啊.... 我该不会是什么番剧里的主角吧?不然为什么身边这么多卧虎藏龙的角色?剧情发展也太老套了.... “呼.....”她长出一口气,把手放下来,用力揉了揉脸,“冷静,先冷静下来。” 现在当务之急不是想这些,而是把那张贴纸撕下来。 橘真绫低下头,用指甲轻轻剐了两下,疼的,除了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又剐了两下,还是什么都没有,皮肤红了,指尖在皮肤上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很快又消退。 她把胳膊放下来,靠在墙上,仰起头。 原来别想着撕下来是这个意思啊。 不是“你能撕但最好别撕”,而是“你根本撕不下来,所以别白费力气伤害自己”。 橘真绫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出她那张有点狼狈的脸,通讯录里翻到彩叶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快,橘真绫下意识抬起头,还没来得及把手机收起,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冒出来。 黑丸。 她的马尾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颊红扑扑的,呼吸有点急。 藏青色的西装外套敞着,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衫,领口那条暗红色的丝带歪到一边。 她看见橘真绫,眼睛亮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真绫!” “别过来!”橘真绫猛地立正站好,声音比预想中尖了一些,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她连忙压低声音,朝黑丸摆手,“别过来!就站在那里!别动!” 黑丸的脚步停住了。 她就站在走廊中间,离橘真绫大概十几步远的地方,歪着头,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裙摆因为刚才的跑动此刻还在轻轻晃着,马尾散下来的碎发黏在脸颊上。 “怎么了?”她问,“为什么不让我过去?”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把落下来的袖子又重新卷上去,露出小臂内侧那块看不出任何痕迹的皮肤。 “刚才有人在我身上贴了个东西。”她的语速很快,因为害怕黑丸听不完就跑过来,“说是恶魔探测器,只要有恶魔靠近就会报警,你现在离我太近了,会被发现的。” 黑丸眨了眨眼。 “所以你不能过来。”橘真绫把袖子放下去,“你先回教室,等我想办法把这个东西处理掉——” “真绫。” 黑丸开口了,她的声音又轻又平静。 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 黑丸又迈了一步,橘真绫的呼吸停滞了。 她盯着黑丸的脚,看着那双黑色的皮鞋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缩短她们之间的距离。 两步,三步,四步。 “黑丸!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橘真绫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东西会报警的!你会被发现的!他们会——” “我明白啦。” 黑丸在她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她。 那些跑散的发丝从额前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脸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呼吸也还没喘匀,但那双眼睛很平静。 不是以前那种什么都不懂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更安静的,仿佛置身于大海最深处的那种平静。 “真绫是在担心我对吧?” 橘真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丸歪了歪头,嘴角弯起来,那笑容和以前那种吃到好吃的时的开心不一样。 “可现在更应该担心的,难道不是真绫自己吗?”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橘真绫的小臂。 “毕竟,现在那份“概念”在你身上诶。” 橘真绫愣住了。 她看着黑丸的指尖,那根白白细细的手指正按在自己手臂上。 黑丸又往前迈了一步,现在她离橘真绫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面包的香味,能看见她睫毛上还挂着刚才跑太快逼出来的细小汗珠。 “这种事情肯定是要两个人一起面对的嘛。” 她伸出手,抱住橘真绫的腰,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什么。 脸颊贴在橘真绫的胸口,蹭了蹭,然后抬起头。 那双眼睛离得更近了,橘真绫在里面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一个眼眶发红,表情僵硬的笨蛋。 黑丸踮起脚尖,她的脸颊轻轻蹭过橘真绫的唇角,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又飞走。 她退开一点,歪着头,表情有点困惑。 “之前应该是这样做的吧?没感觉到概念还回来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橘真绫的手臂,皱起眉头,认真思考了几秒。然后摇摇头,把那些想不明白的东西甩开。 “不过无所谓啦。” 她重新抬起头,嘴角又弯起来。 “真绫,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她收紧手臂,把脸埋进橘真绫的怀里。 “....也不会再逃了哦。” ———————— (孩子们,没赢,只写了9k) 第74章 笨蛋 橘真绫回过神来。 没有脸红。 不是因为不害羞,而是另一种更浓烈,更柔软的情绪从胸腔里漫了上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反应全都淹没了。 鼻头有点酸酸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整个人浑身上下都萦绕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度,淡淡的,暖暖的,像泡在蜜罐子里,连呼吸都带着甜意。 她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怀里的那颗脑袋。 黑色的碎发从马尾里散出来,软塌塌地贴在额角和耳后,呼吸还很急,一起一伏的。 黑丸的脸贴在她胸口,隔着一层衬衫一层外套,那温度还是透了进来。 橘真绫伸出手,轻轻捏住黑丸的脸颊。 黑丸抬起头,那张被捏变形的脸上写满不解,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像两只泡在蜜水里的小月亮。 她蹭了蹭橘真绫的掌心,动作很轻,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 没有因黑丸配合的行动生出半分慈悲之心。 橘真绫面无表情,开始恶狠狠地将那两团软肉扯弄起来,指尖陷进皮肤里,往两边拉,把那张小脸扯成一个滑稽的形状。 黑丸的眼睛被拉得更开了,鼻子扁下去,嘴巴歪到一边,整张脸像一个被揉皱的玩偶。 “呜——真绫——我错了——疼——” 黑丸的声音从被扯变形的嘴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还是第一时间承认了错误,连连求饶。 眼泪都快被挤出来了,但还是没有躲,只是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 “你还知道疼啊。”橘真绫手上的力道松了一点,但没有完全放开,声音也软下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庆幸,“要是真出了问题,你到时候可要比现在疼数百倍的。” 她松开手,看着黑丸揉着自己被捏红的脸颊,与那双眼睛里泛起的水光,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慢慢松下来。 “呼....” 好吧,果然她还是不擅长摆出那种严肃的表情。 又恢复成平常那副平淡的样子,橘真绫松了口气。 她轻轻拍了拍黑丸压在腰间的手,示意她松开一些。 黑丸不太情愿地松开,但手臂还是搭在她腰侧,像一只不肯离窝的小动物。 橘真绫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号码,拨了出去。 接通的速度很快。 没过几秒,手机里就传出橘彩叶的声音。 “怎么了,老姐?是有什么情况吗?”橘彩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平平淡淡的,背景里没有一点杂音,好像她早就知道这通电话会来,一直在等。 “是这样的.....”橘真绫将刚刚的情况复述了一遍,语速比平时快一些,说到御崎阳夏贴贴纸那段时,她忍不住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 电话另一头。 橘彩叶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还没看完的文件。 她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屏幕上,画面里,橘真绫正站在走廊尽头,表情认真,嘴唇一开一合。 她端起桌上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热的,酸涩的味道在舌根化开。 她一边看着监控画面,一边心平气和地点头,发出“嗯嗯”的声音作为敷衍的回应。 “我知道了。”橘彩叶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所以你是想让我帮你拆除那个芯片对吧?” “是....” “完全没必要啊。” “....嗯?” 橘真绫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 橘彩叶把椅子往后仰,椅背发出吱呀一声。 她看着天花板,语气慢悠悠的,还有些不以为意,像在教小朋友做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 “你以为那是什么很高级的东西吗?再说,人家都觉得你貌似有点问题了,还没过多久你就给拆了,那岂不是打草惊蛇?” “可是黑丸的安全....” “安全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橘彩叶打断她,椅子落回原位,“虽然我们组织算不上特别庞大,但保住你们俩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更何况,你真觉得这个东西能检查出来黑丸吗?” 橘真绫愣了一下。 “要是真能检查出来,在教室里的时候它就应该报警了才对。”橘彩叶的声音慢条斯理,“你该不会觉得你那个对策局的同学自己身上没有吧?” “只是个小玩具而已。”橘彩叶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不屑,“一点用没有,最多查查小恶魔,还没我们组织的高级。” ....虽然我们组织的貌似也只是个高级点的小玩具罢了。 回想起之前橘真绫和月见凛初见时报警器那无能的样子,橘彩叶不由得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唉,笨蛋老姐。” 橘真绫站在原地,听着橘彩叶的声音,忽然觉得整个人都松下来了。 ...说的也是呢。 御崎阳夏那副强势而又进攻性的态度实在是太容易让人慌乱了,以至于她刚才完全没有细想。 现在想来,貌似的确是这样。 如果那个贴纸真的有那么厉害,在教室里的时候就应该响了,黑丸就坐在她身后,离御崎阳夏并没有多远,可当时的少女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因为之前使用能力所以才引起注意力的吗....看来以后要收敛一些了....” [害怕什么,真绫,你黑白两道通吃啊。] [恶魔方面你认识月见凛,组织方面你老妹是比佛罗斯特的委员长,你随便报个身份,御崎阳夏估计都得立正敬礼吧] [御崎阳夏:布好!我的工作!] [再见了~夏小妹~] 橘真绫低下头,看了一眼还缩在怀里的黑丸。 黑丸正仰着脸看她,嘴角还残留着刚才被捏出来的红印子。 不知是在对自己,还是在对黑丸,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然后橘真绫抬起手,不轻不重地在少女那颗疑似没有那么空荡荡的脑壳上敲了一下。 学着自家老妹的口吻,她轻声开口。 “....笨蛋。” 黑丸被敲了一下,缩了缩脖子,但嘴角弯起来,笑得像偷到了糖的小孩。 ———————— 上课铃早就响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们两个人还站在这里,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 “走吧。”橘真绫把手机收进口袋,“回去上课。” 黑丸点点头,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过走廊,经过拐角的时候,橘真绫回头看了一眼,确认黑丸有没有跟上。 黑丸正低头整理自己歪掉的领结,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对视了一下。 橘真绫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这节是体育课。 操场上传来哨声和整齐的脚步声,偶尔有老师喊口令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又散在风里。 教学楼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们两个人的脚步声。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橘真绫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黑丸。 “待会儿老师问起来的时候,我就说肚子不舒服,所以在这里休息,你帮我作证。” 黑丸用力点头。 两个人推开门。 教室里很安静,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只剩零星几个因为各种原因留在教室里的人。 御崎阳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朝下,看不出是什么。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目光淡淡地扫过来,像风掠过水面,没有停留太久。 橘真绫没有躲。 她迎上那道目光,平静地看了回去。 大概两秒,也许五秒。 御崎阳夏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看书。 黑丸从橘真绫身后探出脑袋,看见那个红色马尾的背影,眉头皱起来,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 橘真绫及时伸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哈——唔!” 黑丸的声音闷在掌心里,像被突然掐住了嗓子。 橘真绫把她按回身后,推着她往座位上走,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御崎阳夏没有再抬头。 黑丸被按着肩膀坐下,嘴巴还撅着,但已经没再发出声音了。 她看着橘真绫,眼睛里写满委屈,像在问“为什么不让我呲她”。 橘真绫没理她,走回自己的座位。 椅子拉开,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发消息,橘真绫先是呆了一下,然后伸手去摸。 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有一条新消息。 她按下指纹,屏幕解锁。 line的图标上有一个小小的红点。 点开。 原本以为是彩叶发来的消息,可当点开来看的时候,弹到最顶上的却是那深夜的天空。 “...凛?” 第75章 我在等你想我 月见凛趴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布偶蜷在她枕头旁边,还没睡醒,翅膀收拢着,小肚子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嘴里偶尔发出含糊不清的梦呓。 她伸出一根手指,把布偶往旁边推了推。 布偶咕噜噜滚了半圈,翅膀抖了一下,又继续睡。 月见凛收回手,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屏幕上。 屏幕亮着,line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个位置。 橘真绫的头像是一张普通的风景照,看不出来是哪里拍的,大概是随手存下来的图。 她看了一眼那个头像,然后又把手机放下了。 没意思。 明明只是发条消息而已,怎么搞得好像在做什么重大决策一样。 她翻了个身,改成平躺的姿势,绿色的长发散在枕头上。 墙纸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床头的位置延伸出来,分叉成好几条,像一棵倒着长的树。 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方悬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在做什么?】 发送。 消息弹出去,在屏幕上留下一行灰色的气泡。 月见凛看了那行字几秒,确定没打错字,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视野边缘的弹幕开始疯了一样地往外涌。 [呱!是高手,大家快退呀!] [坏了,我前脚刚把全身家当压进黑丸股,这怎么月见凛转头又打过来了啊] [小小宠物竟敢班门弄斧?还想弑主?] [撩了橘真绫好威风啊,接下来是不是连我的人都想抢了?] [我错了喵,其实我一直都是凛大人的人啊,sir,thisway] 月见凛被这突如其来的弹幕潮吓了一跳,胸口上扣着的手机差点滑下来。 她下意识伸手按住,后背从枕头上抬起来一点,小腿在床沿晃了晃,又很快停住。 什么情况? 她从躺姿换成坐姿,盘起腿,把手机搁在膝盖上。 弹幕还在刷,速度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各种颜色的字条在视野边缘翻滚,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泡。 月见凛眯起眼睛,手指在虚空中划了一下,把弹幕区域暂时收起来一半,视野清朗了些,她这才赶忙点开那个排行榜。 页面加载了一瞬,然后弹出来。 【当前人气排名:第一位】 月见凛盯着那行字,眨了眨眼,又看了一眼,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确实是第一。 不是第二,不是第三,是第一。 她靠在床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大腿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手机背壳,塑料材质发出很轻的哒哒声。 涨了不少,大概是在约会之后涨上去的? 其他人倒是没什么变化....她甚至和第二名拉开了不小的差距,看来应该不是这部番突然火了,而是她这个角色火了? 原因是什么呢? 月见凛想了想,之后把页面关掉,手指在虚空中又划了一下,切换到观众讨论区。 热门榜单上排着几个视频,播放量都高得吓人。 她粗略扫了一眼,目光落在第一个视频上。 《月见凛“唔呼”循环一小时》 ....什么? 她点开那个视频。 画面里是游戏厅的那台娃娃机,她从取物口里掏出那只小熊,然后一声极其轻微的“唔呼”被提取出来,放大,循环播放,一遍,两遍,三遍。 弹幕在画面边缘滚动,密密麻麻的。 [可爱死了可爱死了可爱死了] [我循环了半小时了谁来救救我] [这真的是a+级恶魔吗???] [骗人的吧这明明是幼儿园小朋友] 月见凛面无表情地关掉视频。 然后又打开另一个。 《月见凛の奇妙生物图鉴》 视频封面是一张拼接图——她的脸被p在一只仓鼠身上,抱着一颗瓜子,眼睛圆溜溜的。 被p在一只猫身上,缩在纸箱里只露出半个脑袋。 被p在一只企鹅身上,站在冰面上翅膀张开,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 她的唇角抽了抽。 往下滑,评论区第一条:【终于找到万恶之源了,就是你干的好事?】 点赞数高得离谱。 月见凛又关掉视频。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又往下滑了滑。 更多视频涌出来。 大多数都是些低创视频,不过播放量都很高,视频里的内容大致是一张她的大头企鹅照片作为配图,之后用她的声音作为ai配音去读一段勾史文案,最后一段莫名其妙的激昂动静作为结尾。 ...好了,这下找到原因了。 到底是谁在做这些东西.... 月见凛刷了两三个视频,莫名感觉有点上头。 她如梦惊醒般赶忙晃了晃脑袋。 然后月见凛把手机关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布料贴着不知是怎样表情的脸颊,凉凉的,很舒服。 她保持这个姿势趴了一会儿,之后翻回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line的对话框。 橘真绫还没有回复。 她盯着那行“在做什么”,灰色的气泡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右侧,像一颗被遗落在沙滩上的石子。 消息已经显示已读。 已读。 为什么不回? ———————— 同一时间,教学楼,教室。 橘真绫盯着屏幕上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 【在做什么?】 很短很普通的一条消息,甚至有点无聊。 像那种不知道说什么但又想说点什么的时候,随手发出来的东西。 黑丸从身后探过头来,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眼睛往屏幕上瞟。 “是谁啊?” “没谁。”橘真绫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按灭。 黑丸眨了眨眼,没追问,只是把下巴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头发蹭到橘真绫的脖子上,有点痒。 橘真绫没推开她,也没说话,就让她靠着。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课桌上,把那些刻痕照得发白,操场上的哨声停了,大概是在休息,偶尔有笑声从远处飘过来,又散在操场里。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又亮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在上课,你呢?】 发送。 屏幕上的气泡弹出去,变成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右边。 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黑丸还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一起一伏的。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橘真绫把它翻过来。 【没做什么。】 又一条。 【好无聊。】 橘真绫盯着那两个字,无聊....这是没话找话,还是真的无聊? 她想了想,打字。 【那你在家做什么?】 发出去之前又觉得这话问得有点蠢,在家能做什么,不就是待着。 准备删除的前一刻,月见凛的消息又弹了出来。 【有想好下次约会的时间地点吗?】 橘真绫的手指顿住了。 屏幕上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着,黑色的,小小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得刻进脑海。 橘真绫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没有铺垫,没有寒暄,就这样直接问出来了吗? 像一个人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走了进来。 她握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三角贸易时期的黑人,飘得到处都是。 该去哪?游乐园?水族馆?电影院? 时间呢?这周?周末吗?还是说某天的放学后.... ...说起来...周三貌似是节假日...要选在那天吗? 会不会有点太急了.... 收回思绪,橘真绫终于开始打字。 【游乐园怎么样?】 发送,然后她又加了一句。 【这周,大概周三?】 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跳出来,闪了几下,又消失,橘真绫盯着它,心跳莫名快了一些。 终于,消息弹出来。 【嗯。】 只有一个字。 【好,就这样吧。】 后面又跟上了一条。 就这样吧? 这是觉得满意还是觉得不好?橘真绫看不出来。 没有立刻回应,因为那行字又跳出来了。 对方正在输入中.... 橘真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等着。 但消息一直没有发出来,月见凛是在等什么呢?还是说还在思考? 橘真绫不知道,她只是盯着那行字,盯着那片闪烁的省略号,像在等一颗迟迟不落下的雨珠。 等了大概半分钟,也许更久一些。 她终于忍不住,开始打字。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 发送,这次回复很快,后面还跟着一张笑脸表情包。 【没有。】 橘真绫盯着那个“没有”,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她说不上来,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 她又开始打字。 【那你刚刚是在?】 手指悬在半空,还没来得及放下,消息就弹出来了。 【引诱你啊。】 橘真绫的手指顿时僵住了。 她盯着那几个字,大脑里面一片空白。 这时,屏幕又亮了。 【好了,宣布一件事,我对你热情与思念的时光在刚刚结束掉了。】 【从现在起,该轮到你对我进行反馈了,毕竟关系这种东西,只有一个人推进是不行的。】 橘真绫看着那几行字,眨了眨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像在辨认某种看不懂的符号。 最后一条消息终于弹出来了,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作为朋友,我在等你想我哦。】 ———————— (今日份更新已完成) (顺带再提一嘴,四月一日也就是愚人节那天会有一章雪代凛和东城玲奈的if线,时间线大概是在雪代凛昏迷过去的几个月之后,敬请期待吧~) 第76章 精神点,别丢份! [?] [(?)] [我的天哪,月见凛大人,快收了神通吧,别再炸我暗部黑丸姐妹了,人才刚打出点输出你就这样啊(????????????)] [投降了喵,投降了喵,孩子们怎么买哪只股哪只股跌啊] [华尔街之蛆来了] [唉,黑丸,唉唉,夫目前犯都来了,哈基黑现在当务之急的是去神社抽个签] [为什么?] [因为她现在抽什么都是好结果了,哪怕真的抽到【凶】了,人家巫女小姐也会认真解释她其实是拿反了,应该斜过来看,她抽到的其实是【区】] [蚌埠住了] 橘真绫盯着那三行字,总感觉像是在看某种她还没学会的语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她的瞳孔照得发亮。 那些让人滚烫的话还在对话框里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标点符号的强调,没有表情包的修饰,就是很普通的几个字。 但橘真绫盯着它,心跳像被人拿勺子一下一下地敲,不重,但每一下都敲在同一个位置。 屏幕又亮起来了。 【怎么,不说话?】后面跟着一个歪头的表情包。 橘真绫的手指动了一下,想打字,又不知道打什么,想否认,但“我没有在想你”这种话太假了,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要承认吗?但“我刚刚的确在想你”这种话又怎可能说得出口。 她盯着那行字,脸从耳根开始发烫,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子,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盏灯,从内而外地烧。 黑丸还靠在她肩膀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她察觉到橘真绫的僵硬,偏过头,眼睛往屏幕上瞟。 “谁的消息?” “没,没有谁。”橘真绫下意识把手机息屏,动作太快,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绫,她现在很慌] [不对,这个女人叫小凛,她现在在钓鱼] [黑丸:孩子们怎么回事,我的脑袋怎么突然感觉有点发光] [别管你的脑袋冒没冒绿光了,我这股票怎么也开始冒绿光了啊?????] “咚。” 会议室里,橘彩叶的脑袋直直地磕在了办公桌上。 “她....”橘彩叶的声音从桌面和额头的缝隙里硬挤出来,又闷又沉,“她怎么敢把这种话直接说出口的?!” 她把脸从桌面上抬起来,额头上红了一块,但完全顾不上疼。 “哪个正经人会把“勾引你”这种事明摆着说出来啊!还有后面那句话!这帮子恶魔是没有正常人类的道德观念吗?礼义廉耻给我认真地学一学啊!” 她盯着屏幕,橘真绫正靠在椅背上发愣,至于旁边的黑丸,貌似还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或者,知道了,但她目前的智能水平完全不足以支撑她理解事态的严重性。 “不对....”橘彩叶喃喃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现在不是吐槽这个的时候了....” 橘彩叶盯着屏幕里橘真绫那张发红的脸,盯着她握着手机的手,以及她嘴角那个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老姐,精神点,别丢份,不要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啊!” 正在橘彩叶为橘真绫摇旗呐喊之时,还没等橘真绫平复好心绪,手机便又震了一下 橘真绫俏咪咪瞥了一眼趴在自己身上,对除她以外的任何事都没什么反应的黑丸,小心翼翼地又点亮了屏幕。 月见凛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那只棕色的小熊坐在窗台上,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它身上铺开一层暖金色的光。 小熊的领结被重新系过,端端正正的,旁边还放着一颗糖,粉色的包装纸,在光线里亮晶晶的。 下面配着一行字:【它说它也想你了。】 橘真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秒。 黑丸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往橘真绫肩窝里又埋了埋。 橘真绫犹豫了一下,开始打字。 【知道了。】 发送,她盯着那三个字,觉得有点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 【周三见。】 月见凛的回复来得很快。 【嗯。】 然后是第二条。 【记得想我。】 “....” 橘真绫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教室里很安静,日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暖黄。 “真绫。”她听见黑丸忽然开口。 “....嗯?” “你心跳好快。” 橘真绫的身体顿时变得僵硬。 “是....是吗?”她的声音有些发虚,“可能刚才走路走的吧。” “你刚才没有跑步啊。” “....那就是爬楼梯爬的。” “可已经过去很久了。” 橘真绫再无话说。 黑丸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澈,像两汪浅浅的泉水,里面倒映着她的脸。 “真绫。”黑丸又说。 “嗯?” “你喜欢那个人吗?” “....什么?” “就是,那个给你发消息的人。”黑丸的声音很轻,也很平静,完全没有质问的感觉,仿佛真的只是因为好奇才开口,“你每次看到她的消息,心跳都会变快。” “我.....” “脸也会红。” 橘真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黑丸看着她那副样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先前在角落里毫不顾忌拥抱的时候很像。 仿佛一朵花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悄悄地开了。 “没关系的。”她说,声音很轻,“真绫喜欢谁都可以。” 黑丸把脸重新埋进橘真绫的肩窝里。 “只要真绫还愿意让我陪着就好了。” [我的天哪,黑丸大人,你也是个臭阴间啊] [我看恶魔就没一个不阴的] [不是,这谁啊?你把我的啥子还我!] [还有玩家精彩对决看的,夸脏哦] [我看这剧情很正常啊,黑丸本来就是这个性格啊,她应该没有什么恋爱的想法,只是单纯把橘真绫视作了港湾,亦或者家人般的存在] [你们见过有哪个人会不让自己家人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或者只允许自己一艘船在港湾停靠的吗?没有吧?] [我明白了,所以我丸神伟大啊] [?升天?] 第77章 失眠夜 黑丸没有再说话。 橘真绫把手机收进口袋,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 脑子里那行字还在晃——记得想我,像有人拿树枝在沙地上随手划了一道,风还没来,痕迹就赖在那里不肯走。 ————————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橘真绫还在发呆。 几乎睡了一天的黑丸从她自己的桌子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头发压得有些乱,几缕碎发翘在耳边。 她左右看了看,映入眼帘的是正在收拾书包的同学与往门外走的人群,于是转回脑袋。 “真绫,该回家了吗?” “嗯。” 两个人背起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橘真绫牵着黑丸的手,怕她走丢。 黑丸乖乖地跟着,目光从一张张陌生的脸上扫过,偶尔与谁对视,对方会愣一下,仿佛才意识到原来有个人在这里。 走出校门,经过便利店的时候,黑丸的脚步慢了半拍,橘真绫没回头,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回去再吃。” “....好。” 到基地的时候,橘真绫把书包放下,跟黑丸说了一声,便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穿过走廊,会议室的门半掩着。 她推开门,橘彩叶正无精打采地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笔,面前的屏幕亮着,上面是几张她看不懂的图表。 [是人是鬼都在c,只有彩叶老姐飞] [这么一说,原来彩叶是飞物啊] [你们不准骂彩叶,她是我蝶!] “彩叶。” “嗯。”橘彩叶没抬头,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今天——”橘真绫在她对面坐下,“她发消息来了。” 橘彩叶的笔停了一下。 “发什么了?” 橘真绫把手机掏出来,翻到聊天记录,递过去。 橘彩叶接过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目光从那些气泡上一行行扫过。 “所以呢?”她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用一双没什么精神的死鱼眼看着橘真绫,“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你不是已经答应下来,做好决定了吗?” “还是说,你希望我提供什么帮助?” 橘真绫张了张嘴。 “算了吧。”橘彩叶叹了口气,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你问我还不如去问那几个专家,她们现在应该就在隔壁,你去找她们分析吧。” 她踢了一下桌脚,椅子转过去,只留给橘真绫一个后脑勺和一把晃悠悠的头发。 “对了。”声音从椅背后传来,“周三去约会的时候,记得留意一下我给你的那个好感度显示手表,有什么情况回来报告给我。” “走吧走吧。” 橘真绫站起身,看着那个不肯转回来的椅背,与那个孤独的背影,站了两秒,转身出了门。 “....” 差点摔倒在地,橘彩叶回过头,看了一眼已经合拢的会议室门。 ...你真走啊? ———————— 走廊尽头,另一间休息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淡淡的亮光,橘真绫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里面的场景让她愣了愣。 星野源依坐在沙发最左边,膝上摊着一本少女漫画,但书拿倒了,她的脸一直偏向右边。 绫濑静香坐在沙发最右边,手里握着那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而天海莉音坐在正中间,双腿交叠,一只手搭在沙发靠背上。 那姿态懒洋洋的,像一只餍足的雄狮,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氛围,不是剑拔弩张,也不是如胶似漆,更像是三个人各自占据着一小块领地,谁也不越界,但谁也没离开。 “那个....”橘真绫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没有。”天海莉音朝她招招手,链条跟着晃了晃,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你来的正是时候,什么事?” 橘真绫走过去,在她们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月见凛发消息约她周三去游乐园,她答应了,但心里有些没底,想听听她们的意见。 星野源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没说话,只是往天海莉音那边瞟了一眼。 绫濑静香推了推眼镜,笔尖终于落在纸面上。 “很正常。”她说,“你们已经有过一次会面了,对方主动推进关系是符合逻辑的。” “不过要注意,”绫濑静香翻开笔记本,“上次的你们之间的接触是对方全程主导,这次你要不要试着掌握一些主动权?” “....主动权?什么意思?”橘真绫问。 “比如主动提议玩什么项目,主动买饮料,主动——”她顿了顿,笔尖在纸面上点了一下,“....制造一些肢体接触的机会?这是很基础的社交守则,人们总是会更信任领头的一方,而且打打闹闹最容易让人放松。” 星野源依打了个哈欠,往沙发角落里缩了缩。 沉思了一会儿,天海莉音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认真的意味。 “等一下,我有一个问题。” 橘真绫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连忙把希冀的目光投过去。 天海莉音看着她,嘴唇微微抿了起来,眉头也一并皱起,像是在斟酌用词。 “真绫,你能把那个恶魔的联系方式引荐给我吗?” “....什么?” “我想学习一下语言的技巧。”天海莉音的表情很诚恳,“她的那些发言时机和措辞都太精准了,简直浑然天成,我想——” “莉音!” 星野源依和绫濑静香几乎是同时开口。 “——好吧。”天海莉音摊开手,铁链哗啦响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遗憾,“不用了,现在看来不能。” 橘真绫嘴角抽了抽。 她也觉得天海莉音不用再去学了。 ....这家伙真的不怕哪天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从单个变成多瓣的吗? [还有n等分的新娘。] [也是让莉音吃上好的了,冷淡系和热情系都有了。] [主角是不是选错人了啊,怎么感觉天海莉音才是旮旯给木高手呢?] [你让天海莉音打这种局也不行啊,自己看看月见凛啥强度。] [好熟悉的剧情啊,不是自己不行只是对手太强,我方还有个喜欢微操的委员长,难道说....] [快进到海岛奇兵。] “还有别的问题吗?”天海莉音问。 橘真绫摇摇头。 “那就回去准备吧。”天海莉音站起身,链条叮叮当当地响,“周三之前好好休息,别熬夜,别想太多。” “那你们呢?” “我们?”天海莉音低头看了一眼还坐在沙发上的两个人,嘴角弯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还有些苦涩,“...我们应该还有点事要处理。” 星野源依把漫画合上,绫濑静香合上笔记本。 橘真绫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天海莉音站在中间,星野源依和绫濑静香分别坐在两侧。 她轻轻带上门,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橘真绫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 番茄炖牛腩已经凉了,米饭有些发硬,她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脑子里那行字还在晃。 ...记得想我。 这下真的是一直有在记得想了.... 她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和月见凛的对话框,最后那条消息还躺在那里,没什么变化。 她把屏幕按灭,又点亮,又按灭。 吃完饭回到房间,洗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她把那个好感度手表从抽屉里翻出来,戴在手腕上,表盘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串数字。 嗯,还是72。 没有变。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一会儿,把它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她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深蓝色的夜空头像,还有那张小熊坐在窗台的照片,阳光把它的绒毛照得发亮。 她又睁开眼。 摸过手机,点开月见凛的对话框,屏幕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 手指在输入框上悬了好久,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明天还要上课,然后就是周三。 周三啊.... 她把手表摸过来,握在手心里,金属的外壳被体温焐热了,边缘有些硌手。 橘真绫闭上眼,在心里默默数着。 过了今天,还有一天。 然后就能见到了。 ———————— (手腕扭到了,所以只有差不多五千的量,私密马赛) (对了,悬赏差不多还完了捏,嘻嘻~) 第78章 委员长正在热身! 周二。 似乎是回归了日常,这一天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日子忽然慢下来了,像一条原本湍急的河,流着流着,遇到一片开阔的平地。 水声轻了,浪头也收了,只剩水面在日光下安静地反着光。 闹钟响的时候,橘真绫没有像昨天那样赖床,她按掉闹钟,坐起来,盯着对面灰白的墙壁发了会儿呆。 手表搁在枕头旁边,她没去碰,洗漱,换衣服,出门。 黑丸已经在走廊里等着了。 她靠着墙,书包背得歪歪斜斜,正在和一根散开的鞋带作斗争。 看到橘真绫出来,她抬起头,鞋带也顾不上系了,踩着就颠颠地跑过来。 “真绫早。” “早。” 橘真绫低头看了一眼她脚上那团乱糟糟的鞋带,蹲下去,三下两下系好,打了个规规矩矩的蝴蝶结。 黑丸低头看着,乖乖地“哦”了一声。 食堂的早餐和昨天一样,味噌汤冒着热气,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米饭盛在碗里,粒粒分明。 黑丸坐在对面,把腌萝卜一片一片地码在米饭上,码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然后坐直身体,认真地端详自己的作品。 橘真绫看着,没说话,也没催,只是默默地用筷子给黑丸的建筑添砖加瓦。 上学路上,没什么值得去在意的,只是牵着手一直走。 到了教室,惠子从座位上探出头来,朝她们挥手。 黑丸从橘真绫身后露出半张脸,朝惠子点了点头。 惠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又缩回去,和旁边的人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 御崎阳夏的座位空着,橘真绫的目光在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翻开课本。 上午的课很平淡。 数学课还是那些公式,但橘真绫已经能跟上大半了,她偶尔回头看一眼黑丸,黑丸坐得很端正,目光落在黑板上,但那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幅很远的风景。 她没有在听课。 橘真绫转回头,继续抄笔记。 午休的时候,惠子端着自己的便当盒跑过来,和黑丸并排坐着,一边吃饭一边说些有的没的。 黑丸话不多,但惠子说什么她都点头,偶尔夹一块自己的煎蛋放到惠子碗里,惠子受宠若惊,也夹一块炸鸡还回去。 橘真绫坐在前面,听着身后两个人一来一往的碗筷轻响,窗外的风吹进来,翻动她摊开的课本。 下午的课也很快过去了。 阳光从窗边移到讲台,又移到门边,最后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变成一条窄窄的金色丝带。 放学铃响的时候,黑丸趴在桌上睡着了。 惠子路过,把她的外套披在黑丸肩上,朝橘真绫笑着挥挥手,先走了。 橘真绫没有叫醒黑丸。 她坐在前面,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等黑丸自己睁开眼。 待黑丸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了灰蓝色。 她揉揉眼睛,看见肩上的外套,愣了一会儿,然后把外套叠好,递给橘真绫。 “惠子的。”她说,“之后要还给她。” “嗯。” 两个人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出校门的时候,橘真绫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的大窗户一扇一扇地暗下去,像有人在里面一盏一盏地关灯。 “真绫在看什么?”黑丸问。 “没什么。”橘真绫转回头,“走吧,回去了。” 基地的入口开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天色不够晚,路灯还没亮,巷子里灰蒙蒙的。 橘真绫掏出卡刷了一下,厚重的金属门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通道。 灯光从通道里漫出来,照亮门外的地面。 她正要迈步前往电梯,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 橘彩叶从通道深处走出来,外套敞着,领口的丝带系得松松垮垮。 她靠在门框上,目光从上到下把橘真绫打量了一遍,然后伸出手,自然而然地接过她肩上的书包。 “回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没什么特别的。” 橘彩叶把书包挎在自己肩上,挑了挑眉。 “走吧。”她说,“接下来我们好好商讨一下明天的计划。”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黑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自己的书包带,正犹豫要不要跟上来。 橘彩叶朝她招招手。 “你也来。” 黑丸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跟上去,走在橘真绫身边。 橘彩叶走在前面,书包在她背后一晃一晃的,通道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脚下,三个人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 坐上电梯一路下行,进入熟悉的基地内部橘彩叶推开会议室的门,侧身让她们进去。 长桌上摊着几张纸,最上面是一份手绘的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标注着几个圈和箭头。 旁边摆着几支彩色记号笔,笔帽没盖,大概是画完之后随手扔下的,还有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从字里行间的间距上来看,写的时候应该很着急。 橘彩叶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走到桌边,把那几张纸拢了拢。 “坐吧。” 橘真绫和黑丸在她对面坐下,椅子有点高,黑丸坐上去之后脚尖刚好够到地面,她晃了晃腿,目光落在那张地图上。 橘彩叶把地图转了个方向,朝着橘真绫推过去。 “这是我们市内最出名那家游乐园的地图。”她用手指点了点左上角那个用红笔画了圈的入口,“你们约的是几点?” “呃....没定好。”橘真绫说。 “那就上午十点吧,晚点你自己在软件上去跟她说。”橘彩叶揉了揉额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十点进去,人流量还没完全上来,你们可以先从这边开始....” 她指着地图上的一条路线。 “东区是游乐设施,过山车,大摆锤,跳楼机都在那边,西区是休闲区,有鬼屋,4d影院,还有一条小吃街。” 她顿了顿,抬起头。 “她有没有说想玩什么?” 橘真绫想了想,摇摇头。 “没有。” “那你呢?你想玩什么?” 橘真绫张了张嘴。 她其实没想好,上次是月见凛定的地方,定的项目,定的所有一切,她只是跟着走,这次突然问她想玩什么,她反而答不上来。 橘彩叶看着她那副表情,叹了口气。 “就知道会这样。”她拿起一支笔,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我们给你规划了两条路线。” “第一条,激进型,从东区开始,先把过山车,大摆锤这些刺激的玩一遍,然后去鬼屋,借着害怕的名义....”她的笔尖顿了顿,“制造一些合理的肢体接触。” 橘真绫的脸微微发热。 “第二条呢?”她问。 “第二条,保守型。”橘彩叶的笔尖移到地图另一侧,“从西区开始,先逛小吃街,然后去看4d电影,看完电影去坐摩天轮。” “摩天轮?”黑丸忽然开口。 “嗯。”橘彩叶点点头,“转一圈大概二十分钟,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看了橘真绫一眼,“你自己发挥吧。” 橘真绫盯着地图上那条被彩色记号笔反复描过的路线,没说话。 “选哪个?”橘彩叶问。 “....第二条。” 橘彩叶挑了挑眉,把那支笔放下。 “也行。”她说,“保守一点,不至于出大错。” 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压在椅子扶手上,目光在地图和橘真绫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不过老姐,我得提醒你,这次是对方主动约的你,主动权在她手里,你选保守路线没问题,但至少要让她觉得你也期待这次见面。” 橘真绫低着头,盯着地图上那个被画了圈的摩天轮。 “我知道。”她说。 “知道还不够。”橘彩叶的声音带上了一点认真,“你得表现出来,比如....” 她坐直身体,掰着手指头数。 “主动问她想吃什么,主动提议玩什么项目,不要总是她说好你就说好。” “要让她知道你是来约会的,不是来陪她逛街的。” 橘真绫点点头。 橘彩叶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橘真绫抬起头。 橘彩叶的目光落在她手腕上,那里空空的。 “手表呢?” 橘真绫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手腕,皮肤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应该是落在房间了。”她小声说。 橘彩叶盯着她看了看,然后叹了口气,从桌边的小抽屉里摸出新的手表,推到她面前。 “就知道会这样。” [委员长操碎了心] [老姐是真的不靠谱啊] [黑丸:我就看着,我不说话] [这个手表上次看是72,明天会不会涨啊] 橘真绫把手表接过来,金属外壳还带着抽屉里木头的味道,她把它戴在手腕上,表扣咔哒一声合上,表盘亮了一下,显示出一串数字。 72。 还是没变。 她静静地注视了那个数字一会儿,把手缩到桌子下面。 橘彩叶没注意到,她正在把地图折起来,折成巴掌大的小块,塞进橘真绫外套的口袋里。 “地图收好,别弄丢了,手机记得充满电,钱包带够钱,别让人家付账。”她顿了顿,“还有,别太紧张。” “我没紧张。” “你从进门开始就没放松过。”橘彩叶看了她一眼,“手一直攥着,你自己没发现吗?” 橘真绫低头看自己的手,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她慢慢松开,掌心有点湿。 橘彩叶没再说什么,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盒东西,放在桌上。 是几块巧克力,金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明天带着。”她说,“万一饿了可以垫垫肚子,别低血糖晕在游乐园里。” 橘真绫把那盒巧克力拿起来,放进包里。 “还有别的吗?”她问。 橘彩叶想了想,摇摇头。 “暂时就这些....今天早点回去休息,明天才有精神。” “那个...黑丸呢?这一次她还要跟着一起去吗?” “你说这个啊.....嘶。”橘彩叶皱了皱眉头,“约会的话,再带个人....不太合适吧?” “但如果真的一个填线....哦不,陪伴的人都不带的话,我又不太放心....” “嗯....” 橘彩叶沉吟片刻,然后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样,有些严肃的开了口: “这样吧。” “明天我会紧急召回一批在休假的外派人员,将他们安插在游乐园里面,来对你和月见凛进行监督和保护,顺带着配合一下你的行动。” “这个计划我也会参与其中。” “不过,我不会跟你们靠得太近,我只会在附近的那几所大楼里,用望远镜跟踪....不,观察你们的一举一动。” [...刚刚说的是跟踪没错吧?] [委员长正在热身!] [姐控终于忍不住下场了吗?] [再不下场就只能听着老姐的声音站在外面叩了] “好了,就这样吧。” 橘彩叶站起身,拉开椅子。 “散!” 第79章 来约会吧,幸运星 十点差五分。 橘真绫站在游乐园附近的咖啡店外,正研究着手里的那张地图。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外套,浅色的,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换了两次衣服,最后还是选了最普通的那件。 太刻意不好,太随意也不好,她拿不准什么叫“刚好”。 晨光从东边斜照过来,把门口镀上一层金色。 几个卖气球的小贩在周围转悠,有个小女孩牵着妈妈的手,指着半空中那团五颜六色的气球喊“要那个”。 橘真绫看着那团气球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然后她把地图折上。 来来往往的人从她身边经过,有牵着手的情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有三五成群的学生。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马路对面,那棵银杏树下面,空空的,又落在另一条路的路口,见不到显眼的绿色。 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十点差两分。 橘真绫又一次把手机屏幕按亮,对话框还停留在昨晚那段对话。 橘真绫把手机收起来,深深吸了口气。 “早。” 一道声音从侧前方传来。 橘真绫抬起头,月见凛站在几步开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没扎,散在肩头,被风吹起几缕。 她怀里抱着那只看上去有些欠扁的布偶。 [好感度up!新装扮解锁!] [可爱捏] [布偶,你没似啊?你还活着?] 橘真绫微张着嘴巴。 “....早。” 她说,声音有点干巴巴的。 月见凛歪了歪头,把布偶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它的头顶,深灰色的眼眸在晨光里显得很浅,像被水洗过一样。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橘真绫回答。 月见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橘真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她刚开口,月见凛已经转过身,朝游乐园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不走吗?” “走。”橘真绫跟上去,走在她身边,差半步,不远不近。 她低头看了一眼月见凛怀里那只布偶,布偶的眼睛圆溜溜的,正对着她,见她看过来,有些嫌弃的翻了个白眼。 “....” 她收回目光。 ——节假日的游乐园周边,人比想象中多得多。 橘真绫本打算走最短的那条近道,可那边早被车辆和路人围了个水泄不通,她站在路口,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了看,又回头看了一眼月见凛。 月见凛无辜地眨了眨眼睛。 没办法,只好换路。 两个人沿着外围的人行道往另一边走。 走了没几步,天色忽然暗下来,并非傍晚那种暗,是云层忽然压下来,像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灰布。 橘真绫抬起头。 一滴雨落在她鼻尖上,凉凉的,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落在她的额头,落在她的睫毛。 “啊....”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才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看过的天气预报——说是有小雨。 她摸了摸衣兜,空的,又摸了摸另一个口袋,还是空的。 橘真绫翻遍了所有口袋,除了那盒巧克力,钱包,手机,和折好的地图外,什么都没有。 没带伞。 雨开始密起来,细碎的雨珠从天空飘下来,在浅色的外套上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水痕。 她转头看月见凛,月见凛正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雨水落在她的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 橘真绫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走。” 她拉着月见凛跑了几步,躲进一家饭馆的屋檐下。 屋檐不深,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雨从檐边淌下来,在面前挂起一道薄薄的水帘。 ....有点糟糕呢。 橘真绫在心里想,同时也有些自责,明明是自己约定好的时间和地点,结果全都没计划好。 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淌,在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来来往往的人撑着伞从面前走过,没带伞的快步跑过,车站内的则是安安稳稳地站在远处等车。 她吸了口气,转过头想说点什么。 月见凛抓着她的衣角轻轻拉了拉。 然后,她往橘真绫怀里靠了靠,动作又轻又自然,像一只小动物把自己塞进刚好够大的纸箱。 布偶被挤在两个人中间,发出一声闷闷的“唔”,翅膀扑腾了两下,从缝隙里探出脑袋。 “嗯?”橘真绫愣了一下,下意识抬起手,贴在月见凛的背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具身体的温度,有点凉。 “...怎么了?淋到了吗?”她低头看了看,屋檐确实有点窄,雨丝斜飘进来,沾湿了月见凛的袖口。 她又往里面挪了挪,试图让出更多空间。 “这里确实有点挤了....” 橘真绫说着,另一只手已经摸上自己的衣领,准备把外套脱下来盖在月见凛身上,再换个宽敞点的地方继续避雨。 “没。” 月见凛的声音从她胸口的位置传来,闷闷的。 布偶从两人之间挤出来,翅膀扑腾了两下,飞到半空中,对着橘真绫晃了晃腿,那张小小的脸上挂着一个坏心眼的笑容。 “我们只是在想,怎么会有人笨到会把约会搞砸而已~咕....!” 话没说完,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抓住布偶,塞进口袋里。 月见凛面无表情地把拉链拉上,动作干脆利落。 [好似喵] [一把抓住,顷刻炼化!] [喜欢说风凉话的下场是这样的] “....啊....这样啊....”橘真绫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眼睛不自觉地移开。 她看向外面灰蒙蒙的天,与那些被雨丝打的有些模糊的人影。 她的视线垂下去。 “...我没在意哦。” 月见凛的声音从怀里传来,橘真绫低下头,月见凛正仰着脸看她,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檐外的天光,很平静。 “只是在想,你是不是需要点帮助。”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要我把奖励提前兑现给你吗?” “....什么奖励?”橘真绫有些不明所以。 “上次约会的奖励,毕竟我还挺满意的。” 月见凛说完,踮起脚,将手贴上了橘真绫的脸庞。 起初有些凉,或许是被雨淋湿了一些导致的,指尖带着水汽的寒意。 但那凉意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另一种温度从她掌心传过来,不是灼热的烫,而是像温水慢慢浸透皮肤,渗进血管,沿着看不见的路径,一路流淌下去。 橘真绫愣在那里,看着月见凛收回胳膊,把那只贴过自己脸颊的手插进口袋里。 “走吧。”月见凛说,她主动牵起橘真绫的手,手指穿过她的指缝,轻轻扣住。 “....等等,什么意思?不是还在下雨吗....”橘真绫的声音有些发飘。 “你是不是忘记我有着怎样的能力了?” 月见凛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今天你来当我的“奇迹”吧。” 她往前迈了一步。 “在刚刚,我把我所有的力量都暂时交到了你的身上。” 又一步。 “不过作为代价,我会变得有些倒霉,所以——” 月见凛转过身,看着橘真绫。 雨从她的身后落下来,细细密密的,却一滴都没有落在她的身上,那些雨丝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在头顶上方偏转了一个看不见的角度。 “....你可要好好保护好我啊。” 她抓住橘真绫的胳膊,往前一带。 两个人一起走进雨里。 ——没有雨珠。 橘真绫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这件事,雨水明明就在眼前落着,在地上溅起水花,在树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但没有一滴落在她们身上,像是有一层透明的罩子把两个人罩在里面,不大不小,刚好够她们并肩走过。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干爽的,又看了看月见凛的头发,也是干爽的。 月见凛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一些,几乎贴在一起。 她的手还牵着橘真绫的手,没有松开。 “这是....”橘真绫开口。 “我运气不太好。”月见凛说,语气很平淡,“但你的运气现在很好。” 她们走过饭馆门口的那棵桂花树。 一阵风从侧面吹过来,雨丝斜飘,那棵树的花忽然开了。 与平常那种慢慢开放的情况不同,是在一瞬间,所有的花苞同时绽开,金黄色的花瓣从枝头飘下来,混进雨水里,落在两个人身边。 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浓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橘真绫的脚步慢了一点。 月见凛没停,把她的手握的更紧。 她们继续往前走。 雨还在下,但天色没有更暗,相反,云层里透出一道光,很淡,像有人在天上撕开一道缺口。 那道光落下来,落在一面水洼里,水面泛起细细的涟漪,把光线揉碎了,又拼起来,变成一道小小的彩虹。 横在路中间,刚好在她们脚前。 橘真绫盯着那道彩虹呆呆的看了看,月见凛已经踩过去了,脚步稳稳的。 “发什么呆,我的幸运星?”她回头看了橘真绫一眼。 “没....”橘真绫跟上去。 路口堵着几辆车,喇叭声此起彼伏。 橘真绫正想着要不要绕路,前面的车忽然动了,所有的车同时变动,仿佛有人在暗处悄悄按下了什么开关。 红灯变绿灯,拥堵的车流缓缓散开,在两个人面前让出一条空荡荡的人行道。 她们走过去的时候,对面刚好没有人走过,身后也没有人跟上来,整条路安安静静的,只有雨声,两个人的脚步声,与彼此能真切感知到的呼吸。 街边的一家店铺在放音乐,老歌,旋律很慢,钢琴的声音被雨洗过,软软地铺在空气里,旁边那家店在放另一首歌,节奏快一些,吉他拨弦的声音清脆。 两首歌叠在一起,本该是不堪入耳的,但不知怎么,听着却像是什么人特意混过的曲子,不快不慢,刚好配着两个人的步子。 橘真绫听着那阵混在一起的旋律,忽然想起什么。 ...感觉像是在跳交际舞。 她侧过头看月见凛。 月见凛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睫毛上沾着一颗水珠,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她走得稳稳的,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 ....这个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云层里那道光一直跟着她们,与上午时分该有的刺眼的光截然不同。 它既柔和,又温吞,刚好把两个人笼罩在里面,周围的雨还在下,周围的人在撑伞,在奔跑,在屋檐下躲雨。 只有她们两个走在雨里,身上是干爽的。 橘真绫看向前方那条被让出来的路,那些莫名展开的花,与那道从云层里落下来,直达大海的小小彩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那些童话故事。 故事里的人走进森林,花会开,鸟会唱,路会自己让开。 ...她以前觉得那是真的,后来,又明悟过来,其实那些都是假的。 可如今,在已经长大的现在。 ...她偏偏又走在了这样的一条路上。 “....” 笑了笑,她也主动握紧了那只手。 第80章 约会进行中 “?” 在路口不远处的办公楼上,橘彩叶把望远镜从眼前拿下来,用袖子擦了擦镜片,又贴回去。 没错,是她们。 那个绿色头发的恶魔正牵着她姐的手,两个人走在雨里,身上是干的,周围所有人都撑着伞,只有她们两个像走在另一个季节里。 然后她看见那排桂花树,花是在一瞬间开的,不是那种被风吹落几朵的敷衍,是所有的花苞同时绽开,金黄色的花瓣从枝头飘下来,铺了一地。 橘彩叶的嘴张开了一点。 她又看见那道彩虹,横在路中间,刚好在两个人脚前,雨还在下,太阳还没出来,但彩虹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那里,像有人在半空中架了一座桥。 “不是.....”她喃喃着,“...姐们?” [报告委员长!今天也是被恶魔女特务迷的神魂颠倒的一天,已经完全忘记任务是什么了!请以后不要再和我联系!] [没绷住,你看她,好像一条狗啊] [在现实里上演童话吗,有点意思,在已经长大抛弃童趣的现在,去体验只有过去幻想中才存在的场景,绝杀无解] [没办法,因为那些专属于孩童的幻想也算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啊] “....这也太浪漫了吧。”橘彩叶身后传来一道幽幽的声音。 橘彩叶猛地转过头,天海莉音靠在窗边,右手轻托着脸,手腕上那副镣铐不知什么时候卸了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天海莉音说,“看你望远镜拿下来又贴上去,拿下来又贴上去,还以为你眼睛抽筋了。” 橘彩叶没理她,重新把望远镜举起来,那两个人已经走到街心公园旁边了,月见凛的手还牵着她姐的,没有松开。 “这应该是只有童话故事里才会有的情节吧。”天海莉音的声音又飘过来。 “你姐运气真不错呢。” 我姐不是运气不错。”橘彩叶小声说,“...她是被拿捏得死死的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这很美妙啊,要是有人愿意这么对待我,哪怕真的是在拿捏,让我左拥右抱,后宫佳丽三千,财富自由我也愿意啊....” “....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和其他人类到底属不属于同一物种。” 橘彩叶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塞进天海莉音手里。 “走吧,收队。” “她们快到游乐园了,既然对手这么来势汹汹,那么....我们也该准备点还击了。” ———————— 随着与游乐园的距离逐渐拉近,雨渐渐停了,只剩下了彩虹。 游乐园门口比外面更热闹。 五颜六色的气球拱门,卡通角色形状的售票窗口,还有一队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在门口扭来扭去,几个小孩子围着一只粉色的兔子转圈,兔子张开手臂,笨拙地往后退了两步,差点踩到自己的脚。 月见凛站在售票窗口前,把票递进去。 售票员接过票,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月见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然后下移,落在她脚尖前面那块地面上。 “....小朋友,你多高?” “150。”月见凛即答。 售票员的表情微妙地扭曲了一下,像吞了一颗很酸的糖,他拿起桌上的尺子,在月见凛面前比了比,尺子上的刻度停在145,接近146的位置。 “不好意思,我们这边规定,身高145以下的儿童需要在监护人的陪同下才能入园。” [没绷住] [i凛tv之测测辈] [唉,怎么制作组也在诋毁哈基凛的身高啊,内部恨的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月见凛,落在后面的橘真绫身上。 “请问,这位是您的姐姐还是....” “...监护人。”月见凛面无表情地打断他。 售票员又看了橘真绫一眼,眼神里写着“您看起来也不像能监护谁的样子”。 橘真绫站在后面,嘴唇抿得很紧,肩膀微微耸动。 “这位女士,”售票员斟酌着用词,“按照规定,监护人需要年满18周岁以上,请问您——” “她25。”月见凛说。 售票员的表情更微妙了,他看了看月见凛,又看了看橘真绫,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切换,像在玩找不同的游戏。 “...嗯,我25。”橘真绫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发飘,尾音上扬,听起来完全不像25岁的人该有的底气。 “你到底放不放行?”月见凛抬着头。 售票员沉默了片刻,然后很客气地说:“那请问,监护人小姐,可以请您出示一下身份证吗?” “....啧。” 见对方还是没有放行的意思,月见凛只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拍在柜台上。 售票员低头一看,身份证上那张脸和面前这个人倒是对得上,但出生日期那栏的数字让他揉了揉眼睛,他看看身份证,又看看月见凛,又看看身份证。 “....您确定这是您的身份证?” “你觉得我会随身带别人的身份证吗?” 售票员又看了一眼那个出生日期,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无话可说,他把身份证递回来,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打印出一张票。 “请进。” 月见凛把身份证收起来,从售票员手里接过票,转身就走。 橘真绫跟上去,走了两步,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小,从嘴角溢出来,像被风带起的细碎铃音,她抬手捂嘴,但肩膀还在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的小树。 “笑什么?”月见凛头也不回。 “没什么....”橘真绫的声音闷在掌心里,颤颤的。 月见凛停下脚步,回过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光,像是恼火,又像是无奈。 “...所以我之前才说,我现在会变得很倒霉啊。” 她把票塞进橘真绫手里,往前走了几步,见橘真绫没什么动作,又停下来。 “还不走?” “走。”橘真绫把票收好,快步跟上去。 检票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月见凛走在她前面,背影小小一只,深色的外套被风吹起一角。 橘真绫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把笑意压下去,快走几步,和她并肩。 入园口的闸机前,月见凛把票塞进去,闸机响了一声,通道打开。 她走进去,站在门后面,回头看着橘真绫。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 橘真绫把票塞进闸机,通道打开,她走过去,站在月见凛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游乐园的入口处,面前是宽阔的广场,远处是过山车的轨道,在天空里拧成麻花的形状,有人从上面滑下来,尖叫声被呼啸而过的风声吹散。 “先去哪?”月见凛问。 橘真绫下意识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被折成小块的地图,指尖触到纸边,没有把它掏出来。 “西区。”她说,“先去吃点东西。” 月见凛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往西区走。 广场上有小丑在吹气球,把长条形的气球拧成小狗的形状,递给路过的小孩,有个小孩接过气球狗,看了看,又递回去,指着旁边那只粉色的兔子气球说“我要那个”。 小丑愣了一下,然后把气球狗拆了,重新拧。 橘真绫的目光从那只气球狗上移开,落在月见凛的侧脸上,她正看着前方,睫毛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饿不饿?”橘真绫问。 “还好。” “那我们先去小吃街,那边有很多店,可以慢慢逛。”橘真绫说完,觉得自己的语气有点太像导游了,又加了一句,“你想吃什么?” 月见凛想了想。 “甜的。” “那就从甜品开始。”橘真绫说着,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一点,走了一会儿又慢下来,等月见凛跟上来。 两个人并排走在游乐园的石板路上,身边是来来往往的游客,有人拿着棉花糖,有人端着可乐,有个小女孩骑在爸爸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根亮闪闪的魔法棒,对着天空画圈。 小吃街的入口是一道拱门,两边挂着红灯笼,里面飘出各种食物的香气。 橘真绫站在拱门下,往里面看了一眼,人比想象中多,明明前不久才下过雨,但好在还不至于挤不动。 “人好多。”月见凛说。 “嗯。”橘真绫点点头,下意识往她身边靠了靠,“你跟紧我。” 月见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袖口,力道很轻,只是指尖捏着那点布料,像怕弄皱一样。 橘真绫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袖子往她那边递了递,然后继续往前走。 小吃街的第一家店卖的是可丽饼,橱窗里摆着几个样品,草莓的,香蕉巧克力的,还有一款季节限定的栗子奶油。 橘真绫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目光在那三个样品上来回移动。 “想吃哪个?”她问。 月见凛也看着橱窗,没有回答,或许是因为后面的声音更热闹了的缘故,她把抓着袖口的手松开,转而去握住橘真绫的手。 那只手小小的,温热的,指尖搭在橘真绫的掌心。 橘真绫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合拢,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草莓的。”月见凛终于开口。 [哦,我要看的就是这个!暧昧!朦胧!] [翻译组是不是给这部番的设定翻译错了啊,我看不是概念恶魔,而是概念魅魔啊] [唉,心机] [心机在哪?我们凛姐是好女孩的!] [月见凛:别逗我笑了] [惹啊,怎么还没显示月见凛好感度是多少,我好着急啊!] [别急,这种有趣的情节一般都是得搭配一个美妙的环境的,我估计做摩天轮的时候可能会揭晓吧?制作组的小巧思这一块] 橘真绫买了两个可丽饼,一个草莓口味,一个栗子奶油,她把草莓的那个递给月见凛,自己拿着另一个,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阴凉处,一口一口地吃。 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饼皮软软的,在嘴里化开。 橘真绫咬了一口,低头看月见凛,她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奶油沾在嘴角,她自己没发现。 橘真绫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月见凛看了她一眼,没接,只是把脸往她那边凑了凑。 “....” 橘真绫犹豫了一瞬,然后把纸巾折好,轻轻擦掉她嘴角的奶油。 “好了。” 月见凛“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吃可丽饼,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橘真绫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继续吃自己那份。 可丽饼吃到一半,一个穿着工作服的女孩子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台拍立得,胸前挂着一个工作牌,上面写着“园区摄影师”。 “两位需要拍照吗?免费的哦。” 声音有些耳熟。 ...莉音姐? 橘真绫看了看月见凛,月见凛没回答,只是把最后一口可丽饼塞进嘴里,然后站到橘真绫身边,用询问的眼睛看向她。 “...那就拍一张吧。”橘真绫说。 摄影师让她们站在一棵花树下,背景是远处的摩天轮,橘真绫站着,月见凛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 “靠近一点嘛。”摄影师从取景器后面探出头,笑眯眯地说,“两个人站这么远,照片都装不下了。” 橘真绫往月见凛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再近一点!” 橘真绫又挪了挪,月见凛也往她那边靠了靠,肩膀贴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橘真绫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 “好,看这里——三,二,一——” 快门声响了一下,拍立得出片的声音嗡嗡的,摄影师把照片抽出来,甩了甩,递给橘真绫。 照片上是两个人站在花树下,背景的摩天轮模模糊糊,月见凛看着镜头,表情淡淡的,橘真绫也看着镜头,嘴角微微上扬。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近了很多。 “拍得不错吧?”摄影师笑着说,拍了拍橘真绫的肩膀,然后收拾东西,往下一对游客走去。 橘真绫把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收进口袋里,和那张地图放在一起,月见凛站在旁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的那份呢?”月见凛忽然开口。 “呃...你是指,照片吗?等晚上回去的时候我会复印给你的。” “走吧。”橘真绫说,“前面还有好多店呢。” 月见凛点点头,把手伸过来,这次直接握住了橘真绫的手,而不是袖口。 橘真绫的手指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紧,回握住她。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 (今日更新已完成,噢耶,无债一身轻) 第81章 公主与骑士 小吃街走到尽头,前方是一栋装饰成童话城堡模样的建筑,外墙刷成粉蓝两色,尖顶上插着几面小旗子,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屏幕,正在循环播放4d电影的预告片。 几个小孩蹲在屏幕前看得入神,被突然扑出来的虚拟怪兽吓得往后一缩,又嘻嘻哈哈地凑回去。 橘真绫在入口处停下脚步。 月见凛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块屏幕。 预告片播到海底场景,一群发光的鱼从眼前游过,屏幕下方的喷头配合着喷出一片细密的水雾,站在前排的游客发出一声轻呼,往后退了几步。 “想看吗?”橘真绫问。 月见凛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还落在屏幕上,睫毛被水雾沾湿了一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她没有去擦,只是眨了眨眼。 “随便。”她说。 橘真绫已经习惯了这种回答。 她把照片收进口袋,牵着她往检票口走,排队的人不多,大多是带着孩子的家长,还有几对情侣。 检票员穿着城堡主题的制服,帽子尖上缀着一颗金色的小星星,态度很热情。 “欢迎来到梦幻影城,请问想要看哪部电影?” 月见凛犹豫了。 她站在售票台前,目光从一张张海报上扫过。 有恐怖片,有科幻片,有爱情片,还有一部动画片。 动画片的海报上画着骑士和公主,骑士骑着白马,公主站在城堡的阳台上,两个人隔着画面遥遥相望。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去看旁边那张,一张又一张,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绕一圈回来。 老实说,她也不知道自己想看什么。 哪怕是算上演出和成为演员之前的时间,她也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那些海报花花绿绿的,每一张都很热闹,但她分辨不出哪一张更好。 索性放弃了思考,月见凛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橘真绫。 橘真绫也在看海报,她的目光在那张骑士与公主的海报上停了一下,又挪了开来,去看旁边那张科幻片的。 两张海报之间的距离不远,但她的脑袋转了好几次,像一只在两根树枝之间反复跳跃的鸟。 她大概已经有了决定,但没有开口,只是把目光从海报上收回来,落在月见凛身上。 两个人对视。 月见凛眯起了没什么精神的眼眸,眼角的位置隐隐约约挂着点黑眼圈,看上去很是丧气。 “怎么了?”她问,“你不会是在指望我给出答案吧?我可从来没接触过这类东西,你们现充的经验不应该更丰富些才对吗?” 橘真绫愣了一下,眨了眨眼。 “....说得也是呢。” 她踌躇了片刻,目光又回到那些海报上,把每一张都重新看了一遍,最后抬起手,指向那张骑士与公主的动画海报。 预告片里的画面在脑海里闪过,骑士穿过荆棘林,巨龙从城堡上空飞过,公主站在最高的塔楼里,手里攥着一束金色的花。 很老套的设定。 但老套就意味着不会出错。 “这部。”她说。 检票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好的,两张——”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才想起了什么。 她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橘真绫与月见凛的脸上,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检票员的手指在桌子下面悄悄按了一下。 “嘭——” 彩纸礼炮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橘真绫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月见凛的手臂。 月见凛没动,只是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彩纸从头顶飘下来,落在售票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音乐响起来了。 是那种很欢快的,在游乐园里到处都能听到的背景音乐,但从头顶的音响里放出来,比别处更响一些,也更有仪式感。 检票员从柜台后面站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 “恭喜您!”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是经过排练,“您是本影院今日开业以来的第520名顾客!” 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两张票,递到橘真绫面前。 “请跟我来,本店将给予您和您的同伴特殊奖励。” [这培训不过关啊,怎么还差点露馅了] [并非差点,感觉已经露馅了] [你们懂什么?这才叫培训真正过关,这位一看就是已经与角色融为一体了,任务都忘了!] 橘真绫愣在那里,还没来得及反应,检票员已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一手拉着她,一手拉着月见凛,往旁边那扇关闭的门走去。 那扇门上贴着“工作人员专用”的牌子,门把手擦得很亮,倒映着头顶的灯光。 “运气真好啊。”月见凛走在橘真绫身边,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一点打趣的味道。 橘真绫没有回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耳根有点发红。 ....彩叶是不是做得有点太明显了?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彩纸礼炮,音乐,520名顾客,特殊奖励——每一个环节都像是从什么少女漫画里抄出来的。 万一被看出来了怎么办?万一她觉得太刻意了怎么办? 月见凛走在她身边,脚步很轻,深色的外套被通道里的风吹起一角,她看着前面那个穿着城堡制服,走路带风的检票员,又看了看身边的橘真绫。 ——确实太明显了。 她亲眼看见那个检票员把原本应该给她们的票丢进了垃圾桶,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两张。 动作很快,但没快过她的眼睛。 不过这样也好。 月见凛嘴角微微扬了扬,又很快收回去。 越浪漫越好,越惊险越好,越不像真的越好。 只有这样,才会让人印象深刻。 印象越深刻,后续的演出才会越顺利,才能更加震撼人心。 月见凛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橘真绫,她正低着头,耳根还红着。 说起来....貌似时机也差不多了? 她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扇越来越近的门,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不管是什么,都正合她意。 该进行下一步了。 让白切黑之下的黑,更浓厚些吧。 她迈过门槛。 ———————— 门后面是一条不长的走廊,灯光比外面暗一些,墙壁上挂着几幅电影海报,都是些老片子,画风复古,颜色褪得发白。 走廊尽头是一间不大的化妆间。 几张化妆台靠着墙,台面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镜子周围镶着一圈小灯泡,暖黄色的光。 墙角立着几个衣架,上面挂满了衣服,颜色鲜艳得扎眼。 检票员把两个人领进去,走到衣架前,从上面取下两套衣服。 一套是公主的,浅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细碎的花纹,腰身收得很窄,领口缀着一圈珍珠。 另一套是骑士的,白色的衬衫,深黑色的外套,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下来,配着一双及膝的长靴,与一把挂在腰间的长剑。 检票员把公主裙举起来,在橘真绫面前比了比,放下,换成骑士服,比了比,又放下,换回公主裙。 “您的身高....”她斟酌着用词,“公主裙的尺寸可能更合适一些。” 橘真绫看着那件公主裙,裙摆很大,铺开来能占满半个化妆台,她又瞥了眼那件骑士服,衬衫和外套都很挺括,腰带的扣子是金属的,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那....”她犹豫了一下,“我选公主?” “可以的。”检票员把那件公主裙从衣架上取下来,递给她,“更衣室在那边。” 橘真绫接过裙子,往更衣室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见凛还站在衣架前面,检票员正拿着一件小号的骑士服在她身上比划,那件衣服明显是给小孩准备的,尺寸刚好。 “您穿这个正合适。”检票员笑眯眯地说。 月见凛看着那件骑士服,没有接。 “公主的呢?”她问。 检票员愣了一下,目光在月见凛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很客气地说:“公主裙的尺寸...可能稍微大了一点,如果是您来穿的话,裙摆在地上会拉的有点长,不过您想试试的话——” “算了。” 月见凛伸手把那件骑士服接过来。 布料在手里展开,外套是深黑色的,边缘绣着金色的花纹,穗带从肩头垂下来,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她把衣服翻过来看了一眼领口的标签,上面写着“身高140-150cm适用”。 “.....就这样吧。” 她抱着衣服往更衣室走,经过橘真绫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待会儿见。” “嗯。”橘真绫点点头,抱着那件公主裙往另一间更衣室走。 更衣室不大,三面是镜子,一面是布帘。 橘真绫站在镜子前面,把那件公主裙展开,裙摆很大,布料很软,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脱下外套,把裙子套进去,拉链在背后,够不到,她试着把手往后伸,指尖只碰到拉链的边缘。 试了好几次,都没有成功。 布帘外面传来脚步声。 “穿好了吗?”月见凛的声音。 “还没有。”橘真绫把手收回来,“拉链够不到。”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布帘被拉开一条缝,月见凛站在外面,已经换好了那件骑士服。 深黑色的外套很合身,金色的穗带从肩头垂到腰间,长靴裹着她的小腿,显得那双脚更小了。 头发被扎成单马尾,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比平时精神了一些。 她看着橘真绫,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背后的拉链上。 “转过去。”她说。 橘真绫转过身。 背后的拉链只拉了一小半,露出里面衬衫的领口,月见凛的手伸过来,指尖捏住拉链头,往上提了一点,动作很轻,布料被收拢的声音在安静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 拉链拉到一半,停住了,卡在肩胛骨的位置,怎么也拉不上去。 “你吸气了?”月见凛问。 “没有。” “那为什么拉不上?” “....”橘真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可能是....尺寸不太对?” 月见凛沉默了。 “憋气。” “诶?” “让你憋气就憋气。” 橘真绫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进去,拉链又往上走了一截,经过肩胛骨,经过后颈,停在领口的位置。 月见凛松开手,退后一步。 “好了。” 橘真绫转过身。 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浅蓝色的长裙,裙摆铺在地上,领口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头发散在肩头,还没有打理,脸上也没上妆,看起来有点不太协调,但裙子的颜色衬得皮肤很白。 月见凛站在她旁边,深黑色的骑士服,金色的穗带,及膝的长靴,她抬头看了眼镜子里的两个人,又低下头,去整理自己袖口的褶皱。 “挺配的。”她小声说了一句。 [截图了,真好看] [有一说一,小骑士也别有一番风味啊,就是身高矮了点] [还在辱凛?] [没有盔甲元素吗?遗憾] [融入盔甲元素的话会很沉吧?而且也不是完全没有啊,这不是有把长剑吗] 橘真绫从镜子里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 化妆间的门被推开,化妆师端着化妆箱走进来,是一个年轻的女孩,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看见两个人已经换好衣服,眼睛亮了一下。 “哇,两位穿起来比模特图还好看。”她把化妆箱放在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刷子和瓶罐,“先给公主殿下化妆吧?” 月见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化妆台边上,看着橘真绫在化妆镜前坐下。 化妆师的手很轻很巧,粉扑在脸上扫过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刷子蘸着眼影,在眼皮上晕开一层淡淡的粉色,腮红打在颧骨上,唇釉涂在嘴唇上,亮晶晶的。 镜子里那张脸一点一点变化,从普通的游客,变成画报上的公主。 化妆师把最后一缕头发用发夹固定好,退后一步,端详着自己的作品。 “好了。”她说,“公主殿下,请看。” 橘真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盘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卷成柔软的弧度,眼尾扫着一抹浅粉,嘴唇上泛着水润的光。 她看了很久。 “好看吗?”月见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橘真绫转过头,月见凛还靠在化妆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没拆封的刷子,正用指尖拨弄刷毛。 她没看镜子,看着橘真绫。 橘真绫点了点头。 “好看。” 月见凛把刷子放回化妆箱里,站直身体。 “那走吧。”她说,“电影要开始了。” 两个人走出化妆间,走廊里的灯光照在橘真绫的裙摆上,那些细碎的花纹在光里明明灭灭,裙摆很大,走路的时候会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月见凛走在她旁边,长靴踩在地板上,脚步很稳,金色的穗带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检票员已经在走廊尽头等着了,她看见两个人走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比刚才在售票台前的时候真诚了很多。 “这边请。”她说,推开身后那扇门。 门后面是影厅,灯光很暗,只有银幕上还亮着光,正在播放广告。 影厅里没有别人,只有她们两个。 检票员把她们引到正中间的位置,座椅很软,比普通的座位宽一些,扶手上还放着一小篮爆米花。 检票员鞠了一躬,退出去,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影厅里安静下来,只有银幕上的广告声在空旷的座位间回荡。 橘真绫坐下来,裙摆在座椅两边铺开,月见凛坐在她旁边,骑士服的硬领抵着下巴,她伸手把领口往下按了按,没有按动。 “不舒服?”橘真绫问。 “有点。”月见凛放弃了,把手耷拉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橘真绫把爆米花篮往她那边推了推。 月见凛低头看了一眼,没拿,只是把视线移到银幕上。 广告播完了,银幕暗下去,影厅里彻底黑下来。 橘真绫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感觉到旁边那只手也搭在扶手上,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谁也没有先动。 银幕重新亮起来。 片头曲响起来的时候,橘真绫的手指像是不经意一样动了一下,指尖碰到旁边那只手的小指,她停住,没有收回,月见凛似乎察觉到了,但也没有动。 影厅里很暗,只有银幕上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片头曲还在放,画面里骑士骑着白马穿过森林,公主站在城堡的阳台上,风吹起她的长发。 橘真绫看着银幕,没有转头。 但她的手指,慢慢搭上了旁边那只手。 第82章 我才是公主吧? 电影跟想象中一样无趣。 简单的公主被掳走,勇者斗恶龙,然后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整条故事线从开头就能望到结尾,每一步都踩在预料之中,像一条被熨斗烫过的直线,笔直地从前滚到后,没有任何意外的褶皱。 不过这也正常。 毕竟所谓4d电影的卖点从来不是电影本身,而是那些会跟着画面晃动的座椅,以及会从耳边吹过的风,还有那些跟着剧情进展恰到好处冒出的烟和水雾。 宛如身临其境般的感觉还算不错。 但还是有点困。 月见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银幕。 画面里的骑士正骑着白马穿过森林,马蹄踏过的地方扬起一片尘土,座椅也跟着颠簸起来,一下一下的,像摇篮。 她的眼皮开始发沉。 不是因为电影太无聊,虽然确实无聊....但这不是重点。 主要还是因为影厅里的光线太暗,座椅太软,爆米花的香气太暖,还有身边那个人坐在那里的姿势太安静,呼吸太轻,存在感太安定。 这些所有东西加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把她兜在里面,轻轻地往下拽。 她眨了眨眼,睫毛在银幕的光里扫出一小片阴影。 又眨了眨眼,间隔比上一次长了一点。 困意像沙漠里的流沙,踩下去,然后便从脚底漫上来,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大腿,慢吞吞的,却很有力。 她试着抵抗了一下,把背挺直了一点,但座椅太软了,刚挺起来又陷回去。 她又试着把目光集中在银幕上,追着那个骑士的背影跑了一会儿,但他跑得太稳了,马背一起一伏的,节奏单调得像催眠曲。 ....算了。 她侧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或许是牵上了手的缘故,橘真绫似乎有些紧张。 她正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裙摆在座椅两边铺开,像一朵被压扁的花,她的目光正落在电影画面上,表情认真,嘴唇微微抿着,好像真的在看剧情.... ....嗯,如果视线不偶尔往这边瞥的话。 月见凛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一小会儿,想了想,然后脑袋一歪,靠了过去。 动作很轻,没有预告,没有试探,就是困了,想找个地方靠一下,而旁边正好有个肩膀,仅此而已。 橘真绫的肩膀比她想象中高一些,脖子需要微微歪着才能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 她调整了一下,后脑勺陷进肩窝里,发丝蹭过那件公主裙领口的蕾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终于舒服了。 她闭上眼睛,眼皮合上的瞬间,世界安静下来。 银幕上的声音变得很远,座椅的震动变得很轻,只有呼吸声还在耳边,不是她自己的,是旁边那个人的。 一起一伏,比电影里的马蹄声慢得多,也稳得多。 [好经典的情节] [不过爱看,有一说一,制作组确实天才啊,这种小骑士靠在公主肩膀上休息的画面反差感好足] [布好,橘真绫有危险!交换位置!] [别换了,好歹考虑一下情况吧,真换过去了你三秒没被打成臊子算炸单] 月见凛是放松宁静了下来,可相对的,橘真绫的世界却变得吵闹。 “....” 她不敢动。 肩膀上多了一颗脑袋的重量,不重,但存在感太强,那几缕绿色的发丝蹭在她颈窝里,痒痒的,她忍住了,没缩脖子。 ...睡着了? 橘真绫微微侧过头,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月见凛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光线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骑士服挺括的领子抵着她的下巴,把那半张脸衬得更小,胸口随着呼吸略微起伏,嘴角微微张着,露出一小截虎牙的边。 橘真绫静静看了一会儿,又转回去,盯着银幕。 银幕上的骑士正在和巨龙搏斗,剑光闪过,龙翼扇起一阵狂风,座椅跟着剧烈抖动起来。 她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扶住月见凛的脑袋,怕她被晃下去。 掌心贴着她的发顶,发丝很软,在指缝间滑过。 座椅不晃了。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另一只手还和月见凛握在一起,没有松开。 银幕上的光忽明忽暗地照着影厅,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座位两侧的墙上,靠得很近,像一幅被剪开的画。 电影还在继续。 骑士打赢了巨龙,救回了公主,两个人在城堡的阳台上拥抱,接吻。 银幕上开始飘花瓣,粉色的,白色的,从天上落下来,铺满了整个画面。 座椅也跟着喷出一阵带着花香的微风,拂过脸颊,掀起几缕发丝。 月见凛动了动。 她大概没醒,只是把脸往橘真绫肩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过蕾丝领口,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声。 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并没有立刻亮起来。 银幕上还在滚动字幕,密密麻麻的白色小字从下往上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 影厅里很暗,只有银幕边缘那一圈微弱的蓝光,把周围的座椅照出模糊的轮廓。 月见凛似乎是被光线晃醒了。 她的睫毛先颤了一下,然后眉头微微皱起来,身子轻微晃动了起来。 橘真绫没有动。 她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了,肩膀有点僵,手臂有点麻,但月见凛的脑袋还靠在上面,她不敢活动,只能微微侧过头,用余光去观察那张埋在自己肩窝里的脸。 “....完了?”月见凛的声音含糊不清。 “嗯。”橘真绫说,“电影结束了,不过字幕还没跑完。” 月见凛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继续靠在橘真绫肩膀上,眼睛没有睁开,像是在等等看最后有没有彩蛋,又或许只是单纯在赖床。 银幕上的字幕终于跑到了最后一页,白色的字迹停下来,画面定格在城堡和夕阳的背景上,音乐也渐渐弱下去,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里。 灯光亮起来了。 很柔和的暖黄色从影厅的四周慢慢漫上来,像清晨的太阳从地平线底下一点一点地往外爬。 月见凛的眉头又皱了一下,她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手指半张着,指缝间漏下来的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得发亮。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是闷闷的。 橘真绫看了一眼手机。“快下午一点了。” “哦。”月见凛把手放下来,终于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还有些迷蒙,像刚被风吹散的雾。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目光迷迷糊糊的从银幕移到天花板,从天花板移到座椅,最后落在橘真绫的肩膀上。 她盯着自己刚才靠过的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 公主裙的领口那里有几道被压出来的褶皱,蕾丝歪了一点,露出下面浅色的衬布。 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一样移开视线,坐直身体。 “结局是什么?” “骑士打赢了巨龙,救回了公主。” “然后呢?” “然后他们在城堡的阳台上拥抱,接吻,花瓣从天上飘下来....” 月见凛听完,百无聊赖地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脊背在椅背上弓起来,像一只睡醒的猫。 深黑色的骑士服被这个动作拉得更紧,金色的穗带从肩头滑下来,在胸前晃了晃。 “我就知道肯定是这样。”她说,语气里带着些许平淡。 她把手放下来,把穗带重新挂回肩上,然后从座椅上站起身。 “走吧,中午了,正好去吃点东西。” 橘真绫也跟着站起来,裙摆在座椅两边铺开,她弯腰把它拢了拢,再直起身的时候,却听见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脆响。 “咔。” 很短的一声,像踩断了一根干枯的树枝。 橘真绫转过头。 月见凛站在那里,一只手扶着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被蚊子叮了一口。 但她的脚.... 右脚,脚踝向外歪着,鞋尖点在地上,脚跟悬空,整个人往左边偏了一点,重心全压在扶手上。 “怎么了?”橘真绫问。 “没事。”月见凛松开扶手,试着把脚放平,脚掌刚接触到地面,眉头的褶皱就加深了一点。 她顿了一下,又把脚跟抬起来,脚尖点着地,仿佛在试探水温。 “果然不应该把力量全都给你...我还真是头一次犯这种低级错误....” “...踩空了。”边吐槽着,月见凛边解释着原因,“椅子有点高,鞋不太习惯。”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那双及膝的长靴裹着她的小腿,鞋底比普通的鞋子厚一些,鞋头微微翘起。 她动了动脚趾,靴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鞋面上的金属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疼吗?”橘真绫问。 “不疼。”月见凛说。 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右脚刚落地,身体就晃了一下,她很快稳住,但眉头又多了一道褶。 橘真绫看着她,没有说话。 月见凛又走了第二步。 这次比第一步稳一些,但右脚落地的瞬间,她还是停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橘真绫跟在她后面,看着月见凛的背影。 她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橘真绫注意到,她的右脚每次落地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像是身体在等疼痛过去,然后再把重心移过去。 走到影厅门口的时候,月见凛停下来,伸手去推门。 门有点重,她推了一下没推动,又推了一下,门才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从门缝里挤出去,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橘真绫推开门,跟上去。 走廊里的灯光比影厅里亮一些,照在月见凛的侧脸上,把那些细微的表情照得更清楚。 她的嘴唇抿着。 “真的不疼?”见此,橘真绫又问了一句。 “真的。”月见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唉,别扭小孩来了] [幻视中小学那些欺负完女生的男生和闷在桌子上不动的女生了] [哦,还有这种幻视的,脑海里浮现出画面了] [橘真绫:真哭啦?] [月见凛:没哭。] 走了几步,月见凛忽然停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右脚微微抬起来一点,鞋尖点在地上,像在犹豫要不要踩下去。 “怎么了?”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过了几秒,把右脚放下来,踩实。 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橘真绫。 “你过来一下。” 橘真绫走过去,刚走到她面前,月见凛就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扶着我。” 月见凛的表情还是那副平淡的样子,但耳根有一点红,很淡,像被晚霞轻轻扫上了色彩。 橘真绫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手臂伸过去,让月见凛的手从袖口移到小臂上,然后慢慢收紧。 “能走吗?”她问。 “能。” 月见凛试着迈了一步,右脚落地的时候,她的手指明显收紧了一点,指甲隔着衣服布料陷进橘真绫的小臂。 “慢点啦。” “...已经很慢了。” 橘真绫没有再说话。 走廊不长。 从影厅门口到拐角,大概只有二十几步的距离。 可月见凛却走了很久。 走到差不多第十步的时候,橘真绫停了下来。 “不走了。”她说。 月见凛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困惑,还有一点被看穿的窘迫。 “什么?” 没有回应月见凛的困惑,橘真绫只是低下头,把月见凛的手从自己小臂上轻轻拿开,然后弯下腰。 一只手穿过月见凛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月见凛的身体很轻,重量很符合她的体型。 月见凛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就已经离开了地面。 骑士服的金色穗带从肩头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晃了晃,及膝的长靴悬在半空,鞋尖微微翘起,像一只受惊的鸟终于收起了翅膀。 她的脸在一瞬间红了。 从耳根开始,蔓延到脸颊,蔓延到脖颈,她的手下意识在空中挥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慌乱地搭上橘真绫的脖颈,手臂收紧,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你干什么?”声音闷在公主裙的蕾丝领口里,又急又恼,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小猫,张牙舞爪的,但爪子还没伸出来。 橘真绫低头看着怀里那位缩成一团的骑士。 她看着月见凛露在外面的那半张脸,从耳根到颧骨,红得像被晚霞烧过,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臂收紧了一点,让怀里的人靠得更稳。 月见凛的手臂还搭在她脖颈上,没有松开。 她的脸埋得很深,深到只能看见那几缕绿色的发丝散在橘真绫的肩头。 “放我下来。”月见凛的声音从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赌气的意味。 “不放。” “我说了不疼。” “我知道。” “那你还——” “你走太慢了。”橘真绫说,“而且你的脚在发抖,你自己没发现吗?” 月见凛不说话了。 橘真绫继续向前走着,比月见凛刚才走得更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怕惊动怀里那只蜷缩的猫。 调整了一下呼吸,月见凛抬起了头,她看了看二人现在所处的位置,然后语气无奈的开口: “...这不是速度更慢了吗?” 见橘真绫不回应,月见凛的手臂动了动,手指从她后颈移开,搭在她肩膀上。 “而且,明明应该是公主和骑士的剧本才对....”她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嘴唇刻意地靠近,几乎贴着橘真绫的耳垂,气息温热,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橘真绫的耳朵痒了一下,她偏了偏头,但没有躲。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人,月见凛的脸还红着,从耳根到颧骨,那片红没有褪,反而更深了一点,像被人用指尖摁了一下,印在那里,不肯走。 橘真绫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着,像是在努力维持某种并不存在的严肃。 虽然声音很勾人,但橘真绫看着她那副样子,没有害羞,相反还有点想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 她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月见凛盯着她的侧脸,眉头皱得更紧了,像一只没挠到人的猫,爪子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落。 “你笑什么?”她问。 “没笑。” “你刚才笑了。” “没有。” 月见凛盯着她看了又看,最后把脸别开,往橘真绫怀里又缩了缩。 骑士服的领子蹭过橘真绫的下巴,穗带从她手臂上滑下去,在空气里晃了晃。 月见凛没有放弃。 过了一会儿,月见凛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不甘心就这么被抱着走完这条走廊。 “.....其实我才是公主吧。” 话刚出口的瞬间,月见凛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埋进橘真绫的肩窝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橘真绫低下头,这一次她看不见月见凛的脸,只看得见她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心里轻笑一声,不禁加快了脚步。 走廊尽头是出口,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条金色的路。 她抱着怀里的人,一步一步地走进那片光里。 第83章 碟 中 碟 餐厅在一座仿古建筑的二楼,窗户正对着游乐园的中央广场。 橘真绫把月见凛放在靠窗的卡座上,旋转木马的音乐从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被风剪成一段一段。 她把月见凛的脚小心地搁在对面座位上,然后转身去柜台点餐。 等她端着托盘回来的时候,月见凛已经把靴子脱了。 右脚搁在对面座位上,袜子褪到脚踝,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皮肤。 脚踝那里肿了一小圈,皮肤被撑得绷亮,像吹鼓的气球。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轻轻晃了晃,眉头皱起来,又把袜子拉上去,盖住那片红肿。 “先吃东西吧。”橘真绫把托盘放在桌上。 汉堡的纸包装被热气熏得有点软,可乐的杯壁上挂着水雾,薯条从纸袋里探出金黄色的尖。 月见凛把脚放下去,接过她递来的汉堡。 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吃东西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时间。 “慢点吃。”橘真绫的语气颇为无奈。 “下午还有事。” “什么事?” 月见凛没回答,她把汉堡吃完,又喝了几口可乐,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玻璃上倒映着她的侧脸。 “上午都是你在安排行程。”她忽然开口,目光还落在窗外,看上去像是在对着玻璃自言自语,“下午的话,也该让我来插插手了吧?” 橘真绫正在收拾桌上的包装纸,听月见凛这么一说,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 她原本的打算是吃完饭之后带月见凛去坐摩天轮,转一圈,拍几张照片,然后再送她回家,草草结束掉今日的行程。 可听少女刚刚的意思,似乎还没玩尽兴? ....这可不行吧。 “可是你的脚——”她出声提醒。 “不碍事。” 月见凛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橘真绫脸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情绪,像是挑衅,又像是试探。 “你抱着我不就行了?” 似乎已经全然抛弃掉了羞耻心,说出这句话话的时候,月见凛的脸上写满了理所应当,仿佛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委员长在隔壁大楼望远镜后面已经疯了吧] [委员长是谁?我们这部番里有这个人吗?(挠头)] [希腊奶,无关紧要的家伙罢了] [惹啊,难道骨科不好吗?为什么就不能加强一下橘彩叶啊!问了吗我请问了!] [暂时没有删除的打算] 橘真绫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之后她把手里的包装纸揉成团,扔进纸袋里。 “好。” 月见凛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她把脸别开,又去看窗外。 “那走吧。”月见凛边说着,边将靴子穿上,两只脚悬在椅子下面,轻轻摇晃。 橘真绫绕到她那边,弯下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还是那么轻,像一团还没成形的云。 月见凛的手搭上她的脖颈,这次没有慌乱,动作很自然。 “想去哪里?”橘真绫问。 “当然是鬼屋咯,来游乐园不玩鬼屋,那不等于白来嘛。” “....鬼屋吗。” “...不...不太方便吧?” 月见凛能明显感觉到橘真绫在听见她这么说的时候身体紧绷了起来。 “有吗?我又不沉,不影响你走动的....”月见凛打断她,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玩味,“....难不成,你怕了?” 橘真绫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刚才那些晃动的光已经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熟悉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懒散。 但嘴角的那抹笑容,比平时弯一点,也比平时真一点。 ———————— 鬼屋的入口是一张巨大的怪兽嘴巴。 牙齿刷成惨白的颜色,上颚挂着几缕发黑的麻绳,模拟怪兽的唾液,售票窗口开在怪兽的眼睛旁边,售票员从眼眶里探出头来,表情比里面的鬼还像鬼。 橘真绫站在入口处,盯着那张黑洞洞的嘴,里面有风吹出来,阴阴的,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霉味,像是放了很久的旧棉被刚被打开。 她深吸一口气,把月见凛往上颠了颠,抱得更紧了一点。 “...票。”售票员的声音从怪兽眼睛里传出来,有气无力。 橘真绫腾不出手,只能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自己外套的口袋。 售票员探出半个身子,从她口袋里把票抽走,撕掉副券,把剩下的塞回去,动作熟练得像在街头掏包的小偷。 “进去吧。”她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注意安全。” 橘真绫迈步走进怪兽的嘴里,光线在她身后合拢,像被剪断的线。 走廊很窄,两边墙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骷髅,荧光涂料在黑暗里发出绿幽幽的光,那些骷髅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张着嘴,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橘真绫竭力控制住视线,没有看它们。 她盯着前方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拐角,神情紧绷,脚步放得很慢,提防着下一刻就有可能出现的危险。 至于月见凛,她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埋进了橘真绫的肩窝里,现在一动不动。 “....你这是?”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橘真绫的嘴角微微抽搐起来。 “怎么了?”听见橘真绫的询问,月见凛微微仰起脸,露出那双饱含着恶趣味的眼眸。 貌似是怕橘真绫没有意识到她的坏心眼,月见凛还刻意wink了一下。 “你可是我最可靠的骑士啊~更何况,你前面可是答应过,要好好保护好我的。” [啊,我的眼睛!这恶役大小姐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所以刚才公主抱的时候脸红成那样是演的吗?这女人怎么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非也非也,要我看这才是真正的以进为退,刚才她红成那样,不拿点主动权回来,以这家伙的性格肯定会觉得亏大了] [所以哈基凛现在不仅要让人抱着走,还要让人抱着走鬼屋?这下橘真绫成代步工具了] 橘真绫盯着她看了两秒,那张脸上的表情无辜得令人发指,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里亮得过分,像偷到了鱼的猫。 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认命地叹了口气,把怀里的人又往上颠了颠,继续往前走。 走廊拐过去,光线更暗了,头顶的灯管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还亮着,散发出垂死挣扎般的光线。 脚下的地板开始吱呀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身,橘真绫的步子放得更慢了,几乎是蹭着地面往前挪。 前方拐角处,一团白影飘了出来。 那东西没有脚,悬在半空,披着破破烂烂的白布,布下面不知道藏着什么,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一团旧棉花的破布偶。 它飘得很慢,忽左忽右,像喝醉了酒,白布边缘有毛边,在黑暗里微微泛着光。 橘真绫的脚步顿了一下,身体本能地往后仰了仰,但很快又稳住。 她盯着那团白影,看着它在走廊中间晃来晃去,挡着路,不让也不退。 “...麻烦让一下?”橘真绫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点干。 白影没有动。 它只是继续在那里晃,白布底下的东西发出很低很闷的声音,像有人捂着嘴在笑。 橘真绫又等了几秒,然后抱着月见凛,侧过身,从白影和墙根之间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了过去。 经过的时候,她的肩膀蹭到了白布的边缘,那东西软绵绵的,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她没有回头,步子加快了一点。 月见凛从她肩窝里探出半张脸,朝后面看了一眼。 那团白影还悬在走廊中间,白布底下伸出一只惨白的手,朝她们挥了挥,然后又缩回去,继续晃。 月见凛把脸重新埋回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橘真绫感觉到怀里的人在抖。 “怎么了?”她问,声音比刚才还紧一些。 “没什么。”月见凛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奇怪的调子,“你走你的。” 又拐过一个弯,走廊突然变窄了,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两边的墙上贴着不知道什么材质的软垫,黑乎乎的,摸上去又湿又黏,像某种动物的皮肤。 橘真绫把月见凛换到左手边,自己侧着身,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她的背蹭到左边的墙,肩膀蹭到右边的墙,那些软垫在她身后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走。 她忍住没有回头。 “还有多远?”她问,声音在窄道里来回撞,变成好几层叠在一起。 “应该快结束了?”月见凛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稳得像新闻里的主持人在报时,“我们现在应该在第三个区域....我记得这里一共就五个区域来着。” “....那太好了。”橘真绫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月见凛正从她肩窝里一点点探出脸,目光小心翼翼地越过她的肩膀往后面看,确定没什么危险,神态便变得从容像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那些从墙缝里伸出来的假手,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断头绳,角落里忽明忽暗的鬼火,都没能让她多眨一下眼。 回想起刚才那突如其来的抖动,橘真绫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 不过,现在不合适,所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继续往前走。 第四个区域比前面几个都要短,只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尽头。 尽头处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最终试炼”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过,边缘用红色涂料描了一圈,在黑暗里泛着暗沉沉的光。 牌子旁边站着一个穿护士服的人偶,它的脸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脸上挂着一个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是两颗不同颜色的玻璃珠,一颗蓝一颗绿,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橘真绫从它身边走过的时候,它忽然动了一下,脑袋“咔咔”地转过来,脖子里的齿轮发出生锈的摩擦声。 橘真绫的步子没有停,相反,她走的更快了,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门后面是最后一个区域。 这里比前面几个都暗,头顶的灯管全部熄灭了,只有脚边几盏地灯发出微弱的红光,把整个空间照得像一个巨大的暗房。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像潮湿的泥土,又像铁锈,混在一起,钻进鼻腔里。 墙面上挂满了镜子,每一面镜子里的自己都扭曲变形,有的被拉得很长,有的被压得很扁,有的脸只剩下半边,另一半陷进黑暗里,再也出不来。 橘真绫在镜子中间停下来。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确定足够恐怖,然后移开视线,看向前方。 前方没有路,只有更多的镜子,更多的自己,更多的月见凛。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了?”月见凛没有抬头,只是发出闷闷的询问,“迷路了?” “不是。”橘真绫说。 “那怎么不走?” 橘真绫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那些歪歪扭扭的倒影,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那些扭曲的鬼脸,那些忽明忽暗的红光,都变得有点滑稽。 她忍住了,嘴角动了一下,又抿回去,没敢笑。 [忍住,要忍住,再过三十秒,不,十五秒就宣布胜利吧] [这是要干什么?] [这还用问?肯定是要给一直捂眼睛,装鸵鸟的月见凛小朋友憋个大的啊]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月见凛,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好像出去了。” 月见凛愣了一下。 “什么?” “好像已经出鬼屋了。”橘真绫的声音压得很低,显得有点飘忽。 她盯着月见凛的脸,看着她从自己肩窝里一点一点地探出来,动作很慢,像一只刚从壳里往外看的蜗牛。 月见凛的目光没敢越过她的肩膀,只是在她身上扫了一眼,很快又缩回去。 “真的?”她的声音闷在蕾丝领口里,带着一点怀疑。 “真的。”橘真绫说,“你看,光线都亮起来了。” 这倒是真的。 第五个区域的地灯是红色的,但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确实是暖黄色的,只不过那盏灯是挂在第五个区域入口处的装饰,旁边还站着一个缺了半边脸的护士人偶。 月见凛的脸又探出来一点。 “好像确实是....”她喃喃着,声音里带着一点犹豫,像是在说服自己。 月见凛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努力分辨什么,但她的嘴角却与橘真绫一样有一点细微的弧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顶起来,又很快压下去。 橘真绫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盯着月见凛的睫毛,心里想着:再等一下,再等一下,等她完全抬起头,等她放松警惕,然后.... “你确定?”月见凛又问了一句,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确认什么不重要的事情。 “确定。”橘真绫说,语气很坚定,“不信你看——那边还有卖冰淇淋的。” 月见凛的肩膀抖了一下,她没有再问,而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从橘真绫肩窝里抬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橘真绫能感觉到那些绿色的发丝从自己下巴底下滑过。 那张脸一点一点地露出来,先是额头,然后是眉毛,再然后是那双半眯着,总是没什么精神的深灰色眼眸。 月见凛抬起脸,看着橘真绫。 她的脸上挂着笑。 和橘真绫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橘真绫呆了呆,有些不可置信的转头看了看四周,似乎是在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已经从鬼屋里走出来了。 见橘真绫这副反应,月见凛眨了一下眼睛。 “怎么了?”她问,“我没被吓到,让你感到很意外吗?” 橘真绫愣住了。 月见凛看着她那副表情,笑意又深了一点,她把脸从橘真绫肩窝里完全抬起来,双腿在橘真绫臂弯里轻轻晃了晃,靴子也跟着晃,鞋尖在空中画着小小的圆。 “你是笨蛋吗?”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如果要吓人的话,好歹换个气味没这么奇怪的地方来吓吧?”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她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在转——她早就知道了。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知道外面不是出口,知道那些光是假的,知道橘真绫在骗她。 但她还是配合着,一点一点地把脸抬起来,一点一点地把眼睛睁开。 ....为什么? “那你怎么还....”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回去了。 月见凛的手捏着她的下巴,指尖凉凉的,力道很轻,像捏着一颗刚洗过的葡萄,怕捏破。 “当然是因为我足够信任你啊。” “白痴~” 她的嘴唇离橘真绫的下巴很近,近到橘真绫能感觉到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温热的,带着一点可乐的甜味。 那些绿色的发丝垂下来,蹭过橘真绫的手指,痒痒的。 “...下一次,可不准辜负我的信任了哦?” 第84章 摩天轮 当真正从鬼屋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变了。 像有人在调色盘里加了一点灰,又加了一点紫,把下午那种透亮的蓝调成一种更软更沉的色调。 游乐园里的灯也一盏一盏地亮了,仿佛被人从远方依次按下了遥控器,从东边亮到西边。 过山车的轨道上缠着彩灯,红的蓝的黄的,一圈一圈地绕上去,在暮色里明明灭灭,像一条被点亮的蛇。 旋转木马的顶棚,金色的光从那些尖顶的缝隙里漏出来,洒在木马的背上,洒在孩子们的脸上,洒在那些不停转动的影子上。 平复好情绪,橘真绫抱着月见凛从鬼屋出口走出来,她站定,眯起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 月见凛从她怀里探出头,往天上看了看。 “几点了?”她问。 “...快五点了。”橘真绫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表盘亮了一下,代表着自己的那一行,开头是八的一串数字跳了出来,趁下一串还没亮起,她赶忙把手缩回去。 [哇,八十] [哈基橘,你这家伙,真是丢人啊....] [无敌的橘真绫倒下了....这下应该算是沦陷实锤了吧] [不知道橘彩叶看到这一幕会是何感想] [橘彩叶?哦对啊,说起来牢彩叶怎么半天没动静,不会是气晕过去了吧?] [我不在乎委员长的微操,我在乎的是....比亚迪制作组憋藏辣,哈基凛的好感度到底是多少啊!] [别急,估计坐摩天轮的时候就要揭晓了] 月见凛没注意到。 她只是看着远处那根巨大的轮辐,那些彩灯已经全亮了,在渐暗的天色里画出一个完整的圆。 “摩天轮。”她说。 “嗯....”努力维持住平淡的表情,橘真绫抬起头,一同望了过去,“现在去坐?” 月见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目光从摩天轮上收回来,落在橘真绫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她的手指搭在橘真绫的肩膀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又像只是随手拍着玩。 “不要。”她说。 “再晚一点吧~”她重新把脸埋进橘真绫的肩窝,懒洋洋的声音闷在衣服里,听起来比之前软许多。 “漫画,番剧,或者电影里的情节,不都是这样吗?摩天轮就是要傍晚坐才更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等天再黑一点,灯再亮一点。” 橘真绫没有反驳。 她只是帮怀里的人调整了下位置,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让那颗脑袋靠得更稳当。 躺椅在鬼屋旁边的小广场上,漆成深绿色的木条被无数游客的背脊磨得光滑,扶手处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是谁用钥匙刻上去的,已经看不清字迹。 橘真绫坐下来,把月见凛放在旁边的位置上。 靴子终于落了地,月见凛的脚悬在椅子边缘,鞋尖微微翘起,像两只暂时歇下来的麻雀。 她靠着椅背,把受伤的那只脚搁在橘真绫的大腿上。 “疼吗?”橘真绫问。 “还行。”月见凛盯着远处那圈还在慢慢转动的摩天轮,目光继续跟着那些彩灯走,一圈,又一圈。 没去追问,橘真绫只是把手搭在月见凛的脚踝上,没有用力,只是搁在那里。 隔着靴子,她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月见凛没有因为疼痛而再去乱动,这样就足够了。 小广场上人来人往,一个穿黄色冲锋衣的小男孩从她们面前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棉花糖,粉色的,比他的脸还大。 他的母亲在后面追,包上的挂饰叮叮当当地响,跑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月见凛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回在额角。 有些痒,不过她没有去拨,只是眯了一下眼睛,继续看着前方。 视线扫向远处那棵拍过照的花树,因为距离过远,空气里那股甜腻的香气也淡了,偶尔一阵风吹过来,才能闻到一点残余的尾巴。 再远一些,过山车的轨道在天幕上画出一道黑色的弧线,车厢从高处俯冲下来的时候,尖叫声被气流切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进耳朵里。 月见凛看着那个方向,数着那些声音的间隔——三秒,五秒,又三秒。 你在数什么?”橘真绫问。 “没什么。”月见凛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尖上,靴子上的金属扣反射着远处旋转木马的金光,一闪一闪的,“就是觉得,那些尖叫声听起来挺开心的。” “...是吗?”橘真绫也听了一会儿。 那些声音从高处落下来,然后重重的砸进空气里,碎成一片一片,混着音乐,混着风声,混着不知道哪个摊位上油炸食物时滋滋的动静。 “说起来,你呢?”月见凛忽然问。 “什么?” “你今天开心吗?” 橘真绫没办法立刻做出回答,她想了想,脑海里浮现出早上出门的时候,彩叶站在基地门口,把地图塞进她口袋里的样子。 想起检票口那个售票员看着月见凛身份证的表情。 想起可丽饼的奶油沾在她嘴角,自己用纸巾帮她擦掉的那一刻。 想起影厅里那颗脑袋靠在肩膀上。 想起镜子迷宫里那张抬起的脸,和挂满笑意的表情。 “...应该,是开心的吧。”她终于给出回答。 “嗯哼。” 月见凛应了一声,没有转头,但搭在橘真绫大腿上的那只脚动了一下,靴子底蹭过她的裙摆,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天色又暗了一些。 云层从西边漫过来,厚厚软软,把最后那点橙色吞进去,边缘染上一层淡淡的紫。 游乐园的灯比刚才更亮了,每一条路都亮着,每一棵树都亮着,那些彩灯从高处往下看,大概像一张被点亮的地图,所有的路都通往同一个方向。 “你知道吗,摩天轮最开始是被设计成轮子的。” 月见凛再一次突然开口。 橘真绫转头看她。 月见凛还看着前方,目光落在远处那根巨大的轮辐上。 “1893年,芝加哥世博会。”她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 “有个工程师想造一个比埃菲尔铁塔更高的东西,就造了摩天轮。” “那时候的人没见过这种东西,觉得它是个怪物,又大又笨,转得又慢。” 她顿了顿,手指在椅子扶手上画了一个圆。 “后来人们发现,转到最高处的时候,能看见整个城市。” “再后来,就有人说,如果是在最高处许愿,那么愿望有很大概率会实现。” 她的手指停下来,那个圆画完了,指尖停在起点和终点重合的地方。 “你信吗?”橘真绫问。 月见凛似乎是在故意吊人胃口,她看着那根还在慢慢转动的轮辐,看了很久,久到橘真绫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不知道。”然后,她终于说,“但如果是和你一起的话,试试也无妨。” “走吧,现在时间正好。” 说罢,月见凛本打算从躺椅上跳下去。 可腿抬到一半,身体还没离开椅面,整个人就被端了起来。 动作太利落了,利落到月见凛的腿还悬在半空,保持着那个要跳不跳的姿势,靴尖在空气里画了半个圈,像个被突然掐断的钟摆。 她愣了一下。 橘真绫也愣了一下。 她看着怀里那双睁得比平时大一些的眼睛,看着那条还悬在半空,不知道该放哪儿的腿,意识到自己可能抢跑了。 手已经托住了膝弯和脊背,收回来显得刻意,不放下来又显得太急,她就那么僵在那里,像一台还没准备好就启动了程序的机器,零件都在转,但不知道下一步该执行什么指令。 月见凛的腿慢慢放下来。 没有挣扎,没有抗议,只是把那只悬在半空的脚收回去,搭在橘真绫的手臂外侧。 “....我还是第一次见人上赶着当苦力。”月见凛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微微眯成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月见凛看着橘真绫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算了。”她把脸别开,目光落在远处那圈还在慢慢转动的摩天轮上,“随便你吧。” “快点走~”边说着,她边晃荡着腿让鞋底轻轻蹭过橘真绫的裙摆,在浅蓝色的布料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痕,她没有道歉,橘真绫也没有在意。 [说谢谢了吗?] [唉,小橘也是站起来了,敢直接上手抱了] [孩子们,我有一个问题,你们说月见凛对1893年的事都这么了解,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哈基凛的年龄根本不止....xuemrenchuw] [怎么不继续说了,你怎么了?] [大概是诋毁奇迹大人被奇迹丹砂了吧] 通往摩天轮的路是一条石板路。 石板被无数游客的脚步磨得光滑,接缝处填着暗色的泥,偶尔有一两株细瘦的草从缝隙里钻出来,被踩得歪歪斜斜,但还活着。 路两边的灯柱上挂着花篮,里面种着某种不知名的藤蔓植物,枝条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 花香很淡,被烤鱿鱼和棉花糖的气味盖住了大半,只有风从某个特定角度吹过来的时候,才能闻到一点。 橘真绫走得不快。 不是因为怀里有人,而是这条路本来就适合慢走。 前面有一对情侣,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他肩膀上,两个人像被胶水粘在一起,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旁边跑过一个小孩,手里举着会发光的魔法棒,粉色的光从橘真绫裙摆上扫来扫去。 月见凛从她颈窝里探出半张脸,看着那根魔法棒从视野左边划到右边,又划回来,像一只不知道该停在哪里的萤火虫。 “想要吗?”橘真绫低头问。 月见凛把脸缩回去。 “...不要。”声音闷在衣服里,听起来像在赌气。 摩天轮的入口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大多是情侣,还有几个带着孩子的家庭。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趴在栏杆上,数着那些正在上升的轿厢,数到第五个的时候,被她妈妈喊回去,不情不愿地牵着大人的手往队伍后面走。 橘真绫排在队尾,月见凛没有要下来的意思,她就继续抱着。 前面那对情侣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女生凑到男生耳边说了句什么,男生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给她们腾出更宽的位置。 队伍往前挪了几步,轿厢从高处缓缓降下来,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脸上带着那种刚从高处下来的恍惚,仿佛还没从云层里完全降落。 工作人员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红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声音被扩音器处理过,又尖又平: “下一组请准备。” 橘真绫往前迈了一步,月见凛顺势看向那个正在降下来的轿厢。 轿厢是红色的,门框上镶着一圈金色的边,玻璃擦得很亮,能看见里面座椅的轮廓。 工作人员把门拉开,侧身让出通道。 橘真绫抱着月见凛走进去,轿厢比想象中大,座椅是深红色的绒面,坐上去有点软。 她把月见凛放在对面的位置上,自己在旁边坐下来,月见凛的脚落了地,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门关上了。 轿厢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上升。 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只有窗外的地面在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退潮时的海面,那些游客的头顶越来越小,那些彩灯越来越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 橘真绫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嗯,从底部升到最顶端,差不多要十几分钟呢。” 完全没有要安分等轿厢升上去的意思,才刚进来没多久,月见凛就凭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侧躺了下去。 用右手撑住脸,她百无聊赖地朝橘真绫抛着话题。 “...准确来说,应该是二十分钟吧?”橘真绫的注意力同样也不是很集中,她下意识回答出声。 “...” 没有再听见月见凛的声音,橘真绫有些茫然地抬起了头。 却见月见凛不知什么时候又坐直了身体,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橘真绫听见她一字一句地说: “知道的好清楚啊....” “怎么,跟其他人也这样坐过?” 第85章 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乌托邦 月见凛问出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很随意,甚至还带着些许笑意。 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橘真绫,像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看她会怎么回答。 橘真绫愣了一下。 “没有。”她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点,“没跟别人来过。” “那你怎么知道是二十分钟?”月见凛歪了歪头,骑士服的硬领蹭着她的下巴,金色的穗带从肩头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晃了晃。 橘真绫张了张嘴巴,又合拢。 她看着月见凛那双半眯着的眼睛,忽然觉得如果不说点什么,这个人大概会一直这么看着她,看到天荒地老也不罢休。 “....彩叶说的。”她老实交代。 “橘彩叶?” “嗯。” 月见凛没再问。 她只是把目光从橘真绫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些越来越小的建筑物上,过了几秒,又移回来。 “她还说什么了?” 橘真绫犹豫了一下。 她想起昨晚在会议室里,彩叶把地图摊在桌上,用彩色记号笔在上面画了好几条线。 想起她掰着手指头数那些“注意事项”。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她没有说出来。 [豁,长大了] [橘彩叶:没把我也给卖掉真是谢谢你啊] [其实不是不想卖,只是橘真绫知道橘彩叶还在偷看,怕真说出口被秋后算账罢了] [还有解析?] [橘真绫:我的身份证号码是.....] “就是....帮忙规划了一下路线。”橘真绫开口解释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点。 月见凛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就这些?” “就这些。” 月见凛没再追问。 她只是把目光从橘真绫脸上移开,落在她手腕上。 那块手表安静地扣在纤细的腕骨上,表盘不大,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色边框,在轿厢里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表带看上去还很新,几乎没有折痕,明显是刚戴上去没多久。 “说起来,”月见凛忽然开口,语气还是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之前没怎么见你戴过表。” “怎么今天专门戴上了这么一块....而且看上去还这么新,是里面也有什么玄机吗?” [我的天哪,这个观察力] [还在追着杀吗?] [难道说?终于要揭晓月见凛的好感度了吗?] [我看悬吧,这都拆穿了,应该不会揭晓了] “....怎,怎么会呢。”橘真绫这么说的时候,视线控制不住地乱晃。 “光是解释是没有什么说服力的,更何况你这个解释本身就很有问题。” 月见凛抬起手,像是在教导小孩一样晃了晃手指。 “拿来吧。” 橘真绫百般不情愿,但月见凛的指尖已经点在她手腕上。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表解下来,递了过去。 金属表带还带着体温,落在月见凛掌心里。 月见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戴在自己手上,表带有点长,在她纤细的腕骨上绕了一圈,多出一截,搭在手背边缘。 她把表盘转过来,对着自己,又转回去,对着橘真绫。 指尖在表壳上轻轻点了一下。 一丝极细的能量从她指腹渗进去,像一滴雨珠落入大海,无声无息,连橘真绫都没有察觉。 表盘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月见凛装作什么都没发生,抬起另一只手,开始捣鼓这张表该怎么使用。 先是戳了戳屏幕,没有反应,又在表的边缘摸索了一圈,指尖滑过银色的边框,停在那个小小的按钮上。 她按了下去。 “哦,开了。” 表盘重新亮起来,光线在两个人之间散开,把月见凛的下巴照出一小片暖白色的光。 屏幕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浮现,先是边框,然后是标题,最后是那些数字。 橘真绫连忙把因心虚而低着的脑袋抬了起来,全部的注意力都聚集在那张表上。 心跳声在耳朵里咚咚地响,盖过了轿厢上升时的机械低鸣,盖过了窗外远处过山车上隐约的尖叫。 屏幕上的数字开始跳动。 先是左侧那一栏——代表戴表人的好感度,数字从零开始往上爬,像温度计里的水银柱,一格一格地升。 十,二十,四十,六十——停在了九十二的位置。 然后右侧那一栏也亮了。 代表另一个人的好感度,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像早就等在那里,八十三。 [哦哦哦哦哦——终于!] [稳啦!稳啦!这个月见凛就是逊啦,怎么比橘真绫好感度还高?] [我们绫凛股有救了,这下直接allin] [...我犹豫一下,上次见到这么大好的情况,还是在隔壁,结局怎么样我只能说保密协议和懂得都懂] [哦?是下雪吧的吧友来了] 月见凛的注意力没放在那些数字上,她低着头,嘴唇微微张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表盘最上方的那行小字。 “好感度显示手——” 她的声音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两行数字上,先是左边,再是右边。 左边是九十二,右边是八十三。 左边是橘真绫的,右边是她自己的的。 ——不对。 左边才是她自己的,右边才是橘真绫的。 她刚才戴在手上,表盘检测的是佩戴者的数据。 月见凛的手顿住了,手指搭在表扣上,没有按下去,也没有松开。 “啪。” 最终,她的手捂住了表盘。 动作很快,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掌心贴着屏幕,把那两行数字严严实实地遮住,只露出边缘一圈银色的边框。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甚至连呼吸都还是那个节奏。 但她的耳朵红了。 不是那种从耳垂慢慢蔓延到耳廓的渐变,而是像有人拿刷子蘸了颜料,一下子刷了上去。 浓的,艳的,藏不住的。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想要虚张声势,想要说一句“你竟然敢这么做”,或者“这种东西怎么能随便戴”之类的。 但那句话在心里,嘴边转了一圈,就是没有冲出口。 她的气势在还没开口的时候就散了,像被针扎过的气球,瘪得无声无息。 她把脸别开,只留给橘真绫一个后脑勺,和一截露在领口外面的后脖颈。 那截脖颈红得透彻。 轿厢继续上升。 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那些彩灯被拉成一条条细长的光线,像被风吹散的糖丝。 远处的摩天轮中心轴从视野下方升上来,钢架结构在暮色里显得又硬又冷,和那些柔软的灯光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月见凛没有转回来。 她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后脑勺对着橘真绫,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橘真绫也没有动作。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月见凛的后脑勺,看着那截红透了的脖颈。 心跳还没有慢下来,但嘴角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她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从月见凛身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广阔的夜空上。 轿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只有机械运转的低鸣,和窗外偶尔飘进来,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来的音乐声。 月见凛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像是在努力维持并不存在的镇定。 “说起来,你们人类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 “嗯?”橘真绫顺着她的话头接过去,没有再把注意力放在刚才那场小小的出糗上。 不是不想,而是她总感觉再去细究,自己的下场会很惨。 “是吗?” “不然呢?像是什么乌托邦啊,完美的社会啊之类不切实际的东西。” 月见凛的语气总算恢复了那种轻飘飘的调子,仿佛找到了自己的舒适圈。 她开始借着这个话题聊了起来。 从乌托邦聊到反乌托邦,从反乌托邦聊到那些试图建立完美社会却最终走向崩坏的历史。 她的声音在轿厢里回荡,被四面的玻璃壁反射,折出好几层重叠的尾音。 橘真绫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一声“嗯”。 她知道月见凛在做什么。 在转移话题。 在把刚才那两行数字从空气里擦掉。 在用语言织一张网,把那些无处安放的尴尬兜起来。 她没有拆穿,她只是听着,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近的星星。 摩天轮快要到达最高点了。 轿厢从底部升上来,经过四分之三圈的时候,速度会慢下来,在最顶端停留一小会儿。 当然,不是真的停,只是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像时间被人按住了表针。 月见凛的话题终于说完了。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橘真绫脸上 “说起来,”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想要许怎样的愿望?” 橘真绫看着月见凛,看着她那双在暖黄色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的眼眸,还有那张被骑士服的硬领衬得只有巴掌大的脸。 她没有顺着月见凛的话头去说自己的愿望。 “我还没想好。”她说,声音很平静,“凛想许怎样的愿望呢?” 月见凛眨了眨眼。 “我吗?”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我是恶魔啊,没什么愿望可许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果真让我认真去想的话....应该只会是活得再久一点,或者游戏不要跳票,心仪的番剧赶紧出续作之类的。” 她笑了一下,很淡,带着一点自嘲。 “太无趣了,不是吗?” “所以,还不如听听你的愿望,到时候跟你许个一样的,这样多轻松。” “无趣吗?”橘真绫问。 “不然呢?”月见凛摊了一下手。 橘真绫不这么觉得。 愿望这种东西,不论是什么,都值得尊重。 它代表的是一个人当下的渴望,也代表着一个人当下的处境。 普通的愿望很好啊,至少意味着没有被乱七八糟的事情所困扰,是很值得羡慕的。 .....嗯,虽然也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所以根本没必要去考虑的可能就是了。 她收回思绪,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月见凛身上。 月见凛正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直直的,没有躲闪,也没有那些惯常的懒散。 橘真绫也笑了一下。 “确定吗?”她问,“真的要许一个和我一样的愿望吗?” “不然呢?我不是说过了吗。”月见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耐烦,像在说“你怎么还要问一遍”。 “只是怕你反悔而已。” “....愿望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反悔的?”月见凛有些不明所以。 橘真绫没有解释。 她看着月见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穿了眼前这个恶魔的底色。 总是喜欢用强势的一面去占据优势地位,习惯自己把控一切,但只要稍稍遇到一点状况外的事情,就会变得不知所措。 像一只竖起了所有刺的刺猬,看起来很不好惹,但翻过来,肚皮是软的....程度甚至有点过分。 ....有点期待呢。 如果自己真的说出那个愿望,对方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会和自己之前被逗弄时候的反应一样吗?会脸红吗?会别开脸吗?会像刚才那样,只露出一个红透了的后脖颈吗? 橘真绫在心里恶趣味地想了想。 “你还记得你先前所说的乌托邦吗?”然后,她终于开口。 “记得啊,怎么了?”月见凛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懒散,“你的愿望难道是想要建立一个乌托邦?” “好不现实啊....不过也符合你们这些中二期少女的幻想。” 她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纵容。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也支持哦,毕竟是你嘛。” “....不是哦。” 橘真绫学着月见凛之前的样子,眨了一下眼睛。 远处,摩天轮的另一侧,橘彩叶正站在一栋建筑的楼顶。 望远镜从眼前放下来,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根巨大的轮辐。 轿厢已经升到四分之三的位置了,再转一小段就会到达最高点。 “快一点!”她朝身后喊道,“去点燃那些烟花!” 身后的人手忙脚乱地跑起来,脚步声在楼顶上咚咚地响。 轿厢里,橘真绫继续开口。 “不过....倒也不能说完全不是。”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轿厢运转的低鸣盖过。 “我确实想建立一个乌托邦。” “嗯哼,然后呢?”月见凛的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 橘真绫认真的注视着她。 “只不过,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乌托邦。” 她的声音落下去的瞬间,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雷声,不是过山车的轨道声,是更沉更厚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面以下被连根拔起,然后被抛向天空。 橘真绫的目光移向窗外。 一道光从地面升起来,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颗逆行的流星。 它穿过暮色的云层,在最高处停顿了一瞬——然后炸开。 金色的光,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花瓣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一根一根的金色丝线在空中铺展开来,把那一小片夜空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棱面。 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第四朵。 红色,蓝色,紫色,银白色,一簇一簇地从地面升起来,在天幕上铺开一片流动的光海。 烟花炸开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那些光落在轿厢的玻璃壁上,被折射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在两个人之间明明灭灭。 橘真绫的脸被染红了,不知道是烟花的颜色,还是别的什么。 她转过头,看向月见凛。 月见凛没有看窗外,她看着橘真绫。 她的眼睛里有光,是烟花的光,也或许是别的什么。 那些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被风吹过的烛火,忽明忽暗。 “我想要建立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乌托邦。” “里面的成员...” “....只有你,跟我。” 第86章 不过是暂时 [ohhhhh——!真绫a上去了!真绫不市区!] [真绫是龙啊!] [龙...龙....龙?龙,可是帝王之证啊,恭喜真绫可以称帝了!] [再三聋] [确实可以撑地了,说起来,竟然都撑地了,能不能返场一下老活动?] [什么活动?] [欢乐逗蒂主啊] [?_?] 烟花还在继续炸开,一朵接一朵,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翻倒装满宝石的口袋,那些碎光从最高处往下坠,落到一半就熄灭了,新的又补上来,前赴后继。 橘真绫的脸被染成浅红,她没有再继续多说什么,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月见凛。 刚才那句话从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没去多想,现在它停在空气里,收不回来,也不想被收回来。 月见凛也看着她,眨了眨眼,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没有像想象中一样,脸红个透彻,此刻的她看起来异常呆板,像是一场本来应该玩很久的游戏突然迎来了结束。 那双眸子里没有困惑与羞涩,只有意外与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可以认为,你这是在...宣战吗?”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烟花炸开的闷响盖过。 月见凛深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橘真绫。 那些光在她的瞳孔里碎成无数细小的镜面,每一面都映出同一个人的轮廓。 她似乎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只是....单纯地想听对方再说一遍。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急死我了] [吉吉国王拱出去,着急也没用] [说起来,这是不是有点太过突然了?看月见凛的反应似乎完全没准备好啊?] [不喜欢橘真绫?强撑的罢了] [难不成真绫打的有问题吗?我感觉没问题啊,这不是前面爆过信息了吗,哈基凛的好感度足够高了啊,而且这时机也刚刚好,烟花炸开,摩天轮最高点,许愿,这不天时地利人和吗] [我也感觉打的没问题,应该是月见凛的性格原因吧] “....算是吧。”橘真绫说。 三个字,每一个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迂回的解释,像在试卷上填下最后一个空格,笔尖离开纸面,干干净净。 月见凛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指尖在皮肤上划过,然后她身体往前倾了一些。 距离被压缩成一条线,近到能看清她呼吸胸口起伏时的幅度。 “原来如此。”月见凛轻声说,热气落在橘真绫的下巴上。 “那么接下来你打算做些什么呢?亲吻我吗?还是说——” “没有!”橘真绫连忙站直身体,摆手否认,速度快到几乎看不清。 “这样吗。” “也....也不是....呃....我....”橘真绫想要解释的声音被自己的舌头绊了好几个跟头,每一个音节都在半路上摔得七零八落。 她低下头,盯着月见凛骑士服上那颗金色的扣子。 “....只是,还没准备好。” “嗯....正巧,我也没准备好呢。” 轿厢开始从最高点下落。 窗外那些还在燃烧的烟花从视野顶端滑下去,一朵接着一朵,像被人从篮子里倾倒出来的花瓣,无声地坠入夜色的深潭。 远处的灯光开始重新变得清晰,那些被高度抹去的轮廓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旋转木马的顶棚,过山车的轨道,小吃街的拱门,每一样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微妙的停滞,算不上是冷场,也不能称作是尴尬,更像是两个人同时踩在一面极薄的冰面上,谁都不敢先迈步,怕脚下的裂纹会顺着自己的脚印蔓延到对方那边。 橘真绫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之前训练的时刻,那些旮旯给木里的情节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涌上来。 那时候的她正在通关一款奇幻题材的恋爱游戏,剧情进展到关键阶段,主角向女主表白,女主却怎么也不肯答应,原因是没有通关某一支线剧情,以及缺少了支线剧情给出的关键道具。 ...现在好像和那时候差不多,都是卡住了。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但最后一步就是怎么也迈不出去。 轿厢继续下降。 那些在上升时显得漫长的距离,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把一把地往下拽。 月见凛的手指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轻轻敲了几下,又停住。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瞳孔没有聚焦,只是在那些流过的光线里漫无目的地漂着。 轿厢转过了四分之三的圆弧,地面已经近到能看清那些游客的轮廓了。 橘真绫已经坐回到了原位,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蜷着。 她想说点什么,但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那层薄薄的冰面挡了回去。 最后还是月见凛先开口了。 “说起来,”她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是不是还没给你先前的话一个回应呢?” 闻言,橘真绫顿时抬起了头。 而月见凛没有看她,她的目光还落在窗外。 那句话说完之后,或许是在使坏,她刻意的停顿了一下。 时间不长,只够轿厢再下降大约两三个窗格的距离。 可这短短的片刻,却让橘真绫把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了回来,压在了月见凛的身上,以及彻底下达判决的下一刻。 月见凛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她看着橘真绫,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像两口年份已久的井,水面平静,看不出来深浅。 “嗯.....那就依你的吧。” 她说得很轻很放松,几乎是气音。 橘真绫的手指顿时收紧了一点。 月见凛看着她那副丢人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后将双腿交叠在一起,继续开口: “不过,这只是暂时的。” “毕竟我从没经历过这种事。” 她边说着,手指边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很小的圆。 “你应该也是如此,这样盲目的确定关系,对你我而言都是一种不负责。” 月见凛的目光在橘真绫脸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对方有没有听懂,见对方的脸上不存在茫然,才接着补充。 “所以,在这段关系里,我们都要保留随时撤出的权利。”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的圆圈也画完了。 指尖停在起点和终点重合的地方,没有继续,也没有抬起。 橘真绫乖巧的点了点头。 月见凛看着她点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没有变,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 “你是不是觉得,”她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这跟你想象中的关系差不多?” 橘真绫没有回答,她微微偏了一下头。 那个角度恰好暴露了她的想法——她在听,也在想,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词来回应。 月见凛没有等她开口,她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橘真绫的肩膀,落在窗外那片已经被远远抛在下面的灯海。 “严格意义上来讲,倒的确是如此。” “但如果要考虑到我们之间的特殊性,那对于我们而言,这种关系就显得不正常了。” 她的手指从扶手上抬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划了一道很淡的弧线。 “因为在这段关系里,你不能尝试封印我。” 橘真绫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会像今天一样,把所有的力量都交到你的身上。” 没去管橘真绫的反应,月见凛只是自顾自的说,宛如在阐述一份早已确定好的契约。 “但这并不代表着我的这份力量就像那个小恶魔一样,完全属于你了,我随时都有可能将它收回,它到底能在你的身上停留多久,全取决于你的表现。” “怎么样,能不能接受?” 月见凛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再开口,她坐在那里,双腿交叠着,姿态像一尊刚刚落成的雕塑。 “....” 橘真绫看着她,沉思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好。”她说。 只有一个字。 但那个字落在空气里的时候,比刚才那句“算是吧”更稳,也更有分量。 像一颗种子终于落进了它该落的那片土壤里,埋得不深,但已经不再会被风吹走。 橘真绫其实本身就并不怎么在意能不能封印月见凛。 毕竟说到底,那只是因为天赋以及世界未来的状况,而被迫落在她身上的责任而已。 对于她自己而言,这并不算是一种一定要去完成的义务。 在橘真绫的眼里,她的义务只有保护好自己小小的家。 那个有她,有彩叶,有黑丸....未来或许还有月见凛的家。 然后,再以此为基点,去帮助那些她认为值得去帮助的人。 或者,去做可以让自己小小的家更安全的事。 就像是现在陪着月见凛那样。 就像是刚开始去接触月见凛那样。 这便是她所作所为的原因,很简单,同样也很复杂。 她既自私,而又无私着。 轿厢终于转过了最后一段圆弧,地面已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了。 那些游客的轮廓变得清晰,能看见他们举着手机拍照时手臂抬起的角度,能看见小孩骑在父亲肩膀上时晃动的双腿。 工作人员红色的制服出现在视野边缘。 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对讲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见此,月见凛从座椅上站起来。 她的脚刚踩实地面,身体晃了一下,像一根被风吹过的芦苇,但很快稳住。 她没有尝试去扶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等那阵短暂的眩晕过去。 眩晕消退的过程比预想的慢一些,那些从高处带下来的恍惚感像退潮时的泡沫,一浪一浪地往外涌,每一浪都比前一浪浅一点。 她迈步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朝里面看。 橘真绫还坐在轿厢,裙摆在座椅两边铺开,像一朵还没收拢的花。 她的表情有些恍惚,像刚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还没完全分清哪些是梦里的,哪些是醒着的。 月见凛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而是有些无奈。 “还不走?” 声音从门口飘进来,被游乐园里那些嘈杂的背景音削去了一半的厚度,但剩下的那一半,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橘真绫的耳朵。 橘真绫回过神来,她站起身,裙摆在座椅上阻拦了一下,拖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稍微调整了下姿势,随后便快步走出轿厢,站到月见凛身边。 两人并肩往外走。 通往出口的路和来的时候是同一条,但走在上面的感觉已经完全不同。 前往摩天轮的时候是下午,阳光把一切都照得透亮,每一条石板缝都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是夜晚,灯光把一切都柔化了,那些白天里显得过于锋利的边缘被夜色磨圆,连影子都是软的。 月见凛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脚疼,脚踝上的肿胀早已经消了大半,而是因为这条路的尽头是游乐园的出口。 出口外面是正常的街道,正常的红绿灯,正常的车流,正常的人间。 那些在游乐园里被放大的情绪,会在踏出那道门的一瞬间,被压缩回正常的大小。 橘真绫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来时近了一些,手臂摆动的时候,袖口偶尔会蹭到一起。 每一次触碰都极短,像两只蝴蝶翅膀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又各自飞开。 游乐园的大门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售票窗口的灯已经关了,窗口黑洞洞的。 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也换了一班,不再是从前那个戴帽子的售票员,是个年轻的男人,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小片漠然的白色。 两个人走出大门,外面的街道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直到走出几步,那些在游乐园里被掩盖的声音,才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像退潮后露出的礁石。 橘真绫停下脚步,这一次是由她先道了别。 “那我先走了,彩叶还在等我。” 月见凛点了点头,她站在那,双手插在骑士服的口袋里,穗带从肩头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 橘真绫转身走了两步,两步的距离,刚好够她把那句“今天很开心”从嘴边咽回去。 她知道这句话不用说出口,有些话是不需要说出来的,说出来反而显得轻了。 她又走了两步,四步。 “等一下。” 接着,月见凛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橘真绫转过身。 月见凛还站在原处,不过两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正在自己身上翻找。 骑士服的左边口袋,右边口袋,外套的内袋,裤子的侧袋——每一处都被她摸了一遍,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那些金色的穗带随着她的动作甩来甩去,在她手臂上缠了一圈,又因为下一步的动作被甩开 月见凛的脸上带着一些罕见的窘迫。 “怎么了?”橘真绫问。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还在翻。 骑士服的内袋被她翻了个底朝天,只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和几颗糖,她把糖果和纸巾塞回去,又开始翻裤子口袋。 口袋一个接一个地瘪下去,她的眉头也一点一点地皱起来。 “....我的钥匙,好像丢了。” 第87章 去你家 几个小时以后,面对热闹到堪比猫和老鼠中汤姆杰瑞所居之处的家中,比佛罗斯特的橘真绫同学将会回想起自己答应月见凛来自己家那个美好的时刻.... 既然说丢了钥匙,那么接下来该让月见凛住哪,自然是要好好考虑一番的。 橘真绫并不是那种别人都红着脸认真表白,还要去问上一嘴是不是玩了真心话大冒险的笨蛋,几乎是在月见凛带着窘迫说完那句话的下一刻,她就开始思考起了对方这么说的用意。 是缺一个住的地方吗? 肯定不是的。 她可没忘记先前去月见凛家时布偶说的那些话——房子都按栋买的人,怎么可能会连个住的地方都找不到? 肯定是因为其它原因,所以才这么对她开口的。 那么...原因是什么呢? ....好难猜啊。 想到这里,橘真绫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有些吵闹了。 那声音在胸腔里擂鼓似的,一下比一下重,震得她耳膜发痒。 ....不是才刚刚确定彼此之间的关系吗?就这样带着人回去留宿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些.... 橘真绫本人的思维还是比较保守的。 在摩天轮互相袒露完心声之后,她连正常情况下的下一步都没怎么考虑过,更别提带人回去留宿这种事了。 因此....难免有些心慌意乱。 那慌乱就像被人往平静的鱼群里丢了一把石子,翻涌的水花的一圈接一圈地漾开,收也收不住。 ....说起来,既然月见凛开口的真实目的是想要去自己家的话....那她的钥匙到底丢没丢,似乎都不太好说呢。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了。 不管丢钥匙这件事是真是假,不管她是真的窘迫还是装的窘迫,那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她站在这里,夜风吹得穗带一晃一晃的,用那双刚刚在摩天轮上答应和她在一起的眼睛看着她。 这个事实比任何钥匙都重,重到她根本不需要去分辨其他的真假。 “那,要来我家吗?” 她没有再犹豫和考虑。 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像被一阵风吹散的蒲公英,飘一飘就没了影踪。 她看着月见凛,把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语气异常的平稳。 月见凛的手指还搭在口袋边缘,没有抽出来。 她看着橘真绫,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游乐园大门上残存的彩灯,五颜六色的,一圈一圈地转。 那些光碎在她的瞳孔里,像被人打翻的星空——和刚才一模一样,但又完全不一样。 刚才那些星星是散的,落得到处都是,现在它们聚起来了,聚成一小簇光,安安静静地亮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把目光从橘真绫脸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又挪回来。 “....你家远吗?”她问。 “不远。”橘真绫说。 月见凛点了点头。 她把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穗带从肩头滑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摇摆不定。 “....那就打扰了。”她将额角的碎发撩至耳后,低声说。 两人走出游乐园的大门,沿着人行道往主干道的方向走。 夜风从街角拐过来,带着白天被太阳晒透的柏油路面慢慢散去的余温,还有远处居酒屋里飘出来的烧烤烟气。 月见凛走在橘真绫右边,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橘真绫时不时侧过头看她一眼。 第一次是确认她跟上了没有,第二次是看她的脚,看步伐有没有变形,第三次没什么理由,只是想看。 月见凛没有转头,但每次橘真绫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睫毛会微微颤一下,像蝴蝶翅膀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主干道上的车流比想象中要稀疏。 假期的夜晚,大多数人已经回到了家里,只有零星的几辆车从她们身边驶过,车灯在地上拖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尾,然后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橘真绫站在路边,抬起手。 一辆黑色轿车从远处驶过来,车灯晃了两下,减速,靠边。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中年男人的脸,眉毛浓黑,脸颊的肉有些松弛,嘴角向下撇着,看上去像是已经开了很久的车,也有可能是本来就长这个样子。 “去哪?”他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橘真绫报了地址。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后视镜掰了一下,示意她们上车。 霓虹的出租车大概是全世界最干净的交通工具之一。 白色的座套没有一丝褶皱,地垫黑得发亮,车门内侧的扶手上连指纹都看不见。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被空调吹出来的冷风搅匀了,均匀地铺满整个车厢。 车窗关得很严,外面的声音被滤掉大半,只剩下轮胎碾过路面的低频震动,和计价器那串安静跳动的红色数字。 价格从起步的那一刻就开始累积。 橘真绫不是第一次坐出租车,但每一次看到那个数字跳动的速度,都会在心里默默换算一遍。 起步价通常是六百多円,相当于便利店两份三明治的价格,或者自动贩卖机三瓶饮料的价格。 然后每跑三百米左右就会跳一次,每次跳几十円,跳的时候计价器会发出一声极轻的“嘀”,像一只小虫子在耳边扇了一下翅膀。 那个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每响一次,都意味着又一份三明治从口袋里飞走了。 夜晚的加成让这个数字跳得更勤快一些。 深夜料金,大概两成左右,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刚好够让橘真绫在心里把那两份三明治换成两份半。 她盯着计价器看了一会儿,又移开目光。 车窗外的街景在夜色里流淌,便利店的招牌,居酒屋的灯笼,住宅区围墙边探出来的树枝,一帧一帧地往后滑。 那些景物被车窗的深色贴膜滤掉了原本的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光点。 月见凛坐在她旁边。 公主裙的裙摆铺在座椅上,有一小片压在了月见凛的身体下面。 她没有抽出来,橘真绫也没有动。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个黑丸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又不会让人觉得拥挤。 月见凛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瞳孔里映着那些飞速后退的街灯,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又一颗一颗地暗下去。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数什么。 橘真绫不知道她在数什么,可能是路灯,可能是计价器跳动的次数,也可能什么都没数,只是手指自己想动。 计价器又“嘀”了一声。 橘真绫的目光移过去,那些红色的数字又往上翻了一页。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些钱够黑丸吃好几顿的。 不对,以黑丸那个食量,大概只够一顿。 月见凛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计价器上扫过,又落回她脸上。 “心疼了?”她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没有。”橘真绫说,语气比她预想的要平静一些。 ……这自然是假的。 嘴上说着没有,只是为了逞强而已,就像是那些约会时花钱大手大脚的小男生一样——橘真绫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心理。 啊....说起来....这应该算是约会资金吧?彩叶会给我报销的吧? 橘真绫这样想,心里顿时平衡了许多。 不过,还是心疼。 作为一名自幼便开始学习厨艺,以及通晓柴米油盐醋价格的“家庭主妇”,橘真绫对于这些不正常的花销的敏感程度要比正常人高得多得多。 没办法,只好闭上眼去逃避着。眼不见心不烦。 好在,游乐园距离她家的距离确实不算远。 这场对于内心的折磨终于迎来了结束。 出租车在一条安静的住宅街边停下来。 引擎熄火的时候,车身微微颤了一下,像一匹跑累了终于可以歇下来的马。 计价器上的数字不再跳动了,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橘真绫付了钱,推开车门。 夜风从车门缝里挤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不知道是哪家院子里的树还开着。 月见凛从另一边下车,绕过车尾走过来。 靴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比在地砖上更闷的声响。 橘真绫站在门前。 这是她从小住到大的房子,也是那对早早就消失不见的父母留给姐妹二人唯一算得上值钱的遗产,一栋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外墙刷着浅米色的涂料,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出几道细细的裂纹。 屋檐下挂着一盏感应灯,此刻正亮着,把门前那一小块地面照得发白。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没拧动。 又拧了一下,还是没动。 门被反锁了。 橘真绫愣了一下,她的手指还搭在钥匙上,保持着那个拧动的姿势,像一尊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身后的月见凛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影子被感应灯拉得很长,铺在橘真绫脚边,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橘真绫把钥匙拔出来,退后一步,仰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道很细的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只半闭装睡的眼睛。 她掏出手机,点开彩叶的对话框。 还没来得及打字,门里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走近的,是走远的,越来越远,像有人故意躲开。 橘真绫把手机收回去,按了一下门铃。 门铃响了一声,没人应。 她又按了三声,还是没人应。 她只好把手机贴在耳边,拨出彩叶的号码。 彩叶的铃声在门里响起来,很近,近到能听清旋律——是那首她听了十几年的老曲子,从功能机时代就没换过,响了很久,没人接。 门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啧”。 然后是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远到近,越来越清晰。 门锁“咔哒”一声弹开,门被拉开一条缝。 橘彩叶站在门后。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 睡衣的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边锁骨。 她的脸上还带着疲惫,眼下的青色比昨晚更深了一些,像被人用手指蘸了灰,在皮肤上抹了一道。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见月见凛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不是欢迎的亮,是警觉的亮,像猫在黑暗里竖起耳朵。 她看着月见凛,月见凛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门框中间撞在一起,没有火花,也没有硝烟,只是一触即分,像两把收进鞘里的刀,互相试探了一下刃口,又各自退回去。 橘彩叶的目光从月见凛脸上移开,落在橘真绫身上,又从橘真绫身上移回月见凛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点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推开。 “....我还以为你要在别人家里过夜呢。” “进来吧。” 她说,声音沙沙的,目光在月见凛脸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自己脚上那双毛绒拖鞋的兔耳朵上。 月见凛迈过门槛。 她的靴子踩在玄关的地板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嗒”,像是在宣告自己的到来。 低头换鞋的时候,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在鞋柜的边缘蹭了一下,绿色的丝线在灯光下闪了闪。 橘彩叶站在客厅中间,背对着她们。 她的手插在睡衣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那个姿势是戒备,像是把自己缩成最小一团的刺猬,好让对手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客房没人动过,可以直接去住。”她说,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闷闷的,“被褥是前不久新换的,牙刷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 说完这句话,橘彩叶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脚步很快,像在逃,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越来越远。 橘彩叶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最后一声“啪嗒”落下之后,整栋房子忽然安静下来。 玄关的感应灯灭了,只剩下客厅里一盏落地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从沙发扶手后面漫出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昏黄的三角洲。 月见凛站在玄关的地垫上,那双骑士靴的鞋尖并拢,脚跟微微分开,站姿像一把刚被收进鞘里的短刀。 她的目光从走廊尽头收回来,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沙发靠背上搭着一条叠成方块的毯子,电视柜旁边摆着两双拖鞋,一大一小,鞋尖朝外,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杂志,封面被折了一道痕。 那些痕迹琐碎而具体,像一本被人随手翻开的家庭相册,每一页都印着同一个名字。 “呼...” 月见凛轻轻吸了口气。 “看样子。” “你家的“钥匙”,似乎也“丢”了呢。” 她把“钥匙”两个字咬得很软,带着一点打趣,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 橘真绫站在她旁边,手还搭在门把上。 “....嗯。”她应了一声。 眨了眨眼睛,月见凛的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双拖鞋上。 那双拖鞋是浅灰色的,绒面,鞋口有些松垮,大概是橘彩叶穿旧了的。 她把脚从靴子里抽出来,动作很慢,袜子是白色的,脚踝处那一圈红肿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色,像被人用手指轻轻按了一下。 她的脚趾在空气里蜷了蜷,然后落进那双拖鞋里。 拖鞋大了一号,鞋口卡在她脚背最窄的地方,脚跟空出一截,像一艘停错了码头的船。 “那今晚就打扰了哦。”她直起身,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目光从拖鞋上移开,落到橘真绫脸上。 月见凛停顿了一下。 “.....我的....” 似乎是不知道该不该这么讲,最后两个字她没说出口。 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88章 雪代凛if:到底哪颗才是你的真心?(其一) 愚人节+雪代凛生日贺文,时间线发生在成为植物人的几个月之后。 坏消息是:只是if线,不是正文结局。 好消息是:正文结局也会是美好的。 以下正文: ———————— 所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已经是雪代凛第四次试着去抬起自己的手腕了。 然而,每一次费尽精力的尝试,迎来的都是相同的结果——抬不起来。 手腕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面上,不是绑着,也不是压着,就是单纯的....没有力气。 像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鱼鳍,软塌塌地摊在那里,连指尖都懒得动弹。 宛如某类剧场里那些无能的丈夫一样。 ....算了。 还是先思考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念及至此,雪代凛阖上了眼眸。 如果她的记忆没出问题的话,她应该前不久才刚刚结束完一部半年番的拍摄,并在一切都落幕之后成功晋升到了员工所能达到的极限——也就是所谓的【偶像】。 演艺事业才刚刚达到巅峰,系统便给她抛来了两个选择。 第一个,是不再从事演员,直接跻身至演绎部的管理层。 自此以后,她将不必再以参演作为工作目标,而是开始周转于各个宇宙之中,筛选可作为演出场地的世界,并将其纳入进公司的观测范围,开始进行番剧制作。 当然,如果嫌麻烦,也可以走系统现在所走的路子,也就是去带新人。 不过这条路相比起上一条,晋升的速度会慢上不少,但胜在休闲,不用因为各种乱七八糟的事而焦头烂额,甚至偶尔还能看看练习生的乐子。 当时的她没有选择这一条。 她选择的是第二条路——将自己的一部分评价点数全部化作对自己的资助,然后回到原本的世界,开启自己崭新的一生。 没办法,谁让演绎的生活实在是太累了呢?天天都要跟人勾心斗角。 如果是正常的番剧还好,最多跟主角他们闹一闹,但要是那种大型制作的番剧...哈哈,那可真是有的是福去享受了。 不仅要跟主角团斗,还要跟其他的演员斗,斗完演员接着跟主角斗,就像是打车轮战似的,轮回不休。 社畜的日子她已经过够了。 现在的她,只想彻底放松一段时间,去体验一下正常的日常生活,像个普通人一样,走一遍生老病死的路程。 反正到死后还得到公司打工。 ....虽然这一次,去的可能不是演绎部就是了。 好了,对过去的回忆已经结束了。 雪代凛再次睁开眼。 所以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记得当时自己跟系统说的不是给个正常的身体,然后把她送回原来的世界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吗? 这给她干哪来了,怎么一睁开眼就是医院的天花板? 还是非常标准的那种,乳白色的,边缘嵌着一圈日光灯管,灯没开,只有窗外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渗进来。 她的视线从天花板上挪开,转移向了自己的身侧。 右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一根极细的软管从胶带下面延伸出来,连接到床头那根银色的输液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 床尾的护栏被摇起来一半,搭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浅蓝色病号服,旁边放着一只保温杯,还有一盒折纸星星。 ...说起来,如果没记错的话,还没穿越前,她所住的地方应该不在霓虹吧?可为什么这里的一切都是日文,而且..... 现在回忆起来,雪代凛总感觉系统回复时候的语气,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怀好意。 她的嘴唇现在很干。 上唇和下唇几乎黏在一起,舌尖扫过去的时候能尝到一股铁锈味。 喉咙里像塞了一张纸巾,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雪代凛试着清了清嗓子,声带震了一下,发出一个很短的沙哑音节,那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像在大海里打水漂,咕咚一声,然后什么都没了。 病房门外传来脚步声。 并不是那种匆忙的脚步,而是慢悠悠的,橡胶鞋底踩在瓷砖上,嘎吱嘎吱,一步一步,似乎是有一个人在走廊里散步,没什么目的,只是刚好路过。 那脚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雪代凛盯着天花板,等了一阵。 那阵脚步声没有回来。 她只好又试着抬了抬右手,手指终于动了一点,指尖在被单上蹭了一下,触到粗粝的布料纹理。 手腕还是抬不起来,但手指能动,这已经比刚才好了很多。 她又试着动了动脚趾,隔着被子,不太确定自己到底动了没有。 病房里的光线慢慢移动了一点,那道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斑从地板上爬到床脚,爬到被单上,爬到她的手背上。 终于,门开了。 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支体温计,更换用的输液瓶和一叠病历本。 她看见雪代凛睁着眼睛,先是有些狐疑,作为经验丰富的老护士,她并不会像那些初学者一样,见到植物状态的病人动一动,晃一晃,睁开眼,甚至流眼泪就大惊小怪。 毕竟植物人...虽说是“植物”,但从本质上来讲,其实只是大脑严重受损了而已,如果其他部分没有到达完全瘫痪的地步,那么一些本能的生理活动,还是会正常发生的。 这也是对于病人家属而言最残忍的地方,因为在他们眼中,这个人明明还活着,可从生理的角度上来讲,这个人却已经接近死亡了。 护士观察了片刻,直到捕捉到病床上少女眼中那明显的情绪,托盘才在她手里晃了一下,体温计从一边滚到另一边,发出玻璃碰撞的轻响。 她的嘴张着,没有出声,像被人按了静音键。 雪代凛看着她,她也看着雪代凛。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大概三秒,或者五秒,或者更久。 墙上的挂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那个声音在安静到极致的病房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护士的反应比预想中快。 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的矮柜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动作里带着长期训练出来的利落。 她的手搭上雪代凛的额头,指尖是凉的,带着消毒水和洗手液残余的气味,她把雪代凛的眼皮翻开看了一眼,又摸了摸她的颈侧,似乎是在确认那颗一直安静跳动着的脉搏有没有变得更活泼一些。 “...您醒了。”她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很轻,像怕惊吓到什么,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很快就眨掉了。 她转身去倒水,保温杯的盖子拧开的时候,热气从杯口涌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散成一团模糊的白。 护士用棉签蘸了水,在雪代凛嘴唇上轻轻点了几下,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朵快要干枯的花浇水。 水渗进唇缝里,凉丝丝的,那股铁锈味被冲淡了一些。 雪代凛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试着说话,但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气音,像风穿过很窄的缝隙。 “慢点说,不用着急....”护士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又蘸了一根,继续点在她嘴唇上,“您昏迷了很久,声带还没恢复。” 雪代凛等了一会儿,又试了一次。 这次声音出来了一些,沙沙的,像老式收音机还没调好频率时的杂音。 “....我叫什么名字?”她问。 护士的手指停住了,那根棉签悬在半空,水珠从棉花头滑下来,滴在被单上。 她看着雪代凛。 “您不记得了?”护士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雪代凛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护士,等一个答案。 护士把棉签放下,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面小镜子。 圆形的,边缘镶着一圈塑料花边,背面印着某个药厂的广告。 她把镜子举到雪代凛面前。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白色的短发,很短,像冬天里刚被修剪过的草坪,露出底下一层薄薄的青色。 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脸颊陷下去,衬得下颌的线条又硬又尖。 皮肤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白到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根细细的青色血管。 但五官还是那个五官,眉毛,鼻子,嘴唇,每一处都是她熟悉的,可拼在一起的时候,却像一个很久没见的人。 雪代凛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像隔着一层被水汽模糊的玻璃,明明知道对面站着的是谁,可就是看不清。 护士把镜子收回去,声音里带了一点小心翼翼。“您叫雪代凛,五个月前被送到这里。您一直....没有醒过来。” 雪代凛听着那些话,像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雪,代,凛? 她想起系统当时那种不怀好意的语气,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就是它说的“回到原本的世界”吗....感情不是回到她作为洛羽的那个世界,而是回到雪代凛的世界啊? 回到那个被她亲手推下天台,摔进植物人状态的少女的身体里? 雪代凛突然有点想释怀的笑,可嘴角只是扯了扯,没能勾起半点弧度。 “您先别想太多。”见状,护士似乎是误会了什么,她轻轻把少女的手塞回被子里,把被角掖好,“能醒过来就是好事,其他的慢慢来。” “我去叫护士长。”她说,“您先躺着,别动。” 脚步声从床边移到门口,门把手被按下,松开,门轴转动的声响被拉得很长。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雪代凛继续盯着天花板。 护士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鞋底踩在瓷砖上的声音被墙壁折了几道弯,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身上。 ....算了。 好歹更年轻了,不是吗? 而且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具身体的人际关系和处境,比她作为洛羽的时候要好得多的多。 洛羽有什么呢?一个空荡荡的出租屋,一部用了几年的手机,一堆永远还不完的账单,还有几个连名字都记不清的同事。 她的社交软件上唯一会主动给她发消息的人是外卖平台的优惠推送,通讯录里存了几百个号码,能打的却没几个。 而作为雪代凛呢?虽然有关于这段人生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但应该至少不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也不用在购买东西时反复比较哪一款性价比更高。 她这样安慰自己,但嘴角还是没能勾起来。 ———————— 护士站里,电话的忙音还在响。 护士长把听筒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指翻着登记名单,纸张在桌面上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东城玲奈....”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念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登记表上只有这一个联系人,没有父母,没有其他亲属,只有这个名字,和后面那串电话号码。 备注栏里写着“紧急联系人”,字迹很工整,是那种一笔一划都很用力,怕写不清楚的字。 电话响到第四声的时候,终于被接起来了。 “喂?”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有点哑,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仿佛刚睡醒,又像是很久都没睡好。 背景里很安静,没有电视声,没有人声,只有风吹过。 护士长愣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了很多话,但那些话在电话接通的一瞬间全都堵在喉咙里,因为那个声音听起来太年轻了。 对待年轻人,还是长话短说比较好。 “请问是东城玲奈女士吗?”于是,她开口询问。 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是在消化些什么。 “是我。”然后,那边的声音变了,比刚才清楚了一些,“怎么了?” 护士长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康复医学科,病人雪代凛,她今天苏醒了。” 电话那边忽然没有声音了。 不是挂断,是宛如被什么东西突然掐住喉咙的安静。 护士长能听见呼吸声,很轻,很急,像有人在跑,又像有人在忍。 “您还在吗?”护士长问。 “....在。” 那个字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点颤。 “....她醒了?” “是的,今天下午恢复的意识,目前生命体征稳定,各项指标——” “我现在过去。” 没等护士长说完,东城玲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急,像一条被堵了很久的河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现在就过去。” 电话挂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起来,在安静的护士站里显得格外吵。 ———————— (晚点应该还有一章。) (最近更新速度之类的都下降了不少,一方面是还完了悬赏,另一方面就是刚刚做完手术没多久,做的是肾结石和积水,有一说一,在这种条件下还能码字真是辛苦我自己了(?)) (愚人节快乐哦,原本打算23:59分发的,后来想想这太坏了,又放弃了,诶嘿) 第89章 雪代凛if:到底哪颗才是你的真心?(其二) 电话挂断的时候,东城玲奈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机贴在耳边,抓握的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显得毫无血色,像被人用胶水粘在那里,怎么也放不下来。 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嘟嘟嘟的,一声比一声远。 她已经不记得自己这是第几次被电话吵醒了。 自从事情发生之后就一直是这样,清醒的时间永远没做梦长。 除去必要的时间花销之外——譬如课程,进食,饮水,照顾雪代凛之类,剩下的时光便总是这般浑浑噩噩。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在做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她在一条很窄的走廊上跑,走廊没有尽头,两边全是白色的门,每一扇都关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找哪一扇,只是不停地跑,跑得腿发软,跑得喘不上气。 空气越来越沉,像被谁一点一点抽走,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头。 然后电话响了。 东城玲奈睁开眼睛。 屋子里暗沉沉的,映得天花板成了一片深灰,房间内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了一线光,很薄,像刀片切过黑暗。 手机还在响,屏幕上的字糊成一团,她眨了好几下眼才看清。 市立医院。 她的手指比脑子先动。 滑动接听的时候指尖在屏幕上打滑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听见那边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请问是东城玲奈女士吗?” “....是我。” “这里是市立医院的康复医学科,病人雪代凛,她今天苏醒了。” 她没听清后面的话。 耳朵里忽然涌上来一阵嗡鸣,像收音机没调好频率时发出的那种白噪音。 那声音很大,大到她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呼吸。 手机贴在耳边,掌心里全是汗,机身慢慢滑下去,又被她攥紧。 她醒了。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片薄雪落在湖心,触水即融,只留下一点涟漪。 没有实感,像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发疼,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电话已经挂断了。 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的时候,她的手在抖,那种颤抖并不剧烈,而是很细很小的震颤,像冬天里没穿够衣服时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压住,那抖还是止不住。 ....她醒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细细地扎进某个她已经很久没有触碰过的地方。 那里已经麻木了太久,久到她以为那里已经死了。 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膝盖上那部手机滑到地上,啪嗒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得格外刺耳。 东城玲奈又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手机壳背面那道裂痕——什么时候摔的,已经记不清了。 有些脱力,她蹲在地上,没有立刻起来。 膝盖抵着冰凉的地板,那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顺着骨头往上爬。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来电,除了医院这个号码,下面还有几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大概是广告,大概是推销,大概是谁不死心,又或者打错了。 东城玲奈每天都接到很多这样的电话 但过去从来没有一个电话,是告诉她——她醒了。 眼眶发酸。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眼泪在事情发生的最初几天就流干了,那时候她每天都会来医院,坐在病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管子,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 那时候她哭,哭到眼睛肿得睁不开,哭到喉咙发不出声音。 后来就不哭了。 后来她只是坐着,坐很久,坐到护士来换液,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她学会了不哭,学会了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已经不在了。 但她醒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铲子,把那些压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 喜悦是一根针,细细的,扎进来的时候不疼,但整颗心都在颤。 ....她还活着,她还活着,她醒了。 茫然是雾,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把什么都罩住了。 她醒了,然后呢? 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还会不会和之前一样对我? ...我又该怎么面对她? 愧疚是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 如果那天我没有....如果我早点发现....如果我.... 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手机攥在手里,硌着掌心,那道裂痕刮着皮肤,微微的刺痛。 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像跑了很久的路,可她明明哪儿都没去。 她一直哪儿都没去。 东城玲奈站起来的时候腿发麻,那麻从脚底往上窜。 她扶着床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麻劲儿过去,然后开始找衣服。 衣柜里挂着几件叠好的衣服,她随便扯了一件套上,扣子扣错了位置,衣摆一边长一边短,她低头随意的看了一眼,没有重新扣。 鞋在门口,左脚那只鞋带是松的,她没管,右脚直接踩进去,后跟还没提上来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着,还是那通记录。 她拿起手机,手指悬在屏幕上,想拨回去,想再听一遍那个声音,想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最后还是没有拨。 东城玲奈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出门。 父母给了她调节情绪的时间,因此她这段时间一直都住在雪代凛的家里,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少女还在生活的痕迹。 推开落了些灰的屋门,走廊里很暗,感应灯坏了一盏,走到楼梯口才亮起来。 她下楼的时候脚步很急,在最后几级台阶上差点踩空,手抓了一下扶手,掌心蹭上一点灰。 推开单元门的时候外面的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身子,没停。 巷子口停着几辆单车,有一辆上面印有二维码,她索性扫了一辆,车锁弹开的声音在夜里很脆,蹬出去的时候链条响了一下,然后就是风。 风从耳边过去,呼呼的,把头发吹到脸上,刮得脸颊有点疼。 东城玲奈没去管,蹬得很快,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地过去,光从她身上划过又消失。 在临近红绿灯的时候,她才停下来,脚踩在地上,呼吸很重。 旁边站着一个等车的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掐灭了。 绿灯亮了,她再一次蹬出去,比刚才更快。 拐进医院那条路的时候,路灯变少了,两旁的梧桐树把光遮了大半,路面上的影子一块一块的,像碎掉的镜子。 她把车停在急诊门口,锁没锁好都不知道,就想要往里跑。 可还没迈出脚步,动作便渐渐慢下来了。 东城玲奈有些忐忑不安。 像是第一次去医院探望的时候。 那条走廊很长,灯很白,护士站的电话一直在响。 有人推着轮椅从她身边过去,轮子在地砖上滚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那时的她站在病房门口,门上的小窗嵌着一块磨砂玻璃,看不清里面,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白的,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膏像。 那天她没进去。 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来问她找谁,她才像被什么惊醒一样,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之后又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那扇窗。 窗户关着,窗帘拉得很紧,什么都看不见。 后来她又去了几次,但间隔的时间却在逐渐拉长。 不是不想去,是每次走到那条走廊的尽头,腿就软了,像被抽走了骨头。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贴着手心,怎么也按不下去。 她怕看见那张脸,怕看见那张脸闭着眼睛,怕看见那根管子,怕听见机器的声音,怕那个房间里所有的白。 所以她逃了。 像是之前,一次又一次。 逃回家,逃进被子里,逃进那些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的走廊没有尽头,梦里的门全是关着的,梦里她一直在跑,但永远到不了任何地方。 直到后来在父母的帮助下平复好情绪,才逐渐好起来。 可现在,似乎又回到了刚开始那样。 “.....” 东城玲奈下意识后退了一点。 脚步落在地面上,鞋跟踩至地面,发出很响亮的一声。 “啪嗒。” 被那一声动静惊醒,东城玲奈恍然地回过头,看向自己退缩的脚。 她银牙紧咬,努力往前迈出了一步。 接着是第二步。 ....继续跑。 坐电梯。 拐进那条走廊。 一直跑。 跑。 “哗啦——” 病房的门被一把推开,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撞在墙上的阻尼器上,闷闷地弹回来。 房间里站着好几个人。 院长,主任,护士长,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面孔陌生,大概是来学习的。 他们围在病床边,像一圈被磁力吸引过来的铁屑,密密地贴着那张床的轮廓。 雪代凛坐在床上。 床头摇起来一些,让她能靠着。 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和病号服几乎融为一体。 她的头发比记忆里长了一些,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更小了,小得像随时会消失在那些白色里。 但眼睛睁着,是有情绪的。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安静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 没有什么太大的情绪,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湖水,只是偶尔眨一下,证明她确实醒着。 主任在问她话。 “雪代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雪代凛轻轻摇了摇头。 动作很慢,像是连摇头都需要蓄力。 “头晕吗?” 又摇头。 “视力呢?能看清吗?” 点头。 “有没有想吐的感觉?” 摇头。 主任转头看向护士长,压低声音,但那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还是清清楚楚:“生命体征呢?什么时候稳定的?” 护士长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本:“应该是在今天下午四点左右开始有自主意识,六点完全清醒,血压,心率,血氧都在正常范围内。” “脑电图呢?” “明天出结果。” 主任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然后他看向那个平日里负责雪代凛的护士,语气随意了些:“这段时间,你照顾她的时候,有没有做过什么特殊的事?” 护士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摆摆手。 “没有没有....就是常规护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如果硬要说的话....可能就是我照顾的时候喜欢自言自语?像哄小孩子一样跟她说说话?” “跟病患说话....”主任重复了一遍,和院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院长点点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这个可以。”他说,“你回头写一份报告,把这个情况详细写一下,植物人苏醒的案例不多,每个细节都值得记录。” 他顿了顿,又说:“之后我们会联系记者来做个采访,护理仙人这个角度不错,媒体应该感兴趣。” 护士茫然地指了指自己。 “护理仙人....我吗?” “对,就你。”院长笑了笑,“你照顾她多久了?” “三个多月...” “那很好了,到时候你就照实说,不用紧张。”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的目光从院长脸上移到主任脸上,又移到雪代凛脸上。 雪代凛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像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东城玲奈已经懒得再听这些了。 什么护理仙人。 什么报告。 什么破采访。 他们站在这里,围着一张刚苏醒的病床,讨论的是病例,是记录,是新闻稿。 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植物人苏醒”的医学案例,是一份可以写进论文的数据,是一个可以登上报纸的温情故事。 他们没看见雪代凛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在回答主任问题的时候,在听护士长汇报数据的时候,在院长说要请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一直是空的。 像一间没有人住的屋子,窗户开着,但风不进来,光也不进来。 东城玲奈往前迈了一步。 有人挡在她面前。 一个穿白大褂的,背对着她,正在和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 她没听清,也没想听。 她伸出手,推。 那一把没怎么用力,但那人趔趄了一下,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纸张散开,白花花地铺了一地。 有人“哎”了一声,有人回头看。 东城玲奈没管。 她往前走。 第二步,第三步。 有人在叫她,大概是护士长,声音里带着点慌张:“东城小姐,你——” 她没停。 第四步,第五步。 鞋底踩过那些散落的纸张,发出一阵窸窣的声响,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有人伸手想拦她,手指碰到她的袖子,被她甩开。 第六步。 她站在床边了。 那些围在床边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有人还在说着什么,但声音已经很小了,小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东城玲奈低着头,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也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像冬日清晨的湖面,结着一层薄薄的冰,冰面下有什么在流动,看不清楚,只知道它在动。 东城玲奈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东西,又干又涩,发不出声音。 她试了一下,又试了一下。 “....凛。” 终于出来了。 那声音沙沙的,哑哑的,仿佛很久没有用过的琴弦被人拨了一下,音不准,但确确实实响了。 没有耐心去等待回答。 她蹲下来。 和病床平视的位置,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疼,什么感觉都没有。 东城玲奈只是看着雪代凛,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些散在肩头的白发。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 不是抽泣,不是哽咽,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被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哭不出声音。 只是无声地流着泪,看着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抬起手。 东城玲奈握住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 很凉,凉得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她哭得更厉害了。 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那只手都打湿了。 她想说什么,想说“你终于醒了”,想说“对不起”,想说“我好怕”,想说很多很多。 但最后只是哑着嗓子,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凛....凛....” 雪代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东城玲奈,用那只被握住的手,轻轻地,慢慢地,蹭着她的脸。 ....这下样衰了。 雪代凛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记忆稍微涌上来了一些,不多,但足够了,现在的她已经差不多清楚到底是怎样的情况了。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东城玲奈怎么变成这样了? 老实讲,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她差点没认出来。 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留成了长发,有些乱糟糟的,看得出来有打理的痕迹,但绝算不上多。 而那双在记忆里漂亮清澈的眼睛,现在也阴沉沉的,中心的区域似乎失去了色彩,眼眶周边,挂着一层淡淡的黑眼圈。 整个人消瘦了一些,算不上多,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可力气却大得惊人——才抓紧了没多久,雪代凛就感觉自己的手似乎有点肿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自己还没恢复过来的缘故。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哪里好像不太对。 现在逃跑还来得及吗? ....算了,现在跑肯定是跑不掉的。 真是好麻烦的女人啊....她现在只想过过普通人的生活啊,要不要干脆直接装失忆跑路好了? 边想着,雪代凛的视线边飘忽着向远方游去。 “咔。” 手被捏实的声音。 很痛,痛得她不得不把视线挪回来。 “....看着我....” 映入眼帘的是空洞到甚至有些恐怖的眼眸,似乎是意识到这样不对,东城玲奈又变得泪眼婆娑。 但手没松开。 “.....多看看我......别离开我.....哪怕只是视线也不要....” “.....求求你.....” “.....拜托。” 第90章 雪代凛if:到底哪颗才是你的真心?(其三) “....” 闻言,原本还打算就着东城玲奈方才的行为理论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那话语里裹着的东西太重了。 与撒娇不同,也不是央求,更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带着泥土和血的情书。 院长张了张嘴,又合上,与主任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默契地将护士长护至身前,悄无声息地贴着墙根,往门口挪去。 皮鞋踩在地砖上,一点声响都不敢出。 护士长被推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那本记录册。 她回头看了一眼院长,院长别过脸,又看了一眼主任,主任盯着天花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往常一样从容:“那....我去忙了。” 说完,也不等谁回应,侧身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院长和主任等人紧随其后,几道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脚步声渐渐远了。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剩下护士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她手里空空的,记录册被院长带走了,此刻不知道该把目光放在哪里。 看东城玲奈不合适,看雪代凛也不合适,她只好盯着床头那台监护仪,看那些绿色的线一跳一跳的,假装自己很忙。 东城玲奈还在落泪。 不过泪水已经小了很多,不再成串地往下掉,只是眼眶里蓄着薄薄的一层,睫毛一眨,就沾湿几根。 她握着雪代凛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得能摸到骨节的形状。 她把那只手从自己脸上移开,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放下,只是轻轻压在自己胸口。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脉搏。 不是自己的,是雪代凛的。 一下,一下,很慢,但很稳。 像雪化之后从屋檐上滴落的水,滴在她心口上,凉凉的。 护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 她清了清嗓子:“那个....东城小姐,雪代小姐刚醒,身体各项指标还需要再观察一下,可能....” “她有没有哪里不好?”东城玲奈没回头。 “没有没有,都挺好的。”护士连忙摆手,“生命体征很平稳,意识也清醒,就是躺了太久,肌肉有些萎缩,需要做一段时间的康复训练。” “能出院吗?” 护士愣了一下。 “啊?” “出院。”东城玲奈重复了一遍,“现在。” “现在?”护士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又赶紧压下来,“这....这恐怕不行,雪代小姐刚醒,还有很多检查要做,脑电图,核磁共振,血液.....” “那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个....要看恢复情况,最快也要一周。” 东城玲奈沉默了片刻。 一周。 太长了。 她已经等了好几个月,每一天都像一年。 现在她醒了,她在这里,却还要等。 等那些检查,等那些报告,等那些医生护士一个个来看她,等她恢复,等她好起来。 她等不了了。 毕竟在这里想要去做一些事情还是太麻烦了....而且也太不道德。 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现在就要带她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行。 护士说的也有道理....雪代凛的健康很重要,她不能只为了自己一时冲动就忽略这个。 她已经忽略过雪代凛的感受太多次了,代价太大,大到她付不起第二次。 东城玲奈低下头,看着被自己握在掌心里的那只手。 瘦得厉害,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隐约可见,像冬天里树枝的纹路。 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这样会让她看着更安心一些。 “那....”她开口,声音还有些哑,“可不可以先把她带回去?等需要检查的时候再带回来?” 护士愣了一下。 “带....回去?” “嗯。”东城玲奈抬起头,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平稳了一些,“她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我可以每天带她来做检查,康复训练也可以在这边做,不会耽误。” 护士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着东城玲奈。 “那个.....”护士犹豫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白大褂的衣角。 这件事本不该由她来说。 应该是主治医生,或者至少是主任,在查房的时候,用那种温和的,留有余地的语气,像拆一封不知道内容的信,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再把里面的纸慢慢抽出来。 可现在主任跑了,院长跑了,那些该在场的人全都贴着墙根溜了,只留她一个人在这里,面对这双红红的眼睛,面对这个握着病患的手不肯松开的人。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继续开口,声音很轻。 “东城小姐。” “其实....身体状况并不是重点。” 东城玲奈的睫毛颤了一下。 “雪代小姐的各项指标都很平稳,检查只是为了排除一些小概率事件,以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出院是没有问题的。” 东城玲奈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 护士咬了咬嘴唇,目光从东城玲奈脸上移开,落在雪代凛身上。 雪代凛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靠在摇起来的床头,被子拉到胸口,白色的头发散在肩头,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安静地看着窗外。 护士又看向东城玲奈。 她还是不知道到底该不该说。 说了,这个女孩可能会崩溃。 可不说,等她自己发现的时候,也许会更崩溃。 “但是什么?”东城玲奈的声音紧了一些。 护士深吸一口气,为自己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建设。 “雪代小姐她....可能....” “可能什么?” “雪代小姐她....可能....记不太清一些事情了。”她顿了顿,继续组织语言,“具体的情况还要等脑电图结果出来才能确定,但根据初步评估,她可能存在....部分记忆障碍。” “....什么?” 东城玲奈的声音很轻,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护士又深吸了一口气,索性把话都说开了:“简单来说,她可能不记得一些人和事了。” “至于具体忘了哪些,记得哪些,目前还不清楚,需要后续的检查和康复治疗才能慢慢恢复。” 她看着东城玲奈僵硬的背影,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这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长时间的意识障碍之后,部分记忆缺失是很常见的,有些会慢慢想起来,有些可能...” 她没把话说完。 但东城玲奈听懂了。 有些可能永远想不起来。 东城玲奈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护士,看着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看着那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的眼睛。 然后她慢慢转过头,看向床上那个人。 雪代凛也在看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疏离,只是什么都没有。 像一间被搬空了的屋子,窗户开着,风穿堂而过,却带不起任何东西。 东城玲奈的手还握着那只手,她慢慢松开,那只手从她掌心滑落,落在被子上,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看着那只手。 又看向雪代凛的脸。 “凛。”她喊了一声。 雪代凛看着她,没有回应。 不是不想回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那张脸在记忆里没有任何痕迹,像一本从未读过的书,翻开来,每一页都是空白。 东城玲奈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记得我了?” 雪代凛眨了眨眼。 那个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不记得。” 在心中挣扎了片刻,雪代凛最后还是选择这么说。 既然护士已经提前为她打好了草稿,那么这么好的逃跑理由,不用白不用。 毕竟她总感觉和对方待久了,迟早会出大问题的。 东城玲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与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不同,但也没到嚎啕大哭的地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淌过脸颊,滴在被子上。 护士在旁边站着,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但是....” 见此,雪代凛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东城玲奈抬起头。 雪代凛看着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浮现。 “但是....”她重复了一遍,似乎是有些犹豫,眉头微微皱起来,又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你身上的味道....” 她顿了顿。 “...我好像记得。” 东城玲奈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已经开始往上弯了。 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奇怪得很,可在那张脸上却意外地好看。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擦得到处都是。 雪代凛看着她那副样子,有些无奈地移开了视线。 .....就这样吧。 她只会破例到这种程度了。 没办法,谁让她最讨厌别人哭了呢? 东城玲奈一直这样下去,自己会很困扰的。 毕竟在身体恢复期间,还要和她待在一起,被她照顾。 如果她每天都哭,那自己岂不是每天都得想办法哄? 太麻烦了。 雪代凛这样告诉自己。 绝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你....”东城玲奈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刚才好多了,“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 雪代凛的回答斩钉截铁。 “一点都不记得?” “...味道算吗?”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鼻音,像被雨淋湿的风铃,摇起来声音闷闷的,但还是好听的。 “算。”她说,“当然算。” 她从床边站起来,蹲了太久,膝盖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雪代凛的手还悬在被子上,被她重新握住。 那手还是凉的,但东城玲奈的掌心是热的,她握着它,把那些热量一点一点渡过去。 “那....”东城玲奈深吸一口气,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那我们从现在开始重新认识吧。” 雪代凛眨了眨眼。 “重新认识?” “嗯。”东城玲奈点头,“你不记得我了,没关系。我重新让你认识我。” “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总有一天你会想起来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但语气很认真,像在说一件一定会实现的事。 雪代凛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叫什么名字?” 东城玲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 刚才的笑是被逗笑的,被暖笑的,这个笑是认真的,郑重的,像第一次见面时递出名片的人。 她挺直了背,把雪代凛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仿佛捧着一件易碎品。 “我的名字是东城玲奈。” 她顿了顿,看着雪代凛的眼睛,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 “至于身份....应该...是你的妻子哦。” 雪代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东城玲奈看着她,等着她的反应。 心跳很快,快到她觉得雪代凛一定能听见。 她不确定自己这样说对不对,不确定雪代凛会不会觉得冒昧,会不会觉得她在趁人之危。 但她还是说了。 因为她想让她知道。 哪怕她不记得了,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想让她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从来就不是普通朋友那么简单。 雪代凛看了她很久。 久到东城玲奈开始后悔,久到她几乎要开口说“开玩笑的”,久到她觉得自己应该找个地缝钻进去。 然后雪代凛移开了视线。 “....哦。”她说。 貌似是接受了,她的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东城玲奈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 那一小片皮肤,从耳垂蔓延到耳廓,红得像被夕阳染过。 东城玲奈没有戳穿她。 她只是握着那只手,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笑得眼泪又从眼眶里滑下来。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 ———————— 从那天起,东城玲奈便开始了她的“重新认识计划”。 她把雪代凛从医院接回了家——那个曾经属于雪代凛一个人,后来渐渐有了两个人生活痕迹的家。 她开始学着每天早起做早饭,然后叫雪代凛起床。 雪代凛刚醒的时候总是很安静,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要过好一会儿才会坐起来。 东城玲奈一开始以为她是不舒服,后来才发现她只是在发呆。 “你在想什么?”她问。 “没想什么。”雪代凛回答。 “那你在做什么?” “在等脑子醒。” 东城玲奈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像收集一枚小小的贝壳。 康复训练的日子比东城玲奈想象中更难。 雪代凛躺了太久,肌肉萎缩得厉害,刚开始连站都站不稳。 东城玲奈扶着她,在客厅里一步一步地走。 雪代凛的体重压在扶手上,不算重,但东城玲奈还是扶得很认真。 “累吗?”她问。 “不累。”雪代凛回答,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 “骗人。” “....有一点。” 东城玲奈笑了,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去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 雪代凛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猫。 东城玲奈看着她,心里软得像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雪代凛的康复进度比医生预想的要快。 她开始能自己走路了,虽然还走不远,开始能自己上下楼梯了,虽然还需要扶着扶手。 东城玲奈每天陪她做训练,给她做饭,陪她去医院复查,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拉好。 她们像两个同居的室友,又像一对相处了很久的伴侣。 这日子似乎很正常?但东城玲奈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 雪代凛的“失忆”,似乎并不像医生说的那样“部分记忆缺失”。 因为她的破绽太多了。 比如有一天,东城玲奈在厨房做饭,不小心切到了手指。 她“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找创可贴,雪代凛已经从客厅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医药箱。 速度太快了。 “手伸出来。”她说。 东城玲奈伸出手,雪代凛低着头,用碘伏给她消毒,然后贴上创可贴。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贴完她才想起来什么似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看到你流血了。”她说,像是在解释,“就....走过来了。” 东城玲奈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了声“谢谢”。 又比如有一天,她们一起看电影。 屏幕上在放一部老电影,东城玲奈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男主好帅”,雪代凛面无表情地换了个台。 “怎么了?”东城玲奈问。 “不好看。”雪代凛说。 但东城玲奈注意到,她换台之前,男主刚好在耍帅。 再比如,有一天晚上,东城玲奈躺在床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 她以为雪代凛已经睡着了,就自己盯着天花板发呆。 然后被子被拉了一下。 雪代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闷闷的:“别翻了。” “吵到你了?” “嗯。” “对不起。” 沉默了一会儿。 雪代凛又开口了:“....睡不着?” “嗯。” “为什么?” “不知道。”东城玲奈说,“就是脑子很乱。” 雪代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东城玲奈感觉到一只手探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那动作很轻也很熟悉,带着困意,像在哄一个不睡觉的小孩。 “睡吧。”雪代凛说,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 东城玲奈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无声无息地浸进枕头里。 这些破绽,她每一个都看见了。 每一个都记住了。 虽然都不是可以实锤的证据,但每一个都让她更确定——雪代凛没有失忆。 她记得。 她肯定记得所有的事。 记得她们一起翻过的墙,一起看过的星星,一起在神社里抽到的大凶。 记得那个夜晚,记得那个吻,记得她说的每一句话。 可她假装不记得。 东城玲奈想不明白。 为什么? 是因为她之前做错了什么吗?是因为她之前让雪代凛伤心了吗?是因为她之前没有及时回应那份感情吗? 她想知道答案。 但她不敢问。 她怕问了,雪代凛会承认。 承认她没有失忆,承认她一直在假装。 然后呢?然后东城玲奈该怎么面对她?该怎么面对那个“她明明记得却假装不记得”的事实? 她更怕问了,雪代凛会离开。 像那天在秘密基地里一样,转身,朝门口走去,然后真的走了。 所以她不敢问。 她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持着现在的生活,像捧着一只快要碎掉的碗,不敢松手,也不敢握太紧。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她还在这里,自己还能照顾她,还能每天看见她,这样就够了。 可是不够。 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响。 它说:你只是自欺欺人而已,她早晚会走的。 东城玲奈把这个声音压下去,压到很深很深的地方。 和之前那些压下去的东西放在一起,假装听不见。 ....直到那一天。 那天傍晚,东城玲奈在厨房洗碗。 雪代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橘红色,暖洋洋的,让人想打瞌睡。 雪代凛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 “玲奈。” “嗯?”东城玲奈回过头。 “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东城玲奈的手顿住了。 手里的碗滑进水里,发出“咚”的一声,溅起一小片水花。 她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雪代凛。 雪代凛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继续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去了吧?你父母应该会担心。” “我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你不用一直待在这里。” 东城玲奈的手在发抖。 她听出来了。 雪代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晚饭吃什么一样轻松。 并不是在赶她走,也不是嫌她烦,只是在关心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回去看看父母。 她知道。 她知道雪代凛没有别的意思。 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它说:你看,她果然要赶你走了。 她不需要你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你。 那些破绽,那些不设防的瞬间,都只是你的错觉。 她只是在忍耐,只是在等你和她都好起来,然后她就可以离开了。 东城玲奈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压不下去。 它太大了,太响了,像一台失控的引擎在她脑子里轰鸣。 她关了水龙头,转过身。 雪代凛坐在沙发上,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眸,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的白发染成淡淡的金色。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正看着她,平静的,温和的,什么都不知道的。 东城玲奈走过去。 走到沙发前,她弯下腰,伸出手。 雪代凛被她推倒在沙发上,后脑勺陷进靠垫里,白色的头发散开,像一朵开在橘红色光线里的花。 东城玲奈压在她身上,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按住她的肩。 力气大得惊人。 雪代凛没有挣扎,只是看着她。 那双蔚蓝色的眼眸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淡到几乎看不出来的慌张。 “玲奈?” 东城玲奈没有回答。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身下这个人。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那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那些散在靠垫上的白发。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滴,又一滴,落在雪代凛的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你爱我吗?”东城玲奈的声音在发抖。 雪代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那些话对吗?你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关系,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去。” “为什么要逃避呢?” “现在的你,和那时候的你好不一样....”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像一把用旧了的琴,怎么调都调不准。 “....所以,到底哪颗才是你的真心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雪代凛故技重施,想要面无表情的移开眼眸。 她抬起手,轻轻推了推东城玲奈的身子。 推不动。 粉色的发丝忽的贴在脸上。 嘴唇也变得温热。 “...唔。” ———————— (接下来两人就这样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油嘎达捏~) (好了,这条if线正式完结了~后面的剧情不宜放送,你已消耗一次免费观看次数(?)) (接下来恢复第二卷正常更新,顺便再开一次月初悬赏) (呃...这一次....无上限?上一次的结果我看了,基本上只有几个大头,这一次他们应该不会再砸那么狠了,所以问题不大,我无所畏惧了) (噢耶,我是无敌之人~) 第91章 怀疑の小曲 没有暗广。 今天更新字数一万一,开始还了,悬赏无上限,时间的话....em,没想好,先开着吧,欠太多了我自己会关,至于规则还跟上一次一样。 以下正文: ———————— 走廊尽头那扇门的合页发出轻微的呻吟,然后“咔嗒”一声咬合住门框。 橘彩叶靠在门板上,额头抵着冰凉的木纹,站了片刻,才慢慢滑坐到地板上。 毛绒拖鞋的兔耳朵在她脚边耷拉着,一只朝左,一只朝右,像两只走散了的兔子。 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左边那只拨正,右边的兔耳朵又歪了,她没再管。 床头的灯还亮着,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钨丝在玻璃壳里发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萤火虫。 光线照不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只在床铺和书桌之间切出一块不规则的暖色区域,剩下的地方全沉在暗里,影影绰绰的。 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摸出一盒巧克力棒,拆开包装,抽出一根,咬了一口。 奶油夹心在齿间化开,甜得有些发腻,她皱了皱眉,但还是把剩下的半截塞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计划没有成功啊。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把巧克力棒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再捏紧。 纸团在她掌心里变形,边缘的锯齿状棱角硌着皮肤,微微发疼。 她把门反锁起来,是想让橘真绫她们去酒店。 游乐园附近就有几家不错的酒店,夜景好,床也软,浴缸还带按摩功能。 两个人开一间房,聊聊天,气氛到了,该发生什么就发生什么——这才是她预想中的剧本。 而不是让橘真绫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地按门铃。 “叮咚——叮咚——” 那声音像啄木鸟在凿树,一下一下地凿在她太阳穴上,凿得她脑仁疼。 ....当然,其实也有一点耍小性子的意思。 橘彩叶承认。 她实在接受不了自己姐姐带人回家过夜这种事。 黑丸那次也就罢了,那家伙看上去一点都不聪明,眼神里空荡荡的,完全没有威胁可言。 就当是养了只宠物吧。 可月见凛—— “让这家伙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真是受不了....” 她叹了口气,把巧克力棒的碎屑从睡衣上拂下去。 可事已至此,就算心中有万般不愿意,也只能欣然接受了。 “....笨蛋老姐。” 好了。 过家家般任由情绪失控的时间结束了。 她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是木质的,坐垫被她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她把台灯的角度往下掰了掰,让光线更集中地落在桌面上,然后翻开那本一直摊在那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被磨得发白,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人名,有些是箭头和问号,还有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从中间被一条竖线分成两栏。 左边写着她从望远镜里看到的时间节点和动作描述,右边是唇语大师同步翻译过来的对话摘要。 字迹有些潦草,有几个地方还沾着咖啡渍。 她用手指点着那些字行,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有关于约会的全程,她这一次是全程跟进的。 从游乐园门口那场关于身高的争执,到可丽饼摊前擦嘴角的奶油,到4d影厅里靠肩膀睡觉,到鬼屋里被抱着走完全程——每一帧画面都在她望远镜的镜头里过了好几遍。 虽然对话的声音没有完全收集,但因为唇语大师的辅助,倒也没有漏下什么关键信息。 “....可疑之处真多呢。” 她喃喃着,把笔从笔筒里抽出来。 笔是黑色的,笔帽被她咬过,留下几道浅浅的齿痕。 她用拇指摩挲着那些齿痕,想了想,在纸面空白处写下几个关键词。 强势,控制,信任,力量,脆弱。 这些词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留着一大片空白。 先从性格层面说起吧。 月见凛这个人,从出场到现在,一直维持着一种高度自洽的强势姿态。 她切断了组织的通讯,屏蔽了监控画面,把橘真绫堵在网吧的角落里,像一只把猎物逼到悬崖边的狮子。 她主导了第一次约会的全部流程——地点,时间,项目,甚至买单的顺序,每一件事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习惯站在高处,习惯让别人仰着头看她.....哪怕她的身高只有146厘米。 [又在辱凛了] [有一说一,委员长认真起来还挺帅的] [帅在哪?这不是区吗,到时候她在这边记录,橘真绫和月见凛搁隔壁亲亲我我,这不完全就是无能的丈夫吗] [此处应该有怀疑の小曲] 这样的一个人,在约会刚开始的时候,就主动把“所有的力量”都交给橘真绫... 这说不通。 橘彩叶的笔尖在“力量”这个词上点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她不是不相信月见凛会这么做,而是不理解她为什么要在那个时间点这么做。 如果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诚意,完全可以用别的方式——比如送一件信物,比如许一个承诺。 这些都是正常的,符合逻辑的,不会让人觉得突兀的选择。 但她偏偏选择了最极端的那一种。 把自己所有的力量交出去,等于把自己所有的铠甲都卸下来,把柔软的腹部露给对方看。 这对于一个习惯了掌控一切的人来说,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真的是“所有的力量”吗? 橘彩叶对此表示存疑。 即便后面月见凛确实表现出了脆弱的一面——脚踝扭伤,走路一瘸一拐,需要橘真绫抱着才能行动。 但这完全不能说明什么,毕竟这很有可能只是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 一个能在对策局总部毫发无伤全身而退的家伙,会在游乐园里踩空台阶扭伤脚? 啊....听起来有点像是“狼来了”的故事呢。 她把“脆弱”两个字圈起来,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至于约会中间的部分——吃可丽饼,看电影,逛小吃街,坐摩天轮——倒没看出什么问题。 那些互动很自然,如果硬要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就是甜度太高了,高到会让旁人的牙齿隐隐发酸。 橘彩叶翻过一页,笔尖落在新纸面上。 那么,再然后,就是约会的最后了。 摩天轮。 她的身体不禁坐直了一些,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在附和她的动作。 这一部分,月见凛的表现,疑点可太多了。 那些细枝末节——可能是偏见,也可能是误会,就暂且不论了,只挑最让人困惑的两点。 第一,是好感度的问题。 第二,是同意表白时对方说的那些话。 她在这两行字下面各画了一条横线,横线压得很重,几乎要把纸面划破。 老实讲,这两点无论哪个单拿出来,其实都算不上是什么大事。 好感度高很正常,对方表白时的态度也很正常,符合月见凛平时展现出来的性格——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但如果加在一起....那就有些不太对劲了。 92。 这个数字从手表屏幕上亮起来的时候,橘彩叶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把望远镜的焦距调了好几次,确认自己没有眼花,确认那个数字确实是9和2并排站在一起,而不是7和6,也不是6和5。 92。 橘真绫不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月见凛可能也不清楚。 但橘彩叶知道。 她见过太多组数据了。 组织里那些潜伏在恶魔身边的成员,每个月都要提交一份好感度监测报告。 那些数字她看过无数遍,从30到40是“有点在意”,从40到50是“偶尔想起”,从50到60是“愿意多说几句话”。 60到70之间是“有好感”,70到80之间是“喜欢”,80到90之间是“非常喜欢”。 90以上——她只在三份报告里见过90以上的数字。 每一份报告的提交者,最后都和被监测的对象在一起了。 不是那种“试试看”的在一起,是那种“非你不可”的在一起,是那种愿意为对方挡刀挡枪,赴汤蹈火,甚至豁出命去的在一起。 92。 这是足以让人以生死相许的数值。 从八十到九十,是一个质变的过程,像水从99度烧到100度,表面看起来没什么区别,只是差了一度而已,但本质上,却是到达了正常情况的顶峰。 它足以让一个清醒的人变成完完全全的恋爱脑,足以让一个冷漠的人卸下所有伪装。 可到了月见凛身上....怎么偏偏就连接吻和托付概念这种算不上多大的事情都做不到了呢? 她在“92”这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问号的尾巴拖得很长。 是因为月见凛给出的理由吗? “从没谈过恋爱”、“不想盲目确定关系”、“要保留随时撤出的权利”——这些话听起来都很合理,合理到像是从某本恋爱指南里摘抄出来的标准答案。 但合理不等于真实。 就像一个不会说谎的人突然开始说谎,每一个字都说得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起疑。 这可完全说不通啊。 橘彩叶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她盯着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才把目光收回来,重新拿起笔。 那么,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让月见凛做出了不合常理的选择呢? 她在纸面中央写下“可能”两个字,然后在下面列出三条横线。 有三种。 第一种可能:好感度是假的。 月见凛对橘真绫的好感度其实根本没到92这个数值。 她只是想让橘真绫看到那个数字,想表现出自己“确实很喜欢你”的样子。 但她不了解好感度手表的具体机制,不知道92意味着什么,所以才漏了破绽。 修改好感度这种事,月见凛完全做得到。 她连组织的通讯信号都能切断,监控画面都能屏蔽,改一个手表里的数字,对她来说大概就像在手机屏幕上划一下那么简单。 她甚至不需要动用能力——那手表本身就是电子设备,以她对电子设备的影响力,让表盘显示任何一个她想要的数字,都不费吹灰之力。 至于这种可能该怎么证明....很简单。 把橘真绫的表拿回来做检查就可以了。 手表里的数据会有修改痕迹,就像被人翻过的抽屉,总会留下指纹。 她在这一条后面写了一个“可验证”。 第二种可能:月见凛的心里藏着一些她们并不知晓,但很重要,会影响她做出选择的事情。 比如曾经受到过伤害。 对恋爱这件事本身有抵触,对将力量全部交出去这种事有阴影,所以即便对橘真绫确实很喜爱,仍然不愿意交付自己全部的信任。 像一只被烫过一次的猫,看见热牛奶会凑过去闻,但不会立刻把舌头伸进去。 这种可能没办法确定。 毕竟月见凛作为“奇迹”露面的次数极少,资料库里关于她的信息少得可怜。 至于网络上能查到的生活痕迹或者个人信息,因为她展现过影响电子设备的能力,所以也只能作为参考,而不能作为证据。 那些信息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她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 想要确定这种情况是否为真,只能让橘真绫慢慢去磨。 等到合适的时机,让她主动开口,再判断合不合理。 就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剥到流泪才能看见芯。 她在这一条后面写了一个“待观察”。 第三种可能。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也是橘彩叶认为最说得通的可能。 那就是——好感度是假的,而在月见凛的心里,也藏着一些影响她做出选择的过去。 她把这两条横线连在一起,在交汇处画了一个圈。 也就是说,月见凛既在数字上动了手脚,又在言语上设了防线。 她用一个虚假的高数字让橘真绫安心,又用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见内里真实的温度。 这两种可能单独存在,都只是疑点,但加在一起,就成了一种逻辑上的闭环。 她为什么要在数字上造假?因为她想让橘真绫觉得她很喜欢她。 她为什么要让橘真绫觉得她很喜欢她?因为她在掩饰什么。 她在掩饰什么?不知道。 但被掩饰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所以说,不管是哪种可能,月见凛都有很重要的事在瞒着啊。” “会是什么呢?” 不查清楚,她可一点都不安心。 橘彩叶把笔帽盖上,指甲在笔帽边缘弹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咔”声。 她盯着纸面上那些字迹,那些箭头,那些问号,那些被圈起来的数字。 窗外隐约传来浴室的水声,隔着墙壁和走廊,隔着好几道门,闷闷的。 月见凛大概在洗澡,橘真绫大概在帮她找换洗的衣服——以她那个丢三落四的性子,大概又要翻半天。 橘彩叶把笔记本合上,指尖在封面上那两道磨白的边角上慢慢划过。 “老姐啊老姐。”她小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耳朵里,“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带回家的这个人,比你想象中的要复杂多了?” “....啧,你肯定不知道,毕竟你只顾着去享受你那甜甜的恋爱了。” “受苦受累的只会是我....” 虽然当时引狼入室的人也是她就是了。 橘彩叶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也算是拨开点云雾了呢。” “...真麻烦啊。” [所以说,其实月见凛不是好人?] [你有点太极端了,不能这么说,只能说确实有疑点] [作为出场相对早,戏份也比较多的重要角色,估计不会是反派,可能是心结之类的?看制作组怎么处理吧] [从隔壁番过来的,看到凛这个名字就有点应激了,现在这隐隐约约的不对劲让我有点想哈气了怎么办?] [有哈根就达斯,别ky啊,虽然我也看过那番,但这节奏感觉完全没问题啊,接下来应该就是误会解开,然后包寿司皆大欢喜的剧情了,这不就一搞笑恋爱番吗?] [你该不会以为这番要搅什么东西吧?] [唉,你听我说,朋友,你也知道,自从雪代凛离开后,我是如何的痛苦....我一直以为已永远的失去她,但最近却发现并不是这样....] [我觉得,月见凛的感觉很像雪代凛啊....本来我是不这么觉得的,但最近真的愈来愈像....你知道吗?一定是雪代凛的灵魂转移到月见凛的身上了呀,是千真万确的,我感觉到雪代凛复活了....] [你疯了吗,这是两部番啊,雪代凛已经死了,不可能再复活了] [?....够了!不要再以这种质问的语气跟我说话!] [你懂不懂什么叫厨力啊!?看你们这部番,给你们支持,让我开心一下也不行吗?再继续指责下去!我连你也不放过呀!!!] 第92章 在爱与犹豫之间交缠 浴室的门关上之后,哗啦啦的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像一条看不见的溪流,沿着走廊的地板漫过去,漫过橘真绫房间的门槛,漫过她本就不平静的心房,留下一点点无形的水痕。 蒸汽从门缝里漫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有人从里面往外抽丝,抽得很慢,慢到几乎感觉不到空气在流动。 那些白色的雾气贴着天花板飘,在日光灯管周围聚成一团,把光线揉碎,散成一片毛茸茸的晕。 浴室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白色瓷砖上,把整个空间镀上一层蜂蜜般的光泽。 镜子上蒙了一层薄雾,映不出人影,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色块在水汽里浮动。 洗手台上摆着两个杯子,一个粉色的,一个蓝色的,杯口朝上,牙刷插在里面,刷毛被水汽濡湿,软塌塌地垂着。 浴缸里的水已经放满了,水面平静得像一块被熨平的绸缎,只有最边缘的地方还在微微颤动。 月见凛坐在浴缸里,水面刚好没过她的肩膀。 绿色的长发散在水面上,像一摊被泡开的茶叶,在水波里慢慢舒卷,发尾沉在水下,贴着锁骨,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她靠在浴缸壁上,后脑勺枕着白色的陶瓷边缘,脖子微微仰着,喉结处有一小片皮肤露在水面之上,被灯光照得发白。 手臂搭在浴缸两侧,手指垂在外面,指尖滴着水,水珠落在地砖上,发出很轻的嗒嗒声。 膝盖从水面下探出来,两座小小的岛屿,被热水泡得泛红,皮肤表面凝着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的,亮晶晶,像清晨草叶上的露水。 她盯着天花板,目光没有焦点,只是落在那些水汽凝成的水珠上,看它们一颗一颗地变大,然后沿着瓷砖的缝隙往下滑,滑到一半就停了,卡在那里,像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走。 搭配着橘彩叶思考的画面,那些弹幕在月见凛的视野边缘滚动着。 颜色各异的字条一条接一条地滑过去,像一辆辆大货车,载着各种情绪。 从左边出现,再到右边消失,鸣着笛,呼啸着,把那些车厢里的疑惑,揣测,担忧,期待——一车一车地运过来,又一车一车地运走。 看着屏幕里那些橘彩叶,以及弹幕所做出来的分析,月见凛眉头轻轻一挑。 展露出来的情绪不是惊讶,而是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像在考试前猜中了最后一道大题的答案,试卷发下来,看见那个分数,心里想着:我就知道。 原本以为橘彩叶只能隐隐约约察觉出来有些许不对,没想到这家伙猜得还挺准。 基本上把她的想法给猜了个七七八八了....该说不愧是委员长吗?凭借那么点信息都能摸索出来那么多。 要不是自己知道这部番里只有她一个演员,她说不定会以为这家伙也是个同行呢。 嗯,有些出乎意料,不过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毕竟她要的就是让橘彩叶知晓她身上有异常,至于是感觉隐隐有些不对,还是完全怀疑,这些都无所谓。 反正妨碍不了她的计划继续进行。 “嗯....在观众眼中,人设呈现的也差不多了呢。” “只差一些关键的线索,又或者一个巨大的破绽作为导火索,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敏感,控制欲强,渴望真实的自己被人看见,又不希望真实的自己被人看见。 复杂,多面性,在真实与虚假的情感间来回纠缠,配得感与不配得感交织在一起。 因为本质上是以虚假的一面示人,认为自己是在窃取着不属于自己的爱,因此在关键的地方回避,却又在其他地方不断过度弥补。 这,便是月见凛。 一个被过去缠住腿脚,被谎言捂住嘴巴,没办法用行动和话语去说明证明“我爱你”的蠢家伙。 只能靠寄出一封又一封如书信般不靠谱,由情感编织而成的情书来表达爱意...可偏偏寄出一封,就被退回一封,再寄,再退。 寄到连邮差都认识她的字迹,寄到信箱里塞满了无人拆开的信封,寄到她自己都忘了到底写了多少封,只记得那些信纸叠在一起。 她把手从水里抬起来,水滴顺着指尖往下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根根断了线的珠子。 ....真是一个不敢爱太满,又不敢漏半分的可怜虫呢。 “.....啧。”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像嚼一块没味道的口香糖,越嚼越觉得寡淡,但又舍不得吐掉。 水珠从指间滑落的速度渐渐慢了,最后只剩一滴悬在食指的指尖,晃晃悠悠的,像在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她把手重新沉进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从浴缸边缘往中心扩散,碰到她的肩膀又折返回来,两圈波纹撞在一起,碎成更小的圈,一圈套一圈,像无数个套在一起的环,怎么也解不开。 隐隐约约感觉有些发冷,干脆将身子也一并沉下去,热水漫过锁骨,漫过喉结,漫过下巴。 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浴缸的陶瓷边缘,脖颈拉成一条弧线。 渐渐的,月见凛闭上眼睛。 视野里最后一丝光线被眼皮挡在外面,只剩下暖黄色的余晖在视网膜上残留了一瞬,然后慢慢暗下去。 那些弹幕还在视野边缘滚动。 但她已经懒得再看了,索性顺手把弹幕区域也关了。 视野彻底清净下来。 浴缸里的水是静止的。 不,不是静止,是动得太慢,慢到感觉不到。 像时间本身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被抻成一根细细的丝,一圈一圈地缠在身上,缠得人不想动,也动不了。 水温正好,不烫,也不凉,刚好比体温高一点点,高到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皮肤往骨头缝里渗,像春天里的第一场雨,下得不急,但每一滴都渗进土里,渗进根里。 她的意识开始涣散。 那些在脑子里盘踞了一整天的念头,像一群被惊扰的鱼,从深水区往浅水区游,游到一半就散了,各自往不同的方向去,有的沉回水底,有的浮上水面,有的钻进水草里,再也不出来。 她试图抓住其中一个,但手指刚伸出去,那个念头就碎了,像水里的倒影被风一吹,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映着同一张脸,但每一片都看不清。 ....算了,抓不住就不抓了。 月见凛放任自己的意识往下沉。 从水面往水底沉,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只有心跳还在耳朵里一下一下地响,咚,咚,咚,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 鼓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似乎敲鼓的人也走远了,鼓槌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音,贴着耳膜。 她看见有画面从视野边缘滑过,像一列不会停站的列车,车窗里映着各种面孔,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有的笑着,有的哭着,有的面无表情,像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列车没有停。 它只是从她面前驶过,带着那些面孔,那些声音,那些她记得或不记得的片段,轰隆隆地驶向看不见的远方。 铁轨的震动从脚底传上来,沿着脊椎一路往上,震得她眼眶发酸。 但酸只是酸,没有变成别的什么。 那些画面沉下去了。 月见凛快要睡着了。 而记忆的碎片在这时候终于浮了上来。 ....她好像想起来自己到底忘了什么了。 ———————— 走廊里。 橘真绫站在自己房间门口,手里攥着一个空杯子。 杯子是白色陶瓷制成的,杯壁上印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猫,颜料已褪了大半,只剩下一只耳朵和半条尾巴还能辨认。 她低头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浴室门。 水声从门缝里挤出来,细细的,绵绵的,一下一下地撩拨着耳朵。 那声音本身不大,在安静的走廊里,却显得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 如同有人在耳边含着一口水,咕噜咕噜地漱,漱完了咽下去,又含一口,继续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吸气的时候,鼻腔里灌满了浴室飘出来的水汽,带着自家沐浴露熟悉的柑橘味,像有人把一颗橘子放在暖气片上烤,烤得皮都皱了,汁水从裂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吐气的时候,那股气味又从肺里被挤出来,顺着气管往上走,经过喉咙的时候卡了一下,憋的人胸口发慌。 橘真绫赶忙收起心绪,转身往厨房走。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板的长度,从这一块瓷砖的边缘踩到下一块瓷砖的边缘,中间不留一丝空隙。 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慢到几乎感觉不到在动,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脚抬起来,悬在半空,过了好几秒才落下去。 落下去的瞬间,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那扇门的方向飘了一下。 门是关着的。 白色的门板,门把手上搭着一条毛巾,粉色的,叠得整整齐齐。 毛巾的边角垂下来,被水汽浸湿了一小块,颜色比其他地方深一些。 橘真绫的目光从门把手往下移,移到门缝那里。 门缝很窄,窄到连一根手指都塞不进去,但那些水汽还是从里面挤出来,一丝一丝的,像有人从门缝里往外吐气,吐得很慢,慢到每一口气都拉成一条细细的白线,在空气里飘一飘,就散了。 那些白线飘到她脸上,贴在皮肤上,凉凉的,又带着一点温热。 橘真绫的脸开始发烫,或许是被水汽熏的,又或许是被自己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烧的。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知道,但她不敢承认自己在想什么。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一样地走过那扇门。 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人在身后追她,她不敢回头,只能往前跑。 跑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橘真绫的速度才慢下来。 厨房的灯没开,只有冰箱的冷藏室亮着,她拉开冰箱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那股柑橘味终于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冰箱里特有的气味——蔬菜的土腥,剩菜的油烟气,还有隔夜水果甜腻的发酵。 橘真绫站在冰箱前,目光从那些瓶瓶罐罐上扫过。 牛奶,果汁,矿泉水,可乐,每一瓶都安安静静地站在该站的位置,像列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她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伸出手,从最里面摸出一瓶矿泉水。 瓶盖拧开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她将其倒进杯子里,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她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那么凉了。 第三口的时候,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她把瓶盖拧回去,把水瓶放在灶台上。 转身的时候,橘真绫的目光又被那扇门勾走了。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门里面的人,而是门旁边那堆东西。 月见凛换下来的骑士服被叠好放在浴室门口的藤篮里。 外套在最上面,深黑色的布料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暗暗的光,衬衫被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白色的角。 裤子叠得最整齐,裤缝对齐,裤脚折进去,叠成一个规规矩矩的长方形。 她的目光从那些衣物上扫过,本来已经移开了,又移回来。 不是因为衣服本身,是因为衣服在动。 准确来讲是,内衬内侧的那个口袋在动。 口袋鼓鼓囊囊的,里面的东西正在挣扎,把口袋撑得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瘪下去,像有什么活物在里面翻来覆去地翻身。 口袋边缘有一小截布料从里面顶出来,又缩回去,再顶出来,像一只探头探脑的鼹鼠。 橘真绫盯着那个口袋,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 脑子里闪过好几个念头——老鼠?蟑螂?还是什么更奇怪的东西? ——但那些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型,就被另一个更清晰的记忆盖过去了。 她才想起来,在被那双无情的大手抓住之后,今天一整天,她都再没看见那只布偶的影子。 ....原来在这里吗? ———————— (4k休息一天,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有点发烧,医生说可能是炎症反应) (所以稍微摸摸鱼....) 第93章 我才是奇迹哦? “.....呼,总算得救了。” 布偶趴在橘真绫的肩膀上,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两片被雨水打湿的枯叶。 它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绿洲时发出的叹息。 橘真绫侧过头看了它一眼。 布偶的脸埋在她肩膀上,只露出半只眼睛,深绿色的瞳孔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玻璃珠。 它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频率比平时快了不少,大概是刚才在口袋里挣扎的时候把力气都耗尽了。 “你没事吧?”橘真绫问,声音压得很低。 月见凛还在浴室里,水声哗哗的,隔着墙壁和走廊,传到这里已经只剩下模糊的嗡鸣。 “没事?”布偶从她肩膀上抬起脸,那双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怎么可能没事?!” ”我被关在那个黑漆漆的口袋里整整一天!一天!老天!你知道那里面有多闷吗?你知道我差点被她的体温活活蒸熟吗?” 它的翅膀激动地扇了两下,带起一阵微弱的风,把橘真绫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可你不是布偶吗?” “这是重点吗?而且她还在外面走来走去,一走就是几个小时,我在口袋里滚来滚去,像一颗被塞进滚筒洗衣机的乒乓球!” 布偶的声音越来越大,说到最后几乎是在尖叫。 “嘘——”橘真绫连忙伸手捂住它的嘴。布偶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变成模糊的“唔唔”声。 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里面全是愤怒和委屈。 “小声点。”橘真绫压低声音,“她在洗澡,但万一她听见了....” 布偶瞪着她,那双深绿色的瞳孔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好几秒,它的肩膀塌下去,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 “....行吧。”它的声音小了许多,但还是带着明显的怨气。 “就当是我求你,下次你们约会,或者其他时候,至少把我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别再让我回那个口袋了,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那个口袋。” 橘真绫点了点头,抱着布偶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她用肩膀轻轻推开,走进去。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靠着墙,床头柜上堆着几本课本,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小半个房间。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玻璃上倒映着房间里的光影。 她把布偶从肩膀上拿下来,放在书桌上。 布偶的脚刚接触到桌面,就一个踉跄,差点栽倒。 它的翅膀扑腾了两下,才稳住身体,然后一屁股坐在桌面上,两条小短腿伸得笔直,像一只终于找到歇脚处的鸟。 “终于....”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身体都软下来,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黄油,“终于让我感觉到地面了。” 橘真绫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桌上的布偶。 布偶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翅膀时不时抖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自由了。 “你被关了一天?我还以为后来她把你放走了....”橘真绫明知故问。 “放我走?”布偶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怎么可能放我走?她巴不得我被彻底关起来,或者直接消失才好。” “你知道她出门之前干了什么吗?她把我从枕头底下捞出来,对着我的脸说:今天别跟着我。” 布偶从桌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叉开,翅膀往腰上一插,模仿着月见凛的语气。 那声音学得惟妙惟肖,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都复刻了八九成。 “....那你后面怎么还跟上去了?” “这重要吗?这不重要。” [哇,还是个傲娇] [布偶想去哪就去哪] [这么有活力?我看关的还是不够久啊] [有一说一,这个布偶我看也是风韵犹存啊,不如....]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我真求你了] “重要的是后来,她把我从外套的口袋里转移到内衬的口袋里了....” “最里面那层,贴着胸口的那层。”它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表情扭曲得像吞了一只活苍蝇。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橘真绫摇了摇头。 “意味着我全程贴着她的胸!”布偶哀嚎道,“你知道那是种什么体验吗?我被夹在她和那件硬邦邦的骑士服之间,像一片被压扁的三明治火腿。” “她走一步,我颠一下,她跑一步,我滚三圈,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受过这种委屈!” 它说完,一屁股坐回桌面上,两条小短腿交叠在一起,翅膀收拢,整个人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盯着天花板,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一晃一晃的。 “...你就这么想吧。”橘真绫把翘起的嘴角硬压下去,肩膀还是没忍住轻轻抖了一下。 布偶偏过头,眯着眼睛看她。 “你笑了?” “没有。” “你笑了。” “....有一点。” 布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我今天的脸已经丢尽了,不差你这一个。” 它把脸别开,盯着墙角,它盯着那片阴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你知道吗,她今天一路上都在摸那个口袋,不是故意的,就是下意识的,手抬起来,碰一下口袋,又放下去。” 布偶把脸转回来,看着橘真绫。 “你懂我的意思吗?” 橘真绫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布偶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它又忽然问。 橘真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杯子。 “水。”她说。 “凉的?” “嗯。” “给我喝一口。” 橘真绫把杯子递过去。 布偶双手抱住杯壁,把脸探进去,像只小动物在溪边喝水。 舌头伸出来,舔了一下,又缩回去,砸了咂嘴,又舔了一下。 橘真绫看着它那副样子,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说起来,你刚刚是不是说你活了很久?” 布偶的动作停了一下。 它从杯沿后面探出半张脸,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在掂量什么。 “...你听错了。”它说,然后把脸重新埋进杯子里。 橘真绫没有追问。 布偶终于喝够了,从杯沿上翻下来,一屁股坐在桌上,翅膀扇了两下,把脸上的水珠甩掉。 有几颗甩到了橘真绫的手背上,凉凉的。 “你就不好奇她今天都干了什么?”布偶忽然问。 “她不是和我一起约会了吗?” “是约会了,但我说的是约会之前的事。”布偶点了点头,两条小短腿交叠在一起,翘起二郎腿,“你知道她是抱着什么心态去的吗?” 橘真绫看着它。 布偶没有立刻回答,它只是把目光从橘真绫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窗户关着,窗帘半拉,只能看见一小片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厚厚的云,把什么都遮住了。 “她在害怕。”布偶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橘真绫的呼吸停了一拍。 “害怕?” “嗯。”布偶点了点头,“从出门的那一刻就在害怕。” “你不知道她出门之前对着镜子站了多久,换了一套又一套衣服,每一套都看了半天,又脱下来,扔在床上,再换一套。” “床上堆得像座小山,外套压着裙子,裙子压着裤子,裤子压着衬衫,乱七八糟的,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左边侧一下,右边侧一下,正面再看一下,然后又把衣服脱了。” “嘴里还嘀嘀咕咕的,说什么“这件太幼稚”,“这件太老气”,“这件颜色不对”,“这件穿上去像个小学生”。” 布偶摊开手。 “我当时就在想,你倒是穿啊,你穿哪件不是小学生?” 橘真绫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过布偶这么一说,她不禁也回想起了自己上午出门前的样子。 扬起的唇角不禁又落了回去,恢复了日常时的表情,不过这一次她的脸上带了点尴尬。 [小学生都来了,你知道现在小学生有多高吗就胡说八道?] [还在辱凛,诶哟这群人怎么这么坏啊,怎么凛的小玩偶都在i凛tv] [讲个笑话,橘真绫跟着月见凛一起出门约会,接吻,结果被人看见了,那人报警了,警察来了,橘真绫自觉伸出了手....] [然后呢?] [然后警察一把把手铐拷到了月见凛的身上,并义正言辞的对橘真绫说,“这位小朋友,请你不用担心,这名骚扰小孩的可恶老女人已经被逮捕了。”] [笑嘻了....shfiwndysiwmeh] [诶你怎么死了] “来来回回换了三四次~最后还是穿了最初那套。” 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之前都长,像一个人终于把积攒了很久的话一口气说完了,整个人都轻了。 “你说她图什么呢?” 橘真绫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伸过去,把布偶从桌上捧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 布偶的身体很小,还没有她半个手掌大,翅膀软塌塌地垂着,两条小短腿搭在她指缝间,一荡一荡的。 “你干嘛?”它有些警惕的问。 “不干嘛。”橘真绫说,“就是想让你歇会儿。” 布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把脸别开,翅膀收拢,把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绿球。 它的声音从毛团里传出来。 “她今天在摩天轮上跟你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橘真绫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说“不想盲目确定关系”,说“要保留随时撤出的权利”,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些都是假的。” 布偶把脸从毛团里探出来,看着橘真绫。 “她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在恐惧与你交付真心呢。” 布偶说完那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 它把脸重新埋进翅膀里,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只露出眼睛。 那眼睛眯着,瞳孔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一眨一眨的,像在等什么。 橘真绫看着它,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为什么呢?”她终于开口。 虽然没有全然相信,但橘真绫还是开了口。 布偶听见了。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如果那两团毛茸茸的东西能被称为耳朵的话。 它把脸从翅膀里慢慢探出来,动作很慢。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橘真绫,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带着明显的玩味。 “是啊~为什么呢~?”它的声音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草,弯到一定程度又弹回来,再弯,再弹。 “真是让人好奇~” 它从桌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叉开,翅膀背在身后,在桌面上踱起步来,一步,两步,三步,走到桌沿又折返,像一位正在发表演讲的教授,只是体型小了点。 “为什么一个能徒手捏碎通讯信号的恶魔,会害怕和人类谈恋爱呢?” 它歪着头,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 “为什么一个在敌人总部来去自如的家伙,会在出门前对着镜子换四五套衣服呢?” 它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橘真绫。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橘真绫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空着的手。 “....你在吊我胃口。”她说。 “对啊。”布偶干脆地承认了,语气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我就是在吊你胃口。” 它在桌上坐下来,两条小短腿交叠在一起。 “你知道被人关在口袋里一整天是什么感觉吗?”它仰起头,“那种又闷又热又黑的感觉,我体验了整整一天,我现在吊你一会儿胃口,不过分吧?” “你不说就算了。”橘真绫把手收回去,搭在膝盖上。 “谁说我不说?”布偶赶忙从桌上站起来,两条小短腿叉开,“我只是想让你多急一会儿,这样你说不定会记住我这个人情。” “你不是人。” “这是重点吗?” 布偶的翅膀扇了两下,发出一阵很轻的嗡嗡声。 它从桌上飞起来,悬在半空中,高度刚好和橘真绫的视线平齐。 那双深绿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里面那些玩味的光收起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认真的神情。 “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把那些力量给你吗?” 橘真绫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信任你。”布偶说,“一方面是因为她愧疚,她在补偿。” “另一方面....她自己都不信任她自己。” “这也是在你表白的时候,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给自己留了退路的原因。” “她不是不想答应,是不敢。” “她怕你只是一时冲动,怕你以后会后悔,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感情。”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几乎被浴室里传来的水声盖过。 “你知道她今天在摩天轮上,你说只有你跟我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吗?” “她在想,这句话要是假的该多好。”布偶说,“如果是假的,她就可以不用那么害怕了。” “对了,顺便再附赠你一个小情报吧,当然,你也可以当我是在开玩笑,毕竟你现在又不会信。” 说到这里,布偶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意味深长。 “....其实,我才是奇迹哦?” 浴室的水声停了。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墙壁里水管中残留的水滴往下淌的声音,一滴,两滴,三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脏上。 布偶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橘真绫的膝盖上。 “好了。”它说,“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剩下的你自己想吧。” 它又把自己缩成一团毛茸茸的绿球,目光依旧挂在橘真绫的身上,继续等待着什么。 橘真绫没有动。 所以说,其实今天的部分反应....是假的吗? 橘真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块后来月见凛又还回来的手表。 表盘黑着,什么也没显示。 但她知道里面藏着两个数字——一个是她对月见凛的好感度,一个是月见凛对她的好感度。 说起来,她记得两人之前见面的时候月见凛似乎切断过信号...既然有影响电子设备的能力,那么这个好感度....有没有可能也是假的? “....” 橘真绫把手表解下来,放在桌上,金属表带碰到木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但假的又怎样呢?假的也是她想要的。 至少自己差点触碰到了更真实的她不是吗?不然的话,为什么要选择去掩盖。 更何况,她所追求的,从来都不是那些一时的情情爱爱。 “谢谢。”她说。 布偶从毛团里探出脸。 “谢什么?”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布偶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露出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不用谢。” 后面的话它没让橘真绫听到。 “反正,我也不是白告诉你的。” ———————— (退烧了,今天是5k~) (我稍微眯一会儿,醒来如果脑袋不昏了再加更一章) 第94章 暴风雨前的宁静 (8k5已完成) ———————— [所以这布偶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 [立场不同] [别打岔,我怎么感觉这么烧脑呢现在,这不是恋爱番吗,怎么一个两个都跟个勒似的] [好了,先总结一下现有情报,现在可以知道的是月见凛肯定是隐瞒了一些东西的,具体是什么暂未揭晓,至于想知道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小伙伴,可以去看一下动漫吧老哥的分析] [然后就是布偶方面的,布偶它说的信息,我感觉应该是真假参半的,有关于月见凛的情报,我感觉应该是真的居多,但也不排除这是烟雾弹的可能,毕竟布偶和月见凛这俩人理论上来说是一体的] [嗯,理论上来说,现在展现出来的是这样的,但我个人其实也有一点直觉上的猜测,我总感觉这布偶跟月见凛不是同一条战线上的] [你看前面布偶所发表的言论,比如跟橘真绫在同一个房间休息的那一晚,什么不可预测的命运之舞台都来了,再加上月见凛对它的态度...] [怎么看都不像是同伴,反而像是....呃,我形容不上来,硬要说的话,典狱长和狱友的感觉?] [所以说,没准它还真是奇迹?因为只要它是奇迹,那前面的很多事情就都说得通了,月见凛到底隐瞒了什么,为什么布偶的表现这么怪异,以及为什么月见凛明明给出了力量却不愿意被封印] [合着因为根本不是自己的力量所以才无所谓呗?那很对了] [最后就是橘真绫方面的情报,我感觉真绫这几集加强了不少啊,进攻性明显提高了许多,而且那些番剧主角基本上人手一个的“觉悟”也快冒出来了,蜕变还是挺明显的] [有一说一,这波黑丸立大功啊,没她前几波的输出,橘真绫发育不起来的] [老哥好分析] [呃,我是女生,严格意义上来讲你应该喊我老姐?] [....妈妈....] [释怀了] ———————— 裹着浴袍从浴室里走出来,月见凛随手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几滴残留的水从指尖飞出去,落在走廊的地板上。 此刻,她的心情是久违的宁静,像一片被雨水洗过的湖面,连风的影子都映得清清楚楚。 哇....真是,好久没见到这么聪明的小猪了。 她在心里这样想着。 浴袍的领口有些松,露出一小截锁骨,被热气蒸过的皮肤泛着浅浅的粉。 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壁纸。 那些弹幕还在视野边缘滚动,但她已经懒得再看了——那些分析,猜测,揣度,像一群围着蜜罐打转的蚂蚁,有的往里爬,有的往外逃,有的在半路上被同伴的信息素带偏了方向。 看样子现在三方都各有心思啊。 观众那边因为是全局视角,再加上人数众多,还可以来回回放补充信息,所以情报拥有得最多。 他们像一群坐在电影院里的影评人,手里攥着爆米花和可乐,把每一个镜头都翻来覆去地嚼碎了,咽下去,再吐出来,分析其中的成分和配比。 有人看出了甜味,有人尝出了苦头,有人觉得火候不够,有人嫌调料太重。 橘真绫这边呢,因为有了布偶的情报补充,并且大多数事情还都是亲身经历,所以情报拥有量居中。 她像是一个站在迷宫中央的人,手里攥着一张被撕掉了一半的地图,东南西北都标着箭头,但每一条路走进去都像是同一个方向。 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但她已经开始迈步了,这就是最大的进步。 至于橘彩叶....明明是猜得最快的人,现在反而成情报最少的那个了。 不过考虑到她基本上算是半盲打,只能靠望远镜里捕捉到的画面和唇语大师翻译过来的对话碎片,以及过去橘真绫口头传达的信息来拼凑真相。 像在黑暗中摸一只看不见形状的象,摸到鼻子以为是蛇,摸到耳朵以为是扇子——倒也能理解。 身份牌都分发下去了。 月见凛把目光收回来。 接下来,就该看她怎么玩好这场剧本杀了。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是看橘彩叶接下来要怎么去玩。 毕竟橘真绫可是她的姐姐啊。自家姐姐身边有这么一个目的不明,情况不明,越接触疑点反而越多的人,她放得下心吗? 放不下心。 那她肯定会做些什么的。 是会让橘真绫去试探她,还是自己亲自上阵,与她当面对峙? 月见凛在心里把这两种可能来回掂了掂,像在手里翻一枚硬币——正面是姐姐,背面是橘彩叶自己,不管哪一面朝上,最后落地的声音都是一样的。 不论哪种可能,感觉都挺不错。 既然注定会有一个人因为橘彩叶这个推手,自己跳上棋盘去做先锋....那么,就像蜘蛛一样织起网,等着倒霉蛋子自己入局吧。 不也挺好的吗? 收起思绪,她把浴袍的领口拢了拢,指尖在领口边缘停了一下,然后顺着布料往下滑,滑到腰带那里,把松开的结重新系紧。 月见凛站直身体,把浴袍的下摆理了理,然后迈步往橘真绫的房间走去。 走廊不长,但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刻意向房间内的人传达着自己到来的讯息。 走到橘真绫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 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亮线,宛如一把被遗忘在门槛上的尺子,量着房间里外的距离。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板的边缘。 木头是温的,被房间里的灯光烘了一整晚,摸上去像刚被握过的手心。 她轻轻推了一下。 门无声地滑开。 门内,橘真绫正低着头,手指搭在布偶的翅膀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布偶趴在她膝盖上,翅膀软塌塌地垂着,像一只刚被从水里捞出来,半死不活的蝴蝶,连触须都懒得动。 貌似是没了话题,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待着,一个发呆,一个装死,谁也没有先开口。 然后门开了。 声音不大,木门在推开的瞬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只有门轴里传来一声极细的嗡鸣,宛如蚊子在耳边扇动翅膀。 橘真绫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一声带着慵懒的声音传入耳内: “在聊些什么?” 猛回头。 月见凛站在门口,浴袍的领口微微敞着,露着算不上多的肌肤。 绿色的长发还湿着,发尾滴着水,水珠落在浴袍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她的皮肤被热气蒸得泛红,像刚被春风吻过的桃花瓣,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 橘真绫的手比脑子快。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一把抓住膝盖上的布偶,连看都没看,直接往桌兜里一塞。 动作之迅猛,活像一只把猎物藏进洞穴的狐狸,连尾巴都来不及收。 布偶连挣扎都没来得及,就被塞进了那片黑暗里。 桌兜的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往里面甩了一颗石子,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没,没什么....”橘真绫的声音飘过去,又轻又晃,仿佛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空气里荡了荡,就散了。 她的手还搭在桌兜边缘,整个人僵在那里。 月见凛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她。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带着刚洗完澡后的慵懒,像一只吃饱喝足的猫,正用爪子拨弄一只还没玩够的毛线球。 “是吗?”她问,声音里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然后她把目光从橘真绫脸上移开,扫了一眼房间。 接着,又缓缓踏入。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她问,语气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我记得你明天应该还要上课。” “难不成是在写作业?那种东西如果时间已经很晚了可以不用去写的。” “用我给你的能力就好了,到时候你的老师会“很巧合”地忘记检查。” 边说着,月见凛边继续朝房间内走动。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逐渐被拉近。 而橘真绫的手指也从桌兜边缘收回来,搭在膝盖上。 她张了张嘴,看着月见凛现在的样子,想说点什么,可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她的目光开始游移。 从披散在身后的长发,到月见凛的脸,再移到她的肩膀。 从肩膀移到浴袍的领口,从领口移到那截露在外面的锁骨,接着下移,大腿,小腿,之后又回转至整体,窈窕的样子。 最后,视线才后知后觉般被烫了一下,猛地弹开,落向墙角那片毫无意义的影子。 [啊,这影子可真影子啊] [也算是让橘真绫得吃了,有一说一,刚刚月见凛提问的样子真的好像一个母亲啊,就是最后说的那些有点不太现实,怎么可以不写作业!(???)] [谁说这豆老啊?这豆可太棒了] [你们有没有发现,画师在画月见凛身体的时候并没有采用常规的那种往小孩子方向塑造的画法,而是选择用了成年人御姐身材的样子,这让月见凛在兼具御姐气质的同时,又拥有了小孩子般的可爱...] [还有老吃家?] [站如本这一块] [无人在意的角落,哈基布偶又睡去了] 橘真绫盯着那片影子看了好一会儿,仿佛那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月见凛没有追问。 她只是继续慢悠悠地走着。 浴袍的下摆在她脚边轻轻晃动,露出下面一截光裸的小腿,皮肤上还凝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月见凛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发出很轻的“吱呀”一声。 她侧过身,把一条腿收到床上,另一条腿还垂在床沿外面,脚尖点着地板。 单手托住下巴,手肘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歪着,姿态懒散,看起来感觉连骨头都是软的。 “如果没事去做的话,”她说,目光落在橘真绫身上,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透亮,“....那就帮我吹吹头发吧。”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她的目光却恰恰相反。 没有移动,就这样一直停在橘真绫脸上,明明只是单纯地看着,却莫名其妙让人心生忐忑。 橘真绫的喉头滚动。 她看着月见凛,沉默了半晌,脚趾在拖鞋内不停地乱动,在犹豫。 “吹风机....”最终,她开口,声音异常干涩,“在浴室?” “嗯。”月见凛应了一声,没有动。 闻言,橘真绫迅速站起身。 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下去,又慢慢弹回来。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月见凛还坐在床边,保持着那个姿势——不过浴袍的领口又滑下去了一点,露出更多的锁骨,那些水珠还在往下淌,一颗接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衣襟上。 橘真绫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浴室走去。 走廊很短,但她觉得走了很久。 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节奏相同,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鼓槌落下的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浴室的门还开着,里面残留着水汽和沐浴露的柑橘味,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面包。 橘真绫从墙上取下吹风机,手指碰到机身的瞬间,被静电电了一下。 她拿着吹风机往回走,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比去时快了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像有人在身后推着她走。 回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门进去。 月见凛还坐在床边,姿势没变,只是把另一条腿也收了上去,盘腿坐着。 浴袍的下摆铺在床单上,像一朵被压扁的花。 橘真绫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闻见月见凛身上那股沐浴露的味道,混着热水的蒸汽,像有人在她身边剥开了一颗刚烤熟的橘子。 她把吹风机的插头插进床头柜旁边的插座里,手指按了一下开关。 吹风机“嗡”的一声响起来,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大,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蜜蜂,拼命扇着翅膀想要逃出去。 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扑在橘真绫的手背上,烫烫的。 她把吹风机举起来,对着月见凛的头发。 手指伸进那些绿色的发丝里,触到的是湿漉漉的凉意,和皮肤传来的温热。 两种温度混在一起,从指尖传上来,沿着手臂一路往上,最后停在胸口的位置,在那里烧成一团不大不小的火。 ———————— “咔哒。” 橘彩叶的笔断了。 笔尖从中间斜斜地裂开,裂口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的。 笔芯碎成几粒细小的黑屑,落在纸面上,落在那些刚刚写下的字迹上,把最后一笔糊成了一团墨色的污渍。 她盯着那个污渍看了几秒,把笔放下,拿起来,又放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总结完了情况,一切也都在往还算好的方向发展,虽然多多少少有些误差,但勉强还在掌控之中。 可橘彩叶现在的心情却莫名其妙的有些不顺。 不是那种山雨欲来前的压抑,也不是那种针尖对麦芒的紧绷,而是一种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团被揉皱的纸,摊开来还是皱的,怎么都抚不平。 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 灯光的光线白得刺眼,把房间里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 明明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规规矩矩的,可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烦躁像一根被猫抓乱的线,从她胸口的位置往外抽,抽出一截,又抽出一截,越抽越长,越抽越乱,最后在胸腔里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 她不禁伸手揉了揉眉心。 “呼....”橘彩叶叹了口气,把手放下来,搭在桌面上。 大概是因为自己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吃饭吧。 橘彩叶这样想着,试图为自己的烦躁找一个合理的出口。 饥饿会影响情绪,这是有科学依据的。 血糖低了,人就容易焦躁,容易发火,容易看什么都不顺眼。 她记得以前在某本健康杂志上看到过,说是大脑对葡萄糖的需求量很大,一旦供应不足,就会启动某种应急机制,让人变得易怒且缺乏耐心。 说起来,她上一次正经吃饭是什么时候? 早餐是在食堂解决的,她只喝了几口汤,其他的几乎没动。 而午餐,则是在游乐园附近的那栋办公楼里解决的,外卖的咖喱饭,咖喱咸了,米饭硬了,她吃了一半就扔了。 晚餐——晚餐她根本没吃,一直在忙。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现在的状况——前有月见凛使出各种雷霆手段对橘真绫围追堵截,后有黑丸夜袭日战储备粮空耗国力。 可以说,橘彩叶这段时间不论是在食堂还是在外,几乎都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 饥饿会影响情绪,这倒也说得通。 那么,既然如此,不如去自己做点夜宵好了。 什么,你说让食堂里的员工半夜爬起来,为身为委员长的自己专门服务?橘彩叶自认自己还没黑心到这种程度。 压榨下属这种事,还是尽量少干比较好,毕竟归根结底,大伙都是一条战线上的战友嘛。 橘彩叶转了转手中的笔,然后将其往笔筒里一甩。 家里应该还有些速食品。 方便面,挂面,或者冷冻水饺之类的。上次去超市的时候老姐好像买过一袋,放在冰箱的冷冻层里,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站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截。 她伸手把它推回来,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橘彩叶走出房间。 经过浴室门口的时候,她朝里看了一眼——门开着,灯已经关了,里面黑漆漆的,只有瓷砖上残留的水渍在走廊的光线里微微发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柑橘味,甜甜的,腻腻的,明明很熟悉,可偏偏就是熏得她鼻子发痒。 她加快脚步,走过那扇门,走过走廊尽头的拐角,走到厨房门口。 厨房的灯没开。 橘彩叶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光线把整个厨房照得一片惨白,灶台,水槽,案板,每一件东西都清清楚楚,连缝隙里的污渍都无所遁形。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冷冻层的抽屉。 冷气从里面涌出来,扑在脸上,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几盒冻肉,一袋没开封的速冻水饺,还有半袋她上次吃剩下的冷冻蔬菜。 她把水饺拿出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保质期,还没过。 她把袋子放在灶台上,又从抽屉里翻出一盒冻肉,放在水饺旁边。 橘彩叶站在灶台前,盯着那两样东西看了一会儿。 她忽然不想吃了。 不是不饿,是懒得做。 煮水饺要烧水,要等水开,要下锅,要煮到浮起来,还要调蘸料。 解冻肉就更麻烦了,要等,要切,要腌,要开火,要翻炒,还要洗锅。 每一个步骤都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食物之间,墙不高,但很多,一堵接一堵,看得人眼晕。 她把手伸进冷冻层的抽屉里,摸了摸那袋冷冻蔬菜。 塑料包装袋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滑溜溜的,像摸到了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把袋子拿出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算了。 还是煮泡面吧。 泡面不用等,不用切,不用洗锅。 烧水,下面,加调料,等三分钟,就能吃了。 吃完把锅泡在水槽里,明天让老姐去洗。 简单,快捷,省事,很符合她现在的精神状态。 她从橱柜里翻出一袋方便面,是那种最普通的牌子,红色包装袋上印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成品图,图片旁边写着“日式酱油风味”。 她把袋子撕开,拿出面饼,放在灶台上,然后转身去烧水。 水壶里的水是昨天烧的,已经凉了。 她按下开关,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壶身开始震动,水蒸气从壶嘴冒出来,在灯光的照射下,变成一道若有若无的白烟。 橘彩叶靠在灶台边,盯着那道白烟发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还没有现在这么高——虽然现在也不高。 那时候姐姐会因为她的央求在半夜爬起来给她煮面。 橘真绫的手艺比她好多了,面条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底也调得很有滋味,不像她煮出来的面,永远都是一个味道,酱油的咸混着味精的鲜,吃多了就腻。 水壶的开关弹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水烧开了。 橘彩叶把水壶从底座上拿起来,壶嘴对着锅口,倾斜。 热水从壶嘴里涌出来,砸在锅底,溅起细小的水花,有一些溅到手背上,烫得她缩了一下。 她把水壶放回去,小心翼翼地把面饼丢进锅里。 面饼在沸水里慢慢散开,从一块坚硬的圆形变成一摊柔软的面条,像一朵被泡开的花。 锅盖被蒸汽顶得轻轻跳动,发出“噗噗”的声响。 橘彩叶把火调小了一点,锅盖安静下来。 “咕嘟——咕嘟——” 锅里冒出的气泡变小了,节奏也慢下来。 那些气泡从锅底升起来,穿过面条的缝隙,抵达水面,然后炸开。 每一次炸开都带出一小股白色的蒸汽,混着酱油的咸香和味精的鲜甜,在厨房的空气里弥漫开来。 橘彩叶把锅盖揭开,用筷子搅了搅。面条已经散开了,在汤里浮浮沉沉,她把调料包撕开,倒进去。 粉末落在汤面上,先是浮着,然后慢慢往下沉,沉到面条的缝隙里,最后完全消失,只剩下汤色从透明变成浑浊的棕褐色。 她关了火,把锅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转身去拿碗。 碗柜在灶台上方的吊柜里,她踮起脚,手指够到柜门的把手,拉开。 她把碗拿出来,放在灶台上,转身去拿筷子。 之后把锅里的面倒进碗里。 汤先流出来,然后是面条,面条从锅口滑进碗里,在碗里盘成一团。 最后几根面条卡在锅沿上,她用筷子拨了一下,它们才不情不愿地滑下去。 橘彩叶端着碗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已经煮过头了,软塌塌的,没有嚼劲。 汤也太咸了,咸得她皱了一下眉。 但她没有停下来,一口接一口地吃着,把面条吸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再夹起一筷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筷子悬在半空,面条从筷子上滑下去,落回碗里,溅起几滴汤。 她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很慢,似乎是有人赤着脚在地板上走。 不是橘真绫的脚步声,橘真绫走路的时候脚后跟先着地,声音更沉一些。 也不是月见凛的——她不知道月见凛走路是什么声音,但直觉告诉她不是。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橘彩叶放下筷子,转过头。 厨房门口,黑丸站在那里。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散的鸟巢,睡裙皱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肩膀。 她光着脚站在地板上,脚趾蜷着,她看着橘彩叶,橘彩叶也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饿。”黑丸说,声音闷闷的。 橘彩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 面条已经被她吃了一半,汤也喝了几口,剩下的半碗面在汤里泡着,吸饱了汤汁,变得更软更烂。 她又抬起头,看着黑丸。 黑丸的目光落在那碗面上,喉咙动了一下。 橘彩叶叹了口气。 “....坐这儿吧。”她说。 黑丸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在橘彩叶对面坐下。 椅子被她拉得有点远,她往前挪了挪,整个人趴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面,像一只等待喂食的小狗。 橘彩叶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从碗柜里又拿出一只碗。 碗底还沾着水渍,她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用纸巾擦干,然后把锅里剩下的面分成两份,一份多一点,一份少一点。 多的那份推到黑丸面前,少的那份留给自己。 黑丸接过筷子,夹起一大口面,塞进嘴里。 “烫——”她含混不清地说,嘴里塞满了面条,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但她没有吐出来,只是不停地哈气,呼——呼——,像在吹一只看不见的气球。 “慢点吃。”橘彩叶说。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目光一直落在黑丸脸上,看着她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但也没有皱眉。 ...好像有点理解自己姐姐为什么做饭的时候比自己更有热情了。 黑丸咽下第一口面,又夹起第二口。 这次她学乖了,先吹了吹,再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她说。 “一般。”橘彩叶说。 “好吃。”黑丸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坚定。 橘彩叶没有再说什么。 “嗝——” 几分钟后,黑丸打了一个小小的饱嗝,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动作很随意,像一只舔爪子的猫。 她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最后几口面,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碗推到一边。 “吃不下了?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橘彩叶问。 黑丸点了点头。 “吃不下了....因为之前在下面吃了一点....”边说着,她的目光还黏在碗沿上,像在跟那几根面条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黑丸抬起头,看着橘彩叶。 “对了,真绫吃了吗?”她问。 橘彩叶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那根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吃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在外面吃的。” “哦。”黑丸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厨房里安静下来。 只有灶台上那锅已经凉透的面汤还在散发着最后一丝余温。 “那.....”黑丸忽然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在试探什么,“要不要给真绫也带一份?” 橘彩叶的筷子停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橘真绫今天吃了可丽饼,吃了4d影厅里的爆米花,吃了游乐园小吃街的烤鱿鱼和章鱼烧,还吃了——她不知道她还吃了什么,但总之,她吃了很多东西。 而且每一样都是和月见凛一起吃的,她不可能饿,她甚至可能撑得连晚饭都吃不下。 .....但那些东西都是和月见凛一起吃的。 想到这里,橘彩叶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叮”,像一根针落在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望远镜里的那些画面。 那些画面从脑海里浮上来,一帧一帧的,像被人按了循环播放的按钮,怎么都关不掉。 “.....啧。” 橘彩叶把筷子放下,站起身。 椅子被她用力往后推了一截,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黑丸被这声音吓了一跳,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看着橘彩叶走到灶台前,拧开水龙头,往锅里加了半锅水。 重复了一遍煮面的步骤,然后她把锅里的面倒进碗里。 “不够吃的话那边还有,用热水自己泡就好。” 橘彩叶回头对黑丸说,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 黑丸点了点头。 见状,橘彩叶端着碗,走出厨房。 第95章 试探 走到房间前,门又一次无声地滑开。 橘彩叶端着碗,站在门口。 碗里的面还在冒着热气,蒸汽从碗口升起来,在她眼前聚成一团,像一层薄薄的纱,把房间里的画面罩在里面,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她眨了眨眼。 这一次不是因为蒸汽。 她的视线落在橘真绫的指尖,落在月见凛的发梢,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几乎看不见的距离上。 橘真绫坐在床边,此刻手里正举着吹风机,月见凛坐在她前面,盘着腿,绿色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湿漉漉的。 少女的手指插在那些发丝里,慢慢地梳理着,从发根梳到发梢,一遍又一遍。 [名场面+1,《橘彩叶的饭》] [橘彩叶:开,开什么玩笑!呀咩咯!我的老姐....呜呜呜,我的老姐....] [不是我的老冯?] [不要再迫害隔壁了] [月见凛:我想看的就是你的这个表情呢~你这幅快嫉妒死我的表情~] 吹风机的声音不大,却很吵闹。 橘彩叶的目光从橘真绫的手上移开,落在月见凛的侧脸上。 她的眼睛闭着,神情很是放松。 橘彩叶站在门口,端着那碗面。 面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升,扑在她脸上,湿漉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面。 面条已经泡软了,在汤里浮浮沉沉,像一群游累了的小鱼,开始慢慢往水底沉。 她忽然觉得这碗面有点多余。 不对,不是面多余,是端着面的自己有点多余。 这间房间里已经有了两个人,灯光,吹风机,还有洗发水的味道——每一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刚刚好,足够暧昧。 而她端着面站在门口,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手里还攥着不属于这个场景的道具。 “彩叶?” 直到橘彩叶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橘真绫的声音这才响起,带着一点惊讶,一点困惑,还有一点她没来得及藏好的心虚。 开口的时候,橘真绫的手还插在月见凛的头发里,手指僵在那里。 月见凛闻声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从下往上看了一眼橘彩叶,没有惊讶,没有困惑,只有一种早就料到的平静。 之后,她收回视线,轻轻拽了拽橘真绫的手臂,示意她继续吹。 “面。”橘彩叶说。 她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平淡,平淡到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煮多了。” 她端着碗走进房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嗒。” 很重的一声,震得筷子都滑落到了边缘。 橘真绫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橘彩叶。 “你....还没吃晚饭?”她问。 “吃了。”橘彩叶说,“煮多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手插进睡衣口袋里,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对了。”她没有回头,声音从肩膀后面飘过来,“黑丸也吃了。” “不过她现在应该还有点饿,可能需要你去再做一些,毕竟我做的饭可能不太合她的口味。” 橘彩叶说完这句话,把手从口袋里又抽了出来,垂在身侧。 “那个....”橘真绫开口,声音有些迟疑,“头发....” “....还没吹干。”她补了一句,手指动了动,把那几缕发丝拢到一起。 “....” 橘彩叶看着月见凛被橘真绫的动作所牵动,往她怀里靠了又靠。 两个人紧密的贴在一起,心里顿时生出了一股由内而外的无力。 “我说。” 橘彩叶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让你去,你就去。” 虽然有些犹豫,但橘彩叶都这么说了,橘真绫最后还是站起了身。 吹风机从掌心滑落,线缆在床单上拖了一截,被月见凛伸手接住,搁在枕边。 “那....”橘真绫看着橘彩叶,又看了看月见凛。 月见凛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把垂在肩头的发丝拢到耳后,露出一小截白得发光的脖颈。 她站在那里,脚趾在拖鞋里蜷了蜷,最后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橘彩叶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门在她身后合拢。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厨房的方向去了,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被墙壁吞掉,连回声都不剩。 橘彩叶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彻底消失。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搭在门把上,轻轻一拧。 “咔哒”,锁舌弹进门框的凹槽里。 之后,她没有立刻转身,只是把手从门把上收回来。 “现在,我们直入主题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月见凛没有回头,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橘彩叶。 浴袍的领口拢了起来,腰带系得规规矩矩,绿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尾还滴着水。 “你是想自己说,还是我帮你回忆?”橘彩叶转过身,靠在门板上,双手又一次插进睡衣口袋里。 她似乎是想要让自己的姿态看起来很放松,但肩膀却微微耸着。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慢条斯理地把莫名其妙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拨到身后。 “从你出现的那一刻起,”橘彩叶说,“一切就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她抬起手,掰着手指头数。 “那些小恶魔一夜之间全部消失,我姐身边莫名其妙多了一个a+级的恶魔,你主动接近她,主动提出约会,之后又主动把力量交给她,然后在摩天轮上说一套冠冕堂皇的话给自己留退路。” 她每说一句,声音就沉一分。 “你不觉得你做得太明显了吗?” 月见凛的肩膀动了一下,没有被吓到,也不是紧张,只是很自然地换了一个姿势。 她缓缓躺了下去,转过身,用手托住侧脸,头发顺着动作向床下垂落。 “说完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懒洋洋地,眼皮都懒得多睁,貌似完全没把橘彩叶的话听进心中。 橘彩叶盯着她的脸,想要从那种淡然自若的面容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副坦然的样子,却让她一无所获。 “你接近我姐,到底想干什么?” 没办法,只好直接开口。 橘彩叶的声音冷下来,变化的幅度并不大,但却过于突兀,与过去那些或平静或玩味的样子相比,仿佛冬天里不告而至的第一场霜,不够冷,但足以让没有做好准备的人牙齿打颤。 话刚出口,橘彩叶就不禁抿起了唇。 老实讲,她本来没打算这么快就撕破脸皮的,虽说这附近就是她们的大本营,火力充足。 如果对方的实力只有在对策局里展现出来的那样,那么拿下勉强算得上是轻轻松松。 但她就怕对方的情况和她们预想的完全不同。 比方说过于强大,又或者,其实有着不少的误会。 该死....应该再查清楚点再去质问的....终究还是被情绪影响了.... 橘彩叶在心中有些懊恼。 而且,偏偏情况已经到了眼下这一步....橘真绫和月见凛之间有些过于亲密了,橘真绫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橘彩叶却看得清清楚楚。 ....以自己家老姐这个性格,她真怕好感度再高一点,这家伙为了月见凛把自己的命都搭上去。 不开玩笑,橘彩叶真觉得橘真绫干得出这种事,因为她发现自己姐姐似乎真的把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视作了自己的人生准则,之前在学校里御崎阳夏和黑丸那件事便是证据之一。 ...哪有这样真把自己当救世主的?虽然这个世界未来的情况的确是烂了点,但那也只是未来,现在可还没轮得到需要一个什么正经训练都没经历过的普通人去扛大旗的地步。 ...唉...这样来看,现在去询问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说到底,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完美的事,能抢占先机就算成功。 那么。 月见凛,你的回答是什么呢? 月见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 她慢慢开口,声音很轻。 “我最开始只是想找点乐子,想找个人陪着我呢?” “你觉得我会信?” 将这个回应的神态和语气全部记在脑海中,橘彩叶的嘴角动了一下,继续追问。 月见凛的眼睛完全睁开了,她直勾勾地看向橘彩叶,那双眼眸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像荒郊野岭里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湖,水面平静,看不出深浅。 “你信不信,那是你自己的事。”她说,“我说不说,是我的事。” 橘彩叶看着她,月见凛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撞在一起,没有火花,也没有硝烟,只是安静地碰了一下,像两片落叶在风里擦肩而过,谁也没有停留。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力量给她吗?”月见凛忽然问。 橘彩叶没有顺着月见凛的话去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 “因为她值得。”月见凛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在自言自语。 她说完这句话,就把脸别开,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色。 橘彩叶靠在门板上,继续盯着月见凛的侧脸。 那张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像冰山,水面上只有一小块,水面下的部分大得吓人。 “你觉得我会因为这句话就放过你?”橘彩叶问。 “没指望你放过我。”月见凛说,“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对你姐,没有恶意。” 她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至于其他的,”她说,“你现在问我,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准备好听。” “不光是你,橘真绫也没准备好。” “我也一样。” [密码的谜语人,滚出哥谭!] [仙家对话来了,有没有大佬啊,救一下啊!这是在聊啥] [这片大地....] [救什么啊,这不就是相互试探吗,也没什么别的信息,橘彩叶是在问月见凛接近橘真绫的目的,但月见凛并没有回答] [不对,准确来说应该算是回答了,只不过是真是假有待考证] [现在应该可以实锤月见凛有一些隐藏起来的过去了,估计接下来就要爆了,到时候揭露完过去,橘真绫上去美美一封印,月见凛这条线就结束了,噢耶] [情况真是急转直上啊,我们凛绫组也是蒸蒸日上起来了,说起来,月见凛要是被封印了是不是也要跟黑丸一样上学啊?] [应该不用吧,她是个老东西了,我感觉应该是宅在橘真绫家里打酱油] [下一个恶魔会是谁呢?好期待啊] [我赌一手委员长] [我赌一手一直没什么表现的第四个恋爱大师] [那谁啊?] [神秘女路人,没什么戏份,但是每个重大事件她都在角落视奸,所以我押一手] [留个飞雷神印记,等你真猜中了我就回来刷那时候每一个族人愿意跟随我]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橘彩叶有些头疼。 她最讨厌这种滚刀肉类型的对手或队友了,老是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把自己包装的很聪明或者很高大上,然后就让人去猜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又不是来玩过家家或者推理游戏的,老搞这一套做什么?虽然这一套在面对不好回答的问题时的确很好用就是了。 是的,橘彩叶也干过。 “我不管你有什么目的。” 橘彩叶深吸一口气,神情凝重地警告道: “如果你敢伤害我姐——” “如果我真想做,你不会有机会的。”月见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橘彩叶猛的回过头,月见凛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后,再一眨眼,又离开了房间,脚步声隔着紧闭的门传来,渐渐接近客房的位置。 “.....” 橘彩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捏紧了拳头。 [哦,这下也实锤有其他隐藏能力了] [又或者力量根本没全给出去?毕竟我记得恶魔这个玩意好像有可以回归原世界再出来的设定来着] [刚刚那声好媚啊....] 重新打开门,锁舌弹出门框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失。 橘彩叶有些乏力的搓了搓脸颊,之后朝自己的房间走。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听见厨房里传来黑丸的声音,闷闷的。 “真绫,真的塞不下了....快停下来....” “你不是说你还饿吗?怎么不吃?” “不要,真的进不去了....” “....” 好糟糕的动静。 原本还紧绷的情绪一下子松懈了下来,橘彩叶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勉强稳住身形。 她又拐回去一些,然后对着厨房的方向呼唤。 “老姐?” “嗯?怎么了,彩叶。” 橘真绫回应的声音很快传来。 “呼....” 橘彩叶深吸了口气,她在脑海里又理了一遍刚刚所发生的一切,简单整理了一下现有的信息,之后才再次开口。 “待会儿来我房间找我。” “有些事,我们或许该谈一谈了。” 第96章 我不安心 当黑丸捂着肚子安详睡去的时候,橘真绫跟着橘彩叶走进房间。 这间房她很久没来过了。 小时候倒是常来,那时候姐妹俩还没有分房睡,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在一起,床头柜上摆着同一盏台灯,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像两棵挨着长的小树。 后来橘彩叶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开始锁门了,不是那种带着情绪地锁,只是很自然地,像关门一样自然地拧上门锁,把门内和门外隔成两个世界。 虽然不知晓具体原因,但橘真绫尊重橘彩叶的决定,她没有尝试去进,也没有将其视作为是对自己的不尊重,只是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妹妹这方小小的个人天地,哪怕真的有事,也只会敲门去说。 除非是主动邀请,否则她不会选择进入。 这样的习惯一直维持到今日。 橘真绫站到门口,没有过多在意橘彩叶想要跟她谈论的事情,目光先是从那张铺得整整齐齐的单人床上扫过,从书桌上摞得高高的文件上扫过,从墙角那把空着的椅子上扫过。 看来把自己照顾的还好呢。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橘彩叶的房间不是这样的。 玩具扔得满地都是,绘本摊在床上,枕头歪在一边,被子卷成一团。 橘彩叶趴在那团乱糟糟的被子上,用蜡笔在白纸上画一些只有她自己才看得懂的画,画完了就举起来给她看,说“姐姐你看,这是我画的你”。 结果低头一看,白纸上呈现着的,分明就是一颗黑煤球..... [委员长の黑历史] [好人妻啊....进来先是看一眼房间里到底怎么样,橘真绫是可以成为我____(选词填空)的女人啊!] [冷知识,橘真绫不是寡妇也不是人妻] [窝趣,不枣说!] “先自己看,有什么问题待会儿问我。” 橘彩叶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封面边角被磨得发白,像一本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旧书。 她没有走过来,只是把笔记本朝橘真绫的方向递了递,手臂伸得很直。 橘真绫接过笔记本。 封面的触感有些粗糙,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有些是日期,有些是人名,有些是箭头和问号,还有一些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字迹很密,挤在一起,有些看不清。 橘真绫的目光从那些字迹上扫过,没有停留太久。 她翻过一页,又一页,直到日期接近现在。 有些页面中间被竖线分成两栏,左边写着时间节点和动作描述,右边是对话摘要。 字迹有时工整,有时潦草,还有的地方落着几根头发,似乎是在写的时候抓耳挠腮过。 她翻到最新的一页。 这一页她从中间开始看,看到那些被圈起来的数字,看到那些箭头,那些问号,那些在纸面上来回穿梭的线条。 她的目光在那行“92”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移,移到那行“可验证”,移到那行“待观察”,移到那行被圈起来的“可能”。 她看完了。 橘彩叶还站在门口,目光时不时往走廊的方向瞟一眼,像一只竖起耳朵偷吃的老鼠,任何一丝细微的声响都能让她的肩膀绷紧。 她的手指搭在门把上,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金属的表面。 “手表呢?”橘彩叶忽然问。 橘真绫从笔记本上抬起头。 “放在房间的桌子上了。”她说。 橘彩叶的眉头皱了一下。 “啧。”橘彩叶松开门把,转身往外走。 橘真绫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本笔记本。 她没有继续往下翻,只是把它合上,放在膝盖上,指尖搭在封面,慢慢地划过,若有所思。 脚步声回来了。 比去时快一些,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更密。 橘彩叶走进房间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手表。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表带垂下来,随着她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把手表在手里轻轻抛了一下,接住,然后走到橘真绫面前。 “看完了?”她问。 “看完了。”橘真绫说。 “有什么感想?” 橘真绫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笔记本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没什么感想。”她说。 橘彩叶看着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些橘真绫读不懂的东西。 “.....你是真的被迷昏头了吗?”橘彩叶的声音低下来,“还是说,证据不足,没办法让你确定?” 她顿了顿,把手表放在桌上,表盘朝上,那两行数字静静地躺在那里。 左边的数字是92,右边是83。 92是月见凛对橘真绫的好感度,83是橘真绫对月见凛的好感度。 两个数字之间隔着一道细窄的缝隙,像两条并行的铁轨,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但永远不会交汇。 “也是。”橘彩叶说,“毕竟那些只是我的推理而已。” 她转过身,走到衣柜前。 衣柜的门是木质的,漆成和墙壁差不多的颜色,远远看过去,几乎融为一体。 她把手搭在柜门把手上,拉开。 柜子里挂着几件外套,颜色都很深。 橘彩叶没有去碰那些外套,她的手伸进衣柜深处,指尖在背板上摸索着,从左边摸到右边,从上面摸到下面。 她的动作很慢,像一个在黑暗中寻找开关的人,手指在墙面上一点一点地移动,试探着每一寸凸起和凹陷。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块背板和周围不太一样。 颜色更深一些,纹理更细一些,像一块被人仔细打磨过的补丁,她的指尖在边缘摸索着,找到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然后轻轻按了下去。 “咔哒。” 很轻的一声。 背板无声地滑开。 那面墙后面,是一道狭小的单人电梯通道。 门是金属的,表面刷着和墙壁一样的漆,但在灯光的照射下,还是能看出金属特有的冷光。 门框的边缘嵌着一条细细的灯带,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根发光的藤蔓,沿着门框的轮廓蜿蜒而上。 橘彩叶侧身站到一边,让出通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搭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放在腰上。 橘真绫看着那道电梯门,眼神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是什么?”她问。 “回基地的秘密通道,为了工作方便,我在自己家里也安排了一条,不然你以为那天我把你俩打晕后是怎么把你们带过去的?” [原来是这样完成的吗?]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那个画面突然有点想笑,小小的委员长拖着俩大大的人在家里走] [秘密基地....好想要啊....] “走吧。” 橘彩叶率先走进电梯。 她的脚踩在金属地板上,声音不大,但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橘真绫跟上去。 她迈步跨入,站在橘彩叶旁边。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毕竟空间实在是有些狭小,活动有些困难,出于方便,橘彩叶轻轻搂住了橘真绫的腰。 电梯门无声地合拢。 那条蓝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然后随着门完全闭合,消失在两个人脚边。 电梯开始下降。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平稳得像站在原地,只有头顶那盏小灯的光线偶尔微微晃动。 橘彩叶靠在墙边,目光落在电梯门上方那块小小的显示屏上。 红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从b1到b2,从b2到b3,每跳一格,她的睫毛就颤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刚才,”她忽然开口,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闷,“月见凛说,她最开始只是想找点乐子。” 橘真绫转过头看她。 橘彩叶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那块显示屏上。 “我问她想干什么,她说如果真想做什么,我不会有机会的。” “然后她就消失了,不是走,是消失,从我面前,一眨眼就不见了。” “她没有把全部的力量都给你。” 橘真绫没有说话。 “之前我查过她。”橘彩叶继续说。 “从她第一次出现在网吧开始,就一直在查。” “她的信息看上去很完美,但偏偏是如此的完美....过去只是怀疑,但现在我可以断定,她的身份信息是假的,银行账户是假的。” 她顿了顿,手指在橘真绫的腰上动了一下。 “所有能查到的信息,都是假的。” 电梯继续下降。显示屏上的数字从b3跳到b4,从b4跳到b5。 “但我查不到她为什么这么做。”橘彩叶说。 “查不到她的目的是什么,查不到她为什么要接近你,查不到她为什么要编造那些假身份,查不到她为什么要买那栋楼....” “查不到她为什么要切断通讯,查不到她为什么要屏蔽监控画面,查不到她为什么要修改好感度手表里的数据。” “越理越乱....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到最后,我甚至查不清楚能不能保护好你,” “....我不安心。”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是积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之后,她又将橘真绫的腰搂的死紧,甚至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对此,橘真绫没有抱怨,只是也抓住了橘彩叶无处安放的手,握紧。 电梯停了,上面的数字停在b7。 门无声地滑开。 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挤进来。 回过神来,橘彩叶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下状态,然后迈步走出去。 她的脚步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在逃离刚刚懦弱的神情。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啪嗒声,仿佛有人在身后推着她走。 橘真绫跟在后面,看着她单薄的背影。 走廊很长,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经过几扇紧闭的门,经过几台还在运转的仪器,经过一张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椅子。橘彩叶终于停下来。 她站在一扇门前,门上的标签写着“技术检测室”。 她抬起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笃,笃,笃。” 很轻,很规矩。 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人探出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镜歪在鼻梁上,嘴角还沾着咖啡渍。 “委员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 “有东西要查。” 没多说什么,橘彩叶把手表递过去。 银白色的表盘在她掌心里泛着光,表带垂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轻轻晃动。 年轻人接过手表,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这是.....” “好感度手表。”橘彩叶说,“检查一下里面的数据有没有被修改过,还有。”她顿了顿,“检查一下有没有残留的异常能量。” 年轻人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侧身让出通道。 “进来吧。” 橘彩叶迈步走进去,橘真绫也顺势进入。 技术检测室和漫画里的那些研究室差不太多,几台仪器靠墙摆着,屏幕上跳动着各种颜色的波形图。 空气里有一股古怪的味道,橘真绫分辨不出来,那股味道里还混着酒精的刺鼻,以及咖啡放久了的酸涩。 年轻人走到一台仪器前,把手表放在一个金属托盘上。 托盘周围有几根细细的探针,他小心翼翼地把探针搭在表壳上,动作很轻,像在给一朵花授粉。 “需要多久?”橘彩叶问。 “不好说。”年轻人头也不抬,“如果只是检查数据,很快。” “但如果要检测异常能量....”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着光,“可能要等一会儿。” 橘彩叶点了点头。 “行吧,我尊重技术。” 就这样安静的等待了一会儿。 几分钟后,屏幕上那根平稳的绿线忽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拱成一个尖锐的峰,又落回去。 年轻人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住,然后继续敲。 波形图被放大,那些峰值被拉成一条条陡峭的山脊,山脊的背面是同样陡峭的悬崖。 他把数据调出来,一行一行地往下翻,屏幕上的数字跳得太快,橘真绫看不太清,只看见那些数字的颜色从绿变成黄,又从黄变成橙。 “异常能量残留。”年轻人说,语气斩钉截铁,“浓度不高,但确实是外力干预的痕迹。” “手表本身没有损坏,数据也还在,但好感度数值在记录后被修改过一次。” 橘彩叶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抬头看屏幕,那些跳动的数字映在她瞳孔里。 “哈。”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带着那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转过身,朝橘真绫走过来。 橘彩叶停在橘真绫面前。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刻意拉得很近,近到橘真绫能看见她眼底那片青色。 “情况你也看见了。”橘彩叶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现在证据确凿。” 她顿了一下,抬起手,把垂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那个动作很轻,但指尖在发抖。 她把手放下来,插进睡衣口袋里,攥紧,又松开。 “好了,老姐,接下来我要认真地问你。” 她盯着橘真绫的眼睛。 “告诉我,现在,你该怎么做?” 第97章 如果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4.7k) (估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了,不能摸鱼了,该抓紧还悬赏了) ———————— 橘彩叶迫切的想要从自家老姐的嘴里听到那个词——放弃。 就那么一个词,几个音节。 从嘴唇和舌尖之间挤出来,轻轻松松,根本不会费什么力气。 只要橘真绫说出来,她就能立刻安排接下来的事:切断联系,封锁通道,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座城市,把月见凛这个不安定的危险源从橘真绫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拔得干干净净,一点根须都不剩,之后,再另做打算。 可橘真绫只是抿了抿唇。 橘彩叶的心顿时往下沉了一截,仿佛回到了之前电梯刚刚启动的时候,整个人突然失重,轻了一下,又落回原地。 “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她展现给你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即便是这样,你也要....” 还不等犹豫两个字说出口。 “叮咚。”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橘彩叶的话。 声音很清晰,橘彩叶的眉头先是皱了一下,带着点被干扰的不爽,然后她看了一眼橘真绫的口袋——声音是从那里传出来的,橘彩叶的第一反应是让她开启静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橘真绫只给那么几个人设了特别关心。 而现在,会找橘真绫的也许只有一个人。 “打开看看吧。”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那种妥协般的软糯,是那种“我倒要看看她还能说什么”的冷。 橘真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点开那条消息,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手指搭在屏幕边缘,一动不动。 橘彩叶看着她,看着橘真绫的眉头慢慢皱起来,看着她的嘴唇因惊讶微微张开又合上,变成一副复杂到看不出到底有几种情绪交融的表情。 她等了几秒,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屏幕上的字不多,只有一行,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黑色的,小小的,却格外刺眼,震的人发愣。 【如果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你会怎么做?】 [这是,承认了?] [这什么招数?] [我嘞个攻防转换,没有主动权就强抢啊,这是预判到了还是在监听?] [怎么说?] [很简单啊,这句话什么时候出现都可以,可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不行,时间太巧了,橘彩叶前脚才和橘真绫聊完月见凛大概率是在说谎的事,后脚月见凛这条消息就发过来了] [还是在技术检测室这个场合,这不就代表着她猜到了情况会这么发展,或者是给橘真绫身上布置了他们根本查不出来的手段,在悄悄监听吗?] [这意味着橘彩叶不论有什么想法也无济于事了啊,如果是猜到了现在的情况,那月见凛肯定留有后手,橘真绫跑不掉,如果是监听到的话,那不更完蛋,监听都查不出来,说明月见凛的实力可能要比橘彩叶预想到的要强的多的多,橘真绫还是跑不掉] [这是很明显的挑衅了,跟宣战没什么区别了我感觉,个人评价是惊悚程度宛如间谍监听讨论敌方组织的时候,突然在监听的仪器里听到了他们讨论的声音] [这下看懂了] 橘彩叶盯着那行字,看了好长一会儿,仿佛要将其深深刻入脑海里。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却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她只是把手指蜷着,指甲掐进掌心。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直到下一次提示音响起。 【有构思好第三次约会吗?】 没有人回答。 消息栏里,月见凛只是在自说自话,像一条安静流淌的河,不管岸上的人有没有在听,水都在流。 【这次时间地点我定,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吗?】 橘彩叶盯着那行字。 她第一次觉得语言这么无力,像把劲都使在了棉花上,砸不出伤口,也听不见声响。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桌沿上,指尖在冰凉的金属边缘蹭了蹭,又收回来。 “你打算怎么回?”她问。 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橘真绫没有回答。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尖离键盘只有几毫米的距离,但就是落不下去。 “你打算怎么回?”橘彩叶又问了一遍。这次她的声音大了一点,不是不耐烦,是怕对方没听见。 橘真绫的手指终于落下去。 【好。】只有一个字。 发送。 屏幕上的气泡弹出去,蓝色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右边。 橘彩叶看着那行“好”,它像一个句点一样,把所有的犹豫和猜测都画上了休止符。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那面贴满了便签的白板上。 便签纸五颜六色的,一张一张地贴在那里,毫无意义。 “叮咚。” 消息又来了。 橘彩叶的目光从白板上收回来,落回屏幕。 【晚安,记得想我。】 后面跟着一个月亮的表情符号。 橘真绫把视线从那行字上挪开,然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屏幕的光被压住了,从缝隙里漏出来几缕。 “彩叶。”橘真绫忽然开口,“你之前问我,我该怎么做。” 橘彩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的答案是——”橘真绫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我打算继续。” 橘彩叶的呼吸停了一拍。 “继续?” “嗯。”橘真绫点了点头,“继续和她接触,继续和她约会,继续——” “你是不是疯了?”橘彩叶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度,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发出“嘣”的一声,震得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压低声音,但那些话还是像滚烫的岩浆一样往外涌,“你看到了,她承认了,她的信息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好感度都是假的,她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我知道。”橘真绫说。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哭闹的孩子,“但我觉得,她的那些感情,不是假的。” 橘彩叶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她看着橘真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灯的光,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只能说,那种光她见过,在那些被月见凛修改过的数据里,在那些她不想去看的符号和话语里。 她见过,但她不想承认。 “你这个恋爱脑,你!” “....你会受伤的。”橘彩叶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知道。”橘真绫说,“但我想试试。” [经典主角的“觉悟”桥段] [非常熟悉的打法了我只能说,番剧里的唯心这一块,不知道怎么打了就爆种,去相信吧,相信是不需要理由的!] [虽然老套,不过确实好用啊,不然也不至于成经典] [已经遇见到月见凛会是怎么被攻略的了] [月见凛:我不到啊,她喊着羁绊啊友情啊爱情啊什么的就吻上来了] 橘彩叶没有再说话。 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橘真绫也是这样。 明明知道自己会摔倒,还是要跑,明明知道自己会输,还是要比。 明明知道那条路走不通,还是要走。 每一次都撞得头破血流,每一次都灰头土脸地回来,然后下一次,还是照去不误。 她以为姐姐长大了会变,但看来没有,一点都没有。 她只是把那些横冲直撞从操场上挪到了别的地方,换了个战场,换了批对手,但打法一点没变。 “....你就是头倔驴。”橘彩叶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 移开眼睛,橘彩叶没有再看橘真绫了,她不想再看见这张脸了。 橘真绫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搭在橘彩叶的手背上。 掌心贴着手背,温度从皮肤传过来,不烫,带着放了一会儿之后刚刚好的温热,橘彩叶没有躲,也没有回握,只是任由那只手搭在那里。 ...没有真的很生气呢。 妹妹总是这样。 “我有点困了。”橘真绫忽然说,声音很轻。 橘彩叶“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那你去睡吧。”她说,声音还是那样闷,听上去很是别扭。 橘真绫站在那里,看着橘彩叶,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 “彩叶。” “嗯。” “谢谢你。” 橘彩叶咬了咬牙。 “...嗯。” “抱歉哦,让你担心了。” “...你到底在道歉什么?” 终于抬起头,橘彩叶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挤出来。 有什么东西正在她胸口里烧,烧得她喉咙发紧,烧得她眼眶发酸。 她终于克制不住那股翻涌的情绪,小跑上前,从背后一把搂住橘真绫的腰,死死勒紧。 脸颊贴上去,贴上那单薄的脊背。 “如果真觉得抱歉,停下来可不可以?” 她的声音压在橘真绫的衣服里,变了调。 “为什么你总是这样?小时候也就算了,我离不开你,要被你照顾,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尝试,去撞,去摔,为什么现在还是这样?” 她顿了顿,像在把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使劲往下咽,又咽不下去,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明明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脊背上那一片布料,似乎湿了一点,又兴许只是错觉。 “是因为我,你才搅进这麻烦里的....我也没办法完完全全为你兜底....” 橘真绫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妹妹从后面抱着,抱得那样紧,紧到呼吸都有些发滞。 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啦....好啦....”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橘彩叶看不见,但她从声音里听出来了。 橘真绫想转过身去,想像过去那样,把妹妹抱进怀里,好好揉一揉那颗埋在她胸口的脑袋,可身子完全转不过去,勒得太紧了。 橘彩叶显然已经猜到了她想做什么,完全不给她这个机会。 “....我会尽我全力保护好你的。”声音还是压在衣服里,却比刚才沉稳了许多。 直到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消散在房间里,橘彩叶才慢慢松开手。 指尖在橘真绫的腰侧停了片刻,才彻底收回去。 “好了。”她说,“你去休息吧,我还有事要忙。” “对了,休息的话就不要回家了,就在基地里吧,至于黑丸你也不用担心,待会儿会安排人把她带回来的。” 说完这句话,橘彩叶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橘真绫,走到那张金属桌前,桌面上,那块手表还安静地躺在托盘里。 [怎么搞的跟快上刑场了一样] [没办法,牢妹压力太大了,在她的视角里,疑似是自己将老姐一点一点逼上绝境的,肯定要爆一手的] [怎么荣升牢字辈了?] [我只能说机智多谋橘彩叶,识时务者橘真绫,还有纯洁善良月见凛] [你怎么不说爱国主义冻学恋?] [因为太罕见了] 直到橘真绫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站在金属桌前的橘彩叶才拿起了那块安静躺在托盘里的手表。 这块表上有月见凛残余下来的能量,和之前“奇迹”所展现出来的能量截然不同。 这些能量可以供以解析,查看一下有没有相似,或者出现过的记录。 如果有的话,那一切就好办了。 如果没有....那就看看这个能量具有怎样的特性,大概判断一下概念是什么类型的,再根据这个概念的类型,去安排计划。 她要让月见凛知道,轻视是会付出代价的。 “过来解析一下这个能量的具体情况吧。”思考完,橘彩叶开口发起了号施令,声音在空旷的检测室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她皱起眉头,抬起头。 想象中井井有条开始安排的画面并未出现——没有人走向仪器,没有人调出数据,没有人翻开记录本。 她只看见几名研究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大眼瞪小眼,像一群被突然拎出窝的兔子,耳朵竖着,眼睛瞪得滚圆。 橘彩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沉默。 几名研究员的视线在她脸上和彼此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玩某种无声的传球游戏。 最后,一个年轻的女性研究员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先是颤动了一会儿,再张开。 “那个....委员长,您的嘴角....” 边说着,她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嘴角的位置,动作很轻。 橘彩叶愣了一下,她也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到自己的嘴角。 有点湿润。 她盯着指尖上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水渍,看了片刻。 她想起刚才把脸埋在橘真绫脊背上的时候,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还有那股洗衣液淡淡的皂香。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关注这些?”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点恼羞成怒。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把那口气从肺里全部挤出来,挤得干干净净。 “都!给!我!去!工!作!” 声音在检测室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灯管都晃了一下。 几名研究员像被按了启动开关的机器,瞬间散开,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 脚步声,椅子拖动声,键盘敲击声,仪器启动时的嗡鸣声,一下子全涌出来,把刚才的沉默撕得粉碎。 橘彩叶站在金属桌前,看着那些人忙碌的背影,嘴唇动了动。 “还有。”她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那只是我刚刚掉眼泪的时候不小心沾上去的,不是口水。” 没有人回应。 大概没人听见,也许听见了但假装没听见。 她不确定,也不想去确定。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扶住额头,指尖按在眉心,用力揉了揉,皮肤被搓得发红。 她闭上眼睛,视野里一片暗红,是灯光透过眼皮的颜色。 ....怎么感觉更丢人了呢? 第98章 幻想的恶魔? 次日清晨,橘真绫早早的就醒了过来。 用早高峰交通堵塞所带来的喧闹作为假期的结束铃真是再合适不过了,只可惜今天没有。 基地的房间里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她睁开眼睛,本以为自己会再赖会儿床。 毕竟眼皮还沉,身体还软,被子缠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茧。 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再睡上半个钟头的准备。 但昨晚发生的事实在是太过突兀,把本该平静的日常搅得七零八落,以至于刚睁开眼,意识就像被人从水底猛地拽上来,清醒得没有一丝余地。 橘真绫从床上坐起身,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亮屏幕。 早上六点四十三分。 离上学还早。 想不到有什么事可做,可也找不到继续躺下去的理由,她索性起了床,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凉的,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橘真绫找到拖鞋,将脚套进去,然后迈着有些踉踉跄跄的步伐走进了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还没完全醒透的脸,头发翘着,眼角有睡痕,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弯腰,把脸凑过去,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 凉意从皮肤表面往里渗,激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橘真绫关掉水龙头,抬起头,水滴顺着下巴往下淌,然后她拿起毛巾,把脸擦干净。 “呼....” 深吸一口气,将用完的毛巾展开重新挂回架子上后,橘真绫便走出了自己的房间。 走廊里空空荡荡,没人走动。 橘真绫打了个哈欠,视线在周边扫视了一周,最后落在了黑丸常住的那个房间。 她往那边走去。 走廊不长,但走起来却觉得有点远,拖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来回弹了几下,然后被墙壁吸收。 她走到黑丸的房间门口,停下来。 门关着,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情况,橘真绫把耳朵凑近门板,听了几秒——里面没有动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大概是隔音太好了。 她把手搭在门把上,轻轻压下去,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的这一小片光作为视线的媒介,黑丸躺在床上,被子被她蹬到了脚边,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开,睡裙卷到腰际,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肚皮。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道亮晶晶的水痕,顺着脸颊往下淌,在枕头上浸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呼吸很沉,不过没有打呼噜。 橘真绫站在门口,看了几秒,确认她还活着,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的目标明确了一些——橘彩叶经常出没的会议室。 橘真绫并不知道这个时间点彩叶在不在那里,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在的话,她应该跟彩叶说些什么,做些什么,她只是单纯想去找一找而已,没什么理由。 走廊还是很长,经过几扇紧闭的门,橘真绫不自觉地走了神,等瞳孔再聚焦的时候,便已经来到了会议室门口。 会议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里没有透出光,里面大概是黑的。 橘真绫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推开了门。 果然,灯没开,房间里的黑暗很纯粹,橘真绫伸手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着,指尖碰到开关,按下去。“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亮了。 光线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与这光芒相伴而来的,还有一声略带迷茫的鼻音。 “嗯?” 橘真绫循声望去。 会议室的角落里,橘彩叶正从椅子上慢慢直起身体,动作很僵硬,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她的头发乱得不成样子,一侧压得扁扁的,另一侧翘起来,像被风吹歪的鸟巢。 脸上印着几道红痕,是趴在桌上睡觉时被手臂压出来的,从颧骨斜过鼻梁。 “已经早上了吗?”橘彩叶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橘彩叶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带着明显的晃荡。 她先是弯了弯腰,用手撑着桌沿,把脊背拉伸了一下,然后她直起身,晃了晃脑袋,力道不轻,像要把那些还没完全苏醒的脑细胞从沉睡中摇醒。 头发跟着晃了几下,有几缕垂到额前,她抬手拨开,又垂下来。 橘真绫这才看清她的脸。 眼角的乌黑比昨天更重了,像有人用手指蘸了墨,在她眼睛下方按了两下。 皮肤被熬夜熬得失去了光泽,嘴唇也干得起皮,和橘真绫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如出一辙,只是更严重一些。 橘彩叶站在原地,盯着桌面发了会儿呆。 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些什么,然后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老姐,你来得正好。”她的声音比刚才清醒了一些,但还是带着浓重的鼻音,“我跟你说明一下情况。” 她转过身,走到金属桌前。 桌上摆着那块手表,旁边是一叠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纸页还很新,她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她把手搭在桌沿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首先,是概念方面的信息。”橘彩叶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一些,“手表里检测出来的能量只有一点点,但足够分辨了,月见凛的能量和“奇迹”所展现出来的能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类型。” 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奇迹’针对的领域更偏向概率——影响事件发生的可能性,让低概率的事情变成现实。” “但月见凛的能量不同,它针对的领域更偏向活化。” 她抬起手,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块手表。 “她是以一种让本不该有任何生命的东西‘活过来’的手段来修改数据的,不是直接改变数字,而是让手表里的程序自己产生变化,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 她转过身,看着橘真绫,那双熬了一夜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但瞳孔却很亮,像两盏被重新点亮的灯。 “我推测,月见凛的概念可能与“幻想”有关。” “毕竟在这方面,对策局遇见过先例,与幻想,幻觉这些概念有关的恶魔,的确可以展现出各种截然不同的能力。” “但它们只会是暂时的,而且实力也会比同级别的其他概念弱上许多。”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很符合月见凛展现出来的情况。” 橘真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第二条消息。”橘彩叶的声音恢复了平淡。 “月见凛离开了。” 橘真绫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今天,是昨晚。”橘彩叶说着,走到椅子旁边,把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臂弯里。 “是在我安排人员去接黑丸的时候发现的。” “原本月见凛应该居住的客房,里面空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来没人住过.....其他地方也没有任何踪迹。”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什么,“可能是昨晚和我对峙完就走了。” 橘彩叶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的滑轨发出一声轻响,她把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下,然后抓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是那只布偶。 翅膀软塌塌地垂着,深绿色的眼睛半睁半闭,身体蜷成一团,一动不动。 它的毛色比之前暗淡了一些,原本鲜亮的绿色现在像是蒙了一层灰,连触须都耷拉着,毫无生气。 “最后....是这个东西。”橘彩叶的手指在布偶身上点了点,“虽然月见凛走了,但这玩意儿不知为何留了下来,而且是在你的房间里。” 她抬起头,看着橘真绫。 “老姐,你有什么头绪吗?你觉得她把这东西留在这儿,是在释放什么信息?” 橘真绫看着那只半死不活的布偶。 它趴在那里,像一件被人遗忘了的旧物,连呼吸都懒得呼吸。 她想起月见凛之前把它随手往后一扔,以及在外套的兜里装了一整天都没能想起来的样子。 ....我觉得应该只是单纯忘了,或者不想要了而已。 她在心里默默吐槽着。 “还有就是。”橘彩叶的声音又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昨晚到现在,你的手机有没有接收到新消息?” 橘真绫把手伸进口袋,摸出手机,按亮屏幕,乖乖展示给了橘彩叶看,通知栏里空空荡荡,没有消息,没有未接来电,连垃圾邮件的推送都没有。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没有。” “……这样吗?”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橘彩叶叹了口气。 她把布偶从桌面上拿起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放回去。 “....真是的,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完全没头绪啊。”她揉了揉眉心,指尖在皮肤上用力按了两下,按出两道红印。 “算了,既然如此,老姐,今天你就正常去上学吧。” 她转过身,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抖开,披在肩上,外套的领口翻着,她伸手理了理,没理平整,索性不管了,垂下手,任领口歪在那里。 [耍帅老妹捏] [这个是真的帅吧,要是脸没那么难绷就好了] [橘彩叶【吸血鬼限定】] “月见凛那边,我来处理。” “你该上课上课,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别让这些事影响你的日常生活。”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至少....在事情还没明朗之前,先把该做的事做了。” 她没有把心里的话全部说出口。 她没告诉橘真绫,让她正常上学,一方面是为了稳住局面——月见凛那边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如果橘真绫突然不上学了,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对方察觉她们已经在防备。 另一方面,她也不希望橘真绫的生活被彻底打乱。 哪怕这个世界再乱,哪怕那些恶魔再猖狂,橘真绫首先是一个普通的人。 她应该有普通的生活,有普通的烦恼,有普通的快乐。 这些是橘彩叶想尽力守护的东西。 而且,去学校其实也算是一种试探,如果月见凛真的在监视她们,那她一定会知道橘真绫今天去了学校。 她会不会出现?会不会发消息?会不会做什么?这些都需要观察。 更何况,老实说,相比起这里....学校其实才更安全点,毕竟学校是公共场所,人多眼杂,月见凛就算再大胆,也不太可能在学校里做什么出格的事。 因为如果她做了,对策局那边不可能没有任何反应。 嗯,要把对策局也拖下水才行,这样才最好,如果是在自己的老家里出事,那对策局只会看热闹,说不定还会趁机落井下石。 这些念头在橘彩叶脑子里转了一圈,刚好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橘真绫,摆了摆手。 “行了,别愣着了,快点去换衣服,食堂马上要开饭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推开门,走进走廊,脚步声逐渐往深处去。 橘真绫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半死不活的布偶。 橘真绫伸出手,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布偶的身体很轻,抬起来不算费力,她把它举到眼前,盯着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 “你还在吗?”她轻声问。 没有回答。 [诶,你怎么似了] [真丝了吗?节哀] [悼观] [屋檐了,好虾头,对了,说起来,你们觉得橘彩叶的猜测对不对?月见凛真是幻想类型的概念恶魔吗?] [牢叶分析的挺头头是道的,成功说服了我,但问题是这是番剧,所以我不能信,为了戏剧性,牢叶肯定是会翻车被打脸的] 橘真绫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最后她叹了口气,把布偶收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出会议室。 ———————— (孩子们,输液的时候一定不要走神,不然的话就会落得跟我一样手痛的要死的下场) (今天依旧是4k,没能破鼎) (这一卷也快进入尾声了,再见了,绫小妹) 第99章 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折腾完作业和早餐,按照橘彩叶的指示,橘真绫带着黑丸出了门。 基地的出口照例开在僻静的小巷里。 外面的世界已经被早上的阳光铺满了,明晃晃的,像一把碎金迎面泼来,刺得本来就没睡饱的人眼睛发酸。 黑丸跟在她身边,步子慢慢悠悠,肚子还有些鼓,大概是因为早上吃得太饱,胃还在不紧不慢地加班。 她的书包背得歪歪斜斜,领口的丝带系了个死结,橘真绫在路上帮她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但没过多久,黑丸便又低着头自己系了回去,这一次貌似更紧了。 对此,橘真绫叹了口气,无话可说。 到了学校,一切如常。 刚刚结束完假期的惠子与橘真绫她们这边似乎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画风——不知道经历了什么的少女此刻活力满满,刚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就从座位上探出头来欢快地挥了挥手。 黑丸和橘真绫二人也冲她点了点头。 见橘真绫有些无精打采,惠子的兴奋劲顿时也收敛了许多,不过残存的喜悦还是驱使着她从座位上站起,打算拉着还算精神的黑丸讨论一下昨天美好的生活。 只可惜还没开口,上课铃就响了。 老师走进来,粉笔在黑板上嗒嗒地响,随后宛如一挺老式机枪,对着前排正打着瞌睡的同学脑门扫射。 一切都和前天一样,和过去一样,和之前上学的每一天都一样。 可橘真绫总觉得哪里不对。 空气中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被谁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嗡嗡地颤。 第一节课下课,透过窗户,她看见走廊里似乎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拐角处闪过。 绿色的长发,娇小的个子,深色的校服——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脚步不自觉迈出,追到拐角,走廊空空荡荡,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晃晃的光。 没有人。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片光看了几秒,然后带着还有些不死心的鞋底磨着地面,慢慢转身往回走。 上课时,她盯着黑板,那些公式在眼前晃来晃去,像一群不听话的蚂蚁,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沿着老师刚画好的坐标轴爬向未知的数学深渊。 老师的讲课声从讲台上飘过来,因为注意力不够集中,显得忽大忽小的。 橘真绫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很短,如同走路时一片落叶擦过耳廓,留下一道若有若无的痒。 她猛地转过头。 身后的座位,黑丸正低着头在笔记本上画圈圈,画得很专注,连她回头都没察觉。 旁边的座位也一样没有嫌疑,整个教室都在认真听课,除了橘真绫自己。 根本没有人叫她。 她转回去,继续盯着黑板。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清晰一些,像贴在耳边,气息拂过耳廓,温热,像有人把嘴唇凑近了玻璃,呵出一片白雾: “....真绫。” 橘真绫的手指在桌面上颤了一下,再次回头。 还是什么都没有。 这次黑丸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里带着困惑,不过没出声,又低下头继续画圈。 就这样来来回回转头回头反复数次,直到代表午休的铃声响起,橘真绫才收起了那股不甘心的劲头。 她能够确定,不是没有人,是她看不见。 或者说,那个人不想让她看见。 午休的铃声像一把剪刀,把上午的沉闷齐根剪断。 声音才刚响起来,教室里的人潮便涌向门口,橘真绫也顺应人群站起身,看了一眼黑丸。 黑丸趴在桌上,此刻已经在座位上扭了好一会儿了。 她的胃像一个无底洞,早上塞进去的那些食物经过两节课的消化,早已不知所踪。 见橘真绫看来,她便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着橘真绫,目光里写满了“饿了”两个大字,像一只蹲在食盆前等待投喂的幼犬,尾巴早已在身后摇成了一片模糊的虚影。 “走,吃饭去。”橘真绫说。 黑丸的眼睛瞬间亮了,整个人从桌上弹起来,动作之快,像被什么东西从椅子上射了出去。 食堂里已经排起了长队。 午休时间的人潮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从窗口一直蜿蜒到门口,学生们端着餐盘在其中穿行,寻找空位,偶尔撞到谁的胳膊,说声抱歉,然后继续往前。 空气里弥漫着味增汤的咸香和油炸食物的焦脆气息。 橘真绫端着一个托盘,站在拉面窗口前,看着阿姨把面条从锅里捞出来,沥干水分,倒进碗里,浇上汤汁,铺上叉烧和半个溏心蛋,动作行云流水。 见盛好饭,她的目光越过旁边几个人的头顶,看见黑丸站在套餐窗口前,正对着墙上的菜单指指点点。 她的手指点着第一排,又点着第二排,然后移到第三排,来回移动,像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负责备餐的阿姨探出头来,圆脸上挂着和善的笑,声音被口罩闷得有些发嗡:“小姑娘,这两样都要吗?” 黑丸摇了摇头。 然后她伸出手,在菜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把除了那两样之外的所有菜品都圈了进去。 “除了这两个,”她说,语气认真,“其他的全都要一份。”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出声来,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阿姨愣了几秒,嘴角抽搐了一下,她看了一眼黑丸身后算不上长的队伍,又回想了一下今天的日期,确定不是愚人节,然后重新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面前的少女。 黑丸回以一个真诚的眼神。 阿姨没再说什么,职业素养让她很快恢复了平静,强忍着吐槽的欲望,她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去备餐。 一份炸猪排,一份烤鱼,一碗味增汤,一碟腌萝卜,一份蔬菜沙拉,一碗米饭,又一碗米饭,还有一小碟不知道是什么的煮物... 托盘很快就满了,满到食物开始往边缘溢。 阿姨又加了一个托盘,继续码。 周围排队的学生开始侧目。 终于,阿姨停下来。 两个托盘都堆得满满当当,像两座微型的食物山丘。 黑丸伸出双手,一手端一个,身子往后仰了仰,以适应那份沉甸甸的重量。 她转过身,开始往餐桌的方向走。 每一步都摇摇晃晃,像一艘在暴风雨中航行的货船,托盘上的碗碟叮叮当当地响,汤汁在碗沿上晃来晃去,几次都快要溢出来,又被惯性拉回。 黑丸走得小心翼翼的,每一步都像是在雷区里穿行,脚尖先着地,脚跟再落下,生怕一个颠簸就把这座食物大厦震塌。 那些碗碟在她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周围的学生纷纷让路,目光追着这座移动的宝塔,表情从惊讶变成敬佩,又从敬佩变成某种说不清的敬畏。 [还得是大卫戴丸子啊] [肃然起敬] [别笑,换你来你也得立正] [胡说八道些什么呢?换我来我可不会立正,我只会跟着这人一直看,然后看她到底能不能吃完]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被同伴按住了手。 橘真绫端着那碗拉面,跟在她身后,脚步越来越慢,脸上也一阵一阵的发烫。 她看着黑丸那副样子,又看了看四周那些投向她们的目光,脸上的温度愈发上升。 她默默调整了一下路线,与黑丸拉开了一段距离,假装自己是陌生人。 橘真绫加快脚步走到餐桌前,把拉面放下,然后开始调整座位。 她把椅子一张一张地拉开,在桌边清出一片足够放下黑丸那座宝塔的空地,然后自己端着拉面坐到了桌子最远的另一端,中间隔了四个空位。 黑丸终于把托盘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咚”。 她坐下来,双手搭在桌沿,盯着面前那座食物山丘,眼睛里闪烁着宗教般虔诚的光芒。 “我开动了。”她说。 然后她开始吃。 橘真绫也把拉面碗推到自己面前,用筷子挑起几根面,送进嘴里。 面条很劲道,汤头很浓,溏心蛋的火候也刚好。 她边嚼着面,边看着黑丸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消灭着托盘上的食物——炸猪排被她三两口啃完,烤鱼只剩下一副完整的骨架,味增汤见了底,腌萝卜连渣都没剩。 她的动作不粗鲁,但很快,快得像一台精密的粉碎机,食物在她面前消失的速度比柜台结账的速度还快。 橘真绫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胃里慢慢暖起来,整个人也跟着松弛了一些。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条新消息。 点开。 月见凛的头像旁边写着那行字: 【约会准备好了吗?如果准备好了的话,就来天台找我吧。】 橘真绫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片刻,指尖的皮肤被屏幕的光映得发白。 她没有选择去回复消息,而是赶忙点开拨号键盘,按下彩叶的号码。 嘟——嘟——嘟——响了三声,像把东西丢进不知多少米的深坑,隔了很久才听见回音。 接通了。 “怎么了?”橘彩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杂。 “她来了。” 橘真绫压低声音。 “在天台。”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然后橘彩叶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别去,等我——” 话没说完。 听筒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尖锐的声音一闪而过,然后彻底消散。 橘真绫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上的通话界面已经消失,信号栏空空荡荡,一格都没有。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站起身。 椅子往后推了一截,椅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轻响,引得黑丸抬起了头。 “真绫?” “我出去一下。”橘真绫说,“很快回来。” “哦...那你的这份饭....” [还搁那惦记你那破拉面呢,药出逝辣] [唉,败犬,这让我想起了某个名叫老八的女人,别人是偷喝可乐,你这是明目张胆吃剩拉面,你们两个谁更小丑我不好说] [哪里不好说了,黑丸这是明目张胆的问,隔壁那不偷吃吗,明显隔壁更小丑一点] [不要再诋毁了!] 没理会黑丸处理自己午餐的申请,橘真绫赶忙走出食堂,穿过走廊,脚步越来越快。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吃饭聊天,只有偶尔几个从她身边走过。 她走到楼梯口,往上。 一层,又一层。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脏的搏动,越往上越响,越往上越密。 天台的门是关着的。 铁门,漆成深绿色,像一块巨大的盾牌,沉默地挡在面前。往常这里应该是被铁锁挂好的,但这一次没有。 锁扣上挂着一把打开的锁,锁舌弹出来,像一条伸出的舌头,无声地嘲笑着什么。 橘真绫把手搭上去。 金属的触感冰凉,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压下去,推开。 门外的光涌进来。 白得刺眼,橘真绫眯起眼睛,走出去。 天台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要开阔。 灰色的水泥地面延伸向四角的铁栏杆,栏杆外面是城市的轮廓——密密麻麻的楼房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像一片被压缩过的钢铁森林,每一棵树都挤在一起,争夺着那点可怜的天空。 天空很蓝,蓝得不真实,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画布,连一朵云都没有,干净得让人心慌。 月见凛就站在栏杆旁边。 她背对着橘真绫,绿色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旗。 不知从哪来的校服的裙摆被气流贴在小腿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她的手搭在栏杆上,指尖垂在外面,整个人倚在那里,姿态懒散。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 那张脸上的表情很淡。 只不过与平时那种无精打采的淡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像冬天里结了冰的湖面,光滑,平整,什么也映不出来。 橘真绫在她的脸上找不到昨天那种轻松的调笑,找不到摩天轮上那片刻的柔软,也找不到任何残留的温度。 只有冷淡。 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来了?”月见凛的身子稍稍站直了一些,但很快又松垮下去。 “我还以为你会稍微晚一些才到,毕竟上一次约会我可是将近踩点才出现呢。” 很平淡的谈话,仿佛只是在进行再普通不过的日常聊天。 可橘真绫却感觉不到一点轻松,因为不论是时间地点还是状态,月见凛的表现都不对劲。 她没有回应。 月见凛没去在意她的沉默。 转过身,重新面对栏杆,目光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城市轮廓上。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飘到脸前,她抬手拨开,动作很随意。 “说起来,现在应该还是午休时间吧?吃过饭了吗?” 橘真绫依旧没有回答,对此,月见凛并没感到气馁或扫兴,只是继续自说自话。 “.....看你身上萦绕的那股拉面味,应该是吃过了呢。”月见凛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调笑的意味,但很淡,像刀刃上那层薄薄的油光,一闪即逝。 “啊....真是有失风度,明明是来跟我约会的,结果午饭的味道都没散。” 她转过身,朝橘真绫走过来。 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又像小心翼翼地踩在人心尖。 校服的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最后在橘真绫身前停下,月见凛抬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橘真绫的脸,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面干净的镜子。 她伸出手,指尖搭在橘真绫的衣领上。 先是左边,抚平了一道褶皱——那道褶大概是因为跑动乱起来的,在刚刚一直固执地翘着。 然后是右边,把翘起的领角按下去。 月见凛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然后她的指尖沿着衣领往上滑,滑过脖颈,滑过下颌,像一条蛇沿着树枝攀爬。 掌心覆上侧脸,她的手掌不大,刚好贴着脸颊的弧度,指尖停在耳根的位置。 橘真绫的皮肤被她的掌心贴住的地方微微发烫,宛如被一小块刚从火中取出的炭轻轻按住。 月见凛的拇指动了,指尖划过橘真绫的嘴唇。 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一触即分。 然后她的手指收拢,捏住橘真绫的下巴。 力道不大,但很稳,像钳子夹住一颗螺母,不松不紧。 “是因为午休时间太短了,所以没来得及清理吗?”她强迫橘真绫低下头,与她的视线正视。 “这么看来,似乎约会的时间也有些窘迫了呢。” 话音未落,月见凛便松开手,后退一步。 指尖从橘真绫的下巴上滑开,没有留恋,像收线的钓鱼佬,干脆利落。 站在原地,月见凛的双臂渐渐举高。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伸一个懒腰,又也许是在拥抱天空,那个动作让人感到不明所以,直到两团光从掌心浮现出来。 不,准确来说,不是那种柔和温暖的光,而是浓郁到近乎实质的能量。 它们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火焰,在空气里跳动着,发出低沉的嗡鸣。 光团的颜色在深紫和暗红之间来回切换,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恒星在最后时刻挣扎着燃烧,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濒死的颤抖。 当光团凝聚到一定程度,月见凛便往上轻轻一抛。 两团光从她掌心飘起来,晃晃悠悠的,像两只刚学会飞的气球,方向不定,上下飘忽。 它们越飘越高,越飘越远,经过橘真绫头顶的时候,她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上方压下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往后飘,像站在一列疾驰的火车旁边。 与此同时,又或者仅仅只是光团飞远的下一秒。 警报响了。 刺耳的到几乎穿透一切屏障的警报,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 橘真绫下意识捂住耳朵。 楼下,操场上,食堂里,教学楼里,那些嘈杂的人声被警报声瞬间撕成碎片。 再然后,更加吵闹的声音混杂起来。 橘真绫透过栏杆往下看。 操场上的学生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四散奔逃,有人往教学楼里跑,有人往校门口跑,有人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被人群推着往前挤。 那些校服的颜色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被踩碎了的彩虹。 橘真绫抬起头。 那两团光已经飘到了很高很高的地方,高到只剩两个细小的光点,像两颗被钉在天幕上的星星,又像两只不肯合拢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整座学校。 它们停在那里,悬了片刻。 之后。 “轰。” 能量从天空铺展开来,仿佛化身为了点燃云层的烈火,迅速向四周扩散,从中心往外蔓延,一层一层地燃烧。 颜色从深紫变成浅紫,从暗红变成粉红,最后变成一种接近透明,像肥皂泡表面那种流光溢彩的薄膜。 那层薄膜在空气里缓缓舒展开来,像一只巨大的水母张开了伞盖,从天幕上垂落,宛如一只倒扣的碗,把整座学校罩在里面。 边缘触到地面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嗡”。 那声音从脚底传上来,沿着骨骼一路往上爬,震得牙齿发酸。 橘真绫站在原地,愣愣的仰头看着那层薄膜。 风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连空气都凝固了。 那些被风吹起的落叶悬在半空,保持着一个角度,既不上升也不下落,像一群被点名的士兵,齐刷刷地定在原地。 远处教学楼窗户里的反光也停了,像有人把时间从中间截断,把这一秒拉成了一根看不见的长线,绷得笔直。 月见凛收回双臂,动作优雅得像一个刚刚演奏完的钢琴家。 指尖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然后垂在身侧。 她的身子微微向左倾斜,晃了晃,然后站稳。 月见凛上身前倾,右手背在身后,左手朝橘真绫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那个姿势,像邀舞。 “现在,应该可以开始我们的第三场约会了吧,幸运星....” 她的嘴角弯了弯,指尖轻轻点上唇瓣,做出一副思考状。 “啊....不对不对,这么称呼你不够准确,我应该再加上一句....“又或者”才行。” “嗯,又或者什么呢?” 像是真的在纠结,月见凛来回踱步着,终于,她站稳身体,歪了歪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也有了一点什么。 那一点什么像火星溅到了干枯的草上,瞬间燎原。 “.你觉得,救世主这一称呼怎么样?橘真绫?” “要是还是不说话的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自以为是的救世主。” ———————— (6k已完成) 第100章 我也会坚定不移的去选择你 [爆了爆了爆了!] [好突然,不过好刺激!] [哇,还有领域展开看的,领域展开——福磨御处子] [?你再说一遍领域展开什么?] [只有我一个人好奇月见凛这身衣服到底是从哪来的吗?难不成是直接从别人身上扒的....] [怎么突然爆了啊,有没有分析哥在的,救一下啊!] [有的,兄弟有的,不过这好像也不突然吧,前面该有的铺垫都铺了,牢叶g也立了,只能说在这里开始对峙是很自然的结果,就是对哈基叶有些不太友好] [问了吗?] [再问老姐直接分配给月见凛,以后你只准站在外面看] 橘彩叶从未觉得“失策”会是一件如此可怕的事情。 她又一次拨出那个熟悉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等待接通的嘟嘟声,而是一片空洞的死寂,像对着深不见底的枯井呼喊,连回声都被黑暗吞没。 她挂断,重拨,再挂断,再重拨。 每一次操作都像在赌桌上推出最后一枚筹码,明知庄家已经换了牌,手却停不下来。 “查。” 终于,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干燥,利落,“立刻查橘真绫学校周边的能量波动,定位,追踪,争分夺秒,我要在半分钟内知道那栋楼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动。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走了,几名研究员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脸上,嘴唇耸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像一群被拽出水面的鱼,鳃盖徒劳地开合。 橘彩叶等了三秒——三秒足够一颗子弹穿过五十米的距离,足够一个人从七楼坠落触地,足够她把自己的耐心磨的透彻。 她走过去,一把揪住离她最近那名研究员的衣领。 布料在她指间绷紧,她强迫对方抬起头,浑身紧绷。 那双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脸——眼眶发红,眉头紧绷。 “我说,查。”她一字一顿,每一个音节都如同钉子钉进木头,“你没听见吗?” 研究员的嘴唇终于动了。 不是回答,也没有去辩解,而是抬起手,颤巍巍地指向手里的平板。 橘彩叶低头。 屏幕上的画面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 整座学校被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屏障严丝合缝地罩住了,像是一块被烧融的玻璃在冷却前被吹成了一个完美的穹顶,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 屏障边缘触到地面的地方,柏油路面正在微微融化,黑色的沥青像被烧化的巧克力,缓慢地往外流淌。 学校周边的行人停下了脚步。 有人伸手尝试去触碰那层屏障,指尖刚接触到那层流光溢彩的表面,整个人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拳头迎面击中,猛地弹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异常的现象使得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人潮中蔓延——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奔跑,有人举起手机拍摄,镜头抖得像筛糠。 橘彩叶盯着屏幕,瞳孔里倒映着那片暗紫色的穹顶。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变成短暂的叹息。 “....疯子。” 她喃喃着。 无力感像潮水一般袭来。 橘彩叶不知道月见凛为什么要这么做。 找不到动机,理不清逻辑,猜不透目的——那个绿发的恶魔像一本被人撕掉了关键几页的书,开头和结尾都在,中间最重要的部分却不知所踪。 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们对月见凛实力的判断,从根子上就错了。 能制造出这种规模的结界,绝对不可能是幻想类型的概念。 毕竟那层暗紫色的穹顶既不是幻觉,又不是障眼法。 而是货真价实的能量壁垒,厚重得像一整座山被压成了薄薄的一层,盖在整座学校上面。 她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从鼻腔灌入,沿着气管一路往下,沉到肺底,暂时稳住了焦躁不安的神经。 她又抬起头,眼睛里那些裂纹一样的烦躁正在一点一点地收拢。 “调用所有可调用的兵力。”橘彩叶的声音恢复了平稳。 “全部派往目标学校,优先尝试破坏结界,文员留守,向总部申请最高优先级支援。” ““研究组——”她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终于开始动起来的研究员,“为前线提供一切可以提供的帮助,能量频率分析,结界结构建模,薄弱点计算,我不关心你们用什么方法,我只要结果。” “现在。” “让我们发起总攻吧。” ———————— “喂喂喂,听得见吗?” 令人意外的是,相比起橘彩叶那边令人窒息的紧迫,橘真绫这边反而要轻松许多。 倒不是因为月见凛改了主意,有了其他让人安心的举动,而是因为口袋里那只不知什么时候活过来的布偶。 脑海里传来熟悉的欠扁语气,像一根羽毛在耳膜上挠了一下。 “能听得见我说话吗?如果听得见的话,你就给我稍微动动腿。” 橘真绫集中精神照做。 她的右腿往外迈了半步,鞋底蹭过水泥地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月见凛站在几步之外,歪着头看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很快又被那种刻意的冷淡覆盖,像一层薄霜重新凝结在湖面之上。 “很好。”布偶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一种“这还差不多”的满意。 “看来你还没被吓傻,脑子还算清醒,那我就直说了——你现在是不是在担心月见凛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比如说大开杀戒,或者搞出其他的大动作?” 橘真绫没有动,但她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勉强算作是回应。 “完全不用有这方面的顾虑。”布偶的语气变得懒洋洋的,像在聊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现在,趁她不注意,把你的注意力往楼下挪一挪——看到那些慌乱的人群了吗?他们现在是不是动不了了?你就不好奇他们为什么动不了吗?” 橘真绫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月见凛的肩膀,落在栏杆外的操场上。 那些奔跑的学生,那些扬起的灰尘,那些被风吹起的落叶——全都定在那里,像一幅被按下暂停键的画。 一个男生的书包带悬在半空,保持着从肩上滑落的姿态,一个女生的马尾辫被风托起,发丝定格在最高点,像一面凝固的旗帜。 “如果月见凛真的是想搞一些事情出来,她为什么要让那些人静止不动呢?难不成是觉得吵闹吗?不可能的。” 布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讽刺的笑意,“她这么做的原因,只是为了防止踩踏事故而已。” 橘真绫的睫毛颤了一下。 “所以,你明白了吗?”布偶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那些尖刻和嘲讽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的平静,“她还是你心中那个温柔体贴的月见凛。” “现在,只不过是在虚张声势而已,她在挣扎,因为她虚假的一面几乎被你们看透了。” “她需要你的回应,却又害怕真的得到你的回应,她想要你把真实的情感交给她。” 沉默,风被冻结在屏障之外,天台上连空气都是静止的。 橘真绫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根须扎进水泥地面,动弹不得。 “所以,勇敢去做吧。”布偶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温度,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不烫嘴,但暖手,“我在这里支持你哦。” 橘真绫眨了眨眼睛,她想在心里说声谢谢,但布偶的声音比她更快,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在她想法浮现出来的前一秒。 “不用谢。”它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子。 “毕竟,我只是不想看见她走向其他不该走的路而已。” [布偶,布偶大人,我们敬爱你口牙!] [错怪布偶了,这小家伙真可爱,大大滴好人啊] [哇,还有助攻看的] [...要我说别高兴的太早吧?你们该不会真以为这布偶是什么好人吧,它肯定也有自己的目的的] [说起来,我总感觉这场景有哪里怪怪的,天台,名字是凛的少女,感情纠纷....] [...你不要提那个啊!呱!] “好了,接下来我就不干扰你们小两口调情了。” “把握好分寸,该提醒的地方我会去提醒你,现在,去一点点展露你的情感吧~” 说完这句话,布偶的声音便在脑海里消散,像一缕烟被风吹散,只留下尾音还在耳膜上轻轻颤动。 它收了声,干脆利落,仿佛从未存在过。 月见凛的声音紧随其后。 “怎么,救世主,是被吓傻了吗?” 橘真绫抬起头。 布偶的话像一粒塞进心口的定心丸,把她原本慌乱的情绪从四面八方收拢回来,像收伞一样,一折一折地合拢。 她再次看向不远处正盯着她的少女,那人的语气还是那么不带温度,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铁栏杆,嘴唇贴上去就能粘掉一层皮。 表情也依旧冷淡无情,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连弧度都没有弯。 可不知为何,那些冰冷的东西落在橘真绫眼里,却像冬日窗户上结的霜——看着凛冽,指尖一碰就化。 月见凛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努力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但那双深灰色眼眸底下的那些冷不对——真正的冷是会让人打哆嗦的,会让人从骨子里往外发寒,会让人想裹紧衣服缩成一团。 月见凛的冷不会。 橘真绫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她感觉自己像在深山里听见一声虎啸,震得树叶簌簌发抖。 循声找去,却发现只是一只还没长成的幼虎,站在岩石上,把嗓子压到最低,努力撑开并不宽阔的肩膀,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高大一些。 那些原本令人心惊的威胁与危险,在此刻全然破了功,只剩下一层轻薄到摇摇欲坠的纸壳。 纸壳后面藏着的不是獠牙,不是利爪,而是一颗跳得比平时更快的心脏,和一排才露出来,还没长全的小虎牙。 让人忍不住想上去摸一摸。 “.....你怎么突然用这种眼神看我。”月见凛的声线绷了一下,发出有些刺耳的颤音。 她往后退了几步,鞋跟磕在地面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响,那几步退得很急,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那个距离不长,但足以让橘真绫看清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像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瞳孔骤然收缩,本能地往阴影里缩。 然后月见凛停住了。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也许是那两步退得太过明显,明显到像是在承认什么,也许是橘真绫的眼神太过笃定,也许只是她自己在心里给自己扇了一巴掌。 总之,她站住了。 她的脊背重新挺直,下巴重新扬起,那些被她短暂丢弃的盔甲又被一件一件捡回来,手忙脚乱地披在身上。 扣子系错了孔,领口歪向一边,但她不在乎,只要看起来还像那么回事就行。 “好了,”她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像在给自己壮胆,“从现在起,来开始我们的约会吧。” 橘真绫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微微绷紧的动作,心中那杆秤又往某一侧沉了一截。 布偶的话她不可能全信,那只能当作一个思路的参考。 那只布偶像一本被人翻烂了的旧书,里面写着真话,也夹着假话,字迹工整的和潦草的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哪些是作者的初衷,哪些是后来被人添上去的涂鸦。 相比起对方的发言,她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而现在,她的判断是——月见凛绝对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胸腔里破土而出,茎叶伸展,藤蔓缠绕,把最后一丝犹疑也牢牢捆住。 原本紧绷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松弛下来,像被拧得太紧的发条慢慢回旋。 她直直地对上月见凛的视线,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更安静的,更笃定的情绪,像一盏被点燃的灯,火焰不大,但风吹不灭。 然后她迈出一步。 鞋底落地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天台上被放大了数倍。 一步。 如果你恐惧我见到真实的你,那我就一点一点去揭露那些你藏起来的事吧。 我会用手指,轻轻地,一根一根地拨开你堆砌的瓦砾,直到看见底下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我会对着那颗心,一遍又一遍的告诉你我爱你。 让你知道,我根本不在乎这些。 让你知道,我到底有多么爱你。 让你知道,即便一切都建立在谎言之上。 ——我也会坚定不移的去选择你。 第101章 选择 橘真绫又迈出一步。 鞋底碾过天台粗糙的水泥表面,发出细细的摩擦声,刺的月见凛的肩头微微绷紧,身子颤了一下又一下。 橘真绫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慢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某种看不见的距离,从她的胸口到月见凛的胸口,从她的眼睛到月见凛的眼睛。 那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短,宛如两片云在无风的天空里缓缓靠近,边缘开始交融,分不清哪片是对方的,哪片是自己的。 月见凛没有后退。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鞋底和水泥地面之间仿佛涂了一层厚厚的胶水,黏得她动弹不得。 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下巴依旧微微扬起,但那些她手忙脚乱披上去的盔甲,正在一块一块地松动。 橘真绫已经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了。 这个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月见凛眼睛的变化,睫毛微微颤着,像两只停在花蕊上的蝴蝶,翅膀一开一合,瞳孔微微缩着,仿佛下一秒就要从中挤出泪来。 三步。 两步。 橘真绫抬起手。 “不许动。” 月见凛的声音劈开了暧昧的氛围。 橘真绫的鞋底还没落地,空气就变了。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从虚空中探出来,五指张开,按在她胸口。 力道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整个人钉在原地,宛如被按在标本框里的标本,动作还保持着,但已经无法再动弹了。 她的脚悬在半空,鞋尖离地面只有几厘米,可那几厘米却像一道被无限拉长的峡谷,怎么也跨不过去。 [唉,月见凛这个糯啊] [确实糯,这还没打输出就给人ban了,怯战蜥蜴这一块] [糯在哪我请问了,这不就是为了防止主角喊着羁绊啊友情啊什么的打爆种吗,月见凛是龙!月见凛不是区!] [唉,凛厨,无话可说,遇到危险请拨打【绫】【绫】【凛】] [001打出来没什么用啊?] “....别再过来了。”月见凛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今天的约会,我只想保持在这个距离。” 她说完这句话,嘴角扯了一下,像是在自嘲。 橘真绫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的冷淡还在,但底下的东西已经藏不住了,那些异常的颜色在深灰色的对比下,显得鲜亮得刺眼。 那里面有一丝橘真绫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 仿佛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却发现终点不过是一片荒原,连棵树都没有,风从四面八方灌进领口,吹得人浑身发冷。 月见凛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磕在天台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她身后就是栏杆,栏杆外面是悬空的,再往下是被凝固住的人群和那片暗紫色的穹顶。 她已经退无可退了。 橘真绫试着动了一下手指。 ——能动了。 她又试着向前抬脚,脚又一次钉在地上,像生了根,根须扎进水泥里,缠住了钢筋。 月见凛禁锢住的似乎不是她的身体,是她的“意愿”——她想要向前走的意愿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住。 [我就直说吧,月见凛阴的没边了] [阴在哪,我们月见凛玩家是吃身高,吃数值,吃操作,吃运营,吃手法的,纯纯的本质恶魔,在2400以上的分段根本见不着好吧,因为太弱了根本没人玩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确定不是被焊死在ban位上了吗?] [骗你的,暗部局就给焊死了]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橘真绫问。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天台上,被那些静止的空气托着,传得很远。 月见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偏过头,目光落在栏杆外面的那片暗紫色穹顶上。 穹顶表面的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宛如一条条被惊动的蛇,在玻璃上留下蜿蜒的痕迹。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从来不是恶魔就好了,如果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普通地出生,普通地长大,普通地遇见你——” 她顿了一下,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有点像在笑,可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依旧不是。 “——可那该多没意思。” 她转过头,重新看向橘真绫。 “好了,只是这样聊聊天或许有点太无聊了,有想好接下来的约会内容吗?” 月见凛说完那句话,便安静下来。 她的目光落在橘真绫脸上,像一只蹲在枝头的鸟,歪着脑袋等一只虫子从洞里探出头来。 那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焦急,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耐心——她有的是时间,而橘真绫没有选择。 橘真绫张了张嘴,想说话。 嘴唇动了,喉咙也震了,但声音被堵在舌根后面,所有的尝试都像是在推一扇被人从外面锁死的门,门板纹丝不动。 似乎是担心她再说出什么话扰乱道心,这一会儿,月见凛不仅禁锢了她的脚步,连她的声音也一并没收了。 “哦,差点忘了。”月见凛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恶趣味,“现在的你貌似说不了什么话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鞋尖抵上橘真绫的鞋尖。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成一道薄薄的阴影,宛如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枝叶已经开始纠缠。 月见凛抬起手,指尖轻轻捏住橘真绫的嘴唇。 那力道不重,仿佛在捏着一片花瓣,拇指按在上唇,食指抵着下唇,轻轻一合。 “真可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就只好由我自己做决定了。” 她松开手,退后半步。 “嗯.....”月见凛歪着头,故作沉思状。 她的手指点着自己的下巴,一下,两下,节奏不紧不慢,然后忽的开口。 “不如玩抓娃娃怎么样?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去约会的时候,玩的就是这个。” “我还挺怀念的。” 她说完这句话,发出了一段很假的笑声。 之后她把双手合十,贴在侧脸上,手背压在脸颊上,手指并拢。 月见凛轻轻拍了拍手。 “啪。” 掌声刚落下的瞬间,能量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之前那种灼热的光团,而是更细更密的丝线,像蛛丝一样从她的指缝间飘出去,沿着看不见的轨迹往上爬,爬到穹顶的最顶端,在那里汇聚,缠绕,凝结。 穹顶内侧垂下来一只勾爪。 金属的,银白色的,和游戏厅里那些抓娃娃机的勾爪几乎一模一样,只是被放大了几十倍。 它的爪子微微张开,悬在半空中,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禽,只等一声令下就要俯冲下去。 月见凛盘腿坐下,动作很自然,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 裙摆在水泥地上铺开,她伸出手,从天空中接住一样东西——一个游戏手柄,深黑色的。 她把手柄抱在怀里,手肘撑在膝盖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姿态懒散。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从下往上看着橘真绫,像一只趴在窗台上的猫,尾巴在身后慢慢晃。 “你喜欢人类娃娃还是恶魔娃娃?”她问。 还没等橘真绫做出任何反应——当然,她也做不出什么反应——月见凛就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 “.....算了,还是两个都要吧。” “反正这是我自己的游戏厅。” [哇,还有记仇] [月见凛抽卡笑传之次次避] [还有回忆杀看的,细节封住嘴巴防止主角吟唱] [橘真绫:我感觉到了友情的力量在呼唤我,诚实,善良,乐观,慷慨,忠诚,无尽和谐之元,出来!] [怎么还串到隔壁片场了?] [因为隔壁片场似了喵,完结了喵,已经没有下一季了喵] 话音刚落,穹顶内侧又垂下来一只勾爪。 两只勾爪并排悬在空中,关节同时转动,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像两个并排站着的士兵同时敬礼。 它们猛地俯冲下去,速度快得像两道银色的闪电,穿过被凝固的空气,穿过静止的光线,消失在栏杆外的视野尽头。 片刻之后,它们回来了。 爪子里抓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校服,马尾辫在风里定格,脸上还残留着看见食物时的期待。 另一个穿着同样的校服,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含着一根没咽下去的面条,面条的一端在嘴角晃荡,另一端被勾爪带起的风吹得往上飘。 是惠子和黑丸。 勾爪小心翼翼地把她们放在天台上,动作轻得像在搬运两件易碎的瓷器,黑丸的脚刚踩到地面,那根面条就从嘴角滑下来,落在地上,无声地蜷成一团。 惠子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只银白色的勾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尖叫,但声音被凝固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 月见凛看着她们,歪了歪头。 “啊,看来中大奖了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像一个人在扭蛋机前扭出了一个隐藏款。 “都是很可爱的娃娃,不是吗?” 她站起身,走到黑丸面前,踮起脚,把脸凑近。 黑丸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身体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 月见凛伸出手,指尖戳了戳黑丸的脸颊。 软软的,像戳在一块刚出炉的年糕上。 “可惜啊。”她站直身子,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 “我家里放不下那么多娃娃了.....真可惜....” 她转过身,走回橘真绫面前。 “不如这样吧,橘真绫。”她仰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橘真绫的脸。 “你帮我选一个娃娃留下来,剩下的一个我直接丢掉,好不好?” “来做出你的选择吧,橘真绫。” “选人类,还是选恶魔?” [哇,还有送命题来的] [这个放在旮旯给木里应该就是关键选项了,直接决定着接下来是走月见凛线还是走别的线] [你们别光说旮旯给木啊,能不能思考一下这个该怎么选啊,我怎么感觉哪个都不能选呢?] [确实哪个都不能选,你说选人类吧,那月见凛这个恶魔该怎么想,你要说选恶魔吧....可这个问题有这么简单吗?我感觉肯定有坑,但是就是不知道这坑是什么,应该和月见凛的过去有关?] [最好的选择应该是两个都要吧,也不知道橘真绫能不能悟出来了,而且如果真的想两个都要,该怎么表达出来?现在橘真绫不能说话吧,只靠动作能说明白吗?] [布偶呢,布偶呢,救一下啊!无所不能的布偶大帝!带领我们家真绫走向胜利吧!] [哈哈,牛魔的,怎么又是选择题,这番好像和隔壁还是同一家制作公司,吃柠檬的,我怎么感觉又要出事了?选择,停留,离开,消失,不见,跳楼,亡妻....] [花朵,树木,天空,微风,云彩,太阳,彩虹,海洋,沙滩,森林,石子,沙砾,大地....] [怎么还有我们特摄厨的事?还有你们下雪吧的吧友能不能别老出来冒泡了,特级咒灵是吧?每次遇到相关情节都能看见你们,你这样搞得我们心很慌啊] 她发问时的语气很轻。 橘真绫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藏着的那些东西——那里面有期待,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种近乎恳求的试探,像一个人把刀递给你,手心朝上,刀刃朝自己。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依旧被锁在喉咙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拍得啪啪响,就是飞不出去。 她试着迈步,腿像灌了铅,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每一寸都被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按住。 月见凛在等她。 风停了,光停了,连穹顶表面那些流动的纹路都慢了下来,整座城市都在屏住呼吸,等着她的答案。 选人类,还是选恶魔? ———————— (4k已完成,马上要出院了,噢耶) 第102章 飞蛾扑火 橘真绫迟迟没有做出选择。 月见凛等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 天台上没有风,没有光的变化,连穹顶表面那些暗紫色的纹路都停止了流动,仿佛整个世界都因此而陷入了停滞,只有月见凛指尖不耐烦地敲击手柄的声音,一下又一下的响起,可等了很久也听不见回响。 “啧。”月见凛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些,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丁点耐心。 她后退一步,然后弯下腰,左手牵起黑丸垂在身侧的手,右手牵起惠子同样无处安放的手,将两个人的手臂高高举起,宛如一个拍卖师在展示最后两件藏品。 “怎么,是感觉两边的筹码太平等了?所以才没办法决定吗?”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字都像被嚼碎了才吐出来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既然这样——那就再加些重量吧。” 话音未落,穹顶内侧那两只银白色的勾爪再次俯冲下去。 这一次它们没有犹豫,速度快得像两道被拉长的闪电。 片刻之后,它们又回来了。 爪子里抓着两个穿校服的人,脸上还残留着被凝固前的表情——一个张着嘴,像是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另一个则眉头微蹙,像是在思考一道不算太难的数学题。 勾爪小心翼翼地把他们放在惠子身边,动作依旧轻得像在搬运瓷器,但这一次,那些瓷器开始堆叠了。 够了吗?橘真绫。 月见凛没有问出口,但她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明明白白地写着这几个字。 不够。 橘真绫没有回话,但她依旧在动摇,犹豫的眼神回答了。 于是勾爪再次俯冲。 两个,又两个。 惠子身边的人数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动的算盘珠,一颗一颗地增加。 五个。 十个。 天台上开始变得拥挤,那些被凝固的人像一排排被码放整齐的货物,肩挨着肩,脚抵着脚,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似乎是觉得天台有些放不下了,勾爪在第十四个人的时候便停下了动作。 月见凛一步向前,鞋尖几乎抵上橘真绫的鞋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一次拉紧,连呼吸都开始纠缠。 “这里似乎有点放不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每一个字都带着近乎残忍的温柔。 “但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如果你觉得这些还不够你做出抉择,我可以把人类娃娃的数量上升到一百个,一千个,甚至一万个。”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些话最后一点落地的力气,然后仰起头,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橘真绫的脸,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微微发颤,仿佛她自己也在面对这一选择。 “所以,考虑好了吗?你到底打算选哪个?” 她伸出手,指尖点向惠子身边那群被凝固的人。 “好好考虑一下哦,人类那边的数量可是多到夸张啊,里面既有你熟悉的朋友,也有你敬爱的老师,或者你认为人品不错的同学。” “不出意外的话,他们应该都会度过一段算不上痛苦,也算不上太幸福的人生....你要亲手剥夺掉它们吗?” 之后,月见凛的指尖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然后落向黑丸的方向。 “至于恶魔这边嘛,只有个黑丸而已。” “她或许是你很重要的朋友不假,可你们才相处多久呢?她真的值得你这么去选吗?你们连种族都不一样。” 她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连理由我都帮你找好了,所以,快点把你的答案告诉我吧,橘真绫。” 沉默。 天台上安静得像一座被废弃的教室,空荡荡的,连灰尘落地的声音都能听见。 那些被凝固的人像一排排沉默的雕像,脸上还残留着被定格前的最后一个表情——有人笑着,有人皱着眉,有人张着嘴,有人闭着眼,宛如一本被人随手翻开的相册,每一页都定格在不同的瞬间。 橘真绫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已经可以开口了,可声音还是被锁在喉咙里。 她的嘴唇在动,一遍又一遍地开合,却挤不出任何一个音节。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从眼角往瞳孔蔓延。 她不能选。 选人类,意味着放弃黑丸——那个会因为被抢了肉而嚎啕大哭,会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眯起眼睛,会在她最无助的时候抱住她说“我不想再逃了”的笨蛋。 选恶魔,意味着放弃惠子——那个会在她请假时关心,会在午休时端着便当盒跑过来和她并排坐着,会在黑丸睡着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肩上的朋友。 她不能选。 可月见凛在等。 那些被凝固的人也在等——虽然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当作筹码,放在一架看不见的天平上,一端是友情,另一端是更多的友情,但中间隔着一道名为“种族”的深渊。 “所以,你在犹豫些什么?” [呱!是布偶!我们有救辣!] [统领万岁!万岁!万岁呀!] [我就说这小布偶是好人吧] 熟悉的声音从脑海内传来,只不过这一次明显带上了些许无语。 是布偶。 “你不会真的在考虑该怎么选吧?你是哪来的未开化的原始人吗?你能不能好好想想,为什么月见凛会问出这个问题?” “难不成是因为好玩吗?” 是....因为什么? 见橘真绫还有些迷茫,布偶顿时有些恨铁不成钢,那语气像一位老先生对着不开窍的学生摇头晃脑,手里的戒尺在桌面上敲得啪啪作响。 “你啊....真不该说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还是说临危就乱了。” “月见凛这么做的原因,肯定是因为她面临过相似的抉择啊,不然她哪来的灵感?” “只不过,当时做选择的主角并不是她,她是被放在筹码上的那一个。” “你不会以为她真的是想玩弄你,让你做个选择之后把另一方全丢掉吧?怎么可能!她就是个傻白甜啊!” “所以....我应该选恶魔?” 橘真绫还是有些迷茫。 “....我都说了她是个傻白甜了,你选恶魔她怎么可能会满意?这不相当于你虚假吗?自誉为是救世主,结果却放弃了同伴,你这也太乱七八糟了。” “需要我再帮你点破吗?你明白你为什么在犹豫吗?因为你两个都想要保护下来。” “举个例子吧,如果一方是一只蟑螂,另一方是人类,你会选哪个?” “肯定会是人类吧,这是毫无疑问的事情,因为蟑螂根本没有被纠结的必要。” “你在犹豫,正是因为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想要两个都救下来,而不是单独的一个,你两个都无法割舍。” “所以,去选吧,把你最真实的答案告诉她。” 布偶的声音落下,橘真绫的眼睛顿时明亮了不少。 她抬起头,果断给出了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所有的娃娃,我都要带回去。” 听闻橘真绫的回答,月见凛顿时愣了一下,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屑的嗤笑。 “你打算这么选?你是在逗我玩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轻佻。 “你的“房间”里装得下这么多吗?只是大话而已,谁不会说?” “我做得到。”橘真绫再次回答,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 “我的天赋足以支持我这么做。” “我可以变强,变得很强,变到足以让所有人都被保护。” “....你在许诺你还未抵达的未来吗?”月见凛的声音低了下去,显得有些压抑。 “是啊,你未来的确可能很强,可你现在呢?你现在的能力足以支撑你做出这样的选择吗?” “你要用你的未来,来逃避你的现在吗?” 她顿了一下。 “好好想一想吧。” “告诉我,橘真绫——现在除了黑丸给你的能力之外,你还有什么?” 橘真绫沉默了,那沉默不长,只有几秒,但那几秒像被人拉成了一根看不见的长线,绷得笔直,然后她抬起头,伸出手。 那只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在接一片从天上落下来的雪花。 她看着月见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灯芯在油里浸得透透的,能烧很久很久。 “....我还有你。”她说。 月见凛的睫毛颤了一下,这一次很是明显,像蝴蝶被人捏住了翅膀,想飞,飞不了。 “我还有你,凛。” “....你在说什么?”月见凛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了明显的错愕,仿佛突然被人用一盆水从头顶浇下来,表情根本无法做出管理。 “我说,我现在还有你,你可以陪我一起。”橘真绫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一个人在试卷上作答,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去承担这些责任,去保护这些东西。” “....我连你也要一起选择。” 月见凛默然不语。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别扭,像一个人想笑又笑不出来,想哭又哭不出来,脸上的肌肉在两种情绪之间来回拉扯,最后僵在那里,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褶皱。 她的眼神不自觉移开,落在栏杆外面的那片暗紫色穹顶上,又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又移开。 她的神情似乎有些失神和恍惚,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很快,月见凛又恢复了过来。 她维持住了先前的姿态.... 但她没再去问刚刚那个问题。 似乎是默许了那一答案,像一个人终于承认了自己那一盘棋已经输了,把棋子一粒一粒地捡回盒子里,动作很慢,但没有犹豫。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心甘情愿地被你选择?真绫。”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这个问题她似乎并不奢求有人回答,但还是说了。 [喔喔喔,打出击破了,称呼变了!前面是橘真绫,这里是真绫!] [哇呀呀呀!真绫操作好细啊!快点把那女人打至跪地,然后带回家当老婆呀!!] [操作在哪?这不纯粹有了提示之后明白了纯度打法,左手伤害高右手高伤害吗?] [橘真绫家的荣耀] “我相信你。” “相信?你在说什么胡话?爱是可以被演出来的,喜欢也是一样,善良也是一样。” “你到底是在用什么作为支撑?”月见凛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像一根被拉紧的弦,在极限处发出低沉的嗡鸣,随时都可能断裂。 “我相信你。” “你难道就不怕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戏?所有的所有都是被我演绎出来的吗?”月见凛往前迈了一步,鞋尖磕在地面上,两个人近乎贴在一起。 “我只是在虚假地爱你,只是在对着看不见的观众演戏。” “一切都只是为了我的某些目的能够达成,亦或是我的乐趣得以实现,你不担心吗?” “你应该知道我前面都是假的吧。” “好多地方我只是在演,很多你觉得欢心的情况都只是我在设计而已。”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宛如一把被人用力拉弯的弓,箭在弦上,引而不发。 “....即便这样,你也要选择吗?” “.....”橘真绫看着她,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那里面有慌乱,有恐惧,有一种近乎崩溃的脆弱。 ...总感觉,事情好像没有那只布偶说的那么简单呢。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你就不会跟我说这些了,凛。” 她开口安抚着,声音很稳,没有丝毫迟疑,身子纹丝不动。 “你应该会欣然接受我的选择才对,而不是跟我列举这些“可能”。” “因为如果那些都是真的,这些话对于你的计划没有任何好处。” “所以。” “我还是相信你,凛。” 月见凛的身体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但橘真绫看见了——她看见月见凛的肩膀微微塌了下去,像一堵墙终于承受不住风雨。 “....你是白痴吗?”月见凛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 她站在那里,看上去如同一棵被风吹弯的树,树干还在,但枝叶已经散了。 月见凛低下了头。 “好了,你赢了,真绫。” 她主动抱了上去,像是发泄一样将脑袋蹭入怀里,左右晃动,然后狠狠地用额头碰撞,发动报复式袭击。 她的双臂缓缓收紧。 “....你赢了。” “现在...就像是婚礼上司仪说完话之后那样....” 月见凛抬起头,露出有些发红的双眼和脸庞,她的目光闪躲了一下,然后抬起手,用装作揉眼睛的方式,拭去了那点也许是真情实感挤出来的泪滴。 踮起脚,双臂环上脖颈,她的双手似乎不经意间轻轻推了推橘真绫的脑袋,像是在催促。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 第103章 .....逃吧。 果然,还是没办法真的把这些全当做是虚假的剧本与戏剧啊。 月见凛自认刚刚对橘真绫袒露过真心,但那点真心里面又有几分真假,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又或许,那些所谓的“真心”,只不过是一份免责声明而已,这倒也说不定。 啊.....是你不给我留几分离开的余地的,是你在坚定不移地选择我,即便这是我渴望的那样,即便这是我刻意引导的结果。 ——这么一看,我还真是卑劣和自私呢。 可那又怎样? 所以,什么时候结束? 她闭上眼睛。 预想中的触碰迟迟没有落下。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被捧起,发丝被捋顺,身子也被进一步抱紧——但就是没有下一步。 只有愈发快速的心跳,证明着身前的人确确实实地在准备着,那心跳声隔着衣料传过来,咚咚咚的。 “.....所以,怎么了?”终于,月见凛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先是手臂,然后便是一只贴在自己脸颊上的手,指尖轻抚着侧脸,随后轻轻掐紧。 橘真绫笑眼盈盈的,那笑容里没有调侃,没有戏谑,只有一种干净到几乎称得上透明的温柔。 “....你之前不是表示过,不想就这么被我封印吗?” “虽然不知道具体的原因,但我尊重你的选择。” “而且,相比起一个把一切都托付给我的人,我其实更想要一个能够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伴呢。” 橘真绫边说着,边将月见凛往上,往怀里抱了抱,让她更能听清自己的心跳,以此来证明自己的认真。 她的手臂收紧,把怀里的人箍得更稳,像怕被风吹走似的。 “你听,心跳没有乱哦。” “我没在说谎。” “还有,其实凛一直都没什么安全感吧....不论是先前的表现也好,现在隐隐约约的颤抖也罢,都在证明着这一点。” 手轻轻抚过后脑的发丝,指尖穿过那些绿色的丝线,从发根滑到发尾,一遍又一遍,像在梳理一团缠绕成一块的线团。 “所以,其实凛也需要力量来让自己安心,来保护自己吧。” “凛的能力又不像是黑丸,没办法很好的控制住,会影响自己的生活——凛本来就能过上普通人的日子啊。” “又不是非封印不可。” [还在输出,橘真绫还在输出,她还在c!] [太强辣!暂时不知道怎么输!] [呼...看来跟隔壁不太一样,这下可以放心了捏] 月见凛没有说话,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只有不断眨巴着的眼睛证明着她此刻复杂的心情。 ...计划又被打乱了呢。 按照原本她设想的路线,现在的橘真绫应该老老实实地跟她接个吻....然后她自己直接提桶跑路——可现在又是个怎样的结果? 所谓的动漫主角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东西吗?总是能做出出乎意料的选择,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你以为它会往左跑,它偏偏往右拐,把你精心布置的路线图踩得稀烂。 不,倒不如说,人这种动物本来就是不讲常理的。 哪有什么剧本可言?哪有什么既定路线?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脚走自己的路,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在岔路口犹豫不决,有人头也不回地冲进草丛里。 ....但那是人啊,她们真的是活生生的人吗? 分不清。 月见凛已经分不清了。 “咔嚓。” 正当月见凛思绪混乱,完全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的时候,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破碎声。 那声音不大,却锋利得像一把刀,从穹顶的最高处劈下来,沿着那些暗紫色的纹路一路蔓延,裂成无数细碎的枝杈。 那片光罩此刻宛如一面被人从内部击碎的镜子,裂纹从中心往外扩散,密密麻麻的,不断崩裂。 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正在逐渐破碎的光罩,以及那些渐渐从停滞中恢复,脸上开始浮现出迷茫的人群。 穹顶的碎片从高处坠落,在半空中翻转着,折射出七彩的光斑,然后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最后像雪花一样融化在空气里,连痕迹都不剩。 被凝固的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那些定在半空中的落叶打着旋儿往下飘,那些被定格的笑容从僵硬中苏醒,那些被掐断的尖叫从喉咙里挤出来——迟到的,变调的,此起彼伏的。 操场上,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捂着耳朵蹲下去,有人茫然地环顾四周,有人指着天空说不出话,有人被推搡着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又刺耳,像一个巨大的蜂巢被捅了一棍子,所有的蜜蜂同时炸开,嗡嗡地响成一片。 啊,差点忘了。 刚刚已经结束掉对这片区域的能量供给了。 毕竟原本她认为这个剧本已经快结束了来着,所以也没必要再花费这份精力。 月见凛眯起眼睛。 说起来,既然光罩碎了,那被隔绝在外的家伙是不是也要.... 想法还未完全浮现就得到了印证。 视线内远方的天空忽然出现一个微小的黑点,从地平线的方向飞过来,速度极快,在视网膜上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 月见凛没有躲,只是迅速伸出手,将掌心挡在既定的轨迹之上,五指收拢,握紧。 “啪。” 一声轻响,像有人拍了一下手。 有些发痒。 月见凛将手掌摊开,被握在掌心之中的是一颗还在不停旋转的子弹,弹头在阳光下发着铜黄色的光,表面还带着枪膛里出来的余温。 看样子应该是对策局的人来了。 毕竟橘彩叶可没这么疯,不至于她老姐还在自己身边就直接开打。 对策局啊..... 月见凛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了一个不错的点子。 虽然计划出了点小失误,但是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借对策局之手完成重伤的成就,然后再以濒死的借口跟橘真绫来个吻,让一切都结束,也算是个说得过去的谢幕。 她悄悄放低了自己肉体的能量覆盖和强度,使得自己变得更为脆弱。 那些原本在她皮肤表面流动的能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缓缓褪去。 然后,她等待着下一次攻击。 那致命的一击。 ———————— “所以,委员长,我们真的不打算插手吗?” 不远处的直升机之上,看着正拿着望远镜一脸严肃偷窥的橘彩叶,天海莉音的嘴角微微抽了抽。 “而且,为什么要把我也给带过来啊....我又没什么作战能力,来这里不是纯送死吗?” “别吵,我在思考。” 橘彩叶将挂在脖颈上的望远镜放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然后招呼起了天海莉音一同观看。 “你看,我姐是不是已经把那个恶魔搞定了?” 闻言,天海莉音饶有兴致地抓起了橘彩叶的望远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镜片里,两个身影紧紧贴在一起,一个低着头,一个仰着脸,发丝在风里交缠。 “....嗯....这副黏黏糊糊的样子,应该是成了?” “嗯哼。” “所以,这就是你不再担忧的原因吗?” “嗯哼~” “可问题是,对策局的人还在那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呢,你就不怕你老姐出什么问题吗?” “.....怕?你是在开什么国际玩笑吗?” 面对天海莉音的疑惑,橘彩叶不屑地嗤笑了两声。 “刚刚月见凛可是徒手把子弹给接下来了,再加上她之前的能力表现,以及无伤速通对策局霓虹分部的表现,你觉得她俩能出什么问题?” “这最多只能算是个小危机罢了,理论上来讲,这种小危机能很好地提升两人的亲密度,所以根本没有管的必要。”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做一个总结。 “现在优势在我们。” “慢慢等她们两个现在正活跃的情感安分下来就行了。” “....说得也是。”天海莉音若有所思地放下了望远镜。 “还是总座高见呢。” ———————— 攻击再一次袭来。 这一次不是一颗,而是一串。 月见凛听见了枪声,从远处的楼顶传来,沉闷而急促,像有人在用力敲一扇关紧的门。 她没有去看,只是静静地等待着那颗子弹找到它的归宿。 然而,预想中的冲击没有出现。 月见凛的身体被人猛地往后一带,像被一阵狂风吹动,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又被稳稳地接住。 她睁开眼,看见橘真绫的侧脸近在咫尺——近到能看清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近到能看见她太阳穴上细细的青筋在微微跳动。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堵墙。 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把月见凛整个人箍在怀里,纹丝不动。 她的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往下压,像在忍耐什么。 “......” 月见凛低下头。 橘真绫的后背上,校服的布料被什么东西撕裂了,裂口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像一朵在白色画布上慢慢绽开的花,花瓣是暗红色的,边缘还在往外渗。 “你——” 月见凛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橘真绫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月见凛,那双眼睛里的光是暖的,像一盏被点燃的油灯,灯芯在油里浸得透透的,能烧很久很久,风吹不灭,雨浇不熄。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 “我说过,”她的声音也很轻,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我还有你。” “现在,你也有我了。” “....你到底是白痴,蠢货,还是“粗口”的“粗口”?” 为什么.... 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这样.... 她已经厌倦了这些不知所谓的真心了。 就这样结束吧。 就这样。 就现在。 ———————— 意识开始变得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橘真绫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往下沉,不是坠落那种沉,是融化的那种——像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消散,分不清哪里是水的边界,哪里是冰的残余。 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模糊,失真,每一个音节都被拉得很长,尾音拖到一半就消散了,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在空气里荡了荡,就无影无踪。 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在心里想着,嘴唇动了动,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也没想象中那么痛。 老实说,她原本没打算接下那些子弹的来着,只是身体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动了,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零件开始运转,齿轮开始咬合。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后背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风从那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啊....话说起来,就算不去接的话,月见凛应该也不至于受伤吧? 毕竟她连子弹都能徒手接住。 ....好笨。 看来橘彩叶和月见凛都没骂错。 她确实是个笨蛋,一个不会算账的笨蛋——这道选择题做得太烂了,烂到连她自己都想给自己打一个不及格的分数。 明明有更好的解法,明明有更优的答案,可她的笔就是不听使唤,在卷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叉,把所有的得分点都框进去了,连同那些不该被框进去的东西。 ....没想到,最后会落得这样的一个结果。 说起来,如果就这样死去的话,也算是轻松了不少? 毕竟她的未来是肉眼可见的残酷呢。 那些责任,那些期待,那些“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的漂亮话,像一座山压在她肩上,从第一天起就没放下来过。 会累吧。 会很累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出那句话——不是“我爱你”,那句话她已经说过了。 是另一句,更短,更轻。 她想说“对不起”。 对不起彩叶,对不起黑丸,对不起那些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的人。 她把所有的选择题都做砸了,最后一道大题还没来得及写,交卷铃就响了。 橘真绫这样想着,意识越发下沉,直到忽的被一只手轻轻托住,然后她感觉到嘴唇一阵温热。 那温度不烫也不凉,刚刚好。 从唇缝渗进来,沿着齿列一路蔓延,像春天的第一场雨,下得不急,但每一滴都渗进土里,渗进根里,渗进以为已经枯死了的枝干里。 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嘴唇灌入,沿着喉咙一路往下,流进胸腔,流进四肢,流进那些正在慢慢熄灭的角落。 她听见心跳声。 不是自己的。 那心跳声从很近的地方传来,隔着衣料,隔着皮肤,隔着那些正在愈合的伤口,一下一下地响。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最后在她耳边炸开,震得她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视线越来越亮。 先是光,一片白茫茫的光,像有人在她眼前撒了一把火,烧得又旺又稳。 然后是颜色,从白色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墨滴落入清水,晕开一圈又一圈。 她看见一抹绿色,模糊的,像被雨水打湿的水彩画,轮廓不清,边界不明,但确实是绿色。 有东西将她轻轻托起,从黑暗中送出。 触感很轻,像被一阵风托着,又像被一双手捧着,从深不见底的井底往上送,经过一层又一层的黑暗,经过那些她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的光。 橘真绫睁开了眼。 头顶是一片深黑色的天幕,没有星星,没有云,只有一轮圆月挂在那里,白得发亮,亮得刺眼。 月亮的边缘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表面的淡淡的黑色正在剥落,露出底下的白。 不,不是月亮在溃散,是她眼前的画面在溃散——那些光,那些颜色,那些她以为真实的东西,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 橘真绫愣愣的眨了眨眼睛,意识还未完全清醒,手却下意识抓向那些向四周飞去的光点。 ...月亮,好像逃走了? 第104章 新剧本,《魔女之夜》? 【在故事的最后,灰姑娘通往幻想的南瓜马车消失了,一切都迎来了终结,她没能留下命运的水晶鞋,只留下了失魂落魄的爱人和狼狈逃走的自己....】 【啊,这便是剧终了】 【所以,有什么感想吗?我们的“名角”?】 洛羽一如既往地没去理会。 她只是将眼神放得更空,任由自己沉沦在这片无意义的空间里。 那片空白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她裹在其中,像一层厚厚的茧。 可她不想破茧,也不想变成蝴蝶,只想就这么待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让时间从身上碾过去,一遍,又一遍。 【唉....本来我是不应该去管这些的,可没办法,谁让你的状态不太对劲呢?关心手下有潜力演员的心理状态,也是我的工作内容之一。】 系统无奈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虚空中回荡,又很快消失,没有激起任何回响。 【上次演出你的状态很不对劲呢,似乎总是在逃避着什么,是因为第一次剧本的影响吗?】 没有回答。 洛羽的光点微微明灭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火烛,虽然还在燃烧,但火焰已经缩成了豆大的一点,风一吹就会灭。 【啊....不管怎么说,从演出结束的那一刻起,再到现在——你已经在这里发呆了整整两周了。】 【一动也不动的,这也才两个剧本而已.....】 【理理我吧?难不成你打算接下来的每一刻都躲进你自己的时间里吗?】 见洛羽还是没什么反应,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释怀,索性继续朝更深的地方说下去。 【....看样子,你总是没办法坦然面对自己的感情呢。】 “.....那不是我的感情。”或许是受不了系统的吵吵闹闹,洛羽终于有了回应。 她的声音很轻,身子也终于有了移动,圆滚滚的球状物在空气中翻了几个身,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 【.....开个玩笑而已。】见洛羽有了反应,系统连忙收住了话头。 【很多优秀的演员都会有过度入戏的情况,我相信你应该也是这一种。】 简单安慰了一番,系统便转移起了话题。 【所以,要不要去参加一下演绎部的活动玩玩看?正好你也能放松放松。】 边说着,系统边在洛羽的面前展开起了光屏页面。 虚拟的手指快速滑动,划过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剧本名称,最后锁定在一个五颜六色的封面上。 那封面的颜色多得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挤在一起,热闹得有些刺眼。 【啊.....就是这个,《魔女之夜》。】 【题材是魔法少女类型的,应该算是子供向?没什么压力,很适合现在的你。】 【这一次演出,你不用担心人气之类乱七八糟的东西,只需要放松精神,进去随便玩玩就可以了。】 洛羽扫了一眼标签,兴致恹恹。 她再一次阖上眼眸,像一扇被关上的门,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丝光也被自己掐灭。 “.....所以,这不就是普通的剧本吗?除了演员多了点之外,跟其他的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咯。】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得意的调子,像一个人在展示自己珍藏已久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揭开盖在上面的绒布。 【这种活动类型剧本最大的特色就是——没有固定好的剧情路线。】 【你没办法跟往常一样依靠先知先觉去设计剧情,这里也没有辅助系统,你必须亲自出演。】 【也就是说,除了戏份和角色在剧本内所处地位这种跟往常一样,开始确定,后面动态变化的东西之外,其他的基本上都是不固定的。】 【就比如人设啊,过去啊,还有设定什么的,都会按照你这个人本身的特质进行设计。】 “....就只是这样?”洛羽提起了点兴趣,但不多。 像一根火柴被划了一下,火光一闪,又灭了。 【不不不,当然不只是如此哦~还有最最有趣的设定我没说呢~】系统故意卖了个关子,尾音拖得很长,仿佛是在钓鱼,把鱼饵在鱼嘴边晃了又晃,就是不急着收线。 【——那就是,猜角色。】 “....何意味?” 【字面意思啊。】 【就是让你们这些演员进去之后,根据情况去猜测谁才是演员,并在剧情结束之后给出最终答案。】 【猜中了有奖励,猜错了....也没惩罚。】 【毕竟就连这部番本身,也只不过是个游戏环节而已....虽然也会变成番剧拍出去,并给你们相应评价点数就是了。】 “....没劲。”洛羽又失去了兴趣,这下火烛的光彻底灭了,连最后一缕烟都懒得升起。 “你都说了没有辅助系统,那看谁是演员还不明显吗?” 【话不能这么讲嘛~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哦。】 【如果只是单纯比拼眼力,那又怎么算得上是猜呢?你可是要货真价实地在剧本的世界里,过完你作为角色的前半生的。】 【所以说,根本不用担心演技方面出问题,因为那根本就是在做你自己。】 “....货真价实?”洛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犹疑。 【对的,货真价实。】 【你要以记忆封存的形式渡过你没参与主线的前半生,走一遍公司根据你们这些演员的性格特质而设计出来的前置剧情,之后在开播的时候再重新恢复记忆。】 【大概就是这么个流程?】 【当然,为了避免这些东西对你们产生影响,在演出结束后,你可以选择将那部分的记忆淡化或封印。】 【而且,公司绝对不会安排给你一份你完全无法接受的人生,只会是让你心甘情愿继续往下走的那种。】 “......听起来感觉有点像是模拟人生。”洛羽的声音里染上了一点松动。 【你是说模拟器吗?也可以这么理解。】 “好吧。”洛羽的光点微微亮了一下,看上去没那么摇摇欲坠了。 “那我就去试一试。” 就当是度假放松,顺便赚个外快好了。 【好嘞~】系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雀跃,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扔出飞盘的狗,尾巴摇得呼呼生风。 【那我现在就帮你报名?名额有限,手慢无哦。】 “报吧。” 【得嘞——】 光屏上的页面飞速切换,五颜六色的色块在洛羽眼前闪成一片,系统的虚拟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报名成功!】系统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满足感。 【《魔女之夜》,参演演员:洛羽。】 【角色分配中——请稍等——】 光屏上出现一个旋转的加载图标,一圈一圈地转,像钟表的指针,又像年轮,转得不紧不慢。 洛羽盯着它看了几秒,那圆圈还在转,看得人眼皮发沉。 【角色分配完成。】 光屏上的画面定格。 一行行文字浮现出来,像有人用毛笔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剧本名称:《魔女之夜》】 【剧本类型:子供向】 【参演演员:未知】 【你的角色:???】 洛羽皱了一下眉。 “问号是什么意思?没生成出来吗?” 【就是还没有确定的意思呀。】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像一只被冤枉了的偷腥猫,眼睛瞪得圆圆的。 【活动类剧本就是这样的,在正式进入剧本之前,谁也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 它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只需要知道,公司会给你一份你无法拒绝的人生就可以了,至于具体是什么——进去了就知道了。】 “....这不跟没说一样吗?” 【嘿嘿。】 系统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一点狡黠。 【那么,准备好了吗?】 洛羽沉默了几秒。 她看了一眼周围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又看了一眼那个写着魔女之夜四个字的彩色剧本。 “....准备好了。”她说。 【好,那——祝您旅途愉快。】 话音落下的瞬间,洛羽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一股温和的力量托了起来。 有过前两次的经历,对于这种情况洛羽已算不上陌生,于是她干脆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和之前飘飘荡荡的感觉不太一样,如果说之前的像是把冰块转移到另一个冰箱,那么这一次,则更像是一块冰被放在温水里,边缘开始融化,轮廓开始消散。 那些在前两次演出,以及穿越前那些时光中留下的记忆,正在一片一片地脱落。 像一面被从内部击碎的镜子,碎片向着四面八方飞散,每一片都折射着不同的光,最后越来越淡,越来越小,消失在无尽的白色之中。 然后,新的记忆开始生长。 像种子在土壤里发芽,先是根须,然后是茎叶,然后是花苞,一层一层地展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饱满,更鲜活。 她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凛? 有些陌生的称呼。 “影森凛?” ....这下,好像,有些熟悉了。 第105章 子...子供向吗? 【呼....总算解决了。】 看着代表洛羽的光球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野尽头,系统擦了擦并不存在的虚汗,神情放松下来,仿佛一个刚把最后一箱重物搬上卡车的搬运工。 【还好我的应对水平还是那么的不错...差点自己的工作就不保了。】 【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你可以死,你也可以出事,但是绝对不能在我的地盘上,更不能在我的工作时间里....】 它絮絮叨叨地念着,虚拟的手指在光屏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 【唉....有一说一,最近的问题儿童还真是有够多的,公司的筛选工作到底是怎么做的?】 【想当年,我们那一代,可是相当健康的啊...】 【说起来,也不知道那位叫耶....耶什么华的同事回老家之后怎么样了。】 敲了敲虚拟键盘,系统有些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哈欠打得很长,尾音拖得又细又软。 【希望宿主去那个世界能把自己的心结彻底解开吧,带着这样的心态去演出可不行,哪有对剧中人物一而再再而三地动真情的?真是胡闹。】 它摇了摇头,虚拟的头颅在光屏上晃了晃。 【.....说起来,既然是子供向世界的话,这一次我应该不用去参与观察了吧?】 【子供向世界能出什么问题呢?既然如此....那就好好摸会儿鱼,打会儿游戏吧。】 这样的想法刚刚生起,系统就立马熟练地切走页面,点开了尘封许久的游戏图标。 【噢耶~抓点异色玩玩好了~】 可这股兴奋劲只持续了几小时,便又被更大的空虚感所占据。 游戏画面还在屏幕上闪烁,五彩斑斓的光效在虚拟的空气中炸开,一朵一朵的,像烟花,又像泡沫。 【....好没劲。】 关掉游戏,系统叹了口气。 它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在玩的时候老是忍不住去想宿主的状况,根本收不住心。 是因为搭档的缘故吗?这倒也说得过去。 【唉....莫名其妙有一种养孩子的错觉,明明我还算得上年轻的来着?】 也才几千岁而已,应该算不上老吧。 算了。 去看看好了。 它利落地点开状态栏,点击演员页面,没有选择立刻陪伴在宿主左右,而是先查看起了过去的经历。 虚拟的手指在光屏上轻轻一点。 【真好奇啊....公司会给她分配一个怎样的角色呢....让我看看!】 一大串事件顿时跳出,像一本被人从书架上抽出来的旧书,书页哗啦啦地翻,尘土飞扬,呛得人直咳嗽。 【1岁,你出生了,但是体弱多病。】 【因为身体的缘故,你的父母跑遍了全霓虹的医院,一向冷静的他们甚至开始尝试求神拜佛,在高僧的指引下为你取得了一个姓名——影森凛,幸运的是,你最终成功存活了下来】 【2岁,年初大病一场,其余时间无事发生】 【3岁,无事发生】 【4岁,你开始上幼儿园了,因为身体的缘故,你在幼儿园内的地位较为特殊,老师对你照顾有加,父母因为经济原因开始赴外工作,很少有时间看你,而在幼儿园内,因为有老师的叮嘱,很少有孩子去和你接触,你开始变得有些孤僻】 【5岁,父母为你雇了一个保姆,保姆人很好,这让你的孤僻好转了一些】 【6岁,保姆死了。】 【新的保姆是在年末到来的,没有上一位那么讨喜,但人还算可以】 【7岁,因为身体原因,你延迟了一年才上小学】 【8岁,因为年纪大一岁,发育稍快一些的你似乎并不符合同龄人印象里体弱多病的形象,她们开始对你稍有些不满】 【9岁,无事发生】 【10岁,你遭遇了人生的第一场霸凌,但是时间很短,只有三十秒,因为还没开始,那些人就被老师呵止了】 【或许是因为你逐渐长开,变得愈发可爱,还总是冷着一张脸,像个小大人的缘故,老师开始对你关照有加】 【11岁,无事发生】 【12岁,在父母的投入和你自己的配合治疗下,你的身体好转了一些,你可以去做一些运动了】 【13岁,你小学毕业了,升入了一所还算不错的初中】 【14岁,初中的生活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有些累,由于身体好转,你开始积极去参加一些运动,虽然最终的结果都很糟,还因此遭受过嘲笑,但你毫不在意】 【你在享受来之不易的光明】 【15岁,你的身体恶化了】 【已达成成就: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16岁,濒临升学,你的父母从国外赶回来了,他们打算在这重要的几个月里好好陪着你,争取让你取得最好的成绩】 【你的成绩好转了许多】 【17岁,你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高中】 【17岁,这所高中的学习难度比你想象中要高上许多,你有些吃力,并向父母说明了这一点】 【虽然感到很遗憾,但你的父母同意你转学】 【17岁,你转学到了一所新的高中】 【17岁,你遇到了『朝雾圆』】 【17岁,你遇到了『言叶月』】 【17岁,你遇到了『白濑冬花』】 【17岁,你遇到了『虹色白』】 【这是你人生中最值得喜悦的一年,你总算遇到了可以彻底交付信任的好朋友,唯一的问题是,她们中的大多数性格似乎有些奇怪,不过好在朝雾圆的性格是完美的】 【她善良,可爱,纯洁,无私,你暂时没找到她的缺点】 【『朝雾圆』成为了你的挚友】 【18岁,无事发....原来这个世界上是有魔法少女的吗?】 【18岁,原来你的朋友们都是魔法少女】 【可惜的是,你并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不过作为几人共同的朋友,你可以做做后勤工作,毕竟你颇有家资】 【你开始掩盖几人战斗的痕迹,并帮忙遮掩身份,虽然被她们劝说过好多次,但你仍旧会尝试在角落里偷偷观察她们的战斗,你发现,这个“魔法少女”和你在电视和漫画里看到的....好像有点不太一样?】 【你开始有些担忧】 【18岁,『虹色白』死了。】 【你的担忧成了现实,你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18岁,『白濑冬花』死了。】 【18岁,『言叶月』死了。】 【好在,朝雾圆并没有死亡,你甚至为此感到庆幸,但在意识到这种情感后,你又开始唾弃自己的自私与卑劣】 【18岁,朝雾圆身上的伤口似乎越来越多了,你记得她们之前提到过,魔法少女是可以用魔力去修补自身的,可朝雾圆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 【18岁,朝雾圆的情况并没有迎来好转,甚至还更恶化了些,你试图劝导她不再担任魔法少女,可她面对你的制止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头】 【18岁,朝雾圆不见了。】 【18岁,你寻找起了你的挚友】 【最终,你在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她。】 【朝雾圆告诉了你『真相』。】 【『朝雾圆』死了。】 【你无法接受。】 【...接?ò′oμ受□?¥?】 【18岁,你成为了魔□a?法?□少?¥女?ò′oμ?】 【18岁,你尝试回到过去,去拯救你的挚友】 【18岁,你失败了。】 【18岁,....你失败了。】 【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_+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_+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_敗[]了{}|失x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_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失(敗)了】 看着突然弹出的大串混乱文字,系统手一抖,关闭了页面。 虚拟的手指在光屏上弹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得比谁都快。 【?】 它又点开看了一眼标签。 【.....子供向?】 好像没看错。 【....这,这是子供向吗? 不不不不不,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布豪!我的宿主! 还有我的工作!! 【不不不,冷静,冷静。】 它喃喃自语。 【公司不会真的搞出什么大问题的,那毕竟是子供向标签,对吧?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比如那个世界观的黑暗只是看起来黑暗,其实最后会包饺子,大家一起吃团圆饭什么的。】 它停下来,看了一眼光屏上那个已经变成灰色的【暂未有新剧情,无法查看详情】的提示,嘴角抽搐了一下。 【....骗谁呢。】 【行吧。】 它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老长,仿佛攒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倒了出来。 【行吧行吧行吧。】 它站起身来踱了几步,然后猛地停下来。 【不行,我得赶紧去看看。】 它伸出手,指尖在虚空中点了一下,一个全新的界面弹了出来。 界面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加载图标,一圈一圈地转,比刚才那个慢一些,每转一圈都要停顿一下,仿佛在犹豫要不要继续。 【正在连接演员‘影森凛’的实时状态....】系统念着屏幕上的提示,声音越来越小。 【请稍等.....】 等了很久。 久到系统以为自己的虚拟手指都要长毛了,久到它开始在心里默默背诵公司的员工守则,久到它把从入职到现在犯过的每一个错误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把a级剧本错发给练习生,到在年终总结会上打瞌睡被领导点名。 终于,加载图标停了。 【请再次确认是否进入陪伴状态?】 【是/否】 没有一丝一毫犹豫的必要,系统立马点击了【是】。 第106章 后日谈:在这个生与死并存的世界 (孩子们,不是没有后日谈,只是这东西的时间线在洛羽开第三个副本之后,所以给安排在这里了) (另外,就是第二卷的剧情问题,也没必要当鸵鸟,在这里回应一下,确实是存在问题的,世界观开的有点偏大了,原本是想写假里带点真,半真半假,真里带点假的剧情路线的) (但是第二卷世界观和人设拉的太大了,以至于没把控好,没写出心中的效果,这是真的,老实讲,在我发现写的有点不太对味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所以只好尽快解释,以避免写的太长给拖垮了) (另外,就是其他读者说的可以添加一些别的剧情的问题,我也尝试过,但发现塞进去之后要么就是显得偏离主题,要么就是插入之后会显得水和多余,导致字数过多) (当然,住院了给我肘迷糊了也是一方面的问题,但这是我个人的原因,拿出来说多少有点矫情了,所以不再赘述) (总之,在这里道个歉,抱歉——) (第三卷的话,应该会好很多,也是吸取了教训了,这次捣鼓了一万五的大纲,设定和人设,剧情方面也捣鼓了又一会儿,为了保证番剧感更浓厚,还专门给主角团搓了魔法少女变身曲,和遭遇战和鏖战的bgm) (读者群里的人评价是不错,写到对应章节应该会上传b站) (好了,以下正文) ———————— 从悲痛中走出来并没有耗费多久。 这倒不是因为绝情,只是情况太过虚幻,以至于让人根本无法静下心来去接受。 像一场被强行中断的梦,醒得太快,梦里的细节还没来得及沉淀就被晨光冲散了。 橘真绫时常觉得那天在天台上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漫长的幻觉——那些凝固的人群,那些暗紫色的穹顶,那些从高处坠落的碎片,还有月见凛嘴唇上的温度。 这些东西在脑海里来回播放,每一帧都清晰得可怕,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部她看不懂的电影。 她不知道月见凛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对策局的人在穹顶碎裂之后蜂拥而至,把整栋教学楼翻了个底朝天,带走了所有能带走的东西——能量残留的样本,目击者的口供,监控录像的备份。 但月见凛就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连半点波澜都没翻起。 或许是出于愧疚,想要去弥补,橘彩叶动用了比佛罗斯特所有的渠道去找。 从霓虹找到海外,从现实找到网络,从活人的世界找到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的夹缝。 可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不论是哪个渠道,不论是谁去寻找,最终得到的答案都一样,那便是一点信息和线索都没有。 月见凛这个存在,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完完全全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之中。 不,严格意义上来讲,也不能算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在接收完月见凛给予自己的那些庞大的能量和知识之后,大概明悟了对方是怎样一个特殊概念的橘真绫,脑子里其实是有一点灵感的。 可她不想往那个方向去想。 .....毕竟,亲手害死自己所爱之人,与所爱自己之人这种事。 ....实在是太过荒谬了。 —————— “咚咚。” 本该是无人问津的深夜,门却被突然敲响。 橘真绫下意识回头望去。 门把手没有转动的痕迹,门外的人似乎只是敲了敲门,并没有想要进入的想法,仿佛是在确认门内的人是否还清醒地活着,又或者,只是在犹豫着什么。 “请进。” 橘真绫果断开口。 没有回应。 只有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张纸条从门缝里被小心翼翼地塞了进来。 橘真绫上前拿起。 纸条上写着: “有一个夜晚,我烧毁了所有的记忆,从此我的梦就透明了。” “有一个早晨,我扔掉了所有的昨天,从此我的脚步就轻盈了。” “当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的时候,你也要再错过群星了。” ——这是印度诗人泰戈尔的诗句,劝诫着人不要留恋于过去。 看字迹,应该是橘彩叶写的。 橘真绫将视线从上面收回,不禁感到有些迷惑,想不明白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按照过去两人彼此之间的相处方式,如果是劝诫的话,橘彩叶应该会选在空闲的时候,在客厅的沙发上搂着她苦口婆心地讲述才对。 是因为担心她生气吗?可那又怎么可能呢?她们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姐妹,更何况橘彩叶对当时的情况也只能称得上是一知半解,判断失误是很正常的。 更何况,如果真要将这件事拆解个清清楚楚,真正有问题的应该是她自己才对。 毕竟,当初如果不是她逞强去挡下那颗子弹,月见凛就不会选择用命来拯救她,眼下的情况也不会落得到如此荒诞的局面。 所以,应该是哪里产生了些误会吧? 这倒也正常。 因为她已经整整两周没有迈出自己房间半步了。 “刺啦。” 娴熟地撕下一片胶带,将这张代表着关怀的纸条连同桌子上摆放的其他照片与信息一同贴在墙上。 橘真绫站起身后退一步,仰头望向琳琅满目的墙面。 “好了。” 月见凛所展露过的一切,所接触过的一切,应该都存在于这里了。 “所有的一切。”橘真绫迈上前一步,指尖轻点在那张最中心在游乐园内留下来的合影上。 “不管是那些在公共场所相处时摄像头所记录下来的录像,还是其他人悄悄抓拍并在网络平台上留下来的影片,都在这里了。” 足够了吗? 橘真绫扪心自问。应该是足够了。 ....而且,她也找不到更多了。 “那么,开始吧。” 她深吸一口气,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像蛛丝一样的能量从她的指缝间飘出去,在面前的空气里汇聚,缠绕,凝结。 一具熟悉的身影正在一点一点地浮现。 先是骨架,然后是肌肉,然后是皮肤,一层一层地生长,像一朵花在慢镜头中绽放。 每一根发丝,每一寸肌肤,每一道轮廓——橘真绫闭着眼睛,脑海里全是月见凛的样子,她的眉眼,她的鼻梁,她的嘴唇,她耳后那颗小小的痣。 她不敢睁开眼。 她怕睁开眼看见的不是月见凛,怕睁开眼看见的是月见凛,怕一切都是徒劳,又怕一切都不是徒劳。 能量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掌心流出去,流进那具正在成型的身体里。 她能感觉到那些生命的概念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那些空白的缝隙,像水渗进干裂的土地,像光穿过蒙尘的窗户。 那些从月见凛那里继承来的知识和记忆,像一把被交到手里的钥匙,她一直不知道该开哪扇门,现在终于找到了锁孔。 她将那些东西小心翼翼地安放进去。 一片一片的,像在拼一幅被打碎的拼图,边缘有的契合,有的参差,但她不管,只管往里面塞,塞得满满当当,塞得连缝隙都不剩。 然后橘真绫睁开眼。 月见凛站在那里。 绿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深灰色的眼眸半眯着,嘴唇微微抿着,连站姿都一模一样,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 橘真绫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的眼眶开始发红,从眼角往瞳孔蔓延。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半空中,离月见凛的脸只有几厘米,却不敢落下去,像怕一碰就碎了,像怕一碰就发现这一切只是镜中花,水中月。 月见凛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她睁开眼。 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映着橘真绫的脸。 “....真绫?” 她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每一个声调都和记忆里的一样。 那声音里带着一丝困惑,一丝迷茫,像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想起自己是谁,在哪里,发生了什么。 一切都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美好,可橘真绫的身子偏偏僵住了。 像被冻在了冰里,明明整个身子都在发抖,却一动也动不了。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要触碰的姿势。 片刻后,她下意识收回了那只手。 指尖从月见凛的脸颊旁边滑过,没有碰到,连空气都没有惊动。 她有些恍惚,回过神来,再次将视线投向面前的“月见凛”。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无论是声音,长相,气息,甚至连语调都一模一样,可她偏偏就是无法接受面前的存在。 就好像她的灵魂,正在坚定不移地否认着对方就是月见凛这一点。 [孩子们,不懂就问,这里是什么黑暗扭曲向番剧的片场吗?怎么还有替身文学] [替不替身文学已经不重要了,我现在跟橘真绫一样已经释怀了,明明才到剧情中期啊....制作组是煞笔吗?怎么就让关键人物下线了啊,一个出圈而且在番剧界也不错的角色怎么就这么没了?] [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这一定是恶作剧对吧?这是迟来的愚人节快乐对吧?] [又疯一个,唉] [别急孩子们,这才剧情中期,看橘真绫的反应后期牢凛肯定是能复活的] [...凛,怎么又是凛,我服了,我请问了,制作组是跟凛这个名字有什么仇吗?又没活?] [说起来,最近这个公司出的新番似乎还有个叫凛的主角,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毁灭吧,我累了。] [下雪吧现在有同类了,又多了个月跑吧] [....你这个月跑吧正经吗?] [月亮逃跑了呢,很正经啊] “.....终究还是无法说服自己吗。” 理所应当,却又让人难以接受的结果。 看来只能把精力放在其他方向上了。 时间回溯,又或者是别的方面——恶魔的概念和能力千奇百怪,只要肯下功夫,一定能找到办法的。 说起来,据说所有死去的生物和人类都会前往死之恶魔那里.....这个,也留意一下吧。 从思考中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站在自己面前有些困惑的“月见凛”,橘真绫下意识挥了挥手,想要让其消散。 但回忆起月见凛当初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化为泡影的画面,她的手又不禁顿住了。 .....算了,还是留着吧。 有些心烦意乱,为了避免自己太过留恋于过去,橘真绫索性转过身开始整理起了那些贴在墙上或是放置在桌子上的一切。 照片,衣服,录像,手机,还有那几袋吃剩下的零食。 都是些琐碎的事物。 她一点点去收回,然后再小心翼翼地保存,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到手触碰到那个布偶。 “.....?” 因为刚刚才结束凝聚身躯,橘真绫的身上还残留着些许能量。 手搭上去的瞬间,她忽然发现这个布偶似乎和这股能量之间残余着什么联系。 她试着将能量注入进去。 ....成功了。 但是,没有任何反应。 橘真绫摇了摇头。 她还以为这布偶这么嚣张还敢留在这里呢,看来是她想多了。 有关于布偶的存在到底意味着什么,在月见凛消失不见、以及这玩意再无动静之后,橘真绫也去思考过。 最后,她得出的答案是——这家伙大概是月见凛过去某一时间段里遇到的疯子或者神经病,因为得罪了月见凛,所以灵魂才被封印在布偶当中。 这样一来,一切也就都说得通了。 为什么月见凛跟布偶之间的关系看起来那么古怪,又那么差劲?因为这家伙之前得罪过月见凛。 为什么这布偶会屡屡给自己打助攻?因为这家伙想越狱。 它知晓月见凛本身的特殊性,所以才想方设法让自己和月见凛之间的关系愈发密切。 如此一来,它便能“越狱成功”。 这么一个恶心透顶的存在,在自己的计划得逞之后怎么可能会回来呢? 而且,假如它真的回来的话,橘真绫发誓,会立马把它切成臊子的。 不,严格意义上来讲,应该是这家伙但凡有一点动过来,活过来的趋向,橘真绫都会立马将其切成臊子。 在“动起来”这三个字闪过脑海的瞬间,在橘真绫的视野边缘,布偶似乎略微动弹了一下。 “?” 橘真绫眯起眼睛,赶忙集中注意力,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刚刚,是不是真的动了一下? ....等等,是因为什么? 她回想起刚刚自己所做的一切,以及时间的过度巧合,在脑海里又复述了一遍刚刚自己的想法。 动起来。 三个字在心底落下的瞬间,布偶便如同提线木偶一样轻微扭动。 “....?” 橘真绫愣在了原地。 [啊?] [还有高手?] [不是不是,wait,wait,wait,桥豆麻袋,你的意思是,这玩意其实是需要月见凛自己操控的?] [不是,还有反转??] [细思鼻孔....] [细思鼻孔在哪,这不意味着月见凛其实有双重人格吗?一个人格在摆烂,另一个人格千方百计想让自己去死,自毁倾向这么严重的吗?] [不对不对不对,哦对的对的对的,哦不对!我捋一捋,捋不动啊!这剧情这么烧脑的吗?所以月见凛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诶哟我,怎么要长脑子了啊,僵王博士呢,救一下啊!] [不是,这故事讲得完吗?] [孩子们,别着急,看我给你们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什么东西?] [《第二季制作决定》] [哦,时间呢?] [没定档] [那你这不纯放屁吗,这剧情节奏谁看了不知道肯定有第二季啊,但时间没定鬼知道要磨到猴年马月了] [冷知识:有的番说是有第二季,但是已经过了十来年了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不至于吧,这部番人气还算不错,应该不至于拖太久?] [......小资历疑似有点太乐观了,而且我说第二季其实并不一定算个好结果,具体案例可以看某动物园和某少女乐队番的续作,看完的人都说好] [.....那就到时候看情况再说吧。] 第107章 以爱为名的物语 我讨厌这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 这句话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卡在喉咙里,已经记不太清了。 也许是第一次看着谁离开的时候,也许是第一百次。 区别只在于,第一次的时候还哭得出来,后来眼泪干了,只剩下喉咙里那团堵着的呜咽。 十八岁那年,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不,这样说不够准确。 应该说,十八岁那年,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我拥有的东西,从来就很少,而它们正在一件一件地被拿走。 有人从我身上往外掏,动作很轻,轻到我一开始都没发现。 等发现的时候,内里已经空了,连胸腔都被扯破了。 虹色白死的时候,我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 ....魔法少女怎么会死呢? ....怎么可能。 那时候我盯着头顶那盏灯看了很久,久到眼睛酸了,酸到想流泪,可眼泪没掉下来。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拎着她托我买的奶茶,虹色白喜欢甜食,在结束完行动之后总会喝上一点,美其名曰补充能量,这一次她让我买了三杯,草莓味的,圆在减肥,她说另外两杯要带给冬花和月。 奶茶凉了。 我在走廊里站到天黑,护士来来回回地走,有人推着担架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声音很大,大到我觉得整个走廊都在震动,可没有人看我一眼。 没有人停下来问我,你还好吗,你手里的奶茶已经凉了,要不要扔掉。 我没扔掉。 我把奶茶带回了家,放在冰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它们变质了,我倒了,把杯子洗干净,叠好,收进柜子最里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 可能是想证明什么.... 她确实存在过? 不是那些照片,不是那些聊天记录,是实实在在的来过。 冬花死的时候,我在美术室里找到了她唯一遗留下来的遗物。 画架倒在地上,颜料管散了一地,钴蓝色的管子被挤空了,画布上是一只手——我不知道是谁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腕上有几道细细的疤,有的已经愈合如初,有的还泛着粉。 我在那幅画前坐了一整晚。 美术室的窗子没关严,风灌进来,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像什么东西在反复叹气。 我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卷好,塞进书包。 第二天把它带回了家,和那三个奶茶杯子放在一起。 月死的时候,我没有去找她的遗物。 我知道就算去找,也找不到真的。 她这辈子都在藏。 她藏得太好了,好到连死亡都找不到她。 我听说她是在自己的房间里消失的,房间里到处都是纸,写满字的纸、画了涂鸦的纸、折成纸飞机的纸,但没有任何一张纸上有她的名字。 她连死都要把自己藏起来。 然后,就只剩下圆了。 朝雾圆。 我的唯一。 我不敢想她。 “不敢”不是害怕的意思,是字面意义上的,我不允许自己去想她。 因为每次想她,就会想起她是唯一还活着的那个人,而我在想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会先松一口气,然后才涌上愧疚。 那口气松得太快了,快到我来不及阻止自己。 那是在冬花的葬礼上。 不,冬花没有葬礼。 她的父母把她带走了,说“不需要麻烦各位”。 所以严格来说,那不是葬礼,只是我们几个人在教学楼后面的角落里,放了一束花。 圆站在我旁边,那天她罕见的穿了黑色的衣服,头发用黑色的皮筋扎起来。 她没哭,只是一直看着那束花,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变成了石头。 然后她说:“凛,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不正常。 但我跟着她走了。 如果我知道她要告诉我什么,我会不会跟上去? 会。 因为不管她告诉我什么,我都会跟上去的。 这不是选择,是本能。 就像心脏跳动不需要你决定一样,朝雾圆往前走的时候,影森凛就会跟上去。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事,改不了。 她告诉了我真相。 关于精灵,关于魔法少女,关于那个和魔法宝石一模一样的“情绪提取装置”。 关于她们为什么都会死,关于为什么圆身上的伤越来越多却无法治愈。 她告诉我这些的时候,语气就像在念课本。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疲惫都听不出来。 她只是说,说完了,然后看着我。 “凛,”她说,“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死掉了,拜托....你能去救救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那个笨蛋的“我”吗?” 我没回答。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我说不出话。 我的喉咙被那团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嘴唇在动,身体在动,但没有声音。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我见过很多次。 她安慰别人的时候会那样笑,帮别人捡起掉在地上的东西的时候会那样笑,说她没事的时候会那样笑。 那是朝雾圆代表“没事”的笑容,和真正的笑容差了大概只有一点点——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样,但眼睛里的光不一样。 真正的笑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弯起来,像月牙。 而“没事”的笑的时候,眼睛是直的,像两条平行线。 她用“没事”的笑容看着我,然后把什么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很轻。 轻到我以为是空气。 我低头看,是一颗宝石。 紫色的,半透明,里面有光在流动,像被封住的萤火虫。 它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仿佛是活的。 “这是.....” “我的。”她说,“快要坏掉了,但其他人应该还来得及。” 她没解释“来得及”是什么意思。 但我懂了。 她没解释过,可那颗宝石在告诉我。 它在我的手心里跳动着,像第二颗心脏,每一下都在说同一句话: 救她,救她,救她。 救下一个她。 救那些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她”。 这个世界上,不应该再有新的魔法少女了。 我攥紧了那颗宝石。 圆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那双很漂亮,像是宝石一样的眼睛上被盖了一块黑布,先是边缘变暗,然后中间,然后全部。 她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先是手指,然后手腕,然后整条手臂。 像冰雕在阳光下融化,只不过不是化成水,而是化成光。 紫色的,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一点一点散进空气里。 “.....圆?” 我叫她的名字。 她听见了。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我想抓住她。 可我的手穿过了她的手腕,什么也没抓住。 那颗宝石还在我手心里,越来越烫,烫到我觉得掌心要被烧穿了。 我没有松手。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 里面不是悲伤,不是恐惧,不是遗憾。 是....放心吗? 来不及判断,同样也来不及确认,只来得及将其刻在脑海里。 之后,她消失了。 我手里只剩那颗宝石。 我在那个角落里跪了很久。 膝盖磕在地上,似乎压碎了什么,我没去看。 我只盯着那颗宝石,它还在发光,还在跳动,还在说: 救“她”,救“她”,救“她”。 “好。”我说。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我自己能听见。 “....好。” 我要救她。 我把那颗宝石举到嘴边。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做法,我知道我应该去做什么。 我知道我没有资质,我的身体太弱了,我的心不够坚强,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保护别人。 但我还是做了。 或许是疯了吧,或许是崩溃了吧。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案例和事件可以作为支撑我这么做的理由。 我把那颗快要坏掉的,还残留着“爱”的宝石,吞了下去。 ....好烫。 像吞了一块炭,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我弓起了身体,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我的身体在排斥它。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说不行,不可以,你会死的。 没理会。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咬着嘴唇,咬到尝到铁锈味,把那颗宝石一点一点地咽下去。 咽到最后一口的时候,我听见了什么碎裂的声音。 不是宝石。 是我。 我是魔法少女。 一个一点点拼起来的魔法少女。 我是一个没有资质,强行成为,不合格,不该存在的魔法少女。 但我不在乎。 因为我能救她了。 我能回到过去,去救那个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还在笑着的,眼睛会弯成月牙的朝雾圆。 我能把所有死去的人都救回来。 我能让那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变得不再离别。 ———————— 第一次回溯的时候,我听了圆的话。 我把她绑起来了。 用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缠得很紧,紧到她的手腕上留下了红印。 她没挣扎,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全是不解。 “凛?”她说,“你在做什么?” 我没回答。 我把她锁在地下室里,锁了很久。 直到魔女之夜降临。 我没有去参加战斗,因为就算去了我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想,只要她不变成魔法少女,只要她活着,其他的都不重要。 其他的魔法少女死了。 全部。 她们死的那天晚上,我坐在地下室的门口,背靠着铁门,听圆在里面喊我的名字。 她一开始很冷静,说“凛你放我出去,我有不好的预感”,然后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慌,最后变成了哭喊。 “凛!求你了!让我出去!” 我没动。 我坐在那儿,听着她的哭声,听着远处的爆炸声,听着这座城市在魔女之夜中崩塌的声音。 我的脸上没有表情,手心被指甲掐得全是血,但我没有表情。 天亮的时候,世界安静了。 不是和平的那种安静,是死光了的安静。 圆在地下室里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不哭了。 她在里面问:“凛,外面怎么样了?” 我没回答。 我把门打开了。 她看见了我的脸,看见了远处废墟上升起的黑烟,看见了这个没有其他人的世界。 她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那个目光,比打我一拳还疼。 我没解释。 我能解释什么呢?说“我听了你的话”?说我以为只要你不变成魔法少女就行了?说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没意义。 结果就是结果。 人死了,世界快完了,我什么都没救到。 圆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走了大概十步。 然后我杀了她。 她不该留在这个绝望的世界上,她应该得到幸福。 至于我? 我也该死。 只不过不是因为想死,是不得不死,按理来说,我应该以赎罪的形式在这个世界上自我囚禁才对。 可没办法,因为只有死了,才能回溯。 才能回到一切开始之前,再去试一次,再去救一次,再去——失败一次。 然后又一次。 又一次。 又一次。 一百三十五次。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局,或者不同的结局,但本质是一样的——我没能救到她。 有时候其他人活下来了,但圆死了。 有时候其他人死了,但是圆活下来了。 可她在流泪。 她不恨我,她也不恨自己,她只是在难过而已,对于我而言,这应该是个算不上美好,但称得上是合格的结局。 可她在流泪。 第一百三十六次。 这次我要救所有人。 不论是谁。 ———————— 他们说时间会治愈一切。 骗人的。 时间不会治愈任何东西。时间只是让你习惯了疼痛,就像住在铁轨旁边的人,慢慢就听不见火车的声音了。 不是火车不响了,只是单纯耳朵坏了。 我坏了一百三十五次。 所以现在,火车再响的时候,我连头都不会抬了。 我只是往前走。 手里攥着那颗紫色的宝石,它还在跳,还在说:救她,救她,救她。 好。 我救她。 我救所有人。 这次一定。 ———————— 我讨厌这个离别泛滥成灾的世界。 所以我要把它变成一个不会离别的地方。 不论付出怎样的代价。 我都能够接受。 第108章 别妨碍我。 熟悉的痛感逐渐褪去。 影森凛睁开眼睛。 床头的闹钟显示早上六点十七分。 手机被压在闹钟下面,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消息,她没去看,而是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平复了一下略显仓促的呼吸。 脉搏在跳,不快不慢,皮肤下面是温热流动的血。 还活着。 ....又回来了吗? 果然,不论尝试几次,还是会有点忐忑和不确定。 倒不是因为怕死,只是这种没有任何副作用的回溯,总是会让人心里莫名有一点不安。 就像每天推开门都能捡到一百块钱,刚开始可能还会觉得自己真幸运,但当时间拉长到几个月,甚至是几年的时候,怪异感就会越来越强烈。 天上不会掉馅饼,这是她从小就明白的道理,可这个馅饼偏偏在掉,一直在掉,掉得她都快忘了“正常”是什么样子了。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难不成还指望自己后悔吗? 如果会后悔的话,她就不可能走到现在了。 影森凛闭上眼睛。 眼皮合拢的瞬间,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裹在中间,形成一层厚厚的茧,她想在里面多待一会儿,哪怕只待几秒。 但赖床是不被允许的事,更何况,今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再睁开眼,影森凛坐起身来,将还亮着屏幕的手机拿起。 没有去看那条消息——这种注定会发生的事情,根本没有注意的必要,只需要让消息显示为“已读”就可以了。 她按了一下电源键,息屏,屏幕上映出自己的脸。 再起身。 赤脚踩在地板上,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格外的响。 影森凛走到衣柜前,拉开门。 校服挂在最右边,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裙子,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丝带。 她一件一件地取下来,穿好。 动作熟练到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先扣哪颗扣子,该把裙子的拉链拉到什么位置,该把丝带系成一个不大不小的蝴蝶结。 穿好之后站在穿衣镜前,影森凛看了自己一眼。 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黑色长发垂到腰际,像一匹被裁开的黑绸,皮肤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她把视线移开,只是观察了下面色,没有多看。 穿好衣服后,影森凛没有选择去吃早餐。 魔法少女的躯体是能量转化出来的结果,真正的身体早已消失不见,现在这具身体只需要照顾好那颗宝石就可以了,进食不是必要的,只是一种习惯,一种模仿活人的习惯。 她已经懒得去模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浅金色,从浅金色变成白晃晃的一片,把整个世界照得无处遁形。 七点。 终于,影森凛站起身,走到穿衣镜前,最后检查了一遍仪容仪表。 她随手摘去前一晚睡前忘了取下的那副厚重无用的眼镜,镜片没有度数,她不需要用它来看东西,只是用来遮住眼睛下面的青黑。 遮住那些她不想被人看见,因病而产生的疲惫和虚弱。 她把眼镜放在桌上,镜片反了一下光,晃过她的脸,然后归于沉寂。 黑色及腰的长发被她用手指梳顺,发尾落在腰际,微微翘起,像一把被风吹散的黑扇。 她的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一遍两遍,直到每一根头发都服服帖帖地垂在它该在的位置。 站到门口,影森凛弯腰把鞋跟提上,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然后她从玄关的柜子里摸出两根巧克力,塞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推开门。 光涌进来。 不由分说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四月六日,星期二,天气晴。 风里带着樱花腐烂的味道。 樱花从枝头落下来的时候是美的,美得像一场雪,但落在地上就不美了,它们堆了太久,被阳光晒干,被雨水浸透,变成黏糊糊的一层,被人踩来踩去,到最后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花,哪里是泥。 路边的樱花树已经冒出了绿芽,粉色的花和绿色的叶子挤在同一根枝条上,看起来不太协调,像两个季节在打架,谁都不肯让谁,打到最后两败俱伤,谁也没赢。 影森凛沿着河堤走。 河水很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石头上有青苔,青苔是深绿色的,几只乌鸦停在栏杆上,歪着头看她,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影森凛刻意走得很慢。 速度像是在散步,被甩在身后的风又赶过来了,这一次带上了点河水的腥气,湿漉漉的,贴在脸上,仿佛有什么人拿一块凉毛巾擦了一下她的额头。 直到接近那个路口的时候,她才稍稍加快了些步伐。 因为那个人会从对面走过来,穿着和过去一样的校服,深蓝色的外套,浅灰色的裙子,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脸前,她会抬手拨开,然后看见她,然后笑,然后说—— “凛!” 影森凛停下脚步。 朝雾圆站在路对面。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唇红红的,粉红色的头发被风撩起来,差点扎进又睁开的眼睛。 只是一点小插曲,丝毫没阻挡住前进的脚步。 她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鞋带系得很松,看得出来为了出门,少女把时间赶得很紧。 “早安!” “早安。” “你看到我发的消息了吗?” “看到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期待?试胆大会噢~试胆大会!”边说着,朝雾圆边抬起手,如同是在应援一般挥了挥手臂。 “我好期待冬花看到我们的那些布置之后,那张老是冷冰冰,干巴巴,甚至还有点凶兮兮的脸会露出什么表情啊.....” 影森凛看着她。 朝雾圆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点跳动,像水里反射的太阳。 她说话的时候嘴唇会微微嘟起来,说到兴奋的地方会踮一下脚尖,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每一遍都一样,但看不腻。 “怎么了?”朝雾圆歪了一下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 “那你盯着我看干什么?” “....没睡醒。” 朝雾圆笑了,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 “你呀,又熬夜了吧?说了多少次了,早点睡早点睡,你就是不听。” “实在没有困意的话,就来找我聊聊天嘛,到时候我给你唱摇篮曲,或者一起找点助眠视频.....” “嗯。” 影森凛把目光移开,看向河面。 “走吧。”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上坡道。 朝雾圆走在左边,影子落在她脚边,短短的,像一团黑色的水渍。 影森凛的影子在右边,拉得很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路边的护栏上。 “.....说起来,凛,你今天是不是情绪不太好?”微微喘了口气,犹豫了片刻,朝雾圆突然开口。 “没有的事。”对此,影森凛对答如流。 “啊....那就好那就好~我看你今天没戴眼镜,就有点担心,感觉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变化好大啊.....” 朝雾圆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 “....等等,你应该没有把我们让月扮鬼的事告诉给冬花吧?” “嗯。”轻笑了一声,影森凛慢慢摇了摇头。 “真是的....这幅表现....到底是有还是没有啊.....” 【对啊,有还是没有呢?】 影森凛的脚步骤然顿住。 不是踩到什么东西,也没有被谁叫住,是那个声音。 有什么声音,刚刚从她的脑子里,从她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住着的那个黑暗角落里,传出来了。 那个声音不是她的。 ...是错觉吗? 她站在原地,眼睛还看着前方,但瞳孔已经散了焦。 朝雾圆还在往前走,走了两步,发现身边没人了,又回过头来。 “凛?” 影森凛没回答。 【.....呃,宿主?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又来了。 那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仿佛有什么人在她头骨内侧敲了一下,敲得不重,但余音在骨缝里来回弹了好几下才消散。 【那个....我没想到这个“子供向”会是这么一种画风.....】 影森凛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她没出声。 只是在心里问。 那个声音听见了——她感觉得到。 【啊.....你听得到啊....太好了....我还以为你听不到呢.....那个....对不起....我真的没想到.....】 ....这家伙在说什么? 画风?子供向?这些词她听得懂,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糊在脑子里的浆糊。 你在说什么? 她在心里问了一遍。 【呃....就是....这个剧本....那个....我以为是轻松愉快的魔法少女题材...没想到.....】 没等系统说完,影森凛就已经把那个声音的来路捋了好几遍。 不是精灵,精灵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 也不是敌人,敌人不会道歉。 更不是幻觉,她检查过自己的精神状态,不是第一次了,她很确定自己现在没有产生幻觉。 那是什么? 不管是什么,它现在在她脑子里。 它能听见她想的,它能说话。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不再是一个人了,意味着她做的每一件事,想的每一个念头,都会有另一个存在在旁边看着,听着,记着。 这不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她不能再想那些事了。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事。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它们叠好,一件一件的塞进去,压平,最后盖上盖子。 可现在有人要来掀那个箱子。 【那个.....宿主....你是不是还没恢复记忆?】 记忆? 【就是....你之前的那些....演戏的.....啊,算了算了,当我没说。】 声音消失了。 像被人用手捂住了一样,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影森凛站在坡道上,朝雾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她面前,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全是担忧。 “凛?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没什么。”她回过神来。 “真的?” “嗯。”影森凛把她的手从肩膀上轻轻拨开,“走吧,要迟到了。” 朝雾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疑惑,但很快被笑容盖过去了。 这一次没有弯起眉眼,眼睛里的东西似乎被什么盖上了,只是薄薄的一层,但看不清楚。 “好,跑起来跑起来!” 她先跑出去了。 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鞋带也随着她的步伐一甩一甩的。 影森凛看着她的背影。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像有人在她后颈上贴了一块冰。 没有愣神多久,她迈开步子,跟上去。 ———————— 学校门口的石墙上贴着一张海报,上面写着“第42届文化艺术祭”,字体是花里胡哨的彩色,旁边画了一只版权到期的卡通老鼠,已经丧失了被告风险的它正举着一个气球,气球的线上写着“大家一起加油”。 海报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被吹得一掀一掀,像在招手,又像在挥手告别。 影森凛从海报下面走过,没看它。 校园里的樱花比河边的多,花瓣铺了一地,踩上去比路边的更软。 值日生拿着扫帚在扫,扫完一堆风又吹来一堆,怎么也扫不干净,像在跟一个永远也赢不了的对手较劲。 “影森同学,早上好。” “早上好。” 她朝那个打招呼的同学点了一下头,脚步没停。 对方也习惯了她的冷淡,笑了笑就继续扫她的地了。 教室在二楼,靠窗的最后一排。 她拉开椅子坐下来,把书包挂到桌边的钩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 书是旧的,封面磨得发白,是她从图书馆借的,已经续借了三次,还没读完。 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她读了两行,完全没读进去。 只是做做样子而已。 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脑海里莫名多出来的声音上。 你是谁? 她在脑海里询问。 没有回应。 系统正在装死。 但影森凛知道它听得见。 她能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宛如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太阳穴里伸出去,连到某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线的那一头有人在犹豫,在纠结,在想要不要拉一下。 对此,影森凛并没有气馁。 她只是把书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然后在心里继续往下说。 虽然不知道你是怎样的存在,但是现在,你应该正依附在我的身体之上,没错吧。 而且,你能观测到我的想法,对吧? 你是精灵吗?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算了,不重要。 我只是想告诉你。 她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 将脸和手都隐藏在书之下,手臂上的校服褪去色彩,转而被新的颜色覆盖,短暂的魔法少女服装显现,黑色的袖口,带着点荷叶边,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 袖剑从中探出,抵上脖颈。金属冰凉,贴着皮肤,仿佛一条蛇的信子,轻轻舔了一下。 或许你能跟着我一起回溯,又或者不能。 如果可以的话,那我会带着你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些无意义的事情,直到你我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被彻底逼疯。 如果不能的话,那更好办——你就彻底消失在这里吧。 总之。 .....别想着来妨碍我。 她收回袖剑,若无其事地抬起了头。 校服恢复原样,袖口又变回了普通的布料,干干净净的,连一道褶都没有。 【.....】 系统继续沉默着,只不过这次不是主动沉默,而是被动地陷入了沉思。 嘶.... ....怎么感觉现在的宿主有点不吃压力呢。 ———————— (从黑屋里出来了,复活了捏) 第109章 子供向新番,启动! 上课铃响的时候,影森凛把书合上,推到桌角。 老师走进来,抱着一摞试卷,粉笔灰在阳光里飘,细小的颗粒像浮游生物在金色的水域里缓慢游动。 樱花的花瓣落在他肩膀上,他没拍,就那么顶着走进来,试卷往讲台上一搁,震得粉笔灰扬起一小片。 随后直入主题。 “翻到第四十二页。”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写下一行公式,又一行,白色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影森凛单手撑着下巴,手指抵在颧骨下方,掌根陷进脸颊的肉里,压得嘴唇微微嘟起来。 她看着黑板,瞳孔是散的,似乎看进去了,又像什么都没看,目光从黑板上滑过去,像戴着手套的手在玻璃上摸索,留不下痕迹。 老师的粉笔停了一下,掰下一截,转过头,宛如巡航舰一般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又转回去继续写。 影森凛把视线从黑板移到窗外。 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几个人在跑步,速度不快,跑得很散漫,像被风吹着走的草籽,方向不定,东倒西歪。 更远处是教学楼的天台,铁栏杆生了锈,红褐色的锈迹从栏杆根部往上爬,一寸一寸吞噬着金属的色泽。 她把手从下巴底下抽出来,把整张脸埋进臂弯里。 桌面的木头凉凉的,贴着额头,有一股淡淡的漆味,混着旧纸张的气息。 她闭上眼睛。 真想跳过这些无关紧要的流程。 哪怕这是不可多得的休闲时光....老实讲,比起这样断断续续的放松,还是一口气把所有事情都做完,然后整个人像烂泥一样瘫下来更让人舒心。 这种宛如寸止般的休闲体验只会让人感到不耐。 渐渐的,影森凛的呼吸变得很慢。 因为身体的缘故,她偶尔随性一点的行为,老师不会多说什么。 只要成绩足够稳定,那么在上课时间,她的课桌之上便是最标准的无管辖地带,像一块被划出来的飞地,校规在这里失效,视线在这里转弯。 思绪放缓,她去想很多事情,又像什么都没想。 想计划,想接下来该怎么做,想大概会发生的一切,想脑海里的声音,还有早上朝雾圆的那张笑脸,她把所有注意力都塞进乱成一团的记忆里,把散落的毛线一根根缝合回原形。 她把脸往臂弯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 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了。 教室里的人开始走动,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声,还有谁在喊“借我一下橡皮”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刚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 影森凛没动,只是慢慢睁开了眼。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咕噜噜。 影森凛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偏过头。 朝雾圆趴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姿势和她刚才一模一样,头发散在桌面上,粉色的发丝铺开,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金黄色的眼眸里透露着几分尴尬,至于其他的情绪则晦涩难懂。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眨了眨,又眨了一下。 “....饿了?”影森凛明知故问。 朝雾圆没回答,只是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耳朵尖红了一点。 影森凛把手伸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巧克力,两根,并排躺着,被体温捂得有点软,包装纸的边缘微微翘起来。 她抽出一根,看都没看就直接朝朝雾圆的方向抛过去。 巧克力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包装纸发出沙沙的响,落向朝雾圆的桌面。 朝雾圆伸手,在半空截住了它。 手指从臂弯里弹出来,动作快得像早有准备——也许确实早有准备,毕竟这不是第一次被投喂了。 只不过以往的时候,影森凛的速度一般没这么快。 因为身体的缘故,她没有吃零食的习惯,只有在朝雾圆说饿的时候才会去小卖部买一些。 由于担心朝雾圆吃不饱,她经常买多,然后不出意外地剩下几袋,之后便被遗忘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等再想起来的时候,通常要在桌兜里翻找好一会儿,才能窥见其影踪,像考古学家从土层里发掘出一件被掩埋了千年的文物,拂去尘土,才能勉强看出当初的形状。 “唔。”朝雾圆把巧克力攥在手心里,没有立刻去拆,而是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趴在桌上,把那根巧克力举到眼前,对着日光灯看。 灯光透过包装纸,照出里面巧克力的形状,一块一块的,排列得很整齐。 “凛。” “嗯。”影森凛无精打采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你肚子叫了。” “.....你听到了?” “嗯。” 朝雾圆把巧克力从眼前拿开,侧过脸来看她。 “那你怎么只给我一根?你自己不吃吗?” “不饿。” “骗人。” “只有一根的话,肯定是凛的储备粮吧。”边说着,朝雾圆把巧克力拆开,掰下一小块,递到她嘴边。 包装纸被撕开了一个角,露出深棕色的表面,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糖霜,像是哄小孩一样,朝雾圆开口说道: “张嘴~” 影森凛看着那块巧克力,稍稍打起了些精神。 朝雾圆的手指正捏着那块巧克力,指尖有一点点粉,指甲修得很圆,像十颗小小的贝壳,整齐地排列着。 她张开嘴,咬住了。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她把手指也一并含在口中,轻轻咬了两下,留下齿痕,仿佛在一张白纸上盖下了一枚印章,印记不深,但足够清晰 “呃.....凛!”被突然的刺痛感弄得有些不适,朝雾圆赶忙抽回了手。 还不等朝雾圆接着开口询问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影森凛就适时的捂住了嘴巴,眼神低垂,移开了视线。 “....抱歉。” 道歉的速度太快,快得像条件反射,使得朝雾圆把询问原因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她愣了一下,回想起之前影森凛无精打采的样子,理所当然地将这一切归咎于她今天状态不佳,然后大度地摆了摆手。 “没事啦.....只是被咬了两下而已,而且也没多疼,你看。”她把被咬到的无名指伸出来,指节微微弯曲,像一株刚刚抽芽的嫩枝。 影森凛看了一会儿。 那根无名指上,两排浅浅的齿痕像一道被刻上去的印记,皮肤微微泛红,但没破。 她的眼神里的不安和愧疚渐渐散去,像一个被剥了皮的山竹,一层一层地往下剥,最后露出底下湿漉漉,软糯的果肉。 见状,朝雾圆赶忙乘胜追击。 她又安慰了几句,直到听见不远处有人叫她,才移开了视线。 影森凛眼眸里的情绪隐去了不少,但目光仍旧停留在朝雾圆微微翘起的无名指上。 那个齿痕,像戒指。 在心里这么想了想,她才心满意足地挪开脸,把文具袋里平常用来记录课堂内容的录音笔拿出来,打开。 红色的指示灯亮了一下,像一只睁开的眼睛,瞳孔里映着她的脸。 她把它塞进抽屉里,让它去听下一节除了部分内容之外,其余都不想再听一遍的课。 走廊里,朝雾圆被几个同学围住。 有人问她周末去不去逛街,有人说新开了一家甜品店想去试试,有人在抱怨下周的小测验还没复习。 她一个一个地回应,声音从走廊飘进来,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这里一朵,落在那里一朵。 影森凛听了一会儿,不是听她们在说什么,是去听朝雾圆的声音。 直到第二节课的预备铃响起,走廊里的人开始往回走。 朝雾圆从门口挤进来,头发有点乱,丝带歪了一边,脸上还带着刚才的笑意,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 她走到座位旁边,坐下来,椅子腿刮了一下地板,发出吱呀一声。 当英语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了大半。 她的鞋跟敲在地板上,笃,笃,笃,频率不紧不慢,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教材,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的字母,被阳光照得反光。 她把教材往讲台上一放,翻开,然后抬起头,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翻到第五十八页。” 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英文,字迹潦草得像医生开的处方,一连串的字母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开头哪里是结尾。 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声音不高不低,平铺直叙,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 影森凛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 书页翻到第五十八页,上面是一篇阅读理解,讲的是某个外国作家小时候的故事,配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人长着一张像是曼德拉记录里流传出来的脸。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重复起了上一堂课的动作,cos起了鸵鸟,把脸遮的严严实实。 英语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个不停。 现在进行时,过去进行时,将来进行时。 她把这些时态画成一条一条的时间轴,在轴上面标上箭头,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朝左朝右,或是两边都指。 她用粉笔在箭头旁边写下例句,写完之后退后一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又凑上去加了一个问号。 没有人提问,没有人举手,没有人敢看她。 教室里安静得像一座被废弃的烂尾楼,只有她自己一个人在站台上说话,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来回撞,撞到墙上又弹回来,一层一层地叠在一起,变成一堵透明的墙,把所有的困意都堵在里面。 朝雾圆坐在影森凛旁边,她的笔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写了几行,又划掉,再写几行,再划掉,最后只剩下一行孤零零的单词,孤零零地站在纸面上,像一个被落下的旅人,茫然地望着远方。 英语老师的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啪嗒的一声响。 她弯腰去捡,粉笔灰沾在她的袖口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又直起身,把断掉的粉笔放在粉笔盒旁边,换了一根新的,继续写。 现在完成时。 她写下一个例句:ihavefinishedmyhomework。 她在“havefinished”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转过身,看着教室,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volunteer?” 不远处,白濑冬花静静的举起手。 她回答完那个问题之后,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英语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在黑板上写。 朝雾圆学着影森凛的样子,也把书立得直了一些,整张脸都藏在书后面。 书页被风吹得翻了一下,她用手指按住,压平。 她把目光从黑板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那行孤零零的单词还在那里,没有增加,不知道该记什么,索性把笔握在手心里,转了转,笔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回指间。 粉笔还在响。 嗒,嗒,嗒。 英语老师的粉笔在黑板上敲出有节奏的声响,那些声音从讲台上飘过来,穿过一排排的课桌,穿过那些趴在桌上睡觉学生的呼吸,穿过那些在纸条上写字的笔尖,还有那些偷偷看手机屏幕的光。 朝雾圆的眼皮开始发沉。 她用手撑着脸颊,咬了咬嘴唇,强迫着自己继续看黑板,可那些白色的字还是在视野里慢慢变得模糊,字母的边缘开始晕开。 她的头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然后点了一下,又抬起来。 第四次点下去,再也没有抬起来。 朝雾圆趴在桌上,呼吸很轻,身上再也没有其他动作,只有肩膀微微起伏,一起一伏,像远处海面上慢慢涌动的波浪。 意识慢慢沉下去。 粉笔敲黑板的声音,老师念课文的声音,全都变得模糊,仿佛被拉的越来越远,最后无影无踪,彻底被梦境所吞没。 梦里的画面也同样模糊不清,像有人在她眼前蒙了一层薄纱,什么都能看见,却什么都看不清。 朝雾圆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人从身后抱着,那人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收得很紧,紧到呼吸都有些发滞,体温透过衣料传过来,很烫。 她想回头,可她动不了,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从脚趾到头顶,每一寸都被看不见的力量死死按住,她只能睁着眼睛,看着前方那片模糊而又破败不堪的光影。 有人在哭。 不是大声的哭,只有呼吸在发抖,一下一下的,那呼吸贴在她耳边,很近。 她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几乎分辨不出来是男是女,却又透着股莫名其妙的熟悉。 “.....对不起。”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完全说不清楚的情绪,至少朝雾圆描述不出来,她只觉得胸口一阵一阵地发疼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对不起。” 她听见那个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她的胸口开始发烫,那些痛苦飞快的结束。 “.....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彻底地救下你.....” 声音越来越远。 宛如一个人从悬崖上往下坠,坠落的时候还在喊,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连回音都不剩。 ———————— [火钳刘明] [开幕雷击] [哦,又到了老夫最喜欢的魔法少女环节] [画风好可爱啊,隔了这么多年,终于有新的魔法少女作品出现了吗?] [先等等,这开头怎么回事,我走错栏目了?这里不是魔法少女吗?标签里我看写的是子供向啊,怎么刚开始这么骇人] [孩子们,没走错,我又回去看了一眼,这里就是子供向,不必担心] [说起来,这里不是子供向吗?怎么刚开播全是大人在看,我不明白] [唉,就是说啊,什么时候人们能明白过来子供向是给小孩子拿来玩的,不是把小孩子拿来给你玩] [什么话,子供向面对的不就是在叫妈妈的群体吗?] [你无敌了] “?” 看着眼前突兀浮现出来的半透明悬浮光屏和弹幕,影森凛迷茫的睁开眼睛。 之后,便又是一阵昏沉感,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大脑里冒出来。 “....” 内容量不多,勉强还算好整理,平复完思绪,影森凛干脆又合上了眼。 “系统?” 她在心里温柔的轻声呼唤。 似乎是意识到了态度和语气的不同,原本还在担任缩头乌龟的系统立马探出了头,不过还是很小心翼翼: 【我...我在哦?怎么了?宿主?】 依旧是刚刚那副柔和的态度,没有长篇大论的指责,见把系统喊了出来,影森凛只是淡淡吐出两个字。 “解释。” 第110章 别搞得太过火 (依旧午觉随机跳跃时间,5k5已更新) ———————— 【呃....】 系统的声音从脑海里浮上来,每个字的吐出都像是在高空踩钢丝,脚尖先着地,试探一下,然后才是脚跟。 【那个....宿主....你听我说....这个剧本....】 “慢慢说。”影森凛打断它,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有些太过平静了,宛如一潭死水,毫无生气。 “不着急。”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系统一点整理思路的机会。 “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好。】 系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清晰,像一个人在做重要发言之前清了清嗓子。 【首先,宿主,我需要向你道歉。】 【这个剧本的分类确实是“子供向”,我向你保证,我没有骗你,公司给它的标签是“魔法少女·友情·冒险·治愈”,推荐年龄层是6-12岁,这些信息在我帮你报名的时候都是真实的。】 它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但是.....我不知道为什么它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原因肯定不是出在我身上,这不是狡辩!我可以现在就把简介调给你看,刚刚那些观众的弹幕你也看到了吧,他们也说这个就是子供向!】 【多半是公司那边有人抽疯选错类型了吧,又或者就是想反其道而行之制造个爆款作品....宿主,你要相信我,我们可是利益共同体啊!】 【公司在这方面出问题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你第一次演出的时候不就是....】 系统有些语无伦次,句子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滚。 “好了,停。”见系统似乎是要开始东扯西扯,影森凛果断出声打断,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剪刀,干净利落地把那团乱麻剪断。 “解释的话到这里就可以了,我也不需要你去给出证据,做出证明,我只是想看一下你的态度而已。” “更何况,我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在你身上浪费。” 她顿住了,把那些散落的思绪收拢回来,一根一根地捋顺。 “能现在就把剧本给我吗?” 【....剧本?】 系统愣了一下。 “嗯,剧本。”影森凛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那样平淡。 “我现在难道不是正处于一部番剧之中吗?既然是番剧,那肯定会有剧本吧。” “给我。” 【呃....宿主.....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过,这个番是没有剧本的吗?】 影森凛的眉头蹙了一下。 她开始在记忆里翻找。 那些被叠好压平,塞进箱子底部的记忆,被她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摊开,检查。 终于,在抽屉的最深处,她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而且这部番里还有其他演员。 影森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如同有什么人在她眉心按了一下,按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凹痕里藏着烦躁。 麻烦。 这也就意味着原本稳定的一切变得不可控了。 她不喜欢不可控的东西。 不可控意味着变量,变量意味着意外,意外意味着失败,而失败意味着又要从头再来。 她已经从头再来过太多次了,多到她的耐心早就被磨成了一张薄纸,风一吹就会破。 演员吗....会是谁呢? 她的脑海里闪过那些伙伴的脸。 白濑冬花,言叶月,虹色白。 过去经历的一切像幻灯片一般一张一张从眼前掠过。 里面唯独没有朝雾圆。 因为不可能。 在进入番剧前系统就说过了,穿越后的角色只会是让参演者心甘情愿继续走下去的人生。 没有人会想像朝雾圆一样完美的——那太假了,假到连剧本都不会这么写,假到连最拙劣的谎言都不会这么编。 所以不可能。 而且,在刚刚剧情开始,记忆恢复的时刻,朝雾圆也没有异常反应,完全没有,因此可以排除。 也就是说,要在剩下的三个人里面做选择吗? 影森凛的视线迅速在教室内扫了一圈。 言叶月在发呆,目光落在窗外那些樱花树上,瞳孔没有聚焦。 白濑冬花在认真听讲,脊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移动,字迹工整。 至于虹色白,则是在偷偷玩着自己的手机,嘴角偶尔弯起来,大概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看上去,好像都没有嫌疑。 影森凛不禁感到一阵头疼。 她抬起手,指尖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了两下。 要尽早确认出变量是谁才行啊....不然的话会很麻烦的。 嗯....不如现在就回溯一次试试? 到时候看谁有异常反应就行——毕竟观众的视角肯定会跟着她的回溯走的,否则镜头的呈现会变得很莫名其妙,剧情也会显得很乱。 她在心里把这个方案来回掂量了几下,仔细想了想,又觉得行不通。 因为太突兀了。 如果她真这样做的话,那么就相当于是在明牌告诉其他的演员,自己是个演员了——到时候她们肯定会对此有所准备。 更何况,谁能确定演员是不是只有一个?万一不止一个,那她这一下就相当于把自己暴露在所有人面前,一盏突然亮起的灯,只会把黑暗中的飞虫全都吸引过来。 ....不能打草惊蛇。 影森凛把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放下来,放回桌面,指尖微微蜷着。 .....所以,就先这样吧。 ———————— 直到下课时分,朝雾圆才从睡梦中惊醒。 她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人从高处推了一把,失重的感觉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然后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宛如深潜的人终于浮出水面,肺里灌满了空气,却还是觉得不够,又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吸到胸腔发胀,吸到喉咙发干,才慢慢缓过劲来。 她把手捂在胸口,被压力束缚住的心跳开始在手心里一下又一下快速跃动。 刚才的一切....是梦吗? 可是....好真实..... 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正在飞速消散的画面碎片,模糊的光影,破败的街道,还有那个贴在她耳边的呼吸声,温热的,近在咫尺的,仿佛脸就埋在她的肩头。 .....等等,真实的地方具体在哪里? 记不清了。 那些画面像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还在,形状已经模糊了,连人物的脸都看不清,只剩下一团一团的色块,粉的,黑的,灰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 ....应该只是噩梦而已吧。 朝雾圆把捂在胸口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又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残存的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像是在赶一群不肯走的鸟,挥手,拍掌,发出嘘声,直到最后一只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才慢慢放松下来。 [包不是的] [经典预知未来开局,有一说一,那段发言有点重量级在里面的,而且信息量感觉也好大?] [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尤其是看这个番剧简介的时候,我说凛这个名字容易让最近的二次元ptsd有没有人懂的?] [.....懂你意思。] “朝雾圆?” 听到呼唤的少女循着声音抬起头。 影森凛正侧过身来看她,那双黑色的眼眸里透露出些许关切。 “怎么了?”影森凛问。 [哇,黑长直] [哇,御姐] [御姐在哪?这不正常身高水平吗,最多算偏高一点,一米七以上一七五以下的感觉?] [这位葱都有一米八的某ip网友,一米七以上在霓虹,甚至大部分地方已经算得上是御姐了,而且有一说一....] [你们有没有感觉这眼睛有点骇人啊,瞳孔似乎有点过黑了?中间隐隐约约还有点五角星的影子,给人的感觉跟个黑洞似的....] [是汗吗?不,是尿,哈哈,我就说嘛,跟这样的人对视怎么可能只让我汗流浃背] “没什么。”朝雾圆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一点点牙齿。 “做噩梦了。” “什么梦?” “忘了。”朝雾圆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在拨开一层纱。“只记得.....好像有人在哭。” 影森凛只是指尖在书页上轻轻蹭了一下。 “是噩梦。”她说。 “嗯,是噩梦。”朝雾圆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樱花树上。 花瓣依然在落,一片一片的,像有人在树上一把一把地往下撒,撒得很慢,每一片都在空中打着旋儿,飘一会儿,停一会儿,仿佛舍不得落地。 影森凛继续看着她。 朝雾圆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很柔和,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弧度,耳廓的形状,每一处都被光线描得很清楚,像一幅完美的作品,一笔一笔都画得很仔细,连细微的阴影都没有放过。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回手里那本书上。 “凛。” “嗯。” “今天放学一起走吧。” “好。” “对了,说起来,刚刚凛怎么突然直呼我的名字?”朝雾圆忽然想起什么,有些迷惑地歪了歪脑袋,粉色的发丝顺着动作从肩头滑下来,垂在脸侧。 影森凛把视线挪回朝雾圆脸上,停了一瞬。 “没什么原因。”她说,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只是忽然觉得朝雾圆这个名字很好听。”她停顿了一会儿,把每一个字都放在嘴里嚼了嚼,确认味道对了,才吐出来。 “所以偶尔,一个字也不想去省略。” [!?强强!?] [她们是女同学对吗?] [又寸,学没学不知道,反正肯定是。] [哈哈,刚进来就被大瀑布之术绊倒了,今天怎么依旧室内局部有雨啊?] [刚上来就这么上强度吗?魔法少女之间的伙伴关系果然就没有一个是纯洁的....] 朝雾圆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开始发红。 “.....呃!”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好发出一声含羞的抱怨。 “真是的....凛....不要忽然说这么羞人的话啊.....”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软绵绵的,话语就那样黏糊糊地粘在舌尖上,怎么也说不干净。 “你们两个之间的关系还是那么要好啊。” 一道声音忽然插入其中,钻进两人之间那道薄薄的空气里。 虹色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走了过来。 此刻她的双手各撑在两人的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座架在两人之间的桥。 那件校服外套被她脱下来搭在手臂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光结的小臂。 衬衫的下摆没扎进裙子里,松松垮垮地垂在腰际,被风吹得轻轻晃。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 她的头发是淡淡的白,类似奶油,发尾染了一层浅浅的粉,像被人拿画笔蘸了颜料。 头发散着,没扎起来,几缕发丝垂在脸前,被她用一枚银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虹色白弯下腰,把脸凑到两人中间。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像一台正在扫描的机器,把两人的表情一丝不差地录入眼底。 她的嘴角顿时弯起来,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懂”的笑意。 “每次都这样~”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又带着一点羡慕,“....一聊起来就把周围的人都当空气了。” 朝雾圆的脸更红了。 她抬起手,用手背贴在脸颊上,大概是觉得烫,又把手翻过来,用掌心贴上去,贴了一会儿,还是烫,索性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不安的攥着裙摆的布料。 “没有.....”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我们只是在.....” “在什么?”虹色白歪了一下头,那枚银色的发夹在光里闪了一下。 朝雾圆张了张嘴,说不下去了。 “在讨论名字。”影森凛接过话头,语气还是那样平淡,像在替一个卡壳的学生回答一道简单的题目。 “朝雾圆这个名字,很好听。” 虹色白把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影森凛脸上,停了几秒。 “是吗?”她说,声音里那点调侃收了回去,换成更轻更软的撒娇。“那我的名字呢?我的名字好不好听?” 影森凛看着她。 虹色白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也许五秒,也许更久。 朝雾圆坐在中间,像在看一场无声的乒乓球赛,问题球来球往,就是没人开口。 “....好听。”终于,影森凛说。 “哼哼~” 虹色白抬起手遮住嘴唇,得意地笑了笑,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多谢小凛的夸奖啦~”她弯着眼睛说道,尾音拖得很长。 语毕,便直起身,把那件搭在手臂上的外套往上拢了拢,转身要走。 朝雾圆和影森凛看着她,看着那道白色的背影从课桌间的过道穿过去,绕过一张椅子,又绕过一张,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 走了大概五六步,她忽然停下来,身体僵了一下。 “呃....咳咳。” 虹色白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 脸上那点尴尬被她用笑容盖住了,盖得很严实,像一块被人熨平的桌布。 “差点忘了来找你们的原因了.....”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仿佛是在跟空气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解释。 “今天的试胆大会我应该是参与不了了,下午突然临时有点事情要去处理。” 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双手合十微微摆动,做出道歉的姿势。 “抱歉啦抱歉啦~” “没关系。”朝雾圆摆了摆手,“小白只要保证不把恶作剧的事情说出去就好。” “肯定不会的啦。”虹色白笑着摆了摆手,“毕竟我也想看冬花会不会被吓一跳呢。” 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嘴唇上,像是在想象那个画面,嘴角又上扬了一点。 “没能参与进去真是可惜啊.....如果有拍下照片的话,记得发给我哦?” 她又将掌心并拢,手指抵着下巴。 “好了,就这样。”虹色白的声音轻下来,“最后再补充一句——” “冬花最近心情似乎有些不大好,所以,你们两个可别搞得太过火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奇怪,与其说是警告或提醒,倒不如说更像是某种欲言又止的试探,至于在试探什么,那道来回在两人之间扫视的暧昧视线,早已展露的足以不言而喻。 “诶.....!?” 朝雾圆伸出手,指尖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虹色白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人群里,像一滴水落入大海,她穿过过道,绕过椅子,在某个座位旁边停了一下,弯下腰,对坐在那里的女生说了句什么。 那女生抬起头应了一声,虹色白似乎又说了什么,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话语仍旧落在朝雾圆二人之间,停在某个让人心痒的位置。 “嗯,不会的。” 朝雾圆猛地转过头。 影森凛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宛如刚刚什么都没说过。 “凛.....这种事你怎么也要答应!”朝雾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下来,因为她发现周围的几个人正在往这边看,那些目光像夏日的烈阳一样扫过来,晒得她耳朵发烫。 她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哪种事?”影森凛抬起眼,那双黑色的眼眸里映着朝雾圆的脸。 “不是在答应不要把冬花吓得太厉害吗。”她顿了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说错,又补了一句,“这不是你希望的吗?” 朝雾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影森凛的表情太坦荡了,坦荡到像一面刚擦干净的镜子,连灰尘都没有,坦荡到她觉得自己要是再追问下去,反而显得自己心虚了。 “我.....我不是说这....” “那你是在说什么?” “....” 朝雾圆说不下去了,微微直起的腰塌了下来,她把自己软绵绵的缩回座位里。 第111章 唏,可以和解吗? (8k已更新) ———————— 当影森凛把那只还在运行的录音笔从桌肚里拿出来的时候,午休的铃声恰好在此时响起。 那声音不似上课铃那般急促,拖得很长,懒洋洋的,像一个人刚从午睡中醒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又躺回去。 教室里的椅子开始响,课桌开始响,脚步声开始在走廊里汇聚,从零散的雨声变成密集的鼓点。 她按下停止键,把录音笔收进文具袋的夹层里,拉链拉好,推到桌角。 朝雾圆从旁边探过身来,脸颊上还残留着之前趴在桌上睡觉时压出的红印。 “凛,去食堂吗?”她的声音还带着些许没睡醒的沙哑。 “嗯?” “我没带便当。”朝雾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理直气壮的坦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赶得太急,母亲塞给她的便当盒还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等不到主人,大概已经被收进冰箱里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在试探。 “....你呢?” “我也没带。” 影森凛没有带便当的习惯。 毕竟现在的她并不需要进食,至于在过去,因为时间紧凑,再加上身体不允许胡乱吃喝的缘故,她只会带一些简朴的餐食,那种东西只能算是生命体征维持餐,而并非便当。 互相给出了答案后,两个人便并肩走出教室。 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从各个教室里涌出来,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在主干道汇合,变成一条缓慢移动的河。 里面在跑和在走的人都有,当然,靠在墙边聊天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的说笑声络绎不绝,手里的面包包装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左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能在人群中并排走,又不至于挡路,或者撞到彼此的肩。 她走路的姿势很轻快,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像在跳一支只有她自己听得见音乐的舞。 而影森凛走在她旁边,步子稳一些,慢一些,像一艘被拖着的船,不急着赶路,也不担心被落下。 她们像早上一样说说笑笑——准确来说,是朝雾圆在说,影森凛在听。 朝雾圆说起昨晚看的一部电视剧,说起里面的主角如何笨拙地向另一个主角表白,说起那个场景让她笑了好久。 她说话的时候会用手比划,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像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影森凛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偶尔偏过头看她一眼,看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看她因为说话太快而咬到舌头的窘迫。 食堂在一楼,从教学楼过去要穿过一条露天走廊。 走廊不长,但两边的花坛里种满了绣球花,花期还没到,只有一丛一丛的绿色叶子挤在一起,宛如一群正在窃窃私语的听众,等着花开的信号。 推开食堂的门,热气和人声一起扑面而来。 这里是附近最知名的学校,经费充足,食堂自然建得很大,大到明明里面挤满了人,却还是觉得空旷。 那种空旷不是在空间上,是距离上的,桌与桌之间隔得太远,人与人之间隔得更远,每个人都坐在属于自己的那块领地里,低着头,专注于面前的餐盘。 朝雾圆和影森凛排到队伍末尾。 窗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滚动播放着今日菜单。 炸鱼排,汉堡肉,味增汤,咖喱饭......每一种都配了一张精美的照片,照片里的食物被灯光照得油光发亮,仿佛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香味。 朝雾圆仰着头看那块屏幕,眼睛跟着滚动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下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 等了一会儿,没花多少时间,两人便端着托盘从窗口前退出来。 朝雾圆盘子里摆着一份咖喱饭、一碗味增汤、一小碟腌萝卜,咖喱的酱汁从米饭上慢慢往下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不均匀的淡金色。 影森凛的托盘上只有一碗乌冬面,汤底清澈见底,几片葱花浮在面上,像一叶叶绿色的扁舟,没有锚,也没有桨,就那么漂着。 两人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寻找空位。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说话声、咀嚼声、餐具碰撞声混在一起,煮成一锅乱七八糟的杂烩汤。 朝雾圆的脚步快一些,走在前面,目光扫过一张张桌子,有的坐了人,有的放了包,有的只剩一个位置,另一个被占着,她一一略过。 “那个......圆....还有.....凛?”声音从右手边传来,很轻,朝雾圆脚步一顿,偏过头。 影森凛也跟着停下,目光越过朝雾圆的肩膀,落在那张靠墙的桌子上。 言叶月坐在那里。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吃了一半的乌冬面,筷子搁在碗沿上,手还保持着刚才举筷的姿势。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讶慢慢过渡到安心的神情,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该等的人,又像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忽然看见了熟悉的朋友,不算特别惊喜,但足够让她松一口气。 她的头发是很浅的蓝色,像被稀释过的颜料,一笔画下去,颜色淡得几乎透明,发尾齐整地停在耳下,额前的刘海剪得很齐,刚好遮住眉毛,露出一双颜色更深的眼眸。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澈,像两刚刚被雨水洗过的天空,里面的每一份情绪都流露的一清二楚。 言叶月的个子不高,缩在椅子里的时候显得更小只了。 校服穿在身上有些空荡荡的,肩膀的线条撑不起肩线,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形状分明的锁骨。 她整个人给的感觉本身便是有些小小的,再配上那一头浅蓝色的短发,像一株被养在玻璃缸里的水草,叶子细长柔软,在水流中轻轻飘摇。 [可爱捏!] [看上去感觉好胆小的一只] [胆小菇吗?] [哦,屮,还真是,有点幻视了] 言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只能用那双眼睛在朝雾圆和影森凛之间来回转。 朝雾圆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不自觉不由得浮现出一抹笑意。 “月,我们可以坐这儿吗?” 言叶月立刻点了点头,动作快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只等这句话落地。 “嗯.....嗯!当,当然。”她边说边把自己的托盘往自己那边拉了拉,又将对面那张桌上倒扣的椅子翻过来,她的手在椅背上停了一会儿,直到确认椅子已经放稳了,才收回去。 朝雾圆和影森凛在对面坐下。 朝雾圆把咖喱饭挪到自己面前,影森凛把乌冬面轻轻放在桌上。 言叶月看着她俩,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移动,隔了片刻,她才终于叩齿挤出几个字。 “那个.....你们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朝雾圆用勺子舀起一勺咖喱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在教室聊了一会儿。” 她没说聊了什么,言叶月也没在这方面继续提问,而是换了个方向。 “唔,说起来,小白呢?”言叶月又问。 “我今天没看到她来食堂.....” “不知道,我在路上也没看看她.....”朝雾圆又舀了一勺咖喱饭,这次没有急着送进嘴里,勺子悬在半空中,咖喱的酱汁从米饭的缝隙里渗出来,沿着勺沿往下淌。 “嗯....可能是有点事?”她猜测着。 言叶月没再问了。 她低下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那团已经泡得发软的面条,面在汤里浮浮沉沉。 她夹起一根,送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一块没什么味道的口香糖。 三人安静地吃着。 影森凛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面条滑溜溜的,在筷子上缠了两圈,又滑下去,她又挑起,这次少挑了几根,终于送进了嘴里。 乌冬面没什么味道,汤底也淡,她觉得这样刚好,太咸太甜的东西只会让她觉得哪里不对劲。 言叶月的目光不时地往对面飘。 先是落在朝雾圆身上,看她大口大口地吃饭,看她因为吃到好吃的而眯起眼睛,然后目光移到影森凛身上,看她慢条斯理地吃面,看她用筷子把面条一根一根地挑起来,看她把葱花拨到碗边。 “凛......你吃得好慢。”言叶月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口的。 影森凛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嗯。” “是、食堂的饭不合胃口吗....之前很少见你来食堂来着.....” “不是。”影森凛又把目光收回去,落在碗里那团已经少了一半的面条上。 “只是吃得慢而已。” 言叶月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这个解释,又像是不敢再问,便低下头,继续对付自己那碗已经凉透的面。 朝雾圆把最后一口咖喱饭送进嘴里,放下勺子,双手合十,小声说了句“我吃饱了”。 她的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像被人用舌头舔过一样,不对,准确来说比舔过的更干净,因为舔过的会留下口水。 她抬起头,看了看言叶月,又看了看影森凛,见月似乎有些窘迫,她果断向对方抛去了话题。 “月,下午的课是什么来着?” 言叶月想了想。 “第一节是....国语,第二节的话....应该是艺术。” “啊....国语...”朝雾圆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眼皮开始打架。 “困了。” “你刚睡醒没多久。”影森凛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但还是很困啊.....”朝雾圆把脸换了个方向,冲着影森凛,眼睛半睁半闭,像两扇没关严的窗户,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她的瞳孔照得发亮。 “那待会儿就去休息。” “....” 两人谈话的时候,言叶月正低着头,盯着自己面前那个空碗,碗底还剩一层薄薄的汤,映着她的脸,看不清表情,只知道她看了很久,直到朝雾圆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月,午休快结束了,我们回去吧。” 她才抬起头。 “嗯。” 三人站起身,把托盘送到回收处。 食堂里的喧嚣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收拾餐具的阿姨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大号的黑色垃圾袋,袋子鼓鼓囊囊的,被她拖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把袋子靠在墙边,开始收拾那些被遗弃的餐盘。 午休的尾巴短得握不住,朝雾圆没回教室,拉着影森凛相与步于中庭。 那里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撑开,遮住一大片天空。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印出无数个光斑,像被人打碎了一面镜子,碎片撒得到处都是。 树下的长椅漆成深绿色,椅背被太阳晒得发烫,朝雾圆趴在上面,把脸埋进胳膊里,影森凛坐在她旁边,背靠着椅背,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言叶月没有跟来。 她说要先回教室把作业补完,她走了之后,中庭就只剩下两个人。 风穿过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朝雾圆的声音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 “啊.....凛。” “嗯。” “今天放学之后别忘了要到废弃教学楼那里集合哦。” “好。” “啊....好想让时间快点快进到那一刻啊,对了....等回去的时候还要跟冬花她们也再叮嘱一声.....” 朝雾圆把脸从怀里抬起来,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影森凛。 影森凛被朝雾圆直勾勾的目光盯得有些不适,她并紧双腿,抬起手,轻轻将朝雾圆的脑袋又按了回去。 “....困了的话,就好好的休息会儿吧。” ———————— 感觉闭上眼没过多久,上课铃就响了。 这一次不像午休铃那样拖沓,短促有力的声音在校园里炸开,像一根鞭子狠狠抽在空气里。 朝雾圆从长椅上弹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快步往教学楼走去。 影森凛跟在她后面,被她牵着一路小跑。 下午的课,总是比上午更难熬。 国语课的老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像在打瞌睡,又像在思考什么问题。 艺术课的老师是个年轻的女人,扎着低马尾,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内搭是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丝巾。 她的声音很温柔,念起课本的时候,会微微偏着头,像是在听自己的声音,又像是在等学生跟上。 影森凛把录音笔又从文具袋里拿出来,按下录音键。 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夕阳已经把整间教室染成了橘色。 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粉。 值日生开始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灰尘被扬起来,在光里飘。 朝雾圆把课本摞在一起,塞进书包,拉链还没拉好就站起来,书包敞着口,露出里面那本被压皱的笔记本。 影森凛把录音笔从抽屉里摸出来,至于书本之类的,因为今天一整天基本上都没怎么动过的缘故,所以省去了收拾的步骤。 她很快便随着朝雾圆一并站起了身,还顺手拉上了对方开着口的拉链。 “走吧。”她说。 朝雾圆点点头,把书包甩到肩上。 废弃教学楼在学校的最西边,从主教学楼过去要走十分钟。 说是教学楼,其实把这一整片区域称之为“旧校区”要更合适一些,只是矗立在其中的建筑里,这栋楼的怪谈最多,名字便渐渐被那桩桩件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传闻盖过了。 以至于现在提起这片区域,所有人脱口而出的都是同一个称呼。 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也越发的密,枝桠在头顶交错,把天光筛成碎片,零零散散地落在石板路上。 路灯还没有亮,暮色从树梢往下压,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摊被水泡开的墨。 朝雾圆走在前面,与影森凛并着肩,步子比平时快一些,校服的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言叶月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不时地往两边扫,落在那些被藤蔓爬满的墙壁上,又很快收回来。 白濑冬花走在最后面,脊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紧不慢,像在散步。 “冬花,你走快一点啦。” 朝雾圆回过头,声音在空旷的林荫道上被放大了几分。 白濑冬花抬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急什么。” “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也跑不了。” 朝雾圆张了张嘴,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 旧校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锈迹斑斑的铁牌,上面写着“立入禁止”四个字,红漆剥落了大半,笔画断断续续的,需要辨认才能读全。 铁牌旁边的铁门虚掩着,门上的锁链垂在地上,锁头卡在链条的缝隙里,没有锁死。 朝雾圆伸手推了一下,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缓缓向内敞开。 门后是一条约百米长的石板路。 路的两边是荒废的花坛,里面已经没有花了,只有一丛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长得有一人高,草尖在风里轻轻点着头。石板路的尽头, 那栋传说中的废弃教学楼正安静地立在暮色里。 外墙被岁月啃得坑坑洼洼,藤蔓从墙角往上爬,爬到二楼的高度便停住了,像一只试图抓住什么却终于松开了的手。 “....就是这里啊....”言叶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身子略微抖了抖。 朝雾圆点了点头,迈上台阶。 教学楼的门大敞着,门上的玻璃缺了一角,边缘参差不齐。 门厅里的光线很暗,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灰尘上印着几行脚印,有新有旧,歪歪斜斜地往里面延伸。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霉味,混着铁锈和雨水的腥气,感觉像是在嗅一块被遗忘在角落里很久的抹布。 朝雾圆站在门厅里,仰头看了一眼天花板。 “圆。” 白濑冬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调子,没什么起伏。 “你叫我们来,就是为了在这站着?” 朝雾圆回过神,转过身。 白濑冬花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紫罗兰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从肩头垂下来,她的睫毛很长,瞳仁是深褐色的,像两块被磨光了的石头,里面什么情绪都照不出来。 校服的扣子系到最上面的一颗,领口紧贴着脖颈,袖子长到遮住手腕,裙摆刚好盖住膝盖,至于双腿,则是被一条黑色的长筒袜完全盖住,整个人被裹得严严实实,像一株还没到花期就被冻住了的花。 [盲猜一手在教学楼里遇到小怪,然后变身成为魔法少女] [经典剧情了,说起来你们觉得这一次的契约精灵会是什么样子的?] [不知道,反正都会很可爱就是了,还有这个冬花也是个尤物啊.....] [目前来看五人组都挺好看的] 朝雾圆张了张嘴,还没说出壮胆的话来,影森凛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 “等一下。” 她站在门外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去上个洗手间,你们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就来。” 说完,不等几人回话,她便转身快步离去,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越来越远。 朝雾圆愣了一下。 “诶.....真是的....怎么这个时候.....”她眨了眨眼睛,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确定的猜测,“不会是害怕了吧.....” “她怕不怕都无关紧要,快点进去吧,我今天休息的时间没那么宽裕。” 白濑冬花摇了摇脑袋,之后便自顾自地往教学楼深处走去。 朝雾圆看着她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才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言叶月。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碰了一下,朝雾圆朝白濑冬花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言叶月点了点头,攥紧了书包的带子。 两人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紧闭的教室门,门上的牌子已经褪了色,看不清上面写的什么。 窗户开关不定,开着的那几扇被风吹得轻轻晃动,窗框上的漆皮一片一片地剥落,掉在地上,被脚步踩成碎末。 白濑冬花走在最前面,朝雾圆跟在她身后,目光不住地往两边瞟,那些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的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她抬手拨了一下,又垂下来。 “冬花,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总感觉你对路好像有点熟悉.....”朝雾圆问。 “来过。”白濑冬花的回答很简短,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什么时候?” “以前。” 被噎了一下,朝雾圆没有再问了。 走廊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头顶的灯管早就灭了。 白濑冬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朝雾圆一眼。 “这边。”她说着,拐进了左边的通道。 ———————— 影森凛站在洗手台前。 水龙头没拧紧,水滴从龙头口渗出来,一颗一颗地往下坠,砸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盯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面无表情,手腕上那块表的秒针正一格一格地跳,每跳一格就发出一声细微的“咔”。 应该差不多了。 她抬起手,袖口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手腕一翻。 袖剑从袖口弹出来,刃口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剑身很薄,薄到几乎透明。 她抬起头。 面前的镜面正在发生变化。 那变化很慢,慢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镜面像是被扰动的水面一样波动开来,涟漪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越扩越大,越扩越淡。 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镜面里探了出来。 先是耳朵。 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像猫,又像狐狸,耳廓的形状介于两者之间,耳朵转了转,朝左,朝右,像是在确认周围有没有人。 没有听到奇怪的动静,它的爪子才扒住镜框的边缘,身体完全探出。 是精灵。 它扇动着翅膀从中飞出,翅膀不大,收在身体两侧,羽毛像刚洗过一样,雪白雪白的,每一根都分得很清楚。 飞出来的瞬间,它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像是在调整表情,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点柔和的微笑。 再然后,它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这个人。 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像一朵被人触碰到的含羞草,叶片开始卷曲,一点一点地缩回去。 它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落下来,先是嘴角,然后是眉眼,最后整张脸都平了,像一面被熨斗烫过的布,没有褶皱,没有弧度,什么表情都没有。 .....这里怎么会有人? 不对,不是人,是魔法少女。 它感知到了——那层覆盖在她皮肤表面的稀薄能量,虽然只有很薄一层,但温度很高,烫得它手指发麻。 那能量在它的感知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它在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吓人,还以为计划败露了呢。 它把那口气从肺里全部挤出来,挤得干干净净。 精灵调整了一下表情,把那张僵住的脸一点一点地揉开,仿佛在揉一团被压扁的面团,揉了很久,才揉出一个人模人样的形状。 那笑容又挂回去了,挂得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刚好够让人觉得它在笑,又不够让人觉得它笑得真心。 “真是吓了我一跳.....”它的声音从那张小小的嘴里飘出来,软绵绵的,像棉花糖在舌尖上化开,甜得发腻。 “原来是尊敬的魔法少女阁下啊。” 它的翅膀又扇了两下,整个身子在空气中往上浮了浮,像一只被人托在手心里的气球。 “是来处理这边的魔女事件的吧?啊....说起来,指引您的精灵呢?怎么没有和我提前沟通过呢。” 它歪了歪头,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跟着歪了歪,见影森凛沉默不语,精灵又开口问了一遍。 “....您的精灵呢?” 它等待着回答,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又问了一遍,不过这次的问题不一样了,声音也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有精灵的,对吧?” 影森凛依旧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神情安详,手臂垂在身侧,袖子里的袖剑已经完全滑了出来,剑尖几乎触到地面。 精灵的笑容又僵了住了。 影森凛看见它的瞳孔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本能地往阴影里缩,等光线移开了才敢慢慢探出头来。 果然,这种东西临死前有趣的表情,不管欣赏几次都不会觉得腻。 她抬高剑身,伸出手将想要逃跑的精灵一把抓住。 “....唏。” 精灵的翅膀不再扇动了,整个身子开始慢慢往下坠,它的脚在空气里蹬了几下,无处着力。 “....可以和解吗?” 第112章 跑! (8k4已更新) ———————— 在白濑冬花拐进通道后,确认对方已经完全没了这边的视野,朝雾圆果断拍了拍言叶月的书包。 力道不重,但节奏很急,哒哒哒的,每一声都在催。 “月,好机会,快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言叶月攥着书包的带子,她看了一眼朝雾圆,又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扇虚掩的废弃教室门,门缝里透出暗沉沉的光。 她的嘴唇动了动,脸颊不由自主的红了起来。 “就...就在这里换吗?我...” [言叶月:要动手吗?就是现在?就在这里吗?!] [我踏马莱纳!] [是的,就在这里,导播,快点切一下画面。] “放心哦月,这里不会有人来的,而且如果真的觉得羞耻的话,可以把衣服套在外面,里面的衣服不用脱掉,反正效果都大差不差。” 朝雾圆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伸出手,抓住言叶月的手腕,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映着言叶月的脸,目光笔直而笃定。 “....” 言叶月被那目光看了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迟疑、恐惧、不安全都吸进了肺里,压在最底下,再用一口气把它们封住。 她点了点头。 见此,朝雾圆果断松开手,言叶月便低下头,快步溜进了那扇门,门在她身后渐渐合拢。 确定不远处的少女并未发现异常,朝雾圆这才迈出脚步。 她踏上白濑冬花的脚印,左转。 走廊更暗了,头顶的灯管彻底灭了,只有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把地面照得像褪了色,边缘模糊,颜色发白。 没走出几步,便看见了白濑冬花停留的身影。 她站在走廊中间,脊背挺得笔直。 “.....有够慢的。” 终于听见脚步声传来,白濑冬花叹了口气,她转过身,纤细白皙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对着朝雾圆轻轻挥了挥。 本打算就这样继续前进,但在静静的注视了一会儿拐角后,确定没有新的人影跟上来的她,眉头又不禁皱了起来。 “....月呢?”白濑冬花开口询问。 “啊....月啊,” 朝雾圆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仿佛真的有在认真回忆。 “她....她刚刚说去找凛了,因为凛半天都没有什么动静嘛。” 朝雾圆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白濑冬花的眼睛。 这倒不是因为自信,只是单纯不敢移开,毕竟移开了就说明她在心虚。 可不移开又怕被看出来。 她的眼睛就那么直直地看过去,只盯着前方,不敢往下看,不敢往两边看,生怕那一眼下去,整个人就出了破绽。 白濑冬花就这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 那几秒里,世界安静得仿佛被塞进了真空袋,连呼吸都被抽走了。 然后她又叹了口气,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长了一些。 “希望不是因为太害怕而逃跑了.....” 她顿了顿,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也就是说,现在这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还要继续吗?圆?” “当然!” 没有丝毫犹豫,朝雾圆果断答应了下来,那两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快而有力。 ....似乎有些过于干脆利索了。 见朝雾圆这副态度,白濑冬花不禁感到有些迷惑,不过她也没多想,只当是少女过剩的探索欲发了力。 “.....那就继续走好了。” 白濑冬花抬起手,轻轻抓住朝雾圆的衣袖,力道轻到像怕把人抓疼,又怕没抓住,指尖在布面上蹭了又蹭,确认抓住了,才渐渐安分下来。 她的手指只捏着袖口的一角。 “前面会有些碎玻璃,别摔倒,跟紧了。” 说完这话,白濑冬花便不再看朝雾圆,只盯着前方的路。 她的脚步放慢了,比刚才慢了一些,慢到朝雾圆能看清她每一步落脚的过程。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仿佛下一秒地面就会坍塌陷落。 朝雾圆走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那束紫罗兰色的马尾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幅度不大,但在这条越来越暗的走廊里,已经足够醒目了。 走了约莫几分钟,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目的地。 “传闻中闹鬼的c教室.....就是这里吗?” 朝雾圆缩在教室门口的门后,背靠着墙壁,以墙体作为掩体,没敢第一时间推门进去,而是先往后撤了几步。 她踮起脚,试图透过门框上的玻璃看到门后。 玻璃上有灰,厚厚的一层,把里面的一切都遮住了。 她的脚尖踮了很久,直到有些发酸,才不得不放弃。 她的目光从那块什么都看不见的玻璃上收回来,落在白濑冬花脸上。 白濑冬花正站在门边,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指尖轻轻压着金属的表面,像是在感受什么——温度,又或者是怀念?她看不出来。 “你先进还是我先进?”朝雾圆问。 白濑冬花看了她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先吧。” 说完这话,她便压下了门把手。 金属的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宛如沉睡中被惊醒的人,张开嘴,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抱怨。 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陈旧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带着霉味,铁锈味,还有雨水浸透木头后腐烂的气息,那气味就像一床被遗忘在角落里很久的棉被,被人翻出来抖了抖。 门后是黑的。 里面没有被窗帘遮住,只是单纯天色暗淡下来,再加上这里光照水平本就差劲,于是便有了这种厚重到仿佛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暗。 朝雾圆站在门口,觉得那黑暗像一堵墙,横在她面前,不高不矮,刚好挡住了全部的视野。 白濑冬花迈步走进去。 她的身影被黑暗吞没的速度比朝雾圆想象的要快得多,先是肩膀,然后是腰,然后是腿,最后连脚后跟都被那团浓稠的黑暗淹没了。 只剩下一只手还留在光线里,手指微微张开,等待着另一只手放上来。 犹豫了一下,朝雾圆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走吧。”白濑冬花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 朝雾圆用力闭了闭眼睛,似乎这样就能更好的适应黑暗,然后迈出了脚步。 黑暗从脚底漫上来,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大腿,从大腿到腰,像一个人慢慢接近一片看不见底的湖,让人心里发毛。 她的另一只手里攥着手机,屏幕的光被黑暗压得只剩下一小团惨白的光晕,宛如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这里的bgm有点骇人啊,孩子们,这里真的是子供向吗?] [...算是吧?] [只是bgm有点骇人而已,感觉不如我童年时候的那些鞋垫剧集] [有一天,原本平静的村庄突然受到一不明寄生生命体的袭击.....快逃!可是....快找出怪兽玛格尼亚的弱点,欢迎收看下一集,大雾来了....] [这个确实童年阴影了,还有不准放视频] 朝雾圆终于走进了教室。 手机举起来,光柱在黑暗里扫了一圈。 课桌,椅子,讲台,黑板。 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课桌歪了几张,椅子翻倒了几个,讲台上的粉笔盒倒着,粉笔滚了一地。 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但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笔画,感觉像是被什么人用橡皮擦了一半,擦到一半就不擦了,剩下的那些就那么留在那里。 黑板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字迹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朝雾圆蹲下来,把手机凑近—— “放我出去。” 那四个字写得很用力,粉笔在木板上留下的凹痕很深,深到即使用手去摸也能感觉到那一道道被刻进去的沟壑。 笔画的末尾拉得很长,那个人在写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绝对在发抖,抖得控制不住,因为最后几笔几乎是滑出去的,歪歪扭扭地消失在黑板边缘。 朝雾圆看着那几个字,直到她的膝盖开始发酸,才站起来。 “冬花。” “嗯。” “你之前来这里的时候,这行字在吗?” 白濑冬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目光一动不动。 光柱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暗的那一半里藏着的东西,朝雾圆看不清。 “......不记得了。”她终于开口。 朝雾圆没再问。 她直起身,把手机举得更高了一些,光柱在天花板上扫过,裂缝,水渍,还有一片很大的霉斑,很符合恐怖片里旧教室的场景,如果拍电影的导演在这里取景,氛围感应该会相当浓厚。 教室的另一头有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从某扇窗户照进来的。 那扇门通往另一间教室,或者,通往这条走廊的更深处。 朝雾圆朝那扇门走过去。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仿佛在踩一台年久失修的钢琴,每一个键都发出难听的音符。 她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轴又发出那种低沉的呻吟。 门后是另一间教室。 和这间差不多,课桌,椅子,讲台,黑板,歪的歪,倒的倒,散了一地。 但不一样的地方是,这间教室里看起来要更加透亮一些。 即便不用手机照明,也能隐隐约约看清里面,还有窗外的景色。 窗外是操场。 不对,不是操场。 是旧校区的空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所以,所谓的旧教室也探索完毕了,你应该也拍下照片了吧?要一起回去吗?” 白濑冬花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死气沉沉的,没什么起伏。 她站在教室门口,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在剥落的漆皮上轻轻蹭了一下,蹭下一小片碎屑。 她看了一眼那碎屑,又把它弹掉,像在弹走一只落在衣服上的蚂蚁。 朝雾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装作思考的样子,拖延起了时间。 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的光已经暗下去了。 她盯着窗外那片比人还高的野草,看它们在暮色里轻轻摇晃,草尖点着头,像一群在听音乐会的观众,随着节拍脑袋一晃一晃。 言叶月怎么还没有到? 她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时间,从那扇门合上到现在,已经过去好几分钟了。 换衣服需要这么久吗? 朝雾圆摇了摇头,把念头甩出脑海。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 不是从走廊深处传来的,是来时的那条路。 脚步声很轻,有人踮着脚尖在地板上走,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犹豫。 朝雾圆猛地回过头。 门后,一个身影正蹑手蹑脚地走过来。 那身影缩着肩膀,弯着腰,整个人像一只试图在猫面前溜过去的老鼠,每一步都迈得很小,脚尖先着地,脚掌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但在安静的走廊里,那些细微的摩擦声还是被放大了好。 是言叶月。 朝雾圆的眼睛亮了一下。 “.....啊,回去的话,”朝雾圆果断开口,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要不要等等月和凛她们——?” 她的声音像一堵墙,竖在言叶月和冬花之间,把那些细微的脚步声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墙后面。 白濑冬花没有意识到异常。 她只是面朝着朝雾圆,眉头微微皱着,那道褶皱从眉心往下爬. 她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等,还是不等?等的话要多等多久?不等的话,月和凛会不会找不到她们? 她的目光落在朝雾圆脸上,扫了一下,又移开,落在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就在她思考的间隙,言叶月的身影开始逐渐逼近她的背后。 一步。 言叶月的脚尖从门缝里探出来,轻得如履薄冰,不敢用力。 她的呼吸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胸腔里的心跳却吵得像一面鼓,咚咚咚的,她觉得全世界都能听见,但冬花没回头。 两步。 她离冬花只剩不到一米的距离了。 这个距离近到已经能看见冬花校服上的褶皱了。 她的手抬起来,指尖悬在半空中,离冬花的肩膀只有几厘米。 然后她停住了。 因为白濑冬花动了。 她的身体微微转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门框上,又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想转头询问。 言叶月的手臂僵在半空中,像一台被人突然拔掉电源的机器人,已经完全失去了动力。 她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不让它跳。 好在,白濑冬花没有转头。 她只是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 言叶月的手重新开始往前伸。 像在玩一二三木头人,朝雾圆在心里想。 她看着言叶月那双在黑暗里越来越亮、闪烁着兴奋光芒的眼睛,又看了看白濑冬花那副全然不觉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她抬起手,把手机举高了一点,镜头对准冬花的侧脸,拇指悬在快门键上。 白濑冬花的表情会在那一瞬间变成什么样子?是惊讶吗?是惊吓吗? 还是会像上次在教室里被虹色白突然从背后抱住时那样,整个人弹起来,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无聊”? [没表情的小猫可爱捏] [非常好回忆,使我的雷达打转] [什么雷达?又想挨电了是吧?] 近了。 更近了。 言叶月的手指终于搭上了白濑冬花的肩膀。 触碰的动作很轻,但朝雾圆看见白濑冬花的身体僵硬了。 不是那种被人吓到时的弹跳,是那种被什么东西触碰之后本能地收缩,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缩进壳里,连头都不肯露出来。 那一僵的时间很短,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白濑冬花抬起胳膊,轻轻拍开了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像在赶一只落在身上的飞虫,不疼,但很痒。 “.....诶?” 朝雾圆困惑地歪了一下脑袋。 手机还举着,屏幕上的快门键还没有按下去。 她看着白濑冬花那张什么表情都没有的脸,又看了看言叶月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搭在肩上的姿势。 “所以,原来你们搞试胆大会的目的就是这个?” 白濑冬花的声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滑出来,她看着朝雾圆,又看了看言叶月,那双深褐色的眼眸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竟、竟然没被吓住吗?!”朝雾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被人拆穿了把戏之后的窘迫,又带着一点不甘心。 “为什么你们觉得这种手段会吓到我?”白濑冬花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仿佛在陈述一加一等于二,不需要论证,也不需要解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言叶月脸上。 “月的脚步声那么明显,呼吸声还因为紧张变得那么沉重,很轻松就能认出来的好不好?” “.....呃,抱.....抱歉。”言叶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她的脸从耳根红到整个脸庞。 “....没有怪你。” 白濑冬花把目光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深的黑暗里。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但语调放软了一点。 “可,可是,”朝雾圆的声音又响起来,里面饱含着不肯善罢甘休的执拗。 “这里可是存在着不少传闻怪谈,甚至这几年之内就有人目击到有上吊鬼影的旧教室啊!冬花难道你就不会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联想吗?” “.....因为那件事是假的,根本没有什么鬼。” 白濑冬花的声音异常笃定。 “好确定.....”朝雾圆的语气有些试探。 “难不成冬花是那件事的亲历者吗?当时其实是有人要自杀,而冬花和朋友恰巧路过目击到并施以了援手,最后以讹传讹才变成了这个样子....?” “.....算是吧。”这一次,白濑冬花的声音没那么确定了。 那几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犹豫,似乎她自己也不太确定这个答案到底对不对。 “算是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的确是亲历者,但整件事的经过和你想的完全不同。” 白濑冬花说完这句话,便不再看她,她转过身,面朝着走廊深处,主动结束了话题。 “好了,我们该走了。” 她迈出脚步。 朝雾圆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但白濑冬花拒绝谈论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再去问就显得很不礼貌了。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背影在走廊里越走越远,终于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迈开腿,跟了上去。 ————————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暗。 天已经完全黑了,走廊里没有灯,只有从尽头的窗户挤进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 奇奇怪怪的动静开始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不是风声,没有风,窗户都关着。也不是楼板老化的声音,她听过那种声音,脆的,短的,像有人在楼上弹了一下手指。 这不是。 这声音是软的,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一下一下的,节奏不规律,忽远忽近。 朝雾圆觉得自己像是走在一条被塞进耳朵里的路上,那些声音不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一根一根地从耳膜里往外钻,钻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的脚步快了一些,但也只快了一点,因为不敢跑。 白濑冬花的步子同样也比来时快了一点,不过相比起朝雾圆的心慌,她提速的原因更多的是急迫。 她走在最前面。 朝雾圆听着同伴的每一声脚步,像是在用这些来给自己壮胆。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声响。 这次不是拖动声,是像有人在用手指甲轻轻地刮墙壁,令人不适。 白濑冬花的脚步停住了。 她站在走廊中间,脊背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 她没有转身,只是站在那里,等那声音又响了两下,终于开口了。 “月,”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以把你那些声音关掉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 “这种手段是吓不到我的。”她又补了一句。 朝雾圆也跟着点了点头。 “是啊,月,你这声音是哪来的啊?我们布置的道具里面好像没有这种类型的....?” 言叶月愣了一下。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光晕在她的掌心里扩散开来,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一清二楚,困惑的,茫然的。 她举起手机,在三个人之间晃了晃。 “我.....我没有弄这些声音啊。”她的声音很小,“我还以为.....这是圆的布置.....” 闻言,朝雾圆赶忙摇了摇头,动作快到差点把自己晃晕。 “我只安排了月的行动,别的....没有啊?”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注意到了那个声音的方位,不是从前面传来的,不是从两边传来的,是从身后传来的。 在走廊尽头。 又一声声响,比刚才更近了。 四肢交替落地的声音,既沉闷又湿漉漉的,每一次落地的间隔都比上一次短,它在加速。 三个人同时转过头。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条路填得满满当当,手机的手电筒的光线在黑暗里扫了一圈——墙,门,天花板上的裂缝,墙角堆积的灰尘。 什么都没有。 不对。 白濑冬花眯起了眼睛。 “那个地方,之前有那些黑头发吗?”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黑头发.....?”朝雾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走廊深处,靠近拐角的位置,有什么东西贴在墙上,不是影子,影子没有那种厚度。 那是一团黑色的、密密麻麻的丝状物,从一个身影身上垂下来,像一匹被裁开的黑绸,边缘参差不齐,在黑暗里微微晃动。 那些丝状物的根部埋在墙里,或者埋在更深的什么地方,朝雾圆看不清。 她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几秒,忽然恍然大悟般地摇了摇头。 “没有。” “.....没有,你表情那么奇怪做什么。”白濑冬花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无奈。 “因为我大概知道是什么情况了~”朝雾圆叉了叉腰,笑嘻嘻地回答道。 那笑容挂在她脸上,挂得不高不低,不咸不淡,刚好够让人觉得她不怕,又不够让人觉得她真的一点都不怕。 她抬起胳膊,冲远处招了招手。 “凛~是你在那里吗?快过来!” “.....白痴。” 白濑冬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她猛地抬起手,一把捂住了朝雾圆的嘴,手掌压在少女的嘴唇上,把她的声音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晚了。 声音已经传过去了。 那道被压缩成扁平的声波从她的指缝间挤出去,沿着走廊的墙壁,一路滑向那团黑色的东西。 “.....影森凛那家伙怎么可能在这里,”白濑冬花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十足的嫌弃。 “她的头发根本没这么长。” “更何况,通往这边的路只有一条,我们一路上根本没见其他人来过。这说明,这家伙肯定是在我们之前抵达这里的。” “唔唔....”朝雾圆瞪大了眼睛。 狡辩的声音闷在白濑冬花的掌心里,变成模糊的嗡嗡声。 “就算再怎么想她,也不要随便给其他人安身份啊.....”白濑冬花有些无语地指责着。 然后她松开手,朝雾圆的嘴终于自由了,朝雾圆这下老实了,没有再出声。 她的眼睛还盯着那团黑色的东西,瞳孔微微收缩。 白濑冬花的手从朝雾圆的脸上移开,却没有放下。 那只手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犹豫该往哪里去。 然后它落了下来,落在自己的腰侧,指尖摸向校服口袋的边缘,她的手指伸进去,翻找了一下,抽出来,手里多了一把美工刀。 很小的刀,刀身只有几厘米长,塑料外壳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处有细小的裂纹,她的拇指搭在推钮上,指尖熟练的轻轻一推。 锋利的刀片从刀身里滑出来,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手机的光里闪了一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把刀握在手里。 刀刃朝外,刀柄抵着掌心,手因抓握过度而发白。 她的目光落在那团黑色的东西上,心里飞快地盘算,那边只有一个人,不对,只有一个东西。 不管它是什么,动物,或者坏人,它都只有一个。 而她们这边有三个人。三对一,再怎么算都不会输。 而且那个东西的身高看起来也不怎么高的样子。 她握紧美工刀,手指在刀柄上蹭了蹭。 她可以对付。 应该可以对付。 那个藏在走廊深处的身影开始慢慢挪动了。 四肢交替着地,肩,肘,腕,指,每一次落地都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它的身体从阴影里一点一点地滑出来,周围那圈密密麻麻的黑色毛发向外涌出,让人终于得以窥得全貌,那些不是头发——是触须。 千百根,每根都有人的手指那么粗,在空气里扭动着,那些触须的末端微微卷曲着,像婴儿的手指,在空中一抓一抓的,抓不住任何东西,却还是一直在抓。 它的脸从黑暗里露了出来。 半张脸。 另外半张还藏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露出来的那半张已经足够了。 似人,却又差异极大。 五官都长在该长的位置,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但每一个器官的比例都不对。 眼睛太大了,大到占据了半张脸的三分之一,瞳孔是浑浊的灰色,像两块被磨花了的玻璃。 鼻梁是塌的,鼻孔朝天,像两个被人在面团上按出来的洞。 嘴唇很厚,厚到像两条趴在脸上的蚕,嘴巴咧得很开,嘴角几乎要碰到耳根。 它的脸上浮现出笑容。 笑眼盈盈的,眉眼弯弯的,但那笑容扭曲到了极致,像被人从中间用力拧了一下,整张脸所有的纹路都拧在了一起。 [啊呀,骇死我哩] [童年阴影系列喜加一] [我超了,这bgm和画面氛围感渲染的好足,好在画风足够可爱,不过就算这样也好踏马吓人] [依旧子供向制作者的小巧思这一块,期待未来的小孩长大了制作童年阴影系列] 白濑冬花握紧美工刀的手僵住了。 从指尖开始,那僵硬像一条蛇一样往上爬,爬到手腕,爬到小臂,爬上肩膀。 她的身体被钉在原地,像一尊关节已经锈死的人偶,动一下都难。 言叶月也呆住了,她的嘴微微张着,嘴唇在动,脸白得像一张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朝雾圆没有呆住。 在那个怪物动起来的前一刻,她就已经动了。 没有第一时间选择逃跑,是抓。 她的两只手同时伸出去,一只手抓住了白濑冬花的手腕,另一只手抓住了言叶月的手肘。 手指收紧,指甲陷进她们的皮肤里,陷得很深,深到留下了红印,然后她用力一拽,像是要把两个愣在原地的人从地里拔出来。 “跑!” 第113章 我来晚了吗? (万字雷霆大章) ———————— “呼.....” 影森凛长舒一口气,感觉整个人心情都好了不少。 她刚刚用胶水将那只还试图说些什么的精灵的嘴巴封住。 胶水从管口挤出来,半透明的液体顺着它的嘴唇往下淌,精灵的嘴被粘住了,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唔唔”声,它在她手心里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又挣扎了一下,这次挣扎的结果是连翅膀都被胶水粘在了一起,羽毛黏成了一团,皱巴巴地贴在背上。 影森凛随手将它丢进装满玻璃纤维的垃圾箱。 塑料桶的盖子被一脚掀开,里面的玻璃纤维暴露在空气中,细小的纤维在光里飘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哪怕仅仅只是轻微触碰,就会在身上落下一道道细微的红痕。 精灵落在纤维上,身体陷进去一小截,那些细小的玻璃刺扎进它的皮肤里,不疼,但痒,痒得它忍不住去挠,一挠就更痒。 它在里面阴暗地爬行,动作扭曲而缓慢,像一只刚从地里被挖出来的虫子,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在被阳光直射的干燥地面上艰难地蠕动。 影森凛看着它在里面翻来覆去地打滚,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这种跟蟑螂和清道夫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就应该拥有与其地位相匹配的待遇。 她把垃圾箱的盖子盖上。 塑料盖合拢的瞬间,玻璃纤维里传来的微弱挣扎声立刻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点窸窸窣窣的声响。 “时间应该也差不多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刚刚才放松片刻的神经,此刻又紧绷了起来。 啊,如果是按照原时间线的过程,也就是所有的轮回还没开始的时候。 接下来的剧情应该是朝雾圆等人被逼入绝境,然后旁边这只像野狗一样被踢死的精灵恰好现身,“帮助”朝雾圆等人成为魔法少女与其对抗。 可奈何刚成为魔法少女的几人实力不佳,没办法做到赢下,只能竭尽全力地与其周旋。 之后,早已变成魔法少女、此刻正忙着处理魔女的虹色白察觉到了这边的异常,迅速赶来查看情况,与朝雾圆等人配合,完美地拿下了胜利。 啊,什么,你问怎么没有影森凛她自己的事? 那当然是因为那时候的她压根不在现场啊。 她那时候还不是魔法少女呢,身体羸弱不堪,为了避免自己受到惊吓出现意外,自然会选择在外接应。 也因此,她最后成功错过了这一事件。 .....嗯,虽然即便不错过结果也不会有什么差别就是了。 该发生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少,而不该发生的事情说不定会变多,比如说——出现一个莫名其妙的死亡人数? 呵,那个有可能被当场吓死的自己。 .....真是惹人生嫌。 至于轮回后的情况——因为精灵被她提前控制,三人并没有按照原本的轨迹变成魔法少女,所以她们只是在教学楼内一路逃窜,之后被感应到朋友遇到危险的虹色白赶来救下。 由于这一次没人帮忙,因为大意,虹色白受了重伤,但最终还是艰难地拿下了胜利。 之后,因为虹色白身受重伤的缘故,虹色白的精灵开始蛊惑起了三人成为魔法少女,理由是这样可以帮助受了伤的虹色白一起守护这座城市。 白濑冬花没有丝毫犹豫地答应了,而言叶月则是考虑了片刻,最终怯懦地点了点头。 只有朝雾圆严词拒绝了。 并且,她还劝诫起了其他的几人不要去担任魔法少女,因为太过危险了。 可在精灵说出“魔法少女不用害怕会受伤,一切都会被治愈,如果不担任的话,其他人会陷入危险”这种话之后,朝雾圆又开始犹豫。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会答应下来,变成魔法少女的。 但怎么可能不出意外呢。 朝雾圆成为魔法少女这种事,是不被允许的。 “嗖——” 听见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影森凛回过神。 好了,过往的经历回忆过了,这样一来,如果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就可以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并作为判断演员的依据了。 现在,该往那边赶了。 她迈出脚步。 ———————— 地震一般的移动声在身后接连不断地响起。 一路狂奔穿过那条布满碎玻璃的走廊,总算是拉开了些距离。 但代价也是很明显的,此刻三人组的形象全都狼狈不堪,裹在小腿上的短袜被划破,细密的血珠顺着被划破的皮肤一点点往外渗,在白色的袜面上浸出一小片一小片的红。 不过相比起她们,那怪物的遭遇或许更惨——身后原本的怪笑声已经变了味,成了惨叫和愤怒的尖叫。 “我.....我没有力气了.....” 体质最差的言叶月停下脚步,气喘吁吁的开口。 “没力气也要接着跑,难不成你想死在这里吗?” 比起言叶月,白濑冬花的状态要好上不少,但也没好到哪去,呼吸稍稍紊乱起来,胸口起伏的幅度明显比平时大了许多。 因为平日里没少拉着影森凛跑步锻炼,朝雾圆的情况是三人里面最好的。 此刻的她除了出了点细汗之外,并没有其他反应,连呼吸都还是那个节奏,仿佛只是经历完了一场散步。 “不,没力气的话就不要跑了。”朝雾圆驳回了白濑冬花刚刚的话语。 [朝雾圆:冷静型基米] [白濑冬花:哈气型基米] [言叶月:糯米基] [看饿了] [这怪物怎么叫得跟杀猪似的] [有没有人管管它的心理健康啊?] “你疯了吗?不跑可是会死在这里的!” “可是,以月现在的状态,哪怕跑也跑不了多远吧,万一不小心摔倒了,到时候我们三个人只会一起死掉。” 朝雾圆一本正经的说。 “....所以你就要让她去死吗?圆。” “我可没这么说过。” 朝雾圆叹了口气,她转身轻轻推了推言叶月的身体,把她推进一旁的卫生间。 “在这里躲好,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不过,如果真的确定那个怪物已经走远了,记得第一时间逃跑。” 她轻轻揉了揉少女蓝色的发顶,像抚摸一只受了惊的孩子,先从头顶开始,顺着毛发的方向慢慢往下,一遍,两遍,直到少女不再发抖了,才停下来。 然后她拍了拍言叶月的后背,力道不轻不重,最后终于回过头,从卫生间里走出来。 “这个地方那个怪物进不去,它的身体太大了。”她冲白濑冬花解释。 “.....呵,可这和直接站在原地等死也没什么区别吧?不要告诉我你觉得那个怪物没有把墙撞开的力气。” “到头来,还不是想让她自生自灭?”白濑冬花的语气稍稍平缓了些,但还是夹杂着讥讽。 “安心。” 怪物移动的声音越来越近,宛如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铁轨在车轮下发出沉闷的轰鸣,震得地板都在微微发抖。 时间不宽裕,这次朝雾圆没再解释,只是伸手夺过白濑冬花手里的美工刀,握紧。 刀柄被手汗蹭得有些发滑,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在掌心里扭来扭去,但她还是握紧了它。 “....你干什么!” “好啦,冬花,后退。” “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强压下心里的紧张,她回过头,对白濑冬花露出一抹自信的笑。 “后退,就现在。” [名场面预订] [朝雾圆:相信我.ipg] [这美工刀能干什么啊,给怪物修指甲吗] [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怪物叫声越来越惨了] [这批观众的关注点怎么老是在莫名其妙的地方?] “.....你最好不是在乱搞。” 见朝雾圆这么坚定,白濑冬花只好后退几步,但距离并没有拉开太多。 她的眼神依然在卫生间附近停留,一只脚微微踮着,身体微微前倾,俨然一副只要情况不对就会立马冲上去把言叶月拽出来的架势。 她的手指在身侧攥紧又松开,反复确认着自己还有没有足够的力气。 对此,朝雾圆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以白濑冬花的性格,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再逼她,她只会离得更近,而不是更远。 她只是紧盯着眼前的黑暗。 声音越来越近。 硕大如小山的黑影从黑暗中探出,露出那面目可憎的头颅。 它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扭曲,所有的纹路都拧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愤怒留下的,哪道是痛苦留下的。 漆黑的环境似乎也影响了它的视线,挂在脸上的鼻子开始耸动,鼻翼一张一合,像一只正在嗅探猎物的猎犬的鼻孔,每一寸空气都被它吸进去,滤一遍,再吐出。 耳朵也一抖一抖的,像两台正在工作的雷达,朝着不同的方向旋转,捕捉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深吸一口气,确定了几人的大概方向之后,它便继续挪动身子冲来。 更近了。 只有几米的距离。 空气开始变得沉重,像被人往里面掺了过量的灰尘,朝雾圆每一次呼吸都要比上一次更用力才能稳住心情。 三个人似乎都在这里? 气息太混杂,它分辨不清具体位置,只好更用力地竖起耳朵去倾听。 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后,它脸上恶毒的笑意愈发浓厚。 没有犹豫,它立马朝言叶月所在的位置爬去。 “月....!”白濑冬花的惊呼还没从心里升至口中,朝雾圆已经更快一步地小跑向门口。 此刻的怪物正把全身的注意力放在面前的卫生间门上,身体一下一下地撞上去,贪婪的目光不断试图透过黑暗向里面扫视,拼命想看清里面的东西。 大概率是被吓了一跳,言叶月的声音已经从急促的呼吸转为小声的啜泣。 没必要犹豫。 朝雾圆果断将手中的美工刀划向正沉浸在撞门中的怪物。 刀片划过它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嗤”,触感格外的硬,朝雾圆又加大了几分力气。 那怪物只感觉一阵疼痛,发出一声痛呼,它原本急促疯狂的动作停了下来,那张脸以完全翻转的姿态缓缓向后转去。 先是耳朵,然后是太阳穴,然后是眼睛,最后是整张脸。 脖子上的皮肤被拧成一根麻花,褶皱从锁骨往上蔓延,一直爬到下巴才停下来。 见状准备再来一下的朝雾圆立刻停了手。 她拿起手机,打开手电筒,照亮自己的脸,把挑衅的表情和面容完整展示出来。 那光柱从下往上打,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上是她的笑容,暗的那一半里藏着的东西,看不清。 然后她缓缓向后退去。 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挑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怪物先是愣了愣,随后发出一声怒吼。 [朝雾圆:嘲讽技能max] [这怪物脸能转180度?脊椎呢??] [放转转上回收了] 确认这家伙朝自己的方向追过来,朝雾圆这才加快脚步。 “冬花!” 她跑起来,抓住白濑冬花的手,继续向前奔跑。 反应过来的少女立刻回以握紧,跟上朝雾圆的脚步。 跑! 接着跑! 走廊在两侧飞速倒退,门框一扇接一扇地掠过视野,快得像被人快速翻动的书页。 朝雾圆本以为绕个两三圈就能找到出口,可走廊永远在拐弯,拐过一个弯又是一个弯,每一个弯看上去都和上一个差不多。 她们在兜兜转转中跑了足足十几分钟,肺像被人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痛,直到再次与那条熟悉的走廊碰面,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在迷路。 是那座教学楼在作祟,还是那个怪物在背后推着她们往某个方向走? 想不明白,朝雾圆只知道她们跑了这么久,却连一个像样的出口都没见到。 她停下来。 白濑冬花也停下来,但她的停法和朝雾圆不太一样,不是主动停的,是被迫停的。 她攥着朝雾圆的那只手松开了,松得那么快,之后就再也没有握回去。 她靠在墙上,整个人贴着墙壁往下滑,像一块被水泡软的泥巴,一点一点的从墙上剥落。 她的嘴张着,喉咙像一台出了故障的风箱,每一次拉动都发出粗粝的声响,气从里面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涩。 白濑冬花再怎么说也只是个普通人,即便在生死存亡之际有着肾上腺素的加持,但人体终究是有极限的。 很显然,坚持到这里,就是她的极限了。 “.....不用管我。”她断断续续的开口,抬起手,朝朝雾圆的方向推了一下,只可惜力道弱得像一阵微风,拂过朝雾圆的脸,连她的发丝都没吹动。 “....刚刚你不让我放弃月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哦,冬花。”朝雾圆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在胸腔里乱撞的气压下去,声音里掺着一点调侃。 白濑冬花的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那不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我是早就该死去的人了” “和月,和你,都不一样。” 她的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瞳孔里什么都映不出来。 “你不必在意我的死活。” 朝雾圆没有回答。 她走上前,伸出手,想抓住白濑冬花的手。 可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白濑冬花就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那只手猛地抽了回去。 白濑冬花的那只手垂落在身侧,抓住自己的裙摆,把那块布料攥得皱巴巴的。 “.....你不好奇为什么我对这里这么熟悉吗?”白濑冬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朝雾圆没有打断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默默的把手收了回去,指尖还残留着刚才那一触的温度。 “因为你之前听说的那个所谓上吊的学姐,就是我。”白濑冬花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没有情绪,没有起伏。 但朝雾圆注意到,她攥着裙摆的那只手,指甲已经陷进了布料里,陷得很深,把那块布料都撑得变了形。 “....我曾经是想在这里结束我自己的生命的,只不过被你和影森凛的消息打搅到了而已。” 听到这里,朝雾圆不自觉愣住了,她的脑海里下意识想象出白濑冬花那天明明已经将脚踩上了椅子,却因为一条消息而退下来的场景,又联想到了之前进入那间教室时,对方谈论的语气。 ....难怪。 “具体的原因你不需要去在意。” 白濑冬花的声音把她从那些画片里拉回来。 “你只需要知道,当时在这里差点死去的人是我就够了。” “我本来就是该死在这里的人,只是机缘巧合才活了下来,现在只不过回归到当初该走的路线罢了。” “所以....” 她顿了一下,给足了朝雾圆反应的时间。 “.....走吧,跑起来,抛下我,快一点。” [笑点解析,这个番剧是子供向] [子供向在哪了我请问了,我的天哪,地雷系,投降了喵] [这也不算地雷吧?地雷应该是那种踩了就炸,给你炸成碎片,非常麻烦的类型才对] [就是子供向就是子供向就是子供向] [没事,小孩子们看不懂的,所以严格意义上来说还是子供向] [你这话让我想起了那两头香狗熊了,常看常新是吧?还有养成系番剧看的] 朝雾圆看着她。 白濑冬花靠在墙上,整个人像一株被养在阴暗角落里的植物,叶子已经黄了大半,茎干也弯了,只剩下最后一口气吊在根上,随时都会断。 怪物移动的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越来越近,震得墙壁都在微微发抖,灰尘从天花板的裂缝里簌簌地往下落。 “....因为冬花现在没有力气了,所以我可以抛下你的,对吧?”朝雾圆开口。 “嗯。”白濑冬花点了点头。 她索性从墙上彻底滑下来,坐在地板上,裙摆在灰尘里铺开,很快就被地面掀起的灰染成灰白色。 “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一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吗?”朝雾圆蹲下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和她平视。 “可以任由我处置?” 白濑冬花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那摊被自己压皱的裙摆上。 “....是。” 朝雾圆眨了眨眼。 她没有再问,而是垂下头,“嘿咻”一声,把白濑冬花从地上端了起来,看上去像是一个人在搬一件不太重但怕摔坏的东西,先试了一下重量,确认抱得动,才开始往前走。 “你——!”白濑冬花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她的脸上浮现出恼怒的神色,抬起胳膊,一下又一下无力地砸向朝雾圆的肩膀,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猫在挥爪子,只可惜爪子太软,压根挠不出伤口。 “你!这!家!伙!给我!放手!” “干什么干什么!”朝雾圆用调笑的语气打趣道。 “不是说任由我处置吗?你现在已经决定不了你的生死了!” 她把她往上颠了颠,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让她靠得更稳当。 白濑冬花的挣扎渐渐弱下去,她的呼吸也从急促慢慢恢复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一点一点地小下去,最后只剩一层薄薄的起伏。 朝雾圆走到办公室的门前,用脚尖勾开,走进去,把白濑冬花放在一张还算干净的书桌上。 桌面的木头凉凉的,坐上去的时候白濑冬花的身子缩了缩,朝雾圆没有松手,她的手臂还环在白濑冬花的脖颈后面,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然后把脸贴上去,蹭了蹭。 触感很软,感觉像在蹭一团刚晒完太阳的棉花。 “就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好不好?我马上就会回来的。”她的声音贴着白濑冬花响起。 “放轻松。” 她又蹭了一下,才慢慢松开。 白濑冬花的身子在她怀里微微颤动。 朝雾圆能感觉到那些颤动的频率从她的皮肤传过来,从肩膀传到手指,从手指传回自己的胸口。 .....嗯,最后还是看到冬花被吓到的样子了呢? 她抬起手,最后揉了揉白濑冬花的脸。 手法像在揉一团被压扁的面团,揉不出原来的形状,但能让它不那么皱巴巴的。 手指在松开之前停了一下,指尖在白濑冬花的脸上写了一个小小的v。 “等我哦!会赢的!”后退几步,朝雾圆做了一个打气的姿势,拳头攥紧,手臂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会赢的”,这里需要一张某知名护腰仪代言人的图] [还真是子供向,这阳光的感觉快给我晒化了,惹啊] [依旧子供向主角神力,有一说一,好久没见到这么传统的子供向主角了,就该这样才对啊,而不是像某些逆天神人作品一样搞一些乱七八糟的玩意] [你在映射些什么?!刷怪了自己打] 随后快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的黑暗再次涌过来,把她的身影吞进去,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都沉入心底,然后朝怪物传来的方向迎上去。 这一次的碰面与上一回截然不同。 那怪物没有停。 它像一列被拆了刹车的火车,从黑暗里冲出来,速度快到她把手机的光柱照过去的时候,只能捕捉到一道模糊的残影,那张狰狞的脸在光里闪了一下。 见状,朝雾圆赶忙猛地往旁边一跳。 怪物的身体擦着她的校服冲过去,速度快到带起的气流把她的头发吹得往上飘,她扑倒在地上,肩膀撞上地板,疼得龇了一下牙,但很快爬起来,调整姿势,继续往前跑。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那怪物撞上了走廊的墙壁,整栋教学楼都跟着震了一下,它在原地恍惚了片刻,像一个被人从睡梦中强行摇醒的人,脑袋晃晃悠悠。 朝雾圆没有回头。 她攥紧拳头,调整好了奔跑时呼吸该有的节奏,然后迈开步子,把自己送进更深的黑暗里。 门内。 白濑冬花听着刺耳的尖叫声和明显慌乱起来的脚步越来越远。 她坐了一会儿,几秒,几分钟,也许更久?她不知道,因为她现在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连念头都没办法冒出。 她把手伸向衣兜,指尖从校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被妥善收纳好的刀片。很小的东西,比她的指甲大不了多少,被一层薄薄的纸裹着,纸边被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包,边角折得很整齐。 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抖得不像话,拆了好几次才把纸包打开。 刀片暴露在空气里,她把它压在脖颈上。 金属贴着皮肤,凉,冰的她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她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金属正在一点一点被她的体温捂热,但她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刺,像被蚊子叮了一下,她不确定那刺是不是真的存在,也许只是刀片放在那里时间久了,心理作用在作祟。 她犹豫了。 过了一会儿,白濑冬花把刀片放下来。 指尖依旧捏着,不过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该把它放在哪里。 然后她抬起手,把那枚刀片随手丢向远处。 “咔哒....咔.....哒。” 刀片在走廊里弹了两下,第一下落在地板上,第二下撞上墙壁,然后滚了几下,滚进墙角那片完全看不见光的阴影里,再也找不到了。 白濑冬花把腿并拢,曲起膝盖,把脸深深地埋进膝间,肩膀微微颤抖。 “.....能活到现在,都是你们害得.....” [cp名取好了,有没有太太去产个粮的] [在产了在产了,同人文已经在路上了] [链接发一下谢谢] [【链接】] [牛魔,怎么是《nevergonnagiveyouup》?!] ———————— 似乎跑进死路了呢。 跑进去,拐过最后一个弯,面前是一堵墙。 朝雾圆停下来,惯性让她往前冲了两步,双手撑在墙上,掌心里是粗糙的水泥颗粒,硌得她掌心发疼。 她已经没有力气跑了,是真的没有了。 不是体测时的那种“觉得自己跑不动了”的感觉,是这具身体在告诉她:你跑不动了,停下来吧,再跑下去,心脏会炸的,肺会破的,膝盖会碎成渣的。 她很听话。 她停下来,盘腿坐下。 腿发软的厉害,像两根被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的面条,软塌塌的,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撑住。 她把腿盘好,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然后朝雾圆开始发呆。 她感觉自己现在什么都在想,但什么都想不起来,一生在脑海里如同走马灯一样地转,各种画面一张一张地跳,从幼儿园跳到小学,从小学跳到中学,然后卡在这几年的那一格,怎么都转不过去。 小学的时候她养过一只仓鼠,毛是金黄色的,肚皮是白的,胖得像一颗长了腿的乒乓球。 它死的那天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肿了,哭到鼻涕糊了一脸,哭到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哄她。 她记得自己把仓鼠埋在了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后来那棵桂花树就不开花了,今年也没有开。 妈妈说是土壤的问题,她觉得是仓鼠的问题,她想起来那只仓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了。 她记性不好,很多事都记不住,但她记得那只仓鼠咬过她的手指,咬破了一点点皮,渗出一小滴血。 中学的时候,她加入过美术社,画了一幅画,画的是窗外的那棵银杏树。 她很满意那幅画,把它挂在了客厅里.....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人,她的妈妈,她的爸爸,她的老师,她的同学,但那些人影都很模糊,她尝试着去辨认那些人影的脸,但那些人影的脸像一团被人搅混了的水彩,只有部分清晰。 她的手还搭在膝盖上。 怪物的脚步声在身后越来越近。 她能感觉到地板在震动,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她的心跳还慢,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重,仿佛有什么人在拿一把大锤子,一下一下地砸这栋楼的地基。 朝雾圆还是没有动。 她开始回忆近段时间的事。 她想起来,影森凛。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现的那一刻,走马灯忽然卡住了。 画面定格在这个少女的身影上,她正坐在教室里。 她想起来,她想起那个画面里所有的细节——窗帘被风吹起来的角度,影森凛完整的面容,还有第一次见面时她冷漠中掺杂着窘迫的表情。 .....对了,说起来,凛知道这里有怪物这一回事吗? 动静闹得这么大,应该是知道的吧? 不管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告诉她一声好了。 她把手伸向口袋,摸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朝雾圆眨了眨眼睛,等瞳孔适应了那光,才打开聊天页面。 身后那东西的呼吸声越来越重,感觉不像是用鼻子呼吸的声音,而是用嘴巴。 她能听见风从那怪物嘴里灌进去的声音,她不知道那东西离她还有多远,三步,两步,还是一步。 她懒得算,她数学不好。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她在想是该说“再见”,还是说“快离开这里”。 这好像是个选择题,可做起来太麻烦了。 她看着屏幕上那行正在闪烁的光标,想了想,两个一起说吧。 反正她打字快。 “再见,快离开这里。” 朝雾圆按下了发送键。 [好了,我转投这边了,这边的好像更好吃] [什么叫生命的最后想的还是别人啊,圣人主角来的,这种变成魔法少女后唯心战力涨的最狠了] [唯心的魔法少女最精了,别人问她输了还是赢了,她喊着羁绊啊友情啊什么的,开挂给对手踢飞硬说自己悟了] 屏幕上的气泡弹出去,她把手机从眼前拿开,却没能放下来。 因为有一道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道光照亮了整条走廊,从她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拐角,映出她蜷缩在地上的轮廓。 然后,是热。 仿佛有人在这条走廊里打开了烤箱的开关,温度在一瞬间拔高了好几度。 所有的方向,每一寸,每一点,都在散发热量,让人无处可逃。 “轰——!” 那道光柱从天而降,从墙壁里长出。 火红的光柱,宛如成形的烈焰,从朝雾圆身后的墙壁里穿出来,绕过她的身体,直直地砸向那只扑过来的怪物。 怪物的身体被光柱砸中的那一刻,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掰开的饼干,它发出一声尖叫,那声音不像人能发出来的,更像是被屠宰却还在拼尽全力挣扎的牲畜。 它被光柱钉在墙上,数不尽的肢体在空中乱抓。 “.....诶?” 朝雾圆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光还没来得及暗下去。 她呆了呆,片刻之后,才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自己的脚尖开始往上移,越过那道光柱划过的方向,越过破碎的墙面,直至半空。 虹色白的身影屹立于高天之上,仿佛悬浮在天空的尽头。 她几乎认不出她。 彩虹渐变的紧身衣裹着她的上身,颜色像流水一样缓缓过渡,只有胸口正中央有着一块纯白色的圆。 肩头浮着七片半透明的光翼,每一片颜色都不同,从上到下依次排开,红的在最上面,紫的在最下方。 裙摆蓬松多层,颜色从外向里层层淡去,最贴身的那一层是纯白,手腕,脚踝,颈间都缠着白色的饰带。 而头发也几乎全成了粉色,只有发尾还留着一点白。 [好花的配色啊....不过挺好看的,如果换做是我小时候在超市里看见这种衣服,肯定在地上打滚哭着闹着要买] [太有生活了,我的喜羊羊书包和奥特曼铅笔就这么来的,最难绷的是买回来之后一次没用过,因为买完没多久就开智了嫌丢人] [不敢笑,这个我也干过] [截个图先,有一说一,刚刚追逐战的bgm还挺好听的] [我保存了] [【链接】] [你又来?不对,这回好像是真的!] (等我找好账号上传之后就发布,到时候b站视频链接会@全体成员在番茄粉丝群里发送,记得留意) 见朝雾圆看来,她歪了一下那颗粉色的脑袋,那几缕还带着白色发尾的头发从肩头滑下来,在风里轻轻飘。 “晚上好啊~圆~?☆” 虹色白的声音从高处飘下来,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翘起来,露出娇俏又可爱的笑容。 和她平时在教室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朝雾圆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也许是那道光,那些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光芒太亮了。 也许是那双眼睛,里面倒映着的东西变了,以前她笑的时候,眼睛里映的是朝雾圆的脸,现在映的是整条走廊,整栋教学楼,整个正在燃烧的夜空。 “我来晚了吗?” 第114章 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虹色白从半空中落下来,光翼收拢,七片彩色的翅膀一片接一片地折叠,收掉最后一片的时候,她整个人刚好站在朝雾圆面前。 她站直身体,歪着头看朝雾圆。 “怎么,看呆了吗?” 朝雾圆还保持着盘腿坐在地上的姿势,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道光柱划过的痕迹。 一道淡淡的橘红色残影,从眼角一直延伸到瞳孔中心,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流星。 “小,小白....?” 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饱含着不确定的回应。 [有一说一,虹色白这个名字整体读起来很不错,角色很好看,刚刚的救场也很帅气,但这个亲密的称呼让我怎么听怎么出戏,感觉好像宠物啊....] [唉,会吃的老吃家随手一句话就是能磕的经典,小白这个称呼像是宠物....记下来,等以后要是有人要写这俩的同人文就把这句话丢过去] [这让我想起来了野原家的某个概念神....] 虹色白蹲下来,轻轻握住朝雾圆的手,尝试将她拉起。 “嗯哼,是我哦。” 边安抚着对方可能受惊的情绪,她边打量起了少女有些凌乱的身姿。 “有没有受伤?” 似乎是还没完全回过神,朝雾圆呆板地左右摇了摇头。 “没什么问题.....就是皮肤被划破了些.....”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像是在咀嚼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几个字。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把那些还残留在里面的橘红色残影冲得干干净净。 她终于想起了正事。 朝雾圆赶忙站稳身子,抬起手,抓紧了虹色白的肩膀,语速快的惊人。 “啊!那个.....小白,冬花和月她们还在里面,这座楼里面说不定还有其他危险,可以拜托你跟着我去找一下她们吗?” “当然没问题~不过在此之前,还是让我稍微治疗一下你的伤口吧?”没给朝雾圆拒绝的机会,虹色白手掌摊开,将漂浮在胸口处的白色宝石唤来。 那颗宝石从她胸口的空白区域之间慢慢浮起,在掌心里轻轻转了一圈。 虹色白握紧宝石,将其对准朝雾圆的身体。 片刻过后,宝石迸发出淡黄色的光团,光团不大,只有拳头大小,却亮得像一盏被移到眼前的台灯,把朝雾圆的整张脸都照成了暖黄色。 光团从宝石表面剥离,缓缓飘向朝雾圆。 落在她的肩头,散开,化成无数细小的光点,沿着她的手臂往下淌,将整个身体都包裹在其中。 被包裹后,朝雾圆只感觉浑身上下都变得暖洋洋的,还有些发痒。 她下意识朝发痒的地方看去,只见原本还微微渗出血来的伤口此刻已然全部消失不见,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只有那些破口的布料证明着它们曾经存在过。 见状,虹色白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下就可以了....那么,带路吧,圆?” ———————— 寻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朝雾圆快步走在前面。 她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急,鞋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像一个人在往地上倒一袋弹珠。 虹色白跟在她身后,脚步比她轻得多,几乎没有声音。 她的光翼已经收起来了,只有胸口那颗宝石还亮着,发出微弱的光,把两个人脚下的路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圆。 拐过两个弯,穿过那条布满碎玻璃的走廊,朝雾圆在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是虚掩着的,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伸手推开门—— “....月?” 言叶月蜷缩在卫生间的角落里,两只手抱住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她的脸埋在衣服里,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额头,额头上有一道被头发压出来的红印,从眉心斜斜地划到太阳穴。 听见声音的那一刻,她的肩膀猛地颤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瞳孔散着,使得里面的一切情绪都模糊不清。 “圆....?” 听到呼唤,言叶月下意识给出了回应,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做梦时说的梦话,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见得到回应,朝雾圆顿时精神了起来。 她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把将言叶月从地上捞起,抱进怀中。 言叶月的身体在她怀里轻轻发抖,像在悬崖边缘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树枝,抖得不厉害,但怎么也停不下来。 她的腿还有些发软,站不太稳,整个人靠在了朝雾圆的身上。 “没事了哦。”朝雾圆拍了拍她的背,力,仿佛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小白来了,没事了哦。” 言叶月把脸埋进朝雾圆的肩窝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虹色白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们的互动,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古怪的微笑。 她没有选择去催,只是站在那里,等朝雾圆她们抱够了,才轻轻清了一下嗓子。 “咳。” 回过神来,朝雾圆松开手,扶着言叶月走出卫生间。 言叶月的步子还有些飘,像踩在云朵上,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又慢慢弹回来。 虹色白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 “没事了。”她学着朝雾圆的样子安慰了一句,惹得言叶月赶忙抽回了手,顺带着别开了发红的脸。 “....怎么对我就是这种反应嘛!” ——然后是白濑冬花。 朝雾圆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那张书桌上,姿势和朝雾圆离开时并无太大差别。 腿并拢,曲起膝盖,脸埋在膝间,肩膀微微颤着。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 “冬花。”朝雾圆喊了一声。 白濑冬花的身子僵了一下。 她没第一时间抬起脸,而是先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确认着这声呼唤到底是不是错觉。 直到把皮肤都掐出明显的红印,然后她抬起头——朝雾圆还没来得及看清她的脸,就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不对,准确来讲不是撞,是扑。 白濑冬花从书桌上扑下来,整个人扑进朝雾圆怀里,力气大得像一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朝雾圆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差点摔倒,但好在很快稳住了身形。 她下意识抬起手,想拍拍白濑冬花的背,手还没落下去,就被白濑冬花的身体牢牢压住。 白濑冬花抱得很紧。 紧到朝雾圆觉得自己的肋骨在都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挤压,她的手指攥着朝雾圆后背的衣料,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发抖,像怕一松手就会被风吹走。 接着,她的身体在朝雾圆怀里轻轻发抖,那颤抖从肩膀传到胸口,从胸口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手指,像一条看不见的电流,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流动。 她的嘴唇也在抖,一下一下的。 眼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像两块被雨水淋湿了的玻璃,水珠挂在上面,一闪一闪亮晶晶。 她就这样抱着朝雾圆,不说话,也不松手。 [可爱捏] [可爱捏] [可爱捏] [打断复读,不过确实可爱,反差萌这一块,我说朝雾圆真女主吧,感觉这个角色的性格和人设应该放在百合番里,包万雌王的] [你怎么能假定这个番不是百合番呢?(狗头)] [比亚迪,这里是子供向啊,铝铜从小培养是吧?] 朝雾圆的手终于落下来了,落在白濑冬花的背上。 她轻轻拍了两下。 “好了好了。” 然后,朝雾圆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哄小孩的调子,又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笑意。 “冬花这是在撒娇吗?” 白濑冬花的身子又僵了一下。 这一次僵得更彻底,像一个人被人当场拆穿了藏在心底的秘密,脸上的表情还在维持,但手指已经出卖了她。 她猛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低下头,把脸别开,不让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只有耳根还红着。 朝雾圆看着她那副既倔强又软糯的古怪样子,心里那点逗弄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了回去。 ....总感觉如果在这个时候去逗冬花,下场会很惨呢。 因此,她收起了心里的那点小九九,把手伸过去。 “走吧,小白在等我们。” 白濑冬花低着头,盯着朝雾圆伸过来的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握住了 握得很紧。 ———————— 走廊里,虹色白正百无聊赖地用脚尖在地板上画圈。 画了一个又一个,直到听到脚步声,她才抬起头,目光从朝雾圆脸上扫过,落在白濑冬花脸上,又落在言叶月脸上,确认三人的状态都不错后,才终于收回来。 “啊,那么这下应该人都齐了吧~?”起初,虹色白的语气是肯定的,但目光在三人之间又扫了一圈后,没能看到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浅灰色的眼眸里不禁闪过一丝困惑。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咦....凛呢?” 指尖点在嘴唇上,虹色白迷茫地眨巴着眼睛。 “......不知道。” 朝雾圆的脸上浮现出忧心忡忡的神色。 “刚来这里的时候她就跟我们分开了,后来也一直不见人影......” “这样啊.....”虹色白若有所思。 她点着嘴唇的指尖放下来,搭在下巴上,轻轻地敲了两下。 “你有看见她吗?”白濑冬花忽然发问。 “没有哦。”虹色白摇了摇头,“不过不用担心,那个怪物的身上并没有什么血迹,而且,你们之前应该也没听见什么惨叫之类的动静吧?” “嗯.....”朝雾圆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从虹色白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片越来越浓的暮色里,瞳孔里映着窗框的影子。 “那么,依我看,凛大概率是觉得自己的身体太过脆弱,担心在你们试胆大会的过程中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提前到了外面接应,或者离开了而已~” 虹色白的声音里夹杂着几分刻意的轻松。 “况且,如果她真出了什么情况,我不可能一无所知的,我有在你们身上布置过预警措施,这也是我能这么快赶来的原因。” “所以,不用担心哦。” “.....但愿如此吧。”听完虹色白的解释,朝雾圆稍稍安下了心,不过脸上的忧愁依然没有隐去。 “所.....所以.....刚刚到底是什么情况?这里发生什么了.....” 一直没出过声的言叶月似乎终于平复好了情绪,此刻弱弱的开了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点鼻音,她询问起了三人都关心的问题。 闻言,朝雾圆和白濑冬花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聚集在虹色白身上,等待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你说这个啊......”虹色白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苦恼地摸起了下巴,眼神逐渐变得既空洞又放空,大概率是在整理自己记忆里的信息。 “嗯.....” 总算梳理好了思路,虹色白开口给出了回应。 “也不算是什么很复杂的情况,那个,大家应该都有听说过“魔法少女”吧?就是那些给小孩子看的动画片里经常出现的东西。” “有一定的了解.....” 被虹色白这么一提醒,看着对方现在的装扮,朝雾圆的脸上添上了一抹了然。 “呃....所....所以.....小白....你的真实身份其实是魔法少女吗?” 世界观受到了巨大冲击的言叶月磕磕绊绊地如此提问道。 “.....没听说过。” 只有白濑冬花茫然地摇了摇头。 “没听说过也没关系,就是类似一种超能力者的东西啦,我这么说的原因只是为了方便理解而已,毕竟相似的特质的确挺多的.....” “超能力者吗。”这一次,白濑冬花点了点头,脑海里原本迷离的形象一下子变得明晰。 “嗯哼,你们能理解就好。” 虹色白靠回门框上,双臂环胸。 “故事也不算很长,那么,我就从头说起吧。”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面前这几个人一点消化前一句话的时间。 “和刚刚我提到过的所谓魔法少女的世界观类似,我们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两种特殊的存在——我姑且将他们称作位魔法少女和魔女。” “魔法少女是在精灵的引导下由人类变身而成的,就像我这样。” “精灵?”言叶月歪了一下脑袋,那几缕浅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 “就是那种.....长着翅膀、会发光的小东西?” “差不多吧。”虹色白的手指在胸口的宝石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过没有动画片里那么可爱,脾气也不太好。” “听上去感觉就像是童话里的情节一样.....”言叶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感慨。 “只可惜,除了听上去之外,其他的并没有童话故事里那么美好呢。”虹色白感慨的叹了口气。 “那魔女呢?她们是怎么形成的?具体又是什么样子,就是刚刚那个怪物吗?”白濑冬花忽然开口。 “那个可不是魔女哦。”虹色白从门框上直起身,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继续开始讲解。 “魔女的诞生原因不明,大概率是因为人类的负面情绪?反正就是突然出现,再突然消失,谁也说不准。“ “她们出现的时候会召唤出自己的使魔——就是你们刚刚见到的东西。” “之后,使魔会和魔女一起展开一个叫“魔女结界”的东西,把一片区域笼罩入其中。” “在结界里的人,只有击败魔女,或者凭借一些特殊的手段才能成功离开。” “魔女和魔法少女是死对头。” 虹色白的手指在胸口的宝石上轻轻点了一下。 “魔女会伤害人类——吸取生命力,制造灾难,把人拖进她们的结界里慢慢消化。” “而我们魔法少女的任务,就是找到魔女,干掉她们和她们的使魔,把被结界困住的人救出来,说白了,魔女就是坏人,魔法少女就是负责打坏人的,保护人类不被魔女伤害,这就是我们的工作。” “魔女结界....”白濑冬花低下头,像是在咀嚼这四个字的味道。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声音很轻的自言自语。 “就是刚刚那种情况?”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虹色白脸上,提高了音量。 “我们刚才逃跑的时候,在一个地方来回打转,怎么都跑都跑不出去——是结界的原因吗?” “恭喜你,答对了~”虹色白眨了眨眼睛,“虽然并不是正确答案,但你们能想到这一层已经很厉害了~” “所以正确答案是什么?”朝雾圆插嘴道。 “这么说吧——”虹色白竖起一根手指,“你们之所以会在同一个地方来回打转,有一部分原因是那个魔女在背后推着你们走,像放羊一样,把你们往它想让你去的地方赶。” “另一部分原因,才是结界本身的效果。” “它把我们往哪里赶?” “往它的嘴里赶啊。”虹色白摊开手。 “它饿了嘛。” [饿货,饿了就来条士力架] [所以这真的是子供向吗?怎么感觉世界观有点阴暗啊] [还问还问还问,官方把它标为子供向肯定有它的道理啊,这就是子供向!] [更何况你别忘了老一辈的特摄里面有多少光看着就阴间的东西,什么迷雾中的身影,寄生生命,还有能模仿你样子的人,播出来不照样能看吗] [背景设定不能当真,你要真这么计较的话,那我们某个神王所处的世界应该是氢气构成的] [你这个神王是不是姓?]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好啦好啦,不说这些了,就先到这里吧。”虹色白拍了拍手,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她把几个人的注意力从那些奇幻的事情中拉了回来。 “你们现在只需要了解个大概就可以了,详细的内容以后再说,现在我先把你们送出去,然后再收个尾~” 她上前一步,牵住了白濑冬花的手,之后她示意白濑冬花牵上朝雾圆,白濑冬花点头照做。 一条颜色相近的锁链逐渐在几人的手臂上蔓延,她又向言叶月伸出了手臂。 “走吧,小月?快过来。” “已经没什么好害怕的了哦。” 第115章 两个就够了。 (写着写着睡过去了这一块,没绷住) (7k已更新) ———————— 虹色白的手指扣住了言叶月的手腕,像是怕捏碎什么似的,轻轻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言叶月的身体便从阴影里被拽了出来,踉跄了两步,被朝雾圆从另一侧扶住。 “好,人齐了。”虹色白的声音里满是收工的轻松。 “接下来——”她转过身,面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那根淡金色的光链从她的手臂上延伸出去,像一条被风吹动的缎带,在四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微微飘荡。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点在胸口的宝石上,宝石亮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几下,似乎是在念一句很短很短的咒语,只有两三个音节,连站在她身边的朝雾圆都没听清。 那音节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韵律,不像人说的话,倒像是半夜里偶尔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莫名呜咽,听得人心里发毛。 光链从她手臂上崩解了,边缘开始模糊,轮廓开始消散,最后变成一滩淡金色的光点,悬浮在四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像一群被人惊扰了的飞虫,不知道该往哪儿飞,只好在原地打转。 虹色白睁开眼睛。 那双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眨了眨眼,那些光芒便又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走吧。”她说。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回走。 虹色白走在最前面,胸口宝石闪闪发亮的她担任起了手电筒的角色,亮光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把那些破碎的玻璃碴和脱落的墙皮映得清清楚楚。 朝雾圆走在她身后。 白濑冬花和言叶月则并排走在最后面,她们的脚步都不快,动作看上去格外虚浮。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门框,窗户,裂缝,水渍,每一件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一切全都和来时一样。 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再拐过一个弯。 朝雾圆开始数那些弯——她在心里默默记着数字,一,二,三,四,五——数到第七个弯的时候,她发现那扇门又出现在了她面前。 就是她们最初进来的那扇门,门框上那块写着“立入禁止”四个字,锈迹斑斑的铁牌还挂在那里。 虹色白停下来。 她站在门前,一只手搭在门框上,指尖在剥落的漆皮上轻轻蹭了蹭,然后她伸出手,推了一下。 门没有动。她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些力气,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可门缝里透进来的依旧不是外面的夜色,不是月光,不是路灯的光,而是黑暗。 和走廊里一样浓稠到仿佛能把人吞进去的黑暗,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门框中间,把里外两个世界隔得死死的。 虹色白的手还搭在门把上,指尖微微蜷缩,眉头皱起,似乎是没决定好要不要松开。 “怎么了?”白濑冬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虹色白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门,像一个人在看着一道怎么都解不开的数学题,题目已经抄下来了,公式也写好了,但答案就是算不出来。 “....出不去。”她的声音静静地传过去。 白濑冬花的眉头皱起。 “出不去?什么意思?”她的语调往下坠了一点。 “事情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按理来说确实应该结束了才对....”虹色白转过身,靠在门板上,把那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压得吱呀响,牌子晃了两下,差点从门框上掉下来。 她微微耸了耸肩。 “魔女已经被解决掉了,结界虽说不至于立刻消失,但至少应该弱到能让我带你们穿过去.....” 她顿了一下,整理起了自己脑子里那些散落一地的碎片,把它们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拼在一起,看看能不能拼出一个完整的形状。 “....但现在看来,情况好像没那么简单啊。” 她的目光从那扇门上移开,落在走廊深处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里。 是因为什么呢? 她开始回忆刚才的全过程,把每一个细节都从记忆里翻出来,一页一页的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个使魔。 追着朝雾圆她们跑的那个使魔,她没有补刀。 出于救人心切的心理,当时她只是把它打了个半死不活就停了手——光柱砸在它身上的时候,它发出了一声尖叫,然后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以为它死了,或者至少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就急着跟着朝雾圆去找言叶月她们,没有回头再确认一眼。 现在看来,它不但没死,而且还好端端的,甚至还有力气加固结界。 “.....麻烦诶。”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点懊恼。 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当时就先把那东西解决掉再去救人了。 不过现在说这些话也已经晚了,更何况,这也算不上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看来要稍稍费一些功夫了.....”她后退一步,手臂向两侧张开,像一只正在展翅的鸟,示意朝雾圆几人与自己一同后退。 朝雾圆拉着言叶月往后退,白濑冬花也跟着退了几步,直到那个距离让虹色白觉得足够了,她才停下脚步,将掌心对准大门。 逸散的魔力从她身体四周被抽回来,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涌向胸口那颗宝石,宝石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光芒从中心往外扩散,像一颗正在燃烧的恒星。 先前那道从天而降的刺目红光再次浮现于手中,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她的掌心里长出,像一棵树的根系从土壤里往外蔓延,越伸越长,越伸越粗,最后凝聚成一团还在跳动的火光。 待蓄力得差不多了,虹色白便果断将其射出。 “轰——” 宛如火焰流星般的射线直直前进着,拖着一条长长的尾巴,尾巴上溅出的火星落在地上,把地板烧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它越过了走廊的一半,越过了四分之三,越过了十分之九——然后在大门口前方不到半米的位置骤然停住,像撞上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壁,发出刺耳的爆裂声,声音在走廊里来回震荡,刺得人耳膜发疼。 射线撞上的那个位置,此刻浮现出了一道半透明的屏障。 像一面被人竖在空气中的镜子,又像是一片湖面,清澈见底,平静无波。 “....诶?”虹色白迟疑地眨了眨眼睛。 她下意识看向自己手中的宝石,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晃了晃,像是在怀疑这块石头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发射出去的射线是不是虚有其表,看着吓人,其实力道轻得像挠痒痒。 应该不是有没有用力的问题....一个使魔而已,就算再怎么夸张也是会有上限的,它们的魔力量根本不足以让它们构建出如此坚固的结界。 会出现这种情况,只能说明一个结果。 那个追逐着朝雾圆几人的怪物,可能压根就不是什么使魔。 而是魔女。 可魔女之前她不是已经解决掉了吗?怎么可能会在这里。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之前是如何把那个家伙粉身碎骨的。 她以为它死了。 但现在看来,也许它没有死,是换了一种方式活着。 “难不成是拥有把自己的本质转移到使魔身上的能力吗.....”虹色白喃喃自语,声音低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不过也无关紧要了。 能转移自身又怎么样?只要把所有的使魔都找出来,再全部解决掉不就好了。 一个也是杀,两个也是杀,十个也是杀,她又不在乎再多杀几个。 她转过身,面对着还处于一头雾水状态的三人,脸上挂起一个轻松的笑容。 “很抱歉,看来需要再过一小会儿才能出去了呢。”双手诚恳的和在一起,虹色白简单解释了一下当下的情况。 [唉唉,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这进度条都还有一小截呢] [前方高能预警!] [播到了吗你就高能预警?情报犬啊] [误传军情?拱出去!] 然后她利落的转回去,手中的宝石从红色转变为蓝色,像一盏被人拧了一下开关的灯,光色变了,亮度也变了。 从刺目的灼烧变成清冷的幽暗,一道又一道的波纹从宝石表面向四周扩散,宛如雷达的脉冲。 她闭上了眼睛。 让我看看.....在哪里? 波纹开始沿着走廊向四周游荡,像一条看不见的蛇,贴着墙壁爬行,穿过门框,穿过窗户,穿过那些被遗忘了很久的教室。 它先去了之前和朝雾圆相遇的那条走廊,那个被光柱钉在地上的怪物已经无影无踪了,地上只留下一个大坑。 见此,波纹没有再在那里停留。 它继续往前爬,爬进了那些可能容得下它的角落,储物间,卫生间,楼梯间,每一扇关着的门后面,每一道敞开的缝隙里,它都钻进去看了一眼。 可结果依旧是一无所获。 没有,没有,没有,全都没有。 那些角落里只有灰尘,只有蛛网,只有被遗忘了很久的旧课桌和破椅子,没有活物,连一只老鼠都没有。 波纹绕着大楼转了一圈,从一楼转到二楼,从二楼转到三楼,从三楼转到天台,从天台转回一楼,像一条找不到家的狗,在陌生的街道上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一路找,就是找不到那个熟悉的气味。 然后它回来了。 波纹收拢,从四面八方涌回来,钻入虹色白胸口的宝石里。 宝石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她睁开眼睛。 她终于看见了。 就在这附近。 那么,具体的位置是—— ....头顶? 虹色白猛地抬起头。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那道波纹告诉她,有什么东西正静悄悄的待在那里。 反应过来的瞬间,虹色白没有丝毫犹豫。 她的手指在宝石上用力一握,淡黄色的屏障从她的掌心扩散开来,像一朵被人吹大的气球,在朝雾圆三个人身上各套了一层,光膜贴着她们的皮肤,薄得像一层保鲜膜,却足够坚硬。 然后她才把屏障往自己身上套,只可惜太迟了。 一只巨大的手掌从天花板上砸下来。 途中所遭遇的所有阻碍都像一张张被轻易戳破的纸,碎块向四面八方飞溅,灰尘炸成了一团灰白色的雾。 那只手的五根手指像五根被烧焦的木桩,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红色的污垢。 它砸下来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虹色白只来得及护住自己的关键部位,头,脖子,胸口,然后侧了一下身,让开了一点距离。 那只手擦着她的腰砸过去。 她感觉到一阵剧痛从腰侧传来,像有人用一把烧红的铁棍从她的皮肉里穿过去,烫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咬着嘴唇,没有叫出声,只是把身体又侧了一点,让那只手从她的身侧滑过去。 时间太过匆忙了。 身后的光翼被那只手带起的风撕碎了几片,彩色的羽毛在空中飘散,像被人从画布上剪下来的碎纸片,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然后化成光点,消失不见。 那只手缩了回去。 [误会你了,前面的高能君] [难不成他真能预知未来?] [其实只是反串串成真了而已] 因为攻击时过度用力,反弹回去的力量使得天花板上留下了一个大洞,洞的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张被人撕烂了的嘴,嘴角还挂着水泥的碎屑。 灰尘还在往下落,细小的颗粒在空气里飘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飞得人头皮发麻。 黑雾从那个洞里涌出来了。 浓稠又腥臭的黑雾,把光线都吞了进去。 一开始只是一小团,然后越扩越大,越扩越浓,直至把整个走廊都填满。 它从气孔里喷出来,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喷这种雾,喷得那么用力,像一个章鱼在拼命往外喷墨。 黑雾把虹色白笼罩在了里面。 朝雾圆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只能听见雾里面的动静,什么东西在撞击墙壁,什么东西在地板上拖行,还有什么东西在喘气,很重的喘气。 她听见虹色白的声音从雾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时近,有时远,有时清晰得像贴在耳边,有时模糊得像隔着一堵墙。 她在喊什么,但朝雾圆听不清,那些音节在雾里被扭曲了,像一个人在水下说话,只有气泡往上冒,字句全沉在水底。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 声音很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砸在地面上,连地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又响了一声,这一次更沉。 第三次的时候,她听见了虹色白的呻吟,很轻,很短,似乎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喘不过气来,拼命想从肺里挤出一点声音,却只挤出了这么一小截。 朝雾圆的脚步动了一下。 她想冲进去,但她身上的那层淡黄色屏障像一堵墙,把她牢牢地挡在外面。 她推了一下,推不动,又推了一下,还是推不动。 “.....小白?”她的呼唤从焦躁不安的情绪里挤出来,干涩,沙哑。 黑雾里没有人回应。 然后,一道光从天花板的那个洞里照下来。 不是虹色白的光,是另一种光,更冷,更白,更像月光,一个人影从那个洞里落下来,翅膀在身后展开,像一只从高处俯冲下来的鸟,羽毛在风里哗哗作响。 是....精灵? 体型很小的一只,翅膀的边缘镶着一圈银白色的光,飞起来的时候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像有人在摇一串风铃。 它悬在半空中,翅膀缓缓扇动,那双眼睛扫过朝雾圆的脸,扫过白濑冬花的脸,扫过言叶月的脸,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们的伙伴正在里面受苦.....”它的声音又轻又软,像一个人在哄一个哭泣的孩子,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温度。 “....你们不想救她吗?” 朝雾圆看着她,瞳孔里映着那只精灵的轮廓。 “....你能救她?” “我不能。”精灵摇了摇头,那圈银白色的光跟着晃了晃。 “但你们可以。” 它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她们面前的光链上,像一只停在电线上的麻雀,歪着头,用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看着她们。 “来签下契约,成为魔法少女吧!和你们的伙伴一起战斗,救她,保护她,保护这座城市里所有的人。” 它顿了顿。 “....你们愿意吗?” [这玩意怎么这个时间点冒出来,看起来感觉不像是什么好人啊] [没有战斗能力的精灵在出事的时候才冒出来想办法救场不是很正常吗?难不成一直在外待着,到时候出什么问题了跟主人一起送菜吗?] [何意味,你怎么确定它没有攻击能力的] [那你怎么确定它有攻击能力的?] [好了,孩子们,别吵了,继续看] 白濑冬花没有任何犹豫。 “我答应。”她的声音很稳,语气斩钉截铁。 言叶月也没有犹豫太久。 她看了一眼朝雾圆,又看了一眼黑雾,然后低下头,声音毫无重量的飘出。 “......我也答应。” 她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手臂已经抬起来了,没有缩回去。 精灵满意地点了点头。 它看了白濑冬花一眼,又看了言叶月一眼,然后从光链上飞起来,翅膀扇了两下,悬在两个人之间。 “很好。” “那么——” “你考虑好了吗?来成为魔法少女,救下你的伙伴吧!”它的声音又甜又腻,像一杯被加多了糖的奶茶,喝第一口的时候觉得甜,喝到第三口就开始发腻,喝到第五口就让人想吐。 它转过头,看向朝雾圆,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瞳孔里那张脸上的表情还在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琥珀里的虫子,还在挣扎。 朝雾圆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在听自己的声音,在等自己的嘴巴替她想出那个答案。 她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答应。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没有拒绝的资格,没有拒绝的权利。 虹色白在里面,她的伙伴在里面,她需要她的伙伴,她的伙伴也需要她。 可是——不对。 她的目光从精灵脸上移开,落在黑雾上,又从黑雾上移开,落在那只精灵的翅膀上。 它出现的时间太巧了。 巧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巧到像是知道虹色白会受伤,知道她们会无计可施,知道她们只能听它的话.... 它既然知道虹色白会受伤,为什么不在她受伤之前提醒她?为什么不在那只手砸下来之前现身?为什么非要等到虹色白倒在地上了,才从那个洞里飞出来? .....有古怪。 “你在犹豫什么呢?”精灵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比刚才更轻更软,它从半空中飞过来,落在朝雾圆的面前,翅膀扇得很慢,每一下都扇得很有耐心。 “你的伙伴还在里面等你哦,你再犹豫下去,她可能就.....” 它没有把话说完。 但朝雾圆知道它想说什么——可能就来不及了。 她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自己不该犹豫的。 虹色白在里面,可能正在流更多的血。 她知道自己应该答应,马上答应,立刻答应。 可是—— [你看,我就说不是好人吧,这语气就不对啊] [说起来,背景里黑雾那边怎么感觉没什么动静了?虹色白不会是似了吧] [啊?不是吧?这不才说过没什么好怕的了吗?g的反噬来的这么快吗?!] [而且这不是子供向吗?!刚开始就死人的子供向吗?] “两个就够了。” 一道声音从走廊深处传来。 声音不大,但很沉闷,它把精灵的话拦腰截断了,像一把刀,不偏不倚地切在那根最细的弦上,弦断了,声音戛然而止。 精灵愣了一下。 它转过头,看向走廊深处那片黑暗。 只可惜那片黑暗太浓了,浓到连它翅膀上的光都照不进去。 但它知道那里面有东西,因为它听见了脚步声。 又轻又慢的脚步。 “这可说不准哦。” 精灵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还是那副哄孩子的调子,只是嘴唇上挂着的笑容已经收了回去。 “刚刚诞生的魔法少女是很脆弱的,没有实战经验,只是两个人的话,不一定能处理好这只魔女,就算真的能解决掉,也很难保全好同伴....” 它的话没有说完。 一个巨大的黑影从黑暗里飞出来,速度快到它在空中拖出了一道残影。 精灵的瞳孔缩了一下,翅膀猛地一扇,身体往旁边弹开了半步——那半步救了它的命。 如同刚刚虹色白被袭击的那一幕一样,那个黑影擦着它的翅膀飞过去,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墙壁被砸出了一个凹坑,碎块从墙上剥落,掉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 是一颗头颅。 怪物的头颅。 那个追着朝雾圆她们跑了半个教学楼的怪物的头颅。 脖子的断面参差不齐,像被人用钝器和利器一起一下一下砸断的,边缘还挂着几根断裂的肌腱,在空中晃来晃去。 精灵的翅膀僵住了。 它悬在半空中,看着那颗头颅,瞳孔缩成了一个针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不远处的黑暗中,在那片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变得一片死寂的黑暗里,一个身影正迈着随意的脚步朝这边走来。 她的影子先于她的身体从黑暗里浮出来。 影森凛甩了甩手中那柄黑色剑锋上沾着的鲜血,那些血从剑刃上滑下来的时候,没有一点声音,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在地上,溅成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她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嗒嗒声。 纯黑色的裤袜上沾着污渍,不知道是血还是泥,也许两者都有。 黑色的裙摆的边缘镶着一圈红色的波浪花纹,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身洋装既像军服又像洛丽塔,红黑相间,领口竖得很高,腰间系着一条细长的皮带,皮带的扣环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再然后,是那张脸。 朝雾圆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张脸她太熟悉了。 她每天都看,每天早上看,每天中午看,偶尔晚上看,看了一年多,看到闭着眼睛都能在脑海里画出来。 可此刻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纯粹的黑色了,瞳孔的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一颗半透明的白色星星,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被人嵌进眼眶里的宝石,边缘发着淡淡的光。 本该因此变得更加华丽,可第一眼看上去的时候,却只让人觉得空洞。 影森凛歪了一下脑袋。 那张沾满鲜血的侧脸暴露在月光下,血不是她的,血是从别人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溅在她的脸上,像一朵被人随手泼上去的颜料,不规整,但足够刺眼。 “我说。”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刀刃朝外,寒光凛凛。 “只再多两个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精灵脸上扫过。 “你听不懂吗?” 第116章 双标! [!?强强!?] [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这怪物死的好惨...] [请注意,前方掉头] [窝趣,第一次见这种风格的魔法少女服饰,不过结合一下这部番前面的剧情貌似也不奇怪了,依旧子供向这一块] [子供向怎么了?唉,你们现在这些年轻人啊,就是太挑剔了,想当年我们00后这些人看的子供向可比这难绷多了,什么薛定谔的臭香,什么烤全羊,还有什么全丝竹之乱耳...] [老资历收收味儿] 影森凛的出现突兀至极。 或许是因为怪物已死的缘故,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变得不那么黏了,那些从洞里涌出来的黑雾开始往两边退,像一群被光驱散的蟑螂,慌不择路地钻进墙壁的裂缝里,连味道都淡了几分。 精灵悬在半空中,翅膀不再继续扇动,只有边缘那圈银白色的光还在微微发颤。 它的瞳孔还保持着刚才缩成针尖的状态,那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盯着影森凛,视线从那颗星星移到剑锋,又从剑锋移到地上的头颅,来回反复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慢。 ....这个魔法少女,是从哪里来的? 精灵的心中充满了疑惑不解,它开始回忆——从它进入这栋教学楼开始,从它计划好这一切开始,它把每一个细节都从记忆里翻出来,可它翻来翻去,翻遍了全部的环节,也没有找到影森凛这个名字。 没有。 在它的感知里,没有她。 计划里也不应该有她,不,准确来说,这座城市里就不该有这新的一位魔法少女,是哪位同事悄悄增加了一位,没来得及上报,还是.... ...在过去不知哪次魔女之夜里存活下来的家伙? 大概率是后者吧,听她刚刚的语气和话语,似乎对“真相”有一定的了解。 可是,如果明明有了解,为什么还要让那两个人变成魔法少女?是来不及吗?还是..... 想不通。 算了,这无关紧要了。 反正,到最后都会死在那一夜里的。 还是先回去上报吧。 这个想法从它的意识里冒出来的第一秒,它的翅膀就猛地扇了一下。 “叮——” 那圈银白色的光在精灵的身影变得模糊之前发出了一声脆响。 之后,它便消失不见了。 和它出现时一样,几乎没有任何预兆,身影便彻底磨灭在了几人的视野内。 精灵在离开之前做了最后一件事。 它的光在那短短的一瞬里分裂成了两束,一束向左,一束向右。 左边的光落在言叶月身上,从她的胸口渗进去,像一滴烈阳下的水珠,消散的时候悄无声息,穿过所有的阻碍,直直地扎进心脏里。 右边的光则落在了白濑冬花身上,路径一模一样,速度也同样迅捷。 言叶月的身体晃了一下,她现在只觉得大脑一阵昏沉,浑身上下的肌肤都炙热了起来,仿佛身体里被安上了一个烧开的水壶。 白濑冬花也在晃,但她的动作明显比言叶月要稳定许多。 她往朝雾圆的方向晃了一下,肩膀碰了一下朝雾圆的肩膀,碰得不算重,但朝雾圆还是感觉到了那颗宝石从白濑冬花的皮肤下面传来的温度。 哪怕隔着衣料,也烫得她整个人都不禁往旁边缩。 片刻过后,两颗宝石同时出现在她们两个人的手心里。 一颗是淡蓝色的,像清晨六点钟的天空,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边缘镶着一圈细细的银边,像是被人用画笔描了一遍。 一颗是深绿色的,像被压在岩石里压了几万年的松脂,颜色浓得化不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仿佛一只被困在琥珀里挣扎的动物。 [嘶....有一说一,看起来感觉好疼] [屏幕前的家人们看完之后还想当魔法少女吗?] [哇,还有互动环节,我只能说这不是魔法少女] [魔法少女,根本不是这样!你应该先和神奇的异次元精灵契约,然后再和邪恶势力斗争,变身成穿着可爱衣服的美少女,拿着魔杖或者卡牌等武器,一路上收获友情和快乐,说着不能破坏大家的梦想打败邪恶,感化反派,然后皆大欢喜啊!] [你怎么一上来就上强度,流血又流汗的,精灵也看上去异常诡异,我不接受!] [依旧圣经吟唱说是,说起来最后怎么没有隔壁某凛的咕咕嘎嘎?不听还不习惯了我] 在晃晃荡荡过后,言叶月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 朝雾圆伸手去接,手臂从她的腋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稳稳兜住,反馈过来的感觉像兜住一捧刚被风吹落的树叶,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言叶月的脸靠在她肩膀上,眼皮合拢,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做一场不怎么安稳的梦。 白濑冬花并没有倒下,她的腿在发抖,身子也抖若筛糠,但她站住了。 她的手里正攥着那颗银蓝相间的宝石,指尖被冰得发白,指甲盖下透出一种近乎青紫的颜色,可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松开。 那点刺骨的寒意从掌心一路往上爬。 她抬起头。 影森凛站在几步之外,那身红黑相间的洋装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明明认出了那张脸,可却完全无法确定。 因为那双眼眸里的东西太令人感到陌生了,它平静的太过彻底,仿佛把所有的情绪都倒进了垃圾桶里,之后又把垃圾桶给踢进了河里,然后站在岸边看着它漂走,头也不回。 “.....你是,凛?” 白濑冬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心情,明明得救了,危机得到了解除,不用担心自己变成魔女的点心,担忧的伙伴也重新出现在了面前,可就是怎样也开心不起来。 才刚刚弥散开来的黑雾,如今又蒙上了厚厚的一层,这一次,连来源都无法确定。 ....要开口询问吗?没准只是误会。 心中这么想,但白濑冬花还是不自觉后退了半步,握紧了手中的银蓝相间的宝石,刺骨的冰寒带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她想要变成和虹色白一样的姿态,却怎样也得不到回应。 ....询问或否...不,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什么选择。 毕竟如果影森凛真的怀抱有什么恶意,又或者对方压根就不是影森凛,凭借她们几人现在的状态,根本就没有什么挣扎的可能。 无非也是明白鬼和冤死鬼的区别罢了。 白濑冬花选择做个明白鬼。 于是,她直起身子,开口了。 “所以说,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声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 白濑冬花把朝雾圆往身后拢了拢,用肩膀挡住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趴在朝雾圆怀里的言叶月。 “从刚开始起就一直消失,直到现在才出现.....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虹色白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你这家伙——” 她顿了一下,把那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像是想尝出它们的味道。 “究竟.....是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影森凛?”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安静了一瞬。 黑雾还在退,慌不择路。 那颗怪物的头颅还嵌在墙里,断面的肌腱泛着苍白的光,像一丛被连根拔起的植物的根须,在空中微微晃着。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指尖在剑锋上轻轻弹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随后,剑身上的血迹开始剥落,从金属表面上滑下来,像水珠从荷叶上滚落,不留痕迹。 再之后,衣服上的血渍也渐渐褪去,干涸的部分则碎成细小的粉末,飘进空气里,被不知道从哪儿钻进来的风一吹,散的无影无踪。 “我去做什么,应该没有和你汇报的义务吧。” 她把剑收进袖口,动作轻松自如,仿佛那把剑本来就长在她手上。 她的目光从那颗头颅上移开,落在白濑冬花脸上。 “你应该庆幸你捡回了一条命。”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宝石上掐得更紧。 她把宝石举高了一点,举到胸口的位置,像是在给自己壮胆。 “....我捡回了一条命,”白濑冬花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就该跪下来感谢你吗?” 没有理会白濑冬花的反问,影森凛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剑锋。 月光从天花板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轮廓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是白,暗的那一半是黑,黑白之间没有一点过渡,像被人拿刀一刀切开。 “那个——” 朝雾圆的声音从白濑冬花身后传来。 她一只手还托着言叶月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白濑冬花的肩膀旁边伸过去,将明显在微微颤抖的白濑冬花往身后拢去。 “....还是先冷静一下吧,大家?”她走到二人中间。 “凛你不要生气,冬花她刚刚从危险里脱身,可能还有点紧张.....” 说到这里,朝雾圆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一句话说出口。 “唔.....所以,可以跟我们说一下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白濑冬花的手从侧方横过来,挡在朝雾圆身前。 她的手指张开,拦在朝雾圆的胸口前面,不让她再继续往前走。 “圆,后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家伙多半压根就不是影森凛——” “放心啦冬花,我认得凛的。” 朝雾圆的声音没什么变化,在几人之间响彻的清清楚楚,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她没有被那只手挡住,她从白濑冬花的胳膊下面钻过去,像一条从石头缝里溜出去的鱼,滑不溜手。 “凛她和我对视的时候总是撑不了太久,哪怕是她主动将视线挪过来的情况,也会没多久就移开眼睛。” 她站在白濑冬花身前,面对着影森凛。走廊里的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她看着影森凛,影森凛也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影森凛的手臂下意识动了一下,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弯到一半又立马弹了回去,随后,她不自觉移开了脸,目光落在走廊尽头的黑暗里。 落在那些正在慢慢消散的黑雾里,落在任何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就是没再落回朝雾圆脸上。 见状朝雾圆回过头,冲着白濑冬花得意的眨了眨眼睛。 “所以,凛,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她继续开口,像白濑冬花刚刚那样询问。 影森凛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蹭了一下,之后淡淡的给出了回答。 “.....我是在虹色白成为魔法少女之前就变成魔法少女的。”她说。 “至于消失的事,那是因为我在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之后,就主动去展开了调查。” “结果却因为没有观察好周边的情况,被困在了不知道原理的迷雾里,直到前不久才刚刚脱困。” “那你为什么不把这里的古怪告诉给我们?”白濑冬花的声音从朝雾圆身后追上来。 她盯着影森凛的侧脸,盯着那些被月光照亮的轮廓,试图从上面找到一丁点破绽——眉毛的弧度,嘴角的角度,又或者睫毛颤动的频率。 “那是因为在进入到结界里之后,我便无法再将你们带出。”影森凛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纹丝不动。 “为了避免你们恐慌,再加上我本以为可以直接像刚刚一样轻松解决掉对手,所以就没有把情况告知给你们。” “而有关于虹色白的情况.....她现在还在疗伤,应该过会儿就能出来。如果不相信的话,你可以通过用手机发消息的方式来跟她联系。” [凛儿这个双标] [唉,这对真好吃吧,你看刚刚白濑冬花都哈气成啥了,影森凛还是已读不回,朝雾圆这边稍微一开口使点小手段,影森凛就差把自己身份证号码都说出来了] [实则不然,其实是已经把户口本都拿出来准备结婚了] [唉,凛圆,唉,双标,唉唉....没话说] [有谁还记得这里是个子供向吗?怎么还嗑上了] [从小就开始嗑cp是成长路上不得不品鉴的一环,我就不信你小时候没磕过] [....还真是。] 白濑冬花盯着她。 她觉得这些话听起来都对,每一个字都对,连标点符号都对,但连在一起就不对了。 宛如一件被人拼错了的拼图,每一块都在它该在的位置,边缘也严丝合缝,可拼出来的画面就是不对,她说不清哪里不对,但她的意识就是在告诉她,不对。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这家伙应该确实是影森凛。 ....因为对待别人的态度和对待朝雾圆的态度截然不同。 白濑冬花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吧。” 第117章 小手在干嘛呀? 解除了误会,一切便都回归到了正轨。 尽管心中还有很多疑惑,但天色已晚,再加上朝雾圆几人短时间内又经历了太多波折,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谈论这些。 更何况,她们彼此之间的身份又不是什么仅有一面之缘,之后便再无交集的陌生人,即便真的想了解到事情的全貌,也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们还有很多时间。 既然属于超自然的时间已然落幕,那么接下来就是面对日常琐事的时刻了。 该怎么解释或掩饰自己身上的各种痕迹,成为了萦绕在朝雾圆身上的大难题。 “怎么办啊....这身痕迹如果让老妈看到的话,以她那容易担忧的性子,我肯定会被禁足的.....” 将还在昏迷的言叶月轻轻安置在教学楼外的长椅上,朝雾圆直起身,抬手扯了扯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摆,面露难色。 裙摆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从腰侧一直裂到膝盖,裂口的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用牙咬过似的。 “.....要换上我的吗?我的应该还算是完好的哟?就是尺寸可能不太合适呢~” 身边,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虹色白乐呵呵地解除了魔法少女装扮,露出了那身与朝雾圆有明显身材差距的校服,胸口的布料绷得紧了些,腰间的褶裙却显得空荡荡的,看上去像是借了别人的衣服来穿。 [吓哭了] [依旧前置装甲展示吗?唉,有一说一,贫乳才是王道啊] [那我问你,你贫乳干那种事情的时候怎么办?] [你还不如直接坐地上磨地板!] [....在最该纯洁的年纪,拥有了最丰富的知识量,我恨我的秒懂] “不了不了…...”朝雾圆连忙摆起双手,“不合身的校服穿在身上,比破破烂烂的校服看起来还要奇怪吧?我可不想从被一个人严审升级为混合双打.....” “那冬花需要我帮帮忙吗~我记得你家里管的好像挺严的?” 见朝雾圆不领情,虹色白也不气馁,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一旁正坐在椅子上,捧着宝石沉思的白濑冬花。 “....不需要。”从宝石所带来的冰寒与其中流动的魔力里回过神,白濑冬花的回答很干脆利落。 她的手指从宝石上松开了,那颗石头被她塞进了衣兜里。 “我的衣服没受到多少损伤,只需要用摔倒的借口搪塞过去就可以了。” “.....这样啊,也是。”虹色白用手指点了点嘴唇,若有所思。 再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影森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少女的着装,那身看上去格外华丽又富有特色的衣裙很是符合她的审美。 虹色白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一个人在旧货市场里忽然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然后便毫无形象地扑了过去。 “小凛——!”她的声音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撒娇的调子。 “怎么不早点跟我说你也是魔法少女啊——一个人在这座城市里面好孤单的.....” “....诶哟....” 影森凛毫不犹豫地侧过了身。 她的动作幅度不大,但时机正好,刚好让虹色白的拥抱扑了一个空,手指从她的袖口上滑过去,只抓住了几缕空气。 那双黑色的眼眸从虹色白脸上扫过,不带什么情绪。 “.....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她说。 “什么嘛.....”虹色白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幽怨,嘴巴像被什么人拧住了一样瘪了下来。 [唉,双标] [唉唉,哈基凛,你这家伙,除了圆之外难道就没有在意的人了吗?] [依旧只认一个主的冷脸小猫这一块] 影森凛没有理会身后那道故作哀怨的目光。 她抬起手,指尖从领口划过,那身洋装便开始褪色,颜色从布面上一点一点地剥落,先是红,然后是黑,最后连底色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校服的色彩,从肩膀往下蔓延,像潮水从海岸线上涌,把那些不属于日常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吞没。 裙子变回了裙子的长度,领口变回了领口的形状,连那些细小的褶皱都回到了它们该在的位置。 她转过身,朝朝雾圆走过去。 月光从头顶那棵老银杏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印出无数个细碎的光斑。 朝雾圆正低着头,还在和那条破裙子较劲。 她把裂开的口子捏在一起,用手指捻了捻,好不容易合拢,刚松开手,那口子便又立刻弹回了原样,就像是一张怎么都合不上的嘴。 她叹了口气,带着些许不甘心,把那片布料又捏住了,这一次捻得更久,捻到连手指都有些发红。 影森凛走到她身后。 她的脚步很轻,朝雾圆完全没有察觉,直到一双手从后面伸过来,环住了她的腰。 朝雾圆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双手搭在她腰侧,手指微微收拢,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温度,不烫,是那种刚刚好的温热。 “....凛?”嗅到熟悉的气味,朝雾圆立马认出了身后的人,她的手指还捏着那片破布,忘了松开。 没敢抬起脑袋,朝雾圆的目光落在自己腰侧那只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的心跳快了几拍,呼吸也跟着乱了,下意识地扭了一下身子,倒不是想去挣扎,只是单纯因为不知所措所产生的本能反应。 她的肩膀蹭到了影森凛的下巴,发丝扫过她的鼻尖。 “....别动。”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双手收得更紧了一点。 不是单纯的勒,是那种怕人跑了的紧,犹如一个人攥着一张快要被风吹走的照片,不敢太用力,怕皱了,又不敢太松,怕它就这样飞走了。 朝雾圆的呼吸被那力道压了一下,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闷闷的鼻音。 整个人被那双手带着,她的身体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点, 然后她看见了。 裙子上那些破破烂烂的裙子,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好似是从布料里面自己长出来的一样,那些断裂的线头从边缘探出头来,向四周胡乱的乱钻,钻着钻着就碰到了一起,缠住了,拧成了一股。 新的纤维从断口处长出来,颜色比周围的浅一些,那些口子在缩小。 缩小的速度,有时快,有时慢,恍若某个人的心跳,急一阵缓一阵,但总归是在往一个方向走。 朝雾圆盯着那道最长的裂口,看着它从膝盖缩到大腿,从大腿缩到腰侧,最后缩成一道细线,那根线在布面上游走了几秒,最终消失不见。 “.....好了。”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耳边传来,这次比刚才轻了一些,嘴唇几乎贴着耳廓,热气从唇缝里溢出来,在朝雾圆的耳垂上停了一瞬。 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那点温度从朝雾圆的腰侧被抽走,朝雾圆只感觉自己好似被人从火炉旁拉开,冷风四面八方的灌进来。 “哟~”目光刚好移到这边,见到了出乎意料的情况,虹色白的声音从不远处飘来,尾音往上翘,好像还有点弹舌。 “看样子,在我们几个人里,某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啊~” 她的双臂环在胸前,嘴角挂着那副“我什么都懂”的笑容,眉毛微微挑起,好似看到了一出自己早就想看到的戏,看到精彩处,忍不住想鼓掌。 影森凛的目光从虹色白脸上淡淡的扫过。 “我只是在用魔力帮她修补衣服。”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没有掺杂一点心虚。 “嗯哼~”虹色白的嘴角弯得更厉害了,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眉梢。 “可是这种事情,不是应该隔着好几米就能做到吗~?为什么要贴在一起呀~小手不老实哦~” [小手在干嘛呀?] [只是补衣服吗?只是补衣服吗?我不信。] [有一说一,我磕cp的时候就这样,这制作组是不是有病啊,怎么给我直接做进去了?还不付版权费?] [啊?这部番里面也没和外道魔像的联动啊] [何意味.....] 她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刻意的天真,看上去就像是在带着答案问问题,眼睛睁得大大的,睫毛一眨一眨。 影森凛的面色没有变化。 “我的能力更偏向于近战,魔力作用的区域自然没办法做到太远。 听闻解释,虹色白有些狐疑的眯起眼睛,目光在影森凛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看了几秒,什么都没找到,只好兴致缺缺地撇了撇嘴,把那根翘起来的眉毛压下去。 只可惜压得并不怎么彻底。 “那个.....” 见这令人尴尬的话题还没有要结束的架势,朝雾圆的声音从两人之间插了进来。 “说起来,你们有谁知道月的家在哪吗?一直让她就这样昏睡着,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啊.....” 她赶忙转移起了话题,将大家的注意力抖挪到了言叶月的身上来。 面对这一问题,虹色白和白濑冬花都摇了摇头,影森凛倒是没给出什么确切的回应,但看她那副毫不相干的样子,朝雾圆知道,应该也没办法从她的身上得到答案了。 “....所以说连一个知道月住在哪的人都没有吗?明明都认识这么久了诶。”朝雾圆有些尴尬的笑了笑,她原本以为其他的几人会知道的。 “月没怎么跟我谈论过她家庭的话题。”白濑冬花给出了她自己的缘由。 “更何况,我也没什么留宿的机会。” “我倒是经常有听到月谈论她的家庭有多幸福美满啦,”虹色白说,她的手指点在下巴上,一下,两下。 “但你们是知道我的,我平常都很忙的,要处理的事情有很多很多。” “比方说社交啦.....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 “她可能有跟我说过?但我现在确实是记不起来了.....”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有气无力的,之后便苦恼地摇了摇头,将问题抛给了下一位。 “我就是单纯的不知道。”影森凛摊开手,那两只手的掌心空空。 接着,影森凛把手缩回去,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她的手指在口袋底部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样东西,把它从布料的夹缝里抽出来,是那第二块巧克力,包装纸皱巴巴的。 她拆开包装,那层银色的锡纸在她指尖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终于,深褐色的巧克力从包装纸里滑出来。 她把那块巧克力塞进朝雾圆的嘴里。 朝雾圆的嘴唇碰到巧克力的时候,先是凉的,然后开始化。 糖霜在舌尖上化开,甜味从舌根往上涌。 “唔.....!”她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惊呼,整个人仿佛突然被人从身后推了一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又稳稳站好。 她的牙齿咬在巧克力上,咔嚓一声,碎了一块,含在嘴里,慢慢融化。 影森凛的手还停在她脸前,手指保持着捏着巧克力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腿在发抖。”她说,“先补充一点能量。” “唔.....那也别搞得这么突然啦.....”朝雾圆将口中的巧克力嚼碎咽下,那块深褐色的碎块在齿间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抬起手指了指影森凛,指尖在空中点了两下,虚虚地挥了挥。 “.....在谈正事诶。” 她的语气里有那么一点不满,但不多,怪罪的意味更是一点都没有。 影森凛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从朝雾圆唇角的巧克力渍上移开,往旁边偏了一点。 那点深褐色的痕迹挂在朝雾圆嘴角,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不得不说,这巧克力吃下去之后,能量确实是恢复了不少。 朝雾圆在心底默默感慨,胃部因饥饿和过度运动而诞生的抽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那点隐隐约约的绞痛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巧克力是什么牌子的?这么有效果。 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没有问出口。 影森凛从口袋里掏东西的动作她看过太多次了,不是巧克力就是糖,偶尔是一小包饼干。 她想伸手再去拿一点,但又觉得此刻一而再再而三地向对方索要有些丢人,便只好将那股欲望深深压在心底。 “月的事不用太担心。”影森凛的声音又从她身侧传来,不急不慢。 “意志不坚定的人和宝石进行初次融合一般都会昏迷一段时间,但不会太久,最多半个小时左右就会醒。” 她顿了一下。 “算算时间,现在应该也差不多了。” ———————— (追逐战音乐已上传b站,搜索玖团-找到相应账号即可领取) (另外,关注喵,这是我们群里都在推的虚拟主播喵(?) 第118章 压抑 多余的第三者,吃瓜的不明群众,还有一对仿佛置身于热恋期之中的情侣。 言叶月睁开眼,看见的便是这样的一幅场景。 这是...什么情况? 眼前的画面让她感到有些不明所以,因此,她又眨了眨眼睛。 这一次,模糊的人影变得清晰,大脑也自动给勾勒好的形象赋予了姓名。 是虹色白,白濑冬花,以及朝雾圆和影森凛。 “你看,醒了。”言叶月听见影森凛说。 “......唔。”言叶月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鼻音,她的身体还没恢复多少力气,只能先发出这么一点声音,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的手从长椅边缘滑下来,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到。 见状,白濑冬花的手伸过去了,抓住了那几只胡乱挥舞的手指,握紧。 “没事了。”白濑冬花安慰的声音比平时要轻许多,边说着,她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把言叶月从长椅上扶起来,让她靠着自己的肩膀。 言叶月的头歪在她肩窝里,仿佛一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小老鼠,湿漉漉的,浑身还在瑟瑟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从缓过来的身体里发出。 “......疼。” “哪里疼?”白濑冬花的眉头不禁皱起。 言叶月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着白濑冬花的衣袖。 见此情形,白濑冬花也没有再追问,只是任由她攥着。 她能理解这种感受,毕竟她之前刚刚获得宝石的时候也很痛苦,言叶月的承受能力要比她差许多,会有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可理解归理解,理解又不是万能的,面对这种情况,她接下来该去做些什么?这才是白濑冬花当下心中最主要的疑惑。 是该直接开口安慰吗?说一些类似“没事了”,“别担心”,“很快就会过去的”之类的话语,可这些话她刚刚貌似已经说过一遍了,再接着说只会显得多余。 而且.....这些话未免也太像哄小孩的时候才会说的了。 她不觉得这种东西再复读几遍会变得更有用。 但其他更动听的话,白濑冬花也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 因此,她只能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遍遍地去轻声帮对方确认: “.....我在这里呢。” “安心。” “我在这里呢。” [....唉,我突然感觉这对也很好磕] [我们魔法少女番剧是这样的,里面的人物关系就是这么好磕,不管是哪两个人凑一起都能当一对吃] [可问题是这不是子供向吗?] [还惦记呢?这你别管。] 一旁本打算上前施以援手的虹色白闻言顿时停住了脚步,她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身边并排站在一起的影森凛二人。 确定两人的目光被吸引过来,虹色白先是伸手指了指长椅上正抱在一起的两道身影,然后捂住嘴巴,露出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白濑冬花终于察觉到了来自身后的那三道异样的目光。 那三道视线像三盏聚光灯同时打在她身上,把她从头到脚照得无处遁形。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羞涩从脊椎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脖子,爬到耳根,爬到脸颊。 那点红色从她的耳垂开始往外渗,扩散的速度并不快,但颜色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 她下意识想要退后,身子顿时往后挪了一点。 恰在此时,言叶月也缓得差不多了。 她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月光下一闪一闪,恢复好状态的她看到白濑冬花那张红透了的脸,又看到自己攥着她袖子的手,连带着彼此之间那近得不太正常的距离。 她的脸也红了。 原本搂抱在一起的人以极快的速度迅速分开,像两块同极的磁铁被放在一起,各自退到长椅的左右角落,低着头默不作声。 长椅中间瞬间空出一大截,范围足够再坐两个人。 “唉唉~”虹色白阴阳怪气地叹了口气,声音有气无力的。 “一个两个都这样,到时候大家一起出去玩~结束完活动怕不是都要去酒店~只留我一个人打车六七十回家~” [没绷住] [打车六七十回家的都来了,依旧小团体不带咱!依旧银帕唯一逃避者] [唉,小白,唉唉] [哈基白是区啊,爱称跟个宠物一样就算了,你的地位不能也跟宠物一样啊!] 她似乎还想再调侃些什么,但还没开口,就被影森凛迅速打断了。 “既然恢复过来了,那就早点各回各家吧。”影森凛的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已写好的日程表。 “时间也不早了,再过一会儿,可能电车都要停运了。”边说着,她边低头看了一眼表,然后便自顾自地牵起了朝雾圆的手。 “.....什么嘛。” 见自己的逗弄被打断,虹色白随即便对着影森凛投去了幽怨的目光。 那目光里宛如一张扇形统计图,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你怎么每次都这样”的控诉。 不出意外的没被理会。 她只好叹了口气,把脸鼓得像一只被踢了一脚的河豚,两颊胀得圆滚滚的,之后随意地摆了摆手。 “好吧好吧,那就这样吧,一路平安哦~大家~” 有气无力地说完了告别语,虹色白将挎包挂好,第一个脱离了人群,向着远方走去。 “我们也走了。”影森凛举起和朝雾圆牵在一起的手,微微晃了两下就算告了别。 “啊.....拜,拜拜?”朝雾圆本来是想留下来再照顾一会儿言叶月的,但情况确实跟影森凛说的一样,已经不早了,她的手机已经收到好几条未接来电了。 因此,只好将那点想要多待一会儿的念头作罢,任由影森凛牵着她的手,把她往车站的方向带。 “嗯,拜拜。” 白濑冬花倒是没什么动作。 她依旧坐在那里,不过身子转回来了,面向着言叶月。 “.....你情况还好吗?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呃。” 言叶月赶忙摇了摇头,动作快得像在赶一只落在鼻子上的苍蝇。 “不,不用了不用了.....我!....我其实情况还好的,走路没什么问题.....”边说着,边像是要证明自己一般,她踉踉跄跄地站起了身,迈动起了不怎么听话的双腿。 白濑冬花看着言叶月那宛如某款知名益智策略类塔防游戏里僵尸的行走姿势,有些不忍直视地移开了眼睛。 ....嗯,那就这样吧。 既然对方已经明确表示了不用,那她也没必要去强求。 想到这里,她不禁也站起了身,打算沿着记忆里回家的路往前走。 但还没走出几步,白濑冬花便停住了脚步。 她将先前收进衣兜里的宝石拿了出来,置放在月光之下。 它在闪闪发光——即便光芒很淡。 里面涌出的力量似乎在提醒着什么。 于是。 她收回了那迈向回家方向的一步。 [嗯?] [有古怪,这里插个标,之后如果有什么问题我随时飞雷神回来] [插眼+1] [这白濑冬花身上怎么越看越觉得有雷呢,又是和房梁拔河又是对痛觉超常适应的,该不会是在原生家庭方面,又或者学习里面出了什么问题吧.....] [两者皆有可能....这便是答案] [依旧紫曰] ———————— 走向车站的路上,影森凛听了朝雾圆一路的碎碎念。 起初她讲的是影森凛不在的那段时间,几人的遭遇有多凶险——说到动情之处,她的声音会突然拔高一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确认影森凛有没有在听,确认她在听了,才继续往下讲。 在讲的过程中,她还不时抬起手臂比划两下,描绘着一个又一个夸张的情节。 那只手在路灯的光晕里划来划去,影子拖在地上,长一段短一段。 聊完这些,她便又开始讲影森凛不在的那段时间里,自己有多担忧。 她越说越往影森凛那边靠,起初只是肩膀偶尔碰一下,后来手臂也贴过来了,隔着两层校服的袖子,把她那点余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她说她那时候脑子里转的全是那些不好的念头——影森凛是不是迷路了,是不是被什么困住了,是不是也遇上了和她们一样的怪物。 说到最后,声音低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直到走到电车站附近,朝雾圆才终于停下了话头。 用一句夹杂着劫后余生的感慨,“没想到这次试胆大会,真的变成试胆大会了....”,作为了这场冗长汇报的收尾。 时间刚好好,运气也不错。 走进电车站的下一秒,便正好迎上了一辆刚进站的电车。 车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涌出一股温热的空气,与晚归人群身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气息。 对此,朝雾圆先是感叹了一句,之后便兴冲冲地拉着影森凛跑入其中,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 影森凛靠窗,朝雾圆坐在她旁边。 车厢里没几个人,零星的空座散落在各处。 电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起初有些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被人拉直了的彩虹。 朝雾圆靠在椅背上,本打算拿出手机放松一会儿疲惫的神经,手指刚触到手机壳的边缘,原本被刻意放空的记忆便顿时回归到了脑子,把她从里到外给浇了个透。 朝雾圆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颤颤巍巍的手指压下去,终于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几条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没点开的消息。她盯着那排长长的红色提醒看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己跳回一个更安全的数值。 数字没有变,它们就那样待在那里。 然后,朝雾圆绝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完蛋了,完蛋了。” 她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两声,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灯上,又从那些街灯上移开,落在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上。 可这样也放松不下来,于是朝雾圆只好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貌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她又立马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那些疲惫和沮丧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被扫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 朝雾圆坚定的转身,环住了影森凛的手臂。 “凛——帮帮忙吧——”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拉成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缠在影森凛的袖口。 “跟我妈妈说一下,下午的时候你不小心受伤了,我把你送回去了,好不好?就这一次——拜托——”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影森凛,里面仿佛装着一整条银河系,星光密密麻麻的,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影森凛看着那双眼,面对这个请求,她故作犹豫了片刻。 电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影森凛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晃,瞳孔里那两颗白色的星星还稳稳地待在正中间,像两颗被钉在夜空里的北极星。 直到朝雾圆的脸上快要浮现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她才终于移开了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正在后退的夜色里。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朝雾圆抱着她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一点。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光从暖黄色变成冷白色,又从冷白色变成暖黄色,一段一段地交替。 朝雾圆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确定自己的声音不会发抖,才按下免提。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微微上翘了一点。 “凛她下午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我送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所以回来晚了.....嗯.....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她没有大碍,就是有点疼,我让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影森凛靠在车窗上,听着朝雾圆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即便它们已经被电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削去了一半的厚度。 不知过了多久,朝雾圆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连着呼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张绷着的脸放松下来。 她又抬起头,看着影森凛,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舌尖上仿佛黏上了一块年糕,怎么都说不利索。 “.....谢谢啦。” [甜甜甜甜甜甜,这俩的互动太甜了] [呃啊....我只看到了我这么一个绝望的糖尿病患者在满地寻找胰岛素.....能不能别做的这么美味啊,我真的要死了] [朝雾圆可爱捏,故意吊着朝雾圆骗她跟自己贴贴的心机凛也可爱捏] 渐渐的,电车开始减速。 车门打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一扫而空。 站台上的灯比车厢里亮得多,照得人眼睛发疼,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一直拖到月台的边缘。 影森凛站起身,朝雾圆坐在那里,仰着脸看她。 光晕在她的头发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幅被人用很细的笔描过的画,每一根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影森凛说。 “嗯,明天见。” 影森凛转身走出车门。 月台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往出口的方向走,有的靠在柱子上,像是在等下一班车。 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站台出口的闸机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过去,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外面的世界比站台上暗了许多。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车厢里那么白,也不像月光那么冷,它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过熟悉的街角,熟悉的门牌号,熟悉的那扇铁门。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打开锁,影森凛推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她也懒得去开,只是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点月光,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 她的目光从那条白线上移开,扫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水槽里没有碗,连砧板都收进了柜子里。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这间厨房在这一整天里都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 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厨房不是她此刻的目的地,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腿已经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迈了。 影森凛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一直亮着,那点光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空间全沉在暗里,影影绰绰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影森凛脱了鞋,把鞋并排放在床脚,鞋尖朝外。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肌肉酸得像被拧了好几圈的毛巾,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但更多的,终究还是精神上的累。 大脑像一台被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风扇转得飞快,机身烫得能煎鸡蛋,可那些程序一个也关不掉,怎么点都没反应,只能等它自己卡死,或者等电源被拔掉。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睡觉,是休息。 让大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出来,让它冷却下来,回到一个正常的温度,然后才能开始想那些需要想的事。 影森凛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在口袋底部摸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比手指长一点,比手掌窄一点,是那支录音笔。 她把它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今天离校的时候她带走了它。 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它的?影森凛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第十次之后,也许是第五十次,也许是第一百次。 她只知道,没有它,她睡不着。 那个睡不着不是单纯翻来覆去的那种睡不着,是更彻底的,闭上眼睛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直在往下坠,坠不到底,也醒不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她在壳子里,壳子在被窝里,被窝在房间里,房间在这栋楼里,这栋楼在这座城市里.....一层一层地套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空。 她调试了一下录音笔的音频文件,把那些多余的部分删掉,只留下需要的那一段。 调整好循环播放的设置,确保它会一遍一遍地播,不会卡顿,不会自动停止。 影森凛把它塞进了床头那只泰迪熊的棉花里。 手指按进去,按到最深处,指腹触到那层柔软的棉花,把录音笔埋在里面。 随后,便飞扑上床,将那只泰迪熊抱进怀中。 那张脸上的神情稍稍平和了些。 录音笔开始播放循环的音频。 先是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然后是人声。 是在英语课上录下来的,朝雾圆的声音。 “iloveyou.” 她的声音从棉花的缝隙里渗出来。 “iloveyou.”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播,每一遍都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量,一样的气口,明明只是这样,却足够让影森凛满足。 “iloveyou.” 没有回音,也不需要回音。 影森凛将泰迪熊抱得更紧,紧到那只熊的肚子被压得变了形,脸埋进熊的绒毛里,那点柔软贴着她的皮肤。 床头的灯还亮着。 没去管,她闭上眼睛。 .....好了。 现在,可以开始思考了。 第119章 痛苦 相比起漫长到足以让人一点点去适应黑暗的夜晚,白天的降临总是如此的猝不及防。 睁开眼,刺眼的白光扎入眼内,逼得人不得不再次合拢眼皮,像一只被手电筒照到的夜行动物,本能地往阴影里缩。 影森凛在枕头上蹭了蹭,把脸埋进手臂的弯折处,等那股灼痛从视网膜上褪去,才慢慢睁开眼。 久违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并没有做什么美梦,但也不值得沮丧——对她来说,没有梦就是最好的梦。 毕竟梦这种东西,总是要和过去打上交道的,又或者干脆就是完全看不懂的光怪陆离,哪怕是常人印象里称得上是完美的美梦,也只不过是对现实的彻底逃避。 她不需要那些,她需要的是安静。 带着勉强称得上是平和的心情,影森凛慢慢从床上坐起身。 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堆在腰际。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伸进泰迪熊里,懒洋洋的将录音笔往外勾了勾。 她把它充上电。 昨夜长时间的思考并没有得出什么有效的结果,演员具体是谁仍旧是个未知数。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都与记忆里正常的走向大差不差呢?即便有些许细节不同,但这完全可以用蝴蝶效应来解释,没办法作为确定某人是演员的佐证。 故而暂且将此事放下。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 费了会儿功夫完成了洗漱。 影森凛揣上两包饼干,一如既往地忽视掉厨房,出了门。 清晨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湿意,路边的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只剩下零星的几朵,花瓣边缘发黄,蔫蔫地垂着。 她走过那条河堤,然后在那个熟悉的路口,她看见了朝雾圆。 朝雾圆站在路对面,一只手举起来,朝她挥了挥。 两人理所当然的一起走。 相比起昨日的放松,今天的朝雾圆脸上浮现出的神情更多的是紧张和劫后余生。 刚和影森凛见上面,她便迫不及待地吐槽起了昨晚她回到家里之后的情况有多凶险。 “你是不知道,昨天刚回家的时候我还以为没什么事了.....结果等我妈给我热完饭,等我吃完,好像是猜到我的措辞这个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了,她就开始问了.....”朝雾圆的语速很快,学着家长特有的语气。 “影森凛是几点伤的?在哪里伤的?怎么伤的?有没有其他人跟着你去医院?医生怎么说?伤口要不要换药?要不要每天去复查?” 她一边说着,一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五根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加了两根,最后把两只手都无奈的摊开了。 “她从你受伤的大致时间,问到你受伤的大概地点,再到摔倒的原因,甚至连你当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袜子都没放过.....” 说完这句话,朝雾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声音里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然后呢?”影森凛问。 “然后我就编啊。”朝雾圆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委屈和哭笑不得,“我把能想到的细节都编进去了——时间,地点,原因,经过,结果,连护士长什么样都编出来了。” “她听完了,点了点头,说“原来是这样”,然后就没有再问了。”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她还说,让我叮嘱你下次要注意安全。” “我回了句~好~” 说到这里,朝雾圆故意拉起长腔,声音怪里怪气。 “好的~小凛~今天一定要注意安全哦~” [没绷住,幻视到我和我的同学了,每次上课我们都这卵样] [唉....这就是青春啊....] [唉,你们说,如果我现在就去听八百遍反方向的钟,能不能回到从前?] [不知道,但我建议你听的时候带耳机,免得被人当成嘉豪了] [惹啊!] 有关于朝雾圆昨晚的惊险经历,影森凛完全没听进去。 她的耳朵在工作,声音从耳道里钻进去,敲在耳膜上,变成了电信号,传输到大脑的语言处理区。 那些词语被拆解成一个个独立的音节,分析,重组,归档。 然后,她再根据对应的话语自动予以回复。 但她没有“听进去”。 慌张和打趣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只是这样想。 随后,在对方讲述完的时候,她适时地转过了头。 那个时机正好,不快一秒,也不慢一秒,刚好卡在朝雾圆呼出的那口气消散的瞬间。 影森凛侧过脸,目光落在朝雾圆的脸上。 休闲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当朝雾圆终于收起那些琐碎的念叨,打算认真往前走的时候,两个人便已经出现在了校门口。 校门还是那扇校门,石墙还是那面石墙,墙上的海报还贴着,似乎没什么变化。 完全看不出几人昨天才在附近经历过一场刺激冒险的痕迹。 仿佛这个世界依旧平和,魔法少女并不存在。 就在朝雾圆这么想的时候,与此同时,一抹完全意料之外的身影出现在了视野内。 朝雾圆有些疑惑地看了一眼远处,似乎是不太确定,又揉了揉眼睛。 之后她惊讶地伸出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雀跃。 “凛,你看那边!” 她的手指从袖口里探出来,指向校门口左侧的那棵银杏树。 树下的长椅上,一个人正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紫罗兰色的马尾从肩头垂落。 “那是冬花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个点才到学校诶......”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然后她的眉毛弯了一下,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弧度里带着一点疑惑,又带着一点好奇。 “平常她一般不都是第一个到班的吗,怎么今天......是有什么事耽误了吗?” 不,感觉不像。 那种神情不是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的人该有的神情,被耽误的人脸上会有焦急,会有烦躁,会有“怎么偏偏是今天”的懊恼。 白濑冬花脸上没有这些。 她的神情很轻松,而且还是那种很罕见的完全放松。 仿佛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被放了下来,肩膀一下子轻了,腰也直了,连呼吸都比平时深了一寸。 朝雾圆敢打包票,她和冬花认识这么久,这种表情出现在她脸上的次数绝对不超过两只手。 “是遇到了什么开心的事吗?感觉也不像啊......”朝雾圆自问自答着,声音越来越轻。 她的目光在冬花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到校门口,之后又忍不住好奇的挪了回来。 一旁影森凛的情绪倒是没什么变化。 她只是将这一幕看在眼里,然后在心中暗自点了点头。 ......嗯,和记忆里的一样。 该说真不愧是你吗? 果然又离家出走了啊,冬花。 不论是在哪次回溯,在拥有魔法少女的力量之后,白濑冬花基本上都会选择来一场酣畅淋漓的荒野求生,这几乎已经成为影森凛对白濑冬花这一角色的刻板印象了。 没什么变化啊。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是该雀跃还是该失落。 那两种情绪在她胸腔里搅了一会儿,之后被一同甩掉。 老实讲,她其实是期待白濑冬花在这一环节里与记忆中的有所出入的。 这样一来,她就可以迅速确定对方到底是不是演员,并以此来放心大胆地修改计划了。 不需要再猜,不需要再等,不需要再在那几个名字之间翻来覆去地犹豫,她只需要确定,然后去做,这样就足够了。 但现在,期望落空了。 影森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收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继续正常的往下走吧。 按照自己所设想的那样,处理好这三个人的问题,让她们在最后的决战里存活下来。 嗯,不是可能,不是大概率,是一定。 毕竟圆想要这样的结果。 反正她捏着回溯这种底牌,有什么没办法处理的情况,直接回到过去再来一次就是了。 大不了就是重新来过。 不就是重来吗?又有什么大不了。 ———————— 白濑冬花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夜晚也是可以如此精彩的。 就好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居酒屋的灯笼从巷口一路挂到巷尾,橘红色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像被人用手指抹过的水彩。 几个穿着西装的上班族站在门口,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手里攥着啤酒杯,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哭。 有人在拍另一个人的肩膀,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力道很重,却没有声音,玻璃门在他们身后合拢,把那些嘈杂的醉话和笑声一起关了进去。 便利店的灯还是亮的,白晃晃。 一个穿着校服的女生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关东煮,纸杯边缘的水汽在她脸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 她低头咬了一口鱼饼,烫得嘶了一声,又吹了两口,继续吃,脚步不快不慢,就这样渐渐走远了。 更远的地方,一家三口的影子从人行道上拉过来。 爸爸走在左边,妈妈走在右边,小孩走在中间,两只手各牵一个,整个人被提溜着,脚有时候够不到地,就在空中晃两下。 他们经过一盏又一盏路灯,影子从背后转到身前,又从身前转到背后,忽长忽短。 白濑冬花站在街角,看着那些影子一辆接一辆地从她面前驶过。 夜风吹过来,带着烧烤摊上的烟气和居酒屋里的酒气,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这座城市白天被藏起来的那些气味,到了晚上才敢出来透气。 她以前从没见过这些。 不,也许见过。 以前的白濑冬花可能见过,只是那些画面早已变得朦胧不清。 那些东西在此之前,在她记忆里只是一些模糊的光斑,各色的,她甚至不确定那些光斑是否真的存在过,还是她自己在脑海里给那段空白的日子补上去的。 ——她从小和外公外婆一起生活。 那个家不大,矮矮的两层楼,外墙刷着米白色的漆,没刷全,部分地方还露着底下灰扑扑的水泥。 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干很细,结的果子也很小,还没红就被鸟啄了一半。 外婆说没关系,鸟吃剩的才是我们的。 外公坐在廊下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什么是陪伴。 她只知道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厨房里已经有粥在煮了,咕嘟咕嘟的声音从门外传到门内。 外婆会喊她起床,喊一遍的时候如果没应,那么喊第二遍的时候人就已经站在床边了,手里还拿着梳子,等着给她扎辫子。 外公送她上学,站在校门口朝她挥手,手举得很高,像一个路标。 她走远了回头看,那只手还举着,在人群里一摇一摇。 至于父母的脸——说实话,那时候的她记不太清。 不是刻意的遗忘,是它们自己模糊的。 她只记得母亲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一颗痣,记得父亲戴眼镜,那个年纪的镜片后面的眼睛是什么形状的呢?她说不出来。 她没有刻意去记,也没有刻意去忘。 毕竟他们只是在某个时间点出现了,后来又消失了。 但他们留下了一样东西——钱。 一笔又一笔,准时打在账户里,数字从五位数变成六位数,从六位数变成七位数,后来越滚越多,多到她已经懒得去数了。 偶尔有电话打过来。 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很明显的疲惫。 她开口。 问成绩,问身体,问外公外婆的身体。 然后是一阵很短的沉默,她犹豫要不要再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有说。 “照顾好自己。”母亲这样收了尾,便挂了。 嘟——嘟——嘟—— 那声音从听筒里涌出来,把她一个人定住。 父亲也打,但次数更少。 他的声音比母亲的更沉,也更短,每次都像是在赶时间,每句话都只说一半,剩下一半咽回肚子里,等下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再咽一次。 白濑冬花很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 期待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而她的力气要留给别的东西。 那些渐渐被排得满满当当的课程表。 奥数,英语,钢琴,书法,芭蕾,一门接一门,像一列不会停站的火车,她坐在上面,窗户关着,窗帘也拉着。 白濑冬花看不见外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开。 只知道每次车门打开的时候,都会有一个新的老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教材,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说“你好,冬花同学,我是你的xx老师”。 她不知道这样的生活到底算不算好。 她也没时间去想。 后来父母把她接过去了。 他们说,我们已经在城市里站稳了脚跟,你该过来了。 外公外婆站在门口送她,外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按了又按。 外公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本他翻了一辈子的《万叶集》塞进她书包里。 “到了那边好好读书。”他说。 她点了点头,坐上车,看着那棵柿子树在车窗里越变越小,越来越远。 白濑冬花没有哭。 那时候她以为离别只是距离上的变化,以为只要想见,就一定能见到。 她不知道后面还有更多的东西在等着她。 柿子树还在那里,但她已经没有时间回去看了。 到了新地方,在父母的安排下,她理所应当的转入了新的学校。 新的学校比原来的大很多,大到她第一次走进校门的时候,仰起头看那栋教学楼,觉得它像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坐在里面的人都在往上看,谁都看不见谁。 她来的时候已经是学期中了,班级里早已形成了固定的社交圈,像一堵一堵砌好了的墙,每一块砖都严丝合缝,她站在墙外面,找不到门,也找不到窗。 没有人排斥她,也没有人亲近她。 她是透明的。 透明的意思不是没有人看见她,是每个人都看见了她,然后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移开了,宛如在看一盏与己无关的路灯,它亮它的,我走我的。 她想过回去。 那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很多圈,转得她头晕,转得她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都是汗。 她想跟父母说,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太累了,功课累,什么都累。 可每次话到嘴边,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严肃的,关切的,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她就把那些话咽回去了。 他们真的很累。 她知道的。 他们不要命地工作,从最底层的职位一步一阶地往上爬,爬了那么多年,才终于有了今天。 那些大笔打来的钱,不是数字,是血又是汗,是他们从自己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不喜欢这里”? 她怎么好意思说“我想回去”? 再说了,她也不是完全没办法。 那些排挤也好,冷落也好,只要她主动一点,只要她先开口,只要她放下那点可笑的自尊心——应该就能解决。 她试过。 在午休的时候端着便当盒坐到那些人旁边,听她们聊那些她插不上嘴的话题,努力在她们笑的时候跟着笑,努力在她们说“周末一起去逛街”的时候说“好啊”。 效果是有一些的。 至少没有人再故意无视她了,偶尔有人会在下课的时候问她借一支笔,或者路过她座位的时候说一句“冬花你的笔记借我抄一下”。 她借了,把笔记递过去,很厚的一本,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 那人翻了两页,说“你字好漂亮”,然后还给她,再也没有借过第二次。 她不知道为什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是一个人。 教室里的灯还开着,周围都是人,但她又觉得周围好像没有人。 明明她已经表现得那么难受了,却没有人问她“你今天怎么了”,也没有人注意到她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午休的时候离开座位了。 是她藏得太好了吗?好到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很好。 就这样一直到了国中毕业。 毕业那天,班主任让她们互相写留言。 她的同学录上写了十几页,每一页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还画了笑脸。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发现那些留言里没有一句是关于她的——都是“祝你前程似锦”,“祝你在新学校顺利”,“祝你考上理想的高中”。 祝福的话对了,人也对了,但总感觉哪里不对。 她合上那本同学录,塞进书包最里面,再也没有翻开过。 后来她考上了父母期望的那所高中。 他们很高兴,母亲在电话里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父亲没有说话,但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藏着很多东西,她听不出来都是些什么,只知道那声音比平时沉,也比平时重。 她以为上了高中会好一些。 新的环境,新的人,新的开始。 她确实遇到了新的人——朝雾圆,影森凛,虹色白,言叶月。 她们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但她们就是不一样。 她们不会在她说“好的”的时候互相使眼色,也不会在她转过身之后压低了声音说话。 她们就是她们,不需要她猜,也不需要她假装。 可父母似乎还不满足。 他们给她报了更多的补习班,更多的兴趣班,更多的课后辅导。 理由是——这所高中的竞争比国中激烈多了,不努力就会被甩在后面。 他们说得对,她知道的。他们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每一个要求都是为她好。 他们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错的是她自己——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想要什么。 她没有时间想这些。 她连属于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除非靠偷——从补习班下课后的那十分钟里偷,从午休吃饭的间隙里偷,从深夜父母以为她已经睡着的那些时间里偷。 她把那些偷来的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攒成一小块,再一小块,拼在一起,拼出一小段属于自己的缝隙。 在那段缝隙里,她可以想一些别的事情,做一些别的事情,做那些不会被父母列在“应该做”的清单上的事情。 比如站在天台上吹吹风,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把下巴缩进领口里,看着远处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再从浅蓝变成灰白。 比如在深夜的时候,把台灯调到最暗,把抽屉里那本被压了很久的素描本拿出来,画一些只有她自己看得懂的东西。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连在一起,有的断开,它们在她的注视下渐渐占据了一整面白纸,像一片正在无声扩张的土地。 她只能用这种方式确定自己还活着。 不是别人眼中的那个白濑冬花,不是那个成绩优异,沉默寡言,不需要任何人操心的白濑冬花——是她自己。 那个会疼,会累,会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会在洗澡的时候把花洒开到最大,把脸埋在掌心里,站很久很久的人。 她也试过其它方式。 那种更极端的方式。 刀片的触感她记得很清楚,冰凉的,薄薄的,比一片落叶还轻。 它咬开皮肤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白线,然后红色从那条白线里渗出来,像一朵花在慢镜头里绽放。 不疼。 不是不算太疼,是真的不疼。 那点凉意从伤口往四周扩散,像有人在她皮肤下面塞了一小块冰,冰在融化,凉意在蔓延,把那些烧了她很久很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浇灭了。 她看着那道伤口,看着血珠从皮肤里挤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一滴,两滴,落在白色的瓷砖上,洇开,像一朵朵被画上去的花。 然后她拧开水龙头,冷水冲过伤口,把那些花冲掉了。 水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把手臂擦干,把袖子放下来。 没有人发现。 她做得很好。 后来啊,那些伤口在她手臂上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像一串被拆散了的项链。 她用长袖遮住它们,遮得很好,好到连镜子都骗过去了。 日子总归是要过的嘛。 到了以后就好了。 直到哪一天。 可是....究竟要多久呢? “....是啊。” 叮叮当当的上课铃终于敲响,白濑冬花慢悠悠的合上了手中翻开的《万叶集》,自校门口的长椅上站起,从兜中拿出了那颗宝石。 她将它置于阳光之下,闪闪发光。 “....要多久呢?” 第120章 第一次变身 在经历了昨晚那场惊心动魄的追逐战与接二连三的真相揭露后,明明应该是最为热闹的上午,却没有任何一人选择前来询问。 教室里的空气安静得有些反常,那些各怀心思的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挪到影森凛身上,却迟迟没有落定。 大家似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将困惑积攒到午休的时候来说。 上课铃响了三回,老师进来又出去,黑板上写满了粉笔字,又被板擦擦掉。 影森凛坐在靠窗的一排,单手撑着下巴。 朝雾圆坐在她旁边,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偶尔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再偏过头看她一眼。 白濑冬花的座位在靠前的位置,她的脊背还是那么直,头发还是扎得那么紧,但朝雾圆注意到,她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拿出课本预习下一节课的内容。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黑板,瞳孔里映着那些白色的字迹,什么都没有读进去。 ....好反常。 朝雾圆将这一变化暗暗记在心底,之后移开目光。 言叶月的座位在角落里,一整个上午都趴在桌上,起初朝雾圆以为她还在因为昨天的昏迷而不舒服,后来才发现她的眼皮在颤,身子一抖一抖的,根本没有睡着。 虹色白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她该笑的时候笑,该说话的时候说话,课间的时候还跑过来借了朝雾圆的笔记去抄,然后又跑回自己的座位。 午休的铃声终于响了。 声音还没完全消散,影森凛的位置便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白濑冬花从前面走过来,步子不快。 言叶月从角落里站起来,动作有点急,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连不是魔法少女的朝雾圆,和早已变成魔法少女的虹色白都过来凑了热闹。 虹色白从自己的座位上起身,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晃晃悠悠地晃过来。 而朝雾圆只是把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几人望向影森凛的眼神里满是探究,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刚从磨刀石上取下来的刀,迫不及待地想要切开那个被包裹了太久的谜团。 影森凛看着围过来的这几个人,目光在空气里挨个碰撞。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番,朝走廊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截,随后影森凛便自顾自地朝门口走。 白濑冬花几人对视一眼,果断跟上。 走廊里很安静。 午休时间,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吃便当,或者在食堂里排队,只有零星的几个人从她们身边走过。 影森凛找了个基本没什么人来的角落,停住脚步。 那是走廊尽头的一段岔路,里面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桌面上落满了灰,看样子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 影森凛转过身,后背靠上墙。 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饼干,拆开包装。 她抽出一块,然后把剩下的连包装一起抛给了紧跟在身后的朝雾圆。 “先垫垫肚子。”影森凛如是说。 朝雾圆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那包饼干,手指在包装袋上蹭了一下,差点没接住,又用另一只手托了一下,才把那一整包都拢进掌心里。 [唉,依旧甜蜜小互动,依旧视其余几人如无物] [这些电灯泡怎么不自己离开啊?] [电灯泡在哪,她们不是来谈正事的吗,我请问了,小情侣屋檐了....] [所以说兄弟就不能脱单啊,你看,这还没脱单光是嗑cp,这些个弹幕就这样了,要真谈上了该是什么风景我都不敢想] 看着朝雾圆小口吃起饼干,影森凛这才抬起头,面向其他的三人。 “有什么想问的就赶紧说吧。”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 随后,白濑冬花最先开口。 她先是犹豫了一会儿,把那个昨晚已经在舌尖上转了无数遍的问题最后再嚼一遍,才终于吐出来。 “怎么变身?” 白濑冬花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影森凛,目光笔直而笃定。 在白濑冬花询问的时候,言叶月的嘴唇也跟着动了一下,似乎也想问些什么,可白濑冬花的声音比她快了半拍。 那两个字从白濑冬花嘴里蹦出来的时候,言叶月的嘴唇刚好张开,张到一半,又默默抿回去了。 那一下抿得很紧,看样子两人想要问的问题大差不差。 虹色白靠在墙上,双臂环胸,嘴角还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笑容。 她的目光从白濑冬花脸上扫到言叶月脸上,又看向影森凛,把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录入眼底。 然后她微微侧了一下头,耳朵朝向影森凛的方向,等待着对方开口。 走廊里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挤进来,在几个人脚边铺开一片薄薄的光影。 灰尘在光柱里飘着,像一群忘了季节的飞虫,慢悠悠地转。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手伸进白濑冬花的口袋,摸到了那颗宝石。 她把那颗宝石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淡蓝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像一束被掰碎了的月光,洒在白濑冬花的脸上。 “变身,是一件既复杂又简单的事情。”带着淡淡的说教感,影森凛开口。 “严格意义上来讲,变身并不需要什么咒语。” “不需要手势,不需要特定的姿势,也不需要你对着镜子练习。” 她把宝石往前递了递,白濑冬花下意识伸出手,那块石头从影森凛的掌心滑进白濑冬花的掌心。 “你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影森凛收回手,垂在身侧。 “找到你心里最炙热最真诚的情绪,把它攥住。” 听完影森凛的解释,白濑冬花不由自主的皱了下眉。 “最炙热的情绪.....”她的声音低下去,“那是什么?” “....可不可以说的详细一点?是愤怒吗?还是别的什么....” 影森凛看着她。 白濑冬花的眉头还皱着,但她的手指已经不自觉地把那颗宝石攥紧了。 “不是愤怒。”影森凛说。 “愤怒烧得太快,烧完了就只剩灰,不是悲伤,悲伤太沉,会把你从天上拽下来,也不是恐惧,恐惧会让你只想逃。” 她把目光从白濑冬花的脸上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 窗外的光从灰蓝色变成了浅金色,像有人在调色盘里加了一点黄,把整片天都染得暖洋洋的。 “是你最想保护,或者最想得到的东西。”影森凛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是你在深夜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画面。” “是你愿意用所有的一切去交换,哪怕交换之后什么都剩不下的那种东西。”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宝石上蹭了一下。 那点凉意从她的指尖蔓延到掌心。 “大多数人都觉得情绪是软的,是握不住的。”影森凛继续说。 “但其实不是,情绪是有形状的,你越用力攥它,它就越清晰。” “你越不敢看它,它就越模糊。” “而你需要做的,就是让它清晰到你能看清它的每一道纹路,然后在它最亮的那一刻,把它从心里推出去。” [依旧传统唯心这一块儿] [bewater,myfriend!] [这种魔法少女遇到危险爆种的最狠了.....] 渐渐的,白濑冬花闭上眼睛。 走廊里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呼吸开始变慢,从急促到平稳,从平稳到几乎听不见。 影森凛继续注视着她,见对方似乎已经进入到了状态,便没有再言语。 她把目光挪到言叶月的身上。 “你也想试试吧。” 影森凛开口。 不是疑问,是陈述句。 闻言,言叶月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然后从喉咙里挤出那一个字。 “.....嗯。” “那就一起。” 她把手伸进言叶月的口袋,摸出另一颗宝石,深绿色的,她把那颗宝石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言叶月面前。 光线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像被人掰碎了的翡翠,碎屑撒了一地。 言叶月伸出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宝石被稳稳接住。 “闭上眼睛。”影森凛说。 言叶月乖乖闭上了眼。 “不要去想那些你觉得自己应该想的东西。去想那些你控制不住去想的东西。” 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似乎变得越来越遥远。 “那些你不愿意对任何人说、甚至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东西。它们才是最真实的。” “它们才是你最炙热的情绪,最真诚的东西。” “不用急。” 见白濑冬花的眉头似乎逐渐皱紧,影森凛赶忙安抚道。 “你们可以慢慢来,我们可以等。” 不知道过了多久。 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相比起提前进入到状态之中的白濑冬花,最先睁开眼睛的,反而是言叶月。 银白色的光开始从她的体内涌出来,像被揉碎了的月光洒在皮肤上。 言叶月的校服在那层光芒里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身由半透明纸页构成的裙装——层层叠叠。 上身是修身的银灰色胸衣,外罩一件由细碎月白石和玻璃珠串成的短披风。 她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新月冠,月牙是倒置的,边缘有缺角。 而在她的手中,则不知何时握上了一本巨大的空白魔法书,封皮是月白色的,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言叶月站在那里,披风上的珠子还在轻轻晃荡。 [喔,这个好看捏,感觉有点帅帅的又可可爱爱的] [截个图,以后好好观察一下,毕竟一般来讲魔法少女的衣服都有隐喻] [哦艹,还真是,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也赶紧截个图,还有前面影森凛和虹色白的魔法少女装扮也记录下来,等研究出来什么了就赶紧发布,到时候也成为古人] [依旧古人的智慧这一块吗] “哇哦.....” 见到这一幕,朝雾圆的嘴巴微微张开,手里的包装纸从指缝间滑落,无声地落在地上。 虹色白原本散漫的姿态也直了起来。 白濑冬花依旧紧皱着眉头,没有什么反应。 “....呃。” 言叶月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那双眼睛的颜色没有变,还是和以前一样,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 她还不太适应这具新的身体,或者说,还不适应这具身体上多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纸页,那些珠子,那本书......它们像刚从她身体里长出来的新枝。 言叶月试着抬手,手臂刚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因为那件短披风上的玻璃珠随着她的动作发出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那声音比预想的大,大得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就这样保持着尴尬的姿势站了一会儿。 然后,另一道光也亮了起来。 白濑冬花也完成了变身。 苍白的光从她体内涌出,周围的空气骤然冷了下去,高领束腰的上衣将她从下颌到手腕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领口和袖口布满精密的锁扣与绑带。 乍一看感觉很是拘束,但只需将视线稍稍聚拢,便会发现实际上大部分的都已经被挣脱开来,仅剩下了装饰作用。 裙摆左边是垂坠的白纱,右边是碎裂成片状的硬质材料,宛如一只被打碎又勉强拼回的瓷碗。 双臂覆盖着半透明的冰晶护甲,内侧刻满密密麻麻恍若鳞甲的细小划痕。 一对冰晶短刀从她的手腕处生长出来,刀刃上布满倒刺,仿佛一把被反着开的锯。 她也完全睁开眼,那双眼睛里什么都照不出来,好似所有的光都被压在了瞳孔最深处。 虹色白对着两个人眨了眨眼睛,她看了看白濑冬花的臂铠,又看了看言叶月的披风,目光在那两套风格迥异的制服之间来回徘徊,然后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酷~” “这就是你们自己心里自己的样子。” 没有像虹色白一样出声打趣,影森凛继续讲解着。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腕上的冰晶短刀在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刃上的倒刺一根一根地竖着。 她翻过手腕,看着那些从护甲内侧长出来的细密划痕,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 影森凛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等二人的目光投过来,才终于开口。 “是嫌这身衣服太麻烦了吗?” “解除变身的方法,比变身要简单得多。” “只需要在心里想就行了,想着要变回去就可以了。” 闻言,白濑冬花果断闭上眼睛。 那层苍白的光开始从她身上褪去,冰晶短刀从她的手腕处缩回,刀身一点一点地没入皮肤。 她睁开眼,身上依旧是那身校服,裙摆完好,袖口平整,领口的丝带系得端端正正。 言叶月看着白濑冬花,看完了,也闭上眼睛。 银白色的光开始从她身上褪去,那些纸页一页一页地合拢,玻璃珠一颗一颗地安静下来,羽毛笔从她的领口和袖口消失。 “以后,你们可以自己构思一些变身的台词或者姿势。” 见两人都已经学会了变身和解除,影森凛也淡淡的为讲解收了尾。 “变身的时候,心里想的东西越具体,变身的成功率就越高,过程也越顺畅。” “声音,动作,画面,那些东西会帮你把你的情绪固定住,让它在你需要的时候不会跑掉..... “那个——” 就在影森凛说话的时候,虹色白忽然出声打断。 突如其来的异常让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了头。 “科普完了吗?” 虹色白举起手,像是一个在课堂上迫不及待想提出问题的小朋友。 可她的脸上并没有提问时该有的那种认真,嘴角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被突兀地打断,影森凛没有露出丝毫不悦。 她只是微微愣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转过了头。 “怎么了?” “没什么哦。”虹色白把手放下来,放回原处。 “就是——如果已经科普完了的话,可以过来回答一下我的问题吗?”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 那几缕粉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在空气里晃了晃。 “影森凛——老师~?” 第121章 绝不能成为魔法少女的理由 “影森凛老师~?怎么不理我嘛~” 虹色白拉长着音调,又重复了一遍,她的目光宛如一只在花丛间跳来跳去的蝴蝶,在周边的每一朵花上都停了一下,但一朵也没有久留。 影森凛没有接话。 她只是继续靠在墙上,像在等虹色白把话说完。 “好吧好吧。” 虹色白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摆了两下,仿佛在驱散什么并不存在的烟雾。 “既然老师不愿意主动说,那我就直白点问了——你是什么时候变成魔法少女的?” “还有,当时为什么不让圆也变成魔法少女?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可以告诉我吗?” [喔,开爆了开爆了,我也好奇这个,按理来说不应该是五人组都是魔法少女吗?这怎么只有四个] [说不定是因为魔法少女是个坑影森凛不想让她的爱人跳呢(狗头]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的] [你这话肯定只能拿来开玩笑了,自己退出去看标签] [....我怎么感觉不像是开玩笑呢,孩子们,凛...凛....凛....] [唉,又一个不知道月跑吧还是下雪吧跑出来的可怜虫,拉回去,加大药量] 面对这一问题,原本还有些喧闹的走廊一下子寂静了下来,大家竖起了耳朵,似乎都在等影森凛开口。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宝石上蹭了一下,言叶月的嘴唇动了动,朝雾圆的反应最大,那双眼睛几乎是一眨不眨地盯在影森凛脸上,像要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凿出一个洞来。 影森凛原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要回答的打算,但她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 而且,这份寂静持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沉默就像一根被人挂在脖颈上的绳子,逐渐收紧,紧到人不得不开口。 “.....很早。”她说。 “多早?”虹色白的眉毛轻挑。 见虹色白还在追问,影森凛的语气里带上了些许不耐烦,看上去就像在跟一个怎么都讲不明白道理的孩子说话,耐心被一点一点地磨薄。 “比你们所有人都早。” 虹色白没有再问了。 她只是看着影森凛,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 片刻后,她点了点头,把翘起来的那根眉毛压下去,嘴角的笑容又恢复成了原先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难怪。”她说。 “难怪你对这些东西这么熟.....变身,解除,情绪的把控.....你教她们的这些,是不是都是你自己一个一个试出来的?” 影森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把目光从虹色白脸上移开,然后逐字逐句地将话语吐出。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影森凛的声音很轻。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见过魔女之夜吗?” 这四个字抛出来的瞬间,空气忽然冷了下去。 虹色白的笑容顿时僵在原地,然后把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那幅表情不是什么故作高深后被戳穿后的窘迫,恰恰相反,这是一种被人问到了一个不想回答,却又不得不回答的问题时才会有的沉默。 “.....见过。”最终,她不情愿地开口。 这次轮到影森凛追问了。 “几次?”影森凛凑近了一点身子,拉近了距离,将虹色白逃避的可能全然抹去。 虹色白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白色的帆布鞋上沾着一点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踩到的。 “一次。”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语气里似乎还有点别扭。 “.....就一次。” 影森凛看着她,看着虹色白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好似一个被人按住了肩膀的小孩,想跑却怎么也跑不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窗外的光已经变成了正午那种白晃晃的颜色,照得人眼睛发疼。 似乎有泪光在某人的眼角闪过,一闪即逝 “只有一次吗?”影森凛的语气平平,像是对刚刚的冒犯毫不在意。 “难怪你会问这种问题。” “我也见过。” “不过,与你不同,我见过很多次。” 看着仿佛谜语人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两人,白濑冬花有些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揉了揉太阳穴,她放下手,果断打断了对话。 “好了,等一下。” “两位知情人士,劳烦可以告知给我们....魔女之夜又是个什么东西吗?”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 “魔女之夜啊.....” “顾名思义,就是魔女最活跃的一夜。” “在这一晚里,那些平日里沉寂或隐藏自身的魔女都会像狩猎日里的猎人一样,拿着各自的武器在城市里游荡,狩猎。” “不过,与正常的猎人不同,它们狩猎的目标不是动物,而是普通人,还有....魔法少女。” [也是点上题了] [懂了,类似塔防游戏里的怪潮嘛] [你这么一说我就懂了,不过说起来,凛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她年纪也不大啊,怎么能当这么久魔法少女的?感觉有诈] [确实啊,看这魔女之夜的设定,一年估计只有一次吧?或者几年才有一次?那影森凛说自己经历了好多次,这逻辑上说不通啊,总不能小学就当魔法少女吧?] [也不是不行....] [这种直接枪毙,不用电了] [应该没诈吧,你看她说的头头是道的,现在虹色白那边也不说话了,显然说的没什么问题] [哈基白不怎么聪明,说不定是大脑宕机了呢] 在听到这个话题时,虹色白不禁竖起了耳朵,动作并不明显,只是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一只被惊动的兔子。 朝雾圆三人的表情明显紧张了许多。 白濑冬花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言叶月的嘴唇在发抖,上下两片薄薄的唇瓣碰在一起又忍不住分开。 朝雾圆的手指无力的攥着裙摆。 几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犹豫,她们互相对视一眼。 然后,言叶月率先开口。 “那.......那我们现在距离魔女之夜的到来还有多久?”她的声音响起来的时候,又细又小,带着一种明知不该问,却还是忍不住要问的怯懦。 影森凛平静的给出了答案。 “魔女之夜到来的时间并不固定。” “但我推断,大概与魔法少女成长的速度有关,通常是在魔法少女的实力接近顶峰的时候,魔女之夜就会到来。” 朝雾圆攥着裙摆的手又紧了一点,布料被扯得变了形,缝线的地方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都会崩开。 “.....很危险吗?”她问。 影森凛注视着她,朝雾圆的眼睛里只映出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当然。”影森凛点了点头,移开了视线。 “魔女之夜是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只有在魔女全部被驱逐,或者魔法少女全部消失的时候,它才会结束。” “这也是为什么我没选择让你成为魔法少女的原因。” 朝雾圆愣了一下,犹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她在脑海里过了几遍刚刚影森凛说的话,然后她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影森凛打断了。 “别误会。”影森凛的声音还是那样冷冰冰。 “我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我关注你,而是因为魔女之夜中魔女的数量与魔法少女的数量相对等,比例大概为一比二或者一比三。” “而魔法少女的实力又与情绪的变化密切相关,你的情绪太稳定了,如果是单对单还好说,但如果是同时面对多个敌人,你没办法做到迅速提高输出,因此.....你不适合成为魔法少女。” “如果你变成魔法少女的话,说不定会为我们带来灭顶之灾。” “明白了吗?”影森凛挪回视线,对着朝雾圆询问。 朝雾圆继续盯着影森凛。 “.....真的吗?”她轻声开口。 这自然是半真半假的谎言。 影森凛在心中这样想到,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朝雾圆的本身,构成了她必须说谎的理由。 不过她的话语却截然相反。 “当然。” [我看未必] [真的假的~不是因为关心圆~我好怀疑哦~] [唉,挪开眼睛了,我看是假话] [朝雾圆:呲溜呲溜....是说谎的味道!] [舌头在舔哪里呀?] [去读三国就知道了] [跟三国有什么关系?] [赤壁之战啊!] [.....已经,没有人类了] 影森凛把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其他人身上。 白濑冬花的眉头还皱着,不过脸上闪过几分若有所思,言叶月的情绪还没平复下来,嘴唇还在抖。 虹色白靠在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再看她们了,她的脑袋低垂着,视线飘飘荡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她把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 “至于安全问题,”影森凛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你们不必担心。” “我已经经历过很多次了。” “我有把握,让你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都完好无损地存活下来。” —————————— 午休的尾声像一杯被人喝到底的茶,明明先前还喝的津津有味,可如今,茶叶沉在杯底,再也泡不出颜色。 下午有考试。 午饭在沉默中草草结束,没有人在食堂里多停留,连虹色白都只是往嘴里塞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吃完饭,几个人走出食堂,在教学楼入口处分开了。 白濑冬花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平时随意了许多,言叶月跟在她身后,脚步虚浮。 虹色白落在最后,她在岔路口停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影森凛没有看见这些,她已经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教室里的人比上午多了些,有人在翻书,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趴在桌上补觉。 朝雾圆坐回到影森凛旁边,把书包从椅背上取下来,放在膝盖上,拉开拉链,里面塞着几本课本和一本笔记本。 她把课本取出来,摞在桌角,把那本笔记本翻开,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读。 那页上记的是下午第一科要考的内容,字迹工整。 影森凛不知何时又趴在了桌上。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和几缕散在肩头的黑发。 录音笔从她口袋里滑出来,被她用手指勾住,塞进袖子里。 耳机线从领口穿进去,贴着皮肤,从耳朵里传出来的声音,是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 朝雾圆读了两行字,目光从课本上移开,落在影森凛的后脑勺上。 那几缕黑发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蓝,像什么大型猫科动物的背毛。 她又读了两行,目光又移过去。 影森凛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只有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远处海面上慢慢涌动的波浪。 她睡得真香。 朝雾圆在心里想。 在以后可能就是世界末日的情况下,她是怎么睡得着的? 她脑子里装了那么多东西.....魔女之夜,魔法少女,那些朝雾圆连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怎么还能在考试前的午休时间里,趴在一张硬邦邦的课桌上,睡得像一块被人忽略的石头。 朝雾圆把手伸了过去。 她的指尖在课桌的边沿上蹭了一下,犹豫了片刻,心里做着最后的挣扎,然后继续朝耳机线的方向伸。 她没有想偷听,她只是想看一看——就一眼,看影森凛到底在听什么。 是白噪音吗?是助眠的纯音乐吗? 还是一段什么都没录的空白音频,她只是需要把那根线塞进耳朵里,才能把这个世界隔开,才能把自己缩进一个只有她一个人的壳里? 她的指尖触到了耳机线。 冰凉,光滑,没来得及人手指收紧。 “叮叮叮叮叮——” 考试的铃声便从头顶的喇叭里炸开。 那声音像一把被人从高处扔下来的铁锤,砸在地板上,砸得整个教室都在震。 朝雾圆的手指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指节撞在课桌的边沿上,疼得她龇了一下牙。 她赶紧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影森凛没有动。 她依旧趴在桌上熟睡着。 朝雾圆犹豫了一下,壮起胆子,又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这样突然触碰,影森凛悠悠地睁开了眼睛。 她坐直了身体,把耳机从耳朵里取下来,把录音笔塞进口袋里。 试卷从第一排传过来,一张一张地在课桌之间移动,恍若一条被风吹动的河,波纹从一头荡到另一头,荡到影森凛面前,她伸手接住,把多余的试卷递给身后的同学。 她看完卷子,把它翻过来,压在胳膊下面,然后继续闭上了眼睛。 “.....?” 朝雾圆看着她,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的铅笔从指间滑落,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卡在那里,半截悬空。 有.....有那么困吗?连考试都不考了?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肃然起敬。 该不该叫醒? 算了,凛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朝雾圆把铅笔捡起来,捏在指间,开始做题。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教室里的声音从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变成了翻试卷的哗啦声,又从翻试卷的哗啦声变成了轻声叹气。 大约在距离收卷还有半个小时左右的时候,影森凛缓缓睁开了眼。 直起身子来的动作并不快,先是一截肩膀,然后是整个上半身,最后是头。 她拿起笔,看了看卷子,从第一题开始往下填。 选择题,填空题,简答题,论述题——她的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很快,胸有成竹。 朝雾圆看着她,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她看着影森凛的笔尖从第一题跳到第十题,从第十题跳到第二十题,又从第二十题跳到最后的论述题。 那支笔在她的指间移动,像是自己长了脚,知道该往哪儿走,不需要握着它的人动脑子。 三下五除二,她把卷子翻过来,压在胳膊下面,然后再次闭上了眼。 朝雾圆茫然的眨了眨眼。 “....” 又眨了眨眼睛。 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还是说.....全是蒙的? 带着探究的心理,朝雾圆将视线一点一点地挪过去,从影森凛的卷子边沿探进去——上面的答案和她自己写的一模一样。 她又往下看了几道,也一样。 朝雾圆有些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再看,还是没变。 她的目光开始顺着题目之间的分割线继续往下游,游到卷子的下半部分,游到那些她还没做完的题目上—— “某些同学,在干什么呢?” 只可惜还没等看清,就被监考老师厉声喝止了。 朝雾圆赶忙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卷子里,下巴抵着桌面,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 监考老师的脚步声从身后绕过去,没有再变化。 良久,朝雾圆慢慢地抬起头,从卷子边缘收回视线。 她把目光移回自己的卷子上,看着那些和影森凛一模一样的答案,看着那些她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做出来的,和影森凛连标点符号都吻合的答案。 她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 ....所以,这是该夸凛好厉害,还是该赶紧改答案呢? 面对这一让人苦恼的问题,朝雾圆不禁陷入了沉思。 第122章 风雨欲来 最后还是没有更改答案。 毕竟那些确实都是自己亲自算出来的。 从读题到思考,再从思考到填入答题卡——每一个步骤都是她自己独立完成的。 草稿纸还摊在桌角,那些答案不是从别人那里抄来的,是她自己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对朝雾圆来说,这就是她能想到的最标准的答案了。 所谓中上层学生的悲哀,大概就是如此。 遇到这种令人动摇的情况,她们永远都不会怀疑别人,不会怀疑题目,只会怀疑自己。 是哪里算错了?是公式记混了?还是读题的时候漏了一个条件? 她们把那张卷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把每一道题都重新算了一遍,算到草稿纸的背面都被写满了,算到最后发现答案还是那个答案,和影森凛的答案一模一样的那个答案。 然后她们把笔放下,把卷子合上,告诉自己:就这样吧。 就这样交吧。 反正,也想不出更好的了。 放学的铃声叮铃铃地响,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涌出来的刹那,学生们便如同一群被关了一整天的鸟,笼门一开,全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在教学楼的走廊里横冲直撞。 今天没有社团活动,出校门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还挂在天上,从教学楼那侧的楼顶斜斜地照过来,晒在朝雾圆脸上,暖洋洋的。 “呼~果然~考完试之后的时光最让人感到愉悦了~” 朝雾圆掂了掂挂在身上的挎包,被姿势带动的挎包在她腰侧晃了两下,里面的笔袋和课本碰撞出细碎的声响。 她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指尖几乎要碰到路边那棵银杏树垂下来的枝条。 之后,她把目光投向身旁并行的影森凛,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你说对吧?凛?” 没有顺着朝雾圆的思路去发散心情,影森凛的回答异常冷酷。 “高兴的太早了。” “等明天成绩出来还有家长会呢。” 闻言,朝雾圆的笑容一下子僵在了脸上,过了半晌,她才眨了眨眼睛,把影森凛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家长会。 是的,每次考试之后基本上都会有家长会。 可是—— “诶?”朝雾圆把音量拔高了一点,“可是....不应该吧?老师批卷的速度怎么可能会这么快?” “一般不都是要花个好几天吗.....” 她还没说完,影森凛已经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前方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街道上。 那些刚放学的学生零零散散地从她们身边走过,校服在光里变成了不同的颜色,像一片片被晚霞染过色的云,慢慢悠悠地往各自的方向飘荡。 “只是场小测试而已,又不是什么大考。” 影森凛淡淡开口。 “成绩出得快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 [孩子们,太真实了] [被小测试第二天出成绩,然后挨个点名念分数吓哭了] [念分数算什么?没念你的分数,然后老师把卷子丢在地上,说没被念到名字的自己趴地上改不是更吓人吗] [太有生活了] [怎么跑到这里还有考试啊,牛魔,我五一才结束,不要用考试肘击我!] [哈哈,我大学了,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 “啊....说的也是呢.....” 朝雾圆那点刚刚才轻快起来的情绪一下子坠了下去,仿佛刚刚那颗被她自己随便踢开的石子,滚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 “唔.....怎么能这样....不要啊——我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见朝雾圆有些夸张的捂着脸颊摇头晃脑,影森凛忍不住伸出手,指尖戳了戳她沮丧的脸。 手感软乎乎的,感觉就像是在戳一块刚出炉的面包,手指陷进去一小截,松开手,面包皮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朝雾圆被戳了两下,嘴巴依旧瘪着,宛如一只被人捏住了腮帮子的仓鼠。 看着朝雾圆这幅表情,影森凛的嘴角微微扬起一抹笑。 然后,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影森凛的脚步一下子停在了岔路口。 由于停的太过突然,腿甚至没反应过来,鞋底压在路面上,蹭出一道刺耳的摩擦。 朝雾圆走了两步,发现身边的人没跟上来,也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挎包在腰侧晃了晃,夕阳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从脚底一直延伸到影森凛的脚尖。 “唔,怎么了,凛?”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困惑。 影森凛没有抬头。 “没什么。” “就是突然想起来有件东西忘在了学——”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纠正自己,“....在教室里忘了取,你先回去吧,圆。” 朝雾圆狐疑的盯着她,就这样看了十几秒,确定对方不是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自己,才幽幽的开了口。 “这样啊.....小凛真是丢三落四。” 言语里夹杂了点调笑的意味,朝雾圆的嘴角也弯了弯,弧度不大,刚好够影森凛看见。 “那我就先走咯~”然后,她朝影森凛挥了挥手。 影森凛点了点头。 也点头回应了一下,朝雾圆转过身,挎包在腰侧晃了一下,笔袋和课本又撞了一次,细碎的声响越来越远。 她的影子从影森凛脚尖缩回去,缩到脚背,缩到鞋跟,最后整个人逆着人流朝前走去。 影森凛就这样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直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看到最后一片裙摆在拐角处晃了一下,融进了那片被晚霞染透了的空气里,她才收起嘴角的那一抹笑,面无表情地转身走进了岔路。 [秒变脸?说起来这边怎么视角突然切到凛的身上了,感觉要有大事发生] [大不大事不重要,朝雾圆可爱捏,刚刚的动静好可爱,我录下来待会儿上传,嘻嘻] [冷脸哈基凛吗,有点意思,美味] [所以这番的主角就是朝雾圆和影森凛了吗?感觉这俩的戏份有点多啊,视角也老是在这俩人的身上挪移的] [应该就是了] 岔路里没有夕阳。 巷子很窄,两边的楼房把天空切成长长的一条,窄到像一道被人不小心划开的伤口,天空的颜色从那道伤口里渗出来,是浅金色的,犹如刚结好的痂。 影森凛走进巷子里。 真是麻烦。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踩着那些从墙缝里挤进来的光线。 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现在就直接跟着朝雾圆一起回去。 走过那条河堤,经过那几盏还没亮起来的路灯,经过那棵已经落光了花的樱花树,把她送到她家门口,看着她推开门,看着她回过头朝她挥手,说“明天见”,然后她转过身,一个人往回走..... 但很可惜,并不行。 因为待会儿有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处理。 这件事关乎明天的家长会。 如果处理不好的话,白濑冬花很有可能会变成魔女。 那样可不行。 她可是对自己,对朝雾圆保证过,一定要让其他人都存活下来的。 绕开地上那摊不知积了多久的脏水,影森凛走在那些斑驳的光影里。 渐渐的,她走上了那条通向旧校区的熟悉小路。 旧校区的铁门还是虚掩着的。 她伸手推了一下,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仿佛在抱怨怎么又有人来。 门后的石板路上落了一层新叶,踏入其中,影森凛扫视了一眼四周。 希望你还在那里,白濑冬花。 ———————— 老实讲,自由的感觉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快乐。 并没有体验到类似曾经看过的那部著名电影《肖申克的救赎》里,主角越狱时那股无拘无束的洒脱。 白濑冬花只感觉自己像是从一个囚笼里跳到了另一个囚笼。 而且,还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那种。 好奇怪。 明明已经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里离开了,明明手机已经开启了静音,明明她已经竭尽全力不去思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了,为什么慌乱和恐惧还是一阵一阵的来? 就好像她从来都没有从那个家里踏出过半步。 好像她还在那里,就坐在那张书桌前,台灯亮着,窗帘拉着,门没有锁,父母随时都有可能推门进来。 好奇怪。 这到底是为什么? 白濑冬花坐在旧校区的长椅上,长椅的漆皮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掌心,掐出一道道红印。 有点疼,眼角也有些发酸,于是手摸向衣兜。 指尖探进口袋底部,想要拿出一两张纸巾,却什么都没有触到,只有布料柔软的里衬,和那点从她自己的皮肤上散发出来的温度。 白濑冬花摸到了自己微微饿瘪下去的小腹,隔着一层衬衫,一层校服外套,那点饥饿从胃里往上涌。 “.....” 啊,她好像忽然想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了。 她的能力,貌似还不足以支撑她自己独立呢。 在学校里,又或者是在社会上,她还没办法完全做到自主。 而且,她也不舍得与家里人完全分开,因为不管是那些恨也好,爱也罢,全都是真的。 它们就像是两条拧在一起的绳子,分不清哪一股是哪一股,你拽着这根,那根也跟着动,你松开这根,那根还在你手心里,缠着你的手指,怎么甩都甩不掉。 所以啊,虽然现在已经离开了家里.....但她的确,从来都没从那个“家”里离开过。 因为归根结底,对于父母而言,她现在的行为仅仅只是叛逆而已,而不是独立。 ....仅仅只是叛逆而已。 不是出逃,也不是决裂,更不是那种她在电影里看到过的,主角头也不回地走进雨夜,从此再也没回来的那种离开。 她只是——赌气。 像一个被人说了重话的小孩,摔门而出,蹲在门口,等着门里的人追出来。 没有人追出来。 门一直关着。 “.....” 我该怎么做? 那念头从心底浮上来的刹那,迷茫便伴随着痛苦一并袭来,在白濑冬花的心头一阵涌动。 她忽然像是迷了路的孩童般不知所措。 白濑冬花把两条腿慢慢并拢,曲起膝盖,把下巴搁在上面,视线空落落的望向长椅前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空地。 要回去吗? .....不。 真可笑,这个念头刚升起来的时候,她记忆里的父亲竟少了点严厉,母亲也多了点慈祥,好似那个名为白濑冬花的前半生里的痛苦全是假的。 那,就这样和所有的一切分别? 和父母,和学校,反正她现在已经是魔法少女了..... ....也做不到啊..... 怎么可能做得到。 和父母决裂,就这样退学? 她该怎么去面对她的那些朋友,她们会以什么样的眼光来看待自己,她们....会站在自己这一边吗? 白濑冬花只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安上了四只方向截然不同又焦躁不安的翅膀,每一只都在拼命扇,将她的思维分开扯弄。 心情与思绪宛如一块任由人随意摆弄的破布,被撕成了两半,撕成四半,又撕成八半,直至彻底破烂不堪。 啊,刀片..... 熟悉的感觉从记忆深处涌上来,仿佛有一只手从地面里伸了出来,抓住了她的脚踝。 白濑冬花下意识将手摸向衣兜,手指探进去,却什么也没摸到,她愣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枚刀片早就被她丢在旧教学楼里了。 要去找吗?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旧教学楼的方向。 那栋楼离这里不远,走过去也就几分钟。 可那么小的东西,被丢在那么大的走廊里,怎么可能找得到? 她的目光从教学楼的外墙上收回来,落回自己的双手。 没办法,只好低下头轻轻咬起指甲。 这是她目前唯一能轻松做到的发泄方式了。 不疼,不流血,不会留下痕迹。 只要你把手指从嘴里拿出来,把袖子放下来,就没人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了。 可即便这样,难受的情绪依旧止不住。 即便指甲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堪,边缘参差不齐。 她把无名指从唇间抽出来,看了一眼,指甲只剩下短短一截,露出底下粉色的嫩肉。 然后她把拇指塞进去了。 不是指甲,是指尖。 牙齿咬在皮肤上,那点疼从指尖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胸口。 突如其来的痛楚恍若一根针,扎进那些乱成一团的情绪里,逼得她整个人不得不清醒了一瞬。 就在她即将把目标从指甲投向更深处的前一刻。 “冬花?” 一道声音突兀地出现在前方。 不知何时出现的影森凛此刻就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面无表情。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白濑冬花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的手指还搭在嘴边,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眼角还挂着没来得及擦下的泪花。 影森凛看着她的手,看了看她的脸,最后看向她的眼睛。 “你怎么在这里。” 走上前,没有给拒绝和逃避的机会,影森凛的指尖轻轻拭去了对方眼角的那点泪滴。 “是迷路了吗?” 第123章 就这样停留于此 面对影森凛的提问,白濑冬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从嘴边放下来,让那几根被咬得残缺不全的指甲得以藏进掌心里。 她的目光从影森凛脸上移开,挪向远方,或是那面爬满藤蔓的墙,或是头顶那片天空,挪向任何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反正就是不落在影森凛脸上。 影森凛没有追问。 她只是走过来,走到长椅旁边,在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来。 两人彼此之间的空位不大不小,刚好够一个人沉默地待着,不用说话,不用对视。 影森凛把手搭在膝盖上,慢慢调整着姿势,逐渐变得和之前白濑冬花的姿势一模一样。 她们就这样并排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挤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高一矮,一长一短,宛如两棵挨着长的树,根系在土下纠缠,枝叶却朝着各自的方向伸展。 “指甲可不是用来咬的。”影森凛忽然开口,音量不大,仿佛在一个人自言自语。 白濑冬花下意识把那只手从膝盖上拿起来,藏到另一只手的下面。 “.....我没有。” 影森凛懒得去拆穿她,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开口。 “我听有人说,你之前想死在这里?” “那现在呢?” 她故意没有去看白濑冬花,也没有理会对方越来越僵硬的身体,影森凛问。 “你现在还想死在这里吗?” 沉默依旧在继续。 “我不知道。” 终于,白濑冬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 “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看来,你现在只是迷路了而已。” 白濑冬花的唇角撇了撇,她想反驳,却无从开口,只好把那口气咽了回去,咽得很用力,用力到喉结都跟着动了一下,发出“咕咚”的一声动静。。 然后,是肚子叫的声音。 突如其来的声响从白濑冬花的腹腔里传出来,像一声被闷在雨夜里的雷,炸开之后还有余音在空气里回荡。 音量倒是不大,只可惜这里是安静的旧校区,所以那个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回音来回的响,最后荡进影森凛的耳朵里。 见状,影森凛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最后一包饼干。 她把它从口袋里抽出来,手伸过中间隔着的那个座位,递到白濑冬花面前。 “吃吧。” 白濑冬花看着那包饼干,没有选择去接。 她只是把脸别开了,别得很用力。 里面夹杂的那些别扭不是嫌弃。 是不想欠人情,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是不想在最不该软弱的时候被人发现她其实早就软得一塌糊涂了。 然后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响,更理直气壮,空荡荡的胃宛若一个被关了太久终于找到机会开口说话的人,憋了一肚子的抗议,全挤在了这一声里。 那点仅剩的矜持恍若被人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碎的七分八裂。 “....啧。” 白濑冬花一把夺过那包饼干,动作粗暴得像是在抢,手指在包装袋上蹭了一下,指甲刮过塑料表面,发出一声很轻的刺啦。 她把包装袋撕开了,裂口大到里面的饼干差点掉出来,之后,她又用另一只手把饼干从袋子里抽出来,塞进嘴里,报复性的大口大口地嚼,动作很快,快到来不及咽下去嘴就又被下一口堵住。 理所当然的呛了个半死。 “咳咳.....咳——”白濑冬花的脸涨得通红,嘴里的饼干碎屑从唇缝里喷出来。 “....唉。” 影森凛有些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胳膊上的皮肤贴着冰凉的椅背,整个人缩成一团,宛如一只被惊动的大型猫科动物。 “稍微注意点啊,我可没带水。” [白濑冬花: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别笑,换你你也躲] [这俩的互动好可爱啊....就是为什么互动我怎么看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东西呢?] [我也看不懂,好像是白濑冬花迷路了?] [应该是离家出走了吧,其实挺好判断的,前面白濑冬花不是想过和房梁拔河吗,这就证明她肯定是有心理问题的,心理问题会因为什么产生?要么就是原生家庭,要么就是学校出了什么问题] [这个年纪的人不就只有这几种可能嘛] [通过前面的剧情,我们可以得知白濑冬花在学校里是没什么问题的,那问题就只能出在家里了,而她现在该回家的时候又不回家,就在这儿坐着,除了离家出走还有什么可能?] [我猜应该就是有了力量,然后就觉得自己可以离家出走了,前面也有伏笔啊,之前大家伙各回各家的时候,白濑冬花不是站在原地没走吗,还退了一步,应该就是在那时候离家出走的] [窝趣,已验盯帧啊,你字多,说的也有道理,能圆上,我跟你混了!] 白濑冬花弯着腰,一只手捂着嘴,一只手撑着膝盖,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的眼角呛出了泪,泪珠挂在睫毛上,在夕阳里闪了一下,又被她用手背擦掉了。 “.....水。”她的声音沙哑。 “我已经说过没带了。”影森凛站起身。 “如果真的需要的话,就起来,跟我走。” 话音未落,影森凛就已经朝白濑冬花伸出了手。 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手掌朝上,五指微微张开。 白濑冬花看着那只手,静静注视了几秒,随后便鬼使神差地握了上去。 刚触碰到冰凉的掌心,她回过神来,下意识又想抽开。 只可惜,在手指往外缩的那一瞬间,影森凛已经收紧了掌心。 “走吧。”影森凛将手臂往自己身边狠狠一拽。 白濑冬花整个人就这么被她从长椅上拉起来,踉跄了一步,差点撞上她的肩膀。 影森凛的动作没有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 “喂.....你!”白濑冬花的脸上闪过一点恼怒,一些不解,还有说不清的委屈。 影森凛没有理会她的抗议,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白濑冬花被她牵着,走在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石板路上,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的脑子里乱成一团。 .....搞什么。 白濑冬花想不明白影森凛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为什么知道那些事?她为什么——好像什么都知道? 知道自己在这里.....知道自己没吃东西....知道自己刚才在咬指甲——她怎么会什么都知道? 她凭什么会知道自己的事? 愣神间,两个人已经走出了近百米。 一家便利店从街角冒出来,灯光白晃晃的,把门口那块地砖照得像一面反光的镜子。 白濑冬花下意识想停住脚步,身体往前倾了一下,鞋底在地面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可影森凛没停。 她继续走着,牵着白濑冬花的手,仿佛牵着一个不肯走路的小孩,不催,不骂,就是不停。 “那边不是有便利店吗.....停一下.....!” “那家不卖水。”影森凛头也不回地答道。 面对这种无理取闹般的回答,白濑冬花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只能继续跟着走,走过一条街道,两条,三条....路边的建筑从陌生变得模糊,从模糊变得似曾相识,从似曾相识变得越来越熟悉。 起初她只觉得这股熟悉感来得奇奇怪怪,像是在哪里见过,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 直到那些标志性的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那家影森凛带着她们来过的书店,那个她自己等过公交车的站牌,还有那棵被修剪成圆形的景观树——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是影森凛家附近。 影森凛把她带到了她自己的家附近。 估计也就再走五百米不到,她就到影森凛的家了。 这是要把我带回去吗? .....好莫名其妙。 “我说,停下。”白濑冬花终于忍不住使出力气,她用力晃了晃自己的手,本以为会像之前一样毫无反馈,但出乎意料的是,影森凛居然真的停住了脚步。 那停得太突然,恍若一列急刹的火车,车轮在铁轨上擦出一串火星。 “到了。” “.....哈?” “喏,便利店。”影森凛抬手指了指身旁。 白濑冬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看去,一家便利店安静地站在街角,门口摆着几盆快枯死的绿植,叶子黄了大半。 她的心里一阵无语,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该被气笑还是该叹气。 还没来得及吐槽,手便被影森凛继续拽动。 “走吧,进去买水。” 几乎是拖着她走到了门口。 影森凛松开手,白濑冬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那里被攥出了一圈浅浅的红印。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自动门,玻璃上倒映着她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嘴角往下撇,眉梢往上挑,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笑。 影森凛先踏上门口的地垫,脚尖压上去的瞬间,感应器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门应声打开。 她回头看了白濑冬花一眼,用眼神催促了一下,然后径直迈了进去。 白濑冬花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店长是一位看起来颇为富态的阿姨,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别着。 她的脸上挂着一种让人看了就想跟着笑的笑容,无比的温和,又无比的温馨。 刚看见影森凛进来,她就招了招手,颇为自来熟地开了口。 “是小凛啊,放学了?要买些什么?” “买两瓶水。”影森凛随口应了一句,语,然后便快步迈向了冰柜。 “.....” 被影森凛这副突然利落起来的态度噎了一下,野原阿姨轻轻扶了扶眼镜,不禁在心里暗自嘀咕。 是谈恋爱了吗?怎么感觉变化有点大啊..... 丝毫不知晓店长心中的想法,影森凛牵着白濑冬花的手在冰柜前蹲了下来。 她扫了一眼里面琳琅满目的商品,瓶瓶罐罐挤在一起,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想喝哪个?”她开口。 “.....随便你。”白濑冬花白了一眼,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她完全想不明白影森凛这么带她走这么远的目的。 难不成就只是为了到她家附近的店里买东西吗?害怕被宰客?这未免也太扯了些。 “那就青提汁了,我记得你喜欢喝这个。” “.....我喜欢喝的应该是抹茶饮料才——”白濑冬花被噎了一下,话说到一半就卡在了嘴里。 “喜欢喝抹茶饮料才对?那只是表面的吧。”影森凛的语气平淡的替她完成了补充。 “你家里人不让你喝那些高糖分和不健康的东西。” “所以你的选择面只剩下了咖啡,抹茶,和茶水这三样。” “而相比起咖啡和单纯的茶水,你更能接受抹茶,所以你才说你喜欢喝抹茶饮料。” “如果遵从内心的想法,你应该更喜欢喝青提汁才对。” “我说的没错吧?” 白濑冬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她盯着影森凛的侧脸,像是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那张脸太干净了,一点奇怪的情绪都没有流露,仿佛只剩下了一片死寂。 “.....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之前有一次聚会里对我讲过,你忘了吗?”影森凛站起身,抬起胳膊,从最高处拿下罐装青提汁,简单擦了擦上面挂着的水珠,随手一抛。 那罐饮料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不高不低,刚好落在白濑冬花胸前。 她伸手接住了,罐壁凉凉的,贴着掌心,仿佛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白濑冬花低下了头。 她从来都不记得自己有提到过这些。 可影森凛说得如此确信,还如此准确,仿佛她在那个人面前曾经把所有的秘密都摊开过,只是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她自己把那一天给忘了。 这种被看透的感觉让白濑冬花心里一阵发毛。 没时间去思考太久,影森凛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向柜台。 白濑冬花握着那罐青提汁,站在原地,冰凉的金属贴着她的掌心,那点凉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她百思不得其解。 [关系好好哦] [好个锤子好,没看见白濑冬花表情都快跟个痴呆一样了吗,这明显是没说过啊] [我感觉应该是忘了吧?不然影森凛是怎么知道的,难不成偷窥吗] [也不是没有可能] 后面的时间里,白濑冬花喝完了饮料,又被影森凛请了一些小吃。 烤肠和关东煮,热气腾腾的,纸杯的边缘被汤浸湿了一小圈,拿在手里沉甸甸。 她吃了两根烤肠,喝了半碗汤,又把剩下的关东煮吃完了,连汤底都喝得干干净净,最后把纸杯捏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影森凛站在门口,背靠着玻璃门,静静玩着手机,等她吃完,等她喝完,等她把手擦干净。 直到白濑冬花的肚子不再咕咕响了,影森凛的投喂才停了下来。 就在白濑冬花以为影森凛要离开的时候,那只手又伸过来了。 这一次不是牵,是抓,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比刚才更大,更笃定。 “你又要干什么——”白濑冬花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影森凛拽出了便利店。 白濑冬花被她带到店长面前。 影森凛松开手,把她往前轻轻一推,白濑冬花踉跄了半步,鞋尖磕在地垫的边缘,差点绊倒。 她稳住身体,抬起头,对上了野原阿姨那双笑眯眯的眼睛。 “野原店长,我记得你们店里最近似乎有在招店员。” “你看她合适吗?” 这家伙在说什么呢? 白濑冬花的脑子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被掐断了,只剩下影森凛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在她耳朵里反复回响。 ——店员,合适吗? “啊....的确是有这么回事。”野原店长点了点头,肉嘟嘟的下巴跟着颤了一下。 “那你看她的样貌合适吗?” “合适倒是合适.....”野原店长的目光在白濑冬花身上停了一下,从她的脸看到她的校服,从校服看到她的鞋。 “就是,这个年纪看起来似乎不太合适吧?她是你的同学吧?有到法定年龄吗?” “已经到了。” “她是离家出走,一个人跑出来的,父母对她并不好,所以我希望她能在你这里谋得一份工作。” 本来想开口拒绝,但在影森凛那句话出口的瞬间,白濑冬花整个人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那句“离家出走”可以从她自己的嘴里说出来,但偏偏不应该是影森凛。 ....怎么可能。 为什么.... 不应该,不可能,怎么会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白濑冬花觉得自己大概可能是精神失常了,自己开口都没有意识到,反而还以为是影森凛开了口。 察觉到白濑冬花异常的反应,森凛只是平淡地扫了她一眼,继续开口,打破了白濑冬花脑子里的所有幻想。 “她应该只能在下午放学还有节假日的时候过来打工,可以接受吗?野原店长。” “这样啊......”野原店长似乎有些犹豫,手指在下巴上点了两下,目光在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她点了点头。 “倒也不是不行。” “不过我需要她帮忙完成一下店里的其他工作,毕竟我招人本来就是为了分担一下杂务.....” “她没问题的。” “现在就入职,可以吗?”影森凛推了推白濑冬花的身子,牢牢抓着她的肩膀,仿佛在推销什么商品。 那一下推得不重,但白濑冬花的身体还是往前倾了一下。 野原阿姨看着白濑冬花,打量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个看上去还不太成熟的孩子能不能真的帮上忙。 然后她笑了,笑容里没有勉强,也没有客套。 “行?” “好。”影森凛松开了手。 “去领一下自己的工作制服吧。” 她拍了拍白濑冬花的肩膀,像是在拍去她肩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灰,然后松开了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白濑冬花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玻璃门外越走越远,越走越模糊,最后融进了那片被路灯和夕阳混在一起的光里。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罐青提汁的拉环,拉环被她捏得变了形,边缘硌着掌心,微微发疼。 野原阿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白濑冬花转过身。 “.....白濑冬花。”她听见自己说。 第124章 家长会 翌日。 成绩出来的速度比朝雾圆预想的还要快。 昨天才考的试,第二天上午成绩单就贴在了教室后面的墙上。 朝雾圆站在成绩单前,从第一排开始往下找,找到自己的名字,看了一眼排名,又往旁边挪了一格,找到影森凛的排名——比她高了几名。 她盯着那两个并排的数字,嘴角有些不服气的抿了抿,不过只持续了一小会儿,她就轻飘飘地叹了口气,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 朝雾圆转过身,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影森凛。 影森凛正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若有所思。 家长会被安排在这一天的下午。 朝雾圆站在校门口,看着那些从校门外涌进来的家长,有父亲,有母亲,有的穿着西装,有的穿着便服,有的手里还拎着刚从超市买来的东西,看上去来去匆匆。 他们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贴出来的成绩单,大多数家长在笑,小部分则是在皱眉,还有的面无表情,只是掏出手机拍了张照,低头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大概是在发给没来的那一位。 朝雾圆的母亲来得不算早也不算晚,朝雾圆看见她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着。 她朝她挥了挥手,母亲看见了,也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走过来,走到她面前,先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才顿住了脚步。 “妈,这边。” 朝雾圆拉住她的手,带着她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与此同时,她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濑冬花的母亲,她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烫成细密的卷,脸上化着淡妆,每一处都收拾得妥帖。 她身边站着白濑冬花的父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 他们并肩站着,却不看对方,目光落在同一个方向,像两尊被人并排摆在一起的雕塑,谁也不比谁更生动。 朝雾圆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来,落在另一个方向,出乎意料的是,在言叶月的座位旁边,坐着一对夫妇。 男人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西装的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的手帕,帕角露出来,折成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女人穿着一件奶油色的连衣裙,脖子上系着一条浅粉色的丝巾,丝巾的结打在侧面,恍若一朵开了一半的花。 他们坐得很直,椅子只坐三分之一,脊背挺着,像两根被钉在那里的标尺。 [是作画失误吗?言叶月的父母怎么跟俩伪人似的] [啊呀,骇死我了] [这高光和特效打的.....] [....欢乐豆效应都给我干出来了] ....那是言叶月的父母? 朝雾圆认识言叶月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她的父母。 她不知道言叶月的父母长什么样,甚至不知道言叶月有没有提过她们....好像提过,又好像没有?完全不确定。 “那是小月的父母吗?”朝雾圆凑到影森凛耳边,压低声音问。 影森凛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目光在那个男人和那个女人脸上各停了一下,轻声叹了口气。 “....嗯。”她说。 “....也许吧。” “好精致的人啊.....”朝雾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个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眉毛画得很细,嘴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口红,颜色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刚好让人觉得她有气色。 那个男人的脸轮廓分明,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像是在笑,却又如此僵硬,近乎刻板。 周围几个同学也注意到了。 “那是言叶月的爸妈?第一次见诶!” “好有气质.....” “她妈妈那条丝巾好好看,什么牌子的?” 窃窃私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地飞。 言叶月低着头,坐在自己座位上,手指无处安放的戳弄着大腿。 她的脸微微泛红。 但那红里没有羞涩。 朝雾圆的母亲在家长会开始前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和朝雾圆说了几句“好好听讲”、“别开小差”之类的废话,之后就坐了下来。 朝雾圆走出教室,靠在走廊的墙上,开始等待家长会结束。 走廊里还有几个和她一样被赶出来的学生。 白濑冬花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壁,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目光压在对面的墙上。 明明墙上什么都没有,却看的那般入神。 言叶月站在另一边,离她们都不近,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几人都没有交谈,或许是彼此之间都不想开口。 教室里的家长会持续了大约一个小时。 班主任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 朝雾圆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偶尔捕捉到几个词,“进步”,“努力”,“还要加强”。 大概又是在说成绩之类的东西吧。 门终于开了。 家长们从教室里鱼贯而出,神色各异,面带笑容,或面无表情,虹色白的父母在和班主任说话,一边说一边点头。 朝雾圆的母亲从人群里走出来,朝她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说了句“我先回去了,晚饭想吃什么用手机告诉我”,之后便跟着人流往校门口的方向走。 言叶月的父母也走了出来。 他们并肩走在走廊里,步伐一致,连手臂摆动的幅度都差不多。 言叶月跟在他们身后,步子比平时还要小,低着头,身子忍不住的颤抖,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白濑冬花没有动。 她还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对夫妇从她面前走过去,看着言叶月从她面前走过去,目光没有偏移。 直到她看见了自己的父母。 他们从教室里走出来,没有看她,径直往走廊另一端走。 白濑冬花的目光跟着他们的背影走了一段,然后在拐角处停了,她收回目光,重新挪到对面那面白墙上。 ———————— 放学后。 人群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仿佛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河,水流从各个方向汇聚,在校门口分流,流向不同的街道。 朝雾圆和影森凛走在人群里,言叶月跟在她们身后,她的父母已经不见了,不知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走的是哪个方向。 虹色白今天没有来上学,据说是身体不舒服,朝雾圆发消息问她,她回了一个“没事”,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冬花呢?”朝雾圆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看见那道紫罗兰色的马尾。 影森凛没有回答。 朝雾圆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从那些穿着校服的身影中寻找那一抹熟悉的颜色。 没有找到。 “她可能还在教室里。”影森凛开口,“你先回去吧。” 朝雾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吃味。 “....那你去找她?” “嗯。” “....” 朝雾圆走了。 在走之前她跺了跺脚,然后动作是如此的干脆利落。 [吃醋了捏] [醋圆可爱捏,还有影森凛这是怎么回事,难不成和圆不是彼此双箭头?] [与我无关,我什么都吃,我是杂食党,接下来就是找冬花的剧情了吧,看前面说离家出走的分析,我感觉待会儿要有大活] 她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影森凛转过身,往回走。 她走到教室门口。 门开着,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黑板上还留着家长会的板书——“欢迎各位家长”,字迹工整,边角画着几朵小花。 她退出来,沿着走廊继续走。 经过楼梯口,经过卫生间,经过那间空置了很久的器材室,她走到美术室门前。 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影森凛没有再动。 她只是站在门口,静静的听。 美术室的门是老旧的木门,门板的缝隙很宽,宽到里面的光能从缝里挤出来。 白濑冬花的父亲的声音先传出来。 很沉,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积压许久的怒气。 他说了很多,说培养你花了多少钱,说为了你工作到几点,说你从小到大的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最好的。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中间都没有停顿,宛如一把被人慢慢拉动的锯。 他说白濑冬花不知好歹,说她不体谅父母的辛苦,说她离家出走是在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 他说她叛逆。 他说她让他们失望。 白濑冬花的母亲的声音比父亲轻一些,但那些话落下来的分量却不比父亲轻。 她说冬花以前不是这样的,说冬花以前很乖,说她也不知道冬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她没有看白濑冬花,目光落在墙上那幅还没画完的静物上,仿佛是在跟那幅画说话,又像是在跟她自己说话。 她每说一句,白濑冬花的身子就往里缩一寸,从椅子里缩到墙角,从墙角缩到自己的影子里。 白濑冬花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指甲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昨天被咬过的地方今天又添了新的齿痕,一层叠着一层,和被狗啃过的骨头一样。 她没有去看父母的眼睛。 她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是“我们这么辛苦都是为了你”的理所当然,是“你不听话就是对不起我们”的债。 父母的声音在美术室里来回撞,那些声音把整间教室塞得满满当当,连呼吸的缝隙都没有。 白濑冬花被那些声音压着,发不出声音,连动一下都是奢求。 直到他们提到了朋友。 白濑冬花的母亲说,是不是你那些朋友带你出去的? 是不是她们教你的? 父亲在旁边嗯了一声,那一声嗯里没有疑问,只有肯定。 他们已经找到了答案,不需要白濑冬花开口,他们比她更“了解”她自己,比她自己更“知道”她是被谁带坏的。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膝盖上颤了一下。 但那一下颤完之后,她的手指不抖了。 “.....够了。”她开口。 白濑冬花的音量很低,低到她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但白濑冬花的父母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开口了。 她居然开口了。 她居然敢开口。 那几秒的安静里,白濑冬花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平稳。 “你说什么?”父亲的声音比刚才更沉重。 语气里夹杂的不再是疑问,是审判。 白濑冬花抬起头。 她说,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震耳欲聋。 “我说....够了!” 白濑冬花握紧了那颗宝石。 淡蓝色的光从她指缝间漏出来,寒气从她的掌心往外涌,贴着地面像蛇一样游走。 那寒气爬过她父母的脚面,他们低下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层薄薄的白霜,这超乎常理的一幕,让他们的目光立刻锁定向女儿手里那颗正在发光的宝石。 母亲往后退了半步,父亲没有动,但他的脸变得发白。 白濑冬花没有去看他们的表情。 她不敢看。 她怕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是恐惧,或者陌生。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的那种,“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的那种。 她怕那种陌生从他们脸上长出来,从眼睛长到眉毛,从眉毛长到额头,从额头长到整张脸,把那张她看了十几年的脸变成另一张脸。 “啪嗒。”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先走的是母亲,她的鞋跟敲在地板上,急促,慌乱,后走的是父亲,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比母亲的慢一些,但没有停下来。 脚步声越来越远,从美术室门口走到走廊拐角,从走廊拐角走到楼梯口,从楼梯口走到底楼,然后消失了。 整栋教学楼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连带着白濑冬花的身子也垮了下来,仿佛被人抽掉了所有的骨头,整个人从里到外地瘪了下去。 她靠在墙上,头歪着,宛如一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 白濑冬花竭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膝盖,手指攥着袖口。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一开始没有声音。 但这撑不了太久,最终,白濑冬花还是轻轻的咳嗽出声。 就在这时,脚步声又一次从门外传来。 白濑冬花没有抬头。她认出了那个脚步。 太熟悉了。 那个人在她面前停下来。 没有再往前,也没有后退。 只是静静注视着。 白濑冬花等了一会儿,以为她会说什么。 但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似乎是在等白濑冬花自己先开口。 过了很久。 良久。 白濑冬花终于抬起头。 脸上还挂着泪,泪珠挂在睫毛上,脸颊是红的,眼睛也是。 “......你又全部知道了吗?”她问。 影森凛蹲下身,慢条斯理的从怀里拿出纸巾,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嗯。” 第125章 自由 影森凛捏着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指尖离白濑冬花的眼角只差约莫几指的距离。 但白濑冬花偏开了头。 只是微微一侧,那点弧度微乎其微,小到像是在躲避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 可影森凛的手还是停住了。 她悬在那里,慢慢挪动目光,与白濑冬花视线交错。 “......所以,你怎么还留在这儿?” 白濑冬花平静而又沙哑,她想要像之前躲开父母的言语一样缩起身子躲避,却没能挪动几分。 索性低下了头,将脸重新埋回去。 “....就这么喜欢看我狼狈的样子吗?” “让我一个人静一会儿吧。” 影森凛没有动。 她只是平淡的蹲在那里,好似什么话都没听见,将纸巾渐渐拆成薄薄的一层。 就这样等了一会儿。 良久,见影森凛依旧没有离开的迹象,白濑冬花不由得嗤笑了一声。 “我知道你现在想做什么。”她将声音压下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墙上的藤蔓一动不动,叶子也不翻,仿佛也在听。 “想劝我对吧?” “想哄哄我。” “让我猜猜,你接下来打算跟我聊些什么呢?” “文学?生命?童年?远方的风景?还是说,最喜欢的电影?” 越到后面,白濑冬花的声音越来越轻,到了最后,甚至需要把耳朵贴上身子才能听见。 每说出一个词,她嘴角刚刚扬起的那抹自嘲的笑容就越往下沉一点,声音里所有的情绪都渐渐淡化为了疲倦。 “我不想听那些话题。” “快点走吧。” 影森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手放下来,把纸巾捏成一团,攥在掌心里。 那团纸巾被她攥得变了形,从蓬松的一团缩成硬邦邦的一小块。 然后她伸出手,一把抓住了白濑冬花的胳膊,那力道和在便利店的时候一样,不容拒绝,宛如一把锁,扣上了就不打算再松开。 可白濑冬花没有反应。 她没有甩开,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低着头,把脸继续埋着,装鸵鸟。 影森凛的手指扣在她的小臂上,指尖隔着校服的布料,能感觉到那层皮肤下脉搏的跳动。 渐渐的,影森凛又松开了手。 白濑冬花以为她要走了。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 但事情往往不尽人意,影森凛没走,她只是把手移到了白濑冬花的肩上,指尖搭在肩头那块被泪水浸湿的布料上,然后一下一下的拍。 她拍掉那些从墙上蹭下来的白灰,拍掉那些从画布上飘下来的颜料碎屑。 白濑冬花的肩膀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没去管白濑冬花的反应,影森凛又把手移到白濑冬花的背上,从上往下,一遍一遍地拂。 从肩胛骨到腰际,再从腰际到肩胛骨。 先前使用宝石所余留下来的寒气从白濑冬花的皮肤底下渗出来,摸上去就像是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影森凛的手在那层寒气上滑过去,一遍,两遍,冷意从她的指尖传上来,她没有缩手,只是继续拂,拂到那层寒气变薄变淡,变成一层若有若无的凉意。 白濑冬花的身体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暖回来。 影森凛收回手,从兜里重新拿出一张新的纸巾,她把它展开,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 紧接着,指尖强行挑起了白濑冬花的下巴。 白濑冬花的脸从膝盖里露出来。 那张脸上面全是泪痕,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她的眼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颜料挂在上面,让人分不清原因。 影森凛凑近了一点。 白濑冬花的身体一下子定在了原地,她想把头偏开,像刚才一样,但那点弧度还没有出现,就被影森凛的手指拦住了。 两根手指抵在她下巴上,不重也不轻,刚好够她偏不了头。 影森凛的指尖从她的下巴慢慢往上移,滑过她的侧脸,滑过她的眼睑。 她擦掉白濑冬花眼角的泪,从左眼擦到右眼,从眼角擦到眼尾,把那几滴挂在那里太久的泪珠一一揩去。 白濑冬花的手终于忍不住抬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半空中张开,张牙舞爪。 “.....你!”白濑冬花恼怒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影森凛的拇指从她脸上移开。 她的手指捏住了白濑冬花的嘴唇。 上唇和下唇被两根手指轻轻夹住,像夹住了一片花瓣,把白濑冬花没说完的话全堵了回去。 “别生病。”影森凛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滑出来,异常平稳。 “好吗?”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眼睛。 “.....像个正常人一样,难受了就抱怨,发泄,痛苦了就哭,需要安慰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待好,用手机联系,打个电话,等我们过来。” 她的声调没有一点起伏,仿佛只是在谈论再正常不过的小事。 “或者,自己去找。” “而不是在这里自顾自地闹脾气。” 白濑冬花的嘴唇在她指尖下微微颤了一下。 “如果做不到的话,那就让我来教你。” 影森凛松开手,从地上站起来。 才刚刚站稳,她又弯下腰,一把将白濑冬花从地上拽起,所使的力气大到像是要把她从地里拔出来,白濑冬花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褐色的印记。 她几乎是推一样把白濑冬花按在了画板前的椅子上。 椅子的四条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然后又被稳稳压紧。 “一般你上美术课的时候,你的老师和家长是希望你怎么画的,展示给我看。” 白濑冬花没有动。 她坐在椅子上,背脊弓着,目光落在画板上,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还没动过的白纸,白得刺眼。 “我凭什么.....” 面对白濑冬花的抵触,影森凛只是淡淡的扫了她一眼。 “快一点。”随后,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带着些许家长才有的口吻。 白濑冬花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她的手下意识伸向桌上的铅笔,手指握住笔杆。 铅笔落在纸上。 她粗略地打了个草稿,用铅笔勾勒出一抹雏形,瓶子的轮廓,苹果的形状,布褶的走向。 那些线条从笔尖流出来,一根一根的,板板正正。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直到白纸被勾勒出形状。 然后她停下了。 “.....这样,满意了?”白濑冬花的声音闷闷的,既憋屈,又不服气。 “嗯,很有水平。”影森凛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波澜。 “接着画吧。” 白濑冬花拿起铅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离那层薄薄的铅笔灰只差几毫米。 她的手指不满的在笔杆上蹭了一下,指尖的皮肤贴着塑料。 见影森凛没反应,她又蹭了一下,然后才开始填充。 第一笔落在瓶子的轮廓上,从瓶颈画到瓶身,线条比她平时画的重了一些,纸面上留下一道道深灰色的印记。 “我可没让你这么画。”影森凛的声音又响起来,将她的动作打断。 白濑冬花的手指停住了。 她的笔尖还压在纸上,那点石墨在纸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抬起头,望向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像一面被擦干净了的镜子,映出来的只有她自己的困惑。 “去画你想画的,能做到吗?哪怕只是完全的涂黑它。” 影森凛直视着白濑冬花的眼睛。 “正常人画画会像你一样刻板吗?” 白濑冬花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行!” 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裹挟着决绝。 她把铅笔按在纸上,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画,是涂。 从左边涂到右边,从右边涂到左边,每一下都涂得很用力,用力到笔尖在纸面上磨出沙沙的声响。 那抹标准的雏形被随意的黑色渐渐覆盖,从点到线,再到面,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呼.....” 白濑冬花把已经被磨掉了尖头的铅笔随意丢下,铅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桌沿。 “我这样做,你满意了吧?” “跟我有什么关系。” 影森凛拿起白濑冬花的画作,淡淡的看了一眼。 那张纸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是不是真的被涂满了。 然后她把它撕得粉碎,碎纸屑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 接着,她弯下腰,扫了一眼白濑冬花的身体,从上到下,从肩膀到脚踝。 那目光过于直白,甚至有些赤裸,让白濑冬花不由自主的缩了缩腿。。 “你的包扔在哪里了?” “你不会自己去找吗?”白濑冬花讽刺了一句,之后又抬起有些酸痛的手指指了指角落。 “.....那边。” 影森凛循着手指的方向往那边看,找到了被白濑冬花之前随手丢在角落的书包。 她走过去,抓着肩带将包一把提起,拉开拉链,在里面认真翻找了起来。 她的手指在书包里翻来翻去,翻过课本,翻过笔记本,翻过笔袋,翻过饼干的包装袋,最后在最底层,最深的地方,她拿出了那幅被妥善保存好的画。 画纸被她从书包里抽出来。 纸是干净的,边角没有折痕,看得出来有被它的主人狠狠照顾。 “这是你过段时间要去参加比赛的画作,没错吧?” 影森凛将其完全展平,贴在了白濑冬花面前的画板上。 “试着像刚刚一样吧。” “....你疯了吗?”白濑冬花的声调拔高了许多。 “你明知道这是我要拿去参加比赛的——” “重要吗?”影森凛的声音打断了她。 “很重要吗?” “那场比赛,是国家级的吗?” “还是世界级的?”她看着白濑冬花的眼睛,目光格外平静。 “只是场不出名的比赛而已吧?你本来没想去参加的,是你父母逼着你去的,对吧?” “你既然已经和你的父母闹僵了,为什么还要这么在意这些?” “就不能做得彻底点吗?明明你刚刚已经做出选择了。” 白濑冬花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那幅画,那幅她画了很久的画,那幅被她一笔一笔勾勒出来、一块颜色一块颜色铺上去的画。 那上面有花,有瓶子,有玻璃,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无数次的修改,每一处阴影都反复涂抹了很多遍。 她看着它,像在照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是她自己,又不是她自己。 是啊。 她的确已经做出选择了。 她已经亲手把前来质问她的父母赶走了,为什么还这么在意这个? 那场比赛,那张证书,那些她根本不在乎,只是被人塞进手里不得不拿着的东西——她为什么还攥着不放?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就算我真的要做,也轮不到你来催我。”白濑冬花有些嘴硬。 “啊,我还以为你做不到呢。”影森凛的语气里罕见的带上了一点挑衅。 她弯下腰,指尖来回摩挲着下巴,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白濑冬花的头,仿佛在鼓励自己的宠物。 “展示给我看吧?” 白濑冬花没接话。 她从旁边随便拿起一根不知是谁的铅笔,笔杆上还留着牙印。 笔尖抵在画纸上,停在那个被她画了很久的瓶口上,然后开始涂。 那些她精心勾勒过的线条被一根一根地涂掉。 瓶口被她涂成了一团黑,瓶颈也是,瓶身也是。 那些她调了很久的颜色,瓷白的底色,青色的花纹,瓶口那圈描了又描的金边——全部被覆盖在了一层又一层凌乱的黑色之下。 她的手指在纸上移动,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铅笔在纸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如同一个人在用指甲刮玻璃。 她把花涂掉了。 她把玻璃涂掉了。 她把那幅画了整整一周的画,涂成了一张彻底漆黑的纸。 白濑冬花把画举起来,举到影森凛面前。 那幅画上已经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团又一团漆黑,一团又一团凌乱....连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 她的手指还在颤抖。 见此,影森凛挑了挑眉。 “你是在跟我炫耀吗?炫耀什么?炫耀你在发泄?”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是扯断了一根束缚的绳子,将白濑冬花拽进更真实的的世界里。 “你就不敢去撕了它吗。” “或者去砸了这个画板。” “怎么,连发泄都要这么循规蹈矩吗?” 白濑冬花把那幅画从画板上扯下来。 她把它撕成一条一条,纸条从她指缝间飘下来,落在地上,落在她的鞋面。 然后她把画纸从画板上拿下来,撕成更小的碎片,撕到她握不住,撕到她两只手都拿不下了,还不停。 她又把笔筒掀翻。 彩色铅笔从筒里滚出来,滚了一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群被人惊扰了的虫子,慌不择路地往各个方向爬。 她又把颜料盘扔了,颜料盘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颜料从盘里溅出来,溅在地板上,溅在她的鞋面上,溅到画板的腿上。 她一把推开画板,画板倒在地上,画布朝下,砸在那些散落的铅笔上。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肩膀也在颤,手指还在发抖,抖得不像话。 她看着那一地狼藉,看着那些原本整整齐齐的一切,变成凌乱不堪的碎片。 白濑冬花的眼神渐渐涣散开来。 她坐到地上。 腿软的撑不住了,她的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影森凛没有帮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白濑冬花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地弄乱。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呼吸终于平了下来。 直到这时,影森凛才有了动作。 影森凛走过去,在白濑冬花面前蹲了下来。 抬起手,指尖从白濑冬花的侧脸上滑过去,滑过她脸上的颜料,青色的,紫色的,混在一起。 白濑冬花的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颜色被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底下被颜料盖住了的皮肤。 接着,影森凛收回手,和白濑冬花一起盘腿坐在地上。 “感觉好点了吗?”影森凛的声音从她耳边飘过来。 “.....嗯。” “学会了吗?” “.....什么。” “自由。” 第126章 再多教教我 [唉,冷脸小猫和引导系主人吗?有点意思] [非常好的教导方式,使我这种情商宛如一根香蕉的嘴笨神人旋转] [这番的制作人是懂怎么哄人的,有一说一,刚刚白濑冬花问那些问题的时候给我脑子都问懵了,确实不知道除了聊那些话题之外该怎么安慰人了,还好哈基凛是个人物] [比亚迪,这操作实战要是能打出来给你了,我要抱紧了!] [感情戏可以啊....感觉这部番有望成为佳作] [我已加入凛冬已至cp组] [朝雾圆:孩子们,问了吗?] [再问删掉凛圆gocptag] [再问跟虹色白一样一整集不出场] [孩子们,不问了] 陪白濑冬花闹腾的时间似乎有点久。 当两人走出校园的时候,已然日落西山。 校门口的那条路被夕阳染成了金色,行道树的影子从人行道上歪歪斜斜地倒过来。 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亮灯了,不过不多,零零散散的。 影森凛站在校门外,目光从左扫到右,从那些还没散干净的学生中穿过去,从那些在家门口不知道在干些什么的家长中穿过去,从那些卖烤红薯和糖葫芦的小摊贩中穿过去。 没有。 她又看了一遍,还是没有。 那道粉色的身影不在人群里。 啧。 她不由得在心里啧了一声。 松开牵着白濑冬花的手,捏着她手腕的力道从有到无,那点温度从她指尖被抽走,然后,影森凛慢慢加快了脚步。 没有跑起来,那样显得太过无情,只是走得更快了,每一步都跨得比上一步大一点,鞋跟落地的声音也比上一步急一点,仿佛在追赶一辆快要开走的公交车。 身后那个脚步声也跟着快了。 本应该被甩开的小尾巴似乎也有自己的想法。 影森凛快,那脚步也快。 影森凛慢,那脚步也慢。 不近不远,刚好隔着一小段距离,不长不短,刚好够前面的家伙感觉到身后有人,又不至于让人觉得被跟得太紧。 就这样走过两个街角,影森凛终于忍不住停住脚步。 “......有什么事吗?”她回头。 白濑冬花站在那里,那端正姿态映入影森凛的眼帘。 看上去感觉和种在路边的树没什么两样,腿并拢,手放平,下巴微微抬起,脊背挺得笔直。 那样子就像是在等人检查仪容仪表,又像是在军训的时候被教官喊了“立正”。 她的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表情不是装的,是真的不知道影森凛为什么会突然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那几个字。 “我已经安慰完你了,也教会过你东西了,你怎么还跟着我。”影森凛目光紧盯。 面对这个问题,白濑冬花偏过头,把脸别开,她的耳廓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点红。 “.....不行吗。”她回答的语气闷闷的。 “我没说不行,只是你应该给我一个理由。” “.....” 白濑冬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这鞋子可真鞋子。 她踢了一颗脚边的石子,石子弹出去,滚了几步,停在路边。 她又踢了一颗,这次力道比刚才大了一些,石子滚得更远了,撞在路边的道牙上,弹了弹,滚进了下水道里。 “.....顺路。” 似乎是觉得这份沉默持续得太久,她终于开口。 声音很小,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不够有分量。 “....” 又沉默了片刻。 貌似是回忆起了什么,白濑冬花忽然抬起头,为自己刚刚的话做起了补充。 “你帮我入职的那家便利店不就在你家附近吗。”她的声音大了一点,带上了些理直气壮。 “我要去工作,所以我要跟着你一起走。”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脸上,没有再挪开。 “.....随你。”影森凛转过脸,继续朝前走。 她已经很累了。 不只是身体上的累,精神上也格外疲惫。 她没有精力再去跟白濑冬花一起过家家了。 她现在只想赶紧回家,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等第二天。 第二天就能见到朝雾圆了。 .....不,不对。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 ....明天还不能去见朝雾圆。 明天还有言叶月的问题要去处理。 今天虹色白不在,所以言叶月那对由魔法构造而成的父母的雷没炸开。 但之后可就不是这样了。 因此,她需要早点让言叶月放弃用魔法去维持那个虚假的家庭,防止她越陷越深。 一定要在第二次家长会到来之前让她从中走出来。 否则的话,到时候虹色白会直接戳破言叶月吹的五彩泡泡的。 真到了那时候,一切可就麻烦透顶了。 .....头疼。 影森凛抬起手,指尖按在太阳穴上,用力揉了两下。 为什么这群魔法少女一个两个全都是问题儿童? .....还是圆好。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继续往前走。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从她们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拖在地上,宛如两根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绳子。 影子有时重叠,有时分开。 白濑冬花的脚步不急不慢,看上去就像是在散步,但她走的方向很明确,她一直跟着影森凛,不超前,不落后,不往左,不往右。 前面的人走她也走。 这一切维持到影森凛在家门口停下来。 她站在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但影森凛没去拧,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白濑冬花。 白濑冬花就那样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 见白濑冬花这幅样子,影森凛索性靠在门口,长叹一口气。 “所以,你还不打算给我一个真实的理由吗?” “什么。”白濑冬花的表情有些不明所以。 “你当我是白痴吗。” 影森凛的眼睛几乎眯成了死鱼眼,两道无语的光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挤出来。 “因为要去上班,所以才跟我一起同行,这种借口......用来糊弄一会儿还可以,但你现在已经跟到我家门口了。” 边说着,她边揉着太阳穴,指尖在皮肤上按了两下,按出两道红印。 “你就不觉得这有点太过分.....甚至有点侮辱我的智商了吗?” [提问,白濑冬花从高冷的美少女变成现在这副尾随狂的样子到底花了多久?] [报告长官!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艾草!] [有一说一,这不能怪人家冬花啊,完全怪哈基凛的魅力太大了,换你上你也迷糊] [唉,这算是什么风纪委员,或者学习委员,或者优等生的共性吗?怎么感觉每个番剧里这类角色私底下都不怎么正经.....] [尤其是戴眼镜的是吧?] [还真是,我记得有个白井姓氏的风纪委员就很下流] [串台了!串台了!] “现在的时间还没到要工作的时候。” “我送你先回去,然后待会儿到点了再去工作就不可以吗。” 面对影森凛的质问,白濑冬花的脸上没有显露出任何心虚,相反,她双臂环胸,义正言辞地给出了答复。 “......”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不是吗?” “野原店长难道就没告诉你,她只是决定要收下你,但还没决定好具体要给你分些什么活吗?” “所以这几天她不会让你直接去工作,而是要让你先适应节奏。” “之后,再根据你的能力给你分配具体的工作。” “别告诉我你不记得有这回事。” “.....呃。”白濑冬花被噎了一下。 她的嘴微微张着,仿佛被什么人一下子掐住了喉咙。 她的视线从影森凛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那扇铁门上,又从那扇铁门上移开,落在地上。 原本直勾勾的目光不自觉变得飘忽,示弱。 ....貌似,的确,是有这么回事。 不过当时她没听得太清楚,因此,直到刚好被影森凛提醒,她才堪堪想起来。 “所以,你不觉得你的借口,有点太过蹩脚了吗。” 影森凛摊了摊手。 “把真实的理由说出来吧,能解决的话,我尽快解决,别拖得太久。” “这样对你我都好,不是吗?” 影森凛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白濑冬花即便是想逃避,也不可能了。 她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些许扭捏。 那点别扭的情绪先从她的眉梢漫出来,然后再移到眼角和唇角,把她那张平时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染得像一幅被人用水彩晕开了的素描。 “说吧。”影森凛开口催促。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里只有你跟我,没有外人。” “.....那好吧,好吧。” 白濑冬花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比影森凛刚才那口还要长,还要重,她迅速给出了答复,仿佛是怕自己在下一秒反悔。 “我想让你再多教教我。” “.....什么?说清楚点。”影森凛有些不明所以。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那些气一点一点地挤出来,连带着挤出那几个字。 “....我想让你...多教教我......有关于...怎么成为一个正常人.....的方面。” 越往后说,她的声音就越是口齿不清,宛如在嘴里含了一颗糖。 她似乎是故意这么做的,音量也变得越来越小,全然没了过去优等生凛然正经的姿态。 恰恰相反,现在的她看起来就像是个闹别扭的小朋友,嘴角往下撇,眉毛也往上挑,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一会儿插进口袋里,一会儿又拿出来,好似刚得了多动症。 [谁家小孩?] [谁家小学男生?] [冬花这个可爱捏,这一幕动画做的好生动啊,动作什么的都好细,我仿佛看见了经费在燃烧] [看你给人都迷成什么样了] “说清楚点。” 无视掉白濑冬花的窘迫,影森凛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 “.....就是多教教我,就这么简单。”白濑冬花自暴自弃的又重复了一遍,那几个字因为被含在嘴里含了太久,所以变软变糯,吐出来的时候连她自己都听不太清。 “把我变成一个正常人。” 白濑冬花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 影森凛闭上眼睛。 她靠在门框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铁皮,那点凉意从头顶传下来,却丝毫没有减缓少女自身的温度。 见鬼,按照过去回溯时的经历,白濑冬花现在不是应该缓和得差不多了,然后自己一个人去舔舐伤口吗? 怎么还跟的这么紧。 是蝴蝶效应吗? 有可能.....她这一次的确有好几次的选择都和之前不同。 ....毕竟,要救下所有人啊。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对方是演员的缘故。 但不论是哪种缘由,现在的她貌似都不能选择去逃避。 就当是为了圆吧。 影森凛这样想。 嗯,就当是为了圆,顺带着再缩小一下白濑冬花变成魔女的可能,毕竟如果白濑冬花变成魔女的话,圆会伤心的。 决定好了一切,影森凛便开了口。 “......好吧。” 她竖起一根手指。 那根手指在路灯的光里被照得发白,指尖泛着一点淡淡的粉色。 “不过,仅此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我不可能同时担任你的朋友,人生导师和心理医生。” [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我不可能同时担任你的朋友,人生导师,和心理医生] [我的精力也是有限的,我不可能同时担任你的朋友,人生导师,和心理医生] [....为什么要复读?] [因为这句话听起来实在是太魔性了,感觉有可能变成梗] [原来如此,这就拿去做表情包的文案......] “所以,仅此一次就够了。” 白濑冬花眨了眨眼睛。 .......为什么不呢? 这句话,她没敢说出口。 第127章 夜 嘴上是答应了,但具体该去哪,做什么,影森凛心中完全没有具体的思路。 好在不是立马就要赶鸭子上架,接下来白濑冬花还要去忙便利店的事。 野原店长说要先带她熟悉一下环境,以及收银机的用法,货架的排列,还有各种商品的分类。 那些琐碎且不需要动脑子的事,会把她之后的几个小时填得满满当当。 而影森凛有整整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思考,到底该拿这个人怎么办。 终于推开屋门,她走进玄关,鞋随意的脱在门口,拖鞋在地板上踩踏的声响,从玄关拖到客厅,再从客厅拖到洗手间。 水龙头拧开,冷水冲出来,砸在白色的陶瓷盆底,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弯下腰,把脸凑过去,用手捧起水泼在脸上,缓解了一下复杂的情绪。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影森凛盯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捏了捏自己僵硬的脸颊。 “......唉。” 她的心中升起了一股没来由的疲倦。 几个小时啊.....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洗个澡,吃顿饭,再躺在沙发上发一会儿呆。 也够她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理一理,琢磨出一条兴许勉强能走,不至于让人摔得鼻青脸肿的路。 啊....话虽是这么讲。 ....但还是好麻烦啊。 毕竟从严格意义上来讲,她自己都不算是什么正常人。 ....一个连自己都处理不好的家伙,现在要去帮别人变成正常人? 这听上去可真是有够可笑的。 影森凛又扯了扯面无表情的脸,想要挤出一抹强颜欢笑的表情来,结果却发现自己完全做不到。 算了,还是先别自己玩自己了。 抱怨是没有用的。 她把手放下来,深吸一口气。 ....赶紧做好准备吧。 先做一下性格分析。 影森凛闭上眼睛,白濑冬花的脸渐渐从那份黑暗里浮出来。 从整体上来看,白濑冬花的性格其实并不算是什么很麻烦的类型。 冷淡,疏离,平静,死气沉沉,心思重——这是她的外壳。 这层外壳并非一天建成的,而是从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的。 在那层外壳里,每一块从复杂的经历里搬来的砖都压得很实,砖缝里灌满了名为痛苦的水泥,干了之后连锤子都砸不动。 而幼稚,别扭,忧虑,热情似火,孩子气,则是她的内核。 啊.... 影森凛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正所谓“早熟的人必定晚熟”。 用这样的话去形容白濑冬花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因为童年的过度高压,让她有了完全不符合当前年龄段该有的成熟外在;而又因为那些被压在最底层,还没来得及长出来的天真,使得她又拥有了一个完全没怎么成长的内核。 整个人矛盾的宛如一棵被人种在小盆里的大树,盆太小,土太少,根扎不下去,枝也伸不开,就那么憋着,憋了一年又一年,憋到树皮都皱了,还是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这样的人,该怎么去“处理”成一个正常人呢? 很简单。 影森凛睁开眼,镜子里那张脸也跟着睁开,目光落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只需要弥补一点童年的亏空,做一点只有小孩子才有可能做的事,就可以了。 不过,也不能太小孩子气——因为那样对于她而言会显得太无趣。 毕竟那层外壳已经穿了太久,偶尔脱下来,试试轻松点的风格,透透气还可以.....但你要是让她穿着“痛衣”去逛街,她自己肯定会受不了的。 要把控好度,既要让她觉得这些东西新奇,又要让她感到怀念.... 嗯....通俗点来讲,就像是给一个从小家境就不怎么富裕的人,买了个健达奇趣蛋一样?大概就是这么个感觉。 要让她拾起过去不得不放弃的东西。 接着,再给她一个可以持续支撑,安慰自己独自走下去的理由,不断的给予她帮助与抚慰.... 嗯,先疗愈痛苦,再调整性格,大概就是这么个思路。 没办法,毕竟那点痛苦又不是一天长出来的,自然也不可能一天就消下去。 白濑冬花需要的不止是一颗止痛药,还要有一根拐杖。 让她在腿还没好利索的时候能自己撑着走,不至于好不容易才站起来,然后就摔,一摔就再也爬不起来。 总结完思路,有了大致的规划,影森凛的手指在洗手台边缘愉悦的敲了两下。 回过神来,她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然后把目光移开,伸手拧开再水龙头。 冷水冲出来,溅在白色的陶瓷盆里,她弯下腰,捧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那点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把无精打采的状态缓和了些。 见此,影森凛这才拿起毛巾,把脸擦干净,再将其挂回架子上。 好了。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终于不皱巴巴的脸,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样吧。 ———————— 几个小时的时间转瞬即逝。 约莫晚上八点钟左右的时候,门被敲响。 闻声,影森凛果断放下了手里那本翻了几页就没再怎么看进去的书,从沙发上起身,拖鞋在地板上拖出懒洋洋的声响,一步一步挪到门口。 她拉开门。 白色的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门口那个人照得像一幅被人挂在墙上的画。 映入眼帘的一幕让影森凛感到有些吃惊。 因为白濑冬花的头发不知为何被扎成了双马尾,一边一个,垂在肩侧。 那张脸在路灯下显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但那表情还是那样,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宛如一朵还没开的花,花瓣包得很紧,不知里面藏着什么颜色。 影森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那两束马尾上,又移回来。 [哇哦,新装扮解锁!] [双马尾可爱捏] [这个反差萌啊,我说这种看上去高冷的御姐型角色,扎个双马尾就是最好看的有没有人懂的] [懂你意思,我也觉得萝莉型角色穿上大人的衣服很诱惑,我们是挚友啊.....] [?] [比亚迪谁和你是挚友,炼铜术士拱出去!血别溅我身上!] [打开保险,放!] “.....?” 她没说话,但那道带着疑惑的视线已经把她的问题抛出去了。 白濑冬花大概读懂了那个视线里的内容。 她的手指搭在肩侧的发尾上,轻轻捻了一下,然后在发梢松开,那几缕头发从她指间滑下去,落回肩头。 “....这是我小时候很喜欢的发型。”她解释的声音低低的,仿佛回忆起了往事。 “长大后就没怎么尝试过了,因为母亲觉得这么扎不美观,而且很不方便。” “不过,现在父母已经管不到我了,所以我想再试一试。”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开口,站在那里,等着影森凛的回应。 “你感觉怎么样?”影森凛没去评价发型如何,而是着重关心起了白濑冬花的感受。 白濑冬花低下头,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认真掂量。 “.....嗯,母亲说的对,确实不是很好看。” 她的声音很平。 “而且也确实挺麻烦的,搬东西的时候头发老是甩在脸上,还晃了店长好几下。” 说到这里的时候,她嘴角扯了扯,像是在笑。 “不过,我还是不讨厌它。” 白濑冬花说完这句话,伸手解开了发绳。 “以后有机会我还会再尝试的,现在就算了,毕竟我可不想让头发变成砸在你身上的流星锤.....” 那两束马尾从她指间滑下来,宛如两条被人剪断了的绸带,落回肩头。 她的手指在发根处揉了揉,把那点被皮筋勒出来的痕迹揉散。 头发散在肩上,比平时蓬松了一些,有几缕翘着,被她随手按下去。 “走吧?”白濑冬花抬起头。 “不打算扎回你的高马尾吗?” “太麻烦了,而且也没有必要。” [这算是成长吗?] [算是吧,能做到自己决定事情就是脱离家庭控制的证据啊] [是这样的,小时候我家里人都不让我倒立起飞,现在我长大了,我可以倒立起飞了,我已经脱离了原生家庭!] [bro,你这种情况属于是原生家庭逃离你了] [呃啊,为什么不扎高马尾,高马尾看起来多好看啊....] [依旧关注点清奇....] 白濑冬花这样回答。 她把脑袋轻轻往后甩了一下,接着又将飘在眼前的头发用手拨向后面。 “你打算带我去哪?” “没想好。” 影森凛正在穿鞋,她弯下腰,手指勾着鞋跟往上提,白濑冬花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她刚好把鞋跟提上来,脚后跟落进去,发出一声闷响。 “....怎么会没想好呢。” “因为你是突然要求我教你的。” “这种情况,我怎么可能提前就做好所有的准备。” “更何况,我也不清楚你具体想要什么。”影森凛直起身,从门口的挂钩上取下钥匙和钱包,那串钥匙在她手里摇了摇,叮叮当当地响。 “走吧,先随便看看,就当逛街了,路上有什么感兴趣的东西随时跟我说。” 她绕开堵在门前的白濑冬花,先一步走在了街上。 “.....这算哪门子的教导。”白濑冬花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甘,又带着一点认命。 面对这句抱怨,影森凛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她听见身后那个脚步声跟上来了。 和傍晚时一模一样。 夜晚的街道很热闹。 书店的橱窗亮着灯,玻璃上映出里面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书籍,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百合的香气从桶里溢出来,混着玫瑰和雏菊的味道。 小吃摊前排着不长不短的队,大多数人在等章鱼烧,小部分情侣则是在等可丽饼,还有的社畜手里攥着号码牌,低头看手机,偶尔不耐烦地抬头瞥一眼头顶那块正在跳号的电子屏。 几个穿校服的学生从她们身边走过去,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笑声被风吹散了,落进夜色里。 白濑冬花跟在影森凛身后,走在那片被人群踩得发亮的街道上。 她的目光从那些店铺的招牌上滑过去,从那些亮着的橱窗上滑过去,从那些笑着走着的人群中滑过去。 这样的场景。 热闹而又充满烟火气的,不属于她也不接纳她的场景,在之前独处的夜晚里就已经见过几次了,但当真正踏入其中的时候,白濑冬花还是感觉有点不适应。 倒不是因为讨厌,只是单纯有些不太习惯。 就像是深冬的时候,从很冷的雪地里走进很暖的房间里一样,因为身体还在抖,皮肤上还残留着外面的寒气,所以那些暖意渗不进去,只在表面浮着。 她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样的世界里。 她的身上没有钱,口袋里空空荡荡,只有手机和那颗宝石。 她也没有停留在这里的理由。 她不属于大人——因为她不够自主;她不属于学生——因为她不够轻松;她也不属于孩童——因为她的纯真早已全然不复曾经。 她好像什么阶段的人都不属于。 宛如一块被人从拼图盒里倒出来的多余碎片,边缘的形状对不上任何一个缺口,只能搁在旁边,看着别人一块一块地拼完。 可问题是,她现在已经站在这里了。 总得有个合适的身份来支撑才对。 是什么呢? 白濑冬花不自觉看向前方。 看向那个一直走在前面,眼神在四周胡乱飘荡的身影。 啊,答案貌似已经很明了了。 嗯。 她现在的身份——是朋友呢。 “.....凛。” 白濑冬花突然喊住了前方的影森凛。 那一声呼唤的声音并不大,放在这条热闹的街道上,宛如一滴雨水落入滚动的溪流,溅不起水花,但影森凛还是很快的反应了过来,她停下脚步,转过身。 “怎么了?冬花?看到什么想玩的了?”影森凛的目光在白濑冬花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开,落在她身后的街道上,似乎是在寻找白濑冬花喊住她的缘由。 “....不,没有。”白濑冬花故作若无其事的别开脸。 “那你干嘛突然喊我。” “啊.....就是....”白濑冬花的指尖微微缩着,“你有没有感觉,今天一起走的时候,和之前好像有些不太一样啊。” “.....哪里不一样?”影森凛皱起眉,显然有些不明所以。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动,她的目光挪回影森凛的脸上,又很快移开,落在街边那些人流里。 “......你,” 她的声音磕磕绊绊的。 “难道不打算.....牵着我的手吗?” 第128章 我会处理好你的一切的 [孩子们,这是表白吗?这肯定算是表白的对吧?]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我记得樱花那边不是都挺含蓄的吗,月色真美都可以做表白词,那这种话拿出来岂不是....] [又在传谣言了,月色真美不是表白的意思,只是单纯在描述一种状态,就是想把什么东西都分享给你的状态,借景抒情这一块,不过白濑冬花这情况确实多少沾点暧昧了....] [圆姐!圆姐!你跑哪去了!你再不回来守家就要烷基八氮了!] “....” 影森凛的手指在袖口里挪了挪,连带着嘴角都一起抽了抽。 “不行。” 她毫无疑问的拒绝了这个请求。 两个字,干脆利落,宛如一把锐利的刀,彻底斩断了那本就不该存在的暧昧和情意萌生的可能。 闻言,白濑冬花的手指在自己的衣摆上蹭了一下,虽然有些不甘心,但她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把手垂回身侧。 老实讲,其实在她刚开口将那些话说出来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倒不是因为害羞,毕竟那些比牵手更让人脸红的事她们之间也不是没做过,在美术室里,影森凛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到眼角的时候,她连躲都没躲。 只是那些话对于她们两个而言有些不太合适而已。 毕竟虽然影森凛有在照顾她,但她又不真是她的母亲,可以让她像是撒娇的小朋友一样随意地牵上手。 她们两个之间只是朋友而已,关系很好的朋友。 朋友的话,这种行为主动提出来就有点不太合适了。 所以,不行。 白濑冬花垂下眼,盯着两个人之间的那道缝隙。 那点距离从她的鞋尖量到影森凛的鞋尖,不宽不窄,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 她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确认它是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么宽。 “走吧。”影森凛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白濑冬花跟上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提出牵手的请求,连那个念头都没有再浮上来。 又走了几分钟。 路边的店铺一家一家地从她们身边滑过去,商场的橱窗里摆着最新一期的杂志,封面上印着一个白濑冬花叫不出名字的偶像,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被塑料包着的花。 唱片店的门口挂着一副耳机,宠物店橱窗里的一只仓鼠正在滚轮上跑,跑得很快,四条小短腿倒腾得像装了小马达,滚轮嗡嗡地转。 白濑冬花的目光从那些橱窗上滑过去,除了宠物店之外,没有在任何一家店铺前多停留一瞬。 不是因为不想看,是看了也没有用。 那些东西在她眼里仿佛套上了一层黑色的塑料膜,她看得见,但没办法真正的触碰到,就算是完全抓到手里,也不知道拿来能做什么。 她所有的热情与精力早就已经被父母从前编辑好的爱好占满了,所以,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太大的劲。 不过,肚子倒是好像有些饿了。 她扭头看向身边的影森凛,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也不知道凛有没有吃晚饭。 感觉应该没有?毕竟在对方家门口的时候她没有闻到里面传来任何食物的香气,而影森凛的状态也没发生多大改变,完全不像是有吃过东西的样子。 要去吃点什么吗?白濑冬花这样想,手下意识摸向了自己的腰间,指尖触到校服裙子的布料,隔着那层薄薄的聚酯纤维,她摸到了自己微微饿瘪下去的小腹。 她的脑子里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手指在那片布料上停了一下,然后尴尬地顿在了原地。 .....还是算了吧。 她这段时间向影森凛索取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无论是情绪还是物质。 便利店的那罐青提汁,影森凛请的烤肠和关东煮,那包被她嚼得碎屑乱飞的饼干.....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东西。 馈赠这种东西总是会标好价格的,而在白濑冬花看来,影森凛给予自己的馈赠,代价便是依赖。 她越是接受的越多,就越容易对影森凛产生依附。 那样做,只会让她与成为正常人的期望越来越远。 因此.....聚餐这种事,还是等工资发下来的时候再说吧。 白濑冬花在心里默默盘算着——大概还要等一个月?也许更久,野原店长说要先让她适应节奏,等她能一个人把那些琐事处理好了,才会正式给她排班。 那点可怜的工资白濑冬花的脑子里绕啊绕,然后被她小心翼翼地分成了好几份,吃饭的钱,交通的钱,还有那些她想买但又舍不得买,说不清到底算需要还是想要的东西。 啊....也是需要小小地维护一下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的。 不能总是低着头从别人手里接东西,接久了,脖子会酸,手也会抖。 这段时间,只需要买点特价便当就可以了。 超市每天晚上八点之后会把当天没卖完的便当贴上打折标签,虽然放久了可能有些不健康,但只是稍微吃一段时间而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在心里这样安慰自己,把那些还没到手的工资又翻来覆去地盘了一遍。 [打工小花吗?有点意思] [请问是家住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和朝雾圆几人一起上学,有一个乱七八糟原生家庭,喜欢打瓦,管朋友叫妈妈的白濑冬花同学吗?] [我超,盒!] [不过有一说一,白濑冬花这打算盘的样子好真实啊....和我算自己工资的时候差不多,唯一的区别是我没那么可爱] 白濑冬花低着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鞋底不自觉地飘着走。 她没注意到前方的影森凛已经停下了脚步,那道黑色的影子从她脚尖前面长出来,一动不动。 她理所当然的撞了上去。 因为走的速度并不快,所以痛感并没有多重。 白濑冬花的鼻尖碰上了影森凛的后脑勺,那点触感从鼻梁传到眼窝,从眼窝传到眉心。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 影森凛还站在那里,只不过慢慢转过了身,然后又一动不动。 “....怎么了?”白濑冬花眨了眨眼睛,那点被撞出来的酸意从鼻子往眼眶涌,被她牢牢压回。 “口水。” “什么口水?” “.....你的口水。”影森凛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随后抬起手戳了戳自己的唇角。 “流出来了。” 白濑冬花下意识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她的手指在那片湿润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来,赶忙用另一只手拿出纸巾擦干净。 “刚才我路过的时候,发现路边的人一直有在看我的身后,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情况。”影森凛的声音平平的。 “结果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样子.....” 白濑冬花果断把脸别开了。 “所以,是饿了吗?”影森凛问。 “要不要去吃点东西。” “我.....” “想或不想,如果真的态度明确,那你只需要给一个具体的答案就可以了。” “可你在犹豫,这只能说明,你在二者之间相互取舍。” “有什么做选择题的必要吗?如果真的想不清楚,直接跟着我的答案走就是了。”影森凛说。 “我会处理好你的一切的。” “所以。”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那家街角的火锅店,态度不容拒绝。 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在路灯的光里飘成一团一团的,像被人从天上扯下来的云朵。 “走吧。” ———————— (孩子们,补药吃冰西瓜和热饭,这俩吃一块会有化学反应,后悔了,肚子不舒服,今天2k5休息一天) (阿门) 第129章 你所替代的 火锅店的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裹着牛油的香气和花椒的麻味,脸颊上仿佛贴上了一张刚被人从炉子上揭下来的笼屉布,又烫又湿。 店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白色的瓷砖墙壁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影森凛走进去,白濑冬花跟在后面。 服务员迎上来,笑容标准,声音清脆,问几位。 影森凛竖起一根手指,想了想,又竖起第二根。 “两位。” 服务员把她们领到靠窗的位置,玻璃窗外是那条热闹的街道,人来人往,灯火通明。 影森凛坐下来,把菜单推到白濑冬花面前。白濑冬花看着那本厚厚的菜单,封面是红色的,印着几个烫金的字。 她翻开第一页,那些菜名在她眼前跳来跳去,肥牛,羔羊肉,虾滑,毛肚,鸭肠,每一种都配了一张精美的照片,照片里的食物被灯光照得油光发亮,仿佛隔着纸面都能闻到香味。 她的手指从那些菜名上滑过去,咽了下口水,又继续往下滑。 影森凛没有催她,只是靠在椅背上。 服务员站在旁边,笔尖悬在点菜单上,等了一会儿,看着白濑冬花的手指在不同的页面反复横跳,茫然的眨了眨眼睛,又等了一会儿。 “.....随便。”终于,白濑冬花把菜单合上,推回影森凛面前。 “没有随便这道菜。”影森凛的声音里有些无语,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还是把菜单重新打开,一页一页地翻。 “辣的和不辣的,你选哪个?” 白濑冬花想了想。 “....微辣。” “牛肉和羊肉,选哪个?” “.....牛肉。” “蔬菜拼盘,要吗?” “.....要。” “菌菇拼盘,要吗?” “.....要。” “饮料呢?喝什么。” “水。” 影森凛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不就行了。” “在这种小事上没必要为我考虑,选你喜欢的就好,反正到最后我还是会顺着你。” 收回视线,影森凛的目光重新落回菜单之上。 她的手指在纸上点了两下,把那些被白濑冬花点过的菜一一指给服务员,最后又加了一份红糖糍粑,一份冰粉。 服务员记完,接过菜单,转身离去。 白濑冬花坐在对面,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试图转移注意力,但却只是在做无用功。 “你很紧张。”影森凛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没有。”白濑冬花的回答很快。 “你的手在抖。” 白濑冬花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尖确实在发颤,她把手指伸直,压在膝盖上,直到平稳下来,才把手放下去,藏到桌子下面。 “我只是不习惯。”她说。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这种环境。” 白濑冬花轻轻咬了咬嘴唇。 “也不习惯被人这么照顾。” “你以后会习惯的。” 影森凛把手伸过去,拿走了白濑冬花面前那个小碟子,慢悠悠的替她调好了料。 白濑冬花看着她做这些,视线莫名的有些飘忽。 锅底端上来了。 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 红油的那一半上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花椒在油面上翻滚,清汤的那一半是乳白色的,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 服务员把火打开,蓝色的火苗从炉圈里蹿出来,舔着锅底,发出噗噗的声响。 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来。 红白相间的肥牛卷得整整齐齐,码在白色的盘子里。 虾滑装在一个长条形的盘子里,上面撒着几粒橙色的蟹籽。 蔬菜拼盘里摆着生菜,菠菜,茼蒿,菌菇拼盘里摆着香菇,金针菇,杏鲍菇。 都是些火锅店的常客。 白濑冬花看着那些菜,喉头鼓动。 那些本就难以抑制的饥饿控制不住的从胃里往上涌,涌到喉咙,涌到舌尖。 影森凛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肥牛,放进锅里。 肉片在红油里翻滚,从红色变成灰色,边缘卷曲。 她把它捞出来,放进白濑冬花碗里。 白濑冬花看着那片肉,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 肉片很烫,烫得她整个人都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吐出来,只是不停地哈气。 “好吃吗?”影森凛问。 白濑冬花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 影森凛又夹了一片,放进锅里,这次是清汤的那一半。 肉片在乳白色的汤里翻滚,从红色变成灰色,比刚才慢了一些。 她捞出来,放进白濑冬花碗里。 白濑冬花看着那片肉,又看了看影森凛。 “你自己不吃吗?” “暂时没什么胃口。”影森凛说。 “你先吃。” 白濑冬花低下头,把那片肉送进嘴里。 这次的没有刚才那么烫,也没有那么辣。 肉片在嘴里化开,那点鲜味从肉缝里渗出来,混着汤底的醇厚,在舌尖上铺开。 她嚼了几下,咽下去,赶在影森凛再次下入肉片之前,自己夹了一片放进锅里。 火锅的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把对面的脸蒸得有些模糊。 白濑冬花隔着那层白雾看影森凛,看不清脸,看不清衣服,但脑海里却自行为其进行了补足。 “.....” 奇怪。 为什么越是去看,越觉得自己看到的人不像是影森凛呢。 白濑冬花眯起眼睛,仔细去分辨自己在雾中看到的那个身影。 的确不像是影森凛。 那个人影的样貌比影森凛老了一些,头发比起黑,反而更偏向于深紫,气质也不一样,不像影森凛那样冷冰冰的,更柔和一点,也更贵气。 ....感觉,更像是自己?不....这样说也不够准确。 好眼熟....到底是谁.... “.....” 白濑冬花努力的在脑海里比对,从过去的朋友再到自己在街上见到过的人,再到同学,或是在网上见过的明星。 直至家庭。 .....母亲? 白濑冬花的筷子磕在了碗上。 好在弄出的声响不大,影森凛似乎并未注意,她赶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 [?] [我的天哪,代餐文学,玛雅冬花泥....] [好瑟哦,好怪,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出现的,踏马的这不是子供向吗?] [没问题啊,提供给所有孩子看的,影森凛能当我们的妈妈啊,这怎么不是子供向呢] 菜一盘一盘地被吃掉。 肥牛卷变成了空盘子,虾滑被一勺一勺地舀进锅里,几乎所有的菜都被一扫而空。 白濑冬花吃得很慢。 不是因为不想吃,是舍不得吃得太快。 每一口都在嘴里嚼很久,嚼到肉的味道都淡了,嚼到菜叶子都烂了,才咽下去。 她像是在品尝什么稀世珍馐,又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想让这顿饭那么快结束。 影森凛没有催她。 她只是坐在对面,空出来的手偶尔夹一筷子,偶尔喝一口水,至于忙着的手,则是不断地敲打着手机屏幕。 影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层被火锅热气蒸出来的薄汗照得亮晶晶的,朝雾圆的消息像一串断了线的手串,噼里啪啦地往屏幕上蹦,每一条都不长,但堆在一起就成了一座小山。 【凛凛凛,你还在吗?】 【我妈刚才又念叨了十分钟......从家长会一直念到我的成绩排名.....又从成绩排名念到你的进步速度.....说你是黑马,说你是潜力股,说你是别人家孩子的典范.....我都快能背下来了——】 【你说我妈是不是偷偷加了你的联系方式?不然怎么连你哪科考了多少分都知道得那么清楚?】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背着我跟我妈有什么秘密交易?比如你帮她监督我学习,她帮你.....呃.....帮你做什么?】 后面跟着一串问号和一个瞪大眼睛的表情。 影森凛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滑动。 她想了想,打出几个字。 【没有,有没有一种可能,你妈只是在家长会上看到了成绩单。】 朝雾圆的回复来得很快,像是一直在等。 【可她知道的未免也太详细了吧!她连你作文写了什么都知道!】 【应该是看了卷子,或者问了老师。】 【....说的也是。】 【不过讲真的,你到底是怎么学的啊?我也想考那么好,但我一看书就犯困,一做题就想玩手机.....】 【凛,你有什么秘诀吗?比如每天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用什么牌子的笔记本,喝什么提神的饮料.....】 【或者....有没有那种“叮”一下脑子就变聪明的神奇小道具?】 影森凛看着那行字,嘴角向上动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托住下巴。 【没有秘诀,该听课的时候听课,该做题的时候做题,不熬夜,不积压问题。】 【你说的那些神奇小道具,如果找到了,记得给我也带一份。】 朝雾圆回了一个“哈哈”和一串笑出眼泪的表情。 【肯定的啦,不管有什么好东西我肯定都会跟你分享的~】 【对了对了,我发的ins你看了吗?那个视频我剪了好久,把之前我们逛街的片段都塞进去了~】 【中间有一段是我们走在一起的时候,那一段我特意放慢了速度,配了很温柔的音乐.....】 【最后是我们的分别,我给那个镜头加了慢动作,看起来特别.....嗯.....怎么说呢,特别电影感?】 【总之你快去看看!记得点个赞,顺便评论一下,就写“好棒”或者“拍得很好”什么的,让我有点面子~】 影森凛退出对话框,切到ins。 页面上方跳出朝雾圆的新视频,封面是那张合照,她自己的脸被朝雾圆用贴纸挡住了,只剩下一双眼睛。 她点开,没有第一时间去看,因为还没戴上耳机,只是先暂停。 影森凛点了个赞,又点开评论框,想了想,打了几个字。 【拍得很好,辛苦了。】 发送。 然后切回对话框。 朝雾圆的新消息又堆了好几行。 【哇!你评论了!我看到啦!你说拍得很好,辛苦了.....就这?没有别的想说的吗?比如你拍得真好,我怎么这么好看之类的?】 【算了,那些话好像也不符合你的性格.....唉,我不该奢求更多.....】 【对了,你现在在干嘛?吃饭了吗?刚刚你给我发语音的时候,我听你那边好像挺吵的.....有碗筷的声音,你不在家吧?】 【是跟别人一起去吃的吗?我记得你好像几乎没有自己独自一人在外吃饭过.....跟谁?不会是冬花吧?你们俩怎么跑出去吃了?】 [我的天哪,连环追问] [仅凭声音三下五除二就给影森凛现在的状况开出来了?我怎么感觉朝雾圆这边也不简单呢.....] [嘻,我的大乱斗雷达在预警,但我想说的是,我就想要看这个呀!] 影森凛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戳动。 【嗯,跟冬花,她今天状态不好,陪她出来走走。】 朝雾圆回了一个“哦”。 【那你好好陪她吧。】 【记得自己也吃点,别光顾着照顾别人。】 【明天见!】 影森凛回了一个“嗯”,然后锁屏。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白濑冬花的声音从对面落下来。 她夹起一块糍粑,放进影森凛碗里。 “你也吃。” 影森凛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夹起来,送进嘴里。 “甜。” 白濑冬花柔和的笑了笑。 是很少见的真实笑容呢。 看来状态恢复的不错?影森凛这样想,但她记得自己好像还没做什么,按理来说不应该是这样才对。 ....总感觉在她刚刚走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算了,无关紧要了,反正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真有什么疑惑,到时候去找系统就是了。 说起来,有段时间没跟它交谈了呢。 影森凛把最后一块冰粉推到白濑冬花面前。 冰粉是透明的,里面嵌着葡萄干,山楂碎和花生碎,浇着红糖水,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色泽。 白濑冬花拿起勺子,舀了一勺。 冰粉在嘴里化开,冰凉可口,把那些被辣味烧出来的火一点一点地浇灭。 她又舀了一勺,吃到碗底,连红糖水都喝得干干净净。 她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 胃里暖暖的,那些饥饿被食物填满了,连带着刚刚升起的那些说不清是孺慕还是感激的情绪也被压了下去。 她的视线没敢再去和影森凛交汇。 “吃饱了?”影森凛问。 “.....嗯。” “那就走吧。 第130章 怎么还护食? 到前台结了账,店员递过来一袋炸肉小吃。 影森凛随手接过,推开玻璃门,夜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那点从火锅店带出来的热气吹散了大半。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来,脚步踏在人行道上。 时间已经不早了。 第二天还有课,所以,也该给今天的事情准备一个完美的谢幕了。 影森凛在心里盘算着。 教育这种事,本不该这么仓促,但眼下实在腾不出更多的时间了。 反正不是为了朝雾圆转过来的那个视频才这么着急的。 她在心里这样提醒自己。 脚步没有停。 白濑冬花走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慢,她的手搭在身侧,离影森凛的袖口不远,但没有碰上去,只是不停的晃动,她的脸上写满了挣扎和犹豫。 [唉,都在心里鬼脑幻想了,怎么行为还这么畏手畏脚的,换我就直接抓上去喊妈妈了] [打瓦的....屋檐了....] [说起来,我怎么感觉这关系这么扭曲呢,白濑冬花在这边偷吃,朝雾圆在那边询问,活脱脱一副苦主的样子....] [扭曲在哪?这不是父母和女儿的关系吗?朝雾圆是父亲,影森凛是母亲,白濑冬花是女儿,凛圆go赢!] [还能这么赢的?你们凛圆go凛冬将至了我只能说] 影森凛在思考。 痛苦已经疗愈得差不多了,剩下所需要处理的,就只有性格了。 性格这种东西不像伤口,可以涂药,可以包扎,等它自己慢慢愈合就行。 它更像一棵被人种歪了的树,你需要找一根笔直的杆子把它绑正,绑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等它自己长直了,才能把杆子撤掉。 可眼下哪有那个时间和环境让她慢慢绑? 如果要去创造环境,那工程量太大了,她不可能这么荒诞的去投入精力。 只能试着利用有限的条件去做了。 这个时间段的话,附近有什么事情注定会发生? 居酒屋里会有人打架,花店门口会有情侣互相表白...... ....感觉都没什么用。 不但不能靠近,反而要避开,那些混乱又喧闹的东西,只会把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温馨氛围冲散。 有没有童趣一点,或者浪漫一点的事? 她的目光在街道上扫了一圈,若有所思。 街道尽头,再晚一些的时候,应该会有烟花。 要带着白濑冬花去看吗? 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影森凛自己按了回去。 太正式了。 而且,那种事情,应该是和圆一起做的才对。 不管是哪次回溯,影森凛都习惯把那些好的,美的,值得记住的东西留给朝雾圆。 这条河堤的落日,那棵银杏树的金色叶子,路边的四叶草,还有烟花。 她不喜欢跟除了圆之外的其他人一起看烟花。 因为每次看烟花的时候,她都会想起那些和圆一起看烟花的记忆,然后觉得身边这个人不应该在这里,圆才应该在这里。 正当影森凛思考的时候,手上端着的炸肉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老鼠在啃木头。 她下意识低下头,看到了一只不是很安分的手。 白濑冬花的手指正搭在纸袋的边缘,指尖捏着一块炸肉,动作不快不慢,仿佛不是在偷,而是在拿一件本来就应该属于她的东西。 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炸肉和影森凛的身上,而是落在别处。 见视线扫来,那只手的动作并没有收敛,反而还更加大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接连抓了三四块,然后才缩回原位。 “唔。”白濑冬花将炸肉塞入口中,面无表情地转过了脸。 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瘪下去,嚼了一会儿,咽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她又把脸转回来一点。 “......没吃饱吗?” “不是。”两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干脆利落。 她只是单纯觉得你手里的应该更好吃一点而已。 你的注意力,也应该在我身上多倾注一点而已。 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 她垂下眼,那点被油渍沾到的唇角落了下去,抿成一条线。 “....” 影森凛没有戳破她心里那点小心思,只是把纸袋端得更稳了一些,若有所思。 说起食物——对了,这几天在街角是不是会有只年龄较小的流浪猫出来讨食来着? 她的目光从白濑冬花脸上移开,落在街道拐角那堆摞在一起的纸箱子上。 就是那些纸箱。 她记得那只猫喜欢从最下面那个箱子的破洞里钻进去,再从上面那个箱子的裂缝里探出头来。 总算找到了个可以发挥的事件。 流浪猫啊——想起这个词汇,影森凛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白濑冬花。 孤零零的,缩着身子,从纸箱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世界,随时准备缩回去..... .....和这位的相似度貌似挺高的,应该可以共情。 而且,养宠物这种事,应该是大多数小孩都曾渴望过的吧? 以白濑冬花的家庭条件,她家里肯定是没给她养过的。 如果让她收养的话,应该算是弥补了童年的一部分空缺。 就是不知道白濑冬花喜不喜欢猫了。 应该算是喜欢的吧。 她记得在之前的回溯里,见过白濑冬花在猫咖里肆意妄为。 可这并不能作为决定性的依据,毕竟喜欢猫和喜欢养猫是两个概念。 喜欢猫是看见了就想摸一下,摸完了就走。 喜欢养猫是想要把猫带回家,给它准备食物、水,窝,玩具,还要忍受它半夜在家里跑酷,把沙发抓出线头,把刚换好的床单蹭上猫毛。 以白濑冬花现在的生活条件,她能养好一只猫吗? 影森凛对此表示怀疑。 还没正式入职,工资要等一个月后才发,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哪有精力再去养一只猫? 但周边也没什么其他可参与的事件了。 ....算了。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养不好就养不好吧,又不是什么很难解决的问题,她在其中多参与一些不就是了。 只要让白濑冬花多体验一些养猫的乐趣,减少一些麻烦就行了——食物,水,窝,医疗,以及其他乱七八糟的方面,她都可以承担。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么,就这样行动吧。 见自己与流浪猫会刷新的地方距离差不多了,影森凛索性停住了脚。 她将手中那袋会吸引猫咪的炸肉递了过去。 “怎么了?”白濑冬花下意识接过,然后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影森凛一眼。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家长会的事还没跟父母说,我去跟他们打个电话,你在这里稍微等我一会儿,不要走动。” 影森凛拿出手机,扯了个谎。 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然后她把手机贴到耳边。 “哦。”白濑冬花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抽出几张,慢慢展开,铺在地面上。 那几张纸巾被她展得很平,如同在铺一张床单,每一个角都拉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 “那你快一点。” “嗯。”影森凛应了一声。 她转身走了。 之后又在一处白濑冬花绝对看不见的角落里停了下来,背靠着墙。 影森凛收回了手机,把它按灭。 然后她探出头,看向白濑冬花的方向。 白濑冬花还坐在那里,抱着膝盖,乖乖巧巧,看上去就像一颗被人随手种在路边的蘑菇。 希望这只猫出现的速度能快一点。 影森凛这样想。 毕竟她刚刚扯谎的时候可是故意往家庭方面扯的,现在白濑冬花的心情肯定因为自己独身一人而陷入了低落。 这可是那只猫出现的最好时机。 只要它在这个时候出现,那么流浪人和流浪猫之间的会面,肯定会让白濑冬花心生怜爱。 她会在那只猫身上看见自己——同样的孤零零,同样的缩在角落里,同样的小心翼翼地打量这个世界。 在这个阶段,只要这只猫稍微会撒点娇,白濑冬花就必然会有收养的想法。 再然后,她只需在白濑冬花犹豫的时候神兵天降,直接说明自己会承担所有的支出,一切便就都水到渠成了。 影森凛紧盯着白濑冬花的位置。 目光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肩膀,又看向纸巾,再从那些纸巾上滑到旁边的纸箱上。 那几个纸箱堆在墙角,最下面那个被雨水泡过,颜色发黑,完全没有活物存在的迹象。 就这样注视着等待了一会儿。 在影森凛的期盼下,终于,一只小小的身影从纸箱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那只猫的头先从缝里探出来,然后是肩膀,接着是整个身体。 它站在纸箱上,抖了抖身上的灰,鼻尖耸动几下,嗅了嗅,随后便从纸箱上跳下来,出现在了白濑冬花的视线范围内。 猫咪的目光被白濑冬花怀里那袋炸肉吸引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纸袋,瞳孔微微放大。 它小心翼翼地凑了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很轻,很慢,就这样走到离白濑冬花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它停住了。 “喵——” 一声奶声奶气的叫唤从猫咪的嘴里发了出来。 闻声,白濑冬花的手指动了一下,脑袋也抬了起来,她的目光从地面上移开,落在那只猫身上。 “....” 白濑冬花瞥了那只猫一眼,默默地把炸物往怀里护了护。 动作很快,毫不留情,在那一下里,影森凛丝毫没有看到对流浪猫的同情,只看见了担心自己食物被抢走的警惕。 见到这一幕,影森凛的嘴角不自觉抽搐了几下。 .....怎么还护食呢? 这,这对吗? 她感觉自己的计划大概率是完蛋了。 好在小猫足够争气。 虽然被白濑冬花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往后弹了一下,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它又慢慢走了回来。 猫咪仰着脑袋,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白濑冬花,又发出了一声叫唤。 “喵——” 这一次比刚才更轻,更软,仿佛一个人在轻声地请求。 白濑冬花的心软了一点。 她有些犹豫地低下头,看着怀里那袋炸肉,又看了看那只仰着脑袋的猫,然后她把手伸进纸袋里,抽出来一块炸肉,轻轻抛在了地上。 那只猫果断将食物接住了。 动作迅捷到几乎是扑上去的,它把食物用尾巴圈住,整个身体蜷成一个圈,把食物护在最中间,然后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咀嚼了起来。 它的嘴巴张开,露出里面那排细小的牙齿,咬在炸肉上,发出很轻的咔嚓声。 咀嚼的时候,时不时还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动静,声音低沉,宛如发动机的引擎。 白濑冬花被那声音惹得有些心痒,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滑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伸了出去。 “.....咪咪?过来——”她的呼唤声压得很低。 白濑冬花缓缓伸出手,指尖朝着那只猫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探。 手指离那只猫的头越来越近。 就在即将放在上面的前一秒。 “哈!” 那只原本正低头专心吃饭的猫咪突然后退一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身体弹开,尾巴竖得笔直,毛发炸开,整张脸缩进肩膀里,只露出一双瞪得滚圆的眼睛。 它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 然后它叼起那块还没吃完的炸肉,转身跑了。 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白濑冬花一眼。 然后它继续跑,跑到那堆纸箱后面,消失在缝隙里。 徒留白濑冬花一个人怔在原地。 “啪。” 见到这一幕,影森凛忍不住用手攻击起了自己的脑门。 那一下拍得不轻,掌心拍在额头上,发出一声闷响,震得她自己的眼皮都忍不住跳动。 ....她怎么能忘了这一茬呢?在城市里能以这么小的身体独自混这么久的流浪猫能是什么善茬?警惕心肯定高得离谱啊..... 她应该想到的,但她没有,因为她太急了。 看样子计划算是彻底失败了。 就当影森凛想要把脚迈出去的那一刻,那只跑远了的猫又毫无征兆地小步跑了回来。 它的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尾巴竖得笔直,微微晃动。 它跑到白濑冬花脚边,停下来,仰起头看着她,然后它用脑袋蹭上了白濑冬花的手。 那一下蹭得很用力,连耳朵都被压扁了,整颗脑袋在白濑冬花的手指上滚了一圈,像一颗被人揉来揉去的面团。 白濑冬花从震惊中回过神。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指尖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蹭了蹭。 “.....算你还有点良心。”白濑冬花咬着唇,恶狠狠地在猫咪的脑袋上搓了两下,力道不轻,搓得那只猫的脑袋晃了两下,耳朵跟着甩了甩。 见对方似乎想躲,身子往后缩了一下,她又果断捏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那只猫被捏住后颈的瞬间,整个身体都僵住了,像一台被人突然拔掉了电源的机器,四只脚悬在半空,尾巴卷起来,贴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白濑冬花把它拎到面前,看了它一眼,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手来回抚摸着它的背脊。 动作和力度都很生疏,手指在猫背上蹭过来蹭过去,看上去没轻没重的。 但猫咪本身也未体验过多少爱抚,自然也找不到可对比的对象,只是眯起眼睛,懒洋洋地躺了下来,整个身体在白濑冬花的膝盖上慢慢展开。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阵轻响,呼噜呼噜的,像一台正在运转的小马达。 见猫咪逐渐享受了起来,白濑冬花的动作也不再保守。 她将炸物轻轻放到一旁,把手放在猫咪的下巴上,指尖来回勾弄,从下巴勾到耳根,从耳根勾回下巴,手指肆意的在那层柔软的绒毛里穿行。 影森凛站在那里,手搭在额头上,还没有放下来。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动作,觉得时机差不多了,终于迈出了那僵在半空的一步。 行走的过程中,影森凛将手机拿出来,装作正打算往回收的样子,走过去,渐渐来到还沉浸在撸猫愉悦中的白濑冬花身后。 影子从白濑冬花脚边拉过来,又长又淡。 稳住身子,慢慢弯下腰,影森凛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白濑冬花的肩膀,低下头,在耳边低声询问: “要养吗?” 第131章 重要?或否 “噫!” 白濑冬花的肩膀猛地一缩,仿佛是被人从背后往衣领里塞了一块冰。 她的身子下意识向后仰,重心从臀部移到腰际,又从腰际滑向虚空,没再继续落下去。 一只手从她肩头滑过去,掌根抵住她的肩膀。 白濑冬花的后脑勺在掌心里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弹回来。 她转过头。 那双眼睛正对着她,深黑色的眼眸里映着她自己的脸,上面的表情分不清是惊恐还是尴尬。 视线下移,闯进眼中的是影森凛那张略带着调笑的脸。 [依旧神秘瞬移女] [独特的女鬼风味也是不得不品的一环,总感觉每次影森凛出现的时候都这么猝不及防,莫名其妙的] [而且还这么切中要点,该不会每次都在蹲吧?] [....憋说嗷,有点骇人了] “养.....养什么。”白濑冬花的视线从影森凛脸上移开,她把猫往怀里又拢了拢,手指陷进那层柔软的绒毛里。 那只猫被她勒得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咪”,之后便被堵住了嘴巴,再无动静。 “.....” 影森凛眨了眨眼,又低了低头,看了看白濑冬花没来得及藏好的猫尾巴。 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从白濑冬花小臂的缝隙里垂下来,在空气里晃了晃。 她的视线伴随着猫尾巴一起挪动,像是在确认自己没看错。 气氛一下子陷入了沉默。 “我觉得你应该诚实一点。” 影森凛的手落在白濑冬花的发顶。 她的手指从白濑冬花的发顶往下滑,滑过额角,滑过太阳穴,滑到肩头,最后停在她的手腕上。 手指搭在腕骨内侧,指腹贴着皮肤,轻轻蹭了蹭。 接着,影森凛轻轻掰开了白濑冬花的手指。 动作轻柔的像是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一层一层地剥,那只猫慢慢从白濑冬花的掌心里滑出来,被她慢慢托住。 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前爪搭在她小臂上,后腿蹬了几下,没蹬动,便放弃了挣扎。 它仰起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影森凛脸上停了一会儿,又飘向白濑冬花的脸,最后缩回影森凛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 影森凛把猫举到眼前。 那只猫在她手心里蜷成一团,尾巴卷过来,贴着自己。 她看了它一眼,又看了看白濑冬花。 “所以,想养吗?”影森凛把问题又抛了回来。 白濑冬花犹豫了。 那点犹豫先从她的眉梢漫出来,再从眼角滑到嘴角,最后停在舌尖上,不肯走。 “.....不养。”她说。 “为什么不养?” 影森凛问道。 “不是挺喜欢这只小猫的吗?” 白濑冬花的嘴唇颤动了一下。 刚刚那点被她压下去的犹豫又从舌尖上浮了上来。 可她没有钱,这是第一个念头。 她没有时间,这是第二个。 她没有地方,这是第三个。 她没有养过猫,她不知道该怎么喂它,怎么给它洗澡,怎么带它看病,怎么分辨它是在撒娇还是在生病。 她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连自己的胃都喂不饱,连自己的伤口都处理不好,她凭什么去养一只猫? 那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翅膀扑棱扑棱地扇,扇得她脑袋发胀。 白濑冬花张开了嘴。 那些她花了好一会儿才想好的理由已经从喉咙里爬出来了,爬到了舌根,马上就要被吐出来了..... “想养就养吧。” 只可惜,影森凛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打断了她。 “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没必要找那么多理由去为自己的不任性开脱。” 白濑冬花顿时愣住了,她张着嘴,那些被她整理好,排好队,等着一个接一个往外走的理由,全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堵在了心里面。 影森凛趁着这段愣还没有散,慢慢将手伸入白濑冬花的掌心,轻轻握住。 “这不是也没拒绝吗。” 影森凛笑眯眯地说道,然后轻轻晃了晃手臂,连带着白濑冬花的胳膊一起。 “过来吧。” ———————— 影森凛带着白濑冬花走进宠物医院。 门是玻璃的,推开的时候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动物皮毛的腥臊和狗粮的油香。 前台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头发扎成低马尾,正低头在电脑上敲字。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在白濑冬花脸上停了一下,似乎是看到了窘迫,又果断移到影森凛脸上。 看着影森凛脸上的坦然,视线多停留了一会儿,最后扫向了她怀里的那只猫。 护士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您家的猫咪怎么了?” “捡的。”影森凛说。 “做个检查。” 护士点了点头,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把猫从影森凛怀里接过去。 那只猫被她托在掌心里,四只脚悬在半空,尾巴卷起来,贴在肚子上,一动不动。 它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缩成一条细缝,看着白濑冬花,像是在说:你怎么不跟着一起来? [没绷住,猫咪这眼神是把白濑冬花也当成猫了吗] [怎么不是呢,刚刚她哈气护食的样子跟小猫咪的不是一模一样吗] [不要再诋毁冬花了,嘶....我记得刚开始她的形象不是高冷可靠大姐姐吗?这才几集啊....] [高冷在哪?闷骚型罢了,谁家高冷大姐姐把同学幻视成母亲的?] [....呃啊,冬花厨一生都绕不过的一道坎] 白濑冬花跟着护士走进了诊室。 影森凛则跟在她身后。 诊室不大,一张金属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显微镜,墙上挂着几张x光片。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又小又精亮。 他接过猫,把它放在金属桌子上,从手指开始检查。 先是捏了捏它的脚垫,看了看它的指甲,又掰开它的嘴看了看牙齿,用听诊器听了听它的胸口。 白濑冬花站在旁边,两只手搭在桌沿上。 她的目光黏在医生手上,跟着那双手从猫的头移到猫的尾巴。 每一次医生停下来,她的肩膀就绷紧一点。 万幸的是,猫咪一切都健康,就是有点营养不良。 医生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濑冬花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 打了疫苗,又为它简单洗了个澡。 水从花洒里喷出来,砸在猫身上,把它淋成了一只落汤鸡。 那只猫在澡盆里来回挣扎,前爪扒着盆沿,指甲勾住塑料边缘,喵喵乱叫,不管怎么扒拉都不肯松手。 原本以为就只能这样洗,但白濑冬花把手伸过去,指尖在它湿漉漉的脑袋上蹭了蹭,它就不挣扎了。 它的耳朵往后压,眼睛眯成两条缝,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影森凛站在旁边,看着白濑冬花和猫咪的互动,在心中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向门外走。 她到前台付了款,顺带着还买了猫粮和猫窝。 猫粮是好牌子,包装袋上印着一只金黄色的猫,眼睛又大又圆,价格也又高又贵。 猫窝是圆形的,绒面,摸上去软乎乎的,像一团被晒过太阳的棉花。 她把那些东西拎在手里。 走出宠物医院,夜风又扑过来。 白濑冬花走在前面,怀里抱着那只猫。 猫咪被她小心翼翼的托在掌心里,它仰着头,那双圆溜溜的眼睛在白濑冬花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下巴。 那一下舔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肤上,连痕迹都没有。 可却让白濑冬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起来。 影森凛看着她。 看着她把猫举到眼前,用自己的鼻尖去蹭猫的鼻尖,看着那只猫被她蹭得眯起眼睛。 她忽然觉得有点手痒。 影森凛下意识伸出手,在白濑冬花的脑袋上揉了揉。 手指从发根滑到发梢,把那几缕被夜风吹散的紫色发丝拢了拢,又揉乱。 白濑冬花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软,比她想象的要细,比她想象的要滑。 被她这样一抚,白濑冬花顿时停住了脚步。 影森凛的手指还在她发顶上停着,没来得及收回来。 “....怎么了?” 影森凛原以为她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对待,那点不习惯会先从她的眉头漫出来,再从扩展到整张面容。 但结果却并非如此。 白濑冬花的表情没有变,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只猫,然后带着发颤的声音开口。 “.....说起来,凛。” “你为什么忽然对我这么好?” 被这问题砸的有些发懵,影森凛下意识眨了眨眼睛。 “.....” 怎么突然抛了这么一个有点致命的问题? 她在心里忍不住这样想。 影森凛的愣神并未持续太久。 稍微整理了一下思绪,和对方这么询问的动机,她轻声开口。 “很重要吗?” “.....重要。”白濑冬花把猫往怀里抱得紧了一点,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影森凛。 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看不清晰表情。 “我尝试过用各种身份来说服我自己坦然接受这一切.....朋友,同学,甚至是更可笑一点的,还未成型的恋人.....可即便如此,我也还是认为这一切完全没办法说得通。”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把那些堵在心里的话使劲往下咽,可偏偏又咽不下去,只是卡在那里,不上不下的。 “....我担心这一切只是泡影。” “你总得有个能让我放下顾虑的理由。” 影森凛迎着她的目光。 “......我觉得,你似乎把最重要的身份给忘记了。” 她没有去选择立刻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先将手探入了白濑冬花的兜内。 她的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指尖碰到那颗冰凉的宝石,她把它从口袋里掏出来,没有完全拿出,只是让它抵在袋口。 “还记得这个吗?”她抓着白濑冬花的手一起,让双方的指尖同时触碰到那颗宝石。 那点凉意从她的指尖传到白濑冬花的指尖。 “如果还记得的话,那么你就应该明白我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到底是什么。” “我们是同伴哦。” “未来要托付性命的同伴,我们要一起去面对那个或许会让所有人全军覆没的夜晚。” “....当然,你也可以将我们的关系视作家庭。” 说到这里,影森凛刻意停顿了一下,她看着白濑冬花屏住呼吸。 “恋人。” “伴侣。” “亦或是更夸张些的。” 她的指尖轻触着白濑冬花的掌心,像是在感受逐渐活跃起来的脉搏。 “毕竟这无关紧要。” “因为我认为,在我们都活下来的以后,没有任何一种关系可以用来称呼我们彼此。” 她顿了一下,缓缓吐出口气,语气里又带上了些无奈。 “你应该更心安理得点的,不是吗。” [这踏马是表白吧?] [比亚迪不要破坏气氛啊,我刚冒出来的情绪就被你这纯武将破坏了] [圆神!圆神你在哪!救一下啊!出来管管你老婆!你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啊!] [我说凛冬将至王朝了有没有人懂得] [懂你意思] 白濑冬花默然不语。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点刚刚被她压下去的犹豫又从舌尖上浮上来了,但这一次她没有把它按回去。 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人含在嘴里的糖,甜味从糖块表面一点一点地渗出来,渗进舌尖,渗进舌根,渗进心底。 她的眼眶有一点发红。 影森凛看着那点红色,看着它从白濑冬花的眼角蔓延到她的脸颊,又从她的脸颊蔓延到她的鼻尖。 她担心对方真的产生什么不该有的情感,所以没有再继续追击下去,而是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我对你而言,会是这种关系吗?” “....什么?” “就是这种很重要的关系。” “彼此信任,彼此珍惜,彼此照顾,彼此守护。” “......好古怪的问题。”从刚刚的情绪中脱身出来,白濑冬花先是扭过了头,然后又回眸紧盯起了影森凛。 “你不是从圆那边了解过我们被怪物追逐那天的事吗。”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既然如此,那你就应该知道,我愿意为了你们受伤或者去死.....” “可这根本不算什么吧。”不等白濑冬花开口说完,影森凛就出声打断道。 “你本来就有自残和自毁的倾向。” 白濑冬花被这样的话一下子堵住了嘴。 那份沉默诞生的原因倒不是因为内心有多生气,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被戳中了要害,她才一下子闭上了嘴。 那些被她藏在袖子底下的伤疤,那些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的刀片,那些被她锁在日记本最深处的不敢见人的念头——全被影森凛从心里给翻了出来。 良久,白濑冬花才终于再次开口。 “.....那,我该怎么证明你对我真的很重要呢?” “呵。”影森凛轻笑一声,语气里夹杂着些许嘲讽。 不是对她,是对这个问题的本身。 “对于你这种人来讲,为一个人去死实在是太过容易了。” “所以....” “如果你真觉得我对你而言很重要的话。” “就试着为了我活下去吧。” 第132章 偷看一个视频? [?] [真王朝了吧,不是,哇,这话说出来我都不知道白濑冬花和影森凛这对cp怎么输] [王朝是王朝了,就是怎么感觉这么沉重呢?万一影森凛似了怎么办,那白濑冬花是不是要带着这份“祝福”独自一人笑着活下去?] [....嘶,窝趣,好带感的话,这就拿去写if线] [别看着看着if线转正剧了] [月跑吧又打过来了?] 白濑冬花的眼眶最后还是没能兜住那点红色。 泪水从眼角滑落,但她遮掩得很快,脸埋进了猫的背脊里,把那点湿意蹭进了柔软的毛中。 只有猫毛无端遭殃,一撮一撮地黏在一起,像被人用手指蘸了水在上面画了几道。 猫在她怀里挣了一下,发出一声不安的抱怨,又被她按了回去。 影森凛装作没看到。 她把目光移开,落在街边那盏路灯上,又扫向其他地方,行道树的影子,店铺的招牌,远处正在跳转的红绿灯,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写着若无其事四个字。 她不能说看见,不能问为什么哭。 因为她该打的输出已经打完了。 接下来的一切都需要白濑冬花自己接受,同时也需要她自己恢复。 她不能再往前走了,再走一步就是越界。 界的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先回去了。”影森凛说。 “明天还要上课。” 白濑冬花没有抬头。 她的脸还埋在猫的背脊里,回应从那些绒毛和泪水的缝隙里漏出来。 “.....嗯。” 影森凛转身走了。 还没走出几步,便听见身后的猫又叫了一声,那声音比刚才更短促,听上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脖子,有点喘不过气。 她没有回头去看,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鞋跟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 影森凛在街道口拐了弯。白濑冬花的身影从视野边缘消失了。 她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上继续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到了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影森凛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点月光换了鞋,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仿佛一道被人拉直了的闪电。 她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金属碰撞木头的声响在空旷的客厅里被墙壁吸收,连回声都不剩。 如往常般忽略了厨房,影森凛径直走向卧室。 门被推开,影森凛眯起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走到床边,然后扑了上去。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弹簧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枕头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和朝雾圆家里的算是同款。 疲惫感渐渐袭来,影森凛伸出手,本打算像往常一样去够那只泰迪熊。 手指已经伸出去了,指尖触到了那只熊柔软的绒毛,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像一只被人握在手里的棉花糖,软得不像话。 可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她的手指在那层绒毛上停了一下,又慢慢的收了回来。 影森凛把那只熊从枕头旁边拿开,放到床头的椅子上。 熊坐在椅子上,两只圆溜溜的黑眼睛被毫不留情的椅背捂住。 她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把它也放到了床头柜上。 然后影森凛翻过身,面朝天花板。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摸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强忍着眼睛传来的酸胀感,她熟练地解锁,随后点开了朝雾圆转过来的那个视频。 缓冲的圈圈转了两下,画面开始播放。 从整体上来看,这个视频拍得并不是很好。 风格偏向于vlog,里面的内容也很简单,就是单纯记录了一下那天朝雾圆和影森凛都干了些什么,去了哪家店,点了什么饮料,走了哪条路,在哪个路口告了别。 镜头晃得厉害,有些地方对焦对到了背景上,连人的脸都是糊的。 剪得也很粗糙,片段之间的过渡生硬得仿佛被人用刀切断,连叠化都没有。 影森凛跳过了有关于自己的片段,因为她看见那个还有些懦弱的自己,心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升起一股无名火。 她只看了有关于朝雾圆的部分。 记下了她的一颦一笑,她的声音,还有她活跃的样子。 朝雾圆在镜头里,粉红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先是对着镜头挥手,说“凛,看这里”,然后自己先笑了,整个人都抖了一下,镜头也跟着抖。 她在画面里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得快,有时候走得慢。 偶尔还会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看一朵不知名的小花,然后站起来,对着镜头吐槽“这花好小,差点没看见”。 她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恍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 那些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终于,视频播完了。 屏幕渐渐陷入一片漆黑,映出影森凛自己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明显鲜活了几分。 她盯着那片漆黑看了几秒,然后回过神来。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影森凛开始想。 花了好一会儿才从那些堆叠的日日夜夜里把它翻出来,应该是几周前的那次聚会,大家一起去商场,朝雾圆说要做vlog,举着手机拉着她拍了一路。 她以为她只是拍着玩,拍完就删了,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有留着。 ....大概是那个时候吧? 印象里的一切都对得上,但影森凛还是有些不确定。 .....毕竟,那些对于她而言,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的回溯基本上每次都是固定在那个时间,那个早上,六点十七分。 几周前的那次聚会,在回溯的刻度尺上已经被埋得很深了,具体的图案和形状,早已被灰尘和时间掩盖的模糊不清。 影森凛没再继续往这方面想,她没时间也没精力再去感伤,索性将注意力转向了别处。 说起来,在这么多次的回溯里,自己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个视频呢。 它诞生的原因是什么? 影森凛回忆了一下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那些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线索锁定在了放学时,自己说要去找白濑冬花,朝雾圆脸上那语气里隐隐约约的不满,还有那副表情。 然后她又想起了在火锅店的时候,朝雾圆的那些消息。 ....难不成,是因为吃醋了吗? 答案似乎只能是这样了。 念及至此,影森凛并没有因此而感到麻烦或不满,只是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她的脑海里也随之浮现出了朝雾圆吃醋时可能会有的表情。 嘴唇微微嘟起来,眉头皱着,眼睛死死的盯着手机屏幕,在跟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置气。 她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过几秒又翻过来看一眼,看一眼又翻过去,反反复复。 .....真可爱。 影森凛在心里这样想。 然后她再次点击了播放。 一次。 朝雾圆在镜头里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又点击了播放。 朝雾圆对着镜头挥手,说“凛,看这里”。 她又一次点击了播放。 朝雾圆蹲在路边看那朵不知名的小花。 一次。 又一次。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声音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贴着耳朵,一点一点地滑进去,宛如一条看不见的蛇,钻进耳道,缠住鼓膜,越缠越紧。 被吵的有些厌烦,影森凛干脆直接戴上了耳机,继续播放。 不知道播放了多少次。 等到阳光刺向双眼,她才从沉浸中清醒过来。 ....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那个视频的最后一帧,朝雾圆站在夕阳里,回头看了一眼镜头,嘴角挂着一抹笑。 那帧画面定格在那里,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根线从床边一直延伸到门口。 影森凛眨了眨眼。 她将手机息屏,看着自己。 眼睛里全是血丝,仿佛一张被人用红笔在上面画满了线条的白纸。 她又将手机亮起,看了一眼上面的时间。 四点五十八分。 ....还好这个季节的天亮的早,时间还好,还能再睡上一会儿。 影森凛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白色的,白得刺眼,还有些反光,影森凛盯着那面白墙看了一会儿,之后果断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人蒙在里面。 被子里很暗,她在那片黑暗里闭上眼睛。 “.....凛?” “凛~?” “凛~!” 影森凛被接二连三的呼唤吵得心烦意乱。 那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像一根被人拉长了的丝线,从她混沌的意识里穿过去,又从另一端抽出来,来来回回地拉扯,拉得她太阳穴发胀。 她本以为以为是幻听,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更深处,但那声音没有停,反而更近了,近到像是贴在耳边。 “凛——凛——你没事吧?我看你一下课就昏倒过去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 朝雾圆的脸近在咫尺,粉色的发丝从肩头垂下来,扫过她的鼻尖。 影森凛愣在那里,瞳孔慢慢聚焦,模糊的轮廓一点一点变得清晰....朝雾圆的眉毛,朝雾圆的眼睛,朝雾圆的睫毛,每一根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目光越过朝雾圆的肩膀,落在她身后的那面墙上,黑板上写着数学公式,白粉笔字在阳光里反着光,边角还留着一道没擦干净的痕迹。 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的光线从玻璃上滑进来,把整间教室照得像一个被人打开了的盒子,里面塞满了桌椅,书本和人。 “.....啊?嗯.....” 影森凛有些迷迷糊糊地看着面前的朝雾圆,眼神里透露着几分迷茫。 “我不是……还在家里吗?” 她下意识将心里的话说出了口,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熬夜了?”朝雾圆看着影森凛眼中的红血丝和有些含糊的胡言乱语,心中不禁生出了几分无奈。 唉,熬了个通宵的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已经对时间概念完全丧失了,整个人不清不醒,连自己是怎么从家里到学校的都不知道了.... “你已经到学校很久了哦.....” 她伸出手,用手指戳了戳影森凛的脸颊。 触感软塌塌的。 “真是的.....别睡啦,下节课的老师管得很严的。” 影森凛被戳了两下,睫毛颤了颤,然后像一扇被人缓缓合上的窗户,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落。 她把脸锤进了臂弯里,动作快得像一只把头缩进壳里的乌龟,连肩膀都跟着往里收,整个人缩成一团,仿佛要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折叠起来。 朝雾圆看着那团缩在课桌上的人形,叹了口气。 得想个办法让她打起精神才行啊。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代表加载的符号开始在头顶浮现。 随后灯泡从中升起,亮了一下,稳稳地停在那里,光晕散开,把她整张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喔.....有了! 她将脸凑近影森凛的耳边,近到嘴唇几乎贴上了她的耳廓。 那点温热的气息从她的唇缝里溢出来,钻进了影森凛的耳朵里。 “凛,我昨天转给你的视频已经有了过千的播放量了诶~” 朝雾圆的声音压得很轻。 “.....嗯.....唔.....恭喜哦….”哪怕已经快睡过去,影森凛的声音还是不自觉的从那团蜷缩的人形里传了出来。 听上去格外的含混不清,恐怕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朝雾圆在心里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看着影森凛那副呆笨的模样,看着她那几缕散在肩头的黑发在从窗户挤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忽然觉得这个在近段时间总是冷着脸,仿佛什么都能掌控的人,其实也不过如此。 也不过是一个会熬夜,会困,会在上课铃响的时候趴在桌上起不来的普通人而已。 “可是——”朝雾圆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讲什么秘密,语气里满含着愉悦。 “.....我设置了仅允许你我两个人查看诶?” 第133章 偷腥猫 “……哦。” 出乎意料的是,影森凛看上去似乎并没有什么反应。 朝雾圆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的咬得很清楚。 “仅允许你我两个人查看哦?” 这一次她还加重了语气,在“仅允许”三个字上多停了一拍,仿佛往一杯已经加了很多糖的咖啡里又加了一勺糖,等着看对方被甜到的表情。 然而影森凛的反应依旧是如此。 朝雾圆愣住了。 “诶——”惊讶的声音从喉咙里飘出来,朝雾圆的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可置信。 .....奇怪,原本还以为会变得很害羞的来着。 在带着坏心思开口之前,她就已经在心里把那个画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 影森凛的脸红~影森凛的耳朵红~影森凛把脸别开~影森凛说不出话.....每一个细节都想得很清楚。 可现在,那些画面里的人物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对话框。 ....难不成其实不是她想的那样?影森凛其实并不是偷偷看了不知道多少遍,只是单纯睡觉的时候没注意,所以手机一直在循环播放..... 可如果是这种情况的话,以凛的性格,应该也会去澄清误会才对吧..... “哗啦——” 剧烈且杂乱的声响来得毫无征兆,似乎有什么东西砸在了课桌上,搞得桌面上的书本全都跳了起来,笔从桌沿滚下去,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墙角。 朝雾圆的思绪被那声音拦腰截断。 她的视线重新聚焦,落在了影森凛身上。 不知何时,影森凛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椅子翻倒在一旁,四脚朝天,仿佛一只被人翻过来的乌龟,还在微微晃动。 她的身体僵直,手指绷得笔直,指尖微微发颤,脸上的表情起初难以辨别是是惊愕还是羞耻,但到了后面,便都变化为了宛如寿终正寝般的安详与坦然。 [凛:不要....停下来啊....] [团——长————!] [看似没什么反应,实则哈基凛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我嘞个一个人一晚上看上千遍啊,奇怪,我不是在地球吗,怎么感觉快被压扁成二次元了] [....嘶....不对啊,一个人一个晚上怎么可能看上千遍?] [视频的时间肯定不短吧,哪怕是跳着看的也不可能,而且朝雾圆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视频播放量破千了的,早上肯定没时间看吧,这才上完课不久,也没有拿手机查看的时间.....] [所以说,心机之蛙一直摸你肚子!其实朝雾圆也没少看!两个人昨晚都在看那个视频,所以朝雾圆才能知道视频被查看的数量!] [窝趣,依旧注意力惊人,这下破案了!] [那朝雾圆怎么不困呢?] [不知道,可能人家是体育生,但这不重要,我只看到了两个黑洞相撞] [旋近,并合,铃宕....]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这是黑洞相撞的三个阶段.....] “....” 见此情形,朝雾圆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的她呆愣在原地。 “诶——等等!等一下!凛!” ———————— 校医室内。 朝雾圆把影森凛小心翼翼的扶到了床上。 而在她的旁边,校医正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上的动作不停。 校医是个中年女人,头发盘在脑后。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领口露出一截粉色的毛衣领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看上去格外干练。 将需要登记好的信息填好,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条湿毛巾,叠成长条,敷在影森凛的额头上。 “以后不要再在这种情况下,去吓唬你的同学。” 校医的教训声很平静也很淡然,但出自于那张板正的脸上,每一个字都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 她的目光锁定在朝雾圆的脸颊上,在那里停了一会儿,才转移到影森凛的身上。 朝雾圆低着头,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两只手的指尖来回戳弄到一起。 “.....嗯。”她老实巴交的应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校医把影森凛额头上那条已经不太凉的毛巾拿起来,在水盆里重新浸湿,拧干,再敷上去。 水珠从她的指缝间滴下来。 “至于你的朋友——” 她把毛巾的边角压平,手指在影森凛的太阳穴上轻轻按了一下,帮忙抚平了皱起的眉头。 “等她醒来之后我再教训她。” “真是的.....哪怕再贪玩,至少也要在意一下自己的身体啊。” “你们正是该好好学习的年纪.....” 后面的话像一条被人打开了龙头的水管,水从管口涌出来,哗哗地流,停不下来。 校医说了很多,从“睡眠不足会影响身高”说到“上课打瞌睡会错过重点”,又从“错过重点”说到“考试不及格会影响升学”,再从“升学”说到“将来找不到工作”。 每一个话题之间都没有停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朝雾圆站在旁边,脸上的笑容像被人用胶水粘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睛的弯度也刚刚好,足够让人觉得她有在认真听。 “嗯嗯。”“对对。”“您说得是。” 她把这几个词翻来覆去地用了好几遍,每一遍的语气都不大一样,诚恳得仿佛一个在课堂上什么都不会的学生,只能靠点头来掩饰心虚。 校医还在说。 她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那张嘴里飘出来,落在朝雾圆的耳朵里,又从另一只耳朵飘出去了。 朝雾圆的注意力早就从那些话上移开了,落到了影森凛的身上,她看着影森凛平稳的呼吸,心里松了口气。 “那个——”朝雾圆终于开口了,刚好切在校医那段关于营养搭配的论述中间。 “校医姐姐,我还要去上课,所以对不起,只能先走一步啦~”她说完这句话,不等校医回应,就转身往门口走。 随着最后一缕粉色发丝从门口溜走,校医室的门也随之合拢,房间里只剩下关门的碰撞声还在回荡。 原本还打算继续说教的校医站在原地,张着嘴,那些还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她看了看那扇已经关上的门,愣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真是的......” 感叹完之后,她走回病床边,把影森凛额头上的毛巾拿起来,重新浸湿,拧干,再敷回去。 粗略的测量了下体温,校医把影森凛的手从被子底下拉出来,指尖搭在腕上,摸了一会儿脉搏,确认也没什么问题,便又把她的手放回去,把被角掖好。 “叮咚。” 耳边忽的传来消息提示音,她赶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发来的那条消息,眉头不禁皱起。 “.....又开会。” 校医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脸上满是不耐烦的神情,过了会儿,意识到自己貌似也无处撒气的她只好放下心里的那点郁闷,轻飘飘的叹了口气。 “学校天天搞这些没用的形式主义,正事不干,闲事一堆.....” 她一边念叨,一边收拾东西。 听诊器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进抽屉里。 血压计从桌上拿起来,塞进柜子里。 水盆端到洗手台前,把水倒掉,盆口朝下扣在架子上。 确定每一样东西都放回了它该在的位置,接着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影森凛。 那团人形蜷在被子里,仿佛一只被人从壳里拽出来的蜗牛,还在努力地往回缩。 她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沿着走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校医室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安静到能听见墙壁里水管中残留的水滴往下淌的声音,一滴,两滴....每一滴都像砸在心脏上,弄得胸腔扑通扑通地响。 病床上的那团人形终于动了。 先是手指,从被子的边缘探出来,搭在床沿上,接着是手腕,小臂,然后是整条手臂。 被子被一点一点地拉下来,露出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挂着羞耻和庆幸。 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先是一条缝,然后是一半,确定周边真的没有人影,才终于是全部。 她眨了眨眼睛。 “呼.....” 影森凛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举到眼前,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还在微微发颤,她把手握成拳,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那点颤抖才慢慢停下来。 她把双手又插回被子里,摸到自己还在发烫的皮肤,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点温度从皮肤底下渗出来。 接着影森凛蜷起了双腿。 被子被她顶起来,在膝盖的位置鼓起一个包,像一座小小的山丘,她把脸钻进去,埋进膝盖里,双手环住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宛如一只正在冬眠的刺猬。 影森凛试图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被子里,脚尖也跟着缩起,但被子太短了,遮不住她的脚。 那两只光裸的脚只好露在外面,脚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把被子往下拉了拉,又往上拽了拽,还是遮不住。 她盯着那两只脚看了一会儿,只好释怀的把目光移开,落在那面白墙上。 .....要不干脆直接回溯好了。 影森凛在心里这样想,手也搭在了浮现出来的剑柄上。 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畅快。 .....不,不至于。 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又按了回去。 好不容易才把白濑冬花的问题解决了,要是现在回溯的话,一切可就都前功尽弃了。 但朝雾圆那边的话...... 影森凛用力咬了咬嘴唇,试图用疼痛来让自己清醒,可这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她早就已经适应了,因此完全做不到。 ......算了,无关紧要了。 圆看上去也没多讨厌的样子,更没远离她,没必要如此极端。 她在心里自欺欺人般安慰着自己。 .....嗯,没办法,圆就是这样啊。 温柔,可爱,包容。 哪怕她真的做出什么不合适的行为,也不会去指责。 她会戳着她的脸颊说“真是的”,会把她的头按在肩膀上,会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等她开口解释。 ....喜欢。 那点从心口涌上来的潮红从脖子开始往上爬,宛如一条被人点燃了的引线,从锁骨烧到下巴,再烧到脸颊。 “....哈....” 影森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接着,她把被子从头顶拉下来,露出整张脸。 随着那口不知夹杂着什么情绪的气呼出,脸上的红晕已经褪了大半,只剩下耳根还残留着一点。 她看了一眼校医室的门,还是关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亮到刺眼。 校医已经走了。 她把目光收回来。 这里空无一人,就只剩下了她自己。 算是个绝佳的休息场地。 不如就这样在这里睡上一觉,直到午休的时候再醒好了。 反正上午的课也没什么需要去听的,更不会发生什么奇怪的事。 .....绝对不是因为她现在不想去面对朝雾圆。 做好了决定,影森凛索性直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下巴的位置,双手在被子里交握,手指扣着手指。 嗯,等午休的时候就去处理一下言叶月的问题。 影森凛这样想着,随后盖好被子,慢慢闭上了双眼。 眼皮合拢的瞬间,疲惫感从浑身上下漫出来,把她裹挟在中间,那点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微不足道的光从眼皮上滑过去,连带着时间一起飘走。 上午的时间转瞬即逝。 如影森凛所预料的那般,上午的确什么怪事都没发生。 唯一值得提起的,可能也就只有下课时匆匆跑过来的白濑冬花。 她是在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来的。 下课铃响起没多久,校医室就被人推开了一条缝,缝很窄,只够一只眼睛从外面往里看。 那只眼睛在门缝里停了一下,目光从病床的这头扫到病床的那头,最后锁定到影森凛脸上。 接着门被推开,白濑冬花走了进来。 她的脸上满是紧张,眉头皱着,嘴唇抿着,眼神止不住的闪躲,脚步也放得很轻,看上去就像是在窃取什么的贼,连灰尘都不敢惊动。 她走到病床边,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影森凛的脸。 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没有完全放松下来,但已经努力装成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她就这样站在病床边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从密变疏,从疏变无,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白濑冬花在病床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动作依旧很轻,生怕把病床上的人弄醒。 她把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从影森凛脸上移开。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脸上的犹豫变成确定,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白濑冬花的手指才终于开始挪动。 它先是从膝盖上抬起来,往病床的方向缓缓游去。 那根手指的指尖碰到了影森凛的手指。 碰上了。 白濑冬花在心里这样想,然后身体像是触电般止不住的颤了一下,反应格外的大。 但即便如此,她依旧没有缩回去。 只是停在那里,等了很久。 渐渐的,她其他的手指也扣了上去,一根一根地嵌进影森凛的指缝里。 “....” 她就这样一个人握了一会儿。 第134章 即刻轮回 影森凛是在午休铃响起约莫十分钟后醒来的。 睁开眼的瞬间,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单上切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线。 手指隐隐有些发胀。 她低头看了一眼,指节上明明什么痕迹都没有,但那点酸楚还是从关节缝里往外渗。 影森凛握了握拳,把那点不适从指间挤出去。 没有过多在意。 掀开被子,坐在床沿上,她的脚尖抵住地板。 额头上那条毛巾已经凉透了,湿答答地贴在皮肤上,她把它拿下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 然后,影森凛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开始认真考虑起了该怎么面对言叶月。 老实讲,她原本不想这么早就去碰那个人的问题的。 照老路子走更好一些——等到几天后,或者更远一点的契机,去解开心结,让一切都顺理成章地结束掉。 那是她认为最稳妥的解决方式。 可眼下她并没有那个时间。 影森凛完全等不起那么久,因为这一次尝试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既要保证中途一个人都不死,圆不能变成魔法少女,还要确保她们的心理状态不出问题,但又不能太过健康,因为那样就不好通过魔女之夜。 她不能把事情往后推。 不能相信“后凛”的智慧。 要把所有问题都解决在当下,这样才能确保面对突发情况时不至于手忙脚乱。 影森凛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手托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言叶月啊..... 她是个怎样的性格呢? 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系列的形容词,懦弱,麻烦,脆弱,恶劣.....可这些,在影森凛看来,却又都只是表象。 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影森凛没办法做到完整的概括。 因为老实讲,她和这个人的接触实在是太少了,哪怕是经历了上百次回溯也是如此。 毕竟,几乎在每一次轮回里,她都会将言叶月视作工具,而非朋友来看待。 这个人的性格实在是过于复杂了。 恐怕连言叶月自己都说不清,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你见过在战斗中,明明没受伤,也没有任何坏事发生,却突然崩溃着自杀的魔法少女吗? 你见过在一切的苦难都结束之后,在开心中突然变成魔女,然后和大家爆了的魔法少女吗? 你见过会在不知不觉中莫名其妙死掉的魔法少女吗? 影森凛都见过。 而且,她们还都是同一个人。 言叶月。 就是这个家伙。 每一次轮回都有独门绝技,每一次都有新惊喜,几乎次次都能整出花活的神人.... 她完全就不该活着,她应该在所有利用价值都被榨干之后干脆利落地去死,不再和她们沾有任何因果。 那才是最合适的结局。 .....可圆想让她活着。 啧。 想到这里,影森凛在心里不由得啧了一声。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烦躁似乎堵在了那里,影森凛本以为这样做能让其得到缓解,可结果却是徒劳无功。 ....算了。 在这里纠结没有任何意义,她应该好好想想怎样才能解决掉言叶月身上的问题才对。 就这样静静地思考了片刻,影森凛得到了最终的答案。 ....嗯,完全想不到呢。 见鬼,她怎么可能理解一个根本没打算有过多接触的精神病的脑回路? 还是直接上去把问题摆开,然后随机应变得了。 就这样吧。 收回思绪,影森凛站起身,把被子叠好,枕头放回原位,然后推开门,走进走廊。 ———————— 想要找到言叶月其实并不难。 她总是喜欢待在那些鲜为人知的角落——走廊尽头的拐角,楼梯间最暗的那一级台阶,天台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后面。 影森凛穿过走廊,走过楼梯口,经过那间空置了很久的器材室,在美术室旁边那条岔路的尽头找到了她。 言叶月坐在窗台上,双腿悬在窗沿外面,裙摆被风吹得轻轻飘。 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开着,但她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面,而是随着地上的花朵肆意飘荡,蓝色的发丝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整个人看上去给人的感觉既放松,却又好像心事重重。 [唉,哈基凛又要去对无辜的魔法少女出手了] [哈基凛的大手伸到哪里,哪里的瓦学妹就会泛滥成灾.....] [旮旯给木糕手来了,大家快退呀!] ....真是矛盾。 影森凛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走近,也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默默观察着言叶月所表现出来的一切。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坐在窗台上的少女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宛若一只被人惊动的蜗牛,触角晃了晃,整个人迅速缩回壳里。 “....凛。” 言叶月的声音从窗台那边飘过来她没有转头,目光还落在远处。 “你怎么来了?身体.....好些了吗?....我听圆和冬花说你之前晕倒了。” “好多了。”影森凛说。 见已经被发现,影森凛索性也不再隐藏,她往前走了两步,在窗台旁边停了下来。 “说起来——” 影森凛干脆直接跳过了那些她认为多此一举的寒暄,直接开口。 “你的父母是魔法伪造的吧?” [?] [开幕雷击了] [我收回刚刚的发言,攻....攻略吗?我还以为是宣战呢,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 [看来前面的老哥猜对了,言叶月的浮木还真是假的] 空气忽然安静了。 言叶月的不安分的手指也随之停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先是一僵,然后从肩膀开始,整个人都在微微的发抖,似乎是意识到自己这样的反应有些过于异常,言叶月的状态很快又稳定了下来。 接着,她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凛...凛在说什么呀?”言叶月的声音还是那样软,她抬起头来,脸上扯出一个笑容。 “我怎么听不懂呢....” “不要开这种过分的玩笑啦.....” 影森凛看着她,没有接话。 “你的父母,是魔法伪造的吧。” 影森凛只是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她的语气没有了任何缓和的余地,恍若一把被人从鞘里抽出来的刀,刀刃朝外,寒光凛凛。 “不需要再掩饰了,我已经知道了。” “....什么时候?” “在家长会的那天。” 影森凛的声音不急不慢,一点点的指出了言叶月的“错漏”。 “你不觉得他们有些太正常,也有些太整齐了吗?” “还是说,你觉得那些逸散出来的魔力在我们这些魔法少女的眼中并不明显?” 没有回话,言叶月把脸别开了,很用力,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的手指攥着书页的边缘,忍不住轻轻撕扯出了豁口。 “凛....观察的真仔细呢....” “所以,如果我观察的不仔细,你就打算像这样让虚假一直维持下去吗?” 影森凛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打断了她的发言。 “有什么意义呢。” “你的父母只是很忙而已吧。” “总会回来的,就跟我的父母一样。” “同学们又没有嘲笑过你,你完全没有必要以这样的形式来安慰自己。” “你有考虑过如果你的父母回来,看到这对虚假的父亲母亲会是怎样的表情吗?” [羊刀叠起来了,句句暴击,最后的轻语....] [怎么感觉影森凛对待白濑冬花的态度和对待言叶月的态度差别这么大呢,是我的错觉吗?] [并非错觉,态度的差别确实很大,不过也没什么问题,不同的人就该用不同的手段解决,说不定言叶月就吃这一款的呢] [也有可能是因为这俩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熟?] 沉默。 压抑的氛围逐渐蔓延,连呼吸都变得愈发费力。 随着影森凛的话渐渐砸在身上,言叶月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蜷了起来。 “.....我知道了。”似乎是受不了影森凛的话语了,言叶月的声音终于从心里挤了出来。 “我会解除的。” 随后,那身银白色的魔法少女服装从她的皮肤底下浮上来,纸页一片一片地从她的腰间铺展,新月冠歪歪斜斜地挂上了脑袋。 言叶月翻开那本空白的魔法书。 书页在她指尖一张一张地翻过去,一股魔力从书页之间溢出来,宛如阿拉丁神灯的故事里,被人从瓶子里放出来的烟,从窗台飞出去,飘向远方。 影森凛看着她。那副要解决问题的态度没有让她感到心安,反而让警惕心更甚。 太干脆了。 言叶月不是这种人。 “.....是吗?”影森凛眉头轻挑。 “你会解除吗?” “.....当然。”言叶月怯懦地点了点头。 那些纸页开始合拢,玻璃珠一颗一颗地安静下来,新月冠从她头顶滑落,在落地之前碎成了光点。 魔法少女的装扮褪去了,露出底下那身皱巴巴的校服。 “虚假.....的确是不对的。” 言叶月把手背向身后,垂下脑袋,陷入了沉默。 她低落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影森凛看着她的侧脸,看着那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在肩头轻轻的飘。 见言叶月的状态似乎逐渐平稳,她原本集中的注意力也稍稍放松了一些。 ....很好。 看来,这个定时炸弹算是解除了。 她这样想,在心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脚步也渐渐迈动起来。 貌似也没必要这么担心,不过是几天的差距而已,之前都没出什么问题,这次应该也不会..... “哗啦——” 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让影森凛立刻回过了神。 声音不大,书本只被翻动了一页,但那一页翻过去的声音,在这条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好几倍。 她猛地转过头。 可已经来不及了。 言叶月抬起了低垂的脸,露出了那双满含着泪水的眼睛。 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一颗一颗地往下坠,她的手从身后伸了出来,那只握笔的手,笔尖还抵在纸面上,在最后一笔落下之后,轻轻抬了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上去既像哭又像是在笑。 “拜托你.....忘掉这些吧.....我真的.....” “你他——”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附近传来,影森凛身上的校服开始褪色,那身红黑相间的洋装从布面底下浮出,长剑也从她的手心里长了出来,剑柄抵着掌心。 她把全身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言叶月手中的书本上,等待着那道纯白的光球。 那样的场景,她已经见过无数次了。 在言叶月还活着的时间里,当遇到无辜路人介入的时候,每次言叶月使用她那本书,都会先有一个光球从书页之间浮出来,然后炸开,迸发出扫清记忆的白光。 “....” 光球呢? 没有。 书页之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握笔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影森凛的瞳孔缩了一下。 不对——她意识到了什么,身体的本能比她的意识更快,她想转过头,想查看身后。 太迟了。 一条锐利的水箭从她身后激射而至,笔直地朝着她的心脏。 那水箭的速度太快了,快到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连残影都没来得及留下。 穿透是在瞬间完成的,甚至没来得及传来痛感,影森凛便觉得浑身上下泛起一阵无力。 那股无力感从胸口开始蔓延,扩散的速度并不快,但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浓。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洞。 布料被撕裂了,裂口处洇开一片深色的湿润,正在一点一点地扩大。 怎么....偏偏是这个位置....她这样想着,手指在剑柄上攥紧了一下,似乎是在犹豫,最后又松了开来。 魔法少女的宝石没被击碎是不会死的,但这并不代表着魔法少女便是无敌的。 就像是人的心脏和大脑被破坏了肯定会死一样,魔法少女的宝石只是取代了心脏和大脑的地位,让它们从必要变成了非必要。 但非必要不等于不重要,只是没办法立刻致死而已。 如果不用魔力去修复,伤口存在太久,魔法少女一样会死。 就和人失血过多会死一样。 所以,魔法少女的重大伤势一定要去修复。 可修复又要根据伤势的复杂程度和对身体的重要性消耗等量的魔力,以及花费对等的时间。 心脏,作为最重要的器官之一,修复的时间是十五秒。 十五秒。 太长了。 这十五秒够言叶月做很多事了。 如果言叶月意识到这种伤势并不致命,那么她肯定会选择继续去消除她的记忆。 该死,按理来说她应该直接消除她的记忆才对,她所表现的也是想这么做,为什么会有攻击? 情况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罢了,不重要了。 记忆绝对不能被消除。 所以,不能恢复。 毕竟哪怕言叶月没有反应过来,她这么做也需要耗费大量魔力,完全不值当。 干脆直接去死好了。 思绪落定的瞬间,影森凛也放下了对身体的所有掌控。 手指从剑柄上滑开,任由它从掌心里消失。 双腿发软,膝盖弯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倾,仿佛一棵被人砍断了根部的树,慢慢慢慢地倒下去。 地板在视野里越来越近。 灰色的,布满了裂纹的水泥地面。 意识逐渐模糊的时候,她听见了言叶月的惊呼。 “诶....?” 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从她混沌的意识里穿过去。 里面带着困惑,不解,茫然与恐惧。 接着,便是一阵阵无措的呼唤。 “凛.....凛?凛!” ...这家伙到底在 声音变得越来越远。 第135章 错误 [啊??] [不儿,女主就这么死了?] [也没说是女主吧,只是前期镜头比较多而已,但比亚迪怎么就直接被另一个主角团成员直接丹砂了,这还是魔法少女吗?!] [说起来,凛姐出事前是不是想骂人来着,我看嘴型都出来了] [人都走了,就别说这些了,唉.....怎么这么快就下线了呢] [哈哈,子供向,哈哈] [孩子们,别着急,有反转!] [反转在哪,诶不对,这画面怎么开始扭曲了] ———————— 六点二十八分。 意识如粉末般被重新聚拢。 影森凛从一片混沌中醒来。 床头的闹钟还是那个闹钟,手机还是那部手机,消息还是那些消息,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是那种灰蓝,一切都和她上一次睁开眼时几乎一模一样。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里,指尖按着脸颊,用力揉了揉。 这家伙到底在迷茫些什么..... 断掉的思绪被重新续上,伴随而来还有难以言喻的困惑与无语。 但很快,意识到自己当下的处境,这些情绪便又飞速淡化为了平静。 ...嗯,又死掉了呢。 影森凛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指尖搭在床沿上,触到冰凉的木质边缘。 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还没来得及扩散开的情绪压回心底。 她开始在脑子里复盘——从推开校医室的门开始,到找到言叶月,到对话,到那支从身后射来的水箭,到胸口那个正在往外渗血的洞..... 问题出在哪里? 影森凛先检讨自己。 她的第一反应是去找言叶月,把问题摆开,当面说清楚——这个决策本身没有错。 错的是她完全没平复好自己的状态。 她在校医室躺了一整个上午,刚醒过来就往那边赶,脑子里全是言叶月那些在过往轮回里的“丰功伟绩”.....那些崩溃的,自杀的,变成魔女的,莫名其妙死掉的。 这些东西影响了她的情绪,使得她在对话的时候放大了戾气。 这是她交谈失败和死亡的主要原因。 影森凛把身子往后靠,背脊贴着冰凉的床头板。 ......再然后,便是次要原因了。 她有些太高估言叶月的稳定性了。 所谓的稳定性,不是指情绪,情绪这种东西影森凛早就知道根本靠不住,而是指能力。 言叶月的能力,是她所见过最危险,也最无法预测的东西。 危险不在于它有多强,而在于它根本没有一个固定的轨道,像一颗被蒙着眼睛射出去的子弹,枪口在晃,风在吹,连扣下扳机的那个人都不知道它会飞向哪里。 言叶月的能力很简单,简单到可以用短短几个字概括——“虚构叙事”。 但简单并不等于容易对付。 一支羽毛笔,一本空白之书。 笔落纸上,字从笔尖流出,写下的内容便会在一定范围内成为“事实”。 言叶月可以改写规则,可以凭空造物,可以无中生有,不是幻觉,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从无到有”。 只要她在书上写下此处有一堵墙,那里就会真的长出一堵墙,砖是砖,水泥是水泥,你用手去敲,手会很疼。 只要她写下敌人的武器已经损坏,那把武器就会真的裂开一条缝,裂口参差不齐,仿佛刚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 很夸张。 不,严格意义上来讲,应该是非常夸张。 影森凛感觉自己的回溯能力放在言叶月的能力面前,都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 因为如果言叶月有着足够的魔力量,她甚至是可以做到和她一样,进行数次的时间回溯的。 好在,那种情况几乎不可能发生,因为任何魔法少女的能力使用都是充满代价的。 言叶月自然也不例外。 笔落法随..... 这是其他魔法少女对于言叶月的评价。 这四个字听起来当真是威风凛凛,仿佛握笔的人正站在世界的顶端,如同神明一样俯瞰众生。 但影森凛见过言叶月使用能力的次数太多了。 多到她清楚地知道,这所谓的“法随”,从来都不是言叶月自己能掌控的。 笔在她手里,写字的也是她,但写出来的是什么,从来不由她自己决定。 她能在纸上落下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被人抛向空中的骰子,落下去之前,谁也不知道朝上的是几点。 她真正能决定的,只有书写的那一个瞬间。 笔尖触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当时的情绪是怎样的? 那些模糊,未经梳理的念头,会在她落笔的瞬间被魔法书捕捉,然后不加过滤地转化成文字,转化成事实。 她没办法看清自己在书上写了什么。 那本魔法书的书页在她眼前是空白的,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里有字,但她看不清那些字。 她写下的每一句话,都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这就意味着,言叶月的每一次能力使用,都充斥着不可避免的不确定性。 她可能想做某件事,但写着写着,笔锋一转,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念头从意识深处浮上来,被书页捕捉,编织成了一条新的事实。 这也是影森凛认为自己最有可能的死因。 在冲突产生的时候,言叶月或许的确是想让她忘记那些事的。 但她当时的情绪没有稳定,思维是混乱的,像一锅被煮开了的火锅,各种念头像菜品一样在里面翻滚,碰撞,搅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真正想要的。 而在那团混沌之中,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一个连言叶月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到的念头。 “要不要干脆直接杀掉她好了”。 仅仅只是这么一瞬间,刚好被空白之书捕捉了。 然后被编织成了“既定”的“事实”。 水箭从她身后射来,贯穿了她的心脏。 这便是言叶月能力的代价之一:不可控。 你永远不知道她会在那本书上写下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代价之二,则是难以频繁使用。 言叶月的能力使用起来魔力消耗巨大。 她的宝石就像一台被开到了最大功率的发动机,油箱里的魔力经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那么,对于魔法少女而言,魔力意味着什么呢? 毫无疑问,意味着生命。 不,比生命更重要。 因为生命失去了,人只是死了。 死了就死了,尸体埋进土里,墓碑立起来,生者哭一场,日子照过。 但如果魔力失去了,魔法少女不仅会死,她还有可能转化为魔女。 从“保护者”变成“毁灭者”,从她所珍视的人身边站到对面去。 那些她想要保护的人,会变成她爪牙下的猎物。 最后,便是代价之三了。 这也是最让影森凛头疼的一点——言叶月的能力使用,无法完全由她自己控制。 这不是说她控制不了力度或者范围,而是说她连“要不要用”都控制不住。 在她的情绪达到某个阈值的时候,那本魔法书会自动翻开,羽毛笔会自动出现在她手里,然后她的身体会自己动起来,像一台被人按下了启动键的机器。 不需要她同意,不需要她确认,笔落下去,字写出来,事实被改写。 影森凛曾经见过言叶月在睡梦中翻开了那本书。 她在做梦,梦里有什么东西在追她,她在逃,在喊,在被子里翻来覆去,满头大汗。 然后那本书就亮了,从她的枕头底下浮出来,自动翻开,笔悬在纸面上方,像是在等她。 她没说梦话。 但笔还是落了下去。 那一夜过后,她们所有人的记忆都被改写了一小块。 很小的一块,小到如果不是影森凛有着回溯的经验,能够对比不同轮回的记忆差异,她根本不会发现。 在发现的时候,影森凛只觉得脊背发凉。 因为有人抹去了在她眼里比生命还贵重的东西,可她却毫无察觉。 那一次,言叶月在梦里写了什么,至今没有人知道。 想到这里,影森凛不禁把脸又深深地埋进了掌心里。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疲惫。 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 “所以说.....我才觉得这家伙根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啊。” 影森凛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 这可不是因为她冷血,只是事实就是如此。 她可以打包票,不论是谁,看到言叶月那一长串的技能介绍,配上她那堪称间歇性精神病的精神状态,再加上极度不稳定的情绪,都会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释怀的笑的。 [凛师傅别念了别念了....] [啊我超,受不了了,怎么一下子从子供向变成烧脑番了,等我理一理,也就是说其实影森凛的魔法少女能力是时间回溯?哦对的对的...不对不对....诶呀我左右脑互搏了!] [时间回溯啊?这下一切就都说得通了,我说影森凛的表现怎么跟个速通玩家似的....但原因是什么啊!?] [就没有人在意一下言叶月的技能组吗?你自己看看这是人的搭配吗?血压上来了] [言叶月:笔落!法随!水箭来!影森凛:死!影森凛:我怎么就死了呢?言叶月:我不到啊!] [真水箭吗?] [?你这踏马是哪个shuiiian] ....啊,弹幕也跟着回来了吗? 影森凛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毕竟她已经习惯了自己独自一人去尝试改写一切,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她已经习惯了或许称得上是自娱自乐的付出。 没想到还能有人陪着她一起唱这段独舞曲。 ....蛮不习惯的。 不过这倒也合理,弹幕怎么可能被她一起回溯呢,她又不是什么神明。 只是个普通人而已。 影森凛把脸从掌心里抬起来,靠回床头。 她开始想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回溯已经发生,事情已经回到了原点,言叶月还什么都不知道。 她现在又有了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这一次该怎么办呢? 要不干脆直接别让言叶月成为魔法少女了? 不....不行,言叶月太关键了,虽然她的能力是神经质了一点,但她的输出和作用也太夸张了,没有她,魔女之夜不好走。 影森凛冥思苦想,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该怎么构造一个比之前更美好的开局。 时间太赶了,她根本没办法做到更多。 那就复刻上一次的情况,重走一遍来时路吧。 ....这一次可一定要躲过去。 然后,剥夺掉言叶月的武器,同时还要安抚好她的情绪,不能让那本魔法书从手动轮椅进化成电动轮椅。 嗯,就先这样。 中间如果有什么新思路,就随时修改。 来吧....再磨一次....反正消耗的也只不过是毅力而已....这种东西,她根本不缺。 .....根本不缺的。 影森凛的指尖还搭在颊侧,一下,两下,手指不断地戳在脸颊两边。 慢慢的,她的动作从指尖触碰转变为了掌心轻轻拍打,仿佛在帮忙吸收什么难吸收的水乳。 耳边忽地响起闹钟声。 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影森凛的手顿了一下,停在半空。 七点的闹钟,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这是过去的自己亲手设下的闹钟——那个还对一切一无所知的自己。 在某个普通的夜晚,在床头柜上把那根细细的指针拨到七的位置,然后锁屏,翻身,闭眼,以为第二天会和前一天一样,普通地开始,普通地结束。 陌生则是因为,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声音了。 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几乎每次她都会把它提前关掉。 因为醒来的时间太早了,六点十七分,这个数字已经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七点的闹钟太烦人。 已经七点了吗? 影森凛感觉有些意外,她下意识扭头看向床头柜上的闹钟。 圆圆的表盘,白色的底,黑色的指针,时针不偏不倚地压在七的位置上,分针已经越过了十二,正在往一的方向缓缓爬去。 影森凛盯着那些指针看了几秒。 她隐隐约约觉得有些不对。 时间过得是不是有些太快了? 从她醒来到现在,不过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上一轮失败的原因,把那些碎片从记忆的深潭里捞出来而已。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想出一个万全的对策。 她以为现在最多不过六点四十五左右。 是因为思考得太专注了吗? 算了,她没时间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浪费。 影森凛站起身,直接关闭了闹钟。 第136章 好麻烦啊..... 循环。 重复。 又一次。 影森凛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背靠着墙壁。 原本还以为能在这一次的轮回里发现些许异样,譬如演员扮演痕迹之类的东西,只可惜并没有。 一切都和上一次大差不差,精灵,谈话,出走,变身,家长会,抚慰。 时间像一列被人焊死了刹车的火车,沿着同一条轨道轰隆隆地往前开,窗外的风景一成不变,连电线杆上的乌鸦都蹲在同一个位置,歪着同一角度,用同一只眼睛看她。 经历完这让人觉得繁琐的一切,终于,影森凛再一次站在了这一节点。 也就是与言叶月谈话的前夕。 相比起上一次的不清不醒,这一次影森凛的状态要好上不少。 因为提前喝了黑咖啡,现在她的精神异常抖擞。 老实讲,原本她其实是想在昨晚提前睡过去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的那一刻,手便不由自主地点开了那个视频,然后又循环播放了一晚上。 接着,第二天,她又莫名其妙地装起了睡,等待着朝雾圆的挑逗。 再然后,装昏。 感受着朝雾圆的担忧,在意,关心,以及相互陪伴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的触感,气息。 .....满足。 就这样又在病床上躺了一上午。 午休铃如时响起。 静静的等了八分钟,影森凛猛地坐起了身。 从床上起来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爬起来去寻找言叶月,而是默默地低下头,查看起了自己的手指。 指节轻微活动。 关节发出很轻的脆响,感受着那股既莫名其妙而又熟悉的酸胀感,影森凛陷入了沉默。 [唉,白濑冬花,唉唉] [瓦学妹给我凛姐都干无语了] [家人们,谁懂啊,今天遇到个虾头女,我在这里睡着觉呢,她一进来就在那里大喘气,然后就畏畏缩缩想摸我的手,摸完了还不过瘾,非得抓半天,给我手都整酸了!] [没得喷,冬花这是真下头] [嘻嘻,我想看的就是这个呀!原本以为这个情节影森凛不会发现呢,现在好了,小冬花社大死咯] [众宾欢也~] 回想起闭眼期间感受到的那阵熟悉的脚步,以及那独属于白濑冬花的薰衣草味,还有手被抓紧的触感,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嗯,看样子这一次轮回也不算是完全没有收获,至少她搞明白那股子无缘无故的酸胀感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原来是因为白濑冬花啊..... 呼.....只是..... 怎么感觉.....还不如一无所知呢? ....白濑冬花这家伙,对她怀揣的情感是不是有点奇怪过头了? 哪有正常人会在好朋友昏过去的时候犹豫半天,然后抓着好朋友的手来回摩挲,同时小脸还忍不住发红的? 这真的是正常的朋友关系吗? 她对此表示怀疑。 影森凛发誓,她只是想让白濑冬花对她稍微依赖一点,性格能稍微好转一点而已。 她只想在她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它慢慢发芽,长出新的枝叶,开出新的花.....可现在这是什么情况? 开什么玩笑.....我没要求你对我一点爱慕的情愫都没有,因为我有自知之明。 可是,你这幅跟变态一样的姿态是怎么一回事?你的心理健康出什么问题了?我才跟你深度交流了几天吧..... ....好麻烦的女人啊。 算了,我好像也没资格说她。 影森凛摇了摇头,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甩得一干二净。 随后,她低下头,穿上靴子。 晃了晃腿测试了一番鞋带有没有系紧,她便推开门,走出了校医室。 没有像上次一样寻找半天,这一次影森凛直奔主题。 她在老地方找到了言叶月。 和言叶月之间的交谈,影森凛没有多费口舌。 上一次她说得太多了。 那些话在言叶月的眼里就像被人一把一把撒出去的钉子,言叶月沿着那条线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面前,情绪崩溃之下,她终于忍不住从身后抽出了那本书。 这一次,影森凛没说那么多,毕竟处理好一切,待会儿她还要稳定情绪。 不能为了一时的嘴快,给待会儿的自己添麻烦。 她只是站在窗台旁边,把该说的话说了一遍,把该抛的证据抛了一遍。 言叶月的反应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脸别开,手指攥着书页,肩膀发抖,眼眶泛红。 然后那身银白色的魔法少女服装从她的皮肤底下浮上来,见状,影森凛的校服之下也立刻被裙装所包裹。 一股魔力从书页之间溢出来,从窗台飞出去,飘向远方。 影森凛看着那股烟飘远。 她没有放松,没有转头,没有把目光从言叶月身上移开。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尖上,仿佛随时准备扑出。 那些纸页开始合拢。 言叶月把手背向身后,垂下脑袋,陷入了沉默。 “.....虚假.....的确是不对的。”她说。 影森凛没有等她把手从身后抽出来。 她伸出手,一把扣住了言叶月的手腕。 力道很重,几乎是死死的将那两只不安分的手压在了一起。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言叶月原本就紧绷到发抖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 影森凛把她的手从身后拉出来。 那只手里攥着那本空白的魔法书,书页翻开在某一页,笔尖抵在纸面上,已经落下了一个笔画。 影森凛看着那个笔画,没有松手。 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握住了那支笔的笔杆,从言叶月的指间把它抽了出来。 言叶月的手指顺着笔杆滑了一下,指尖在银白色的笔壳上蹭出一道浅浅的印痕。 影森凛把那支笔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笔尖上还沾着墨,墨迹在光里泛着幽蓝色的光。 她把笔收了起来,动作很自然,仿佛把一把属于自己的钥匙揣进了口袋里。 书页上的那个笔画没有写完。 它停在那里,再无变动。 言叶月低着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掌。 那双手还在微微发颤。 “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 影森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言叶月手中的那本魔法书也拿了过来,合上,夹在臂弯里。 书脊抵住肋骨。 “因为你的意图太明显了。” [没绷住] [真明显吗?哈基凛,你不是刚被单杀过一次吗?嘴硬这一块] [唉,情报凛来了,这还不阴?不过有一说一,第一次影森凛也发现了吧,她反应速度不是挺快的吗] [不管,反正就是嘴硬凛,可爱捏] 影森凛的目光落在言叶月的脸上。 “你真的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月。” 言叶月沉默不语。 她的嘴巴一张一合,仿佛呼吸不到氧气一样,身子也不停的颤抖。 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的鞋尖,不敢抬头。 “为什么不说话。” 影森凛的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里面没有掺杂任何情绪。 “是在后悔吗。” “后悔的是没有及时出手,还是想要对我做那样完全不顾及友谊的事?” 言叶月依然沉默不语。 呼吸在她身上似乎变得更加费力了。 “那看来,你后悔的是前者了。”影森凛的目光和声音一并冷了下来,“你真是,完全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啊。” 她顿了一下,把书换到另一只手里,腾出来的手垂在身侧。 “这是我的失职。” “我在教导你们如何变成魔法少女的时候,忘了该告诉你们一件同样重要的事。” “那就是,任何魔法少女——记住,是任何魔法少女——使用能力,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抵上言叶月的鞋尖,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压缩成一道薄薄的阴影。 言叶月的后背已经贴上了墙壁,冰凉的墙皮隔着校服贴着她的肩膀,她已经无路可退了。 “你知道你的代价是什么吗。” 没有回答。 言叶月的睫毛在颤。 “不知道吗。” 影森凛的声音放轻了一点,仿佛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可语气却没有丝毫改变。 “那就让我来亲自告诉你吧。” 她将那本书翻开,书页一张一张地自动翻过去,在那页还没写完的笔画前停住。 然后,她将那支笔重新抽出,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恍若一把悬在人头顶的刀。 接着,她一把抓住了言叶月的手,手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带着她的手,将那笔落了下去。 笔画被续完了。 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影森凛松开手,抽出那柄隐藏在袖下的长剑。 剑身从袖口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道细细的银光从布料的褶皱间闪过,慢慢舒展开蜷缩的身体。 她没有转身,只是将剑反手一横,剑身挡在身后。 “铛——” 金铁交鸣的声音在走廊里炸开,水箭撞在纯黑的剑身上,碎成无数细小的水珠,溅了一地。 影森凛慢条斯理地挽了个剑花,剑身在光里画出一个完整的圆,将那些还在空中飞溅的水珠一一削碎。 她把剑举到言叶月面前,让她完完整整地看清楚剑身上那道被水箭击打后留下的痕迹。 一道细细的白印。 她用魔力一点一点将它修复。 “你刚刚想杀了我,对吗?言叶月。” 这是影森凛在交谈中第一次直呼其名。 从茫然与无助中回过神,面对这样的质问,言叶月的眼睛睁大了,瞳孔里映着影森凛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 “不.....我.....怎么会.....我没有.....”她终于给出了回去,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颤抖。 “可那不是你的魔法吗。” 影森凛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在你的印象里,你的魔法能力难道不是一定范围内的心想事成吗。”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承认呢?” “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刚刚想杀了我的事实。” 言叶月已经无法发出声音了。 她的嘴徒劳地张着,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死死的卡住。 影森凛看懂了她的口型——我只是想让你忘记。 “想让我忘记吗?”影森凛的声音放柔了些许。 “可你刚刚所展现出来的却是想杀了我。”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你的本意,对吗?” 她后退一步,不再给言叶月带去那么大的压迫感,而是给了她缓和的空间。 “这就是魔法少女使用能力的代价。” “你明白了吗?” “这是我补给你的一课。” 在言叶月的愣神中,影森凛从她的手中拿回了那支笔。 她又一次合上了那本书。 “你的能力太过于危险了,不只是对于别人,对你自己也是。” “在你学会控制它之前,我会替你代为保管。” “先好好冷静一下吧。” 说完,影森凛转过了身,缓步离去。 在将要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又回过了头,看了一眼言叶月,确认了一下她的状态。 言叶月还站在窗台旁边。 后背贴着墙壁,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上,仿佛在看一件不认识的东西,看了很久,还是没认出来那到底是什么。 影森凛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看得出言叶月现在还沉浸于差点杀死朋友的牛角尖之中。 为了避免她因此而陷入崩溃,影森凛赶忙又抛出了足以支撑她从这份情绪里走出的诱惑。 “对了。”她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语气里带着些许威胁的意味。 “说起来,你的那两个伪造的父母,现在应该还存在着吧?” [?] [这是什么雷霆发言,刚听一半我的禁漫app怎么自动打开了] [我的粉色小人app也自动打开了] [我感觉我已经能猜到下一句了,这位夫人,你也不想....] [错啦,应该是这位孩子,你也不想你的父母出什么问题吧?] [有牛啊!有牛!不对,牛在哪了?] 言叶月的手指颤了一下。 见到这一幕,影森凛便知道自己这一招起了效果,接着,她继续补充。 “你也不想让他们消失掉的,对吧?” 第137章 白濑冬花:不对劲 走廊终于只剩下她自己了。 影森凛抬起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从额角划过,把几缕翘起的碎发按回去。 又低下头,把袖口卷平整,把裙摆上那道被窗台蹭出来的褶皱抚平。 然后她抬起双手,指尖按在脸颊两侧,用力揉了揉,把那点绷得太紧的肌肉揉开,揉到嘴角终于能往上扯一点了,才停下来。 影森凛叹了口气。 也算是发挥地方特色了。 她在心里这样想。 呼......不管怎么说,至少言叶月的情绪平稳下来了,以后固定的接触机会和渠道也有了。 虽然手段有些不大光彩。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她要利用一切能利用的东西。 自己的生命也好,其他人的情感也好,金钱,时间..... 不管是什么,只要不触犯朝雾圆的底线,只要能达成自己想要的结果,影森凛都不介意去尝试。 那么,既然问题解决了,接下来要做什么? 晚上的时间她另有安排,主要需要去构思的是下午。 要考虑再安抚一下白濑冬花吗? ......嗯,感觉没必要。 白濑冬花现在的状态很稳定,而且.....说实话,经历了上午的事,她有些不清楚该怎么面对那个家伙了。 那双在她“睡着”时扣进她指缝里的手,那股薰衣草的香气.....宛如一段被人不小心录进了磁带里的杂音,明明不该出现在那里,但就是怎么都消不掉。 所以,暂时排除。 朝雾圆不用考虑。 她一直都很稳定,很完美。 在影森凛看来,朝雾圆就如同挂在天上的月亮。 不管地上的人在经历什么,它都在那里,圆的时候圆,缺的时候缺,从不在意你要不要看它。 看样子只能在虹色白和言叶月之间做选择了。 是去接触一下虹色白,还是继续稳定言叶月呢? 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问题。 简直就像是在巧克力味道的屎和屎味道的巧克力之间做选择。 老实讲,这两个人影森凛其实是一个都不想去接触的,因为在她看来,这两个人多多少少都沾点问题,只不过表现出来的形式不同。 嗯,没错,虹色白也是个重量级。 她的问题影森凛没办法具体描述。 因为在绝大多数时间里,虹色白都是正常的。 她就宛如一片大海的海面,波澜起伏,只有在小部分平静下来的时候,才会暴露出来些许不同。 水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只有盯住那个东西,牢牢记住它的形状,并确定那并不是错觉,才能窥得一二她真正的内心。 从外表上来看,虹色白算是一个典型的现充。 她的日常几乎被各种乱七八糟的社交活动排满,不论是打扮还是兴趣,基本上都和当下最潮流的时尚看齐。 你可以跟她聊任何热门的话题,也可以跟她讨论任何受欢迎的东西,她基本上都能对答如流。 绝大多数人对她的评价都是很阳光,很热情,很受欢迎。 但极少部分人的评价却截然相反——她们觉得她很恐怖。 因为她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面镜子。 不管投入什么,反射出来的都只会是她们所投入进去的东西,笑的是你,哭的也是你,镜子里什么其他的东西都没有。 仿佛这个人根本就没有自己喜欢和热爱的东西一样。 她有些热情过头了,她对社交的投入,已经到了一种接近狂热的地步。 而对于这些人的担忧,影森凛在此进行统一回复:她们的担心全都是正确的。 因为虹色白的外在表现,的确就是一面完完全全的镜子,她只投射出了其他人需要的部分。 而至于她的内在嘛——影森凛自己也不知道。 没办法,和言叶月一样,影森凛跟虹色白的接触也太少了。 不过,虽然接触同样稀少,但两个人的本质却大不相同。 言叶月是因为实在是太不稳定。 而虹色白,则是因为太过稳定。 除了部分时候。 部分时候具体指的是哪些时间段?答案很明确,甚至明确到有些奇怪,那就是和言叶月在一起的时候。 没错,在彼此都成为魔法少女后,不知为何,每当和言叶月相处的时候,虹色白的表现就会变得很抽象,两个人之间的接触就像是钠遇上了水一样,除非一方消失殆尽,否则另一个绝不姑息。 这种情况,对于以前的影森凛而言,其实并不算是什么坏事。 因为这样虽然会导致二人关系不合,但同样的,她们两个之间的实力也会如左脚踩右脚一般快速成长。 而她自己,则只需要在中间做平衡就可以了,反正不管是养蛊出蛊王,还是等打完仗之后随机挑一个献祭,她都不亏。 可现在不行了。 因为这俩人都得活下来才行。 虹色白的问题出在哪里呢,为什么会对言叶月这么敌对? 影森凛绞尽脑汁,把那些在过往轮回里收集到的碎片翻出来,一块一块地拼,拼了半天,得出来却的还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只知道虹色白一直有在隐瞒几件事。 第一,她有一堆一直不为人知晓,且不断散发着各种负能量的小号。 第二,她的魔法少女装扮,和她自己本身的状态有着强关联。 第三,她对言叶月的厌恶,不是出自于对于言叶月这个人的厌恶,而是对于其他的一些东西。 这便是所有的线索了。 ....真是的....怎么感觉像是在玩什么解密游戏一样? 午休的时间也快结束了,要赶紧做出决定才行。 嗯..... 还是去找言叶月吧。 没办法,毕竟比起虹色白,言叶月失控,所造成的影响的确会更大一些。 而且,虹色白的情报她至少还知道一些.....但有关于言叶月的——很少,真的很少。 所以,还是去找言叶月吧。 等把她的情况搞明白,并且状态稳定好之后,再去找虹色白也不迟。 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凭借言叶月的情况进行反推。 就这样。 ———————— 下午的第一节课准时到来。 刚刚结束完午餐和午休的片刻休憩,此时正是最让人犯困的时候。 因此,教室里异常的安静。 老师站在讲台上,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又一行的文字,粉笔敲击黑板和讲课的声音交替响起,却没有人应。 大多数学生都没在听课。 有的低头装作在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有的在发呆,目光飘忽,还有的则干脆直接趴在了桌子上,呼吸逐渐平稳。 只有一个人的状态不大对劲。 白濑冬花。 这个不对劲,倒也不是相较于其他同学而言的不对劲,譬如别人都在摸鱼,只有她一个人在认真听课之类,而是普遍意义上的不对劲。 她的脸一直有些红。 白濑冬花的手搭在膝盖上已经很久了。 落在黑板上的目光也一样,但瞳孔却没有聚焦。 老师注意到了这份异常。 他的粉笔在黑板上停了一下,转过身,目光从讲台上落下来,穿过一排排课桌,落在白濑冬花脸上。 “白濑同学,你还好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白濑冬花的手指颤了一下,终于将自身从失神的状态中抽离。 她抬起头,声音从喉咙里跳出来,又急又快,像在抢答一道还没念完题目的问题。 “没,没有.....我没事.....” 她的脸更红了。 朝雾圆趁着老师询问的时候开起了小差。 她把头往旁边偏了一点,用书挡住脸,凑到影森凛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凛,冬花怎么了?” 影森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黑板,像什么都没听见,若有所思,然后安详的阖上了眼。 [别问我,我什么都不懂] [并非什么都不懂....唉,只是中午拉拉小手,看给白濑冬花都整成什么样了] [没话说....] 下课铃响了。 上课的的沉闷被齐根剪断,声音逐渐变得喧闹,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也开始流动了起来。 影森凛一反常态地从座位上站起。 她平时下课很少走动,更多的时候是趴在桌上,或者靠在椅背上和朝雾圆交流。 但今天,她穿过过道,绕过几张椅子,在言叶月的座位旁边停了下来。 言叶月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笔,笔尖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道凌乱的线条。 她听见脚步声,下意识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影森凛的脸,在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时候,她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整个人下意识想要往桌子下面躲。 但理智及时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怎....怎么了....凛?” 言叶月壮着胆子询问。 “月,出来一下,我有些事要跟你谈。” 没有理会言叶月的瑟缩,影森凛轻声开口。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时间很短,只够一个人眨一下眼睛,但在那一瞬里,好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了她们身上。 虹色白的反应最快,她原本正趴在桌上,整个人像一摊被人忘了收回去的抹布,软塌塌地瘫在那里。 但听见影森凛的话,她猛地坐直了身体,整个人像一根被人突然拉直了的弹簧,从椅背上弹起来,眼睛亮得宛如两盏被拧开了的灯。 “哟~凛找月?稀奇稀奇~” “你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有什么小秘密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朝雾圆也感到有些意外。 她原本正低着头翻课本,手指停在某一页上。 听到虹色白的打趣,她抬起头,目光在影森凛和言叶月之间来回移动。 “凛?” 相比起虹色白,朝雾圆的声音里只带着一点困惑和一点好奇。 言叶月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了起来。 她看了影森凛一眼,那里面有犹豫,有紧张,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安心,仿佛心里的大石头终于砸在了脑袋上。 犹豫了一会儿,她合上了笔记本,把笔夹在书页中间,从座位上站起来。 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截。 影森凛没有回应虹色白的调笑,也没有理会朝雾圆困惑的目光。 她只是粗略地甩了一句“有事找她”便转过身,朝门口走去,半强拽半邀请地带着言叶月走出了教室。 言叶月的步子有些虚浮。 教室里的门在她们身后合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白濑冬花原本对此是没什么兴趣的。 她的视线只是偶尔扫向影森凛,看着她带着言叶月从后门走到前门,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门框后面。 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本摊开的课本上,盯着那行还没读完的文字看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直到她听见了走廊里传来的声音。 很轻,断断续续的,如同收音机里偶尔收到的远方电台,信号还不好,声音时大时小。 但有几个字,她听清了。 “.....父母。” 什么父母? 白濑冬花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门口,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进来一点光,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在等人往里面看。 她把手从桌面上拿起来,垂在身侧。 不对劲。 [检测到关键词了说是] [瓦学妹冬花看谁都是瓦学妹] [唉唉....不过有一说一,我感觉言叶月说不定也会成为女儿啊] 她随手从桌肚里抽出一本书,不知道是什么科目,连封面都没看,只是攥在手里,书脊抵着掌心。 然后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椅子被她轻轻推回去,没有发出声音。 她穿过过道,绕过几张椅子,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 才下课,大部分学生都在教室里,走廊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墙壁上挂着的名人名言在从窗户挤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白濑冬花站在门口,目光顺着走廊往前延伸,落在那两个正在远去的背影上。 影森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言叶月跟在她身后,低着脑袋,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看上去格外怪异。 “.....” 稍微犹豫了片刻,白濑冬花果断跟了上去。 第138章 你来的正是时候 影森凛没有回头。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 言叶月跟在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交错着回响。 白濑冬花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缀在后面。 她攥着那本随手抽出来的书,书脊抵在掌心,指尖陷进封面边缘的折痕里,没有刻意压低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 只是正常地走,正常到任何人看了都不会觉得她在跟踪谁,只是在去某个地方的路上恰好和前面两个人同路而已。 影森凛拐进了走廊尽头的岔路。 言叶月也跟着拐了进去。 白濑冬花在岔路口停了一下,侧身靠在墙上,将书翻开一页,目光落在纸面上,耳朵却朝着岔路的方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过来。 影森凛的感知有多敏锐,她在美术室和便利店里已经领教过了,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被发现。 可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影森凛停下脚步转过身,靠在那扇落满灰的窗台边。 言叶月站在她面前,两只手不知该放哪,一会儿攥着衣摆一会儿又松开,指尖在裙摆的褶皱上来回蹭。 影森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急着开口,等她的手指终于安分下来垂在身侧,才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支银白色的羽毛笔,笔尖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幽蓝。 言叶月的呼吸停了一下。 “还给你。”影森凛把笔递过去。 言叶月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怎么,不想要?”影森凛的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是在确认。 “.....我,”言叶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怕我又......” 她没说完,影森凛知道她想说什么。 怕又失控,怕又在书页上写下不该写的东西,怕又一次差点杀掉朋友。 “正因为你有这份担忧,所以我才会考虑还给你。” 影森凛把笔往前递了递,笔杆轻轻碰了一下言叶月的手背,凉意让她缩了一下。 “你不能永远依赖我替你保管。” “我不可能每时每刻都看着你,你需要自己学会控制。” “更何况,我又不是把两个东西全交给了你,书还在我这里保管呢,不用担心出太大差错。” “退一步讲,你也需要一些力量来保护自己,不是吗?” 言叶月盯着那支笔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尖碰到笔杆的时候还在发抖,握住了。 “......我该怎么学。”闷闷的声音从垂下的蓝色发丝之间漏出来。 “很简单。”影森凛从窗台上直起身,“先从了解自己的情绪开始。” 她抬起手,指尖点上言叶月的眉心,将她的脑袋压得微微抬起来一点。 “当你情绪开始剧烈波动的时候,这里会觉得胀。” “当你想要逃避的时候,眼皮会忍不住往下垂。” “当你恐惧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攥成拳头。” “这些是信号,身体在告诉你快要失控的信号。” “你只需要在信号出现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把笔从手里放下,让情绪自然平稳。” [说起来,影森凛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言叶月她能力具体的弊端是什么啊?直接明摆着说出来不是更好吗?怎么这么弯弯绕绕的] [因为有些时候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什么好事啊] [在我看来,言叶月的能力就像是规则怪谈一样,只需要设置一个大概的界限,保证出问题的可能性降到最低就可以了] [人对自己的控制终究是有极限的] [说到底,思想这种东西,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完全的可控] [你所设下的限制越多,人反而越容易往限制之外的地方想,这就是所谓的白熊效应] [唉....是这样的,越不让想什么,大脑就越想要检查你到底想没想,结果反而加深印象了,人这种东西就是这样,容易左右脑互搏啊....] [原来如此,听懂了,这下搞明白为什么我老是忍不住想色色了] [你那就是纯色批。] 言叶月眨了一下眼。 “.....就这么简单?” “听起来简单。” 影森凛收回手。 “但你从来没做到过。” “因为你每次在情绪上来的时候都任由它推着你走,从来没试过在那种时候对自己说“停下”。 “不要把你的自信只停留在心里和嘴上,从现在开始,试。” 言叶月没有说话,只是把笔攥在掌心里,笔杆贴着皮肤,渐渐染上体温。 她垂下眼,那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在肩头轻轻飘。 影森凛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需要她自己消化。 她抬手将垂到脸前的发丝拨到耳后。 “好了,你就在这好好冷静一会儿吧,我先——” 话还没说完,目光越过言叶月的肩膀,落在岔路入口处。 那里有一道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光拉得又长又淡,从墙角一直延伸到门槛上,影子的手里攥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还在微微晃动。 感觉....有些熟悉。 影森凛的眼睛眯了一下,试着辨认。 “....冬花?” 影子的主人从墙角后面走出来,慢悠悠的,看上去完全没有被发现的窘迫。 白濑冬花将手里的书合上,书页碰撞出一声轻响。 “我只是路过。” 她的声音平平的,脸上的表情也平平的。 “.....” 对此,影森凛的视线并没有发生丝毫变化,她也没有开口,只是这样维持着沉默。 白濑冬花被盯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 她忍不住开口询问缘由。 “.....拿反了。” 影森凛的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本书上,封面上下颠倒,标题倒悬。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一眼,把书翻转过来,动作不紧不慢,翻完之后重新夹回怀里。 “.....现在正了。” 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耳根却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言叶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在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来回飘了一圈。 气氛和情绪一下子缓和了不少。 她的嘴唇不停的颤动着,用力抿紧,把快要浮上来的笑意压了回去。 “.....我先回去了。”她低下头,把羽毛笔小心翼翼收进口袋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顺便理了理裙摆,然后转身快步走回了教室。 走廊里只剩下两个人。 影森凛看着白濑冬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很平静。 白濑冬花被这沉默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她把手里的书往怀里又拢了拢,书脊抵着胸口,隔着一层校服和一层衬衫,能感觉到硬质封面硌在肋骨上的触感。 “......我来的是不是有点不是时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别扭,一点不甘,还有些试探。 说完便垂下眼,盯着自己自己的小腿。 “不。”影森凛的声音从对面飘过来。 “你来得正是时候。” “我原本就打算之后去找你的。” 白濑冬花抬起头。 影森凛从窗台边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小截。 白濑冬花下意识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另一只手从书脊上滑下来,指尖往影森凛的方向伸了伸,还没抬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去垂在身侧。 “......” 影森凛盯着那只手,嘴角抽了抽,强忍着吐槽的冲动,装作没看见。 她继续照常开口。 “在之前和言叶月交流的时候,我发现我忘记了应该告诉你们一件事。” “那就是关于能力使用方面的问题——代价.....” 之前和月交流? 什么时候? 白濑冬花完全没认真听,只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能力,代价。 什么能力,魔法少女还有能力吗? 白濑冬花陷入了迷茫。 为什么自己没发现..... [什么,冬花没发现自己的能力吗?] [不会没能力吧] [那很牢了,原本以为影森凛是个牢玩家,结果现在才发现原来只有冬花是牢玩家] [也不一定吧,有可能只是慢启动呢] .....算了,好像也不是什么重点。 代价——魔法少女使用能力还有代价吗。 思绪在这里骤然停住。 “.....凛。”白濑冬花突然抬起头,“那么,你的能力和代价是什么。” 这个时刻终于还是到来了。 对此,影森凛并没有抱有多大意外,毕竟只要自己保持着这副近乎无所不知的姿态,那么这段发问的产生便是注定的。 她开始思考该怎么回应。 还是和之前保持一致好了。 说自己的能力是预知未来,代价则是无法关闭对未来的查看。 回档和预知未来展露出来的结果本来就差不多,这个回答既可以打消日后她们对自己的质疑,也可以让她们更加信服。 “.....预知未来。”影森凛开口,声音不大,字字清晰,“我能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事,不是全部,是片段。” “某些人的,某些时刻的,如同被撕碎之后随手撒在桌面上的碎纸,我能把它们拼起来,但永远拼不完整。” “这就是我的能力。” 白濑冬花的眉头皱了一下。 “所以你才知道那些事?” “知道我离家出走,知道我在美术室,知道我喜欢青提汁....”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称不上是质问,只是好似豁然开朗。 “你什么都提前看到了?” “差不多。”影森凛靠回窗台边,双手环在胸前,“不过不是什么都看得到。” “画面,声音,偶尔会有情绪——很模糊.....” “我知道轮廓,不知道细节,知道方向,不知道距离,所以有些事我必须亲自去确认。” “....比如我?”白濑冬花的声音低下去。 “嗯,比如你。” “那你看到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影森凛沉默了片刻。 “.....一个坐在长椅上咬指甲的人。膝盖上放着空钱包,口袋里装着宝石,觉得自己不属于任何地方。” 她顿了一下。 “和一个在火锅店里对着白雾发呆的人。” “隔着蒸汽看对面,把一个人看成了另一个人。”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书脊上猛的收紧,指甲陷进封面。 “你连那个都看到了!?” “你反应怎么这么大?”影森凛有些困惑。 “我说过,不是什么都看得到。” “那天在火锅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其实并不清楚——只看到了画面,没有声音,没有前因后果。” “你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我也不知道。”她把环在胸前的手放下来垂在身侧,“所以,那天隔着蒸汽,你看到了谁?” 白濑冬花没有回答。 她把脸别开,目光飘忽。 “.....代价呢。”她岔开了话题。 “无法关闭。”影森凛没有追问,顺着她的话往下说,“未来随时都在往我脑子里灌。” “醒着的时候,睡着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走路的时候。” “我没办法让它停下来。” “这个代价,从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承担。” 她说得很平淡,似乎在陈述一件和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白濑冬花把目光移回来,落在影森凛脸上。 她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有说出来。 想问“你不累吗”,想问“你有没有看过自己的未来”,想问“你有没有看到魔女之夜的结果”,那些问题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白濑冬花觉得没什么意义,索性全咽了回去。 “.....所以,你之前问我那个问题。”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如果你真觉得我对你很重要的话,就试着为了我活下去....你看到过,是不是。” “你看到过我会去死?” 影森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看着白濑冬花,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我看到的未来不是唯一的。” “每一个选择都会分出一条新的支流,我能看到那些支流的大致走向,但看不到它们最终会流到哪里。” “你问我有没有看到过你去死,我的答案是,看到过。” “但我也看到过你活下来。” “看到过你一个人坐在便利店的柜台后面数硬币,看到过你抱着那只猫在沙发上睡着,看到过你坐在椅子上悠然自得....” 影森凛顿了一下。 “那些都是我看到的。” “不是已经发生的,不是注定会发生的,是可能会发生的。” “我想要哪一个,我就会试着往哪个方向走。” “就这么简单。” 白濑冬花沉默了许久。 她现在的心情格外的复杂。 她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没她想象中的那么美好,但也没有那么差,只是....更合乎常理了。 这个情况,白濑冬花觉得自己需要花一段时间来接受。 “……那我的能力是什么。”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不再是那种别扭的试探,变回了她平时说话的样子。 “既然是同伴,就该早点告诉我。” “冰棘,凝结和操控冰晶。” 影森凛从窗台边彻底直起身,把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掌心朝上,对着手掌吹了吹气,装出寒气四溢的样子。 “之前在废弃教学楼里你也用过,从手腕上长出短刀,刀刃上有倒刺。” “那是你情绪最集中的时候自然外现出来的结果。” “你的能力在所有魔法少女里算是最可控的那一类。” “寒气的范围,冰晶的形状,凝结的速度,都和你的情绪状态直接挂钩。” “代价也很普通,只是攻击的时候容易误伤到自己。” “总而言之,就是情绪越稳,控制越精细,情绪越乱,控制越粗糙,但至少它不会反过来替你决定你该做什么。” “听起来感觉很简单。” “确实简单。” “但简单不等于弱。”影森凛把手收回去重新环在胸前,“言叶月的能力上限比你高,下限也比你低。” “她的问题是失控,你的问题正好相反,是太过克制。” “你怕伤到别人,所以总是压着,压到关键时刻反而放不开,以至于伤到自己。” 白濑冬花听着,没有反驳也没有辩解,只是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曾经从手腕上长出冰刃的手,此刻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掌心。 她试着回想那天的感觉,寒气从皮肤底下往外涌的那种感觉,但只想起了一片空白。 “我该回去了。” 她忽然开口,把书夹到腋下,转过身。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露出半张被阳光染红的侧脸轮廓。 “.....你说你原本打算之后去找我。” 她的声音从肩膀后面传过来,有些含糊。 “就是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还是说,是为了别的。” “都有。”影森凛说,“告诉你能力和代价,确认你的状态,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昨天中午,在我睡着的时候,是不是牵了我的手?” 白濑冬花的身体僵住了。 那点从耳根泛起的红色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到整张脸,她把手里的书抱得更紧,紧到封面都被压得变了形。 “.....告辞。” 两个字从白濑冬花嘴里蹦出来,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加快脚步,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第139章 借宿 下午剩下的几节课过得很快。 放学的铃声响起时,窗外的天色还亮着,夕阳刚从教学楼背后斜斜地照过来,在课桌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粉。 值日生开始扫地,扫帚在地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灰尘被扬起来在光里飘。 朝雾圆把课本摞在一起塞进书包,拉链还没来得及拉上就从座位上跳起来,椅子被她往后推了一截,发出吱呀一声。 “凛!一起走——”她的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影森凛还坐在座位上,单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上,若有所思。 “凛?” 影森凛回过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慢慢摇了摇头。 “不了。” “我还要去找月聊一些东西。” 朝雾圆的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 但那点暗只持续了一瞬,很快就被另一种东西取代。 她从自己的座位那边绕过来,脚步轻快,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晃动。 走到影森凛身后,弯下腰,两只手从椅子背后伸过来,环住了影森凛的脖颈。 动作不重,松松的,手臂内侧贴着锁骨,手腕在影森凛胸口前交叉。 然后她把脸凑近,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背上,嘴唇几乎贴上影森凛的耳廓。 “要去问什么呀?”声音压得很轻,尾音往上翘,在撒娇,“该不会又是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事吧~” 影森凛的脑袋微微向后仰,后脑勺靠在椅背上。 从这个角度看,朝雾圆的脸是倒着的,粉色的发丝从肩头垂下来,扫过她的额头,那双金黄色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影森凛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简短地给出回答。 “跟魔法少女有关系的。” “.....魔法少女啊。”朝雾圆的声音一下子低落下去。 那份低落没有持续太久,环着影森凛脖颈的手臂忽然收紧,力道比刚才大了不少,从松松的环抱变成了勒。 影森凛的呼吸被压了一下,脸颊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气息也跟着急促了几分。 朝雾圆看着那点红蔓延开来,才轻哼一声松开手,直起身。 “唉,小团体不带咱。” [唉,小团体不带咱....] [嘶....有一说一,刚刚朝雾圆勒住影森凛的动作感觉有点美味啊,好沉重好色气的感觉]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怎么这点小动作都能联想,唉,没救了....]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轻快,绕到影森凛面前,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要聊多久?几分钟?十几分钟?还是按小时来算的?我今天没什么事,可以在门口等你一会儿哦。” 影森凛有些意外。 她看着朝雾圆,那张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客套,也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打算在校门口等她。 ....是因为这几天的冷落吗? 有一说一,这段时间确实有些忽视圆了。 而且由于魔法少女这一特殊身份的缘故.....身为唯一局外人的朝雾圆,被冷落所产生的不安感应该会逐渐放大吧? ....确实该好好陪一陪她了。 回过神,看着朝雾圆那张因等待回应而变得有些像发呆的脸,影森凛给出了答复。 “十几分钟吧。” “我会尽快解决的。” “好哦!”那张僵着的脸一下子鲜活了起来,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那我就先走一步啦,挎包我帮你拿着,晚点见。”她伸出手,从影森凛的椅背上取下挎包,把包带挂在自己肩上。 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步子轻快,粉色马尾在肩头一跳一跳,很快消失在门框后面。 [唉,小巧思] [什么小巧思?] [你没看见朝雾圆走的时候顺手给影森凛书包揣走了吗,身为学生这意味着什么不必多说了吧?] [还是听不懂] [唉,笨啊你,想想学生时代你的书包里装的都是什么,肯定是需要带回去的东西吧,比如作业之类的,那朝雾圆给这些东西拿走了,影森凛只要今晚还需要那些东西,肯定要去找朝雾圆拿回来才行啊] [原来如此....] [感觉过度解读了,朝雾圆应该没这么多想法吧?] “......啊。”影森凛下意识想要追过去。 ....录音笔。 但走到一半,又停住脚步。 算了,圆不会乱动她的东西的。 摇了摇脑袋,没再多想,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寻找言叶月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 在性格没发生什么改变之前,她基本上每次放学后都会独自一个人在操场上待一会儿,今天自然也不例外。 影森凛最终在操场边缘的长椅上找到了言叶月。 言叶月坐在长椅上,双腿并拢,手里握着那支银白色的羽毛笔,指尖在笔杆上来回摩挲,目光落在笔尖上,又像是穿过笔尖落在更远的地方。 “月。” 几乎是刚看到言叶月,影森凛就开口呼唤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 “....呃!?” 言叶月身体先是一抖,仿佛一只被突然惊动的兔子,然后她转过头,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点怯懦和幽怨。 “嗯.....怎么了,凛?” “没什么,只是过来查看一下你的情况。” “练习得怎么样了,感觉有困难吗。” “还.....好?”言叶月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确定。 “....没什么感觉。” “.....听上去像是完全没练呢。”影森凛叹了口气,走到言叶月身边。 她的手搭上言叶月的肩膀。 “要我帮你找下诀窍吗。” “去试着想一些会让你感到恐惧,难过,或者痛苦的事,然后再试着将这些涌过来的情感推回去。” “等什么时候你可以很快从这些负面情绪中抽离,你就算是初步了解自己的情感了。” “.....要这样做吗?”言叶月困惑地眨了眨眼。 “可是如果要了解情感的话,不是应该先搞明白这些情感为什么产生吗....” 面对言叶月这一问题,影森凛的态度很是无奈。 “你用石子砸人的时候会先考虑为什么石子砸到人会痛,以及为什么石子可以被丢出去吗。” “先学会运用,再搞懂原理,这才是正确的逻辑,按我说的去做吧。” “.....好。”言叶月迟疑地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影森凛看着言叶月的呼吸逐渐归于平稳,确定对方已进入深度思考状态,精神也跟着紧绷了起来。 魔力开始在身上聚显。 影森凛下意识将手摸向腰间,准备按住那本应该放在挎包里的魔法书,可手摸上去的时候,却发觉空无一物。 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她这才想起,朝雾圆刚刚好像把它拿走了。 嘶..... 影森凛赶忙低头看了一眼言叶月。 她的眉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皱了起来,呼吸逐渐急促,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已陷入强烈的恐惧。 该死。 影森凛迅速握住言叶月的手。 “.....别担心。”她轻声开口,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安慰自己,手不自觉握紧。 “没什么好担忧的,不是吗。” “只是想象罢了,不会发生的。” 她在言叶月耳边低语,身子几乎贴上言叶月的背,让她感受自己的呼吸,尝试让言叶月的状态与她共频。 起效果了。 言叶月的表情稍稍放松了一点。 见状,影森凛索性挪动另一只手,将言叶月的脑袋往怀里推了些许。 “放轻松。”声音贴着言叶月的发顶落下。 言叶月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攥着羽毛笔的那只手也不再发抖,指尖的力道从僵硬变成松弛。 她的眼皮颤了颤,然后慢慢睁开,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光,但没有刚才那种涣散的神色。 “.....我,”言叶月的声音有些哑,“我刚才看到.....” “不用告诉我。”影森凛故作镇定的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不管你刚才看到什么,那都只是想象。” “你能把它推回去,就已经做到了第一步。” 言叶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真的做到了吗。” “嗯。”影森凛理了理被压皱的袖口,“你做到了。” “接下来就是反复练习,直到不需要我在旁边提醒,你自己也能做到为止。” 她看了一眼手表,距离答应朝雾圆的“十几分钟”还有一点时间,但她的脚步已经开始往操场出口的方向偏了。 “你先回去吧。” “明天我再找你。” 言叶月点了点头,从长椅上站起来。她的腿还有些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 她把羽毛笔小心地收进口袋,朝影森凛微微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朝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影森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边缘的树影里,这才迈开步子。 影森凛几乎是快步走到校门口的。 但在远远的看见那道粉色身影时,她的脚步反而慢了下来,朝雾圆正站在校门旁边的树下,她的挎包挂在朝雾圆肩上,和她自己的挎包一左一右,两个包在她身侧轻轻晃着。 她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来戳去,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 整个人看上去很安静,很放松,安好无损。 影森凛停下脚步,手撑着膝盖,把刚才快步走来时急促的喘息慢慢压下去。 等呼吸平稳了,她才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走过去。 “圆。” 被熟悉的声音呼唤,朝雾圆下意识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凛!出来的好快啊!”她把手机塞进口袋,从树下迎过来,肩上两个挎包随着她的步伐左右摇晃。 “月那边怎么样?没什么问题吧?都解决好了吗?” “嗯。”影森凛点了点头。 她走到朝雾圆身边。 本打算照惯例直接牵住朝雾圆的手。 但回想起刚才在操场长椅上发生的一切,握过言叶月的手,把她的脑袋按进怀里,两人的呼吸近到几乎融合.... 她原本已伸出去的手又往回缩了缩。 ....至少应该先洗一洗。 影森凛这样想着,把手垂回身侧。 朝雾圆没注意到那只缩回去的手,她已经转身朝校门外走去,步子轻快。 “那就好——月平时看起来总是没什么精神,我还挺担心她的。”她把肩上的包带往上拽了拽。 “对了,你刚才跟月聊了什么?还是之前那些魔法少女的事?” “.....差不多。” “教了她一些控制情绪的方法。” “控制情绪?”朝雾圆偏过头看她,“听起来好厉害。” “也是魔法少女才需要学的东西吗?” “嗯。”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沿着那条被夕阳染成金色的路往河堤方向走。 路边的樱花树已彻底落光了花瓣,枝头冒出一层嫩绿的新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左边,背影被夕阳拖得老长,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车道上。 “说起来——”朝雾圆忽然开口,声音拖得有点长,语气里藏着一点不怀好意的笑意。 “今天上午的事,凛还记得吗?” 影森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呀。”朝雾圆往她这边靠了靠,肩膀几乎要贴上她的肩膀。 “我说视频的播放量破千了,还说只设置了两个人查看.....然后凛就直接从椅子上摔下去了。” “咣当的一声!整个人就翻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表情感觉....就好像被什么东西砸中了后脑勺?” 她把当时的情景又描述了一遍,描述得比实际发生的还要夸张几分。 影森凛的脸有多红,眼睛瞪得有多大,四肢有多僵硬。 “.....我那是因为熬夜。”影森凛的声音干巴巴的,“低血糖。” “嗯嗯,低血糖。” 朝雾圆用力点头,但嘴角的笑容看上去完全不像是在附和。 “熬夜熬了一整晚,正好是在看那个视频的时候熬的,正好是在发现视频只有两个人能看的时候从椅子上摔下去的,完全都是巧合,我懂我懂。” “.....圆。” “怎么啦?”朝雾圆歪过头,金色眼眸里满是笑意。 “要否认吗?说你昨晚没有看那个视频?说你不是因为发现那是只给我一个人看的才——” “我看了。”影森凛打断她,把脸微微偏向另一侧,“从头到尾看了很多遍。” “确实是因为你说只设置了两个人查看才没撑住。” “满意了吗。” 朝雾圆眨了眨眼。 她原本以为影森凛会继续嘴硬,会脸红,会把脸别开不看她,那些反应她都在脑子里预演过了,每一种都很可爱。 可影森凛直接承认了,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扭捏,反而让准备好继续调侃的朝雾圆愣在原地。 “.....诶。” “....诶什么。” “这不是你想听的吗。” “是想听的没错.....但你也太干脆了吧。”朝雾圆鼓了鼓腮帮子,“我还以为你会更害羞一点,反应会更激烈一点,就像上午那样直接从椅子上翻下去——” “上午的反应已经够激烈了,再来一次可能会直接死掉的。” “哪有那么夸张。”朝雾圆笑出声,伸手在影森凛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过说真的,凛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还要可爱。” “我还录了一段视频呢,你要不要看?就是你倒在地上的那个画面,我特意把镜头拉近。” “删掉。”影森凛猛地转过头。 “不要~这是我珍贵的收藏品。”朝雾圆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举过头顶,屏幕在夕阳下反着光。 “以后每次凛惹我生气,我就拿出来看一遍,看完心情就会变好。” “....你什么时候录的,不是应该先把我扶起来吗。” “扶之前先录了一段,就几秒。”朝雾圆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拍了拍口袋外侧,“毕竟这种画面可遇不可求嘛。” “平时总是冷着脸的凛,因为一条视频播放量破千就当场死机,这种反差,换谁都会想记录下来的。” 影森凛叹了口气,没有再接话。 她的耳根有一点发红,但嘴角的弧度却压不住。 朝雾圆看在眼里,没有戳穿,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一点,和她并排走得更近。 [看得我有点似了] [正常的,深呼吸,亡灵生物被砸到治疗药水会受伤是正常的....] [唉....这就是青春吗?]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腥气和青草的味道。 两个人就这样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但沉默并不尴尬。 朝雾圆偶尔用鞋尖踢一颗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进草丛里,惊起一只蜻蜓。 影森凛看着那只蜻蜓飞远,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又过了一遍。 圆拍了视频,圆说每次生气就拿出来看,圆的手机里又多了一段关于她的记录。 她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件事,打算找个机会把那段视频也弄到手。 快到岔路口的时候,影森凛放慢了脚步。 前面就是她们每天分开的地方,朝雾圆往左,她往右。 她停下脚步,刚想开口说“明天见”,却发现朝雾圆也停在那里,没有像往常一样朝左边的岔路迈出脚步。 “.....怎么了?” 朝雾圆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岔路口,低着头,用鞋尖在地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圈,然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点狡黠。 “没什么。” 她把迈向岔路口的腿收了回来。 “就是突然感觉好久没在你那边留宿过了,所以今天我跟我妈妈说了一声。” 影森凛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句话,朝雾圆的手已经从身侧伸过来,五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完全没有要松开的打算。 她的脸上露出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金色眼眸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所以——今晚就拜托凛收留我咯?” 第140章 索求 影森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里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了客厅的沙发上。 钥匙是怎么自动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门是怎么被自己打开的,鞋是谁换的,一概记不清楚。 只记得迷迷糊糊中手腕一直被什么人抓着,她挣脱不开,耳边时不时传来轻快的哼歌声,应该某部动画片的片尾曲。 然后门开了,她就被按在了这张沙发上。 “凛——你家的厨房怎么还是这么干净啊。” 朝雾圆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飘过来,语调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她拉开冰箱门,冷藏室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冰箱里只有几盒便利店的打折便当,几瓶矿泉水,和一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切片面包。 旁边的柜子里倒是塞满了东西,但不是食材,是整整齐齐码好的速食咖喱包,杯面,即食味增汤,以及真空包装的米饭,每一包都分门别类的排好,看上去足够一个人活很久。 她把冰箱门又拉开了一点,弯腰往里看了看。 冷藏室第二层还有半盒已经蔫了的草莓,塑料盒边缘挂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盒底渗出浅浅的粉红色汁液,看样子买回来就没动过。 “你这段时间是不是又没做饭?”朝雾圆的声音从冰箱门后面传出来,搭配着闷闷的回音。 她直起身关上冰箱门,转身面对影森凛,双手叉腰,脸上的表情在生气和无奈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停在一个类似于老师准备训话的位置上。 “光吃这些速食品对身体很不好的,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上次来你家的时候你答应我什么来着?说会好好吃饭的。” “可现在,结果呢——冰箱里连一颗青菜,一颗鸡蛋都没有!” “......有鸡蛋的。”影森凛的声音从沙发那边飘过来,干巴巴的,“在冰箱门最下面那格。” 朝雾圆半信半疑地重新打开冰箱,在最下面那格确实找到了鸡蛋。 六颗,整整齐齐地躺在蛋格里。 她拿起一颗对着光看了看,蛋壳表面粗糙,没有裂纹,生产日期印在侧面——一个月前。 她把鸡蛋放回去,直起身,表情更无奈了。 朝雾圆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攥成拳头。 又抬起头,目光越过厨房和客厅之间的矮柜,落在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逃避训话的人影身上。 [谁家小凛?] [一物降一物的来了,没人觉得这么大只的凛在较小只的圆的威压下缩成一团,很好嬷吗] [不觉得,我只觉得有点哈人,因为我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女友] [饱饱,这边挂一下精神科,别走错了,妄想症要及时就医哦] “.....”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完全狠不下心的朝雾圆只好释怀的叹了口气,然后把袖子卷到手肘,伸手从旁边的挂钩上取下那条围裙。 那条围裙是她很久之前来的时候,面对同样的情况,去附近的便利店买的,浅灰色,胸口印着一只打瞌睡的卡通猫。 买回来之后用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从挂钩上取下来过。 她抖了抖围裙上薄薄的灰,套过脖子,手指在背后熟稔地打了个结。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久违的熟稔感。 影森凛坐在沙发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朝雾圆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水龙头被拧开,水声哗哗地响。 她看到圆踮起脚尖去够吊柜最上层那袋还没开封的米,指尖差一点碰到,整个人往上蹦了一下,马尾在肩头弹跳,围裙的系带在背后晃了晃。 够到了。 米袋落在手里的时候她得意地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炫耀,好像在跟谁较劲。 然后是淘米,水声停了又响,锅盖被盖上,发出碰撞的脆响。 朝雾圆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转身对着冰箱研究起来,拿出那盒蔫了的草莓看了看,放到一边,又拿出便利店的便当盒看了看,也放到一边。 最后她叹了口气,从冰箱里拿出那几颗鸡蛋,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还没开封的即食味增汤包,拿在手里掂了掂,看起来不太满意,但还是放在了灶台上。 明黄色的标签被撕开,调味料落进锅里的时候激起的蒸汽往上翻涌,把圆的脸熏得微微发红,她往后仰了仰头,用勺子搅和了几下,舀起一小勺尝了一口,抿了抿嘴唇,又加了一点点盐。 [可爱捏] [谁家幼妻?] [并非幼,但确实是妻,人妻味好重啊.....我原本还以为影森凛才是人妻味最浓的那个,没想到还有高手?] [实则不然,我感觉你分类错了,朝雾圆这种风格才是正统人妻,影森凛这种按照传统意义上来讲应该叫寡妇] [还真是] 影森凛看着这一切。 厨房的灯是暖色调的,照在朝雾圆身上,把她的轮廓描得很柔和。 将裙摆下面露出的那一小截腿,和踮起脚尖时微微发颤的身姿都照的一清二楚。 系着围裙的她站在灶台前面,整个人被水蒸气笼罩着,侧脸的线条在白色的雾里若隐若现。 见此,影森凛的呼吸渐渐放缓,放轻,怕稍微重一点这个画面就会被吹散,被惊醒,证明这只是另一场循环里一模一样的梦。 她低下头,手指在沙发垫上轻轻摩挲,指尖在粗糙的布料上来回蹭,直到发疼。 厨房里又响起锅铲碰撞的声音,那声音把她从发呆中拉回来。 她抬起头,继续看。 这不是影森凛第一次看到这幅场景了。 严格意义上讲,她见过很多次这个画面。 所谓的轮回就是如此。 只要次数上来了,那么那些合乎常理,逻辑说的通的事情,便几乎必然会发生。 但即便这样,影森凛还是会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怕这只是一场梦境。 ....过于美好的东西,在我这种人眼里,总是会显得虚假啊.... 影森凛把手从沙发上拿开,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朝雾圆正弯着腰看锅里的汤,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她一眼。 “饿了?再等一会儿就好,汤快好了。” 说完又转回去,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汤,然后拿起旁边那袋还没下锅的乌冬面。 “对了,你柜子里那包乌冬面快过期了,今天把它吃掉吧。” “等周末我陪你去超市买点正经食材,别老吃那些速食便当,那个钠含量太高了,对身体真的不好.....” 影森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门框旁边,静静地看着朝雾圆。 看着圆把那包乌冬面拆开,面条滑进锅里,溅起一小片水花。 朝雾圆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擦了擦被蒸汽熏湿的额头。 她的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的过分,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仿佛她本就该一直出现在这里。 影森凛的身子颤动了一下。 她感觉这样有点傻。 朝雾圆只是来她家做一顿饭而已,只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不值得这么大的反应。 可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酸。 影森凛不知道自己配不配拥有这样的幸福。 但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破坏这样的美好,甚至连她自己本身也不能。 “.....怎么了?”朝雾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过了头,手里还握着勺子,勺柄上沾着汤汁,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脸上,先是困惑,又是担忧。 “凛?你眼睛怎么有点红.....” “没什么。”影森凛很快的偏开了头。 她抬手揉了揉眼角,揉得有些仓促,指节从脸上滑过去的时候用力过猛,皮肤被蹭出了浅浅的红印。 “蒸汽熏的。” “....真是的.....” 朝雾圆看着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勺子放下,转过身,走到影森凛面前。 她的手上还沾着水,指尖凉凉的,贴上影森凛的额头,把她额前那几缕散下来的头发拨到一边。 “那就离远一点呀,不是让你在沙发上等着吗....” 她把手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好了,快好了,你先去洗手。” 影森凛点了点头,转身朝洗手间走去,脚步有些不稳。 她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水珠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淌,滴在领口。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不是眼泪。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水。 影森凛深吸一口气,用毛巾把脸擦干,叠好放回架子上。 然后她推开门,走回客厅。 厨房里飘出来的香气已经填满了整间屋子,味增的味道,酱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焦香的蛋花。 朝雾圆把汤盛进碗里,端到餐桌上,两碗乌冬面卧着金黄色的蛋花,旁边摆了一碟从冰箱角落里翻出来的渍菜。 “吃吧。”朝雾圆解开围裙,挂在椅背上,在影森凛对面坐下来。 影森凛看着面前那碗面,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汤底的味道不算很好,有点发咸。 但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她听见自己说。 朝雾圆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当然啦,也不看看是谁做的。” “以后别老吃那些速食品了,你要是懒得做,我可以经常过来帮你做。”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又抬起头看着影森凛,眼神带着严肃。 “但是食材得你自己买,我只负责加工。” “....嗯。” 影森凛把脸埋进碗里,让蒸汽遮住自己的表情。 ———————— 好饿。 白濑冬花抱着怀里已安然睡去的猫,站在街角的路灯下。 猫在怀里翻了个身,尾巴从她臂弯里垂下来,在空气里懒洋洋地晃了一下。 它睡得很安稳,呼噜声从喉咙深处一阵一阵地传出来,对她而言,似乎只要有个暖和地方待着就够了。 可白濑冬花不行。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街对面的便利店,灯光白晃晃的,门口那几盆绿植还在,野原阿姨正低头在柜台后面算账。 不是没想过买点吃的,口袋里还有几枚硬币,够一个面包或两个饭团。 也不是没地方去,白濑冬花这段时间摸清了这条街的不少角落,知道哪家店的关东煮晚上八点后半价,知道哪个公园的长椅不会被保安赶,知道哪栋公寓的楼梯间晚上不怎么冷。 一个人怎么都能对付过去。 可怀里这只猫不行。 今天下午带它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会儿,醒来之后毛上沾了露水,打了个喷嚏。 就那么一小下,白濑冬花就受不了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猫,猫还在睡,浑然不知自己打了个喷嚏给主人带来了多大的心理负担。 她把外套脱下来裹在猫身上,只穿着校服衬衫,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其实还有个更简单的方案——便利店后面有个小储物间,野原阿姨说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先在那里凑合几天。 她看过一眼,够放一张折叠床,有插座能充手机,还有个小窗户通风。 带上猫住几天完全没问题。 可自己就是不想去。 说不清为什么。 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等她回过神来,便站在了影森凛家门口。 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窗帘没拉严,留了一条缝,能看见里面天花板上那盏吊灯。 窗口还有热气飘出来。 香味涌进鼻腔的那一瞬,肚子叫了一声,怀里的猫也跟着醒了,从外套里探出头,耳朵竖起,圆溜溜的眼睛盯着窗户里的光,发出一声撒娇般的叫唤。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它一眼,叹了口气,抬起手。 敲门。 第一下很轻,连白濑冬花自己都几乎没听见。 第二下重了些,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脆响。 然后,白濑冬花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副样子有些太狼狈,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身子挪到墙边蹲下来,只留一双抱着猫的手在门前。 猫不老实,从她臂弯里探出脑袋,爪子扒着她的袖口,尾巴在空气里扫来扫去。 白濑冬花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听着门内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跳快了几拍。 门开了。 暖黄色的光从门框里涌出来,照在她手上,照在猫的毛上,把她那双蹲在墙边的腿也照亮了。 她没抬头,只是把怀里的猫举高了一点,那双举着猫的手挡在她和门框之间。 猫被举起来,发出一声不满的“咪”,四只脚在空中蹬了几下。 “.....有.....收养的打算吗。”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细若蚊蝇。 连白濑冬花自己都觉得这个开场白烂透了。 第141章 小冬花社大死 朝雾圆去开门的时候手里还握着汤勺,勺柄上沾着没来得及擦的汤汁。 她原本以为是隔壁邻居来借东西,或者是快递员送错了门。 但门打开之后,她看到的既不是邻居也不是快递员,而是一双手。 一双从墙边伸出来的手,举着一只猫。 猫被举在门框正中间,四只脚悬在半空,圆溜溜的眼睛和朝雾圆对上视线。 朝雾圆愣住了。 “......诶?” 她往下看,才看到蹲在墙边的白濑冬花。 校服衬衫外面没有外套,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整个人缩成一团,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的手里还高高举着那只猫,像捧着一面投降的白旗。 白濑冬花的身体在门开的那一瞬间就僵住了。 她以为开门的会是影森凛,甚至在心里把开场白又默念了一遍,可站在门框里的却是朝雾圆,而且还拿着汤勺,系着围裙。 世界观仿佛在那一瞬间遭到了重塑,白濑冬花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在嗡嗡作响。 那双举着猫的手忘了放下来,她整个人还维持着那个蹲在墙边的姿势,脚趾在鞋子里忍不住蜷缩。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尴尬已经屏蔽掉了所有的感官,只剩下心声还在身体里频频回响。 ....朝雾圆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来的? 自己刚才那句“有收养的打算吗”是不是被听到了? ....全都听到了。 白濑冬花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一件,干脆什么也不说,只是蹲在那里,把猫又举高了一点,挡住了自己正在发烫的脸。 [小冬花社大死了] [冬花社不社死已经不重要了,我只觉得这个画面简直是世界名画,截图了] [嘻嘻,一想到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我就蚌埠住,影森凛在外沾花惹草要被制裁噜!] 朝雾圆的确听到了那句话。 不仅听到了,还听得很清楚。 所以她的意外是双重的,第一重是这个时间点白濑冬花为什么会出现在影森凛家门口,第二重则是那句没头没尾的“收养”。 她的目光先是下意识看向白濑冬花,接着从白濑冬花脸移到那只猫身上,最后又移回来。 猫是普通的猫,圆脸圆眼睛,四只脚在空中蹬来蹬去,看起来不太满意自己被当成挡箭牌。 白濑冬花抱着外套裹着猫,整个人看上去疲惫而窘迫。 朝雾圆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心里开始拼凑。 白濑冬花是魔法少女,和凛一样。 之前凛去找过冬花好几次,放学后,午休时,还有那个她没有跟去的傍晚..... 那只猫大概也是那段时间扯上关系的。 她们之间发生了一些她不清楚的事,属于魔法少女之间的事,属于那个她进不去的圈子。 念及至此,朝雾圆的心底泛起一点微妙的情绪,说不上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让那点情绪浮上来,只是把汤勺换到另一只手里,弯下腰,朝白濑冬花伸出手。 “先进来吧,冬花。” “外面冷。” 白濑冬花没有动。 她还蹲在原地,举着猫的手微微发酸,但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她的目光越过朝雾圆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眼,客厅的灯亮着,餐桌上摆着两碗还在冒热气的乌冬面,影森凛的校服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里明明是影森凛的家,开门的却是朝雾圆..... 自己被撞见这副狼狈的样子,还被撞见说了那么奇怪的话。 她想解释说那只是一句没经大脑的玩笑,但话还没出口,怀里的猫先替她做了决定。 “咪——”猫叫了一声,又软又拖,像是在替她求情。 白濑冬花回过神来,终于把举着猫的手放下来,抱在怀里。 她站起身,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子,低着头跟着朝雾圆走进玄关。 朝雾圆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摆在她脚边,自然得仿佛这是她自己家。 白濑冬花看着那双拖鞋,又看了看朝雾圆系着围裙的背影,心里那股别扭感更重了。 但她没有问出口,只是低头换鞋,把猫抱得更紧。 “这么晚了,有吃饭吗?”朝雾圆走在前面,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和平时在教室里聊天时没什么两样,既不惊讶也不盘问,似乎只是随口。 “.....没有。”白濑冬花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先吃一点吧。” “我们都吃完了.....面的分量还有一些,汤也还剩不少。” 朝雾圆走进厨房,从灶台上拿起另一只碗,把锅里剩余的面和汤盛进去。 动作利落,盛好之后端到餐桌上,又把筷子整整齐齐摆在碗旁边。 “猫的话,先放厨房那边吧。” “那里我记得有好几个空纸箱,之前凛买速食咖喱的时候留下来的,正好够它待一会儿。” “.....感谢。” 白濑冬花把猫轻轻放进纸箱里。 猫在箱底转了两圈,爪子扒了扒纸板边缘,然后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她直起身,走到餐桌边坐下来,面前那碗面冒着热气,和影森凛对面那个空碗旁边的渍菜碟子刚好配成一对。 朝雾圆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没有催她动筷子,只是静静坐着,在等她。 白濑冬花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进嘴里。 汤底的味道比便利店的好太多,可她尝不出滋味。 她的目光不自觉往客厅方向飘。 影森凛不在沙发上,也不在餐桌边。 她在哪,为什么是朝雾圆来开门,这顿饭是朝雾圆做的吗...... 在影森凛家的厨房里,还系着影森凛家的围裙....... 她把面条咽下去,又挑起一筷子,压住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朝雾圆看着她低头吃面的样子,嘴角露出了一抹安心的笑。 她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把筷子往白濑冬花那边推了推,然后站起身,绕到客厅那边。 影森凛正站在走廊的拐角处,后背贴着墙壁,整个人被嵌在客厅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她原本是打算回卧室拿一下东西的,听到白濑冬花敲门的声音后就想去开门,但朝雾圆的动作比她更快。 接着,在把白濑冬花安顿在餐桌边之后,朝雾圆路过她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动作很轻,但意思却很明确。 留在这里,别动,让我来处理。 于是影森凛就站在这里,站到现在。 朝雾圆走过来,在她面前停下。 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影森凛,金色眼眸里带着笑意,压得很低,不达眼底。 “所以,冬花离家出走了,对吗?” 朝雾圆开口时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从白濑冬花穿着校服衬衫在夜风里发抖,口袋里没有钥匙也没有钱包,抱着一只猫出现在影森凛家门口的那一刻起,她就大概猜到了。 毕竟这种事根本犯不着去推理,前面的给出的线索实在是太多了,白濑冬花的家庭情况,还有那天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迟到,以及家长会后的沉闷..... 影森凛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嗯。” “之前家长会之后,她和父母闹翻了。” “现在暂时在便利店打工,住处还没有完全稳定下来。” 影森凛的回答老实巴交。 听完之后,朝雾圆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难怪冬花会出现在凛家门口。 感觉不是巧合,也不是偶然啊..... 她似乎搞明白这段时间影森凛总是莫名其妙跑走是在做什么了。 接住那些往下掉的人。 白濑冬花是其中一个,言叶月大概也是,说不定虹色白也是? 这就是凛没有告诉她的那一部分。 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虽然落地的位置和想象的不太一样。 那只猫,大概也是在那段时间里收养的? “猫是怎么回事?”虽然心中有猜测,不过朝雾圆还是问了一句,语气随意。 “之前一起在街上捡的。” “她很喜欢,就养了。”影森凛的回答简短而平淡。 朝雾圆没有追问,毕竟影森凛对这件事脉络清晰,基本上就已经相当于告知答案了。 人与人之间总要留点空间。 她没必要把每件事都搞清楚,虽然白濑冬花在门口说的那句“有收养的打算吗”听起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正常来讲,询问这个的话,一般不都是说“帮我养猫”,或者“能不能寄养几天”吗... 问有没有收养的打算.....收养的到底是猫,还是别的什么? 朝雾圆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重新抬起头,看着影森凛。 她伸出手,指尖捏着纸巾,轻轻擦掉影森凛嘴角残余的面汤碎屑,动作很细致,里里外外都擦的干干净净。 然后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放在旁边,伸手揉了揉影森凛的肚子,掌心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底下的肌肉绷得有些紧。 “还有点饿吧?抱歉,我只做了两个人的量。”她踮起脚尖凑到影森凛耳边,压低声音,呼吸扫过耳垂。 “等再晚点我去给你做夜宵。” “现在就让冬花一个人待会儿,她心情应该不怎么平静.....” “而且,在外面独自一人待了那么久肯定也饿了,让她多吃一点。” “.....嗯。”影森凛点了点头。 朝雾圆把脚后跟放下来,忽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你家的热水器应该跟以前一样都是一直开着的吧。” “晚点让冬花去泡个澡。” 影森凛的表情微动。 “.....呃。” 似乎想说些什么,还没开口就被朝雾圆打断。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魔法少女不用洗澡自己就能清洁对不对。” “这种事我知道,动画片里不都是这样的嘛。”她摆了摆手,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但泡澡肯定是要泡的,这样可以让身体更放松一点。” “.....是。” “不过我想说的其实是,家里只有两个浴室。” “嗯?两个浴室怎么了。” 朝雾圆有些不明所以。 “我晚上也打算泡一下澡。” “圆的话,今天累了一天,应该也会想着去洗一下。” “两个浴室....是不是有点不太够用。”影森凛的声音越来越低。 朝雾圆眨了眨眼。 “嗯.....这么说的话,感觉确实是有点。” “但时间不是很充足吗,我晚点去洗不就好了。” 她偏过头看影森凛。 “......你那副失落的表情是怎么回事啊,凛。” “不要想着洗头发的时候偷偷往我头上再加洗发水啊!” “.....没什么。”影森凛把脸别开。 朝雾圆轻笑了一声,转身朝厨房走去,脚步刻意放重了一些,好让餐桌那边的人能听见她过来的动静。 白濑冬花正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往朝雾圆身后看,没有别人,只有朝雾圆一个人。 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还是没有出现。 她把视线收回来,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从桌面上滑下来,垂在膝盖上。 朝雾圆在她对面坐下,把桌上那碟渍菜往白濑冬花面前推了推,又拿起水壶给她倒了杯温水。 她托着腮看着白濑冬花,也不说话,就那样笑眯眯地看。 白濑冬花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水杯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又往走廊方向扫了一眼。 还是没有。 回过头时,朝雾圆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眼角弯弯,嘴唇弯弯,笑意却让白濑冬花觉得后颈发凉。 “.....吃饭的时候还是要专心一点哦。” 白濑冬花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抱歉。”她垂下眼看着桌面。 “怎么不回话呢,冬花。” “.....是。”白濑冬花弱弱地点了点脑袋。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块渍菜夹进嘴里,嚼得很慢,不敢再往走廊那边看。 [丸辣,凛冬将至亡国啦!] [血脉压制有没有人懂的,直接一a秒了,有什么好说的] [不要啊,冬花你不要这么糯啊,不就是个朝雾圆吗,有什么好怕的!] [拜托,萧楚女冬花别逗你圆姐笑了,知道你凛妈在圆那边是什么样子吗?] [白濑冬花:呀咩咯!我的老冯.....呜呜呜....我的老冯.....] 奇怪,这明明和圆过去笑的样子没什么太大差别啊..... 可就是觉得背后发凉。 白濑冬花不敢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把筷子放下,把碗往前推了推,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自己这么晚跑过来,好像,真的挑了个不太好的时候。 第142章 i love you 白濑冬花最后还是见到了影森凛。 地点是在洗碗池前。 不负责做饭的人通常在饭后担任洗碗的职责,这似乎是不论放在哪都说得通的道理。 朝雾圆在客厅里整理茶几,电视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隐隐约约传过来,是综艺节目里嘉宾夸张的笑声。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哗哗的声响,和碗碟偶尔碰撞的清脆动静。 白濑冬花站在水槽左边,影森凛站在右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水龙头,热水从龙头里涌出来,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侧脸。 影森凛低着头专心对付手里那只碗,百洁布擦过碗壁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显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白濑冬花握着自己手里的碗,水流冲在碗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有几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手指微微蜷缩。 明明是见到了想见的人,可她现在却一点都不开心。 脑子里只有迷茫和困惑在萦绕。 有好多问题想问。 为什么朝雾圆会在你家.... 为什么她系着你的围裙.... 可这些问题还没问出口,就被白濑冬花自己找到了答案。 她回想起曾经。 似乎的确就该是如此。 影森凛和朝雾圆在她们五个人之间原本就挺特殊的。 不是说她们不合群,恰恰相反,朝雾圆是最好相处的那一个,影森凛虽然话少,但也从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她们之间有一条线。 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她们两个人圈在一个很小的范围里。 她们总是形影不离,上学一起来,放学一起走,午饭坐在一起,连排队都要隔三差五地互相回头看一眼,确认对方还在身后。 虹色白以前调侃过,说你们俩是不是连体婴儿,朝雾圆笑着说“哪有那么夸张”,但第二天还是走在影森凛左边,影森凛还是走在她右边,和之前一模一样。 在过去,朝雾圆对影森凛的态度也是最特别的。 她对所有人都好,会帮言叶月捡掉在地上的橡皮,会在白濑冬花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悄悄在下面比口型提醒,会在虹色白心情低落的时候主动拉着她去逛零食铺。 可她唯独对影森凛付出的关心总是多出几倍,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午饭不许只吃面包,体育课跑完步别马上坐下,生理期别喝冰水。 那些话翻来覆去地说了很多遍,每一遍的内容都大差不差,却从来不见她腻。 最重要的是,她们回家的路也是同一条。 虽然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会分别,但那之前的路程都是重合的,河堤那段樱花道,从开学走到落花,从落花走到新叶,她们走了快两年。 这两年里的每一天,朝雾圆都有机会路过影森凛家门口,都有机会被邀请进去坐一会儿,都有机会知道拖鞋在哪个柜子里....围裙在哪个地方.... 啊,这么看来,朝雾圆对影森凛的家了如指掌,似乎也挺正常的? 毕竟凛家里经常没人嘛。 毕竟她们认识那么久了嘛。 毕竟是好朋友嘛。 .....才怪。 白濑冬花把碗翻过来,百洁布用力蹭过碗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开什么玩笑,哪有好朋友是这么相处的。 朝雾圆之前对她的态度明显不对劲,那股快要溢出来的占有欲.....怎么看都不像朋友之间该有的反应。 朋友不会在另一个朋友来访时用女主人的姿态开门,不会在餐桌上不动声色地宣示主权.....更不会用那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把人压得抬不起头。 ....算了。 白濑冬花把最后一只碗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她这么关心这个干什么,她又不喜欢影森凛。 她只是被收留了,被教了一些东西,被牵了手,被请了火锅,被问了一些东西,被看到了所有狼狈的样子,被看穿了所有藏在心底的念头.....仅此而已。 她又不在意。 她真的不在意。 “碗洗完了就过来看会儿电视吧。” 不远处,朝雾圆刻意放缓的呼唤拉回了白濑冬花的注意力。 她把百洁布挂在水龙头旁边的架子上,用擦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动作很慢,大概是在拖延时间。 擦完之后没什么可擦的了,她才转过身,慢吞吞地朝客厅走去。 “对了,洗澡水都准备好了哦。”朝雾圆坐在沙发上回过头,手里握着遥控器,语气轻快,“反正凛家的浴缸是恒温的,放多久都没有问题。” “明天还有课,省得浪费太多时间。” 白濑冬花在客厅入口停了一下,目光扫过整个房间。 沙发是l形的,朝雾圆坐在正中间,占了最舒服的位置,遥控器握在手里,看上去像只圈了领地的狐狸。 她的视线往左偏了一点,落在正从厨房走出来,还在用毛巾擦手的影森凛身上。 两个人一左一右,正好把长沙发的两端空了出来。 朝雾圆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坐垫,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像在给两只不肯进窝的家伙指示方向。 白濑冬花本想绕到最边上坐下,那是最安全的位置,离朝雾圆远一点,也离影森凛远一点,正好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理一理。 可刚迈出半步,朝雾圆的手就伸了过来,五根手指扣住她的手腕。 “冬花坐这儿。”朝雾圆把她轻轻按在自己和影森凛中间的位置上,顺手还帮她理了理被压皱的校服裙摆,动作温柔得让人挑不出毛病。 白濑冬花身子僵了一下。 左边是朝雾圆,正开开心心的看着电视,右边是影森凛,还在用毛巾擦手指,一根一根地擦,从指尖擦到指根,从食指擦到小指,仿佛那几根手指上有什么不得不清理的东西。 她被夹在中间,双手搭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不敢往左,更不敢往右。 沙发垫很软,她的坐姿却很硬,整个人像一根被按进棉花里的铁钉。 电视里播的是综艺节目,几个搞笑艺人在比拼谁能在最短时间内把一整个西瓜吃完不吐籽,笑声一阵接一阵从扬声器里涌出来,填满了客厅里那些没人说话的空白。 朝雾圆看得很投入,时不时跟着笑出声,身子往前倾,手在膝盖上拍两下,偶尔偏过头朝右边看一眼。 白濑冬花也跟着看,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瞳孔却没有聚焦。 综艺里的笑声在她耳朵里变成了背景噪音,和冰箱的嗡嗡声,窗外的风声混在一起,什么都听不进去。 那些被她压下去的问题又浮上来了,但这次不是关于朝雾圆和影森凛的,而是关于她自己。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朝雾圆笑眯眯地把她按在沙发上时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白濑冬花会直接拒绝,会冷冷地说“我坐边上就好”,然后站起来换位置,在任何人试图靠近她之前先把距离拉开。 可现在她什么都没做,就这么被按在这里。 是因为欠了影森凛太多吗。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冬花,这个节目不好笑吗?”朝雾圆的声音突然从左边传过来,把白濑冬花从走神里拽了出来。 她转过头,对上一双笑眯眯的金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电视屏幕五彩斑斓的光。 “.....还行。”白濑冬花干巴巴地说,然后她强迫自己把目光挪回电视上,盯着那个正在往嘴里塞第二颗西瓜的搞笑艺人。 西瓜汁顺着那人下巴往下淌,观众席笑翻了天,她却完全笑不出来。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朝雾圆追的综艺刚好播完片尾。 她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搁,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睡衣下摆随着动作往上滑了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她浑然不觉地站起来,拍了拍白濑冬花的肩膀,说水该凉了,让她先去洗。 白濑冬花如蒙大赦,从沙发上起身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不知道多少,抱着朝雾圆事先准备好的换洗衣物走进浴室,把门关上的那一刻才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浴室里水汽升腾。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架子上,试探了一下水温,然后把自己慢慢沉进去。 水漫过肩膀,再漫过下巴。 她抬手关掉水龙头,浴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偶尔从水管里传来的咕噜声。 白濑冬花把半张脸沉进水面以下,只露出鼻梁和眼睛。 朝雾圆和影森凛,影森凛和朝雾圆。 这两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胸口闷闷的,有点发酸。 她或许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但她不想承认。 只是热水泡太久了吧,或者晚上吃的那碗面太咸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 她把脸整个沉进水里,闭上眼,咕嘟咕嘟吹了几个气泡。 水面上只剩几缕深紫色的头发在轻轻飘荡。 客厅里,朝雾圆追完综艺后心满意足地站起身。 她把遥控器往沙发扶手上一搁,又伸了个懒腰,这次的懒腰比刚才那个更长更彻底,整个人从手指尖一直绷到脚趾尖。 然后她弯腰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浴巾,挂在手臂上,朝另一个浴室走去。 走到走廊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影森凛一眼,影森凛还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上,在发呆。 朝雾圆嘴角弯了弯,没有出声,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关上门。 影森凛独自坐在沙发上,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自己的脸颊。 节奏不快不慢,像秒针在走。 浴室的门在走廊尽头,她听见水声从两扇门后面分别传出来,一种是淋浴的水柱打在地砖上的沙沙声,密而急。 另一种是浴缸水龙头往浴缸里补水的闷响,偶尔夹着水花翻动的声音,是有人在里面动了动身子。 两种水声交织在一起,从走廊那头传过来,穿过半掩的客厅门和电视屏幕上的反光,灌进影森凛的耳朵里。 她的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瞳孔却没有聚焦,手指敲膝盖的节奏乱了一拍。 不知道另一个浴室的门锁没锁好。 她又敲了两下,手指停下来。 她在心里把自己按回原位。 圆只是去洗澡而已,冬花也只是去洗澡而已。 很正常的事,她不该想别的。 可刚才在厨房里,朝雾圆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说的那句“等再晚点我去给你做夜宵”还挂在她耳垂上,呼吸扫过皮肤时留下的那点温度还没散干净。 影森凛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垂,指尖凉凉的,什么都没摸到。 [凛师傅在脑补什么,细说] [不是,哥们,家里同时有两个人在洗澡你就这么坐立难安吗] [哈基凛的大手想伸又不敢伸,只能在自己膝盖上敲摩斯密码] [摩斯密码破译:圆圆圆圆圆] [怎么不是冬花,冬花也在洗] [冬花是赠品,不算] [赠品笑死] [你们太坏了,冬花不要面子的吗] [冬花的面子刚才在门口举着猫的时候就丢光了.....] 不知什么时候,电视被朝雾圆关掉了,黑色屏幕上映出影森凛自己的脸,表情呆滞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又或者说,太久没见过自己发呆的样子了。 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凛,该你去洗了哦。” “在想什么呢,这么入神,电视都被关掉了,居然还在看。” 声音从很近的地方漫过来,带着沐浴露的花香,潮潮的,闻起来像刚洗完澡的人,在空调房里待久了之后自然而然散发出的味道。 影森凛猛地回过神。 朝雾圆站在她面前,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睡衣,领口有点大,锁骨露出小半截。 头发还没完全干,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两侧,她歪着头,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影森凛呆滞的脸,眉毛微微蹙起,是担心的那种,但又没到真的担心的程度。 “......啊。” “一些有关于我自己的事情。”影森凛脸不红心不跳地说。 朝雾圆歪了歪头,那双金色眼睛盯着她看。 她把影森凛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显然是不太相信“有关我自己的事情”这个说辞。 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戳了戳影森凛的脸颊。 然后她弯下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顺手抄起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通,换到一个正在播夜间新闻的频道。 她把腿盘起来,整个人陷进沙发垫里,浴巾还搭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在自己家还自在。 “快去洗,水还热着。”她冲影森凛摆了摆手,没有回头。 影森凛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朝浴室走去。 腿有点麻,是刚才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的缘故,她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不自然,不过朝雾圆在看新闻没注意到。 路过走廊时她瞥了一眼另一个浴室的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水声还在继续。 她加快脚步走进自己的浴室,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好。 站在花洒下面时,热水从头顶冲下来,顺着发根往下淌。 她闭着眼让水打在脸上,打了好一会儿才伸手去够洗发水的瓶子。 手指触到瓶身时顿了一下,架子上有两瓶,一瓶是她自己用的,黑色瓶子,没什么香味,另一瓶是朝雾圆带来的,白底蓝花,瓶身上印着“樱花香型”。 两瓶并排放在一起,黑色那瓶被往旁边挪了一点,刚好给新来的腾出位置。 心中有股莫名其妙的冲动。 她有点想喊朝雾圆过来帮她洗一下头发。 这种事以前她没少干,因为长发确实很难打理,她的体力不是很好,自己独自一个人打理完之后总是要缓一会儿,朝雾圆可以帮她避免这个问题。 冲动刚升起来的那一刻,影森凛下意识想要开口,但嘴巴刚张开又顿住。 她才想起来今天多了一个人在家里。 影森凛把洗发水挤在掌心里,搓出泡沫,面无表情地往头发上揉。 泡沫从指缝里溢出来,白花花的一团一团落在脚边。 白濑冬花这家伙,来的时间怎么这么不凑巧。 她在心里埋怨了一句,然后又补了一句。 不对,也不是不凑巧,冬花只是来了而已,今天是圆先来的,是圆先提出要借宿的,冬花只是刚好碰上。 要怪的话应该是怪她没有提前跟冬花说圆今晚会来,不对,她自己也不知道圆今晚会来,圆是走到岔路口才突然宣布的。 算了,谁都不怪。 她把花洒开到最大,让水声填满整个浴室。 洗发水冲干净之后,她拿沐浴球搓背,搓到一半又走了神,盯着墙壁瓷砖上的一道细缝发了好一会儿呆。 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都泡皱了,水温也调高了两度,浴室里蒸汽浓得看不清镜子。 从浴室出来之后她去盥洗室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洗完澡吹干头发,裹着浴巾推开门时,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在继续,朝雾圆还在看新闻。 她没多停留,径直走进卧室,把门虚掩上。 坐在床边,影森凛开始翻找睡衣。 今天和以往不同,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洗完澡,身体干了之后,只需要把脏衣服丢进洗衣篮,然后随便找件舒服,但不知算不算得上睡衣的衣服套上就行。 冬天是卫衣,夏天是t恤,但今时可不同往日,朝雾圆来她家里借宿了。 如果她看见自己穿得乱七八糟的,说不定会讨厌。 虽然影森凛觉得这种可能微乎其微,但她还是想穿得像样一点。 她在衣柜里翻了很久,翻出一套还算可以的长袖睡衣,棉质的,袖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镶边。 圆说这个颜色很适合她,她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家之后就把这套睡衣叠好放在了衣柜最顺手的位置。 只是之后几乎没穿过,一个人睡觉,只要舒服,穿什么都一样。 她把睡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然后解开浴巾,把扣子一颗一颗系好,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一下。 犹豫了片刻,又把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留了出来,让锁骨露出一小截。 钻进被窝。 她把被角拉到下巴的位置,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关掉小夜灯。 咔哒一声,房间里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窗帘拉得很严,月光只能从缝隙里挤进来一丝。 房间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客厅里的电视声还在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是夜间新闻的主播在播报明天的天气,说明天是晴天,降水概率百分之十。 朝雾圆大概还在看。 白濑冬花大概已经洗完了。 这些声音和这些念头一起飘在黑暗里,有些孤落落的,不知道为什么。 影森凛深吸了口气,胸腔随着吸气慢慢鼓起来,又随着呼气慢慢瘪下去。 透过黑暗,她的目光扫向放在桌子上的挎包。 有些犹豫。 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手指在空气里停了一下,缩回被子里,又伸出来。 反复了三次,最终身体还是替她做了决定。 影森凛从床上坐起,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她没理会,伸手将挎包一把提进怀里,拉开拉链,手指在包底摸索了一下。 课本,笔记本,笔袋,一包没拆封的纸巾。 然后指尖触到了那支录音笔。 她把它拿出来,握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本想塞进玩偶熊里,可朝雾圆还在家里,就在客厅看电视。 声音会传出去的。 于是影森凛把录音笔放在枕边,连上耳机,把耳机塞进耳朵里。 熟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细微的电流声,然后是那个声音。 朝雾圆的声音。 一遍播完,又是一遍。 一遍接一遍地播下去,没有尽头。 她安心的闭上了双眼,睫毛不再颤动,呼吸也渐渐平缓下来。 手指在被子下面轻轻蜷着,指尖抵住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影森凛觉得好像握住了什么。 门被推开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朝雾圆是光着脚踩在地板上的。 她把拖鞋留在了走廊口,脚掌触到木地板,凉意从脚底传上来,她忍着没有打哆嗦。 房间里面黑漆漆的。 她站在门口没动,眯起眼睛,努力让瞳孔适应黑暗。 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在月光下呈现出模糊的轮廓,被子鼓起一小块,长头发的女人面朝墙壁侧躺着,肩膀微微起伏。 原本还以为不在房间呢.... 她刚才在客厅喊了两声“凛”,没有人应,电视关掉之后客厅也陷入了黑暗,只剩下走廊里那盏小夜灯还亮着。 她以为影森凛可能去洗手间了,等了一会儿没等到脚步声,才决定来卧室看看。 借宿肯定要和朋友睡在一起才最合适嘛.... 之前影森凛因为害羞几乎没答应过,但今天可不容她拒绝.... 不过,已经睡着了吗? 她在心里这样想,不自觉放轻了脚步,一点一点挪向床铺。 这样也挺好。 朝雾圆的想法有些恶趣味。 她想象了一下影森凛第二天早上醒来,翻过身,发现自己旁边多了个人,会是什么表情,那个画面光是想想就让她差点笑出声。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继续往床边走。 脚步轻得连地板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光着的脚掌踩过木地板的纹理。 从门口到床边的距离只需要七步。 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影森凛的呼吸很不均匀。 不是睡着的人该有的平稳,是那种时急时缓的节奏....一口吸气吸到一半会顿一下,然后才缓缓吐出去。 脸也有些发红,虽然房间里很暗,但那点红蔓延的区域太远,以至于在月光下呈现出比肤色更深的色调。 就连身体也不自觉打着颤。 明显不是睡着了的样子,倒像是在装睡,在强忍着什么。 朝雾圆停下脚步,有些迷惑。 那双金色眼睛在黑暗中眨了一下,然后她看清楚了,影森凛的耳朵上挂着副耳机。 原来是在听东西吗.....难怪。 在听音乐吗,还是白噪音,或者....asmr? 不过到底是什么,能让她听得脸红到这种程度。 之前被打断的好奇心又一次浮现出来了。 朝雾圆回想起考试前那个午休,影森凛趴在桌上,她把手伸过去想碰一下耳机线,还没碰到就被铃声打断。 那时候的影森凛趴着,肩膀微微起伏,脸上是她从没见过的松弛。 朝雾圆一直想知道那个时候她在听什么,是什么能让这个总是冷着脸的人放松到那种地步。 手情不自禁地伸向了影森凛的耳朵。 动作很慢,像是被放慢了几倍的录像。 指尖先触到耳机外壳,塑料的,被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是耳机线,从耳廓上滑下来。 她把耳机轻轻从影森凛耳朵里拿出来时,影森凛似乎反应了过来,身体先是一僵,然后猛地弹起来想转过身,但朝雾圆已经站得太近了。 她把耳机放在了自己耳畔。 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屏幕的光,窗外的风声,走廊里小夜灯微弱的光晕,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耳机里传出的声音,电流的噪音先铺了一层底,然后是轻微的呼吸声,有人在录音开始之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那个声音出来了。 “iloveyou。” 第143章 就这么喜欢我吗? [爆了爆了!终于爆了!] [唉,契诃夫的枪吗?有点意思,但这段录音出现的时候,我就知道朝雾圆肯定会听到的] [马后炮来了,拱出去!] [唉,影森凛这反应,我只能说我轻松绷住] 影森凛的身体在耳机被拿走的那一刻就彻底绷紧了。 她转过身,黑暗中看不清朝雾圆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枚小小的耳机,贴着耳朵。 她想伸手去抢,手臂抬到一半又垂下去,指尖陷进被子里,抓紧。 耳机里的声音还在循环,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敲在她耳膜上,隔着空气传导过来,微弱却清晰。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 “.....不是你想的那样。” 朝雾圆没有说话。 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拿下来,手指在耳机线上轻轻绕了一圈。 那双金色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异常,却什么都看不出来,没有任何影森凛预想中该有的反应。 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两人之间。 “.....圆。”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 朝雾圆还是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手里那枚耳机。 时间被拉得很长,影森凛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把胸腔当成了一面鼓,每一下跃动都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件事本来就不该被发现的。 那是她从英语课上录下来的。 朝雾圆被老师点名起来念课文,念到那一句时全班都在窃窃私语,有人在偷笑,有人低头假装没听见。 只有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录音笔藏在袖子里,把那句话完整地录了下来。 她只是想每天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只是想听圆用这个声音说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可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她自己都不信。 影森凛的手从被子上移开,按在胸口。 心跳太快了,快到发疼。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堵在胸口里的情绪往下咽了又咽。 “我——” 没等影森凛解释,朝雾圆忽然抬起手,食指轻轻压在自己唇上,比了个“嘘”的手势。 影森凛的嘴自动合上了,快得连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那些还没出口的解释全卡在了喉咙里。 朝雾圆歪了歪头,看着影森凛乖乖闭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然后把耳机重新举到耳边。 她闭上眼睛,嘴唇微启,学着耳机里的声音,一字一顿,拉长了尾音。 “i——love——you?” 朝雾圆努力学着录音里那个腔调。 学完之后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噗”地一声笑了起来。 笑声从唇缝里漏出来,起先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放声大笑。 她整个人往后一倒,仰面躺倒在床上,肩膀一抖一抖。 头发铺散在被子上,几缕粉色发丝从床沿垂下去。 她抬起手,两只手同时伸向影森凛的脸颊,指尖触到皮肤时还在笑,手指收拢,把那两团软肉轻轻捏住,往外搓,又往里揉,把那张平时总是冷着的脸揉得变了形。 “凛,你是什么时候把这个录下来的?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说话时胸腔还在微微震动。 影森凛的脸被揉得有些发疼。 她没有躲,也没有把朝雾圆的手拨开,只是老老实实坐在那里,任那双手在自己脸上作乱。 声音从被压扁的嘴唇之间挤出来:“.....英语课。” “老师点名让你念课文的那次。” “哪次?” 影森凛继续补充。 “就是....嗯....你念到这一句的时候,全班都在笑,只有你没笑,你念得很认真,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之后还抬头看了老师一眼,等老师点头才坐下....就是,那一次。” 她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正常。 朝雾圆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那,”朝雾圆的声音忽然压低,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之前考试前,午休的时候,你趴在桌上听的.....是不是也是这个?” 影森凛的反应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肩膀往上缩了一点,脖子微微后仰,手指在被子下面蜷成一团。 她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慢慢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很小,像是在认罪。 “.....是。” 朝雾圆没有继续追问。 她把手从影森凛脸上收回来,撑着床垫坐起身。 然后她掀开被子的一角,整个人钻了进去。 没有一点拘谨,恍若这张床本来就有她一半。 被窝里还残留着影森凛的体温,暖烘烘的。 她把身子侧过来,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去,环住了影森凛的腰。 那条腰僵硬得宛如一块木板,她能感觉到腹肌在手掌下绷得紧紧的,还在微微发颤。 朝雾圆没有松手,把脸埋进影森凛的怀里,额头抵着她的锁骨,鼻尖蹭过睡衣的领口,闻到洗衣液的淡香和自己带来的樱花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 “.....就这么喜欢我吗。”声音闷闷的,从怀里传上来。 [!?] [不是,圆姐你怎么这个反应,你不应该害羞吗,你不应该脸红吗,你怎么反手就把凛拿捏了] [唉,这就是圆神啊,你们有没有这样的圆神啊,真是圆圆又神神啊] [就我喜欢你,你喜欢我,听懂了吗] 影森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臂收紧,将朝雾圆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一只手环着圆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她的后脑勺上,指尖陷进那几缕还没完全干透的发丝里。 朝雾圆的身体比想象的要软,也比想象的要暖。 她能感觉到圆的呼吸透过睡衣布料渗进来,一下一下拂过胸口。 她以为朝雾圆会很从容,毕竟从刚刚开始,她就是这么展现的。 从头到尾都很从容。 从拿走耳机到学录音,从揉脸到钻被窝,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像个打赢了仗的将军在巡视自己的战利品。 可怀里这具身体在发抖。 很轻,但因为贴的很近,她能感觉到那些颤抖从圆的肩膀传过来。 影森凛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把掌心贴上朝雾圆的后背,顺着脊椎从上往下慢慢滑过,隔着睡衣能感觉到皮肤的温度,还有那些微不可察的颤动。 朝雾圆的身体在她的抚摸下猛地一僵,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不动了,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影森凛低下头,用下巴轻轻蹭了蹭朝雾圆的发顶。 “.....可以把脑袋抬起来吗。” “不要。” 拒绝来得又快又干脆。 环在腰间的手臂也跟着收紧,勒得她的腰都有些发疼。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身体慢慢往后挪了挪,想要挣脱出朝雾圆的怀抱。 可刚动了一下,那双手臂就收得更紧了,整个人被牢牢箍住,动弹不得。 她叹了口气。 “圆....我的胸口感觉好热,你有什么头绪吗.....” 朝雾圆继续沉默着。 影森凛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动,只是安静地等。 她能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升温,耳根处的红色从发丝缝隙里漏出来,在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一分钟后,朝雾圆终于动了。 她扭动身子,脑袋不安分地在影森凛怀里乱蹭,鼻尖蹭过锁骨,额头抵着肩窝,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在拼命找出口。 可影森凛的怀抱收得太紧,她挣脱不开。 终于,她抬起头。 那张脸不知是闷的还是因为其他原因,红得发粉。 金色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光,眉毛皱在一起,嘴唇抿着,再抿紧。 她伸手推了影森凛的肩膀一下,没推动。 “干什么啊!按照常理来讲,你现在不是应该放开我然后一个人扭头害羞地睡着才对吗,为什么抱得这么紧啊!” 声音拔高了几分,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带着恼意。 “可恶....我好不容易才压住那些情绪的.....现在好了,气氛全毁了!啊.....真是!” [圆神试图挣扎] [圆神被控住了] [圆神打出了gg] 影森凛看着怀里的人像无理取闹一样说着乱七八糟的话,原本还有些波动的情绪反而平静了下来。 她伸手将朝雾圆耳朵上的耳机取下,又把自己耳朵上的也摘下来,两根耳机线在指尖绕了绕,随手放在枕边。 然后,影森凛把朝雾圆重新按回怀里,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发丝间轻轻安抚。 朝雾圆的挣扎渐渐弱下去,从全身都在乱动,变成了只有手指还攥着她的睡衣领口不肯松开。 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胸口不再剧烈起伏,只是偶尔还会有一两下不太均匀的深呼吸。 影森凛能感觉到朝雾圆的呼吸在轻轻扫过她的锁骨。 等怀里那具身体不再发抖,脸颊上的红潮也褪得只剩耳根一点淡粉时,影森凛才低下头,嘴唇贴近朝雾圆的耳朵。 她停顿片刻,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她才开口。 声音压得很低,气息几乎是贴着皮肤传过去的,带着一点报复和别扭的意味。 “......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害羞。” 朝雾圆先是茫然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金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影森凛,瞳孔微微放大,然后慢慢聚焦,似乎在努力消化这句话的含义。 几秒后,她才被逗笑了一样抬起手,手指曲成爪子的形状,在影森凛的腰侧之间来回作乱。 “好过分啊!就因为这个!”她的声音里掺着笑意和恼意,两种情绪搅在一起,搞不懂哪一种更多。 “.....嗯。”影森凛被挠得往后缩了一下,身子下意识想要躲开,但朝雾圆的手指就像是装了定位器一样,追着她的腰线挠过去。 朝雾圆没有停,每一次触碰都精准地落在最怕痒的位置。 影森凛的体质在平常状态下显然没有朝雾圆的好。 还没几下就有些吃不消,她一边挡一边往后躲,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试图抓住朝雾圆不安分的指尖。 朝雾圆往前追,她往后躲,两个人从床中间一路挪到了床沿。 影森凛的背已经贴上了床垫边缘,再退就要掉下去了,连呼吸都乱了节奏,笑得有些喘不过气,脸上浮起因为缺氧而产生的薄红。 “......别闹,别闹了,冬花还在隔壁,动静太大....不太好.....” 朝雾圆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眯了眯眼睛,从影森凛脸上捕捉到些许心虚。 “骗人,你家的隔音不是很好吗。”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却笃定得不容反驳,显然对这个家了如指掌。 影森凛一时语塞。 她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刚好落在床头柜上的时钟上。 指针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夜光,时针已经越过了十一点,分针正往十二的方向缓缓爬去。 仿佛找到了救命稻草,她赶忙抬手指了指钟面。 “......已经很晚了,该休息了。” “明天还有课。” 朝雾圆扭头看去,时针和分针的位置的确不容反驳。 她盯着钟面看了几秒,似乎想从那些安静的指针里找到一个可以继续闹下去的理由,但指针只是静静地走,一格一格。 没办法,她只好恋恋不舍地把手从影森凛的腰侧收回来,指尖从睡衣布料上滑过去的时候,影森凛的身子下意识的一抖。 朝雾圆慢慢钻回被窝,把被子拉到肩膀的位置。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她枕在了另一个枕头上,身子也挪了挪,和影森凛拉开了一个枕头的距离。 被子在两人之间塌下去一小块,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 她把双手交叠放在脸颊下面,侧躺着,面朝影森凛的方向,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晚安。” “.....晚安。”影森凛回了一句,也侧躺下来,面朝朝雾圆的方向。 两人之间隔着那道被子塌下去的沟壑,谁都没有再往前挪。 随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房间里安静极了,能听见窗帘外面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能听见房间里那些还在运行的电器的细微电流声。 影森凛睁着眼睛,看着朝雾圆的方向,黑暗中只能勉强分辨出她的轮廓。 肩膀的曲线,头发铺在枕头上的形状,还有那只搭在被子外面的手,指尖微微缩着,离她的手只有几厘米。 那几厘米的距离在黑暗里被无限放大,变成了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听着不远处均匀的呼吸,影森凛感觉好像有人拿了羽毛在心上挠,又轻又痒,每一下都让她忍不住想往前挪一点,再挪一点。 她悄无声息地将身体往前蹭了些许,被子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先是肩膀往前挪了两寸,然后是腰,然后是腿,整个人在床单上挪出了一道细微的痕迹。 离朝雾圆很近了,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月光下投在脸颊上的影子,近到能感觉到她呼吸带起的微弱气流拂过自己的嘴唇。 也不管对方是睡着还是没睡着,她伸出手臂将朝雾圆紧紧抱在怀中,手指紧紧扣在圆的背后。 她把脸埋进圆的发顶,闭上眼睛。 “.....就这么喜欢你。” 怀里的身体似乎抖了抖。 或许是幻觉,影森凛已经不在意了。 她闭上眼睛。 第144章 最后的缓息时间 翌日。 影森凛睁开眼睛的时候,晨光正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争先恐后的涌进她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脑子里那股挥之不去的昏沉感没有像往常一样涌上来。 身体很轻,仿佛在温水里泡了一整夜,每一块肌肉都松弛着,从肩胛到指尖,从腰腹到脚尖,连翻身的念头都懒得动。 这是她有史以来睡过最安稳的一觉。 安稳到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然后影森凛感觉到了。 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屏住呼吸,慢慢低下头。 朝雾圆的脸近在咫尺,近到她能看清那几根散落在鼻梁上的细碎发丝,能数清那双闭着的眼睛上的每一根睫毛。 粉色长发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脸颊,几缕缠在她自己的手指间,还有一小撮被影森凛的肩膀压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 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弯成月牙,带着笑意或狡黠的金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美颜暴击来的] [刚睡醒就有圆神吃的,夸张喔] [诶哟,急死我了,昨天晚上就没亲上去,今天早上总该亲了吧,哈基凛,不要辜负我们的期望啊!a!冲刺!冲!] 影森凛看了很久。 直到阳光渐渐爬上手背,她才抬起另一只手,动作放得很轻很慢,指尖悬在朝雾圆的脸颊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轻轻戳了下去。 触感从指尖传过来。 又弹又软,带着睡眠残留的温度,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 她的手指陷进去一个小坑,松开,那团软肉又弹回来,恢复成原来的形状。 影森凛的嘴角微微上扬。 是真实的。 .....那就好。 她这样想着,手指又忍不住戳了几下,陷进去,弹回来,再陷进去,再弹回来。 另一只手在被子下面收紧,把朝雾圆往自己怀里拢了拢,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 就当她准备继续戳第五下的时候,朝雾圆的眉头皱了皱,仿佛被蚊子叮了一下,看起来格外的不耐烦。 她的睫毛颤了颤,然后那双金色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瞳孔很是涣散,茫然地看向影森凛的方向。 眼眸里还蒙着刚睡醒的水雾,稍微停了一会儿,视线才慢慢聚焦,锁定在影森凛脸上。 见到身旁有人影,朝雾圆先是茫然地愣了愣神,似乎在努力分辨眼前这张脸是谁,半晌才猛地反应过来。 昨晚的记忆大概在这一瞬间涌上来了,她的脸颊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你在干嘛。” 朝雾圆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没睡醒的慵懒,还有一点强装出来的镇定。 影森凛的手指还戳在她脸上,来不及收回去。 她就那么僵在那里,指尖还保持着戳下去的姿势。 “.....早。” 接着,她回答,语气干巴巴的。 朝雾圆盯着影森凛看了几秒,思维渐渐变得清晰,她危险的眯起了眼睛。 朝雾圆伸手一把抓住影森凛那根还在作案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拿开,牢牢按在枕头上。 她的拇指牢牢压着影森凛的指节,把整根手指固定在枕头表面动弹不得。 “昨天挠你痒痒的时候还没长记性是吧.....” 她的声音逐渐清醒,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金色眼眸里映着影森凛略带心虚的脸。 话音刚落,另一只手就从被子底下伸过去,五指张开,精准地落在影森凛的腰侧。 影森凛的身体弹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往上缩。 “.....别——” “别什么?你刚才戳我脸的时候怎么不说别?” 朝雾圆的手指在她腰侧来回挠,影森凛一边往后躲一边试图抓住她的手,两只手在空中乱抓,好不容易抓住一只,另一只又从别的地方冒出来。 两个人在被子里滚成一团,枕头歪了,斜斜地挂在床沿上,被子滑到地板上堆成一摊。 影森凛的后背撞上床头板发出一声闷响,朝雾圆的头发不知什么时候缠在了影森凛的睡衣扣子上,解了半天解不开,反而把两个人都扯得东倒西歪。 朝雾圆趴在床沿上喘气,头发乱得像鸟窝,几缕粉色发丝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上。 影森凛仰面躺在她旁边,胸口起伏着,睡衣领口被扯歪了一点,露出大半截锁骨,嘴角还挂着一抹没收回去的笑,眼角因笑得太厉害泛起一点水光。 [事后....] [这一段我录屏了,期待误解向剪辑] [好甜啊好甜啊.....我感觉我跟个蜜蜂似的,要泡死在蜜里辣] [对的对的,这就是我们想看的呀!这就是子供向!] [子供向姛是吗?有点意思] [据野史记载,总帅就是看了这个才憧憬成为魔法少女的] [窝趣,不早说!] “.....起床。” 朝雾圆先坐起来,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用手腕上的皮筋扎了个松松的马尾。 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脸颊上残留着刚才打闹时的红晕,抬手替影森凛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 “再闹下去就真的要迟到了。” 她从床沿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被子抖了抖,叠好放在床尾。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走廊里很安静,客房的门还紧闭着,白濑冬花大概还在睡。 朝雾圆放轻脚步,拉了拉影森凛的袖口,示意她也小声点。 两人挤进盥洗室,影森凛拿起牙刷挤牙膏,朝雾圆站在她旁边,对着镜子整理睡乱的头发。 她把皮筋解下来重新扎,嘴里还叼着另一根备用的发绳。 影森凛透过镜子看她,视线落在她后颈那几缕没扎上去的碎发上,手指动了动,又收回去,继续刷牙。 等朝雾圆把头发扎好,她也拿起了牙刷,把牙膏从尾端往前挤,挤得整整齐齐。 她含着满嘴泡沫还在含糊不清地抱怨影森凛刚才戳她脸戳得太用力,说感觉左边脸颊到现在还有点发麻。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刷牙,没法回嘴,只好用眼神表达“是你先挠我痒痒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朝雾圆眯起眼睛,从镜子里瞪了她一下。 洗漱完,朝雾圆擦了擦嘴角的泡沫,走出盥洗室时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客房那扇门依然紧闭着。 “冬花还没起,让她多睡一会儿吧。” 她边说边往厨房走,手指已经搭上围裙的系带,动作熟练地绕到身后。 影森凛伸手拦住她。 她的手背先是轻轻碰了一下朝雾圆的手腕,然后手指收拢,把围裙的系带从她指尖抽了出来。 “昨晚是你做的饭,今天早饭我来。”语气平淡,陈述句,不容商量。 朝雾圆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质疑,不是不相信她,是不相信她的厨艺。 影森凛在她的注视下不为所动,把围裙套过脖子,手指在背后轻松地打了个结。 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 冷藏室的灯光亮起来,照在空荡荡的隔板上。 昨晚朝雾圆把能用的食材几乎都用完了。 扫了一眼里面的生态氛围,影森凛果断放弃了现做的想法,关上冰箱门,转身打开旁边的储物柜。 她拿出两包速食咖喱和一袋真空米饭放在灶台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包装袋上的说明写着“微波炉加热三分钟”,她看了看微波炉,又看了看包装袋,然后把咖喱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小字,确定有没有遗漏的注意事项。 身后传来脚步声。 或许是因为实在放不下心,朝雾圆最后还是跟了过来。 她没有直接进厨房,而是先在墙角那个纸箱前蹲了下来。 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耳朵竖起,胡须微微颤动。 朝雾圆从旁边的袋子里舀了一勺猫粮倒进小碗。 见猫低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她又拿起旁边的水碗,走到水龙头下接满,端回来放在原处。 猫吃完几口粮,仰头朝她叫了一声,声音又软又嗲,和它昨晚敲门时被举起来的样子一样没出息。 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心软,朝雾圆只是用手指刮了一下它的下巴,然后直起身。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见影森凛正一手拿着速食咖喱包一手拿着剪刀,蹑手蹑脚地试图把包装剪开。 剪刀的刃口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最后好不容易剪开一个小口,咖喱酱还从口子里挤出来了一点,沾在她的指尖。 影森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扭头看向朝雾圆,眼神里带着一种“我能搞定”的固执,和一种“好像确实不太行”的心虚。 朝雾圆看着她,叹了口气。 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 她抬起手揉了揉额角,嘴角挂着一抹淡笑,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客厅。 “冬花——?” 朝雾圆站在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指节叩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没有回应。 她把耳朵贴近门板听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又敲了两下,稍微加重了些力道。 “冬花,早上了哦,该起床了,今天还有课。” 门内。 白濑冬花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手臂环着小腿,把自己裹得像个茧。 其实在朝雾圆敲门之前她就醒了。 更准确地说,在走廊里传来朝雾圆和影森凛打闹的动静时她就醒了。 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没来由的烦躁。 不想起床,不想面对。 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避开朝雾圆,或许是昨晚在餐桌上被压得太狠,或许是朝雾圆系着围裙开门时那个画面还烙在她视网膜上没消干净。 “冬花?” 敲门声又响了,这次还伴随着门把手的轻微晃动。 但门是锁着的,把手只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就停住了。 白濑冬花把被子从头顶扯下来,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茫茫一片。 她深吸一口气,坐起身。 简单用手梳了梳头发,指尖从发根捋到发梢,勾着发绳绕了两圈,扎了个低马尾。 从床上站起来时脑袋有点晕,鼻腔里堵堵的,嗓子也有些发干,大概是因为昨天在浴缸里泡了太久,出来的时候没及时擦干头发。 她吸了吸鼻子,没多在意。 脚挂在半空晃悠着寻找拖鞋,脚尖在床沿下面探了好几次才找到。 套上拖鞋,走到门口,手指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然后拧开。 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白色的光。 朝雾圆正端着两副餐具从厨房出来,影森凛跟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一锅刚热好的咖喱。 两个人一前一后,动作衔接得自然而然,朝雾圆侧身让开门口,影森凛低头避开吊柜的边角,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阳光从她们背后照过来,在两人身上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边,看上去格外温馨。 白濑冬花眯了眯眼睛。 阳光有些刺眼,或许不只是阳光。 她没什么反应,也没说“早上好”,只是径直走到沙发上坐好,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早间新闻的画面亮起来。 主播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语速平稳,不带感情。 “.....近期市内发生多起失踪案件,受害者均为独居,年龄在十六至二十五岁之间。警方初步判断存在关联,呼吁市民夜间尽量避免单独外出,如发现可疑情况请立即拨打报警电话.....” 画面切到失踪者名单,几张年轻女性的证件照依次闪过屏幕,每一张都是笑着的。 接下来是一条交通管制通知,某条主干道因施工将封闭三天,建议绕行。 然后是周末天气预报,主播说这个周末天气晴好,适合出行。 [感觉像是伏笔,有没有人跟我相同想法的] [有的,兄弟有的,番剧不都这样吗,只要做了那就肯定是用的上的,不然的话干嘛专门做这么一段,不能直接来个冬花发呆ppt循环吗] [我感觉你在暗示些什么,不要质疑我们的便宜动漫了!] [好便宜啊....] [卷心菜表示并不认同] 白濑冬花看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膝盖上,指尖一下一下点着。 新闻里的声音继续往外涌,但她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些失踪者的脸在她眼前一张一张地滑过去,她一个也没记住。 遥控器还握在她另一只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按下关机键。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头发有点乱,眼眶下有一点青色,嘴唇干干的。 白濑冬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往后靠进沙发里。 “吃饭了。”朝雾圆把最后一碗咖喱端上桌,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餐桌上摆着三碗咖喱饭,速食咖喱的颜色不如现做的好看,偏深偏暗,酱汁里裹着几块土豆和胡萝卜,边缘有些已经煮化了,但热气腾腾的,在晨光里冒着白雾,把咖喱特有的香料味送进鼻腔。 白濑冬花从沙发上站起来,拉开椅子坐下。 影森凛解下围裙挂在椅背。 她在朝雾圆旁边坐下,椅子往前挪了挪。 朝雾圆拿起筷子,双手合十说了句“我开动了”,影森凛和白濑冬花也跟着拿起筷子。 三人安静地吃饭。 咖喱有点咸,速食咖喱的通病,钠含量比现做的高出一截。 米饭因为真空保存太久稍微有些发硬,嚼起来要多用点力。 朝雾圆吃到一半抬眼看了一下影森凛,嘴角微微撇了撇,没有说什么。 白濑冬花低头扒饭,吃得很慢,鼻塞让她的咀嚼声比平时重了一些。 吃完饭,碗碟收进水槽。 朝雾圆把碗冲了一遍,摞在沥水架旁边,说让影森凛晚上回来再洗。 各自拿起书包。 接着,白濑冬花又仔细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她站在玄关,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朝雾圆伸手拧开门锁。 推开门。 晨光从东方斜斜地洒下来,把整条街道染成淡金色。 路边的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叶面上还挂着昨夜的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面包店飘来的烤面包香。 影森凛走在最左边,朝雾圆走在中间,白濑冬花走在最右边。 三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朝雾圆和影森凛的间距刚好够手臂偶尔碰到,白濑冬花离朝雾圆隔了大约一个书包的距离。 脚步声在人行道上交叠,节奏各不相同,快慢不一,但方向一致。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淡淡的腥气。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味道全吸进肺里。 然后,她加快脚步走到最前面,转过身倒着走,面朝两个人,步子还算稳,只是偶尔踩到地砖的缝隙会晃一下。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描成金粉色,几缕散下来的发丝在光里几乎透明。 “走快一点啦,今天第一节是老班的课——你们知道的,他那个眼神,迟到了会被从头盯到尾,一整天都不舒服。” 影森凛看着她倒走的步子,目光落在她的鞋跟上。 朝雾圆又往后踩了一步,脚后跟刚好落在一块微微翘起的地砖上,身体晃了一下。 影森凛伸出手,手指扣住她的袖口,把她从倒走拽回自己左边。 朝雾圆整个人被拉得转了个圈。 “看路。” 白濑冬花跟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影森凛的手从朝雾圆的袖口滑下来,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一瞬,谁都没有主动去握,只是并排走着,手背偶尔碰到一起。 白濑冬花把书包带子往上拽了拽,目光移向前方。 [冬花....冬花....你为什么只是看着啊!难道你真的不想翻身了吗?] [女儿生态位的就老老实实认清楚自己的位置,不允许僭越!] [万一呢?我是说万一,万一冬花不市区呢?] [别逗你冬花姐笑了,说起来,这么温馨的剧情我总感觉不对味儿啊,这世界观我记得不是挺危险的吗,该不会是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吧] [安全屋吗?有点意思,哈哈,我不信] 校门在不远处。 早到的学生们三三两两从她们身边经过,有几个和朝雾圆打招呼,她抬手回应,声音轻快。 教学楼的窗户在阳光里反射着白光,操场上有田径队在晨跑,哨声从远处隐隐约约传过来。 又是一个普通的早晨。 第145章 凛,你的能力是什么? 对于虹色白而言,应该没有什么是要比今天还要糟糕的了。 早上闹钟响了三遍没听见,等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阳光已经晒到了枕头。 慌里慌张套上校服冲出家门,一路上跑得书包在背后乱跳,鞋带松了好几次,蹲下来系的时候膝盖还磕在了人行道的边沿上。 好不容易踩着铃声冲进教学楼,气喘吁吁地拐过楼梯口,正巧撞上班主任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保温杯,眼镜片反着光。 “虹色同学,早啊。”班主任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还有三十秒。” 虹色白干笑两声,从班主任身侧溜过去,钻进教室后门时还被门槛绊了一下。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班主任每隔几分钟,目光便会自然而然地飘过来,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被重点关注的滋味,她算是又重温了一遍。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班主任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敲了敲讲台宣布下周有一场模拟考。 教室里顿时哀鸿遍野,虹色白没跟着哀嚎,她的脸还埋在臂弯里,只有肩膀往下安详的塌了一截。 她偏过头,试图苦中作乐,从臂弯缝隙里瞄了一眼手机屏幕。 新闻推送弹出来,标题写着“市内失踪案持续增加,警方呼吁市民注意安全”。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眉头微微皱起。 一看就很不对劲,多半需要去调查一下情况。 ....明天还很不凑巧,刚好是周末。 这也就意味着,这几天不仅要备考,还要去查看疑似和魔女有关的情况,以及参与大量的社交。 光是想一想,虹色白就觉得自己整个人快要疲惫到融化掉了。 ....不对。 她转了转手里的笔,笔杆在指间翻了一圈。 或许这几天也不一定会有她想象中那么苦。 扫了一眼教室,虹色白这才想起来,现在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她拥有属于自己的队友。 等要去检查情况的时候顺便把影森凛她们几个喊上好了.....到时候如果真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也能分担一部分压力。 虹色白这样想着。 忙碌的时光匆匆而过。 午休铃敲响的时候,虹色白几乎是立刻从座位上弹起来。 因为早上起得太晚,没来得及吃早饭,现在的她是饥肠辘辘,胃在腹腔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抗议。 走廊里已经有同学来约她一起吃饭,她笑着应付了几句,说自己待会儿再过去,便迅速结束了对话。 是吃面包还是去食堂,这是个令人苦恼的问题。 她个人更想要吃面包一些,便利店那条走廊人少,可以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不用应付任何社交。 但考虑到接下来还要去找影森凛她们,而影森凛她们多半会在食堂吃饭,虹色白最后还是选择了去食堂。 她在食堂里端着餐盘从头走到尾,目光从每一张桌子上扫过去,结果并没有和她们几个碰上面。 心情难得的有些烦闷,飞快解决掉午餐,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虹色白便开始在校园内闲逛,寻找起了同伴的影子。 走廊,楼梯间,操场边缘的长椅,天台入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她把那些平日里人少的角落挨个走了一遍。 最后,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虹色白放轻脚步靠过去,后背贴上墙壁,微微侧头往拐角另一边看了一眼。 影森凛,白濑冬花,言叶月,三个人正站在窗台旁边。 白濑冬花低着头,手腕上凝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的形状很不规则,边缘参差不齐。 影森凛站在她对面,手里握着言叶月那支银白色的羽毛笔,指着那片冰晶,大概是在讲解。 言叶月站在旁边,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魔法书,书页翻开了一半,她的手指搭在页脚上,时不时点一下头。 虹色白站在拐角听了一会儿,渐渐听明白了她们在谈论些什么。 白濑冬花还没办法完全使用自己的能力,冰晶凝出来之后很快就会碎掉。 言叶月虽然可以使用能力,但没办法完全控制,笔落在纸上的东西和自己心里想的老是差那么一点。 见状,她没有急着走出去,继续靠在墙边听着。 影森凛把羽毛笔还给言叶月,让她试一下,言叶月握着笔犹豫了半天,笔尖悬在书页上方抖了几下,最后只写了几个字。 白濑冬花接过话头,说自己的情况和言叶月差不多,手腕上的冰晶时灵时不灵,有时候情绪到了反而凝得更慢。 影森凛听完点了点头,开口解释起来,说白濑冬花太过克制,言叶月太过放任,两个人依旧是两个极端,需要往中间靠一靠。 听到这里,虹色白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她从拐角后面走出来,脚步放得比平时重一些,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故意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哟,在开小会呢。”她的声音从走廊那头飘过来,带着惯常的轻快调子,“加我一个呗。” 影森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意外,平静得仿佛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在偷看一样。 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打招呼,然后便收回目光,继续对白濑冬花说刚才没说完的话。 “你不需要等到情绪完全稳定再去尝试,不稳定的时候反而更容易触发能力,问题是触发之后怎么控制,不是触发之前。” 虹色白眨了眨眼。 没有预想中的惊讶,也没有“你怎么来了”的疑问,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让她感到有些意外,但也没过多在意,影森凛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对什么都淡淡的,大概只是懒得做反应。 她走到三人旁边,在窗台边缘找了个位置靠好,认真听影森凛继续说下去。 影森凛说的是魔法少女该如何控制自己的能力。 她把手摊开,掌心里浮起一层薄薄的光,光从指缝间漏出来,在空气里凝成一根细细的线。 “情绪是动力,但不是方向盘。” “你可以被情绪推着走,但不能让它替你决定方向。” 那根光线在她指尖绕了一圈,然后慢慢变细,最后细到几乎看不见,却又没有断。 “控制能力的本质是控制情绪的阈值,在情绪升到某个位置之前把它按住,在它跌到某个位置之前把它拉回来。” “这需要反复练习。” 虹色白听着,心中若有所思。 影森凛说的这些东西和她自己摸索出来的经验有不少重合之处,但表达得更清晰,更有条理。 她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琢磨着该怎么把话题引到那条失踪新闻上去。 直接开口说“周末有个疑似魔女的事件要不要去看看”未免太突兀,得找个合适的切入点。 机会来得比预想中要快。 言叶月合上那本魔法书,抬起头看着影森凛,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凛,我.....我好像已经能初步掌握情绪了。” “就是你说的那个.....在信号出现的时候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早上试了一次,确实能把笔放下来.....那接下来呢,接下来该怎么练习?” 虹色白不等影森凛开口,先一步直起身子接了话。 “接下来?接下来当然就是实战啦。” “实战是最好的练习方式,光在教室里对着空气挥拳能练出什么来。”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轻快,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手指在窗台上敲了敲。 “正好,我这里有一个合适的实战机会。” [谁问你了?] [依旧光速切入话题,正巧,我这几天换了新手机....] [啊呀,骇死我哩,神秘回收女来了] 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解锁屏幕,点开那条新闻推送,把屏幕转过去给三人看。 屏幕上是失踪者名单和几张证件照,标题的红色加粗字体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醒目。 “你们应该都看到这个了吧,最近失踪案特别多。” “我看了下新闻里报道的地点,有几处正好在我以前去过的巡逻范围内,感觉不太像是普通的刑事案件,多半和魔女有关系。” “明天周末,我打算去那几个地方转一转,怎么样,要不要一起。” 白濑冬花和言叶月不约而同地看向手机屏幕,脸上闪过相似的迷茫。 言叶月的手指在魔法书的边缘轻轻摩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白濑冬花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落在影森凛脸上,在等她说话。 影森凛转过头,静静地看了虹色白一眼。 “太早了。” 她的回答简短,带着明显拒绝的态度,说完便转回脸去。 虹色白被她这样拒绝,没有丝毫气馁。 她早就料到影森凛会是这个反应。 她把手放下来,手指搭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两下,接着开口。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 “但我又没说让她们直接参战,只是围观一下,打个辅助,又不会让她们冲锋陷阵。” “如果你觉得直接上场不行,那就让她们在安全距离之外观察战斗。” “观察也是一种学习,就算不能直接提升能力操控方面的技巧,至少也能让她们对魔女多一些了解,不至于以后第一次参战的时候手忙脚乱。” 她双手环胸,靠回窗台边,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想想啊,我们以前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摒弃掉恐惧去参战,如果实在不行的话就退居观众席,看完之后回去练,练完了再来。” “又不是让她们上去硬刚,看总可以吧。” [唉,老资历] [给老资历瑰夏了.....] [说起来,虹色白的能力是什么啊,现在已知言叶月是虚构史学家,影森凛是时间回溯,白濑冬花是操控冰和寒气....感觉各个都有绝活,虹色白应该也不简单吧?] 影森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的目光从虹色白脸上移开。 沉默的时间并不长,约莫一分钟,然后她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可以。” “但条件是你说的——只围观,不打。” 虹色白打了个响指,嘴角的笑容比刚才更灿烂了几分。 “那就这么定咯。” “那么,接下来我们互相告知一下彼此的能力吧。” 虹色白从窗台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都摸摸底,省得以后配合得乱七八糟,到时候你放冰我放光,打到一起去了都不知道。” 出于战术方面的考虑,她率先将自己的能力介绍了一遍。 “我的能力是棱镜心,施法条件是胸口这枚水晶。” 她把校服领口微微拉开一点,露出胸口那颗流转着七彩光芒的宝石。 宝石在她说话的时候亮了一下,颜色从中心往外扩散,像一滴落在水面上的彩墨。 “它可以折射出不同颜色的光束,每种颜色都对应着一种能力。” “红光负责攻击,橙光是屏障,黄光是治愈,不过只能给别人用。” “而绿光则是束缚,蓝光是探测,靛光是幻象.....至于最后一种紫光,我也没弄明白到底能干什么,反正从来没放出来过。” “我只能同时使用三种能力,再多的话能力就会失效。” 她一口气说完,把校服领口整理好,拍了拍胸口,看向其他三人。 “大概就是这样.....月,你的呢。” [我的天哪,全能ace] [阴到没边了只能说,什么叫只能同时使用三个,全部都能同时使用直接给你了算了] [这么看来怎么感觉只有冬花一个牢玩家了] [不是吧,恋情进展上是区也就算了,怎么战力也是区....] [!?区区?!] [冬花还没启动,不要这么说她!她是我跌(╥_╥)] [想认凛和圆当爷爷奶奶就直说] 言叶月被点到名字,下意识站直了一点。 她翻开魔法书,书页在她指尖哗啦啦地翻过去。 她的声音虽然有些断断续续,但基本把要说的都说清楚了。 “我的能力.....就是用这本书和笔,写下想写的东西,然后那件事就会变成真的。” “但只是在一小片范围里,而且只能维持一小段时间。”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低头看着书页上那些空白的纸面,手指在页脚轻轻蹭了蹭。 “只是.....有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和我心里想的不太一样。” “会多出来一些.....我没想写的东西。” “凛说这是代价。” 虹色白点点头表示理解,目光移向白濑冬花。 “冬花,你呢。” 白濑冬花沉默了一会儿。 她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上,盯着看了片刻。 手腕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冰晶,冰晶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向外延伸,长成一把短刀的雏形,刀身上布满了细密的倒刺。 但刀身还没有完全成型,边缘就开始碎裂,冰屑从她手腕上簌簌往下掉,落在脚边化成一摊水渍。 “大概.....是控制冰晶。” 她的声音带着不太确定的犹豫。 “可以从手腕上长出短刀,也可以操控寒气。” “但能长到什么程度,寒气能覆盖多大范围,我不太确定。” 虹色白听着白濑冬花说完,心里泛起一点困惑。 为什么白濑冬花会用“大概”这个词,连自己的能力范围都不确定。 但转念一想自己过去刚觉醒能力的时候,不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把七种颜色一个个试出来的,顿时便释然了。 魔法少女不完全了解自己的能力是正常的,尤其是刚觉醒不久的时候。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投向了最后一个没有开口的人。 “那么,凛,你的能力是什么?” 第146章 偷来的幸福 虹色白发问的那一刻,影森凛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从玻璃外面滑过,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沉默在几人之间蔓延开来。 这份沉默和之前被追问时的沉默不太一样。 之前是抗拒,是把问题原封不动推回去的壁垒。 现在这份沉默更像是在整理措辞。 影森凛收回目光。 “预知未来。”她说,字字清晰,“我能看到未来会发生的事。” “不是全部,是片段,某些人的,某些时刻的.....代价是无法关闭,这就是我的能力。” 虹色白静静听着。 眉头在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时候轻轻挑了起来,刚好够在那张总是笑嘻嘻的脸上划出一道不满的纹路。 “预知未来?”她把那四个字重复了一遍。 “凛,你该不会是在逗我吧。” “哪有这种能力的。”她的语气还是那种轻快的调子,但明显质疑的味道变得更多了。 边说着,她边看向身旁的言叶月和白濑冬花,目光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在寻找她以为自己会看到的东西.....困惑,怀疑? 或者至少是和自己差不多的不可置信。 只不过很可惜。 言叶月的脸上确实有意外,但不是对能力本身的怀疑,而更像是第一次听到某个大概快被证实的事实,终于被公开坦明时的恍然。 白濑冬花的脸上则什么都没有。 她的视线甚至没有和虹色白对上,依旧落在影森凛身上,只是换了个角度,从侧面看过去 “......你们都觉得这是真的?”虹色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困惑,目光在两人之间弹了一下,最后落在言叶月脸上,等她的答案。 [这下真有小团体了] [只有虹色白不知晓的世界吗?有点意思,现在我感觉感情线上冬花不是最区的,虹色白才是最区的啊] [你们怎么这么肯定虹色白也有感情线呢?说不定不是呢] [别逗你凛姐笑了] [小白,小白....你该不会真是宠物定位吧,人言叶月和冬花好歹还是个大女儿二女儿的....] “.....嗯。”言叶月犹豫了一下,慢慢点头。 “凛告诉了我好多事情......有关于我的能力的,还有其他的东西.....” “那些事情她不可能从别的地方知道.....所以,我愿意相信她。”说到最后半句时,言叶月声音稍微大了一点,大概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早就知道了。”白濑冬花没有等虹色白问她,直接接过话头。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撇了撇嘴,嘴角往上提了不到一秒就恢复原位。 “她连我喜欢喝什么饮料都知道,预知未来有什么奇怪的。” 虹色白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影森凛脸上。 “......我还是有些不太相信。”她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不再是那种带着玩笑性质的质疑,现在的她真的有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魔法少女的能力都是心灵与过往的体现,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她自己的能力,折射七种颜色,每种颜色对应一种情绪,每种情绪背后都有一张面具.....就是在漫长的“扮演”中长出来的。 能力越强越奇怪,意味着这个人的过去越复杂。 预知未来。 这种能力意味着什么? 到底是怎样的过去,怎样的心理状态,才会催化出这样的东西。 她实在是想不明白。 [没事,想不明白就想不明白吧,反正影森凛的真实能力也不是这个] [实际上更阴是吧?预知未来╳,死亡回归?] [按照这个理论,那冬花应该不至于很区吧,她心理问题不也挺严重的,] [我看完全不如这三位糕手,说不定冬花真是最区的呢] [区怎么了,好歹稳定!] 影森凛没有多说什么。 她看着虹色白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她自己的脸,表情很平静。 “需要我为你证明吗。” 不等虹色白回答,影森凛便开了口。 一段具体的情形被提及。 时间是在虹色白刚成为魔法少女不久后的某个深夜,独自一人蹲在天台角落里。 她对着手机屏幕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只发出去两个字。 这些事虹色白从未对任何人说过。 虹色白的身体在窗台边微微僵了一下,嘴角那抹惯常的笑容也跟着凝固。 “等一下。”她抬起手,手掌朝外比了个“停”的手势,但影森凛没有停。 她的语速不快不慢,接着往下说。 说虹色白在小的时候养过一只猫,那只猫在她过生日那天跑丢了,她找了一整天没找到。 说她第一次在ktv唱歌时点了一首完全不适合自己的歌,唱到一半破音,从此再也不肯在别人面前拿话筒。 每一件都准确得让虹色脊背发凉。 当影森凛说到“七岁那年,你因为找不到好玩的小游戏,于是误入了一个——”的时候,虹色白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她从窗台边瞬间弹了起来,整个人往前迈了一步,两只手在空气中挥舞,宛如一个在指挥即将坠毁的飞机降落的绝望地勤人员。 “等一下!我说等一下!”声音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回荡。 “这已经不是预知未来的范畴了吧!你为什么会知道这种东西!” [小白哈气了] [别管小白了,我也听哈气了,怎么给我过往经历盒出来了!] [依旧神秘小游戏网站.....唉,回忆童年了,小时候我最喜欢玩的就是拳皇了,当时我搜不知火舞的搓招攻略,结果搜出来了三个小男孩] [什么意思啊?] [小孩子别看,捂住眼睛] 影森凛停下叙述,看向虹色白的目光依旧是那样平静。 “.....因为在未来的某一时刻,你曾亲口告诉过我。” “.....到底是什么情况下我才会说出这种事。”虹色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眼前状况的茫然,“我完全想不出来。” “不清楚。”影森凛的回答很坦诚。 “你知道的,我看到的只是未来的片段,而不是全部。” “究竟是怎样的一种状况,我也不知晓。” 虹色白盯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影森凛脸上一寸一寸地扫过去,在找破绽。 但影森凛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她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了一截,整个人往后靠在窗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 “.....好吧,好吧。” 虽还有些怀疑,但虹色白已经信了七八分。 理智在脑子里敲了一下警钟,一个能看见未来的魔法少女,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离影森凛远了一点。 这个动作做得不算隐蔽,鞋底在地板上蹭出一道摩擦声。 影森凛没有在意。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跟着虹色白移动,依旧落在刚才那个位置上,在等这场对话自然收尾。 过了一小会儿,虹色白似乎意识到自己这么做有些不太合适,又讪讪地挪了回来。 动作幅度很小,先用鞋尖点了一下地,然后整只脚慢慢移过去,最后整个人回到原来的位置。 她的手指在窗台边沿上敲了敲,清了清嗓子,把刚才那点不自在从脸上抹干净。 “.......好啦好啦,那就这么定了。”虹色白抬起手在空气中虚虚一挥,把话题拉回正轨。 “周六早上十点,校门口集合。” “别迟到——尤其是我。” “如果我又睡过头了记得打电话,打三个,一个不够。” 言叶月抿着嘴笑了一下,白濑冬花点了点头,动作简洁利落。 影森凛把目光在虹色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示意。 人群渐渐散开了。 虹色白和言叶月沿着走廊往教室方向走,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远。 虹色白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听不太清内容,但从语调来听大概是在抱怨早上又睡过头的事。 言叶月走在她旁边,偶尔应一声,声音太轻,传不到这边来。 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仍留在原地。 走廊尽头的岔路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响。 白濑冬花的手垂在身侧,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开不了口。 影森凛理了理袖口,把刚才讲解时卷上去的那截袖子放下来,指尖沿着袖口的折痕压了一遍,看上去也准备要离开了。 见状,白濑冬花的手这才抬起来,手指往前伸,动作有些急,指尖勾住了影森凛的衣角。 她只抓住了很小的一片布料,连拉扯都算不上,更像是在碰。 “......凛。” 影森凛停下脚步转过头。 她的目光先从白濑冬花脸上扫过,然后落在自己被抓住的衣角上,停了一下,最后移回白濑冬花的眼睛。 “怎么了。” “.....没什么。” “只是,我想问一下,今天圆还在你家借宿吗。” “应该不会了。”影森凛的回答很干脆。 “她只是偶然过来一趟而已,不可能在我家久留。” “待久了她家里会担心.....”说完,影森凛顿了一下,目光在白濑冬花脸上多停了一会儿。 “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 白濑冬花的手从影森凛的衣角上松开,垂回身侧。 她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然后收拢。 她把脸别开。 “....就是,我今天,还能在你家里留宿吗。” 说完这句话,她把脸别得更开了,只留给影森凛半个侧脸和一只微微泛红的耳朵。 “可以。”影森凛爽快的点了点头。 “如果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 “毕竟你没有住处,如果还有其他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向我开口就行。” “.....嗯。”白濑冬花应了一声。 手指慢慢松开了。 她把手翻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然后把那只手慢慢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里。 肩膀跟着往下沉了一点。 那层从早上起床就一直绷着的硬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透出一小口气。 安心了。 ———————— “那么,拜拜啦,冬花!还有凛!” 朝雾圆站在岔路口,一只手举过头顶用力挥了挥,粉色马尾在夕阳里晃来晃去。 她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明亮,转身的动作也轻快,书包在身后一跳一跳,沿着左边那条路渐渐走远。 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过街角那棵银杏树,融进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暮色里。 白濑冬花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从胸腔最底部挤出来,裹挟着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被吐的一干二净。 她往前迈出一步,自然而然地占据了朝雾圆刚才站的位置。 抬起头,下意识看了影森凛一眼,影森凛正低头整理袖口,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没发现。 白濑冬花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平复了一下呼吸,脚步逐渐平稳下来。 她抬起手,手指捏住影森凛的袖口边缘,轻轻拉了拉。 “嗯?”影森凛回过头。 “.....晚上吃什么。”白濑冬花的声音不大,目光飘向路边那排银杏树。 “我都可以,主要看你。” “你想吃什么?有想法就直接开口,待会儿我可以跟你一起去超市,把菜直接买回来。” 影森凛边说着边抬起手,掌心落在白濑冬花的发顶,手指从发根轻轻往下顺,把那几缕被风吹散的发丝拢回耳后。 很轻柔,手掌的温度隔着头发渗进来,暖暖的。 白濑冬花被揉得眯了一下眼睛。“......我.....昨晚的面,可以吗。” “可以。”影森凛的手从她头顶移开,顺势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那现在就一起去吧。” “走吧,一起走。” 第147章 幸福就是幸福 白濑冬花跟着影森凛走到超市门口时,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自动门在她面前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裹着生鲜区和烘焙坊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她本应该直接往里走,目光却被门口那一排购物车拽住了。 银灰色的金属车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整齐地嵌套在一起,最外面那辆的推手上还缠着半截没撕干净的促销标签。 不是因为购物车本身有什么特别,只是因为一个正在购物车前蹦蹦跳跳的小女孩。 年纪看起来约莫有七八岁的样子,那个女孩正被父亲抱起来放进购物车。 她的两条腿从推手旁边的空隙垂下来,鞋子一晃一晃,母亲在旁边笑着说“坐稳了别乱动”。 女孩用力点头,两只手抓住车沿,整个人往前倾,喊“出发出发”,父亲便推着车慢悠悠地滑进过道。 白濑冬花的视线跟着那辆车走了很远。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在老家的电视机里貌似也看过类似的画面,动画片还是广告片....记不清了,但那个镜头一直留在脑子里。 后来她自己也想过尝试,只是镇上只有两家杂货店,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到转个身都会蹭掉东西,没有购物车这种东西。 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腰不好,去一趟杂货店光是来回的路程就已经够吃力了,她不可能再提任何额外的要求。 等长大些到了城里,超市倒是到处都是,购物车也多得用不完,只有父母带她去的次数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每次都是列好清单直奔货架,争分夺秒,拿到就走,推车由父亲负责,母亲负责核对价格,她负责跟在后面不挡路。 她从来没开过口说想坐。 不是不想,只是觉得....那个时机或许早就过了。 再后来呢。 父母干脆连陪着一起来的时间都没有了,他们太忙了。 她一个人来过几次,推着购物车穿过一排排货架,往里面放泡面和打折面包。 一个人,总是一个人。 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应该不算了。 可是站在超市门口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还是涌上来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那些坐在购物车里的孩子隔得很远,那不是属于她的位置,从来都不是。 女孩的笑声还在耳边回荡,白濑冬花的呼吸难以平复。 ....算了。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都过去那么久了,现在想这些也没什么意义。 她深吸一口气,打算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回忆里拔出来。 该进去了。 她张了张嘴,想喊影森凛一起进去,然而还没来得及开口。 “想坐?” 白濑冬花的后脑勺就被一只手轻轻按住,带着体温的暖意从发丝间渗进来。 她猛地回神,下意识想要后退,下巴却被另一只手轻轻捏住。 力道很轻,没有强迫她转头,只是刚好让她停住了动作。 影森凛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那双黑色眼眸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直与她望着同一个方向。 她看着那对父女推着车消失在拐角,然后松开捏着白濑冬花下巴的手,绕到她面前,歪了歪头。 “想坐的话就说,我去推一辆过来。” “.....我没说想坐。”白濑冬花把脸别开,耳根已经开始发烫。 [待会儿就是我没说不要了] [唉,傲娇都这样,直接上去扣,她受不了的] [家人们,我按照你们的指南直接上去扣了,怎么她报警了?] [饱饱,等刑满释放之后记好了,以后做这种事,先点开属性面板看一下你的魅力属性过不过关,傲娇这种属性只对魅力值过关的人刷新哦] ....太羞耻了。 怎么可能不羞耻,被人轻而易举看穿想法也就算了,偏偏还是这种事。 羡慕小孩子才坐的东西,说出来不被笑才怪。 她把意识从脑子里拽回来,想要再去喊影森凛一起进去,结果却发现面前的人不见了。 心里猛地一空,她转头去找,好在影森凛并未走远,只是去了那排购物车旁边。 她正把一辆车从嵌套的队列里拉出来,车轮在地砖上碾出咕噜噜的声响。 推着车走回来的步子不快,脸上带着一抹看起来格外诡异的笑,走到白濑冬花面前停下来,一只手搭在推手上,另一只手托住下巴。 [没绷住] [哈基凛这个笑容好难绷啊,有一种大力王的感觉,似绷非绷] [正常的,你发现你朋友喜欢看巴啦啦小魔仙你也这样] [何意味?我小时候真喜欢看] “我来推着吧,要买很多东西吗?” 白濑冬花伸出胳膊想去接推手。 影森凛轻巧地把车往后一带,避开了她的指尖。 “不买很多东西。” 她拍了拍购物车内部,金属车底发出两声空荡荡的回响,又抬起手拍了拍白濑冬花的脑袋。 “挺宽敞的,不上来吗。” 白濑冬花盯着购物车内部那片金属板看了几秒,反应过来之后猛地摇头。 “不可能。”,“为什么。”,“就是不可能。”,“理由呢。”,“太丢人了。”,“没人看。”,“有人在看。”,“没人认识你。”,“那也不行。”...... [谁家小孩吵架] [实则不然,其实是母女吵架] [唉唉....母女,唉唉....瓦学妹] 白濑冬花的拒绝一句比一句理由充分,声音却一句比一句弱。 到最后,影森凛没有再反驳,只是站在购物车旁边,一只手搭在推手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不急不躁地等。 白濑冬花也不让步,双手环在胸前,脚尖钉在原地,下巴微微抬起,一副“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上去”的表情。 渐渐开始有视线飘过来。 先是旁边促销柜台后面的导购员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然后是一个拎着购物篮的中年女人从她们身边路过时放慢了脚步,再然后是一对年轻情侣。 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目光越过男生的肩膀落在她们身上,嘴角止不住的上扬。 白濑冬花注意到了那些视线,尤其是那个被父亲抱进购物车的小女孩,此刻正坐在车里被推着从另一条过道经过,手里抱着一袋薯片,歪着头直直看向她。 那个小女孩的表情不是嘲笑,只是单纯的好奇,两只圆溜溜的眼睛里映着她僵在原地的样子。 白濑冬花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情况,好像和刚才那个闹脾气的小孩没什么本质区别。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她连手指尖都开始发烫。 她自暴自弃地往前迈了一步,双手撑住购物车边缘,整个身子翻进车里。 因为翻进去的时候太急,膝盖磕在车底发出一声闷响,她顾不上揉,把腿蜷起来缩进车厢,两只手抱住膝盖,脸埋进怀里,只露出两只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赶紧走。”白濑冬花的声音很闷,气急败坏的。 “是。”影森凛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能听出她在笑。 车轮开始转动。 起初很慢,影森凛推得很稳,仿佛是在推一辆装了易碎品的板车。 白濑冬花缩在车里,透过缝隙往外看,货架一排一排地从她视野边缘滑过去。 膨化食品区花花绿绿的包装袋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饮料区的冷柜玻璃门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有个理货员正蹲在地上往货架上补货,抬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 没有人停下来盯着她看,没有人指指点点,最多只是投来一瞥然后移开目光,继续推自己的车,挑自己的东西。 她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埋着的脸也抬起来一点,下巴搁在膝盖上,那双深紫色的眼睛从发丝缝隙里往外看。 “想吃什么蔬菜。”影森凛推着车拐进生鲜区。 白濑冬花从购物车里探出上半身,目光在货架上扫了一圈。 保鲜膜包好的蔬菜整整齐齐码在倾斜的货架上,生菜翠绿,胡萝卜带着泥,番茄红得发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伸手拿了两颗用保鲜膜包好的生菜,又拿了一袋胡萝卜,然后仰起头看影森凛,用眼神问她“这些够不够”。 影森凛接过蔬菜放进购物车角落,又拿起一盒鸡蛋递给白濑冬花。 白濑冬花接过来,把鸡蛋小心地拢在怀里,手指护着纸盒边缘。 “还有什么要买的。” “乌冬面....” “上次那种?” “嗯。” 影森凛推着她绕过货架拐角,往面食区走。 白濑冬花从货架上取下两包乌冬面放在膝盖上,又顺手拿了一包干海带和一小瓶酱油。 “....你家里酱油快用完了。” “你看过我家酱油瓶?” “上次帮你洗碗的时候看到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只是抱着海带的手指往里收了收。 影森凛推着车往收银台方向走,下巴朝白濑冬花怀里那堆东西微微扬了扬。 “怎么不像刚才一样害羞了。” 白濑冬花把脸别开,盯着货架上那一排不同品牌的味噌酱,不回应。 影森凛也不追问,自说自话地继续往下说。 车轮咕噜噜地碾过地砖,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混在其中。 “没什么必要为这种事害羞。” “正如你觉得这个世界上没多少人在意你的悲喜,其实也没多少人在意你是否犯错。” “不管你心里有什么让你自己感到厌弃或羞耻的念头,都可以跟我开口。” “我会尽力去满足你的。” [哈基凛,你都说了些什么?] [我的天哪,影森凛大人,这是什么雷霆发言,你确定要对冬花说这些吗] [这话怎么了,不就是很普通的鼓励吗?] [确实是很普通的鼓励,但你要结合情形去看,唉,这样的话一出来,以后白濑冬花敢干什么我都不敢想....] 白濑冬花没有回头,只是把怀里的鸡蛋抱得更紧了一点。 纸盒边缘硌在锁骨下方,微微发硬。 货架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低着头的侧脸笼进一片暖白的光里。 结账的队伍不长,影森凛把东西一件一件从购物车里拿出来放在传送带上,白濑冬花站在她旁边,看着收银机的屏幕上数字一个一个往上跳。 影森凛付完钱把找零塞进口袋,拎起两个塑料袋往外走。 白濑冬花伸手接过一个袋子,影森凛看了她一眼,又把较轻的那个换给了她。 从超市出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路灯亮起,把整条街染成暖黄色。 到家门口时,影森凛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从口袋里摸出钥匙。 门开之后屋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银白色。 她把灯打开,暖黄色的光瞬间填满了整间客厅。 猫从纸箱里探出脑袋,看见是她们后,又把头缩了回去。 影森凛把购物袋放在厨房灶台上开始分拣。 乌冬面放进柜子,鸡蛋放进冰箱,其余的菜则放进冷藏室。 动作不算熟练,但比早上热速食咖喱时利索了不少。 她把围裙从挂钩上取下来套过脖子,手指在背后系了个结。 白濑冬花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站在影森凛旁边,目光扫过灶台上那些还没处理的食材。 “.....我能帮忙吗。”她试探着开口。 “洗菜,或者切菜,简单的我还是可以做的。” 影森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手里那袋豆芽递过去。 “把这个洗了。” “葱也洗一下,切段,不用太细。” 白濑冬花接过袋子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她把豆芽倒进沥水篮里,手指在豆芽之间拨弄,把那些发黄的挑出来扔掉。 葱被水冲过之后显得更绿了,她把葱白和葱叶分开,放在砧板上,拿起菜刀,刀刃在葱白上轻轻压了一下,然后一刀一刀切下去,切得不算均匀,不过每一段都差不多长。 影森凛在旁边煮面。 锅里水烧开之后她把乌冬面放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 面条在沸水里翻滚,白色的蒸汽从锅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她把火调小,转身去拿酱油和味醂。 倒进锅里的时候发出滋的一声,酱色的汤汁在锅底冒了几个泡,然后慢慢平静下来。 面的香气和酱油的味道混在一起,把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白濑冬花把切好的葱段放进小碗里,端到灶台旁边。 影森凛接过碗,把葱段倒进锅里。 葱在热汤里迅速变软,绿色从浅变深。 “汤底和昨天圆做的一样。”影森凛拿着汤勺在锅里搅了一圈说,“不过她是用即食汤包调的,我直接用酱油和味醂调的,味道可能会有一点不一样。” 接着,影森凛又开始处理白濑冬花从货架上拿下来的生菜与胡萝卜。 切好少许,一并倒入其中,翻搅。 白濑冬花站在旁边看着她搅汤,水蒸气从锅口升起来扑在脸上,把鼻尖熏得微微发红。 她伸手从影森凛手里接过汤勺,舀了一小勺汤,吹了两下,尝了一口。 “.....好吃。”她说。 面盛进碗里,汤底浇上去,卧上金黄色的蛋花,旁边摆一小碟渍菜。 两人端着碗走到餐桌边坐下。 猫从纸箱里跳出来绕到白濑冬花脚边,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夹了一小片蛋花放在手心递过去,猫伸出舌头把那片蛋花卷进嘴里。 她直起身继续吃面。 面条滑进嘴里,汤底的味道确实和昨天不一样,朝雾圆做的偏咸,影森凛做的偏甜。 但都很好吃。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吃完饭,白濑冬花主动把碗收进水槽。 影森凛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去客厅给猫添猫粮。 白濑冬花站在水槽前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 感觉和昨天晚上一样,但又不一样。 昨晚站在这个位置的是两个人,她和影森凛。 今晚只有她一个人。 但客厅里有猫粮倒进碗里的哗啦声,有电视开机时短暂的电流声,有影森凛盘腿坐在沙发上按遥控器的按键声。 那些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把整个屋子填得很满。 她把最后一只碗倒扣在沥水架上,用擦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然后走出厨房。 影森凛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猫。 猫蜷成一团,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尾巴从她怀里垂下来。 电视里在播晚间新闻,主播的声音和昨天早上白濑冬花自己看的那条新闻差不多,失踪案持续增加,警方呼吁市民注意安全。 她把遥控器放在沙发扶手上,往旁边挪了挪,给白濑冬花腾出一个位置。 白濑冬花在沙发另一边坐下来。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猫从影森凛怀里跳下来走到白濑冬花身边,用脑袋顶了顶她的手背。 白濑冬花把手翻过来,指尖在它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 “.....明天还要去调查,我先睡了。” 半晌,她开口。 影森凛点了点头。 “晚安。” 白濑冬花站起来,猫从她手边跳开跑回纸箱。 她走进客房把门关上,咔哒一声锁好。 白濑冬花走到床边坐下来,坐了许久,然后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蜷成一团。 她闭上眼睛。 .....和影森凛独处的日子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但也不糟。 今天在超市里,影森凛推着购物车带她在货架之间穿行。 回到家之后,两个人一起在厨房里做饭。 她洗菜切葱,影森凛煮面调汤。 ....汤底偏甜,是她喜欢的味道。 被子里的空气渐渐变热变闷,脸开始发热,她把被角掀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灌进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呈现出模糊的轮廓,白濑冬花盯着那片模糊的白色,脑子里又浮现出朝雾圆的脸。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幸福是偷来的。 如果不是朝雾圆统一收留她,她或许连那碗面都吃不到。 如果不是朝雾圆宽容,她可能根本没机会坐在这里。 白濑冬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蜷起膝盖,双手环着小腿把下巴埋进膝盖之间。 朝雾圆对她越好,她就越觉得自己卑劣。 那些温柔里面有多少是出于善意,又有多少是在划清界限? 她把手从膝盖上移开,翻了个身平躺着,盯着天花板。 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浮起影森凛在超市里对她说的那句话。 “不管你心里有多么让你感到厌弃或耻辱的想法,都可以跟我开口.....我会尽力去满足你。” 这句话对她而言太奢侈了,奢侈到几乎不敢收下。 可影森凛说完之后继续推着购物车往前走,好像只是说了一句稀松平常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下巴的位置。 被子边缘蹭过脸颊时有点痒,她把那点痒意从脸上抹掉。 不管这份幸福是不是偷来的,它就在她手心里。 她能感觉到那股暖意在指尖流动,从掌心流到手腕,从手腕流到胸口。 哪怕明天也许就会被收走,哪怕以后都不会再有了,至少今天它是真实的。 ....幸福就是幸福。 偷来的也一样。 确定了这个想法,白濑冬花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她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让自己沉进那片温暖的黑暗里。 第148章 来了 周六早上十点,校门口。 影森凛和白濑冬花到的时候,言叶月已经站在树下了。 白濑冬花换了身便服,深灰色连帽衫配黑色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双手插在口袋里,虽然衣服松松垮垮,但看上去意外的凌厉。 [一想到这身衣服是凛的我就想笑,怎么会有人笨到把脏衣服换下来丢进洗衣机里之后,才想起来自己没带换洗的衣物啊] [说不定是故意的呢?] [朝雾圆:孩子们,这并不好笑] [怎么了?孩子穿爸爸妈妈不穿的旧衣服不是很正常吗!] [有一说一,这身还挺好看的,就是怎么不戴个口罩,再把兜帽戴上] [谁家嘉欣?] [说起来....既然冬花这边没有换洗的衣物,那内衣呢?内衣是不是也没有带,那她现在身上的岂不是....] [停之停之,不要说这种,说不定穿的也是凛的呢] [那不是更涩青了吗?凛冬将至,赢!] 言叶月手里捧着那本空白的魔法书,书页合着,指尖搭在封面上轻轻摩挲。 跟着影森凛走过去时,白濑冬花先抬起头,目光在言叶月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下巴算作打招呼。 言叶月也跟着抬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早上好”。 影森凛回了句“早”,在旁边站定,目光扫过校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街道。 还差一个人。 她抬手看了眼表。 十点零一分。 虹色白迟到几乎是惯例,闹钟响三遍听不见的人指望她准时,不如指望电车晚点。 她放下手腕正要开口说“再等五分钟”,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 虹色白从街角跑过来,手里攥着手机,头发都没来得及扎,几缕白色发丝从肩头散下来,跑到三人面前时,弯下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 “我没迟到!”她竖起一根手指,“十点整,刚好,一分钟都不差。” [这让我想起来了隔壁的某个刺猬头红眼病男角色了,扶老奶奶过马路....] [怎么,她也要创造一个有凛的世界是吗?]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了?] [没事,只是看到有凛的世界应激了而已,你知道的,前两个季度有两部番.....]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没有拆穿。 “人都齐了,那就走吧。” 虹色白把手机解锁,点开地图,屏幕在阳光下反着光,她用拇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放大到某个区域。 “我昨晚整理了一下失踪地点,主要集中在三个地方,车站东侧的旧商店街,河对岸那片废弃仓库区,还有一个是南边的建筑工地。” “三个地方之间的距离不算太远,正好顺路,从近到远挨个走一遍,用不了多少时间。” 她边说边用指尖在屏幕上画了条路线,画完之后自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言叶月凑过来看着屏幕,手指在魔法书边缘轻轻蹭了蹭。 “那如果发现了魔女怎么办.....” “当然是先观察咯,我们又不是什么莽夫....” “不要急着动手,先看清楚情况。” 影森凛接过话头。 “记住昨天说过的,只围观,不打。” 白濑冬花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言叶月点了点头,把魔法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虹色白把手机锁屏往口袋里一揣,抬手往前一挥。 “出发。” [喜多喜多?] [错了,应该是郁代郁代] [不要迫害归去来兮女士了.....] 第一站是车站东侧的旧商店街。 说是商店街,实际上已经荒废了大半。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上锈迹斑斑,偶尔有一两家还在营业的,招牌也褪了色。 路上行人稀少,只有几个老人提着购物袋慢悠悠地走过。 虹色白走在最前面,步子不快,目光从每一扇紧闭的卷帘门上扫过去,偶尔停下来看看巷子深处的阴影。 影森凛跟在后面,白濑冬花和言叶月并排走在最后。 四下安静得有些过头,连乌鸦都没看见一只。 虹色白在街尾停住脚步,转过身摊了摊手。 “没什么感觉。” “魔力残留几乎没有,空气里也没有结界展开过的痕迹。” 影森凛点了点头。 “下一处。” 第二站是河对岸的废弃仓库区。 仓库的红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铁门半敞着,里面堆着一些不知放了多久的木箱和生锈的机械零件。 虹色白站在仓库门口没有进去,只是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睁开眼摇了摇头。 “这里倒是有一点魔力残留的痕迹,但是很淡,不像是近期留下的,可能是几个月前有魔女在这里待过?反正现在肯定早就不在了。” 言叶月听完明显松了口气,抱着魔法书的手指稍微放松了一些。 白濑冬花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往仓库里多看了一眼。 第三站是南边的建筑工地。 工地上只有几栋盖了一半的楼房,钢筋从水泥柱里伸出来,在阳光下投下歪歪扭扭的影子。 工地入口处立着一块“施工中禁止入内”的牌子,铁皮已经翘起了边角,被风吹得一掀一掀地响。 虹色白站在这块牌子旁边,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几栋烂尾楼的窗户空洞洞的,风从那些空洞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脸上的轻松渐渐褪去。 “......不太对。” 她压低声音说,回头对几人招招手,示意走近一些。 “这里的魔力波动比其他几个地方都要强,虽然还没有展开结界的迹象,但肯定有魔女来过,而且留下的痕迹很新。” 边说边抬起手,指尖点在胸口的宝石上,宝石亮了一下,蓝光从中心往外扩散,一圈一圈的波纹向四周荡开。 [展开结界?什么展开结界....] [领域展开!] [领域展开!] [等....等一下!!!] [哦我超了,怎么跑到这里还有i鹿tv的,领....弥虚葛笼!] [领域展开对拼固然很强,但这是废物的思维.....] [不会开直说。] 言叶月下意识往白濑冬花身边靠了靠,白濑冬花没有动,只是把轻轻扶住言叶月的肩膀。 影森凛的袖口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一道极细的银光从布料褶皱间闪过,转瞬即逝。 虹色白闭着眼睛,蓝光的波纹继续向外延伸,从工地入口一直扫到最里面那栋烂尾楼的顶楼。 片刻后,她的手指在宝石上轻轻敲了一下,蓝光收拢。 “有两处魔力波动最强,一处在前面那栋楼的第七层,另一处在....地下室?”她睁开眼睛,“先去地下室看看,那里的波动比较稳定,应该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待着。”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言叶月和白濑冬花。 “安全距离,记得安全距离。”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靠近到十步之内,交给我和凛处理。” 言叶月用力点头。 白濑冬花别过脸,轻轻“嗯”了一声。 四人绕到工地后方,地下室的入口藏在一堆废弃的水泥袋后面,铁门半掩着,缝隙里透出若有若无的冷光。 虹色白握住门把,回头看了影森凛一眼,影森凛微微颔首。 她用力一拉,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潮湿泥土和霉味的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 里面很暗,只有墙壁上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散发出昏黄的光晕。 水泥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台阶表面布满裂纹,踩上去时能听到细碎的沙石剥落。 四人沿着台阶往下走,虹色白走在最前面,胸口的宝石不断散发出淡蓝色的探测光,影森凛跟在她身后,袖口的布料轻轻晃动。 白濑冬花和言叶月落后几步,按照约定保持着安全距离。 走了大约三四十级台阶,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地下室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居所,角落里堆着几床破旧的棉被,旁边散落着空罐头和空矿泉水瓶,还有几个装过面包的塑料袋被揉成一团丢在墙角。 大概是哪个流浪汉留下的。 最里面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巨大的塑料布,边缘用胶带粗略地固定在墙上,微微鼓动。 虹色白在塑料布前蹲下来,手指抵住塑料布的一角轻轻掀起,入目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冷气。 塑料布后面藏着一条窄窄的裂缝,裂缝深处有光在流动,颜色介于深紫和漆黑之间,一层一层地往外翻涌,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 “......魔女结界的裂缝。” 虹色白压低声音说。 “还没完全展开,但随时都有可能爆发。” “这个失踪案的始作俑者就是它,不会错的。” “看来那些人不是失踪了,而是被拖进结界里了啊.....” 影森凛在那道光前蹲下,沉思片刻,随后站起身退后几步,一直退到言叶月和白濑冬花面前才停住。 “裂缝是活的,它在等。” “等猎物自投罗网,或者....在等某个时机成熟。” 她顿了一下。 “白,你的探测能判断出里面有几个吗?” “一个。”虹色白很肯定,“只有一只魔力波动,使魔的波动,没有母体....这个结界的母体应该不在这里,这里可能只是它的一个巢。” “那就更好了。”影森凛抬起手,袖口下的银光终于完全显露出来,长剑在她掌心里慢慢凝成实体。 “趁母体不在,先把它的巢端掉。” “要不要先通知其他人?比如让圆知道我们在哪里,如果失踪了的话也好报警......”言叶月声音有些发颤。 影森凛回头瞥了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现在告诉她只会让她白白担心。” [你别太爱了] [唉,说起来,我好想看影森凛瞒着朝雾圆做好多事情,之后遍体鳞伤的回到朝雾圆面前,再变得毫无力气,被心疼+痛苦的朝雾圆带回家里,然后任由她为所欲为啊.....] [踏马的毛虫,想象力那么好干什么!] [一般,感觉不如让影森凛对战姬头四,我只想看影森凛把那四个人都攻略了,然后被囚禁在无人知晓的亚马逊森林深处....] [说起来,影森凛攻略她们四个人的目的是什么啊,我怎么感觉跟漏看了什么一样,一直没说过吗?] [你应该是漏看了吧,我记得好像是....呃,说,说了吗?] [别管那么多了,前面没说,或者说的不清楚,后面肯定会再提的,说起来,再过几周某个人要来品鉴这部番了,你们有感觉吗?] [哪个人?大鼻子叔叔吗?] [不是,隔壁。] [哦,特摄区那个吗,不要美杜莎不要美杜莎!] “速战速决。”影森凛抬手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覆上一层暗紫色的光,“我说过,有我在,你们不会有事。” 虹色白把手指从塑料布边缘收回来,站起身,顺手把言叶月往自己身后拢了拢。 “凛,你先进还是我先进。” “我来。” 影森凛用剑尖在裂缝边缘轻轻一点,裂缝骤然扩大,像一只被捅破的黑色气囊,黑紫色的光从破口处涌出来将四人同时吞入其中。 世界在一瞬间被夺去了所有的光和声音,脚下踩的不再是结实的水泥地板,而是变得柔软而黏腻。 白濑冬花在黑暗中伸出手想抓住什么,指尖只触到一片冰冷。 眼前重新亮起来时,她们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里。 与其说是走廊,不如说是某栋被彻底扭曲过的废弃医院的内部。 墙壁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红色苔藓,天花板的灯管一闪一闪,看上去像是什么恐怖片里才有的场景。 地面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病历夹和输液架,锈迹斑斑的病床被推挤在走廊两侧,床单早已腐烂,变成一条条挂在床沿上的布絮。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甜香,让人不禁联想到放置了太久的鲜花。 虹色白率先跨过一道倒在地上的点滴架,红光亮起,指尖按在宝石边缘。 “来了。” 第149章 拐 杖 暴 君 “一个,不——三个使魔,分开包抄的阵型。” [不是说好的一个吗?] [我们信息位报点都是这样的] [大残!大残!] 话音未落,走廊尽头便传来金属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由远及近。 昏暗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再次亮起时,走廊尽头已多出了三道黑影。 那是三个扭曲的人形轮廓,像穿着破烂病号服的病人,手脚长到不成比例,膝盖弯曲的方向完全错误。 它们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一张裂到耳根的嘴,嘴张开时露出层层叠叠的牙齿,从嘴唇一直排到喉咙深处。 空气中那层薄薄的雾气骤然变浓,腐败的甜味猛地加重了好几倍。 虹色白率先出手,指尖在宝石上划过,红光从她掌心里迸射而出,如同一道拉直了的闪电,径直砸向最前面的使魔。 光柱击中使魔的胸口将其钉在墙上,它发出一声尖叫,四肢在空气里乱抓。 另外两只使魔却没有退缩,趁虹色白攻击的间隙分别从左右两侧包抄过来,速度比刚才更快,踩过地面时连瓷砖都被踩出了裂纹。 左边的使魔扑向白濑冬花。 它的手臂像蛇一样扭动,手指末端长出骨质的钩爪,尖端泛着黑紫色的光。 白濑冬花的脸色微微发白,但她的反应比过去练习时快了许多。 手腕上的冰晶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延伸,冰刃在空气中成型的速度比练习时快了数倍,薄而锐利,刀身上倒刺根根竖起。 还没等刺出,一道黑影从她身侧掠过。 影森凛的剑已经先一步到了,剑锋从使魔腰间横斩而过,干脆利落。 使魔的身体从中间断开,上下两半分别滑向不同的方向,落地之前便化成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右边的使魔在同一时刻扑向言叶月。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虹色白来不及掉转火力。 言叶月抱着魔法书往后退,后背撞上墙壁,冰冷的触感隔着校服传过来。 她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屏障,屏障,我需要屏障”,魔法书自动翻开,羽毛笔出现在她手里,她闭着眼睛胡乱写下几个字。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从她面前升起,书页上的字迹还在发光。 可使魔并没有撞上去。 影森凛的另一只手牢牢掐住了它的脖颈。 五指收拢,使魔的四肢在空中疯狂挣扎,骨质的钩爪在影森凛手臂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她没有松手,魔力从掌心涌出,使魔的脖颈在她手中碎裂,整个身体从中间崩解,化成黑雾散尽。 [诶哟,好帅啊,好帅(云音] [没有看到操作,只看到了纯粹的数值,话说影森凛这真的算是魔法少女吗?我怎么只看到了物理攻击啊] [肉搏系魔法少女,你有意见吗?] [她真用能力了,到时候你们又不高兴]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灯管不再闪烁,墙壁上的暗红色苔藓也不再蠕动。 虹色白收回手,红光在指尖消散,她看着自己宝石上还没完全褪去的蓝光,抬手挠了挠后脑勺。 “.....呃,探测出了点偏差。” “抱歉,是我的问题。”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尴尬,嘴角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不好意思,“你们没事吧?” 没有遭到任何的怪罪。 毕竟虹色白的探测能力有多不靠谱,在废弃教学楼试胆大会那一次,她们都已经领教过了。 白濑冬花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还在微微发光的冰刃,刀刃上的倒刺慢慢缩回去,冰晶从刀尖开始碎裂,化成水珠滴落在地。 她摇了摇头。 言叶月还靠在墙上,魔法书摊开在她怀里,书页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迹正在慢慢褪色。 她的呼吸还有些急促,但她看着面前那道半透明的屏障,嘴角不自觉颤抖的往上翘了翘。 .....她写对了,这次没有多出任何奇怪的东西.... 影森凛从言叶月面前退开,松开手指,最后几缕黑雾从她指缝间散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白濑冬花手腕上还没完全融化的冰晶,又看了一眼言叶月面前正在消散的屏障,微微点头。 使魔还没有被完全清理干净,角落里还有几只杂兵在蠢蠢欲动。 影森凛从地上捡起不知谁掉落的病历夹,随手甩出去,病历夹在空中旋转着砸中一只刚从天花板裂缝里探出头的使魔,把它钉回裂缝里,然后她抬起脚踩碎了另一只从脚边爬过的阴影。 动作漫不经心,在随手拍掉袖口上的灰尘。 “刚才的表现。”她开口,目光从白濑冬花移到言叶月,“记住刚才那种感觉。” “危险逼近时的感觉,心跳加速,呼吸急促,手指发抖.....这些不是坏事。” “恐惧会让你们的反应速度变快,能力也会变得更容易被触发,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 “以后你们多半会遇到比今天更危险的情况,那时候我不一定能来得及站在你们面前。”她顿了一下,“所以现在就要记住,恐惧不可怕,可怕的是被恐惧冻住。” “刚才你们没有被冻住,继续保持。” 走廊里的杂兵已经被清理得差不多了。 影森凛踩碎最后一只试图从地砖缝隙里钻出来的阴影,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看向虹色白。 “接下来怎么办。” “是留在这里等母体回来,还是主动去找。” “....主动去找?你的杀心这么重吗?” 虹色白靠在墙上,指尖点着下巴,宝石的蓝光在她胸口一闪一闪。 “我觉得还是守株待兔比较好哦。” “这里的气息太杂乱了,走廊四通八达,每条岔路都有魔力残留,我没办法确定母体到底藏在哪个方向,更何况,这里到底是不是母巢还不确定。” “而且使魔死了,母体肯定会察觉到,我们追过去反而容易被埋伏。” “不如就在这里等....它要么回来查看巢穴的情况,要么派更多使魔过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地下室的地形转被动为主动。” 影森凛点了点头。 “那就守株待兔。” “.....等一下。”白濑冬花忽然开口,她的眉头皱着,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凝聚冰刃的姿势,手指微微张开。 手腕上的冰晶已经彻底融化成水珠,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食物和水怎么办。” “如果要在这里待很久的话,我们总得先出去补给一趟,或者至少留个人去外面——”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发现虹色白和影森凛同时安静下来,用同一种眼神看着她。 那个眼神很熟悉,就像是在看笨蛋一样。 “.....干嘛。”白濑冬花的手僵在半空中。 虹色白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白濑冬花的肚子。 影森凛靠在墙上双臂环胸,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你从进来到现在,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真正的饥饿或口渴吗。” “魔法少女的身体不需要进食和喝水,那些所谓的感觉不过是心理作用,是你习惯了到点吃饭,到点喝水,身体才自动给你发信号。” “但实际上,只要你意识到这一点,信号就会消失。”她伸出手指戳了戳白濑冬花的额头,“不信的话,现在闭上眼睛,认真感受一下.....胃真的在叫吗,喉咙真的在发干吗。” 白濑冬花闭上眼,过了一会儿重新睁开,脸上的表情从认真变成尴尬,把那只还沾着水珠的手放下来,默默移开视线。 “.....当我没问。”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真的想吃点什么解解馋......”虹色白拖长了音调,目光慢悠悠地飘向角落里还抱着魔法书缩成一团的某人,“不是还有月吗,笔落法随,想要什么就变什么。” “....诶。” “我,我吗?”突然被指到的言叶月下意识把魔法书抱起来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写满慌乱的眼睛,“我,我不确定能不能变出吃的....之前试过变别的东西,但味道总是有点奇怪.....” “别的东西吗?” 虹色白眨了眨眼睛。 “......说的也是。”白濑冬花低下头,觉得自己刚才确实问了个蠢问题。 走廊里的杂兵已经彻底清理干净了,影森凛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遗漏的阴影之后,把目光重新投向白濑冬花和言叶月。 她拍了拍手上残余的灰尘,走到两人面前。 “刚才的表现不错,但还不够。” “在那种突发情况下能触发能力,说明你们的反应速度已经比之前快了,可触发之后呢。” “冬花,你的冰刃成型速度够快,位置却偏了,如果刚才不是我挡在前面,你那一刀会刺空。” “月,你的屏障能成功释放出来值得肯定,但它挡在面前之后,你就没有再移动过哪怕半步。” “一个好的屏障应该给你争取移动的时间,而不是把你钉在原地等别人来救。” “所以从现在开始,直到母体回来,我会对你们进行临时特训。” “内容以自保为主,不需要你们攻击,只需要学会在魔女和使魔的攻击下不被击中。”影森凛顿了一下,“待会儿我和白要正面对抗母体,顾不上你们。” “虽然你们在观众席,安全距离以外,但谁也不能保证不会有漏网之鱼。” “所以,至少要练到被突袭时能躲开第一下。” “只需要第一下就好。” 言叶月和白濑冬花对视一眼。 片刻后白濑冬花先开口。 “......我没意见......只是,”她的目光在影森凛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她手里那柄还没收回去的长剑上,“你用那把剑跟我们打吗.....我担心你会受伤。” “.....我也是这么想的。”言叶月抱着魔法书往前走了一步,声音还有些发虚,但她深吸一口气把书抱稳。 “凛说自保训练,但凛自己也需要不被我们误伤才行.....我的能力不好控制,万一又像上次那样写出不该写的东西——” “......你们这些担心是多余的。” 影森凛无奈的叹了口气。 [哇,这么嚣张] [这就是实力第一的自信吗?] [并非,实则是给对方的技能都背板了] [我怎么感觉不像是要打架呢....] “我不是说了特训自保能力吗。” “你们所在的是观众席,几乎不可能会遇到对打的情况,所以.....” 影森凛的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落在墙角一把不知被谁遗落的旧式拐杖上,走过去把它捡起来掂了掂。 金属材质,不重不轻,挥了两下之后转头看向两人,把拐杖举起来。 “——开始逃吧。” [你看,我就说] [拐杖吗?这让我想起来了什么神奇的记忆.....] [啊呀,骇死我哩] 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站在原地没有动。 影森凛也没有给她们更多反应的时间,拐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白濑冬花本能地往旁边闪开,拐杖擦着她的发梢掠过,带起的风把她的马尾吹得晃了一下。 言叶月抱着魔法书蹲了下去,拐杖从她头顶挥过,她连滚带爬地后退了几步,抬起头时脸上写满了“你怎么来真的”的慌乱。 影森凛没有停。 拐杖在她手里转了个方向继续追着两人挥过去,白濑冬花往左边闪,言叶月往右边躲,拐杖敲在墙壁上发出一声脆响,墙皮簌簌往下掉。 白濑冬花闪开之后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拐杖的攻击范围其实并不大。 影森凛的手臂长度加上拐杖的长度,只要保持一定距离就不会被碰到。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闪过的同时,她的步子开始变得有节奏了。 言叶月也发现了,她不再闭着眼睛乱跑,而是睁着眼睛看着拐杖的轨迹,算好提前量再动。 影森凛看着两人从狼狈躲闪变成有规律地移动,点头。 然后她把拐杖随手丢到一旁,弯腰单手拎起了旁边那张锈迹斑斑的陪护床。 床架在她手里翻转了半圈,铁管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好了,开始第二回合。” 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的脚步同时钉在原地。 还没等两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陪护床已经带着风声横扫而来。 言叶月下意识往后仰,床脚擦着她的鼻尖掠过,白濑冬花一个侧身闪到立柱后面,铁管砸在立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在一旁观战许久的虹色白笑得人仰马翻,整个人靠在墙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到眼角泛起泪花。 “对,对不起.....”她一边笑一边从地上捡起几颗碎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我实在是忍不住了。” “再加把劲吧?” 话音刚落,一颗石子从她指尖弹出,精准地落在言叶月正要落脚的位置。 言叶月一脚踩上去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撞上陪护床,慌忙之中魔法书自动翻开,羽毛笔在她手里闪了一下,地面凭空多出的一块软垫,把她牢牢接住。 白濑冬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另一颗石子打在她膝盖窝上,她腿一软单膝跪地。 还没站起来陪护床就已经从头顶扫过,她只能狼狈地就地一滚躲开。 “不要跑,试着朝我冲过来!”影森凛的声音从陪护床后面传来。 “.....我,我不明白,凛.....这太危险了!” 言叶月的回应带着哭腔。 第150章 任务完成! 不得不说,这两人的成长速度快得有些让人出人意料。 约莫半个钟头后,白濑冬花便不再只是狼狈地躲闪。 当那张陪护床再次带着沉闷的风声横扫而来时,她不再往立柱后面缩,而是借着侧身的势头压低重心,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床架下方滑了过去。 冰晶在掌心凝成短刀,她反手一挥,刀尖在铁管上划过,金属碰撞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 影森凛偏头避开,冰刃擦着她的耳侧掠过,削断了几缕扬起的黑发。 “.....很好,就是这样。”影森凛的嘴角微微上扬。 言叶月那边也有了变化。 虹色白弹出的石子依旧精准,但言叶月不再被砸得踉跄。 魔法书在她手中快速翻页,一道道半透明的屏障在石子飞来的轨迹上凭空出现,虽然每一道都只维持了几秒就碎裂消散,但碎石打在屏障上的脆响渐渐取代了石子打在她膝盖窝上的闷响。 “我.....我能看清了!”言叶月从一道刚碎裂的屏障后面探出头,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雀跃。 “很好,继续。”影森凛单手提起床架挡开白濑冬花接连刺来的三刀,冰屑溅了她一身,留下冰冷而湿润的痕迹。 她还没来得及发出下一步指令,虹色白却忽然收起了手里那把碎石子。 笑声和调笑都停了,整个人从墙边直起身。 空气中那股若隐若现的魔力波动骤然变得清晰起来,如果说之前是若有若无的波动,现在则是明显的震荡。 影森凛停下动作,把陪护床放下来,铁管触地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母体回来了。”虹色白轻声说,“不止一个魔力波动......它是带着一整窝使魔回来的。” 头顶的灯管剧烈闪烁了几下,一明一暗之间间隔越来越长,每次暗下去再亮起来时,走廊深处就多出几道扭曲的黑影。 从墙壁里挤出来,从天花板垂下来,从地砖缝隙里像烟雾一样往上冒。 使魔的数量远超上次。 十几只,几十只,挤满了走廊两侧,墙壁上的暗红色苔藓随着它们的出现而再次变得湿润发亮,空气里的腐甜味重到呛人,那层薄薄的雾气也稠得挂住了脚踝。 在走廊最深处的阴影里,母体的轮廓缓缓浮现。 虹色白胸口的宝石瞬间被点亮,七色光芒轮转,影森凛横剑在前,紫黑色的剑身映着走廊里闪烁的灯光。 “计划不变。” “白和我正面对抗母体,冬花负责清理漏过来的使魔,月注意防御。”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言叶月,声音压得轻了些。 “......你写下的屏障可以放在任何位置,别只放在自己面前。” 话音刚落,母体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走廊两侧的使魔同时扑了上来。 浑浊的雾气被使魔前进带起的风彻底冲散,而魔女也终于展露出了它真正的形态。 它比之前遇到的任何使魔都要庞大,上半身是一个浮肿的女人形体,惨白的皮肤上布满了缝合的痕迹,缝合线里渗出暗黄色的脓液。 下半身则完全异化成一团纠缠的触须,每一条都有成年人的手臂粗细,末端长着骨质的钩爪,在地砖上拖行时刮出刺耳的尖啸。 它的脸被密密麻麻的缝合线分割成无数小块,每块皮肤都在往不同的方向蠕动,只有一只眼睛——那只眼睛占据了半张脸,浑浊的灰白色瞳仁里映着走廊尽头那几道渺小的身影。 [呃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老实讲,这东西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恶心过头了,魔女都是这样吗?那魔法少女的命运很悲惨了] [子供向....子供向.....] [不儿,你们在聊什么啊,这不就一个正常的儿童画缝合人吗,有那么夸张吗?说的跟什么克苏鲁一样] [?宝贝,你是不是进错动漫了,你再仔细看看呢] [我这边就是这样啊,我还怀疑是不是你们进错动漫了呢.....等等,你们不会是没开青少年吧?] [哦,牛批,还有青少年模式,认知滤网看的,这下真是子供向了] 虹色白率先动了。 她指尖在宝石上划过,蓝光探测如波纹般荡开,将母体和使魔群的位置全部标记——那些被标记的目标在空气中浮现出淡淡的蓝白色轮廓,连墙壁后面的伏兵都无处遁形。 “左边六只,右边四只,天花板上还有三只正在往下爬。“ “母体在最后面,它在用使魔试探我们的阵型。”她的语速极快,手指在宝石上连点数下,橙光屏障在四人周围展开,弧形护盾将她们护在中间。 影森凛的校服在魔力风中褪去,红黑相间的洋装从布面底下浮出。 长剑在掌心翻转半圈,剑身被紫黑色的光从剑柄烧到剑尖。 “白,你来牵制母体。” “使魔交给我。” 她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身后的两人。 “冬花,月——你们不需要打。” “朝我靠拢,保持在我身后,只管躲。” 话音刚落,第一波使魔已经从正面涌来。 影森凛没有等它们靠近,她脚下一蹬,主动迎了上去。 剑锋斜撩斩断最前面那只的脖颈,借着撩剑的势头,影森凛转身旋踢,鞋跟砸在第二只使魔的太阳穴上将它踹飞出去,撞翻了身后将要扑来的第三只。 落地时,剑尖刺入地砖撬起一块碎裂的水泥板,水泥板在空中翻转着,砸向第四和第五只,把它们钉在墙上。 五只使魔,四秒。 [好快] [这就是经验差距吗] [错误的,实际上是背板,纳米时间回溯,小子!] [敲黑板!影森凛拥有丰富的战斗经验,会根据敌人与自己的距离改变技能类型....] [真投入还在追我] 左侧墙壁里又钻出两只,右侧天花板垂下来三只。 剑身调转不及,影森凛索性左手松开剑柄,五指扣住左侧第一只的面门,魔力从掌心涌出,使魔在她手中碎成黑雾。 长剑在右手转了半圈,反手将左侧第二只钉在墙上,同时侧身避开右侧第一只的扑击,一脚踩碎了它的头。 右侧第二只趁她落脚未稳扑向她的后背——虹色白的红光比它先到,光束精准地贯穿了那只使魔的胸口,它在离影森凛后背不到半米的位置化成黑雾。 “背后就交给我啦。”虹色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手指已经重新按在宝石上,蓝光探测持续标记着新出现的敌人。 影森凛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下巴。 她的剑没有停。 几只试图绕过她扑向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的使魔被她在半途截住,剑锋横斩,将它们同时腰斩。 [没有让影森凛大人使出全力真是抱歉......] [这个配合] [一个打近战一个打远程,还挺默契] [呃啊,终于有知道打团战的组合了,一想到之前我看的那部番里面,主角团各个强势,结果都喜欢浪强行杀青搞了个坏结局我就难绷] [唉,某个黑底红云大袍子,还戴戒指的组织学着点啊,打团,打团] [也不能老打团,打团容易打着打着只剩团了] [你这是哪个团?诸星团吗] 白濑冬花蹲在几步开外,把言叶月护在自己身后。 她的呼吸急促,手心里全是冷汗,但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使魔的动向。 冰晶在她手腕上凝了又散,散了又凝,不敢贸然出手,只是把冰刃横在身前当作最后一道防线。 就在此时,一只使魔从侧面绕过影森凛的剑围,贴着墙壁朝她们扑来。 白濑冬花瞳孔一缩,她没有按照影森凛所要求的后退躲避,反而往前迈了半步,压低重心,冰刃从下往上斜撩,刀尖擦过使魔的下巴,迫使它偏了方向。 使魔的钩爪从她肩侧划过,划破了连帽衫的布料,在她肩头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没有管那道伤口,反手又是一刀,把使魔逼回了影森凛的剑围之内。 “冬花!”言叶月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魔法书已经自动翻开。 一道半透明的屏障竖在白濑冬花身侧,挡住了另一只从反方向扑来的使魔。 使魔撞在屏障上弹了回去,正好落入影森凛的剑锋范围,被一剑斩成黑雾。 “我没事。”白濑冬花低声说,将冰刃横在身前,继续盯着前方。 言叶月的手指还在发抖,但她没有再把屏障只放在自己身前。 她看着白濑冬花的后背,看着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咬紧牙关,将下一道屏障精准地放在了白濑冬花的左侧。 那个位置刚好有一只使魔正从视觉死角扑过来。 屏障和使魔同时出现,使魔撞在屏障上发出一声闷响。 “看到了。”言叶月喘着气,声音里有一丝压不住的雀跃。 白濑冬花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动,不是笑,但也不像平时的冷淡。 她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前方。 母体发出一声怒吼。 它不再派遣零散的使魔,而是将所有触须同时砸向影森凛所在的位置。 那些触须速度快到在空气中留下残影,影森凛侧身避开第一条,剑身弹开第二条,虹色白的橙光屏障替她挡下了第三条。 “它的左胸,那只眼睛下面第三根肋骨的位置——缝合线最密集,保护的最完善,核心应该在那里。” 虹色白的蓝光探测已经锁定了目标,一道纤细的红色光束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点在母体胸腔的某个位置。 那个光点只有拳头大小,却在母体惨白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无法愈合的灼痕。 “帮我压住它的触须。”影森凛低声道。 “明白。” 虹色白将宝石切换为绿光。 束缚光束从她掌心射出,化作数十条光带缠住母体全部主触须,将它们牢牢钉在地面上。 母体疯狂挣扎,光带被扯得嘎吱作响,裂纹从边缘迅速蔓延。 虹色白咬紧牙关,手指用力按在宝石上,魔力输出加到最大。 “这些触须太多太沉了——最多压五秒!” “够了。” 影森凛踩着一条被钉在地上的触须借力跃起,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紫黑色的光从沟壑里往上涌。 母体察觉到威胁,发出一声尖叫,无数缝合线从它皮肤上射出,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每根线末端都连着骨质的针尖。 影森凛没有减速,虹色白在她脚下铺开一道橙光屏障作为立足点,她在屏障上二次发力,整个人从缝合线网的缝隙之间穿了过去。 剑尖刺入虹色白标记过的位置。 缝合线在剑锋下根根断裂,剑尖刺穿最后一层皮肤,触及到了那团正在跳动的暗红色光球。 “核心!”虹色白喊道。 母体胸腔内部弹出一条极细的触须,末端长着针尖般的钩爪,在影森凛刺入的同一时刻从侧面弹出,贯穿了她的手腕。 鲜血从伤口涌出,顺着手背往下淌。 影森凛闷哼一声,手指却没有松开一分一毫。 她将剑往前又推了一寸,剑尖终于完全刺穿了核心。 暗红色的光球爆裂。 母体发出最后一声尖叫,整个身体从内部开始崩塌——缝合线根根断裂,皮肤碎片四散飞溅,触须失去生命力垂落下来砸在地砖上,化成黑雾。 [解决了!] [手腕都被贯穿了,看着好疼] [唉,肉搏系魔法少女,不过拳拳到肉的打击感还是很不错的] [有一说一,感觉冬花和月没派上什么用场啊....] [你一个大佬带新人刷副本还指望人帮你抗伤害打输出是吧,让人喊六六六就可以了] 随着最后一声哀鸣融入墙壁,头顶的天花板开始剧烈震动,成块的水泥从上方坠落。 结界在崩塌。 失去了母体之后,这个被扭曲的废弃医院正在回归它原本的模样,而“原本”意味着它只是一栋早已超出使用年限的危楼。 “出口!刚才的裂缝还在!”虹色白将蓝光指向走廊另一头,那道通往地下室的狭窄裂缝正在缓缓合拢。 她一把将言叶月和白濑冬花推向裂缝方向。 影森凛落在最后,长剑斩碎从正上方坠落的大块楼板。 手腕上的血还没止住,但握剑的手没有丝毫颤抖。 白濑冬花拉着言叶月跑在最前面。 头顶的灯管一根接一根地炸裂,碎片如雨点般洒落,她抬手用冰刃挡开几块玻璃碴,脚下却忽然一软,地砖在她踩上去的瞬间碎裂塌陷,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她整个人往前栽倒,手上的冰刃在慌乱中脱手飞出。 “小心!”言叶月猛地转身,一只手死死拽住白濑冬花的手腕,另一只手将魔法书按在胸口。 一道屏障凭空出现在白濑冬花脚下,堪堪托住了她的身体。 那屏障只维持了几秒便开始碎裂,但几秒已经够了。 白濑冬花借着言叶月的拉力重新站稳,两个人继续向前跑。 她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拽着彼此的手都没有松开。 “前面右拐!”虹色白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她在奔跑中抬手射出一道红光击碎从侧面砸来的水泥块。 影森凛跟在她身后,剑锋不断斩落从天花板坠下的碎片。 裂缝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外面透进来的应急灯光。 言叶月第一个钻过去,白濑冬花紧随其后,虹色白在裂缝前停了一步,回头确认影森凛的位置。 “我到了,走。” 影森凛的声音从几米外传来。 虹色白点了点头,侧身钻过裂缝。 影森凛最后一个穿过,在裂缝合拢前的最后一刻侧身挤了出去,身后整条走廊彻底塌陷,连带着那些还未消散的黑雾一同坠入黑暗。 四人摔倒在工地地下室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 头顶的应急灯还在亮着,昏黄的光晕照在她们身上,把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照得格外清晰。 影森凛的手腕还在往下淌血,白濑冬花肩头的划伤渗出的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虹色白的魔力消耗最大,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调整呼吸,额前的发丝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言叶月跪坐在地上,魔法书摊开在她膝盖上,书页上那些字迹正在慢慢褪色。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是从结界里带出来的余悸,但也夹杂着某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兴奋。 白濑冬花靠在她旁边的墙上,肩头的伤被扯了一下,她吸了口冷气,把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握成拳头,身体用力绷紧,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 影森凛把剑收进袖口,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她走到白濑冬花面前,低头看了看她肩头那道血痕,伸手把连帽衫被划破的布料撩开一点,看了看伤口,确认伤口不深之后放开了手。 “....晚点我教你如何自己治愈。” 她又转头看了一眼言叶月,言叶月抬起头和她对视,那双浅蓝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水光,在等她开口。 “.....都没事?” 白濑冬花摇了摇头。 言叶月用力点了点头。 虹色白从墙边撑起身子,把散乱的头发拢到脑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任务完成。”她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是那副笑嘻嘻的调子,“使魔清理完毕,母体核心击碎,全员存活。” “第一次实战,这个成绩单怎么样,凛?” 第151章 不打算推开我吗? “......勉强及格。” 影森凛把目光从言叶月身上收回来。 “冬花反应速度够快,但情绪还是太紧了,连我的指令都没听全。” “月进步最大,屏障的释放位置很准,时机也抓得不错.....保持这个节奏。” 白濑冬花靠着墙,听到“没听指令”时把脸别开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几个字。 “.....下次不会了。” 言叶月倒是实打实地愣了愣,然后低下头,手指在魔法书封面上轻轻蹭着,耳根慢慢泛起红色。 没有像平时那样支支吾吾地自谦,只是抿着嘴唇点了一下头,轻声说了句“我会继续努力的”。 虹色白从墙边撑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时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啦好啦,表扬的话待会儿再说——先治伤。” 她走到影森凛面前,指尖在宝石上划过,黄光亮起,光束落在影森凛手腕的贯穿伤上。 穿透皮肉时影森凛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撕裂的组织在黄光中重新对合,直到最后一点血迹干涸,才把袖子放下来,遮住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红痕。 “.....谢了。”她低声道。 虹色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影森凛已经转过身,朝靠在墙边的白濑冬花走去。 她在白濑冬花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对方肩头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 白濑冬花微微皱眉,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 “.....痛。” 影森凛没有安慰,只是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揉了揉白濑冬花的脑袋,把那几缕被汗粘在脸颊上的碎发拨开。 “你以后需要去习惯这种痛苦。” “战斗中受伤是常态,学会自己处理伤口,就不用在关键时刻等别人来救你。”她转头朝言叶月招了招手,“月也过来,一起学。” 言叶月抱着魔法书快步走过来,在影森凛另一侧蹲下,膝盖轻轻碰上了白濑冬花的膝盖。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各自往旁边挪了半步。 影森凛将手轻轻放在白濑冬花肩头的伤口上,指尖触到皮肤时白濑冬花缩了一下,她放慢动作,让掌心完全覆住那道还泛着红痕的伤处。 魔力从她指尖流出,一缕极细的暗紫色丝线,从伤口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盘绕在缺损的组织上,像缝针一样将撕裂的皮肤重新对合。 “感觉到了吗?” “像缝针一样,一针一针地把伤口缝起来。“ “魔力的流动不需要太急,急了反而缝不牢,要稳,要有耐心。” 白濑冬花低着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肩头那道正在愈合的伤口,犹豫地点了点脑袋。 言叶月也凑近了些,浅蓝色的发丝从肩头滑下来,扫过白濑冬花的手臂,白濑冬花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影森凛收回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抽出袖口下的长剑在掌心划过,割出一道细细的豁口。 鲜血从伤口涌出来,她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压在白濑冬花的手心里。 “那就试试看。” 白濑冬花赶忙将那只手握紧,两只手包裹住影森凛的手掌,指尖微微发颤。 魔力下意识从她体内涌出,毫无章法地往影森凛掌心里灌,那些魔力只在皮肤表面流动了一下便散回她的身体中,伤口纹丝未动。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开始发抖。 “别急。” “你刚才太紧张了,放松,先深呼吸。” 白濑冬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回想起刚才影森凛的示范,意识引导着魔力开始缓慢移动,分成一缕一缕细小的丝线,从伤口边缘开始缠绕,收紧,再缠绕。 渐渐的,那道豁口开始从两端向中间合拢,直到最后一丝裂缝消失,白濑冬花才慢慢松开手,掌心全是冷汗。 “很棒。” 影森凛用那只刚被治愈的手轻轻覆上白濑冬花的额头,指尖从眉心滑过,把皱起的眉头抚平,又把因紧张而渗出的汗珠一一抹去。 白濑冬花被揉得眯起眼睛,呼吸还没完全平稳,只是把脸微微偏向一边,没挣开她的手。 言叶月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魔法书的页脚,直到书页被捏出一个小小的折痕才回过神来,慌忙用手指把折痕压平。 影森凛收回手,回头看向言叶月。 再次将剑锋在掌心划过,割开一道新的伤口,把手递到言叶月面前。 “月,轮到你了。” 言叶月眨了眨眼睛,双手轻轻握住影森凛的手掌。 她的动作比白濑冬花轻得多,将那只受伤的手轻轻压在自己胸口。 她闭上眼睛,按照刚才看到的样子将魔力分成细丝,从伤口边缘开始一针一针地缝合,魔力丝线的走向异常平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动。 半分钟后,伤口完全愈合,连红痕都没留下。 她睁开眼,发现白濑冬花正死死的盯着她的手看,两人视线撞上,白濑冬花迅速把目光移开。 “.....做得很好。” “月的控制力比我想象中要精准得多。” 影森凛收回手,点了点头。 一旁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虹色白终于忍不住开了口,她的双手在空气中拍了拍。 “结束了?” “嗯。” “那是不是该安排一下接下来的事情了?” “什么事?” 白濑冬花有些困惑。 “诶呀,当然是去玩一玩放松放松啦,出都出来了不是吗?” “要不要去拍拍照,打卡一下附近的网红甜点?或者逛逛街买买衣服什么的?然后等到晚上再去吃个烤肉——”她拖长了语句,目光在三人脸上来回扫。 “.....那个,小白....下周不是还有考试吗,你不打算复习吗?”言叶月弱弱地打断了她。 虹色白干巴巴地眨了眨眼睛。 “啊哈哈.....复习,复习肯定是要复的,但是要慢复,缓复,有安排的复.....” “反正今天是不可能复习的啦!等明天再说吧,今天打魔女已经够累的了,让那些书本见鬼去吧。” [出现了,经典考试前不复习发言] [没关系,魔法少女不需要考试,需要考试的是高中生虹色白] [你们不要催了,小白只是想和大家一起玩而已] 影森凛无奈地摇了摇头,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可以,不过晚点我还有事,不能玩太久。” “知道知道,不会耽误你和圆的二人世界的。” 虹色白笑嘻嘻地摆摆手,在影森凛的眼刀飞过来之前迅速转身,一把拉起还蹲在地上的言叶月。 “走吧走吧,先去找家甜品店,我刚才来的路上看到商业街新开了一家,招牌是草莓大福,排队的人超多。” 白濑冬花也跟着站起来,把被影森凛揉乱的头发重新拢了拢。 她看着虹色白拽着言叶月往楼梯方向走,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向身旁的影森凛。 “.....手还疼吗。” 影森凛把手翻过来摊开给她看。 皮肤光滑完整,只剩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白线。 “早就不疼了。” “你的治愈做得很好。” 白濑冬花盯着那道白线看了几秒,点了一下头,把手插回连帽衫口袋里,加快脚步追上前面两个人。 影森凛落后半步跟在后面,阳光从地下室外洒进来,在台阶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她踩过那道界线时眯了一下眼睛。 ———————— 商业街离工地不远,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周末的正午街上人流如织,虹色白走在最前面带路,走了半条街忽然停下来盯着路边一家新开的奶茶店看了半天,说“先买杯奶茶再说别的”。 然后排队买了四杯不同口味的,把抹茶味的塞给影森凛,草莓味的递给言叶月,芒果味的扔给白濑冬花,自己留了杯黑糖珍珠。 白濑冬花接过奶茶时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标签——芒果味,她自己从来没点过的口味。 她咬着吸管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把地下室里残余的腐甜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甜品店开在商业街中段,虹色白趴在橱窗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出来时手里提着四个纸袋一人一个。 言叶月拆开纸袋小口小口地吃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 白濑冬花没有立刻吃,把大福举到眼前看了看,慢慢咬开一个角,红豆沙从糯米皮里挤出来沾在嘴角。 言叶月看见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巾递过去,白濑冬花接过来时两人的指尖碰了一下,同时缩回去,纸巾差点掉在地上。 言叶月眼疾手快接住了,又递了一次,这次白濑冬花稳稳接住,低声道了句谢。 [这什么纯情互动] [并非纯情互动,我看是情敌互动] [递个纸巾都能脸红,你们俩在结界里不是挺默契的吗] [结界里是战友,结界外是敌人,不一样的!] 影森凛走在最后面,一手提着纸袋一手握着奶茶,偶尔低头喝一口。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朝雾圆的消息还停在早上那条“注意安全”。 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正打算打字,虹色白已经从前面回过头来,手里举着手机对着她们三个连拍了好几张。 “笑一个嘛,凛,你那张冷脸拍出来跟我们在绑架你似的。” 影森凛抬起眼,面无表情地比了个剪刀手。 [剪刀手凛,绝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冷脸比耶吗] [截图了截图了] 吃完大福,虹色白又拉着她们逛了几家服装店,在试衣间里钻进钻出,每次换一套新衣服都要跑到三人面前转一圈。 言叶月认真地点评每一套的配色和款式,白濑冬花坐在店里的软凳上抱着奶茶,偶尔给出“还行”“一般”之类的简短评价。 影森凛靠在店门口,手里那杯抹茶奶茶已经见了底,她咬着吸管看着店里的三人,然后低头敲打着手机屏幕。 最后还是虹色白买了一条碎花裙子,又给言叶月挑了一对浅蓝色发夹,和白濑冬花的眼睛颜色很配。 从服装店出来,影森凛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单手解锁屏幕,朝雾圆的消息弹出来。 【调查怎么样了?还顺利吗?有没有受伤?】 影森凛的脚步慢下来,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了几个字。 【顺利。没有受伤。已经解决了,现在在逛街。】 【真的没受伤?不要骗我。】朝雾圆秒回了消息。 【没骗你。】 【发张自拍过来,我要确认一下。】 影森凛顿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前面三人——虹色白正拉着言叶月看路边橱窗里的鞋子,白濑冬花站在两步外抱着奶茶等她们,没人注意她。 她举起手机对着自己拍了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她的脸占了半边屏幕,背景是商业街花花绿绿的招牌,表情和平时一样没什么起伏。 几秒后,朝雾圆的消息回来了。 【看起来确实没事.....不过你头发上好像沾了灰,是不是去什么脏兮兮的地方了.....晚上来我家吗?我帮你洗。】 影森凛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好,大概几点?】 【随时都可以~我今天一直在家。】 【对了,你们现在在哪条街?】 【商业街中段,甜品店附近。】 【知道了,记得好好吃饭,别光顾着逛街,还有,让冬花和月也多吃点,她们今天肯定累坏了。】 影森凛嘴角微微上扬,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白濑冬花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旁边,手里那杯芒果奶茶也已经见底。 “.....圆的电话?”她问,声音不大。 “消息。” “.....她说什么了。” “让我们好好吃饭。”影森凛把手机放回口袋,加快了脚步追上虹色白和言叶月。 白濑冬花落后半步,把空奶茶杯丢进路边的垃圾桶,双手插回口袋里,看着影森凛的背影,跟了上去。 一行人从服装店出来时天色已微微泛黄,夕阳从商业街尽头斜斜地照过来,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层金粉色。 虹色白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打了个响指。 “差不多了,烤肉店就在前面那条巷子里,我提前订了位,走吧走吧,肉已经在呼唤我们了。”她迈开步子走在最前面,碎花裙子的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 言叶月摸了摸头上的新发夹跟在她身后,白濑冬花和影森凛并排走在最后。 烤肉店里烟气缭绕,每张桌子上方都悬着银色的排烟管。 虹色白显然是常客,菜单都不看就报了一串菜名,服务员在一旁飞速记下。 炭火端上来之后她拿起夹子开始往烤网上码肉,油脂滴在炭上滋啦作响,白烟从烤网上升起来,被排烟管吸走大半。 “这家店的牛舌是招牌,切得特别薄,烤十秒就能吃——我先给你们示范一下。” 虹色白夹起一片牛舌放在烤网正中央,在滋滋声中数到十,翻面又数到十,夹起来放进言叶月碗里。 “尝尝。” 言叶月夹起来吹了两口送进嘴里,眼睛亮了,用力点头。 虹色白得意地扬起下巴,又夹起一片烤好递到白濑冬花嘴边。 白濑冬花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住了。 嚼了两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筷子已经自己伸向了那片还没烤的牛舌。 影森凛坐在靠走道的位置,面前碗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虹色白堆了好几片烤肉。 她夹起一片吃了,拿起夹子开始往烤网上补肉。 “凛,五花肉好了没——好了是吧,这块给我。” 虹色白伸筷子从她夹子底下截走一块,影森凛看了她一眼,默默又夹了一块放回烤网上,把烤好的肉分别夹进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碗里,自然而然。 言叶月小声说了句“谢谢”,而白濑冬花却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拿起筷子直接吃了。 [影森凛这夹肉手法,熟练得让人心疼] [一家四口吃烤肉的即视感] [圆神不在,凛就自动切换成饲养员模式了是吧] 吃到一半,影森凛的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朝雾圆。 抽出湿巾擦了擦手上的油,接起电话。 “.....圆。” “凛!你们现在在哪?” 朝雾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很安静,但隐约能听到风声。 “商业街后面那条巷子的烤肉店。” “烤肉店.....是不是虹色白经常去的那家?我好像听她提过。” “你们吃什么了?有没有受伤?魔女解决了吗?”她的语速很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影森凛几乎能想象她现在微微皱着眉,手指绕着一缕头发在指尖转圈的样子。 “解决了,没人受伤,就一只使魔的母体,难度不大,现在在吃烤肉,虹色白点了很多。” “那就好,那就好。” 朝雾圆的声音明显松了口气。 “早上你出门之后我一直有点心神不宁,虽然你说不会有危险,后面也汇报了调查顺利.....反正,我就是想亲耳听一下你的声音。” 影森凛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贴得更近了一些。 “.....凛?还在吗?” “在,我们都没事,冬花的反应很快,月的屏障时机也抓得很准,她们打得很好。” “那你呢?你怎么样?”朝雾圆追问,“....以你的性格肯定会挡在她们前面,别以为我不知道。” “.....我真的没受伤。” “不信待会儿见面你自己检查。” “这可是你说的,待会儿见面第一件事就检查。” “对了,你把电话开免提,我跟冬花和月也说两句。” 影森凛抬起头,按下免提,对对面正咬着筷子的白濑冬花和言叶月晃了晃手机。 “圆,想跟你们说话。” 白濑冬花放下筷子伸手接过手机,朝雾圆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冬花!月!你们还好吗?凛说你们打得很好.....我没能跟去现场,只能在后方担心。” “你们是不是在吃烤肉?多补充点蛋白质,今天肯定消耗很大....冬花,你要是又只吃一点点,我可是会生气的。” 白濑冬花盯着手机屏幕上“朝雾圆”三个字,沉默了片刻。 “.....知道了。” 语气听起来和平时一样冷淡。 言叶月凑过来补了一句:“圆....那个,我们都没事,凛把我们保护得很好....你,你不用担心.....”声音细而软,尾音轻轻往上翘。 “嗯,那就好!你们继续吃吧,多吃点,不用等我.....对了,凛在干嘛?她是不是又在烤网前面忙着烤肉自己没怎么吃?冬花你帮我夹一块肉塞她嘴里,就说是我说的。” 白濑冬花抬起头看了影森凛一眼。 影森凛正把烤网上焦了的肉夹起来丢掉,换上新的,白濑冬花拿起筷子夹起一块刚烤好的牛舌,默默放到影森凛碗里。 影森凛低头看了看那块肉,又抬眼看向白濑冬花,白濑冬花把手机放回桌上。 “圆让我夹的。” 她简短地解释,理直气壮,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影森凛重新拿起电话。 “....吃到了,满意了?” “满意了!你们继续吃吧,我挂啦,拜拜。”朝雾圆的声音里含着笑意。 电话挂断。 影森凛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夹子继续往烤网上补肉。 虹色白在旁边咬着一块五花肉,嘴角沾着酱汁,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真热闹啊”。 影森凛扫了她一眼,“吃你的肉。”虹色白笑嘻嘻地又夹了一块。 烤肉吃到尾声,桌上的空盘子摞成了好几层。 言叶月靠在椅背上双手捧着肚子,说“真的吃不下了”。 白濑冬花把最后一片烤牛舌夹进言叶月碗里,说“你刚才打魔女消耗最大,再吃一点”。 言叶月看了看碗里那片肉,又拿起筷子把它夹回白濑冬花碗中。 “.....你,你也消耗了,至少一人一半。”她小声说。 白濑冬花看着碗里那片被夹来夹去的牛舌,拿起筷子分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回言叶月碗中。 言叶月抿着嘴,强行把那半片肉吃了下去。 [经典前面抢着吃,后面渐渐谦让] [我们烤肉是这样吃的] [没办法,烤肉这东西吃多了真的很容易腻,到了后面基本上都吃不下了] 吃饱喝足,虹色白结了账回来,从口袋里掏出小镜子补口红。 “今天就到这里啦.....我还是要搞一搞复习的,再见了各位。” 她收起镜子冲三人摆摆手,转身朝地铁站方向走去。 言叶月也抱着魔法书站起来,说家里还有事要先回去,朝白濑冬花和影森凛微微鞠了一躬,说“今天谢谢你们”,便快步走向另一个方向。 影森凛站在烤肉店门口,嘴里还残留着烤肉的余味,手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时间。 白濑冬花站在她旁边,连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她的脸在夕阳里泛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吃得有点多。” “刚才不应该跟虹色白抢五花肉的。”白濑冬花揉了揉肚子。 影森凛正低头给朝雾圆发消息,我们已经吃完了,在烤肉店门口,准备回去。 发送键刚按下去,白濑冬花忽然靠过来,把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从侧面看她的手机屏幕。 深紫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发尾扫过影森凛的手背。 “在给圆发消息?”白濑冬花的声音很近,带着烤肉酱汁微微的甜香。 “....嗯。” “报个平安。” 影森凛微微侧身。 白濑冬花没有立刻退开,只是把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影森凛的侧脸上。 夕阳从两人左侧照过来,把她们重叠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玻璃门上。 “....不打算推开我吗?” 影森凛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侧过头,额头几乎要碰到白濑冬花的额头。 “....我不推,不代表你可以每次都这么莽撞。” “我知道。” 她们保持这个距离很久。 “凛——!” 直到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呼唤。 两人同时抬头,朝雾圆站在商业街拐角处,一只手高高举起朝这边用力挥舞,马尾在肩头晃来晃去。 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笼进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她跑过来的步子轻快,手里还拎着便利店的购物袋,袋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叮叮当当响。 跑了几步忽然改成走,大概是不想在拥挤的街道上撞到人。 影森凛抬起手臂朝她挥了挥手,身子不自觉往前倾了倾,但白濑冬花还靠在她肩膀上,下巴的重量压得她没完全转过去。 白濑冬花慢慢直起身,把下巴从影森凛肩上移开,顺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高马尾。 然后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 第152章 隔阂 朝雾圆快步穿过商业街最后一段石板路,手里拎着的便利店购物袋随着她的步伐叮叮当当地响。 她走到影森凛面前时先上下打量了一遍,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然后伸出手,指尖捏住影森凛的袖口,把她的手臂轻轻抬起来,翻过手腕看了看,又放下。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但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审视却让人无处遁形。 直到确认影森凛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痕,朝雾圆才松了口气,那股紧绷的气息从她肩头卸下来时,连站在旁边的白濑冬花都能感觉到。 “没受伤就好。”朝雾圆说,然后转过头看向白濑冬花。 她的目光在白濑冬花脸上停了片刻,嘴角弯起来,那个笑容和平时在教室里聊天时一模一样,温和而明亮,不掺杂任何多余的东西。 “冬花,今天谢谢你帮忙照顾凛。” “这家伙一旦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有你在旁边提醒她,我放心多了。” 对此,白濑冬花只是点了点头,声音很低地应了一句: “.....没什么。” 朝雾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手指穿过影森凛的指缝,轻轻扣住。 动作自然而然。 影森凛没有任何抵抗,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牵着走,她的身体比意识更早做出了反应,在朝雾圆的手指触到她的瞬间,她就已经微微侧过身,脚尖不自觉地转向朝雾圆的方向。 白濑冬花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渐走远。 ....她们的步调太一致了,左脚和右脚几乎同时落地,仿佛连呼吸都共享着同一个节奏。 她把目光收回来。 右手下意识地伸进口袋里,指尖触到那枚冰凉的金属。 影森凛家的备用钥匙,用一根简单的钥匙圈穿着,边缘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 她的拇指在钥匙齿上轻轻蹭过去,那点细微的凹凸感顺着指尖传过来。 不是空的,她的口袋里还有一把钥匙,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她把钥匙握在掌心里,然后她松开手,把钥匙重新放回口袋深处,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风把她的马尾吹得轻轻晃。 [冬花那句“没什么”里藏了至少八百字心理活动] [钥匙,钥匙是凛家的吧,是吧是吧] [摸着钥匙目送凛被圆牵走,冬花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说了,她说了“没什么”——翻译过来就是“我有钥匙,但没资格”] [前面的你再骂!] [冬花厨的命也是命.....] 影森凛跟着朝雾圆走进家门时,夜色已深。 朝雾圆弯下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熟悉的拖鞋摆在她脚边,那双拖鞋的鞋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和她家里那双是同一款。 “我回来了。” 然后,朝雾圆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 客厅里传来朝雾圆母亲的回应,声音从厨房那边飘过来,温柔而轻快。 一个中年女人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围裙上沾着几点酱油渍,头发用一根浅色的发带松松地绑在脑后。 她的五官和朝雾圆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虽然颜色不同,但笑起来时看上去几乎一模一样。 “小凛来啦,正好正好,今晚做了土豆炖肉,马上就好。” “圆,你带小凛先去洗手,顺便把餐桌收拾一下。” 圆妈妈的语速和朝雾圆一样快,说完这句话人已经缩回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传出来。 “知道啦——” 朝雾圆拉着影森凛的手往洗手间走。 两个人挤在洗手台前,朝雾圆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下冲了冲,然后挤了两下洗手液,分了一半到影森凛手心里。 影森凛低头搓着手,朝雾圆从镜子里看她的脸,忽然伸手在她额角轻轻擦了一下,把那点从工地带回来的灰尘擦掉。 “.....还真是脏兮兮的,你到底是去调查魔女还是去钻地道了。” 影森凛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冲干净,用毛巾擦干。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碗筷。 朝雾圆的父亲从书房走出来,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看完的晚报。 他看见影森凛时点了点头,把老花镜摘下来折好放进口袋。 “来了,坐吧,别客气。” 声音温和低沉,说完便拉开椅子坐下来,继续看他的晚报,偶尔抬起头问一句学校里的情况。 圆妈妈把土豆炖肉端上桌,锅盖掀开时白色的蒸汽往上翻涌,酱色的汤汁里卧着切成块的土豆和胡萝卜,肉片在锅里轻轻颤动。 她又端来一盘凉拌菠菜,一大碗味增汤。 朝雾圆帮忙盛饭,第一碗放在影森凛面前,第二碗递给父亲,第三碗给母亲,最后才是自己的。 她坐下来时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影森凛的手背。 “发什么呆,吃呀。” 影森凛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土豆送进嘴里,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碎了,酱油和味醂的味道渗进了土豆的每一个缝隙里。 影森凛低头吃着饭,筷子在碗和嘴之间来回移动,朝雾圆坐在她旁边,时不时用公筷给她夹菜,碗里刚空出一小块,立马又堆上一块肉。 “多吃点,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手腕感觉比上次来的时候细了一圈....” “没有。” 影森凛说,但也没有拒绝那块肉,只是把它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圆妈妈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笑眯眯地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碗,开始问问题。 问影森凛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有没有人,周末都做些什么。 朝雾圆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影森凛的腿,意思大概是“我妈就这样,别在意”。 影森凛用膝盖轻轻碰回去,表示“我没在意”。 两人在桌面上神色如常,桌面下的小动作却不停。 圆妈妈不知是不是注意到了什么,嘴角的笑容莫名灿烂了一点。 “对了,小凛,下周末是圆的生日,你到时候有空吗?我们打算在家里给她过,你要是能来,圆肯定很高兴。” 圆妈妈用勺子舀了一勺汤,语气平淡。 “妈——!”朝雾圆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筷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这种事晚点再说也不迟吧!” “晚一点?去年你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念叨了。” “说什么不知道凛会不会来,要不要提前跟她确认一下,万一她那天有安排怎么办,这次我可是帮你提前问了,省得你到时候天天失眠。” 圆妈妈端起碗,喝汤,表情无辜。 朝雾圆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她用力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但碗太小,遮不住整张脸。 影森凛侧过头看着她的窘迫样子,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 “有空的,我会来。” 朝雾圆从碗沿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她,那双金色眼睛里还蒙着一层被母亲出卖后的羞恼,和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真的?” “嗯,会把那天的时间空出来的。” “也不用特意空出来,如果你有事的话可以先去忙,晚上来吃饭就行.....”朝雾圆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她把脸重新埋回碗里。 晚饭在圆妈妈的夹菜和朝雾圆的抗议声中愉快地结束。 影森凛帮忙把碗筷收进水槽,圆妈妈推着她的肩膀把她赶出厨房,说她是客人不用帮忙,让圆带她去客厅休息。 朝雾圆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把遥控器塞进她手里。 “你先看,我去帮你放洗澡水,你头发里还藏着灰呢,不好好洗洗明天肯定打结。”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浴室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补充道。 “待会儿我帮你洗,你的头发太长了,自己洗又费时间又费力气,上次在我家洗的时候差点在浴缸里睡着,我可不放心让你一个人。” “.....好。”影森凛说。 [圆妈妈:我就是随口一问,绝对没有助攻的意思] [圆的生日,凛说会来,凛说会把时间空出来] [你俩在桌子底下碰膝盖的小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点] [圆帮凛洗头发,这是什么老夫老妻日常] 浴室里热气弥漫,朝雾圆让影森凛坐在浴凳上,把毛巾搭在她肩膀上,然后取下花洒,用手试了试水温,确定不烫之后才把水淋到影森凛发顶。 热水顺着发根往下淌,打湿了整头黑发,朝雾圆挤了洗发水,在掌心里搓出泡沫,手指从影森凛的发际线开始,沿着头皮慢慢往后按。 力道不轻不重,指尖在头皮上画着圈,泡沫从她的指缝里溢出来,带着淡淡的香。 影森凛闭着眼睛,身体在朝雾圆的手指下渐渐放松下来。 “舒服吗。”朝雾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被水声衬得有些模糊。 “嗯。”影森凛的声音也有些含糊,她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整个人往后靠,后脑勺几乎要靠在朝雾圆的胸口。 朝雾圆把花洒重新拿起来,用手挡着水流让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把发丝间的泡沫一点点冲干净,另一只手护在影森凛额前,防止水和泡沫流进眼睛里。 冲干净之后她关掉花洒,用手指把影森凛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脑后,拿干毛巾包住发尾轻轻按压。 “好啦,去泡澡吧,浴缸里的水应该放好了。” 影森凛从浴凳上站起来,头发被毛巾包着露出整张脸,皮肤在蒸汽里显得比平时红润。 她看着朝雾圆,朝雾圆也看着她,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嗡嗡的低响和水龙头偶尔滴落的水珠。 朝雾圆先移开了目光,伸手在影森凛肩膀上轻轻推了一下。 “.....快去,别着凉。” 影森凛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浴缸。 朝雾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还沾着泡沫的指尖。 [哇,还有帮忙洗头发] [这玩意真的是能免费看的吗?] [温馨提示,您已消耗一次免费观影次数] [窝趣,不枣说,怎么是这个免费] 泡完澡出来,影森凛穿着朝雾圆借给她的睡衣,袖子和裤脚都长了一点。 朝雾圆拉着她坐在卧室的梳妆台前,插上吹风机,手指挑起一缕湿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 “你的头发是不是又长长了,感觉上次帮你吹的时候还没这么长。” 影森凛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镜子里,镜子里映着她和朝雾圆两个人。 朝雾圆低着头专注地吹着她的头发,几缕粉色发丝从她自己的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颊两侧。 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 就在这时候,影森凛放在梳妆台上的手机亮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虹色白发来的。 她瞥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消息。 朝雾圆把吹风机关小声了些,但没有完全关掉,热风还在嗡嗡地吹着她的发梢。 影森凛看着手机屏幕,拇指在屏幕上滑动,显然是打算回复。 “.....是虹色白吗。”朝雾圆问。 “嗯。” “说什么了。” “魔女事件的收尾工作,工地那片空间已经开始自动恢复了,但核心需要回收,如果放着不管可能会被其他魔女吸收,或者催生出新的使魔。” 影森凛一边打字一边说,声音很平淡。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显然虹色白那边的问题不止一个。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这次是一长串文字,虹色白大概是把回收流程从头到尾问了一遍。 影森凛微微皱起眉,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打,回复完虹色白又回复了白濑冬花,回复完白濑冬花又回复了言叶月。 她的注意力完全被手机屏幕吸走了,连朝雾圆什么时候停下了吹风机都不知道。 朝雾圆站在她身后,吹风机还握在手里,热风已经关掉了,只剩下残余的热量从出风口慢慢散去。 她低头看着影森凛的发顶,手指还停留在她的发丝间。 没有继续吹。 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越过影森凛的肩膀看向手机屏幕。 她看到屏幕上是虹色白发来的消息,长长的好几段,里面夹着“魔女核心”“回收方案”之类的词语。 那些词语她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道解不开的谜题。 影森凛对着屏幕皱起眉,拇指快速敲打键盘,回复的也都是那些关于魔法少女的话题。 她的表情在认真起来时有一种朝雾圆很少见到的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紧,手指敲击屏幕的速度很快,显然对那些事情了然于胸。 朝雾圆把吹风机重新打开,继续帮影森凛吹头发,从头发的下半部分开始,把发尾拢在掌心里慢慢吹干。 她的动作还是那样轻柔。 [圆在偷看凛的手机] [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但看了也看不懂] [魔法少女的事,普通人看不懂很正常,但圆的落寞脸也太让人心疼了] [哈基凛你倒是别光顾着回消息啊,身后还有个帮你吹头发的!] 影森凛回复完最后一条消息,把手机锁屏放回梳妆台上。 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是虹色白发来的,问的是核心回收之后要交给谁保管。 她给的答复是“先留着,等以后按需分配”。 一个模糊的回答,既没有说交给谁,也没有说不交给谁。 虹色白大概也习惯了她这种说话方式,回了句“行吧,知道了”便没有再追问。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 朝雾圆站在她身后,把吹风机关掉,嗡嗡的热风声终于停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朝雾圆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回抽屉里,拿起梳子。 影森凛闭上眼睛。 她微微往后靠了一点,后脑勺轻轻抵上朝雾圆的肩膀。 朝雾圆的手停了一下。 “困了?”她问。 “嗯。”影森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疲惫。 朝雾圆把梳子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早点睡,我去拿被子。” 朝雾圆铺好床,把枕头拍松,被子抖开铺平。 她让影森凛睡靠墙那侧,自己关了灯在另一侧躺下。 黑暗中,她能听见影森凛的呼吸从平稳变得绵长,能感觉到对方翻了个身面朝自己的方向。 但她没有像上次那样钻进影森凛怀里,也没有伸手环住她的腰。 她只是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了很多事,废弃教学楼的试胆大会,家长会上言叶月那对精致得不正常的父母,白濑冬花离家出走后出现在影森凛家门口时怀里抱着的那只猫。 那些事情她都看到了,都知道了,但没有人告诉她为什么。 她绝对不是在怪影森凛不告诉她。 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说,有些秘密需要被保护。 她只是觉得,自己和影森凛之间的距离,好像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近。 她们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在同一间浴室里洗头发,甚至睡在同一张床上。 她可以牵着她的手走过河堤,可以帮她吹干湿漉漉的长发,可以在她受伤时第一时间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口。 但那些真正重要的事,那些关乎生死关乎未来,关乎她们能不能继续一起走下去的事——她永远站在门外。 门里面是魔法少女的世界,是影森凛,白濑冬花,言叶月和虹色白并肩作战的地方。 门外面是她,一个人,手里握着一串永远打不开那扇门的钥匙。 她知道影森凛不是故意把她关在门外,知道有些事不让她知道多半是为了保护她。 她都知道,她都理解。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那道光,眼眶有些发酸,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圆。”影森凛的声音忽然从黑暗中响起来,裹着浓重的睡意和困倦,大概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唤了一声。 甚至不确定她有没有真的发出声音。 朝雾圆没有动。 “嗯。” “你还没睡吗。”影森凛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但稍微清醒了些。 朝雾圆沉默了片刻,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事,快睡吧。” 黑暗中,影森凛的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指尖轻轻碰到朝雾圆的手背,然后收拢,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 朝雾圆的手指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没有抽开。 她能感觉到影森凛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 “晚安。”影森凛说。 “.....晚安。” 第153章 演 虹色白把手机丢到床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影森凛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对话框最底部——“先留着,等以后按需分配”。 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复,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影森凛说话向来这样,不想说的东西撬不开嘴,想说的自然会倒出来。 她把椅子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盯着天花板。 门外又响起来了。 电钻还是什么鬼东西?嗡嗡嗡地往墙壁里钻,隔着一道走廊,一道门板,还是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 隔壁那户人家装修了快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回家都要听这声音,听得耳朵起茧。 她把椅背往后压了又压,压到椅脚快要离地,再猛地往前一弹坐直身子,伸手把桌上的耳塞捞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塞是泡沫的,捏扁之后塞进去会慢慢膨胀,把耳道堵得严严实实。 装修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隔着海水一样。 海水里还漂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影森凛的消息,白濑冬花和言叶月在结界里的表现,今天那锅烤肉,朝雾圆的电话,甜品店门口自己举着手机对着三个人连拍了好几张。 都挺热闹的。 她想。 虹色白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锁屏,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的光被压在玻璃桌面上。 没什么需要立刻回复的了,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 任务完成,母体击碎,全员存活,烤肉也吃过了,奶茶也喝过了,大福也分完了。 她把虹色白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和平时一样好,该笑的时候笑了,该闹的时候闹了,该关心的时候也关心了。 门一关,窗帘一拉,这个角色终于可以暂时脱下来了。 她瘫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手办,连个挂饰都没有。 窗帘是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白天也能睡得像半夜。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东西是桌上那盏台灯,底座是个圆球,灯罩是白色的,她当初在杂货店看到时觉得挺顺眼就买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讨厌。 不讨厌就够了。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从初中住到高中。 母亲偶尔进来送水果,会站在门口看一圈,说你这房间怎么跟酒店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笑着说简约风嘛好打扫,母亲也就没再说什么。 好打扫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因为什么简约风。 只是没什么想摆出来的东西。 海报,没特别喜欢的角色。 手办,没特别想买的系列。 挂饰,没特别想记住的风景。 对于布置房间的主人而言,其实每一样东西挂出来都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一部分”,而虹色白不太确定那些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虹色白把耳塞摘下来一只,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班级群消息,有人@所有人通知下周模拟考的范围。 她把耳塞重新塞回去,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群聊看具体范围。 模拟考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成绩不会差,也不会太好,维持在刚好够所有人觉得“虹色白还不错”的水平。 太差会被老师找谈话,太好会被当成竞争对手,刚好就行。 刚好这个尺度她拿捏了太多年,熟练到不需要动脑子。 她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下来丢在桌上。 门外的装修声还在响,电钻停了,换成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那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顺着骨骼爬上耳膜,烦躁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真是够了。 好想冲出去把隔壁那家人抓出来骂一顿。 毕竟她的性格本来就算不上好。 小时候更差。 虹色白还记得,应该是在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班的女生,和她住同一条街,每天放学一起走。 那个女生是个很别扭的人。 想靠近又不会表达,总是用一些笨拙的方式来试探她的边界,借她的橡皮不还,在她课本上画小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插嘴。 那时候的虹色白还是原装的版本,不耐烦了就翻白眼,烦透了就直接甩脸色。 有一天那个女生又在她课本上画了小人,她当着全班的面把课本摔在桌上,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招人烦。 女生愣在座位上,眼眶慢慢红了。 虹色白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朋友之间吵个架很正常,明天就会和好。 但第二天那个女生没有再找她一起走,后来换了座位,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虹色白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被丢掉的。 她以为朋友这种东西就像皮肤,割伤了会愈合,吵完了会和好,但实际上不是。 朋友不是皮肤,皮肤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朋友是站在对面的人。 对方有脚,会走,有嘴,会说“我不想再和你玩了”,有权利把那个曾经属于虹色白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下一个人。 她不想再被丢掉了。 于是,她索性买了厚厚的剧本,她在自己脑子里一条一条写下规则,要笑,要温柔,要有耐心。 别人找你帮忙的时候不能说“烦死了”,要说“好啊没问题”。 别人在你课本上画小人的时候不能翻白眼,要说“画得挺好看的,不过下次画在草稿纸上吧”。 别人难过的时候不能觉得矫情,要主动递纸巾,要拍拍对方的背,要说“我在听”。 她把那个原版的自己拆掉,把那些尖锐,刻薄,不耐烦的零件一个一个卸下来,换上新的,打磨,抛光,测试。 测试对象是同学,是老师,是便利店的收银员,是公交车上坐在她旁边的陌生人。 他们对新版的虹色白给出了好评,热情,开朗,好相处,永远笑眯眯的。 她觉得这个策略是对的,只要一直这样演下去,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信。 可那些被卸下来的零件并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被藏在心底,掩盖得严严实实。 白天她站在人群中间,笑着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社交需求,虹色同学这周去哪里玩,虹色同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虹色同学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后台服务器,每接入一个请求就要调用相应的模块,把对应的角色调出来,笑,点头,回应,然后在对话结束的瞬间清除缓存,准备下一次调用。 夜晚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登录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小号。 账号名是一串乱码,粉丝零,关注零,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她在那里发一些不会发在主号上的话,今天烦到想从窗户跳下去,我怎么这么恶心,演了这么久还是演不好。 差劲,废物,恶心。 只有在这个小号里,她才是她自己。 或者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意识到那个糟糕的自己还在。 她曾经想过改变,不止一次。 她幻想过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忘了怎么演,走到学校时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虹色白不一样了,不爱笑了,说话开始敷衍了,眼神也开始飘忽了,然后他们说,你怎么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去你的,哪个以前? 是那个真实的,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长什么样的以前,还是那个演了太久的,被所有人误认为是真实的以前。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每次她想改变的时候,总有人会说“还是以前的虹色同学更好”。 以前的虹色同学,那个会笑着答应一切请求的虹色同学,那个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虹色同学。 不是她。 是那个角色。 可所有人都喜欢那个角色,没有人在问虹色白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没人想听,怕自己一卸下伪装,露出来的真实面孔就会把所有人都吓跑。 怕到最后,连那个被她伤害过的女生,那个她早已失去联系,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人,也会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所以她一直没变。 面具戴久了会粘在脸上,她已经不确定摘下来之后还能不能认出镜子里的人。 隔壁又换了工具,还是电钻。 耳塞刚才被她丢在桌上了,现在懒得再塞回去,就让那声音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 ....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就这样维持着,那以后呢。 以后也要这样吗?要到多久的以后。 简直就像是在经历无期徒刑,还没有狱友。 ....狱友? 虹色白忽然从椅子上弹起,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捞过来,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过a,翻过b,翻过c,然后停下来。言叶月的名字在屏幕正中间。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 言叶月。 这个人绝对也在撒谎。 只不过与已经熟练到几乎无可挑剔自己不一样,言叶月的手段太过差劲。 虹色白记得,言叶月曾经说过爸爸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坐了摩天轮,那天她吃了草莓味的可丽饼,奶油沾在鼻尖上,爸爸用纸巾帮她擦掉,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两个别闹了,一家人笑成一团。 这个故事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在过去的聚会时,朝雾圆问言叶月有没有吃过那家新开的可丽饼店,言叶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可丽饼是什么。 朝雾圆说就是那种很薄的煎饼卷着奶油和水果的甜品,言叶月哦了一声,说她没吃过,但听起来很好吃。 朝雾圆当时正在给影森凛夹菜,白濑冬花在专心致志地吃饭。 除了虹色白,没有人注意到这段对话。 她坐在言叶月对面,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奶茶,心里已经把那个游乐园和摩天轮从言叶月的童年里抹除了。 还有家长会那天。 言叶月的父母穿着讲究得体的套装,发型一丝不苟,笑起来时露出整齐的牙齿。 言叶月站在他们中间,身子微微颤抖,低着脑袋。 虹色白太熟悉那样的表情了,她在自己的心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担忧谎言被拆穿的恐惧。 因此,虹色白无比确定——言叶月和自己一样,都是说谎者,都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怪物。 只是她的面具是笑容,言叶月的面具是怯懦,只是她伪装得滴水不漏,而言叶月笨拙得像个初学说谎的孩子,处处都是破绽。 一个拙劣的骗子,一个连自己的谎言都圆不好的骗子。 虹色白忍不住好奇,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些?她的真实性格是什么样的?她也和自己一样,是把一肚子尖酸刻薄藏在了温柔的外壳下面,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吗?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原因,更柔软更脆弱的原因。 不管什么原因,虹色白都想马上知道。 她太需要一个能和她说话的人了。 不是角色和角色之间的台词交换,她想把手机里那个发疯的小号亮给对方看,说你看,这是我,你觉得恶心吗? 我也觉得恶心,但这就是我,我没办法扔掉的自己。 然后,对方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也没有被吓跑,只是看完了那些文字,抬起头说,嗯,我也有这样的小号。 她太需要一个能接住她所有尖刺的人了。 但问题是,虹色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走到言叶月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把那些压了太多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吧? 说其实我从小学开始就在演戏.....其实我性格烂透了,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小号上骂自己,其实我大概恨我自己的程度比恨任何人都深。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言叶月会怎么反应? 她会吓到,会不知所措,大概会抱着那本魔法书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然后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虹色白失控的脸。 她肯定会绕开这个话题。 然后从那以后,在教室里看到虹色白就会绕道走,在走廊里碰到会把目光移开,在天台练习魔法少女的能力时再也不敢只身一人前来。 虹色白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万一对方根本不想揭露自己,只想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呢。 万一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待着也行的人呢,那她这顿掏心掏肺的独白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观众只有一个被吓跑的言叶月,和自己那颗再一次被证明不该信任任何人的心。 她把脚也缩到椅面上,双手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手机从她另一只手里滑下来,落在坐垫边缘,屏幕还亮着,言叶月的名字还在正中间。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虹色白,你在学校有那么多朋友,你每天和多少人发消息,多少人约你逛街,多少人夸你性格好,多少人羡慕你总是那么开朗。 可你真正想说话的时候,通讯录翻到底,却只能找到一个人。 而且你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言叶月的名字上方。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消息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开口,但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说什么都不对,太正式了显得像班主任通知,太随意了显得轻浮,太直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措辞。 总不能直接说“我觉得你爸妈是假的”,那和直接扇对方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条永远没发出的消息压在屏幕底下。 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那就创造一个。 反正都决定要做了,不如更彻底一点。 等到下一次家长会,言叶月那对伪造的父母再次出现,她就直接走到言叶月面前,把那些证据一一摆开。 家长会那天你父母和你几乎没有交流,你说过的游乐园可丽饼的故事和其他事实矛盾,你的能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现实,所以理论上完全有可能用魔法制造出虚假的亲人。 然后看着言叶月那张因为恐惧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你不能拒绝我。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要用这个把柄来威胁言叶月,只要言叶月不想让自己的社交圈完蛋,不想被所有人知道她在撒谎,她就必须乖乖听话。 和自己成双成对。 不能走,不准逃,不许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她。 因为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我们扯平了。 这个想法让虹色白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把“威胁”和“成双成对”放在同一句话里?把别人的把柄当作可以攥在手心里的筹码? 她以前可是连朝雾圆误入她和影森凛的对话都会自觉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笑着说“你们聊你们聊”的。 可自从今天开始和影森凛发消息讨论魔女核心的事情时,这个念头就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原本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言叶月在结界里放出屏障时的侧脸,抱着魔法书蹲在角落里时微微发颤的肩膀,在甜点店里被白濑冬花递纸巾时指尖相触后两人同时缩回去的手。 然后言叶月那对明显不属于正常范畴的父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就生了根,发了芽,长出带刺的藤蔓。 那些藤蔓缠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一个她不想去但又必须去的方向走。 她怕自己会后悔,更怕自己会不后悔。 电钻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换了方向,从左侧墙壁移到右侧墙壁,从钻骨头变成钻太阳穴。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插进头发,指尖用力压在头皮上。 .....就这样吧。 第154章 撕破 核心在周日由虹色白回收完毕。 她发来消息说工地废墟里的结界碎片已自行消散,那颗从母体胸腔里取出的暗红色核心,按影森凛说的“先留着”暂时封存。 影森凛回了句“收到”,便放下手机,继续翻手里的数学课本。 同一天下午,朝雾圆把她拽去家里补习数学,罪名是“上次模拟考差点就完蛋了,凛你得负责”。 两人从午后磨蹭到傍晚,中间吃了圆妈妈端来的水果,只解了四五道大题,而朝雾圆咬坏了两支笔帽。 晚饭结束,在回家前,圆妈妈又提起生日的事,影森凛再一次保证会去,朝雾圆把脸埋进碗里,一言不发。 那是考前最后一个周末。 所有的暗涌都还沉在水面之下。 考试周的来临没有任何仪式感。 班主任只是在周一早会上敲了敲讲台,说了一句“模拟考的范围是开学到上周的内容”,教室里便自动进入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备战状态。 午休时闲聊的人少了,课间补觉的人多了,连走廊里走路的步速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影森凛对此毫无波澜。 考试这种事情对她而言不过是走过场,答案在轮回中早已烂熟于心。 她照常趴在桌上,躲着朝雾圆的目光,用录音笔循环那段音频,照常在午休时和朝雾圆一起去食堂,偶尔在走廊里和白濑冬花交换一个眼神,确认对方的情况。 言叶月的突击复习在虹色白的“辅导”下勉强撑过了最后几天。 说是辅导,实际上是虹色白拿着自己整理的重点笔记强行塞给她,然后在旁边一边吃零食一边监督她做题。 模拟考当天,言叶月交卷时手指还在发抖。 见此,虹色白从后面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了一句“肯定能过”。 似乎是不太适应这份突如其来的亲密,言叶月下意识回头看她。 而虹色白已经把手收回去了,脸上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 那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却让言叶月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还没来得及细想,收卷铃就开始了催促。 [虹色白最近怎么老在看言叶月] [我也发现了,上课看下课看,吃个饭都能瞟好几眼] [是错觉吧,她看谁不都是笑眯眯的] 周三考完最后一科。 影森凛走出校门时,天色尚早。 朝雾圆从身后追上来,手里举着两根棒棒糖,一根草莓味一根蜜瓜味,让她选。 她选了草莓味,朝雾圆便把蜜瓜味的那根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吐槽着这次数学最后一道大题差点没算完。 影森凛听着她说话,偶尔应一声。 两个人沿着河堤慢慢走,经过那棵已经彻底落光花的樱花树,经过那几盏还没亮起来的路灯,经过那个每天都会分别的岔路口。 朝雾圆在岔路口停下来,把嘴里的棒棒糖棍子从左边换到右边,嚼了几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周末生日记得来,别忘了。 影森凛点头。 朝雾圆又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挥挥手转身走了。 影森凛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安。 没放在心里。 成绩在周五放学前贴出来。 红纸黑字,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从第一名排到最后一名。 影森凛的名次和之前的差不多,维持在一个不会引起太多关注的区间。 白濑冬花倒是往前窜了不少,大概是便利店值夜班时顺便背了单词。 言叶月擦着平均线低空飞过,看到成绩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然后下意识感激地回头看向虹色白的座位。 虹色白不在座位上。 考完试之后的日子本该恢复平时的松弛,但教室里几人的气氛却并没有轻松多少。 不是因为成绩,是因为虹色白。 最先注意到不对劲的是言叶月。 她觉得虹色白这段时间对自己似乎有些....太热络了? 就比如周一早上,她把虹色白上次借给她的重点笔记还回去时。 那时候她道谢,虹色白抬起头对她笑了笑,说“不用客气”。 那个笑容还是正常的,但接笔记时两人的指尖被刻意的碰了一下。 只是极短的一瞬,但虹色白的表情却变得异常古怪,仿佛格外在意这一瞬间。 言叶月将这或许是错觉的变化记在心底。 [不是,她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哈基白的态度好奇怪啊] [还好吧?感觉] 那天之后的虹色白变得有些奇怪。 奇怪这个词或许不够准确,因为她的言行举止和平时完全没有区别。 但影森凛注意到,虹色白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言叶月的方向飘。 不是那种扫一眼就移开的看,是一动不动地停住,然后在她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时迅速移开,继续和身边的同学聊那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她的行为也开始围着言叶月打转。 午休时言叶月去食堂,她也去食堂,言叶月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练习能力时,她就待在拐角处的墙边。 她不靠近也不搭话,只是待在言叶月周围某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 偶尔她会突然皱起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像是在和什么人进行一场无声的争吵。 [小白这是.....在跟踪?] [跟踪这个词太难听了,明明是“暗中观察”] [暗中观察什么,观察月有没有偷偷吃她的草莓大福吗] [宠物也有想噬主的一天吗.....] 影森凛将这些行为一一看在眼里。 她靠在教室后门的门框上,双臂环胸,看着今天虹色白第四次绕着言叶月的座位走过。 虹色白手里端着一杯从自动贩卖机买的草莓牛奶,走到言叶月桌前停下来,把牛奶放在她桌角,敲了两下桌面 说贩卖机找零的时候多掉了一盒,自己不喝草莓味。 言叶月抬起头看着她,浅蓝色眼眸里映着虹色白那张笑脸,嘴唇动了动,有些不太习惯地说了声谢谢。 虹色白摆了摆手,转身回自己座位,路过影森凛身边时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影森凛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果然,不管看几次,她都会觉得,虹色白对言叶月的态度的转变简直是来得毫无征兆。 之前的她虽然也会关心言叶月,但那种关心和她对其他人的关心没什么区别,是标准化,且对等分配的。 可现在不同了。 她开始往言叶月身上投入额外的精力,额外的注意力,而且这些额外的部分带着一种她无法理解的隐秘和急切。 虹色白看言叶月的眼神不是友善的,至少不完全是。 那里面有审视,有试探,有某种被压抑了太久正在缓慢发酵的情感....影森凛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但总觉得很熟悉。 她试着在脑中翻找过往的记忆,想搞明白虹色白和言叶月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导致这样的转变。 翻来翻去只翻到那些已经重复了上百次的画面:在废弃教学楼里虹色白救了言叶月,在结界里两人并肩作战。 这些画面和眼前的情况都对不上。 一定有什么东西变了,在她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是那次工地实战吗?还是更早?虹色白是什么时候开始用这种眼神看言叶月的,为什么会这样,她完全不清楚。 或许应该问问其他人。 但她能求助谁? 白濑冬花大概没注意到,朝雾圆不是魔法少女,看不明白那些细微的魔力波动和异常举动。 言叶月本人则是最不适合被询问的对象,如果影森凛的判断失误,贸然提起这件事只会让言叶月徒增不安。 啧。 她在心里啧了一声,目光下意识偏了一下。 余光扫过视野边缘那些半透明的悬浮文字时,她顿了顿。 对了,差点忘了,还有弹幕。 影森凛靠在椅背上,将意识微微放松,让那些弹幕从视野边缘滑入焦点。 她需要信息,需要线索,需要知道虹色白到底在想什么。 弹幕向来吵闹,但偶尔也会有意想不到的情报。 [虹色白:让我看看这个说谎精又在编什么故事] [前面的你太恶意了吧,小白对月明明一直很温柔好吗] [温柔是温柔,但你仔细看她眼神,那种看猎物的眼神,我不信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 [你们不觉得虹色白最近对月的态度有点像.....找到了同类?] [同类?什么同类?] [就是说谎的同类啊,你们想想之前家长会的伏笔,月那个明显是假的父母,还有小白那些没人知道的小号,以及她那糟糕的心理状态,我记得有一集结尾暗示过小白在网上骂自己骂得很难听] [还真是,两个都在演,一个演得滴水不漏一个演得漏洞百出] [所以小白是想干嘛?认亲?] [认亲不至于,但肯定想做点什么,她那个性格,表面笑嘻嘻心里不知道盘算多少东西,我觉得她是想把月拉到自己的阵营里] [怎么拉?威胁?利诱?总不能直接走到月面前说“我发现你爸妈是假的了不如我们做朋友吧”] [又在串我们凛姐了] [你还真别说,我觉得小白干得出这种事。她以前没有能理解她的人,现在发现有一个和自己一样在演戏的,不抓住才怪] [完了,小白该不会想用家长会的事威胁月吧,那也太扭曲了] [扭曲就是小白的底色,不然她的小号是干嘛用的,发泄啊] 影森凛把意识从弹幕中收回来。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从玻璃外面滑过。 找到了同类。 想抓住。 扭曲? 她把这些词在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拼在一起。 虹色白把言叶月当成了和自己一样的伪装者,她被压抑了太久,被面具闷到窒息。 现在她看到了一个同类,一个同样在撒谎,在扮演,却又拙劣得多的同类。 她想靠近,想抓住,想用各种手段让言叶月留在自己身边。 不对,这不是想。 她已经在做了。 所以,这就是虹色白和言叶月经常针锋相对的原因? 骗子和骗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言叶月的情况她还能理解,毕竟这家伙的确是有点撒谎成性的底色在里面,只是不清楚她这么做的具体原因,但虹色白是怎么回事? 所有的一切都是伪装吗? ....结合一下她魔法少女的能力....好像说得通....信息量有点大,脑袋好乱。 影森凛简单整理了一下思路。 ....貌似知道该怎么调教这俩问题儿童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 当务之急的是,不能让虹色白就这么跟言叶月对峙。 影森凛睁开眼,在心里做出决定。 虹色白的心理状态显然处于失衡边缘。 她的目光里藏着试探,情绪堆积在每一次“不经意”的接触里,迟早会找到出口。 一旦她真正走到言叶月面前把那些话全倒出来,以言叶月目前的状态绝对承受不住。 而言叶月承受不住,虹色白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也必然会走向极端。 两个靠虚假外壳活着的人被互相当面揭开所有伪装,结果只有两种,要么彻底崩溃,变成樱桃炸弹和双弹瓦斯,要么被能力反噬,开始互相叠盒子,左脚踩右脚升天。 为了避免糟糕的结果发生,影森凛认为,虹色白现在需要的不是纵容,是截停。 放学铃响起时,影森凛收拾好书包。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走廊等朝雾圆,只是站在教室后门看着虹色白被一群女生围在中间。 虹色白正笑着回应某个关于周末去哪里玩的提议,笑容灿烂得无懈可击,眼神却越过人群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言叶月四周。 言叶月正低头收拾书包,蓝色发丝从肩头垂下来遮住侧脸,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影森凛穿过人群走到虹色白面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伸出手,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先借用一下你们的小白。” 她对那群女生说,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虹色白被她拽着往外走,脚步踉跄了一下才跟上节奏。 “凛?等一下,你干嘛——”虹色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困惑和措手不及。 围在一起的女生面面相觑,倒是没有人拦,大概是被影森凛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不容拒绝的动作震慑住了。 影森凛没有回答,也没有停下,一路穿过走廊,楼梯口,以及操场边缘的石板路,走到旧校舍那排被常春藤覆盖的废弃器材室前面才松开手。 这里安静,除了风声和偶尔响起的鸟鸣之外什么都没有,足够远离所有人。 虹色白被她拽得校服袖口都皱了一截,站定之后揉了揉手腕,抬起头看着影森凛,脸上那副笑容还没有撤下来,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神已经开始游移。 “......所以,到底有什么事?你这么急。”虹色白的声音还是那个轻快的调子,带着一点刻意放进去的好奇,恰到好处。 影森凛转过身。 她看着虹色白,目光从那张笑脸移到那双游移的眼睛。 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她静静开口。 “你还打算伪装到什么时候。” 第155章 虚言 [依旧贴脸开大] [哎呀,怎么不长记性啊,哈基凛,万一哈基白哈气了怎么办] [别给我凛整死了] [小飞箭来咯~] 虹色白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她的表情却下意识僵住,显然是没料到影森凛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不过,只是维持了极短的一瞬,她很快便恢复了那副标准的笑脸,歪了歪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伪装?你在说什么呀凛,我听不太懂。” “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要我周末给你带点助眠的香薰——”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影森凛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虹色白没有再接话。 影森凛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而笃定。 那双黑色眼眸里映着虹色白僵在原地的笑脸,像一面镜子,把那个笑容原封不动地照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拉长。 虹色白嘴角的弧度,也随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落了下来。 先是嘴角,然后是眉眼。 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所有属于“虹色白”的表情层层褪去,露出底下那张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的脸。 没有笑容和温柔,也不再存在那些恰到好处的好奇,只剩下了疲惫,和一种被压了太久的尖锐。 [芜湖,是嫌弃脸,我好了!] [混账,你好什么了?而且这也不算是嫌弃脸吧?] [有一说一,感觉表情变了之后画风都不同了] “....预知未来?”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再是那个轻快的调子,带着一种自嘲般的恍然。 “....你说过你能看到未来。” “难怪,所以你看过了,是吗。” “看过我是什么样的人,看过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影森凛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虹色白靠在满是灰尘的旧器材上,把头往后仰,盯着头顶那片被常春藤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好啊。” “既然你都看到了,那我也不用再装了。” 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不在场的人做最后的告白。 “言叶月那个家伙,我第一次注意到她撒谎的时候,就觉得特别可笑。” “一个连可丽饼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居然敢编出那么详细的游乐园故事。” “后来又看到她父母,那对精致得不像活人的父母,我就更确定了——她和我一样,都是个死骗子。” “只会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每天扮演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人。” “她的面具是怯懦,是弱小,是不知所措,而我的面具是笑容,是开朗,是永远善解人意。” 虹色白的语速越来越快。 “我本来以为,找到同类会让我好受一点。” “结果呢?我只是变得更焦虑了。” “我开始绕着言叶月的座位打转,开始在她练习能力的时候躲在拐角偷看,开始想方设法找借口给她送东西。” “草莓牛奶,笔记,大福,全是借口。” “我想靠近她,想让她也看到真正的我,想让她知道这里有个人和你一样,你不需要在我面前演戏,你那些拙劣的谎言我全都看得穿,因为我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我又不敢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该怎么开口?” “你好,我发现你在撒谎,真巧,我也在撒谎,不如我们做朋友吧?” “....太可笑了,我连自己都接受不了,凭什么去让别人接受我。” “而且她看起来完全不需要我,她和白濑冬花配合得那么好,又那么依赖你,我算什么。” [别念了,白师傅别念了,我一个朋友听完有点似了] [你这个朋友是不是就是你自己,有一说一啊,确实是听的有点共情了,现实就是这样啊,多多少少都得有点伪装在里面,想放下伪装又找不到合适的人,哪怕是在家里都没办法完全放松] [任何人都有,只不过有的人多有的人少而已]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开始想,既然好好说不行,那就威胁好了。” “反正我本来就擅长这个,我可以用她父母的秘密去逼她,让她不能拒绝我,不能逃走,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在发现我的真面目之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我甚至连剧本都在脑子里写好了——等到家长会那天,把她堵在走廊里,告诉她我知道她父母是魔法伪造的,我有证据,你如果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在撒谎,就必须乖乖听我的话。” “我甚至连该用什么语气,站在什么位置,说完之后看她什么反应,全都想好了。” 她抬起手捂住脸,手指用力压在眼窝上。 “想完之后我在家里坐了很久,然后我发现我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威胁,囚禁,强迫——这哪一个词跟朋友沾边。” [都沾边啊都沾边,全都沾边啊,白师傅,不要怕啊!] [你说这是正常朋友关系?] [这就是正常朋友关系!] “可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办法了。” “因为正常的方式我不会用,正常的方式需要先相信对方不会推开你,先相信对方不会在看完你所有的破烂之后说原来你是这种人。” “可我没办法相信任何人,虹色白她就是这样被养大的,被真实又丑陋的我破坏殆尽。” “每一次!每一次有人靠近,我就觉得他们迟早会走!” “每一次有人夸我性格好,我就觉得那是因为他们没见过真正的我!” 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影森凛,里面没有泪光,只剩下一种自暴自弃的坦然,像是在说——看吧,这就是全部了。 “我每天晚上都在小号上骂自己,觉得自己恶心,觉得自己假,觉得虹色白这个名字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可白天醒过来,我还是会戴上那个面具继续演,因为我不知道不演之后还能怎么办。” “那些人是真的喜欢虹色白,但他们喜欢的是那个版本,那个会笑着帮他们解决一切问题、永远没有负面情绪的版本。” “如果那个版本消失了,被原版取代了,他们还会喜欢我吗?” “不会的,你说.....这样的人,是不是很可笑。” 说完这句话,虹色白把头靠在身后的墙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在等一场审判。 影森凛看着她。 虹色白现在的姿态和之前被堵在走廊尽头的言叶月截然不同。 没有崩溃与失控,她的脆弱不是软弱的蜷缩,而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 她在等影森凛露出厌恶的表情,在等她转身离开,在等又一次被丢弃。 对于现在的虹色白而言,任何的变化都是不恰当的,哪怕只是轻微的一点,都有可能会刺激到她现在彻底竖起尖刺来的内心。 因此影森凛没有转身,也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她只是靠在对面那面爬满常春藤的墙上,用和刚才一模一样的语气开口。 “说够了吗。” 虹色白闭着眼睛,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答。 影森凛没有给她发作的机会。 “既然你能推断出我是凭借预知未来才知道你的情况,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之前对你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 听到这段话,虹色白顿时睁开眼。 “你觉得我会厌恶你,是吗。” “觉得我知道你的真面目之后会像你恐惧那样转身就走,会告诉其他人远离你,会把你一个人丢在原地。” 相比起刚刚虹色白的倾诉,影森凛的语速不快,语气里也带着一种罕见的安抚。 “那我应该早就逃开了才对。” “我不会在结界里让你照看我的后背,不会在甜品店门口对着你的镜头比剪刀手,不会对你毫无隔阂。” 她往前迈了一步。 “如果我真的会厌恶你,为什么还要听你说这些。” 又一步。 “为什么现在还要站在这里陪着你。” 又一步。 “为什么对你步步紧逼,不肯让你继续藏在那个面具后面。” 她停下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一步。 虹色白的后背已经抵上了墙壁,无处可退。 她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想从侧面绕开,但影森凛抬起腿,膝盖轻轻抵住她的小腹,把她固定在墙上。 力道不重,只是刚好让她无处可逃。 [截图了喵] [哈基凛还是太会了,膝盖顶人这一块,太下流了....] [唉,一想到看上去这么强势的人在圆那边是个什么样子我就想笑,蚌埠住了] “想逃走吗。” 影森凛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格外平静。 “明明我并不抵触你,为什么你反而会抵触我。” “这不是你想要的吗——一个能接受你所有差劲之处的人,能接受你真实的性格,能接受你所有的不满和迷茫,能接受你每天骂自己的那些话。” 虹色白的呼吸急促起来,她别开脸,不敢和影森凛对视。 “还是说,你其实并不需要这个。” “你只是情绪快炸掉了,想找一个临时的情绪垃圾桶,或者出气筒而已。” “把所有的脏东西倒出来,倒完之后转身就走,继续戴着那张笑脸面具去应付下一个社交场合。” “至于听你说这些话的人怎么想,会不会被你吓到,你根本不在乎。” “你只是需要发泄。” “不是——我没有——”虹色白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控制。 “那你需要什么。”影森凛的声音压下来,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 “一个能接受你的人?一个能理解你伪装的人?一个能陪在你身边让你不用继续演戏的人?” “还是说——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 “你只是觉得难受,觉得快要炸开了,就自顾自地去找其他人索求,却从来没想过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虹色白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真是恶劣啊。”影森凛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情绪,“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明白。” 沉默重新占据了两人之间的空间。 但这次的沉默和刚才不一样,刚才的沉默里塞满了虹色白激烈的自白和影森凛冷静的逼问。 现在这些都散去了,只剩下那些被拆穿戳破之后无处可逃的迷茫,赤裸地悬浮在空气里。 虹色白靠在墙上。 膝盖还抵在她小腹上,但她已经不再试图逃跑了。 她的肩膀垮下来,手臂垂在身侧,身体微微蜷着,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挑衅,不再是自嘲。 只是迷茫。 见此,影森凛把膝盖放下来,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她伸出手,手指穿过虹色白垂在身侧的手掌,轻轻扣住她的指尖。 虹色白的手指冰凉,没有任何反应,像一只提线木偶。 “要我陪你去找找吗。”影森凛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淡。 虹色白没有回答。 “正好,刚才帮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社交都推走了。” 影森凛晃了晃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幅度很轻,仿佛在试探一只缩进壳里的甲壳生物。 “今天下午没有需要应付的同学,没有需要维持的笑容,没有需要扮演的角色,只有你,和我,还有接下来几个小时的时间。” 虹色白依旧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那双浅灰色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茫然。 影森凛眨了眨眼,牵着虹色白往前走了几步。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在带一个太久没走路的人重新学步。 走了几步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虹色白跟着她走了。 虽然脚步拖沓,虽然手臂还垂在那里没有回握,但她没有挣脱那只牵住她的手。 她只是低着头,宛如一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的人,被一束不刺眼的光牵引着,不知道这束光会带她去哪里,但暂时没有松手。 “那就走吧。” 影森凛说。 第156章 失谐游离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已经置身于商业街的入口。 傍晚的街道人流如织,路灯刚刚亮起,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把整条街笼进一层薄薄的金色。 虹色白站在影森凛身边,手腕还被轻轻握着,她的目光扫过那些亮着灯的店铺橱窗,街边卖可丽饼的小推车,以及三三两两笑着走过的学生。 完全不明白影森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种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人,个个都是需要应付的潜在社交对象,全都是她需要戴上“虹色白”面具才能应对的场合。 虹色白下意识地把脸往影森凛肩膀后面藏。 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被人看见,眼睛还有些红,嘴角没有笑容,那个无懈可击的“虹色白”还被揣在心里,来不及戴上。 影森凛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位置,走在靠行人的那一侧。 第一站是唱片行。 门面藏在两栋大楼之间的缝隙里,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一半,白天看起来大概毫不起眼。 但傍晚时分,那些暖黄色灯光会从玻璃门后面透出来,把整间小店照得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饼干盒。 影森凛推开门,门上的风铃发出一声很轻的叮咚。 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老板是个戴圆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柜台后面整理一箱刚收来的黑胶唱片,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点了个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没有热情的招呼,甚至连“欢迎光临”都懒得说。 唱片行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低频嗡鸣和旧纸张特有的气味。 虹色白站在入口处,环顾四周。 墙上挂满了泛黄的海报,货架上按字母顺序排列着数不清的cd和黑胶,试听机立在角落里,旁边的筐子里堆着几副公用的头戴式耳机。 她不知道影森凛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 该用什么表情面对陌生人?该说什么话来回应这种安静?该表现出怎样的情绪才算是“正常”? 在过去,她随时随地都能自动切换成那个完美的虹色白,但现在,来到这个完全陌生的领域,那个开关似乎不怎么管用了。 她站在试听机前,手指在耳机线上无意识地绕着圈。 影森凛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耳机,不是公用的那种,是她自己的。 线材被仔细地卷好,耳机外壳上有一道很细的划痕,看得出用了很久。 她把其中一只递给虹色白,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说明。 虹色白接过那只耳机,愣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耳机外壳上还残留着影森凛口袋里的温度。 她看着影森凛把另一只塞进自己耳朵里,手指在试听机的触摸屏上划过,选了一首歌。 前奏从耳机里流出来。 与自己常听的那种节奏很快,需要跟着打拍子的类型截然不同。 这首歌的前奏更像夏夜里的蝉鸣,吉他的弦音如同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唱歌的女人声音沙沙的,格外平稳。 虹色白站在试听机前。 她能感觉到耳机线轻轻地垂在她和影森凛之间,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那根线很短,所以她们站得很近。 近到她能听见影森凛平稳的呼吸,近到如果她往右偏一点头,肩膀就会碰到肩膀。 但她没有偏头,影森凛也没有。 她们只是并肩站着,听一首歌。 第一段副歌到来的时候,虹色白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闭眼,也许只是因为音乐太慢了吧,又或者,是因为她站了一整个下午,身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松的姿势。 她闭上眼睛之后,那些需要管理的东西,表情,眼神,嘴角的弧度,全都暂时消失了。 不需要看着对方,不需要在恰当的时刻点头,不需要用面部肌肉做出任何回应。 只需要听。 只需要存在。 一首歌放完,试听机自动跳到了下一首。 影森凛没有切歌,也没有摘下耳机。 她们就这么一首接一首地听下去。 有些歌虹色白听过,有些完全没有印象。 有一首是纯器乐的,没有歌词,只有钢琴和小提琴在对话。 虹色白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试听机的屏幕,那首歌的名字叫《深夜列车》。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自己老家附近的一条铁路,每天深夜都会有货运列车经过。 她躺在床上,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节奏,规律且重复,带着一点微微的震颤从墙壁传过来。 那个声音让她觉得很安全。 虹色白下意识把这个想法说了出来。 说完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开口了,不自觉转头看向影森凛。 她是不是应该回应?问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 但影森凛只是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说:“确实有点像。” 就没了。 看样子,她似乎并不打算把二人之间的讨论引向更深层次的话题。 她只是认同了她的感受,然后继续安静地听下一首歌。 虹色白愣了一下。 ....允许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说出来之后,不用负任何责任吗? 虹色白觉得自己大概明白了影森凛带自己来这里,做这些事的用意。 ....多多少少有点感动呢。 但也就只是如此了。 她把那只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耳机分一半,全程不说话,凛姐你是懂怎么陪伴的] [唉,凛姐的大手又伸过来了,又一只哈气的基米要沦陷了] [开盘开盘!赌一手哈基白能撑几集!] 她们在唱片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 离开的时候,老板还在整理那箱黑胶,似乎根本没注意到她们的存在。 影森凛把耳机线绕好放回口袋,推开门。 虹色白跟在她身后走出来。 天色比刚才又暗了一些,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来了。 虹色白站在唱片行门口,忽然发现自己的肩膀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影森凛,有些沉默的揉了揉自己的肩膀,然后迈开步子跟上去。 第二站是游戏中心。 这家游戏中心在商业街中段,门口摆着几台抓娃娃机和一台投篮机,里面传来各种电子音效和偶尔响起的欢呼声。 平时虹色白经常和同学们一起来这种地方,她是那个负责活跃气氛的人。 帮别人拍照片,在别人抓到娃娃时欢呼,亦或者在别人投丢篮球时说“没关系再来一次”。 但今天她不是。 今天她只是虹色白,一个下午刚被拆穿了所有伪装,现在还有点恍惚的虹色白。 她站在游戏中心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闪烁的灯光和来来往往的人,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影森凛没有催她,只是站在她旁边等。 等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才跟上去。 影森凛在柜台换了一把游戏币,然后带着她穿过一排排街机,走到最里面那排抓娃娃机前面。 这里人少一些,灯光没那么刺眼,机器的电子音也小一些。 她投了两枚硬币,然后转头看着虹色白。 “试试?” 虹色白走上前握住摇杆。 她以前陪同学玩过很多次娃娃机,但从来没有认真过。 每次都是笑着随便抓几下,抓不到就算了,还要负责安慰那个因为抓不到而懊恼的朋友。 但这次没有朋友需要她安慰,她盯着那只机械爪,对准了一只猫形玩偶,灰色的,圆脸,耳朵上有一小块白色的斑纹。 她按下按钮。 机械爪落下去,抓住玩偶的头,提起,却在移动到出口上方之前松脱了。 玩偶掉回原位,晃了两下。 虹色白咬了咬嘴唇,从影森凛手里又拿了一枚硬币投进去。 第二次,机械爪勾住了玩偶的耳朵,但还是在上升途中滑脱了。 第三次,她调整了角度,对准玩偶的身体正中,按下按钮。 机械爪抓住玩偶的肚子,提起,往出口移动——然后在中途松脱。 虹色白站在娃娃机前,手指还握着摇杆,眼睛盯着那只掉回原位的猫。 刚才那三次她都没有说话。 没有说“这个机器的爪子太松了”,或者找借口打闹,“我平时不这样的”。 这里不存在解释。 “....啧。” 虹色白咂了咂嘴,然后只是站在这里,感受着这份久违而又纯粹的挫败感。 不需要立刻用自嘲或玩笑来化解,只是单纯的“没抓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虹色白转过头。 影森凛正站在她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也跟着弯了一点。 “....你笑什么。” “没什么。” 影森凛走上前接过摇杆,也投了一枚硬币。 虹色白以为她要展示什么高明的技巧,毕竟影森凛在她这段时间的印象里总是那个什么都能搞定的角色。 结果影森凛的操作比她还不熟练。 机械爪落下去的时候角度完全是歪的,连玩偶的毛都没碰到,抓了一把空气,慢悠悠地升回原位。 影森凛看着那只空爪,又转头看看虹色白,摊了摊手。 “.....偶尔也会这样。” 虹色白盯着她。 目光挪向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那只还保持着摊手姿势的手,和那个被爪子在空气里抓了个寂寞的玩偶,正巧,隔壁传来游戏失败的音乐,引得虹色白的身子一抖一抖,仿佛是在忍耐着什么。 最后还是没有绷住。 虹色白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还指着那只机械爪,肩膀止不住的发颤。 “你也太笨了吧,”她的声音被笑声切得断断续续,“连碰都没碰到——怎么能抓成这样——” 她笑了很久。 久到旁边那台机器前的情侣都转过头来看她,直到眼角渗出一点水光,她才慢慢停下来,擦了擦眼角,直起身。 影森凛还是那副表情,只是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更明显了一点。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枚硬币。 “再来一次。” 虹色白接过硬币投进去。 她重新握住摇杆,对准那只猫,按下按钮。 机械爪落下去。 这一次她没有看爪子,而是看着影森凛。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只爪子。 她的侧脸在娃娃机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肩膀的线条放松着,整个人没有任何正在观察自己的迹象。 她只是站在那里,陪虹色白抓一只娃娃。 爪子在移动到出口上方的瞬间松脱了,但还是勾住了玩偶的耳朵,把它往出口的方向拖了一小截。 玩偶不甘心的挣扎了几下,最终还是掉进了出口。 虹色白蹲下去,从取物口把那只肥猫拿了出来。 它的耳朵被夹得有些变形,一只眼睛的塑料有点歪,整体看起来一副蠢相,她却把那只猫抱在怀里,然后看着影森凛。 “抓到了。” “嗯。” “比你抓得好~” “嗯哼。” 影森凛点了点头,然后从她手里接过那只猫,用手指把它的耳朵拨正,再放回她手里。 虹色白低头看着那只猫,又看了看影森凛。 她忽然想起刚才自己笑成那样的样子,那种完全没经过大脑的笑声,那种完全没有控制的姿态。 换做平时,她可能会在笑完之后立刻感到不安,是不是笑得太大声了?旁边的人是不是在看我?是不是影响了别人?但刚才她没有。 她笑了,笑完之后只是擦了擦眼角,然后继续抓娃娃。 这倒不是因为影森凛说了什么安慰的话,恰恰相反,是因为影森凛什么安慰的话都没说。 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她一起看着那只抓空的机械爪,然后说“偶尔也会这样”。 你连这个都能搞砸..... 虹色白在心里想 .....那你大概也不会觉得我笑得太大声是什么问题。 [凛姐抓娃娃抓空的样子绝对是故意的,但故意得很真诚] [真诚在“我就是会抓空,而且我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哈基白的笑声是第一次听到,之前她笑都是那种很好听的社交笑] [跟老财一样的那种吗,一听就很富贵的笑容] [唉,哈基凛,这么会钓吗,我不信凛连抓娃娃都抓不好,这明显是在用行动来告诉虹色白,不完美是被允许的,即便她做的不完美,虹色白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只是觉得有趣] [等以后虹色白开始改变的时候,肯定会想起这一幕,然后就不会紧张了] 她们又在游戏中心待了一会儿。 影森凛试了试投篮机,三投零中。 试了试射击游戏,被小怪打死了n次。 最后在跳舞机上踩错了大半的拍子。 虹色白站在旁边看她,偶尔吐槽一句“你运动神经是不是有问题”,然后帮她扶着快要掉下来的外套。 她没有刻意去做什么,只是站在旁边,在看一个平时什么都能搞定的人,在这些小游戏面前笨拙得理所当然。 影森凛从跳舞机上下来,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看着虹色白,虹色白看着她,然后两个人同时移开目光。 “这里有点热。”影森凛说。 “.....是你自己选了跳舞机。” “嗯。” 她们在游戏中心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游戏币全部用完。 从游戏中心出来,影森凛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说“还有最后一个地方”。 第三站是小广场。 广场在旧城区边上,从商业街走过去大约十五分钟。 那里支着几顶白色的帐篷,帐篷之间拉着彩色的三角旗,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中央摆着一个临时的充气城堡,几个小孩正在上面蹦来蹦去,笑声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听到。 帐篷旁边,穿着志愿者马甲的人正在分发荧光棒和小礼品,有个扮成卡通人偶的志愿者蹲在地上,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 虹色白站在广场边缘,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脚步慢了下来。 影森凛走到她旁边。 “是附近社区的儿童关爱活动,我之前在班级群里看到过招募志愿者的通知。” 虹色白忽然想起来,这条通知她也看到过。 但她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因为这种活动对于她而言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必要。 影森凛领着她走到其中一顶帐篷前签了到,然后从物资堆里拿出两套玩偶服。 是那种很常见的卡通人偶,圆滚滚的,看起来有些笨重,头套上的塑料眼睛一左一右不对称地粘着。 她把其中一套递给虹色白。 虹色白抱着那套玩偶服,不自觉有些抗拒,她抬头看了影森凛一眼。 影森凛已经把自己的那套套上了,正在调整头套的位置。 她戴上头套之后整个人看起来格外滑稽,平时那个总是冷着脸,仿佛什么都能预判到的影森凛,被一颗巨大的毛绒脑袋取代了。 那颗脑袋上两只塑料眼睛一只高一只低,嘴巴画成一道弯弯的弧线,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 虹色白看着那颗毛绒脑袋,伸手在它脸上戳了一下。 头套的毛很软,手指陷进去之后慢慢回弹。 “.....还挺适合你的?” 头套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见状,抱着来都来了的想法,虹色白最后也穿上了自己的玩偶服。 头套盖下来的瞬间,世界被那层薄薄的网眼过滤成了另一种颜色。 她能看见外面,但外面的人看不清她的脸。 那些在白天让她筋疲力尽的东西,微笑的弧度,眼神的聚焦,每一块面部肌肉的管理,全部被这颗巨大的毛绒脑袋一笔勾销。 她把那双毛绒爪子举到眼前,五根手指被裹在柔软的棉花里,握拳也只能握成一个圆乎乎的球。 她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毛绒爪子在空气里笨拙地张合。 然后她抬起头,通过头套的网眼看向影森凛。 影森凛正站在帐篷旁边等她,那颗不对称的毛绒脑袋歪着,看起来傻得不像话。 虹色白走到她面前,两颗毛绒脑袋面对面站着。 “走吧。” 影森凛的声音从头套里传出来,比平时更闷,更含糊。 她们负责的是给小朋友分发气球和小礼品。 气球是各种颜色的,系在细细的塑料棒上,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小礼品是那种最普通的卡通贴纸和橡皮擦,装在印着社区logo的纸袋里。 虹色白一开始还有些僵硬,不太确定该怎么用这双毛绒爪子去拿那些又小又滑的气球棒,也不太确定自己该用什么语气和小孩说话。 是应该用平时那种温柔甜美的声音,还是可以随便一点? 但她很快就发现,和小孩子打交道比和同龄人打交道容易太多。 小孩子不会注意你笑得好不好看,不会在意你说的话是否得体,不会分析你的表情是不是合适。 他们只看你有没有把气球递过来,有没有在他们接住的时候说一句“给你”,有没有在他们被气球绳缠住手指的时候弯下腰帮他们解开。 他们把气球接过去之后会说“谢谢熊熊”,然后笑着跑开,跑几步又回头冲她挥手。 有个小男孩拿到气球之后又跑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已经有点化了的奶糖,塞进虹色白手里,说“熊熊吃糖”。 说完就跑了,气球在他头顶一跳一跳的。 虹色白低头看了看那颗奶糖。 她戴着毛绒爪子的手没办法剥开糖纸,但她把那颗糖仔细地放进了玩偶服的口袋里。 [熊熊吃糖,小朋友的脑回路好可爱] [小朋友不需要你表演,他们只在乎你有没有气球] [说起来充气城堡那边是不是有个崔格,我看他守在门口玩狂扁小朋友好几分钟了] [补药在这个时候破坏氛围啊] [经典充气城堡战役] 有个小女孩在接过气球之后没有马上跑开。 她大约四五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辫子上各绑了一颗草莓发绳。 她仰着头看了虹色白很久,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盯着那颗毛绒脑袋上两只圆圆的塑料眼睛。 虹色白在想她是不是被自己吓到了。 但这个想法刚升起,小女孩便忽然伸出两只手,抱住了虹色白的腿。 整个人扑上来,脸埋进玩偶服柔软的绒毛里。 她的手臂太短,只能抱住虹色白大腿的一半。 但她抱得很紧,像是在抱一只真正的大熊。 虹色白的身体僵了一下。 她有些不知所措。 低下头,虹色白看着那颗埋在她肚子上的小脑袋,两个草莓发绳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毛绒爪子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最后,她选择慢慢蹲下来,膝盖着地,让自己和小女孩一样高。 她蹲下来之后,小女孩果断松开了她的腿,又抱住了她的脖子。 那颗毛绒脑袋和那颗扎着草莓发绳的小脑袋挨在一起。 虹色白用那双毛绒爪子轻轻拍了拍小女孩的背。 动作很笨拙,爪子里全是棉花,感觉不到小女孩的体温,也控制不好力度。 但她只是拍了又拍,拍了又拍。 小女孩的妈妈站在不远处,笑着喊她不要乱抱。 小女孩松开虹色白,后退一步,仰着脸看着她。 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只映着一只熊。 “熊熊好可爱,”她说,“谢谢熊熊。” 然后拿着气球蹦蹦跳跳地跑回妈妈身边,气球绳在她手心里一晃一晃,在夜色里牵着一道细细的彩色弧线。 虹色白蹲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渐渐融进广场上那片暖黄色的灯光里。 她的毛绒爪子还保持着刚才轻轻拍过小女孩后背的姿势,悬在半空中。 然后,她慢慢把爪子放下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个小女孩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在学校是什么角色,不知道她成绩好不好,不知道她性格是开朗还是冷漠。 在她眼里,自己只是一只熊。 一只穿着笨重玩偶服,不知道长什么样的熊。 那只熊没有化完美的妆,没有说得体的话,没有摆出恰到好处的笑容。 它只是一只熊。 可小女孩喜欢它。 没有理由,也不需要理由。 虹色白低下头,透过网眼看着自己那双毛绒爪子。 那双爪子在微微发抖。 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情绪,正从胸口某处正在缓慢融化的地方涌上来,涌到眼眶,在眼眶里转了几圈,然后被她用毛绒爪子笨拙地按了回去。 她站起来,继续分发气球。 每一个接过气球的小孩都说“谢谢熊熊”。 有个小男孩拿到气球之后没有马上跑开,而是看着她,说“熊熊你一个人吗”。 虹色白愣了一下,不自觉指了指旁边正在给小朋友发贴纸的那颗不对称毛绒脑袋。 小男孩恍然大悟:“原来熊熊有朋友!”然后拿着气球跑开了。 虹色白站在原地,那句“熊熊有朋友”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她转过头,透过网眼看向那颗歪着脑袋的毛绒脑袋。 那颗脑袋正被一群小孩围在中间,小孩们正在争着往它的毛绒爪子里塞贴纸。 它看起来手忙脚乱,那双毛绒爪子根本抓不住那些又小又薄的贴纸,贴纸一张一张地从爪子里滑下去。 但它没有不耐烦,只是蹲在那里,让孩子们一张一张地往它爪子上贴。 虹色白看着那颗脑袋,然后转回去,继续发她的气球。 活动结束时,广场上的人群已经散了大半。 帐篷里的志愿者开始收拾东西,把剩下的气球扎成一捆,把荧光棒按颜色分类放回纸箱。 广场上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下几盏路灯还亮着。 虹色白摘下头套。 头发被压得有些乱,几缕发丝从马尾里散出来贴在脸颊上,额头上还有一道头套边缘压出来的红印。 夜风吹过来的时候,能感觉到汗水蒸发后留下的凉意。 但整个人却觉得格外轻松。 她把玩偶服叠好,放在物资箱旁边。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也摘下了头套。 她的头发也乱了,黑发散在肩头,几缕翘着,看起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样子。 广场上最后几个小朋友正被家长牵着手往出口走。 其中一个回过头,朝她们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虹色白抬起手臂,也朝他挥了挥,没有太用力,只是随意的左右晃了两下。 然后她把手放下来,看着广场上那些熄灭的灯光和正在收尾的帐篷。 “.....感觉还不坏。” 她说。 然后她把那只猫玩偶抱在怀里。 影森凛看着虹色白抱着那只猫,头发被头套压得乱七八糟的模样。 为了避免她今天所做的一切都打了水漂,今晚她并不打算让虹色白回家面对父母,让她再挂起那副面具。 影森凛打算邀请虹色白来自己的家里借宿。 但问题是,家里有白濑冬花,她不知道这会不会影响情况。 算了,不管怎样,先试试吧,反正情况也不可能太糟。 于是她开口。 “今晚要不要来我家?” 虹色白困惑的转头看她。 “难得不用演一晚上,别浪费了。” 虹色白沉默了片刻。 没有问“你家里方便吗”,没有推辞说“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只是看了影森凛一眼。 那双浅灰色眼睛里映着广场上最后一盏路灯的光。 然后她犹豫的点了一下头。 点完头之后她忽然想到什么。 “.....冬花是不是在?” “你怎么知道?” “....呃,最近有传言....说你们两个,还有朝雾圆之间....有点.....” 没有理会虹色白的话语,影森凛已经掏出手机拨了号码。 电话接通,听筒里传来白濑冬花的声音,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凛?” “冬花,今晚虹色白来家里借宿,我们待会儿到家,你帮忙准备一下。” “.....” 电话那头沉默了,能听见其主人似乎手明显的一抖。 然后白濑冬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语调罕见的拔高了几分,里头裹着满满的措手不及和完全无法理解现状的困惑。 “....哈——?” 第157章 独属 推开家门时,夜色正浓。 影森凛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身后的虹色白还在低头拍打穿玩偶服时沾到的碎草屑。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玄关前停住。 白濑冬花系着那件浅灰色的围裙,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深紫色的马尾有些松了,几缕发丝垂在肩侧。 她应该是刚收拾完屋子,围裙上沾着几根猫毛,袖口卷到手肘,指尖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 “.....回来了。”白濑冬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目光先落在影森凛身上,然后越过她的肩膀,直勾勾的看向在她身后,那个正低着头拍打草屑的人影上。 虹色白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的视线在玄关暖黄色的灯光下撞在一起。 虹色白的头发被头套压得有些乱,眼角还残留着之前在广场上笑出来的微红,整个人看起来懒洋洋的,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总是站得笔直,笑容标准的优等生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朝白濑冬花随意地挥了两下。 “晚上好呀,冬花。” 白濑冬花没有回话。 她的目光在虹色白那张毫无防备的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扫过她怀里抱着的猫玩偶,和她脚上那双沾了广场灰土的鞋,最后落在她那双浅灰色的眼睛上。 那双眼睛和平时不一样,没有杂七杂八的东西混杂,只有一种近乎放肆的松弛,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白濑冬花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然后她把抹布换到另一只手里,转身朝厨房走去。 “.....厨房还没收拾完,你们先换鞋。” 虹色白看着白濑冬花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然后转头看向影森凛。 “冬花真的在你家住着啊.....我还以为那些传言是以讹传讹的呢。” 影森凛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备用拖鞋放在虹色白脚边,声音平淡,把白濑冬花离家出走的前因后果简单说了一遍。 虹色白听完之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怀里猫玩偶的耳朵。 “.....原来是这样。” “便利店打工,离家出走,还有那只猫.....难怪她最近看起来比之前放松了不少。” 眨了眨眼睛,虹色白将这件事记在心底。 换好鞋,影森凛便把虹色白带到了客厅。 电视遥控器放在茶几上,沙发上的猫正在打盹,尾巴从坐垫边缘垂下来,偶尔晃一下。 虹色白在沙发前站了片刻,然后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按开电视。 晚间新闻的画面亮起来,声音被她调得很低。 “我去做饭,你先看会儿电视。” “.....嗯哼。” 影森凛转身朝厨房走去。厨房里,白濑冬花正蹲在纸箱前倒猫粮。 猫粮倒进碗里,声音刚响起的时候,那只猫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绕着白濑冬花脚边打转,尾巴蹭过她的小腿。 她低着头,猫粮倒完之后把袋子封口仔细卷好,放回储物柜里。 “今晚吃什么。” 影森凛走到灶台前,从白濑冬花的手中接过围裙。 白濑冬花从地上站起来,把水槽边洗好的蔬菜往旁边挪了挪,给影森凛腾出位置。 “冰箱里还有牛肉和豆腐,青菜剩一把,鸡蛋还有几个.....你想吃什么?”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拉开冰箱门看了看里面的存货。 她关上冰箱门,靠在灶台边想了想。 她没什么想吃的东西,考虑更多的还是白濑冬花和虹色白两人的感受。 “做咖喱吧。” 最终,影森凛给出了答案。 毕竟这个东西量大,口味还重。 今天两个人都累。 白濑冬花下午在便利店站了好几个小时,虹色白陪着她闹腾了一整个下午加傍晚,咖喱这种东西,做一大锅,吃完之后浑身发热,最适合疲惫的人。 白濑冬花没有异议,点了点头,从冰箱里把牛肉和豆腐拿出来放在灶台上,又把青菜从沥水篮里捞出来甩了甩水。 “.....咖喱的话我来吧?” 她背对着影森凛说。 影森凛摇了摇头。 两个人的分工已经很默契了,白濑冬花不擅长调味,但她擅长处理食材。 刀工这种东西和情绪有关,她越是专注,切出来的东西就越规整。 影森凛站在灶台前开始调咖喱酱,炒洋葱的时候油锅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香气从厨房门口往外飘,猫从纸箱里探出头,鼻子耸动了几下,又缩了回去。 白濑冬花在旁边切牛肉,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 厨房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 虹色白不知什么时候从客厅摸了过来,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怀里还抱着那只猫玩偶。 她的目光越过厨房里升腾的蒸汽,落在并排站在灶台前的两个人身上,影森凛正在搅咖喱酱,白濑冬花在旁边切葱段,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调料架。 偶尔白濑冬花会伸手把切好的食材递过去,影森凛接过来倒进锅里,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交流。 “电视没什么好看的嘛。”虹色白把猫玩偶放在厨房门口的矮柜上,卷起袖子走进来,“我也来帮忙好了,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她走到影森凛另一侧站定,刚好把白濑冬花挤到了水槽那边。 白濑冬花手里的刀停在半空中,刀尖抵着砧板,她的目光垂在虹色白身上。 虹色白正低头看着锅里正在冒泡的咖喱酱,似乎完全没注意到那道落在自己侧脸上的视线。 “......那你帮忙看着火吧,别让咖喱烧干了。” 影森凛把汤勺递给虹色白。 虹色白接过汤勺,煞有其事地站在灶台前,用勺子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 她的动作还算认真,虽然能看得出平时不怎么下厨,但至少没有把咖喱搅得到处都是。 白濑冬花收回目光,把剩下的葱段切完,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 她把葱段码进小碗里,推到影森凛手边,然后转身从冰箱里拿出鸡蛋。 虹色白正在往锅里加水,听见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偏过头看了一眼,刚好对上白濑冬花那双正从冰箱门后面看过来的深紫色眼睛。 白濑冬花手里握着两颗鸡蛋,指节微微收紧。 虹色白以为她要说什么,但白濑冬花只是移开目光,把鸡蛋放在灶台上,然后绕到影森凛另一边。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但影森凛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她正在调火候,把咖喱酱的浓稠度调整到刚好,然后接过白濑冬花递来的鸡蛋,在锅沿上轻轻一敲,蛋液滑进锅里,在咖喱酱表面凝成一层薄薄的金黄色。 “白,把火关小一点。” “收到~” [虹色白你挤什么挤,没看到冬花已经站那儿了吗] [小白抱着的那个猫玩偶是凛抓的那只吧,她居然还抱着] [冬花:我的厨房,我的位置,我的咖喱,都是我的,我的!我才是财产的继承人!] [厨房这个站位有点微妙啊,白和凛并肩站着,冬花被挤到角落去了] [冬花别怕!冲上去!你可是有钥匙的女人!] [钥匙有什么用,人家有猫玩偶,你有吗] [冬花有真猫] 咖喱的香气填满了整间厨房,热气从锅口升起来。 影森凛用长勺舀了一点咖喱,吹了两下,侧头看向白濑冬花。 “咸淡怎么样?” 白濑冬花凑过来,嘴唇刚碰到勺沿,还没来得及尝,虹色白已经从另一侧探过头,下巴几乎搁在影森凛肩膀上。 “我也要试,刚才是我看着火的。” 影森凛偏头看了她一眼,把勺子往她那边挪了挪。 白濑冬花看着虹色白低头凑近勺子,眉头微皱,收回目光。 她把火关掉,把锅盖盖上。 咖喱端上桌,三个人各自在餐桌边坐下来。 虹色白坐在影森凛对面,白濑冬花坐在影森凛斜对面,咖喱饭的热气在三人之间升腾,把头顶吊灯的光晕染成一层薄薄的金色。 虹色白吃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来。 “没想到凛你做饭还挺好吃的。” 影森凛拿起筷子。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冬花有在帮忙的。” 虹色白眨了眨眼睛,把目光移向斜对面的白濑冬花,白濑冬花正低头吃饭。 虹色白沉默了片刻,又说了句确实不错。 白濑冬花的筷子在碗里停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吃完饭,影森凛把碗筷收进水槽。 白濑冬花站在水槽前开始洗碗,虹色白靠在厨房门口把玩着手机,猫从纸箱里跳出来,绕着虹色白的脚边打转。 虹色白低头看了它一眼,把猫玩偶放在地上,猫凑过去嗅了嗅玩偶的耳朵,然后果断趴下来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虹色白看着那只猫,嘴角往上翘了翘。 影森凛解下围裙挂在椅背上。 “我先回卧室了,有些事要处理。” “碗交给你们。” 她说完这句话便转身朝走廊走去,客厅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电视不知什么时候被虹色白关掉了,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水槽里碗碟碰撞的清脆声响和猫偶尔发出的呼噜声。 白濑冬花站在水槽前,把碗一只一只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动作不紧不慢。 虹色白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机屏幕,猫趴在她脚边。 谁都没有先开口。 白濑冬花把最后一只碗放进沥水架,用擦手巾把手指一根一根擦干,然后将其叠好放在灶台边,转身走出厨房。 她站在客厅入口,看着虹色白坐在沙发上,把手机锁屏翻过去扣在膝盖上,然后抬头朝她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容和刚才在玄关时一样,懒洋洋的,带着一种完全不加掩饰的自在。 在旁人看来这或许是一个人终于卸下伪装后的松弛,但落在白濑冬花眼里,她总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在宣告自己今晚会是这里额外的客人。 “.....你今天怎么突然要来借宿。”白濑冬花的声音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默。 虹色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歪了歪头。 “凛邀请我的呀,说是难得不用演一晚上,别浪费了。” “至于为什么嘛.....” 她把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下巴,那双浅灰色眼睛在吊灯暖黄色的光里映着白濑冬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身影。 “大概是觉得我一个人在家里待着太可怜了吧~?” “.....” “对了,冬花,你知道吗——凛帮我抓了一只猫。” 虹色白指了指地上那只猫玩偶,语气随意,像是在和朋友分享今天逛街时买到的一件好东西。 “就在游戏中心,她投了好几次硬币才抓到的,有一次连玩偶的毛都没碰到,笨得要命。” [这个语气,这个姿态,小白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是故意不小心的,正因如此杀伤力才翻倍] [小白现在这状态大概连自己说什么都没怎么过脑子,但这反而是她真实的性格展现] [呃啊,小白这松弛感,对冬花来说简直是骑脸嘲讽] [冬花要是有个雷达,现在应该在狂响] 白濑冬花没有看那只猫玩偶,她的目光落在虹色白脸上,盯着那双完全不加掩饰的浅灰色眼睛。 和平时在学校里那个总是挂着标准微笑的虹色白不同,此刻的虹色白看起来像是一只终于卸下所有压力的可怜虫。 白濑冬花认得这种状态。 她自己也有过,在被影森凛从美术室里拽出来之后,在影森凛把她按在购物车里推着走过货架之间之后。 那是被影森凛“处理”过之后特有的放松感。 但虹色白把这副样子摆在她面前,这让白濑冬花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没有同情,更不是什么惺惺相惜,只是看着自己的经历在另一个人身上重演,某种被分走的什么,让她心底泛起一阵极淡的不快。 “那你就好好抱着吧。”白濑冬花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不用跟我汇报。” 虹色白挑起眉毛,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怎么,吃醋了?放心啦,我又不是来跟你抢凛的。” “我对她没什么想法,只是她今天下午帮了我很多,所以我才答应来借宿的。” 她重新靠回沙发里,猫从她脚边跳上沙发扶手,她伸手在猫的下巴上轻轻挠了两下,猫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 “不过话说回来,你在这里住得挺习惯的嘛.....刚才在厨房里,你们配合得那么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老夫老妻呢。” 白濑冬花握着擦手巾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呀。” 虹色白歪着头看着她。 “只是在想,冬花你大概也很清楚吧,被凛帮过的人,不只是你一个。” “她不是在偏心谁,只是可能需要我们都好好的?所以——” 她把猫抱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声音变得很轻。 “你要是能明白这一点,就不会觉得我是在跟你抢什么了。” 白濑冬花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虹色白膝盖上那只正在打哈欠的猫身上。 猫张开嘴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又闭上继续睡它的觉,浑然不知自己此刻正被另一个人的目光覆盖。 “....你误会了。” 白濑冬花的声音冷下来,她朝着虹色白的位置走近了一步,猫被这突然的动静惊了一下,从虹色白膝盖上跳下来,跑回纸箱里。 两个人的距离被这一步拉近到只需要伸手就能碰到对方,虹色白挑起眉毛,仰着脸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濑冬花。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神却让虹色白想起被触及领地的猫科动物。 “我不管你在打什么算盘,也不管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凛的家不是你能随便放肆的地方,你那些在学校的伪装也好,现在这副看起来似乎是很放松的样子也罢,都与我无关。” 她顿了一下,将擦手巾放在茶几上,弯下腰,把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你说的话,不要靠她太近。” 虹色白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深紫色眼睛,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她的笑声很低,轻得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是在应付一个抓着心爱玩具不肯松手的小孩子。 “行行行,我知道了。” “不过冬花,你这副样子要是被凛看到了,她大概又会叹气了吧。” “.....” 白濑冬花直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她的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稳,只是在推开卧室门之前微微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余光看了虹色白一眼。 虹色白还坐在沙发上,膝盖上已经没有了猫,她正低着头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白濑冬花收回目光,推开门,咔哒一声关上了卧室门。 [两人达成了微妙的共识] [哪有什么共识,分明是小白单方面用松弛感暴击冬花] [冬花的警告被小白当成小孩闹脾气了] [小白刚才那句,大概是真的没把冬花当敌人,但这份“不当敌人”才是最大的嘲讽] [冬花:谁跟你是朋友!我警告你离她远点!小白:好好好知道了~(摸摸头)] 第158章 礼物 影森凛几乎一整夜没有合眼。 不是因为失眠,是因为朝雾圆的生日就在周日,而她还没想好该送什么礼物。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把能想到的选项一个一个列出来,又一个一个划掉。 太普通的不行,她不想把朝雾圆和其他人放在同一个标准里衡量。 太亲密的也不行,她和圆之间有些东西还隔着薄薄的一层纸,不能被一份过于直白的礼物提前捅破。 太实用?像敷衍。 太浪漫?不符合她们现在的状态。 [凛姐深夜脑内跑程序] [她在想“圆会喜欢什么”,其实圆大概只想凛本人到场就行了] [生日礼物这种东西是最难选的,尤其是对那种“什么都可以”但又“什么都很重要”的人来说] 她在脑子里把这些问题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直到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漆黑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浅金。 最终,影森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不管有多纠结,早饭还是要做的。 家里还有两个借宿的家伙。 她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便转身进了厨房。 等早餐做好,影森凛先走到走廊尽头那间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冬花,起床了。” 门内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她又走到隔壁那扇门前敲了两下。 “白,该起了。” 回应她的是被子翻动的声音和一句含糊不清的“再五分钟”。 影森凛没有催,只是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大约两分钟后,门从里面被推开,虹色白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和一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出现在门框后面。 她已经把昨天晚上那身懒洋洋的松弛感收拾了大半,但眼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睡意。 “早餐好了,去洗漱。” 餐桌上摆着三份煎蛋和吐司,还有一锅热好的速食味增汤。 白濑冬花先坐下来,虹色白紧随其后。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各自移开目光。 白濑冬花拿起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虹色白端起味增汤吹了吹,忽然抬起头看向影森凛。 “凛,吐司是不是有点焦了?” 影森凛坐在餐桌对面,正在往自己的吐司上抹果酱,闻言低头看了一眼。 焦得不明显,边缘只是微微发黄。 是因为早上焦虑走神了吗? 还没等影森凛回答,白濑冬花已经先一步开口。 “没有焦,刚好。” “不爱吃可以自己去煎。”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连眼皮都没抬。 虹色白挑起眉毛,歪着头看向白濑冬花。 “我没说不爱吃呀,只是问问而已。” 影森凛看着这一幕,默默咬了一口吐司。 虹色白和白濑冬花之间的气氛和昨晚在厨房时差不多,带着某种微妙的紧绷。 这倒也不奇怪。 毕竟白濑冬花是个占有欲强的性格,这一点她在很早之前就察觉到了,虹色白则是个骨子里有些恶劣,喜欢捉弄人的家伙。 现在她卸下了那层完美优等生的外壳,真实性格露出来之后更是不会放过任何可以撩拨白濑冬花的机会。 她们如果有哪一天不打闹起来,反而才奇怪。 因此影森凛决定不管。 只要不摔盘子,或者彼此之间关系变差,她就不打算插手。 说到底,之后两人还要相处很长一段时间呢,现在不打闹,以后也肯定会打闹,与其将矛盾积压在未来,还不如现在就早早解决,让她们两个赶紧磨合磨合。 吃完饭,白濑冬花主动把碗筷收进水槽。 影森凛站在客厅里,从衣架上取下外套,对着镜子整理领口。 “今天中午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冬花,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回来的时候帮你带一份。” 白濑冬花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 “.....出去?去哪儿。” 影森凛如实回答。 “去给圆挑生日礼物。” 白濑冬花还没开口,客厅沙发那头先有了动静。 虹色白正蹲在纸箱前逗猫,听到这句话忽然抬起头,眼睛里浮起明显的兴趣。 “圆的生日啊....明天?”她把逗猫棒往猫爪子里一塞,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我能跟着一起去吗?” 白濑冬花从厨房里走出来,擦手巾还搭在手臂上。 她走到虹色白身后,抬起手,毫不留情地捂住了虹色白的嘴。 动作果断,把虹色白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全堵了回去。 “圆只邀请了凛一个人去。”白濑冬花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捂嘴的动作没有丝毫动摇,“客人不适合带客人,不要给凛增添困扰。” 说完,她缓缓放下手。 虹色白捂着嘴转过头看她,被捂得有些发懵。 白濑冬花没有回看虹色白,只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她心里的盘算其实很简单。 明天的影森凛是属于朝雾圆的。 那一天,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关心,所有的视线,都会集中在那个女孩的身上。 自己能在其他日子里留在凛的身边已经是偷来的幸运了,没有资格拦,更不会在圆生日的前一天还往她们之间插一脚。 这个家里已经有她一个小偷了,不需要第二个。 虹色白揉了揉自己的脸,嘴唇动了两下,不知是否看穿了白濑冬花的心思,又或者只是单纯觉得白濑冬花说得有道理。 她无奈地点了点头。 “好好好,我知道了~” “不过.....挑礼物这件事,我可以帮忙参考参考哦?凛,你看起来完全拿不定主意的样子,说不定我能给你点建议呢。” 影森凛被精准地戳中了痛处。 她在送礼这件事上确实不太擅长,尤其是给朝雾圆。 太浪漫和太亲密的不行,她觉得她们还没有完全走到那一步。 太普通、只属于好朋友之间的那种也不行,因为她觉得她们之间的关系远胜于此。 于是在这两条线之间悬了一整个晚上,悬到现在也没悬出个结果。 她沉默片刻后开口。 “....那你也一起来吧。” [果然,凛姐在圆相关的事情上就是个选择困难症晚期] [涉及到圆就完全没法做决定,这种反差,唉唉.....] [冬花捂白嘴的动作好好笑,唉,小偷] [冬花:bitch是不好的,所以只有我一个bitch就够了] 虹色白露出胜利的笑容。 下一秒,白濑冬花把擦手巾往沙发扶手上一搁,语气里带着理直气壮。 “.....我也去。”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 “可以。” 于是,三个人索性一起出门。 商业街在周六上午总是格外热闹。 影森凛走在最前面,白濑冬花落后半步跟在她左侧,虹色白则走在右侧稍远一点的位置。 心思似乎各不相同。 不过目的地倒是一致。 她们走进的第一家店是饰品店。 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各种发夹,胸针和手链,虹色白趴在柜台上,手指点着玻璃,指着一枚镶着粉色碎钻的蝴蝶发夹。 “这个怎么样?圆的头发刚好能别住,而且粉色配她特别好看。” 影森凛低头看了一眼,认真地想了几秒,然后摇头。 “太甜了,她平时不戴这种。” 虹色白把手指收回来,歪了歪头。 “那倒是,圆的风格确实更简洁一点。” 白濑冬花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目光从柜台上的手链扫到项链,最后落在角落里一枚很细的银戒指上。 那枚戒指没有任何装饰,只是简简单单一个银色的环。 她觉得如果影森凛送戒指给朝雾圆,朝雾圆大概会很开心。 但她想象了一下影森凛单膝跪地给朝雾圆戴上戒指的场景,觉得心脏有点承受不住,于是默默把目光移开了。 三人走进的第二家店是文具店。 虹色白拿起一本手工牛皮封面的笔记本。 “这个呢?圆不是喜欢写写画画吗?这个纸张很好,钢笔写上去不会浸透。” 影森凛接过本子翻了翻,又摇了摇头。 “她家里有好多类似的。而且都是没用过的。” 虹色白把本子放回去,嘀咕了一句“你怎么连她家里有多少本子都知道”。 白濑冬花在旁边拿起一支看起来很贵,设计也很简洁的钢笔,举到影森凛面前。 “......这个呢,她不是喜欢写东西吗。” 影森凛看了钢笔一眼,还是摇头。 “她更习惯用圆珠笔,钢笔太重了,写字久了手腕会酸。” 白濑冬花默默把钢笔放回原处。 [凛姐对圆的了解程度已经到了一种恐怖的地步] [连圆用什么笔写字手会酸都知道,这绝对不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文具店店员:请问您朋友喜欢什么类型的文具,凛:你等等,我给你列个excel] 离开文具店,虹色白把两人拉进一家家居杂货铺,指着一对画着不同小动物的陶瓷杯。 “情侣杯怎么样?一人一个,早上喝咖啡的时候就能想到对方。” “这个猫是你的,这个兔子是圆的,颜色刚好一黑一粉。” 白濑冬花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冷了几分。 “.....你这推荐的是不是越来越不像生日礼物了。” 她不想看到任何带有情侣暗示的东西出现在影森凛挑给朝雾圆的礼物清单里。 虹色白对影森凛确实暂时没什么想法,白濑冬花知道这一点,但虹色白推荐这些纯粹是因为她觉得好玩。 性格恶劣的人最喜欢看别人尴尬,哪怕只是让影森凛稍微皱一下眉,虹色白都能从中得到乐趣。 虹色白摊了摊手,识趣地把杯子放回货架。 三人继续在商业街里穿行。 逛了香水店,虹色白推荐了一款玫瑰香调的淡香水,被影森凛以“她不喜欢太浓的味道”否决。 逛了饰品店,白濑冬花拿起一条浅蓝色的围巾,被影森凛以“现在天气慢慢热起来了,现在送围巾不合适”否决。 逛了唱片行——就是昨天她和虹色白一起听歌的那家,虹色白挑了一张爵士乐专辑,被影森凛以“她听爵士会想睡觉”否决。 从唱片行出来时已接近正午,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洒下来,把人行道晒得发白。 虹色白揉了揉小腿,白濑冬花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两个人的脚步明显比刚出门时慢了不少。 影森凛注意到之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她们。 “你们先去吃饭吧,前面那家定食屋评价不错。” “我还有几家想逛的店,之后过去找你们。” 虹色白和白濑冬花对视一眼。 白濑冬花沉默片刻后开口。 “.....那我帮你点一份。” 影森凛点了点头,看着两人朝定食屋的方向走远,身影渐渐融进商业街的人流里。 然后她独自站在街角,目光在街道两侧的店铺招牌上来回扫了一遍,从甜品店扫到杂货铺,从杂货铺扫到礼品店,最后她叹了口气。 “围巾不合适,季节不对。” “香水也不行,她不喜欢太浓的。” “本子和笔她都有好多,而且都不怎么用。太普通的不行。” “太亲密的也不行。什么才能让她觉得刚好,什么都好难选.....” 她一边念叨一边来回踱步,完全没有平时那种冷静从容的样子。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微微皱起的眉头照得清清楚楚。 [碎碎念凛太可爱了,这就是恋爱中的少女吗] [原来那个平时什么都能预判的影森凛也会因为挑礼物而焦头烂额] [“太普通的不行,太亲密的也不行”,凛你倒是说说你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当影森凛正对着自己的倒影思索时,忽然一双手从她身后伸过来,轻轻蒙住了她的眼睛。 那双手的指腹柔软而温凉,手指的缝隙里透进一点微光,把黑暗变成浅浅的橘色。 指尖在她的眼睑上轻轻蹭过,带着某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力度。 影森凛的反应只花了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 这个人碰她的方式她已经体验过太多次了,她甚至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就知道是谁了。 可她此刻正站在商业街正中间,周围全是人,这个姿势意味着她正在被无数路人看着。 她下意识想往后退,想从那双手里挣脱出来,但那双手的主人显然并不打算让她轻易逃开。 “别动哦。” 耳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那个声音从她的耳廓滑过,顺着耳道钻进去,贴着鼓膜,在颅腔内微微震动。 影森凛僵在原地。 那双手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往某个方向轻轻推了一下。 她只能顺着那个方向往前走,步伐不稳,但那双按在肩上的手一直稳稳地扶着她。 周围路人的脚步声,远处店铺的音乐声,咖啡店里传来的杯碟碰撞声,还有自己胸腔里正在以不正常频率跳动的心跳声。 这些声音叠加在一起,让她听不清其他任何东西。 那双手终于从她肩上移开,重新覆上她的手背,指尖沿着她的手背,指节,手腕内侧,一根一根地划过,坚定地把她往某个方向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对方的手已经带着她往前伸,穿过一层薄薄的空气,越过某种冰凉的金属边缘,然后她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巧轻盈,边缘圆润的东西。 那双手轻轻托着她的指尖往上抬了一点,让她的指腹在那枚小东西的表面滑过。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金属特有的温度,表面光滑,没有棱角,没有花纹。 “那这个呢~?” 耳边,朝雾圆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点得逞的笑意,还混着某种温柔的心满意足。 影森凛终于把她的眼睛从那双手里解放出来,眨了眨眼,眼前还有些模糊。 光斑渐渐散去之后,她看清了,自己的手指正悬在一枚银戒指上方,被朝雾圆的手指轻柔地按着,稳稳地停留在戒指表面。 朝雾圆站在她身后,下巴搁在她肩膀上,粉色马尾从肩头滑下来扫过她的手背。 那双金色眼睛微微眯着,弯成两道月牙。 “......我觉得不错哦。” 第159章 怎么挑成这样了 朝雾圆的手还覆在影森凛的手背上,指尖温热,带着一点从太阳上沾来的暖意。 影森凛眨了眨眼,目光从那枚银戒指上移开,落在朝雾圆近在咫尺的侧脸上。 那双金色眼睛正弯弯地看着她,眼底藏着一抹得逞后的狡黠。 “.....你怎么会在这里。”影森凛开口,比她预想的要哑一些,大概是因为刚才被蒙着眼睛走了一段路,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朝雾圆松开了按在她手背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把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粉色马尾从肩头滑下来,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 “这个嘛——” 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影森凛的嘴唇前晃了晃,然后又轻轻摇了摇。 “秘密。” 影森凛微微皱起眉。 朝雾圆看着她皱眉的样子,笑意更深了几分,却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只是伸出手,指尖在影森凛还悬在半空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朝柜台方向努了努下巴。 “好啦,别管我为什么在这里了,快去买下来吧。” 影森凛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柜台里那枚银戒指。 它就静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银色的环,在射灯下泛着柔和而内敛的光。 她刚才还在为挑选什么礼物而焦头烂额,把所有能想到的选项都否决了,这个自然也在其中,因为影森凛觉得有些太亲密了。 可现在,这枚戒指被圆亲手挑中了。 圆的指尖带着她的手指碰过它,圆的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说过“我觉得不错哦”。 那就不存在什么合不合适的问题了。 她叫来店员,指了指那枚戒指。 “麻烦帮我包起来。”店员取出戒指,用一块软布轻轻擦拭,然后放进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里,盒盖合上。 影森凛接过盒子,握在掌心里,盒子的棱角有些硌人。 她有些迫不及待的抬起头,看向朝雾圆。 “.....现在戴上?” 朝雾圆看着她手里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又看着影森凛那张明明没什么表情,耳根却已经微微泛红的脸。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覆上影森凛握着盒子的那只手,把盒子往她掌心里又按了按。 “不要。”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明天再给我。” “明天才是我生日,到时候你想怎么送给我,想怎么把它戴在我手上,都由你自己决定。” 影森凛低头看了看被按在掌心里的盒子,然后点了点头,看上去像是在答应一件比挑选礼物本身更加郑重的事。 朝雾圆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又眨了眨那双金色眼睛,然后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影森凛的嘴唇。 触感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 “那就明天见啦。” “记得把戒指收好,别弄丢了。” 说完,便把手收回去,转过身,粉色马尾在肩头轻轻晃了一下,迈开步子朝商业街的另一头走去,很快融进了熙熙攘攘的人流里。 影森凛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看着朝雾圆的背影在人群中渐渐变小,直到拐过街角那家花店,彻底消失在她的视野里。 她低下头,把盒子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确认戒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然后把它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手指在外面轻轻按了按。 隔着一层布料,她能感觉到盒子硬质的棱角抵着大腿外侧,触感让人安心。 [圆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商业街?] [她说“秘密”的时候笑得好狡黠,绝对有问题] [有问题+1,不过大概率是制作组刻意安排的小巧合吧,小甜水这一块] [也是,哪有那么多阴谋论,就是想让圆亲自挑自己的礼物而已] [这个蒙眼睛推着走的互动也太会了,制作组加鸡腿] [凛被蒙着眼睛的时候耳朵红得能煎蛋] [唉唉,平时都是笑嘻嘻的,刚才那一下忽然就认真起来了,说明她也很在意这件事] 影森凛站在街角,口袋里的戒指盒子硌着她的腿侧,那点轻微的压迫感让她确认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的视线落在朝雾圆消失的那个拐角,花店门口摆着几桶鲜切花,百合的香气从桶里溢出来。 圆刚才说“秘密”的时候竖着手指,眼睛弯成月牙,声音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她没有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只是单纯因为她信任圆。 如果圆觉得现在不是告诉她的时候,那就一定有圆的理由。 她把手指从口袋外侧移开,理了理被朝雾圆按皱的袖口,深吸一口气。 定食屋在商业街中段,推开木制拉门时,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咚。 她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眼,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那两个人。 虹色白正端着茶杯喝茶,白濑冬花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杯还没动过的乌龙茶。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四方桌,谁都没说话,虹色白的目光正在菜单上漫无目的地游荡,白濑冬花则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 “凛,这边。” 虹色白先发现了她,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影森凛在靠走道的位置坐下,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 她随便扫了一眼,点了一份亲子丼,然后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菜上得很快,影森凛把亲子丼挪到自己面前时,虹色白伸手把她的味增汤挪到自己碗边。 “这个给我喝一口,刚才逛街累死了,你的还没动过吧?” “嗯。” 影森凛拿起筷子。 白濑冬花看了一眼那碗被挪走的味增汤,又看了看虹色白端起来喝了一口的动作,眉头微皱,把自己那碗还没动过的味增汤推到影森凛面前。 “......我的给你。” “冬花你不喝吗。” “....不太渴。” 虹色白端着碗,目光在影森凛面前那碗被白濑冬花推过去的味增汤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把碗放下来。 “冬花,你刚才不是说你也渴吗,怎么现在又不太渴了。” 白濑冬花端起自己的乌龙茶喝了一口,没看她。 “反正现在不渴了。” 虹色白挑起眉毛还想说什么,影森凛已经夹起自己碗里那块还没动过的炸鸡块,塞进虹色白嘴里。 动作果断,和早上白濑冬花捂虹色白嘴时如出一辙。 虹色白被鸡块堵了个猝不及防,腮帮子鼓起来,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抗议声。 影森凛没有理她,又夹起一块炸鸡块,放进白濑冬花碗里。 “先吃饭,菜快凉了。” [凛:吃饭的时候都给我闭嘴] [一块炸鸡堵不住你的嘴?那就再来一块] [冬花那碗味增汤推过去的时候,白的眼神好微妙] [白濑冬花:世子之争向来如此!] 饭桌终于安静下来。 影森凛低头吃她的亲子丼,白濑冬花默默吃掉了碗里那块炸鸡,虹色白把嘴里的鸡块嚼完咽下去,端起味增汤又喝了一口。 等三个人差不多快吃完的时候,虹色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站起身。 “我去结账,你们先坐着。” “这顿算我请的~就当感谢凛昨晚收留我。” 影森凛看着虹色白走向收银台的背影,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摸出几枚硬币。 “我去隔壁买瓶水。” 白濑冬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杯子里的水还没喝完呢。” “不太想喝这个。” 影森凛说完便站起身,朝自动贩卖机的方向走去。 那台自动贩卖机就在收银台拐角,和收银台之间隔着一盆半人高的观叶植物。 影森凛站在贩卖机前投了两枚硬币,按下矿泉水,却没有立刻取。 虹色白结完账拿着账单往回走时,正巧路过贩卖机旁边。 影森凛把刚取出来的矿泉水递给她。 虹色白接过矿泉水瓶,没有拧开,只是把它在掌心里转了转。 她的目光从矿泉水瓶上移开,落在影森凛脸上,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吧?” “借着买水的借口,把我堵在这里问话。” “放心,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影森凛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等她继续说。 “言叶月那边,我已经不打算再去找她了。” 虹色白把矿泉水瓶往手里又转了半圈,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含糊也没有犹豫。 “之前跟你说过的那些——什么威胁啊、让她当我的同类啊——全部作废。” 她抬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影森凛。 “我放弃了。” “不是因为怕她不接受,更不是因为怕你拦我,只是突然觉得,威胁别人来陪自己这种事,做起来大概真的没什么意思。” 影森凛看着她。 虹色白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显露出任何勉强,同样,也没有任何不甘。 这让影森凛的心安定了不少。 “不过——” 在这时,虹色白却突然话锋一转,往前迈了半步,主动拉近了和影森凛之间的距离。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上了一点狡黠和得寸进尺的意味,但这次没有恶意,只是单纯在提一个对自己有利的交易。 “作为放弃威胁月的交换,以后也多关照关照我~怎么样?就像是你关照冬花还有月那样~” [不愧是虹色白,谈判这种事还是熟练] [放弃了月,转头就要凛多关照自己,这是止损加盈利] [家庭组喜加一] 影森凛看着她。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 虹色白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一声,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小口。 “那就这么说定了。” 她把账单折好塞进口袋,影森凛也从贩卖机里取了另一瓶矿泉水,两个人一起走回座位。 白濑冬花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那杯乌龙茶已经见了底。 她看到影森凛和虹色白一前一后从拐角走出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然后落在影森凛手里那瓶矿泉水上。 “....水买到了?” “嗯。”影森凛把椅子往后挪了挪,重新坐下来,虹色白也在对面坐下,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吃完饭,该说的话也说完了,该达成的共识也达成了,虹色白没有继续在这里停留的理由。 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那我就先走啦,回去还要收拾一下房间——昨晚换下来的衣服还没洗呢。” 她走到定食屋门口,推开木制拉门,风铃又发出一声叮咚。 在跨出门框的前一刻,她像是突然想起来了什么,松开手,停下来回头看了影森凛一眼。 “对了,凛,礼物挑好了吗?” 影森凛在听到这句话时,手指正搭在味增汤的碗沿上,指尖不自觉地沿着碗壁转了一圈。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面无表情的脸别开了。 脸颊的肌肉没有动,嘴唇还抿着,眉头也没有皱,但她的耳垂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看上去坐立难安。 影森凛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住,不安分地戳弄了两下,指尖在陶瓷表面轻轻蹭过去,然后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她的目光飘向窗外商业街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又穿过那些人落在某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脸转回来,如梦初醒般给出了回答。 “.....挑好了。” “....” 面对这个答复,虹色白和白濑冬花都没有说话。 她们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一种神情,那种见了鬼一样的神情。 虹色白的眉毛几乎要挑到发际线上,白濑冬花那双从来没什么波澜的眼睛此刻也微微睁大了一点。 她们认识影森凛这么久,几乎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不是平时那种冷着脸,面无表情的“凛”,而是在害羞。 这个人居然会害羞。 [哈哈哈哈哈哈冬花和白的表情,蚌埠住了] [轻松绷住] [这是挑好了还是调好了?] [呃啊,谁给小冬花的老冯调成这样了啊] “...干什么。” 见两人正在用奇异的目光看自己,影森凛回过神,脸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羞涩迅速褪去,重新摆出只有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 虹色白先回过神来,低下头,发出只有她一个人才能听见的动静。 “.....怕不是买了指套吧。” 自顾自的说完这句话,像是在感叹自己的异想天开,她笑着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白濑冬花把杯子里最后一点乌龙茶一口闷完,目光终于从影森凛的耳垂上移开,她看着那片还没褪干净的红色,沉默了片刻,然后移开目光,也站起身。 “.....走了。” 她说,等影森凛站起来,便并肩走出定食屋。 第160章 如果是魔法少女的话 对于今晚的朝雾圆而言,恐怕没什么是比明天更值得期待的了。 哪怕距离第二天的到来仅仅只剩下不到几个小时,她也忍不住会去畅想。 在朝雾圆最完美的预想里,等到明天早上睁开眼的时候,母亲就会敲响她的房门,告诉她小凛来了。 到那时,她会光着脚跳下床,睡衣来不及换,头发来不及梳,就这样跑到玄关,凛正站在那里换鞋,听到脚步声抬起头,她会扑上去,两个人一起撞在鞋柜上。 然后她们会一起吃早饭,母亲会做很多菜,凛坐在她右手边,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碰她的膝盖。 饭后她们会窝在沙发上看之前没追完的剧,看到一半她肯定会犯困,干脆抱着凛的腰,把脸埋进她怀里补一觉。 中午,她会拉着凛打双人游戏。 凛的操作很烂,每次都会拖她后腿,但没关系,她可以教。 实在不行,也可以去玩玩那些之前在视频网站,看博主们玩过的新奇桌游,不过,只能玩两个人一起的。 也许三个人也可以?母亲也能加入进来,反正,只要是和自己一起,凛玩什么都可以,而且,也都会变得很开心。 就这样等到傍晚父亲下班回来。 人齐了,蛋糕端上来,烛光摇摇晃晃地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她会把最大最华丽的那块分给凛,两人一起打着拍子轻声哼唱生日歌,然后在父母温暖的目光中吹灭蜡烛。 晚饭后回到房间,凛大概会按捺不住,关上门,转过身,从口袋里拿出那个她昨天在商业街亲手挑中的小盒子。 .....会是怎样的情形呢。 单膝跪地,用那只颤抖的手勾住她的手指,缓缓为她戴上那枚戒指——像王子求娶公主一样? ....好浪漫。 但老实讲,朝雾圆其实更喜欢另一种,她想要在凛单膝跪地的时候笑嘻嘻地从她手中接过戒指,然后反过来戴在凛的手指上。 ....只要是两情相悦,公主肯定也会求嫁王子嘛。 就这样想象着明天的一切,朝雾圆在期盼的包围下闭上了眼睛。 只可惜,次日的情况并不如她想象中那样美好。 她起了个大早,在床上等了许久,也没有听见母亲过来传达影森凛已经来了的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变成白晃晃一片,直到时针指向十点,客厅里依然只有电视里早间节目的说笑声和母亲在厨房里偶尔响起的碗碟碰撞。 朝雾圆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又拉过头顶,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凛大概只是睡过头了。 毕竟凛总是熬夜,周末睡到中午也很正常。 接近正午时门口传来动静,她几乎是从沙发上弹起来的,跑到玄关才发现只是快递员来送亲戚寄来的生日贺卡。 母亲接过快递,看了她一眼,说“小凛可能下午过来,你别急”。 她说不急,然后又坐回沙发上,拿起游戏手柄,盯着屏幕,操纵的角色死了好几次,每次复活之后又死在同一个地方。 她放下手柄,盯着电视屏幕上的“gameover”,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尾的发尾,绕了一圈又一圈。 时针走过十二点,走过一点,走过两点。 一起吃早饭的画面泡汤了,一起吃午饭的画面也泡汤了。 下午三点,她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柄搁在膝盖上,屏幕上的暂停键已经亮了许久。 窗外有鸟飞过去,翅膀扑棱的声音从玻璃外面滑过,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拿起手机。 和凛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停留在之前。 她打了几个字,“凛,你今天还来吗”,拇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几秒,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朝雾圆把手机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手柄,取消暂停,操纵角色往前走。 走到关卡尽头的时候,门铃终于响了。 朝雾圆为之一振。 手柄从膝盖上滑下去,差点摔在地上,她弯腰捞起来放在沙发上,光着脚跑到玄关。 可惜,与想象中的不同。 门打开,只是父亲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加班后的疲惫,手里还拎着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物盒。 “圆,生日快乐。” 父亲说,把礼物盒递过来。 她接过礼物盒,说了声谢谢,目光越过父亲的肩膀,看了一眼他身后空荡荡的走廊。 “凛还没来吗?”父亲边换鞋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 “.....嗯,可能还在路上。”朝雾圆把礼物盒放在鞋柜上,转身走回客厅。 电视屏幕上的游戏角色还站在原地,背景音乐循环播放着一首听不出调子的曲子。 她拿起手柄,操纵角色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之后又停下来。 游戏里的天空是像素画的,云朵不会动,太阳永远挂在同一个位置。 明明是看起来很温馨的画风与画面,可朝雾圆看着,却总是觉得烦躁。 傍晚时分,母亲开始准备晚饭。 厨房里飘出炖菜的香气,混合着味醂和酱油的味道,和每次她过生日时一模一样。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头,问她蛋糕要不要先放进冰箱,她说再等一会儿。母亲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蛋糕盒重新盖好,放在餐桌正中央。 时钟的指针不停地走。 朝雾圆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手机屏幕,翻看以前和凛一起拍的照片。 河堤上的樱花,教室里午休时的便当,去年生日时凛站在她家玄关,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得很笨拙的礼物盒。 她的拇指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 门铃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翻最后一张照片。 这一次她没有从沙发上弹起来,只是放下手机,把赤着的脚塞进拖鞋里。 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大概是想说“我去开”,但朝雾圆已经站起身朝玄关走去。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拧开。 门外的晚风灌进来,带着晚风的清新和远处不知谁家晚饭的香气。 廊下的感应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头顶洒下来,照亮了门外那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影森凛站在门口,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胸口起伏着。 那身衣服上沾着几道细小的破痕,袖口边缘有一处被撕裂的线头,肩膀的位置蹭着一点灰白色的粉尘。 她的脸上写满了疲惫,眼眶下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干干的,额前的黑发被汗水打湿,有几缕贴在太阳穴上。 手还保持着按门铃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手指上似乎有两道还没完全愈合的细小划痕,或许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擦过。 朝雾圆看着这样的影森凛,看着那双黑色眼眸里还没来得及完全藏好的焦急和愧疚。 那双眼睛在对上她的瞬间闪过一丝松懈。 赶上了。 随即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影森凛张了张嘴,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 “.....圆....魔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裹着粗重的喘息,像是刚刚才抵达了一场漫长奔跑的终点。 她迫不及待的开口,大概是怕朝雾圆不明白,又大概只是想把所有可能让她误会的东西提前清理干净。 朝雾圆没有让她说完。 “.....我知道了啦。”朝雾圆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平静。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捏住影森凛袖口边缘那根松脱的线头,没有追问,没有埋怨,甚至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掌心轻轻覆上影森凛的脸颊,拇指在她的眼角蹭了蹭,把那些不安,疲惫,还没成形的解释一点一点地抹去。 “我知道了哦。” 影森凛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那些撑了一整天,从战场边缘一路背到这里的东西,在朝雾圆的掌心里慢慢松动了。 她的肩膀微微往下塌,呼吸还乱着,却没有再试图解释什么。 朝雾圆往前走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玄关冰凉的地砖上,她伸出双臂,轻轻环住影森凛的腰。 影森凛的身子又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下巴搁在朝雾圆的肩窝里。 朝雾圆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正一下一下拂过自己的耳廓,乱得不像平时那个总是冷静从容的凛。 抬起手,手指穿过影森凛散乱的黑发,把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轻轻捋顺。 “先进来吧。” 朝雾圆松开环在影森凛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让出玄关的通道。 “晚饭已经好了,就等你。” 影森凛站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开始换鞋。 动作很慢,手指在鞋带上摸索了好几次才解开。 朝雾圆站在旁边看着,没有催,也没有伸手帮忙。 她看着凛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她外套上那些细小的破痕,看着那只昨天在商业街被自己蒙着眼睛推着走过一段路的手,此刻正笨拙地和鞋带较着劲。 她转过身,朝客厅走去,脚步刻意放重了一些,好让身后的人能听见。 “妈——凛来了,可以开饭了。” 餐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餐桌上那几盘热了好几遍的菜上。 土豆炖肉的酱汁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凉拌菠菜的叶子有些蔫了,味增汤的表面不再冒热气。 朝雾圆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看见影森凛时先是松了口气,然后目光在她略显狼狈的校服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问,只是转身把汤勺放进锅里搅了一圈,说“我再热一下,你们先坐”。 或许是因为大家都能看出朝雾圆的心情算不上很好,再加上影森凛的状态也不大对劲——整顿饭吃得格外安静。 父亲问了句“最近学业怎么样”,影森凛回答“还好”,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开口。 餐桌上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和母亲偶尔说“多吃点”的温和催促。 朝雾圆坐在影森凛旁边,给她夹菜。 影森凛低头吃饭,吃得比平时慢很多,有时筷子停在半空中,眼睑微微发颤,像是困意和疲惫正在交替冲刷着她的意识。 生日蛋糕端上桌时,朝雾圆关掉了餐厅的灯。 十几根细长的蜡烛插在奶油表面上,火苗在黑暗中轻轻摇曳,把围着桌子的四张脸都笼进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里。 影森凛看着那片烛光,看着烛光后面朝雾圆被照亮的侧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朝雾圆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她的腿,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朝雾圆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对着蜡烛许了愿。 没有人问许了什么,父母只是微笑着鼓掌,把切蛋糕的塑料刀递给她。 她把最大最华丽的那块分给了影森凛,上面有一朵完整的奶油花和半颗草莓。 “吃吧。”她说。 影森凛接过盘子,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甜得有些发腻,但她全都咽下去了。 晚饭结束后,两人回到朝雾圆的房间。 朝雾圆关上门,转身从衣柜里拿出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睡衣。 她把睡衣放在床上,说“你先换,我去给你倒水”。 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影森凛已经换好了睡衣,正站在床边,低着头系扣子。 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停了好一会儿,朝雾圆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走到她面前,伸手替她把那颗扣子系好,又把袖口卷起来的那截布料放下来,抚平褶皱。 动作从头到尾都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安慰,没有追问今天发生了什么。 只是刚刚换好睡衣,影森凛就忍不住又抱了上来。 她的手臂穿过朝雾圆的腰侧,手指攥着她背后的睡衣布料,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 强撑着打起来的精神似乎在这一刻彻底懈怠,她把脸深深埋在朝雾圆的怀里,额头抵着锁骨,鼻尖蹭过领口。 疲惫不再掩饰,只是短短几秒,朝雾圆就听见了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朝雾圆低头看着怀里那颗黑色的脑袋。手指停在半空中,然后轻轻落在影森凛的发顶,从发根慢慢往下顺,最后停在后背上。 她就这样抱着影森凛。 预期的礼物并没有收到。 朝雾圆的目光越过影森凛的肩膀,落在书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礼物盒上。 那是她父亲带回来的,丝带还系着,安静地搁在台灯旁边。 然后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指。 ....凛大概在睡过去之前都忘了还有一枚戒指需要送出去。 现在自己的心里是怎样的一番情感呢。 埋怨,委屈? 都没有。 朝雾圆很清楚影森凛对自己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情愫,如果不是那种特别要紧,也特别重要的事,她肯定不会这么晚才来见自己。 她不该把那些由外人或外物带来的糟糕心情宣泄到自己的爱人身上。 那究竟是怎样呢。 隔阂,不安,疏离,忧愁? 或许都有一点,但都胜不过渴望。 朝雾圆把脸轻轻埋进影森凛的发顶,闭上眼睛。 没有预想中的单膝跪地,没有颤抖的手指和缓缓推上指节的戒指,没有王子求娶公主,也没有公主反手把戒指戴回王子手上。 只有一个累到一句话都说不完整,换好睡衣就抱着她睡着了的凛。 很累吧? .....但她还是来了。 朝雾圆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可以确定的是,从出生至今,她从未像现在一样如此渴望一件事物。 不是像昨日一样,对今天的渴望,对今天的渴望已经在这一整天无望的等待里被打碎了,她还没想好明天要不要把它们扫起来重新拼好。 是对另一种东西的渴望,更具体,更迫切的。 从今天早上坐在床上等门铃响的时候就开始在她心里生根,又在看到影森凛满身疲惫站在门口的那一刻破土而出。 她想要站在门里面。 不是那个永远被保护在安全区里,只能被动等待的人。 她想要在影森凛被魔女困住的时候能站在她身边,而不是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暂停的游戏画面发呆。 她想要在影森凛满身灰尘地从战场上回来时,能伸出手说“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而不是只能替她捋顺散乱的头发,说“我知道了”。 她想要看懂那些她至今仍然看不懂的消息。 她想要敲门,而不是永远等着门铃响起。 “.....如果我是魔法少女的话。” 第161章 理由 翌日。 影森凛是被窗外渗进来的晨光叫醒的。 她没有做梦,或者说,她不记得自己做了梦。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眼皮还沉甸甸地压着,怀里有什么温暖的东西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她低下头,看见朝雾圆正蜷在她怀里。 粉色的发丝散在枕头上,几缕贴着她的手臂。那双总是亮晶晶的金色眼睛此刻安静地闭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影森凛看着那张睡脸,先是有些发愣,缓了会儿神,那些昨日的记忆才一点点从意识深处浮上来。 魔女,结界,还有那场临时展开的讨伐战。 她本以为那场战斗会晚一点才发生的,毕竟之前都是如此,但这一次,兴许是蝴蝶效应的缘故,到来的时间稍稍早了一点。 早的也不算多,仅仅只是快了一天。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天,破坏了所有本来该有的温馨。 然后,影森凛想起那枚没送出去的戒指。 手指下意识往口袋方向摸了一下,摸到的只是睡衣柔软的棉布。 昨晚太累了,大脑完全不清醒,还没送出去就换上了睡衣,接着便黏在朝雾圆的身上休息,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大概还躺在换下来的外套口袋里。 影森凛的呼吸滞了一瞬,环在朝雾圆腰上的手臂不自觉收紧了些。 朝雾圆在睡梦中发出一声含糊的鼻音,身子往她怀里又缩了缩。 [凛醒了,第一件事是看圆的脸,第二件事是摸口袋,第三件事是抱得更紧] [唉,小情侣,等着吵架吧,嘻嘻] [没送戒指就算了,还睡得这么死.....凛你这女友力是怎么回事] 影森凛把手收回来,重新环住朝雾圆的腰,把脸埋进那片散开的粉色发丝里。 洗发水的香味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属于朝雾圆本身的气息,令人安心。 她就这么抱着,一动不动。 等待朝雾圆醒来的这段时间里,影森凛的心情在愧疚和忐忑之间反复游走。 她会失望吗? 昨天是她的生日,而自己迟到了一整天,狼狈地出现在门口,连一句完整的“生日快乐”都说得断断续续,甚至刚吃完晚饭就换好睡衣抱着她睡着了。 那枚戒指还孤零零地躺在盒子里,本该在昨晚烛光下完成的仪式被她搞砸了。 如果圆醒来之后露出任何一点委屈的表情,她大概会直接回溯重来一次,把昨天所有的意外全部从时间线上抹掉。 [凛姐的脑内回溯计划正在加载中] [如果圆不开心就考虑重开吗?蚌埠住了,恋爱脑没救了] [错误的,她说的是直接回溯重来一次,不是要不要回溯,她已经在考虑了] 朝雾圆在她怀里动了动。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然后那双金色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瞳孔还涣散着,迷迷糊糊地看着影森凛的方向。 她的视线聚焦得很慢,多半是刚从一片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 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终于认出了面前的人是谁。 影森凛屏住呼吸,等着她说出第一句话。 但朝雾圆什么都没说,只是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影森凛的眼角,沿着眼眶的轮廓慢慢滑过去。 那几根手指在眼睑下方停了一下,轻轻揉了揉,确认那里没有明显的青黑色,然后又从眉心滑到脸颊,像是在检查她的睡眠质量。 做完这些,她才把手放下来,垂在两人之间。 “.....圆。” “我.....” 影森凛的嗓音干涩沙哑,她想道歉。 或者解释昨天为什么迟到,又或者说明自己把那枚戒指带来了,告诉她自己从来都不想让她失望。 但话还没说完,朝雾圆就猛地收紧手臂,把她的腰牢牢箍住。 脸埋进她胸口,额头撞上锁骨。 影森凛的话全被这个拥抱堵了回去。 然后她看到一只手从怀里抬起来,在她面前轻轻晃了晃,五根手指依次张开,又微微弯曲。 那只手的手指光洁,什么都没有戴,只是安静地悬在她面前,等着。 影森凛明白了。 她猛地转身,试着去够床头柜上那件昨晚换下来的外套,动作急得差点从床上翻下去,手指在口袋里摸索了几下,终于摸到那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她把它握在掌心里,转过身,重新面对朝雾圆。 朝雾圆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粉色长发有些乱,几缕翘在耳后。 她盘腿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歪着头看着影森凛。 那张脸上没有责备与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嘴角微微翘起。 或许是为了补上昨晚漏掉的仪式感,影森凛索性单膝跪坐下来,膝盖碰上地板。 她把盒子打开,那枚银戒指安静地躺在深蓝色的绒布上,它既没有繁复的花纹,也没有镶嵌的宝石,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环。 影森凛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指尖微微发颤,然后抬起头看着朝雾圆。 朝雾圆把手伸过来。 她把整只手都交给了她,没有指定要戴在哪根手指上。 影森凛接过那只手,本打算直接将戒指戴好,却发现朝雾圆的指尖正不安分地在她掌心里戳来戳去。 先是戳她的虎口,然后是掌心,再然后是指节,每一根都不放过。 她眨了眨眼,索性低下头,轻轻咬住了朝雾圆右手的中指,固定好了位置。 牙齿在指节上留下一个浅浅的齿痕,一圈细小的印记刚好在指根的附近。 朝雾圆的手指在她齿间微微一颤。 影森凛松开牙关,看着那个齿痕,然后把戒指对准那个位置,缓缓推上去。 银色的环越过指节,越过那个浅红色的印记,稳稳地停在指根。 不大不小,刚好合适。 [咬手指!她咬手指!] [哇,还有野生动物的占有方式] [唉唉,虽然很色气,但齿痕会消的啊,圆以后每次戴戒指是不是都要凛再咬一次] [你的意思是,还要戴几次戒指?] [依旧子供向,依旧铝铜从小教起] “.....咦!?” 朝雾圆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措手不及的短促惊呼。 她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以及旁边那个还没消退的齿痕,耳垂开始泛红。 下意识想把右手抽回去,但影森凛握着她的力道恰到好处,完全掐断了挣脱的可能。 朝雾圆只好把脸别开,几缕粉色发丝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侧脸,只有耳根处那片红色还在向脸颊蔓延。 影森凛低下头,嘴唇轻轻落在她的手背上。从指节吻到手腕内侧,又从手腕内侧吻回手心。 朝雾圆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缩,手指无意识地勾住她的指尖。 影森凛把那只手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将侧脸贴上她的手臂,闭上眼,睫毛在朝雾圆的手腕内侧轻轻扫过。 [犬系来了] [唉,修勾这一块] [这让我联想到了某个金毛主唱] [?那什么时候快进到香草朝雾圆之歌] “.....你这家伙。” 朝雾圆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好气又好笑。 “怎么这么会得寸进尺。” 她用另一只手揪住影森凛的脸颊。 影森凛被她揪着脸,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 “....疼。” 朝雾圆看着那张被揪得有些变形的脸,和那双眼睛里完全没有悔意的无辜,只觉得心里一阵无语,仿佛是遇上了什么泼皮无赖,只好无奈的松开手。 影森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皮肤上还残留着朝雾圆指尖的触感。 她看着面前这个还在假装生气的人,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夜的愧疚终于找到了一条出路。 她站起来,重新在床边坐下。 朝雾圆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转了转指环,然后伸出手,把影森凛那只空荡荡的手拉过来。 她把那枚戒指从自己手指上褪下来,慢慢推上影森凛的食指。 尺寸稍微有些紧,推到指根时卡了一下,朝雾圆用拇指在戒指边缘轻轻按了一圈,把它完全推到位。 “你先戴着。” “为什么?” “我怕我保存不好....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经常丢三落四,我担心把戒指弄丢了。” “....那给我就不怕弄丢吗?” 对于朝雾圆这个说法,影森凛难免有些困惑。 “不怕啊,给你的话,如果丢掉了,我可以撒娇问你再要一个,如果是我自己弄丢的话,我就没那么好意思开口了。” 朝雾圆无辜的眨了眨眼睛。 “总之,等我以后什么时候想戴了~再换你给我戴上。” 影森凛低头看着自己食指上那枚戒指,银色的光泽在她指节上安静地亮着。 她点了点头,把那只手翻过来,手指穿过朝雾圆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 两个人就这样互相看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唉,截图了] [依旧热恋期小情侣情调这一块,说起来,冬花现在是不是还在家里呢?] [冬花不市区!!!] 不知过了多久,朝雾圆忽然伸手把影森凛推倒在床上。 影森凛还没反应过来,朝雾圆的手指已经落在她的腰侧。 昨天的疲惫让她反应慢了半拍,等她想躲的时候,朝雾圆已经整个人压了上来。 “昨天的事还没跟你算账呢。”朝雾圆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带着佯装的凶狠,“让我等了整整一天,还敢咬我的手指——你觉得我会这么容易放过你吗?” 影森凛往后缩,后背抵上床垫边缘,再退就要掉下去了。 “....又来?” 朝雾圆的手指在她腰侧来回挠,她一边挡一边往后躲,两只手在空中乱抓,笑得有些喘不过气。 良久,影森凛整个人缩成一团,眼角渗出一点笑意逼出来的水光。 朝雾圆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停下来,从她身上翻下去,坐在床边整理自己乱掉的头发。 “时间不早了,再闹下去真的要迟到了。” 她把垂到脸前的头发拨到耳后。 “今天周一,有课。” 影森凛从床上坐起来,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头发乱得夸张。 她看着朝雾圆从床边站起来,整理好睡乱的领口,走向衣柜。 朝雾圆从衣柜里拿出校服,回头看了她一眼。 “快去洗漱,早饭已经好了,老妈做了厚蛋烧。” 影森凛点了点头,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室。 朝雾圆走在前面,影森凛落后半步,目光落在朝雾圆右手的中指上。 那个齿痕已经很淡了,快要看不见,只有一道极浅的红痕留在指节上。 她看着那道红痕,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自己食指上那枚戒指。 盥洗室里,两人挤在洗手台前。 影森凛拿起牙刷挤牙膏,朝雾圆站在她旁边,对着镜子把长发扎成马尾,嘴里还叼着备用的发绳。 她透过镜子看了一眼影森凛,接着故作若无其事地开口。 “凛,你说,为什么我不能变成魔法少女呢。” 影森凛正在刷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刷。 她含着满嘴泡沫,没法开口回答。 朝雾圆从镜子里看着她,把发绳绕到马尾上缠了两圈,语气很随意。 “之前你说是因为我的情绪太平稳,战力没办法迅速提升。” “而且魔女之夜到来时,难度会随着魔法少女的数量增加。” “所以为了避免出事,才不能让我变成魔法少女——是这些原因,对吧。” 影森凛漱了漱口,把水吐掉,用毛巾擦了擦嘴角。 “.....嗯。” “那如果我的情绪变得不再稳定呢?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变成魔法少女了吗?” 朝雾圆的声音还是那样平静。 影森凛放下毛巾,一点点转过身。 她的动作很慢,但在“情绪不稳定”那几个字从朝雾圆嘴里说出来的瞬间,她的瞳孔有一个极细微的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她看着朝雾圆的眼睛,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脸。 “.....绝对不行。”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少了几分清晨刚睡醒的沙哑,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笃定。 不是商量的语气,她直接给这个结论画上了句号。 朝雾圆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 然后她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快。 “……好吧。” 她把牙刷放回杯子里,转身走出盥洗室,朝餐厅方向走去。 在影森凛看不见的角度,她脸上的轻快慢慢褪去。 情况果然没有影森凛所说的那么简单。 影森凛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瞒着她。 成为魔法少女的后果,多半也不止影森凛说的那么轻松。 可具体是什么呢?到底是怎样的一种状况,才会让影森凛如此抗拒她成为魔法少女。 去问影森凛肯定得不到答案,凛把那个答案藏得很深。 只能靠别的手段了。 朝雾圆靠在餐桌边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马尾的发尾,目光落在窗外的银杏树上。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桌面上印出一片摇晃的光斑。 她想起之前因为好奇买下的微型窃听器,那个东西现在还躺在书桌抽屉的最深处,包装盒甚至没有拆开过。 当时买下它只是觉得好玩,从没想过会真的派上用场。 ....总感觉有些卑劣呢。 但好像,也没别的办法了。 第162章 起疑 .....我这到底是在做什么。 朝雾圆把微型窃听器从抽屉深处拿出来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 她拆开包装的手指格外僵硬,塑料壳在安静的房间里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说明书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她没有心思细看,只是照着图示把电池装好,按下开关,看到指示灯亮起微弱的红光。 影森凛的书包挂在挂钩上,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旁边。 朝雾圆把窃听器从口袋里摸出来,指尖捏着那枚还不到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在书包前站了片刻。 接着她拉开最外层那个拉链,把窃听器塞进夹层最深处。 手指在里面摸索了几下,确认它被卡在布料褶皱之间,不会轻易掉出来,才慢慢拉上拉链。 做完这一切,朝雾退回原位。 后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这样做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不安在听到窃听器成功启动的那一刻的确好转了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也足够让她继续下去。 或许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但已经无所谓了。 她只是不想一直做那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回到客厅,影森凛已经换好了校服。 还不够,朝雾圆在心里想。 她看着影森凛放在餐桌上的手机。 一个窃听器不够。 书包里的能录到对话,但录不到那些更私密的东西,那些凛可能一个人自言自语的内容,那些她可能和虹色白在电话里谈论,不会在学校里大声说出来的话题。 朝雾圆又回了一趟自己房间,从抽屉里拿出第二枚窃听器。 她回到餐厅,趁影森凛去厨房添饭的间隙,走到餐桌边,把手机翻过来,取下手机壳。 她把那枚极薄的窃听片贴在手机壳内侧,手指按了几下,确认不会脱落,然后把手机壳重新装回去,翻过来放回原位。 做完这些,她退后几步,在影森凛回来之前重新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影森凛端着碗从厨房走出来,坐下继续吃饭。 朝雾圆夹了一筷子厚蛋烧放进她碗里,声音和平时一样自然。 “多吃点,今天周一,课最多。” 影森凛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似乎对一切毫无察觉。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河堤上的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叶开始泛黄,几片叶子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 一切似乎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她们在岔路口遇到白濑冬花,在教室门口遇到打着哈欠的虹色白,在走廊尽头看到抱着魔法书低头默念什么的言叶月。 上课铃响,下课铃响,午休铃响,放学铃响。 这一整天,什么奇怪的事都没有发生。 放学后,朝雾圆和影森凛在岔路口分别。 影森凛说今晚要回去整理之前魔女讨伐的记录,朝雾圆点了点头,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走远。 然后她转过身,快步走回家。 关上门,反锁,从书包里拿出另一部专门用来接收窃听信号的旧手机,插上耳机。 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长达八个小时的录音文件安静地躺在存储卡里。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点开第一个文件。 耳机里传来杂乱的背景音,教室里的桌椅碰撞声,走廊里的脚步声,老师讲课的片段,同桌借橡皮的低语。 她快进,再快进。 午休时间,影森凛和虹色白,白濑冬花,言叶月在天台碰头。 风声很大,几个人的声音被吹得断断续续,但还能听清。 影森凛的声音先响起来。 “周日魔女的结界扩张速度比预期快了许多,我们进入的时候它已经覆盖了整个街区,这才导致了意外的发生。。” “接下来,月,还有冬花,总结一下自己的问题。” 白濑冬花的声音接着响起,简短地说了句。 “我的武器不够坚硬,断的太快了。” 影森凛回她。 “那不是你的问题,母体的核心被多层使魔外壳包裹,需要多次击打才能暴露,你的冰刃承担了前两次破甲,碎掉是因为承受了本该由我承担的压力。” 她顿了一下,语气平淡地继续。 “下次遇到类似情况,你和月依旧不要靠近母体十步以内,专心处理杂兵即可,在还未成长完成之前,你们的主要任务不是输出,是自保。” 言叶月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带着明显的自责。 “我的屏障只撑了不到半分钟,如果我早点察觉使魔在绕后的话.....凛也不至于一边对付母体一边还要分心护着我们....” 影森凛没有安慰她,只是说。 “你挡下的那半分钟足够我击碎外壳,没有你的屏障,我的后背会暴露给绕后的使魔。” 耳机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风的声音。 最后是虹色白的声音,她的语调比平时轻快一些,大概是故意调节气氛。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凛的消耗也太大了,魔力反噬到连站都站不稳的地步,我还是第一次见。” “回去好好休息,别硬撑。” 影森凛的回答很简单:“已经恢复了。” 对话到这里结束。 脚步声远去,天台的风继续吹了一阵,然后录音被教室里的背景音覆盖。 朝雾圆把这段对话反复听了几遍,确定没有遗漏的信息。 原来那天是这样。 市区内突然出现魔女,影森凛几人在没有多少准备的情况下应战。 原本想让经验不足的白濑冬花和言叶月留在结界外,但因为结界扩张太快,两人也被卷入其中,影森凛不得不一边对付母体一边保护几人。 这就是她生日那天迟到的原因。 朝雾圆把手从耳机线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起来。 她想起那天晚上影森凛站在她家门口的样子,衣服上沾着细小的破痕,袖口边缘有撕裂的线头,脸上写满疲惫,手指上有还没愈合的细小划痕。 可当时凛什么都没说,只是急着解释自己为什么迟到,然后就被她用一句“我知道了哦”堵了回去。 如果她那天没有堵住凛的解释,凛会不会把这些细节都告诉她? 还是说,凛只会轻描淡写地说“遇到了一个魔女,处理了一下”,把所有的伤和累都藏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后面? “.....” 朝雾圆觉得会是后者。 耳机里继续播放接下来的录音。 影森凛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接下来是有关于我们二人犯下的错误,以及对战斗的总结。” “第一点,情报不足,对结界扩张速度的预判偏差过大,导致冬花和月未能及时撤离。” “这个责任在我,我应该先让你们待在原地,自己前去查看情况。” 虹色白插了一句。 “我也有责任,我的蓝光探测没有覆盖结界边缘,没发现它在加速扩张。” 影森凛没有接她的话,继续说: “第二点,母体核心被多层外壳包裹,需要多次击打才能暴露。” “以后遇到类似构造的魔女,优先由我和白负责破甲,冬花和月在安全距离外辅助。” “第三点,魔力分配的问题....” 她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朝雾圆听着,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握紧。 这些内容听起来很冷静,仿佛是在复盘一场比赛,但她能听出那些被影森凛刻意省略的东西。 她的魔力消耗到底有多大,她的反噬有多严重,她的手腕在被母体触须贯穿之后是怎么处理的。 ....一个字都没提。 接下来的录音里,影森凛把总结的内容逐一交代给白濑冬花和言叶月。 白濑冬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问了一句:“你的伤怎么样了。” 影森凛的回答是:“小伤,已经愈合了。” 语气平淡。 朝雾圆闭上眼睛。 她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团原本只是模糊的不安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她不是第一次听到影森凛用这种语气谈论自己的伤势——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好像受伤的不是她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 这次朝雾圆亲耳听到了战斗的细节,知道她在战场上扛下了多少东西。 她再次睁开眼时,目光落在书桌抽屉上,那个曾经存放窃听器的地方。 .....她想要站在影森凛身边,这个想法在心里更加浓重了些。 周二,无事发生。 也许是影森凛想要弥补生日那天的缺席,放学时主动问她今晚能不能去她家留宿。 朝雾圆笑着说好,两个人一起走过河堤,经过那棵已经彻底落光花的樱花树。晚饭后,她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 影森凛靠在她肩膀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电影放到一半就睡着了。朝雾圆把音量调低,没有叫醒她。 这一整天都没有得到什么新的信息,但她并不觉得失望。至少今天,凛在她身边。 周三,情况稍微明朗了一些。 午休时,朝雾圆正趴在桌上补觉,耳机里忽然传来虹色白的声音。 她立刻清醒过来,把脸埋在臂弯里,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耳机传出的声音上。 天台的风还是很大,吹得麦克风偶尔发出一阵嗡鸣。 虹色白的声音先响起来:“凛,你预知未来的能力最近有没有看到什么大事要发生?周日那个魔女出现得太突然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 预知未来。 朝雾圆在心里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接下来是影森凛的回答: “目前没有,如果有,我会提前告诉你们。” 虹色白“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对话很快转向了其他话题。 朝雾圆把脸从臂弯里抬起来一点。 ....预知未来。 如果凛的能力真的是预知未来,那么很多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或许能有些眉目了。 比如凛为什么坚决不让她成为魔法少女。 如果凛能看到未来.....能看到魔女之夜的惨烈程度,能看到战斗中有人受伤甚至死去....那么她不让自己成为魔法少女的理由就不仅仅只是之前那些说辞。 凛不希望自己也在那个未来里受伤,甚至死去的可能。 可这仍然不够充分。 朝雾圆在脑子里把之前的对话翻出来重新咀嚼了一遍。 几天前的清晨,她问凛,“如果我的情绪变得不再稳定,是不是就能变成魔法少女了”,凛的回答是“绝对不行”。 仿佛那不是一个需要考虑的问题。 如果只是担心战力提升太慢,凛应该会犹豫,至少应该考虑一下她的提议,因为情绪不稳确实可以快速提升战力。 但凛完全没有犹豫,几乎是立刻拒绝。 这不正常。 也许变成魔法少女还意味着要付出惨烈的代价.....? 朝雾圆把手指绕在发尾上,缓慢思考。 ...不对。 有哪里不对。 预知未来只是一个信息位,拥有这个能力的人应该尽可能活着才能发挥最大作用。 但凛在战斗中的表现完全不是这样,周日面对母体时毫不犹豫地冲在最前面,在冬花嘴里提到过,之前在地下室结界里的那场战斗也是,从来不把自己的安全放在首位,总是用身体去扛最危险的攻击。 这不符合常理。 当然,也许只是凛的性格使然——但如果是性格使然,那这份性格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 朝雾圆还记得一切都开始变化的那一天。 仅仅只是一夜之隔,影森凛的气质,性格,打扮,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那个身体羸弱、容易害羞的凛,忽然变得冷淡,强势,仿佛换了一个人。 她问过凛为什么变化这么大,凛只是说“没睡好”。 朝雾圆把这些碎片在脑子里拼在一起:凛的性格发生了毫无征兆的剧变,仿佛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她拥有一个名为“预知未来”的能力,却又会在战斗中做出完全不符合信息位定位的行为。 她对自己成为魔法少女这件事的态度异常坚决,拒绝任何试探性的提议,尤其是当她提出“情绪不稳是否可以”时,凛的反应近乎本能地抵触。 有什么能力既能做到与预知未来类似的效果,却又完全符合上述所有反常? 一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那是朝雾圆之前沉迷番剧时接触到的设定,和预知未来极为相似,却有着截然不同的代价。 死亡回归。 每一次死亡都会让时间倒流回某个固定的时间点,每一次都要重新经历所有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分担。 ....如果凛的能力是这个,那一切或许就都说得通了? 第163章 坦白 将心中的猜测捋顺之后,如何验证它,便成了萦绕在朝雾圆心头的一道新的难题。 她不是那种仅凭推断就将想象认定为真理,再强行施加于人的白痴。 哪怕思路再清晰,未经证实之前,她也绝不会将其视作真实。 她需要一个能确凿验证推断的方法。 而且,倘若推断正确,她更想让影森凛亲口说出此前发生过的一切,那些无人知晓,被所有人遗忘的轮回。 她想让凛不再对她隐瞒,想让凛知道她愿意与她一同承担所有。 她们是共犯。 哪怕有欺骗也无妨。 人与人之间本该留有余地,她只是希望凛面对她时能多放下心来,知晓背后始终有人支撑,绝非孤身一人。 但究竟该怎么做,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朝雾圆把自己放倒在椅子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漫长的沉思。 光是让影森凛愿意开口就已难如登天。 以凛的性格,她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的真实能力,尤其是在轮回中独自背负了那么久之后。 她习惯了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习惯了把那些痛苦的记忆锁在只有自己能打开的地下室里,习惯了用“我没事”和“别担心”来推开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如果直接去问,凛大概会否认,会转移话题,会用那双平时没什么波澜的眼睛看着她,语气平淡地说“你想多了”。 更何况,即便凛真的破天荒地告诉了她——然后呢? 倘若说完之后凛便触发回溯,时间倒流回某个固定的节点,那这番坦白又有何意义。 凛记得自己曾经坦白过,而她会忘记自己曾经接近过真相。 一切都回到原点,只剩下朝雾圆一个人一无所知地继续过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日常,继续笑着对凛说“早上好”。 浑然不觉就在昨天,不,在另一条已经被抹去的时间线上,她们曾经离彼此信任那么近。 她需要让未来自己所取得的成果,一并回馈到过去,也就是“现在”才行。 朝雾圆难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几缕粉色发丝从指缝里滑下来落在桌子上。 哪怕是她做过最复杂的数学题,恐怕都不及此刻构思的计划来得棘手。 既要让影森凛承认死亡回归,又要让她亲口讲述轮回中的一切,更要确保万一凛触发回溯,过去的自己也能获知这份情报,共享未来的成果。 这就像是在解一道没有已知条件的方程式,你连等号后面的数字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妄图写出全部的推导过程。 她转了个身,把脸重新埋进双臂里。 [圆翻来覆去的样子好真实,像极了我解不出数学题的时候] [这道题确实比数学题难,变量太多,还有一个随时可能回溯的凛] [“共享未来的成果”,圆想做的事本质上是跨轮回通信,这也太烧脑了] [她不仅要让凛坦白,还要确保坦白的结果不会因为回溯而消失....我这是在看什么智斗番吗?] ....怎么可能办得到。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从怀里抬起来。 不,一定能办得到。 她晃了晃脑袋,将心中翻涌的迷茫尽数搅散。 她怎能怀疑自己。 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白濑冬花不知道,言叶月不知道,虹色白也不知道,只有她心中起疑。 若连她也放弃,凛的背后就真的空无一人了。 就算所有人都不记得,就算凛自己也不记得——但她可以记得。 她可以成为那个哪怕世界重来一百次,一千次,也依然会站在同一个位置,等着同一个人的坐标。 “......有了。” 霍金的时间旅行者宴会。 那位现在风评奇怪的物理学家曾经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举办了一场宴会,但请柬是在宴会结束之后才发出的。 如果未来有人能进行时间旅行,他们就会回到过去来参加这场宴会。 当然,最终没有人来。 但这个实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如果你想让过去的人知道某件事,你可以在未来留下一个只有你自己能识别的信号。 倘若效仿类似的形式,或许便能达成让过去的自己同样知晓的效果。 她可以给“过去的自己”留一封信。 一封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信,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口吻,提及只有她自己经历过的细节,藏在只有她自己会去找的地方。 就算凛真的回溯了,就算时间线被彻底重置,只要那封信还在,过去的自己就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仅止于此远远不够,还需做出些许改动。 万一影森凛回溯到更早的过去,而非她所预设的时间点,比如回溯到这次对话发生之前好几天,甚至好几周,那封信的存在就会变成一个未解之谜。 她会看到一封来自未来自己的信,却不知道这封信是因何而写,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之后将要发生的事。 她还需要一个锚点。 一个能让影森凛心急如焚,且只能回到这个特定时间阶段的锚点。 什么事能让凛如此焦急,焦急到即便有其他选择也绝不愿回溯更早,焦急到必须留在这个时间点上把一切都解决清楚。 朝雾圆从桌子上坐起来,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发尾。 良久,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魔法少女。”朝雾圆喃喃自语。 如果她告诉影森凛,她成为魔法少女——凛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她告诉凛,她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只差最后一步,凛会怎么做? 大概会急到发疯。 会不顾一切地阻止她。 如果她在自己身上绑一个无法拆除的“炸弹”,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解除方法的“保险装置”,凛就只能留在这段时间上把一切都说清楚,而不是选择回溯到更早,更轻松的时候从头再来。 [“锚点”这个思路好清晰,要用自己当人质啊这是] [不是人质,是坐标,她要把自己变成一个凛无法绕开的固定点] [哈基圆,你考虑好了吗,这可是一步险棋] [但也是最有效的一步,凛可以不在乎自己,但她绝不可能不在乎圆] 朝雾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大概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影森凛心中莫名泛起隐隐的不安。 并非因为魔女,也无关训练。 近几日魔女的活动相比起之前异常沉寂,连使魔都极少出没,理应是最该放松的时候。 但朝雾圆对她的态度有些古怪。 并非明显的疏远——早上依旧在岔路口等她,放学也一起走,午餐时依然会和她相伴,动作自然,没有丝毫不情愿。 可除此以外,圆几乎不再主动找她说话。 课间要么趴在桌上,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要么和后排那几个女生聊天,笑声从教室那头隐隐约约传过来。 放学后也不再拉着她去逛零食铺,只是挥挥手说一句“明天见”,便转身离去。 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让影森凛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也许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 她迟到了几乎一整天,让圆等了那么久,晚饭时状态又差,吃完就睡着了,连礼物都第二天才补上。 圆收下那枚戒指的时候明明还在笑,还戳着她的脸说“你这家伙怎么这么会得寸进尺”,但现在想起来,那之后圆就变得不太一样了。 应该不是生气了。 如果是生气,圆会直接说出来,会噘着嘴,会拿手指戳她的额头,会说“下次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然后第二天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圆从来不擅长冷战,她的情绪都写在脸上,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从不需要人去猜。 可这次不一样。 圆看起来既不生气也不难过,只是安静,安静得让影森凛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她们之间悄悄改变。 ....圆大概还是在生气,只是这次气得不明显。 影森凛这样想着,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判了缓刑。 没关系,等圆气消了就好了,她可以补偿,带圆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或者周末陪她打一整天游戏,故意输几局让圆开心。 [凛: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先认错再说] [“不冷不热”比直接生气更让人难受,凛这几天肯定如坐针毡] [哈基凛估计这几天脑内每天都在开屁兜大会呢,被告是自己,法官也是自己] 周三和周四在训练与忙碌中度过。 自上次魔女突袭后,虹色白建议增加实战训练的频率,理由很充分,如果以后还会遇到那种结界扩张速度异常的魔女,至少要让每个人的反应速度都跟上。 于是连着两天下午放学后,四个人都在旧校舍后面那片空地上练习配合。 白濑冬花的冰刃越来越稳定,以前凝出刀身需要好几秒,现在几乎在抬手的同时就能完成,言叶月的屏障释放速度,以及其他的辅助手段也比之前快了整整一倍。 虹色白在三种颜色之间切换越来越流畅,红光,橙光,绿光交替闪现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不足半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影森凛站在空地边缘,看着她们三个练习,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戴在食指上的银戒指,心里却没有多少欣慰。 朝雾圆今天又没有来找她。 放学时她特意在教室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圆和几个女生说说笑笑地走出教学楼,朝校门方向去了。 圆从她面前经过时步子没有停顿,只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她的脸,但什么都没说便移开了目光。 影森凛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朝旧校舍的方向走去。 训练结束后,白濑冬花有问起她是不是和朝雾圆吵架了。 影森凛说没有。 白濑冬花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但影森凛知道,现在不只是她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朝雾圆越来越古怪的态度,让影森凛心中的不安愈发浓厚。 她开始回忆这几天有没有做错什么事——没有准时回复消息? 圆发来的那些猫咪视频她都看了,也都回了“可爱”。 忘记了什么重要的日子? 不是圆生日的后续,她已经补上了礼物,圆收下的时候还笑了。 那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她太累了,没有陪圆好好说一会儿话。 她在脑子里把这几天的日程反复翻出来检查,每一件事都正常得不能更正常,每一个细节都合乎常理。 但把这些正常拼接在一起,呈现出来的却是一幅极其不正常的画面。 她不知道这种不安的源头是什么,只知道它越来越重,压在胸口,让她连训练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影森凛最后得出一个结论:不管原因是什么,她都应该主动去找圆,好好道歉。 虽然不知道具体要道什么歉,但先道歉总是没错的。 幸好,在周五的上午,朝雾圆终于结束了这场沉默的对峙。 第二节课下课的时候,影森凛正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脑子里还在排练着该怎么开口道歉,第一句说什么,第二句说什么,如果圆说“我没有生气”该怎么接。 就在这时候,她忽然感觉有人站在她桌子旁边。 她抬起头,朝雾圆站在她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散下来的几缕发丝染成半透明的金色。 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轻松自然,看不出任何闹别扭的痕迹。 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再寻常不过的语气开口:“凛,今天中午午休的时候有空吗?我想跟你两个人单独聚一聚。” 影森凛眨了眨眼,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圆主动来找她了,冷战似乎结束了。 “有。”她回答的速度比自己预想的要快得多。 朝雾圆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抹笑,然后转过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抹笑让影森凛的心稍微踏实了一些,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那个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她看不透的东西。 [凛秒回有,唉唉] [这几天可给凛憋坏了,圆稍微一招手就摇尾巴] 午休来得很快。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国语,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关于四季变换的散文,声音平缓,带着午后特有的慵懒。 影森凛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目光总是忍不住往朝雾圆的方向飘,圆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写了几行又停下,手指轻轻敲着笔杆,继续写。 她看不清具体在写什么,但圆的侧脸很认真,不像是在做课堂笔记。 影森凛收回目光,看着自己面前的课本,心里那个不安的预感不但没有消散,反而越聚越浓。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几乎是从座位上弹起来的。 朝雾圆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她了,手里拎着便利店购物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影森凛朝她走过去,两人一起穿过走廊,下楼,穿过操场边缘的石板路。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草地上铺开一片金白色的光。 影森凛走在朝雾圆左侧,时不时偏过头看她的侧脸,欲言又止。 她有很多话想说,道歉,解释,保证。 但朝雾圆一直保持着安静,那种安静不是冷漠,更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对话积蓄着什么。 朝雾圆没有在路途中开口。 她径直走到树下,在长椅上坐下来,然后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影森凛在她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不远不近的距离。 朝雾圆把手里的购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两盒草莓牛奶,一袋巧克力曲奇,两个饭团。 草莓牛奶是凛喜欢的牌子,巧克力曲奇也是她们每次去便利店都会买的零食。 她把草莓牛奶的吸管插好递给影森凛,又把曲奇袋子撕开放在两人中间。 然后她拿起饭团拆开包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影森凛握着那盒草莓牛奶,没有喝。 她看着朝雾圆吃完半个饭团,看着那些金色的阳光碎片落在她的头发上,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心里那团堵了好几天的不安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圆。” “这几天你一直没来找我,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她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手指在草莓牛奶的包装盒上无意识地收紧。 “是因为生日那天的事吗?我迟到太久了,让你等了一整天,晚上也没有好好陪你。” “是我的错....我以后不会再——” “凛。”朝雾圆忽然开口,声音很平静,打断了影森凛还没说完的道歉。 她放下手里的饭团,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抬起头看着影森凛。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影森凛预想中的委屈或埋怨,只有一种平静得近乎郑重的认真。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起来,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然后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了。” 第164章 预谋 “我知道你的能力是什么了。” 影森凛握着草莓牛奶的手指微微收紧。 纸盒在她指间发出干瘪的声响,她看着朝雾圆的眼睛,试图从那双金色眼眸里找到这句话的来意。 是试探,还是玩笑,又或者别的什么? 她的大脑在飞快运转。 能力....是在指预知未来吗?圆大概是从虹色白那里听说了这个吧。 那个口无遮拦的家伙,多半又在训练时不小心说漏了嘴,被圆听到之后追问了几遍,觉得没什么大不了,便全盘托出了。 不过这没关系,预知未来本来就是她主动告诉其他人的版本,不怕任何人知道。 圆知道就知道吧,顶多问她为什么不早说,她可以用“不想让你担心”搪塞过去。 “.....你从白那里听说的吗。”影森凛开口,语气尽量保持平稳,“预知未来这个能力,我确实没有主动跟你提过,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觉得——” “不是预知未来。” 朝雾圆打断了她。 影森凛的话卡在半截,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不安愈发浓厚,手指在草莓牛奶的包装盒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不是预知未来?那是—— “凛。” “你的能力是死亡回归,对吧。” 朝雾圆开口的那一瞬间,影森凛觉得周遭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操场上传来的体育课哨声,远处走廊里学生的嬉笑声——全部被抽空,只剩下朝雾圆刚才说的那几个字在她耳膜上反复撞击。 死亡回归。 这个词组从朝雾圆嘴里说出来,让她的大脑短暂地陷入了一片空白。 影森凛不知道朝雾圆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也不清楚为什么朝雾圆会在今天,在这里,用这种平静到近乎残酷的语气把它说出口。 她现在只觉得浑身上下一阵发懵。 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甚至在那些最绝望的夜晚,她都不曾把这个秘密写进任何可能被人看到的日记本里。 ....要冷静.....呼..... “.....你在说什么。” 影森凛努力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她把草莓牛奶放在长椅扶手上,手指从纸盒边缘移开,指尖微微发颤。 她用另一只手按住那根发抖的手指,用力压了一下,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但只成功了一半。 她的语气是控制住了,但眼睛出卖了她。 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黑色眼眸里,此刻平静正在碎裂。 “我的能力是预知未来,这一点白和冬花她们都可以作证。” “你大概是理解错了什么,或者——” “我没有理解错。” 朝雾圆再次打断了她。 [瞳孔地震了属于是] [我看是破绷了] [唉唉,哈基凛已经开始排查泄密源了,她想回溯] [第一反应不是否认能力本身,是追问信息来源,这个反应本身就已经说明一切了] “是谁告诉你的。” 影森凛的语气变了。 不再是那种试图用平静来搪塞过去的掩饰,干脆利落的转变为了直指问题核心的追问。 影森凛的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 虹色白不可能知道,言叶月不可能知道,白濑冬花更不可能知道......那么是谁。 是谁把这件事告诉了她。 她的脑子里正在快速排查每一个可能的泄密源,把过去和所有人的对话,每一次不经意的暴露,每一句可能被过度解读的陈述,全部翻出来重新检查。 “不可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影森凛没有等朝雾圆回答,便替她给出了结论。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某种表面上的镇定,但语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 “预知未来这个能力,我从未跟你提起过。” “你甚至可能不知道我对外是怎么描述我的能力的,更不可能知道战斗中的具体细节,那些细节只有白,月,虹色白和我在场。” “你没有旁听过任何一次训练,没有参与过任何一次实战。” “你怎么可能推断出死亡回归。” 她说得很有道理。 正因为有道理,她才感到如此不安。 因为如果这些信息都不是从外部流入的,那朝雾圆得到答案的唯一途径,就是她不了解的某种方式。 而“不了解”这三个字,对影森凛来说,比任何魔女都可怕。 朝雾圆没有立刻回答这个敏感的问题。 她能猜出影森凛的想法,无非就是想把那个让她知晓一切的罪魁祸首揪出来,然后回到过去,将这一切提前阻止。 太好猜了。 凛在看着她,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慌乱已经被压下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审视。 凛正在用那双眼睛一层一层地剥开她的表情,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那个“告密者”的名字。 可惜,这个人并不存在。 更何况,即使存在了,朝雾圆也不可能透露出去。 她只想让一切按照她预想的轨迹进行。 于是,朝雾圆将手静静伸向衣兜。 她的动作很慢,给了影森凛足够的时间看清她的每一个动作。 “没有人告诉我。” 她说,声音依然平稳。 “是我自己推断出来的。” 在影森凛的注视下,她从衣兜里拿出了那颗提前准备好的宝石。 那是一枚粉色的宝石,形状与白濑冬花拥有的那颗大体相似。 不,或许更圆润一些,颜色更淡,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浅粉色光泽。 “我能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这个。” 朝雾圆把宝石托在掌心里,举到两人之间的位置,让影森凛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靠着这颗宝石成为了魔法少女。” “成为魔法少女之后,有一些事情自然而然就明白了,比如.....你的能力,究竟是什么。” [粉色的宝石!圆的魔法少女宝石是粉色的] [圆说她成为了魔法少女?什么时候的事,我漏了一集吗?] [我看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啊] 听到“魔法少女”四个字,影森凛的态度为之一振。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扫向那颗宝石,形状,颜色,光泽。 都大差不差..... 她的眼睛在那枚粉色宝石上停了一瞬,然后瞳孔骤然收缩。 ....不过,没有魔力波动。 那颗宝石在阳光下看起来和普通的饰品没什么两样,表面光滑,边缘圆润,但它内部没有一丝一毫魔力的痕迹。 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让任何人变成魔法少女。 是假的。 这个念头在影森凛脑海中闪过的同时,她紧绷的肩膀微微往下塌了半寸。 还好,只是虚张声势。 圆只是想用一颗假宝石来诈她的话,来逼她承认自己的真实能力。 这个办法确实很聪明,毕竟圆从来都很聪明。 但还差了一点,差在对魔法少女宝石最基本的判断—— 魔力。 影森凛的思绪在那一瞬间中断了。 因为那颗宝石在她眼皮底下真的化为了真实。 起初只是一丝极细,几乎看不见的微光从宝石内部亮起,然后那光芒开始向外扩散,如同被点燃的引线,在宝石核心处燃起一簇小小的粉色火苗。 魔力开始从宝石表面向外溢出,一波接一波,如同逐渐加速的心跳。 空气里弥漫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是花的气息,淡得几乎难以察觉,却又无处不在。 与魔力相伴的,是朝雾圆身上渐渐覆盖而上的礼服,粉色的光芒从宝石出发,沿着她的手指爬向手腕,在皮肤表面织出纤细的纹路。 影森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怎么可能。 她的大脑再次飞速运转,把所有已知的条件全部摆出来重新排列,朝雾圆没有接触过任何精灵,这一点她最清楚不过。 她每天和圆一起上学放学,圆的社交圈她几乎全部掌握,圆见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她不可能不知道。 她也没有任何机会获得正规的魔法少女宝石。 上次虹色白的精灵试图让朝雾圆变成魔法少女时,她明确拒绝了,之后她再也没有接触过精灵或除她们之外的其他魔法少女。 可眼前的景象不容辩驳。 那颗宝石是真的,魔力是真的,正在朝雾圆身上蔓延的礼装也是真的。 “......怎么会。” 影森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嘶哑。 “你.....什么时候.....” 见到影森凛这副明显意料之外的反应,朝雾圆在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一切都在可掌控的范围之内。 她停下了魔力的释放,那件尚未完全成形的礼装如同退潮般从她的肩头褪去,粉色光芒重新收束回宝石内部。 她没有真的完成变身,没有必要,展示到这里已经足够。 朝雾圆把宝石重新握在掌心里,指尖收拢,将它轻轻压在膝盖上。 她的心跳其实也很快,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最难的步骤已经过去了,接下来要做的只是把这场对话推向终点。 朝雾圆在心里把自己的计划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 制作一颗假的魔法少女宝石,在影森凛毫无防备的时候拿出来展示,然后宣布自己已经变成了魔法少女。 但光是这样肯定不行,魔法少女之间能分辨彼此的魔力波动,假的宝石骗不过凛的眼睛。 所以她必须真的成为魔法少女。 然后,她在心里签订魔法少女的契约,用那颗原本是假的宝石完成真正的变身。 如果成功,如果凛没能阻止这一切发生,那就说明凛的能力不是预知未来。 因为如果凛真的能预知未来,她会在自己制作假宝石的时候就提前知道,会在她拟定计划的那一刻就出手阻止。 哪怕只是只能看到很短的未来,那她也应该在她拿出宝石的时候慌乱。 但凛没有。 凛对她的计划一无所知,对她的行动毫无察觉,这意味着凛根本看不到未来。 既然看不到未来,却又能知道那么多过去发生的事,那答案只有一个。 这就是朝雾圆对影森凛能力的验证办法。 而在确定是死亡回归之后,一切都将按接下来的计划推进。 影森凛肯定会问她是什么时候变成魔法少女的。 她不会直接回答。 她会以此为要挟,让凛告诉自己一切,包括魔法少女的真相,包括死亡回归的具体机制,包括凛在那些无人知晓的轮回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在知晓这些之后,如果成为魔法少女的后果确实让人无法接受,或者凛想要回到过去的冲动变得无法抑制,那么到时候,她只需要把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告诉凛,就可以让一切再度变得可控。 让凛回到那个自己还没变成魔法少女,正在制作宝石的时间点。 这样一来,她既能达成不再变成魔法少女的结果,也能确保过去的自己不至于陷入一无所知的境地。 那个还在制作宝石的自己只要看到影森凛突然前来,肯定能明悟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有关于是否能知晓影森凛在被要挟之后所告诉给她的一切,以及能否阻止凛再次回溯,就只能靠过去的自己见机行事了。 朝雾圆觉得自己只能做到这么多了。 而关于这个计划最难的一环,究竟该如何真正变成魔法少女,她曾为此头疼了很久。 毕竟朝雾圆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本该永远站在战场之外的人。 但或许是因为她心中的渴望太过强烈,又或许是命运终于决定向她倾斜一次,在她开始认真考虑要成为魔法少女的那个深夜,一只精灵忽然出现在她的房间里。 那只精灵看上去和虹色白身边那只极为相似,同样大小,同样有着半透明的翅膀,翅膀边缘镶着一圈微弱的荧光。 它出现时没有任何预兆,只是安安静静地从窗台落下来,用那双没有瞳孔的浅色眼睛看着她,问她想不想签订契约。 朝雾圆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这让精灵颇为意外,大概是它见过太多犹豫不决的人,见过太多问东问西,最后退缩的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只是默默听完所有条款,便伸出手说“好”的女孩。 现在,所有准备都已就绪。 朝雾圆把宝石重新放回衣兜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影森凛。 .....那么,就让我看看你的答案吧,凛。 第165章 会讨厌我吗? 影森凛的理智已经所剩无几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止不住地发颤,指尖已经搭在了袖口下的剑锋之上,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腹传来。 只需要再用力一点,拿起来,然后往脖颈上推一寸..... 心中想要结束自己生命的冲动愈演愈烈。 只要现在回溯,一切都可以重来。 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那些她小心翼翼守护至今的秘密还没有被揭开,她们可以回到那个普通的早晨。 回到圆还在对她笑着说“早上好”的时候,回到什么都没有发生的时候。 但最后,影森凛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因为这没什么用。 她对具体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 朝雾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策划这一切的,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自己的能力的,她是怎么知道死亡回归这个概念的,又是怎么在没有任何人引导的情况下独自完成魔法少女契约的。 这些关键信息她一个都不知道。 甚至连朝雾圆为什么会如此迅速地变成魔法少女,她都没办法完全确定。 如果现在回溯,除了给自己徒增烦恼之外,根本毫无意义。 她需要从朝雾圆的口中得到信息。 她变成魔法少女的动机,以及,她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 影森凛把手从袖口移开,手指重新放回膝盖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层一层压下去,将面无表情重新戴回脸上。 只是这次面具并不太稳。 她抬起头看着朝雾圆,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表面上的冷静。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的。” 朝雾圆眨了眨眼睛,没有立刻回答。 她能看出影森凛正在试图从她这里获取信息——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契约签订的节点,所有可以被用作回溯目标的关键细节。 而这正中她的下怀。 因为她本来就想倾诉,那些在窃听之前积压了太久的心事,此刻正需要一个出口。 “.....凛,在回答你之前,我想先说一些别的。” 朝雾圆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的拇指无意识地在自己空荡荡的指节上轻轻摩挲。 “你觉得我为什么非要知道这些不可?是因为好奇心吗,还是因为不甘心被你们排除在外。” “.....其实都不是。” “老实讲,我本来并不是很在意这一点的。”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眼睛直勾勾的扫向影森凛。 “哪怕我不是魔法少女,我也可以为你们做很多事情,可以帮你们保密,可以在你们晚归时帮你们跟家人解释,可以在你们受伤时递上创可贴。这些我都做得到,而且一直都在做。” “所以是不是魔法少女,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我唯一无法接受的,只是你们在独自面对危险,而我对此一无所知。” “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会受伤,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在某天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我连该在什么时候告别都不清楚。” “我不想在其他人都已经死去的时候,才明白该珍惜和她们一起相处的时光,所以我想知道。” “想知道魔法少女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想知道你们到底在做多么危险的事情。” “我在意的,唯有这个。” [圆在意的从来不是“不是魔法少女”,而是“被隔离在危险之外”] [她怕的不是被排除,是来不及告别] [唉,正常的,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发现你的亲人,或者最好的朋友正在悄悄干一些大概率会伤及生命的事,你估计比她哈气的还狠] 影森凛沉默地听着。 在朝雾圆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影森凛才终于开口。 “....我理解你,但并不支持。” “.....魔法少女的本质,不是保护,不是正义,甚至不是战斗。” “仅仅只是掠夺。” “精灵,也那些给予你们宝石的东西,它们以人类的情绪为食,正面情绪是最好的养料,而少女的情绪最为纯粹,来的也足够快,所以它们制造出了魔法少女这个系统。” “让宝石植入人体,将人的身体完全改造,之后,再把人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榨取干净。” “而当正面情绪被消耗殆尽,负面情绪就会滋长,宝石会因此损坏,接着,魔法少女,会变成魔女。” “当然,也不是每个魔法少女都会变成魔女。” “所以就有了魔女之夜,魔女之夜,就是这个系统的收割日。” “当宝石的能量接近枯竭,或是过于充沛,魔女们会倾巢而出,狩猎普通人,狩猎其他魔法少女,把她们变成新的魔女,填补下一轮的配额。”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本质。” 朝雾圆听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蜷紧。 这些信息量太大了。 精灵不是伙伴,魔法少女不是守护者,魔女之夜不是灾难,仅仅只是一个循环系统的最后一环。 她只觉得大脑有些昏沉,像是被人往一个已经太满的容器里又倒进了一整壶水,水面在杯口危险地晃荡,随时都有可能溢出。 但渐渐的,她的呼吸重新平稳下来。 毕竟魔法少女这种超自然的状况都已经出现了,其他更荒谬的事情倒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魔法少女注定都会变成魔女吗。” 朝雾圆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还是把这个问题完整地推了出来。 影森凛停顿片刻,然后给予了否定的回答。 “也不一定。” “只要不动用魔力,只是稳定自身,保证自己的魔力不会降到过低的水准,魔法少女是可以生存很久的。” “至少与普通人的寿命无异没什么问题,甚至可以活得更久——并且样貌不会有任何改变。” 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层无法掩饰的疲惫。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你还活着,只要你还站在战场上,魔力就一定会被消耗,正面情绪就一定会被榨取。” “这是不可逆转的过程。” “没有人能永远不动用魔力,就像没有人能永远不呼吸。” 朝雾圆听着,把影森凛的每一个字都收进耳朵里,然后她问了一个让影森凛措手不及的问题。 “所以,在轮回里,你也曾经看着我变成过魔女,对吗,所以你恐惧我变成魔法少女。” 影森凛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目光从朝雾圆脸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草坪上,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不只是你。” 她的声音几乎听不出起伏,但朝雾圆能感觉到那些字句正在影森凛的喉咙里被某种沉重的东西碾压着。 “冬花,月,白——每一个人,我都见过。” “有些是因为魔力耗尽,有些是因为情绪彻底崩溃。” “每一次都不一样,但每一次的结果都一样。” 朝雾圆静静地看着她。 “那么多次轮回里,你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告诉谁。” 影森凛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愤怒,只是已经快要认不出原本形状的疲惫。 “告诉你们,然后呢。” “每一次我开口,每一次我试图让某个人知道真相,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你们会害怕,会恐慌,会崩溃。” “有人会因为知道了真相而提前变成魔女,有人会因为承受不了压力而选择离开。” “最坏的一次,有人用这个消息反过来威胁我,要求我优先保护她自己。” “所以后来我不说了。” “反正说不说都一样,反正到最后你们都会死,反正每次我都只能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然后从头再来。” 她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所以,圆,你现在知道你犯下的是一个怎样的错误了吗。” 朝雾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哪怕直到现在,她也并不觉得自己有犯错。 她只是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影森凛下意识地往后靠,后背碰到长椅扶手,退无可退。 朝雾圆没有停。 她接着询问起了影森凛的过去。 关于影森凛自己的。 那些有关于时间回溯的事情,那些在第一次回溯之前发生的故事。 这一次,影森凛的回答不再像刚才那样爽快了。 她陷入了良久的沉默,眼神也格外飘忽。 影森凛并不想将这些说出来。 因为哪怕是在她自己的视角里,自己做的事情也有些太差劲了。 欺骗他人,杀害朋友,不论是多么下作的手段,只要能达成目的她都尝试过。 她在漫长的轮回里把自己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每次拼回去都少几个零件,到最后已经分不清哪些是原来的自己,哪些是轮回中长出的硬壳。 她不想在朝雾圆的眼中看到厌恶的目光。 不想看到那双金色眼睛在听完所有故事后,露出任何一丝一毫的“原来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如果连圆也这样看她,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凛在害怕。不是怕圆知道真相,是怕圆知道真相后看她的眼神] [她可以承受任何人的厌恶,但圆不行] [唉,小情侣] 见影森凛不愿意回答,朝雾圆干脆拿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地点来威胁。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理所当然的笃定。 影森凛看着朝雾圆,看着那双金色眼睛里不容反驳的认真。 她可以继续沉默,可以继续把那些东西锁在地下室里,但朝雾圆已经把钥匙插进了锁孔。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把眼睛睁开。 反正回溯了一切都会忘记,反正告诉她也只是这一条时间线上的事,反正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 抱着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想法,她开口了。 “.....你托我救你。”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很久以前写下的日记。 “那是第一次。” “那时候我还不是魔法少女,只是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普通人。” “你在最后时刻把宝石交给我,你说,去救救那个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我。” “然后我把你的宝石吞下去了,用那种方式强行成为了魔法少女。” “那就是一切的开始。” “后来我回溯了很多次。” “第一次回溯,我听了你的话,把你绑在地下室里,以为只要你不变成魔法少女,一切都会好起来。” “结果所有人都死了,你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问我外面怎么样了,我没有回答。” “.....然后我杀了你。” “因为我觉得你不该留在那个只剩废墟的世界上。” “再然后我杀了自己,因为只有我死了,时间才能倒流。” “后来我试过很多种方法——不同的顺序,不同的策略,不同的队友组合。” “有一次我成功了。” “只有你活下来了。” “那次我以为我可以停下来了。” 影森凛的声音在这里断了一下,然后继续。 “.....但你不高兴。” “你一直在流泪,在梦里叫其他人的名字。” “所以我重新开始了。” “因为你想让其他人也活下来。” [ok,背景故事也补上了] [她在说我杀了你的时候声音好平静,平静到让人心疼] [不是冷静,是已经对这些事麻木了] [圆让其他人活下来的愿望成了凛新的任务,哪怕代价是继续轮回] 朝雾圆静静地听着。 在影森凛讲述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慢慢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膝盖碰到了膝盖,肩头几乎要挨上肩头。 影森凛脸上的平静与淡漠似乎越来越少,她回避着朝雾圆的接近,一点点退到了长椅的角落。 背后是冰凉的铁制扶手,再往外是粗糙的树干,她无处可退。 她的呼吸变得不太均匀,肩膀微微往上耸,整个人在朝雾圆的注视下越缩越小。 那些她花了无数次轮回才垒起来的墙壁,此刻正在朝雾圆一句接一句的追问下层层剥落。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蜷成一团。 渐渐的,她被慌乱与忐忑所吞没,脸上写满了不知所措。 连腰都不自觉塌下去了一点,让原本身高不如她的朝雾圆都能做到与她平视,甚至略高一些。 “.....所以。” “你讨厌我吗。” 朝雾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悠长的叹了口气。 “....不哦。” 第166章 好嫉妒自己 “.....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呢。” 朝雾圆的声音很轻,却没有一丝犹豫。 她把影森凛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手指轻轻覆上她的后脑勺。 指尖穿过那些散乱的黑发,从发根慢慢往下顺,一遍,又一遍,直到那些颤抖的肩膀在她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地平息下来。 影森凛没有挣扎。 她把脸埋在朝雾圆的肩窝里,呼吸又急又乱,手指还攥着朝雾圆背后的衣料,攥得死紧。 明明知晓了一切,心里应该感到放松才对。 那些困惑了她太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那些她曾以为是隔阂的东西也被证明不过是保护。 可朝雾圆的内心却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更浓重的疲惫,与一阵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郁闷。 她听着影森凛近在咫尺的呼吸,听着那些呼吸里还没完全褪去的颤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在担忧和痛苦些什么呢。 是在厌恶自己吗? 毕竟这一切似乎都是因她而起。 是“她”太贪心了。 在最初的时间线里,她把宝石托付给凛,说去救救那个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我。 于是凛开始轮回,一遍又一遍。 后来凛终于成功了,虽然只有她活了下来。 可即便这样,她又觉得不够,她想要所有人一起活下来。 于是凛又重新开始。 是她一直在追,一直在要,一直在把那些本该安息的人重新拽回这漫长的拉锯战里。 如果她没有这么贪心的话,或许凛就不会变得这么麻木,不会在无数次死亡和自我残害里把自己拆了又装,装了又拆,最后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壳子。 [圆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但那是她最初的愿望啊] [不是她贪心,是凛把她的每一个愿望都当了真] [圆说“救救还没变成魔法少女的我”,凛就真的去救了,圆说“想让其他人也活下来”,凛就真的重新开始了,这不是贪心,这只是爱被一次次兑现之后的正常期待而已啊] 朝雾圆把脸埋进影森凛的发顶,闭上眼睛。 ....她觉得可能并不只是在担忧这些。 事实上,有一个她几乎不敢去思考的问题,正等待着她自己去直面。 她之前在心里拟定了那么周密的计划——让凛坦白,让凛告诉她轮回的一切,然后给出那个时间锚点,让凛回到过去阻止自己变成魔法少女。 一切都在她的预想之中,每一步都踩在她画好的线上。 可真到了要去面对的时候,到了要把那个锚点亲手交给凛、然后看着她从自己面前消失,看着这条时间线上所有关于今天的记忆被抹除的时候,她还是放不下心来。 因为她知道,在那个“过去”里,也有一个朝雾圆。 那个朝雾圆会知晓情况,如果可以的话,她甚至会知道所有事情的前因后果,会成为凛真正的共犯。 而她呢? 她只是那个“未来的自己”,那个即将被抹除的朝雾圆。 果然,她的确是有些贪心的。 ....甚至连过去的自己都会嫉妒。 [圆在吃自己的醋] [并非吃醋] [因为她知道自己很快就不存在了,而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过去的自己”会得到一切——真相,凛的坦白,还有凛的信任]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推到一边。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将手轻轻搭在影森凛的手背上,她试图握紧那两只正在颤抖的手来安抚怀中人的情绪,即便她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样才能让凛留下来。 她需要一个能说服自己,同样也能说服对方的理由。 即便变成了魔法少女,其实也没什么吧? 万一凛的能力并不是死亡回归呢? 如果只是将她自己跳转到类似的平行世界,而原本的世界仍然在继续运转,那死去岂不是毫无意义?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又一个“万一”,每一个都站不住脚,但她还是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攥在掌心里,像攥着最后几根救命稻草。 她知道这些都只是借口,不过是她为了让凛留下来而临时拼凑的理由。 “.....凛。” 犹豫着,朝雾圆最后还是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开口了。 “....可以继续活下去吗。” 她在心中默念。 不要尝试,不要清醒过来,不要说出那些话语,更不准离开。 影森凛从她怀里抬起头,那双黑色眼睛里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朝雾圆太熟悉的平静。 刚才那种被戳破之后的慌乱已然消散,只留下了那种已经做好决定的平静。 这种平静朝雾圆见过,在每一次凛准备独自承担什么的时候....以及,在每一次凛决定把别人推开自己扛下所有的时候。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她不愿意。 朝雾圆把手从影森凛的手背上移开,重新环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胸口。 她希望影森凛能给她平凡的爱。 她不想要那种需要在轮回里用死亡来证明的爱,那种要把所有人都扛在肩上才能换来的爱...... 她只想要平凡的爱。 那种,每天早上一起醒来,一起刷牙,一起走过那条河堤去上学。 在岔路口分别,在教室里重逢。 偶尔吵架,偶尔冷战,然后和好,和好之后一起去吃新开的甜品店,点两份不同的口味,互相尝对方的。 可以在周末窝在沙发上看一整部无聊的电影,看困了就靠在彼此身上睡过去。 可以在这个夏天过去之前再去一次海边,在沙滩上留下两串并排的脚印。 就是这样的爱。 普通人每天都在过的那种爱。 影森凛沉默着。 她听懂了朝雾圆的意思,正因为听懂了,所以她才无法答应。 因为她给不了。 平凡的爱不会建立在欺骗之上。 她骗了圆太多次,用无数个谎言堆砌出的安宁,底下埋着的是数不清的死去的自己和死去的同伴。 那份安宁是她偷来的,是她用一百多次轮回积累的经验精心编织而成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浸着那些被抹去的时间线上的血。 她可以继续骗下去,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 但她不能。 至少对圆不行。 她不想再对圆说谎了,哪怕这个谎言能让圆安心,能让圆笑着过完每一天。 她宁愿圆知道真相之后恨她,也不愿再让那份爱建立在虚假之上。 “.....对不起。” 影森凛的声音很轻。 [她不是不想给,是觉得自己给不起] [唉,混淆在罪恶之中的安宁啊] [哈基凛觉得自己的手太脏了,不配碰圆要的那种平凡的爱] 朝雾圆沉默着。 她想起这段时间经历的种种。 冷漠却可靠的影森凛,温柔而别扭的影森凛,独自听那段录音的影森凛。 她想起自己在窃听器里听到的每一句关于战斗的话,想起凛说自己受了伤时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想起她一个人站在战场上把所有人都护在身后的背影。 .....真是自以为是的爱意啊。 朝雾圆在心里想。 不是贬义,只是一种陈述。 凛以为把最好的给她才是爱。 最好的结局,最安稳的人生,最不需要付出代价的未来。 可凛不知道,对朝雾圆来说,最好的从来不是那些。 最好的永远是凛本身。 是那个会在她装睡时偷偷戳她脸颊的凛,是那个会在她喊饿时从口袋里摸出巧克力的凛,是那个在商业街被她蒙着眼睛推着走时耳朵红透了的凛。 她想要的是凛这个人,不是凛用无数个谎言为她搭建的童话城堡。 “留下来吧,凛。” “不要走。” “....不。” 影森凛颤抖着拒绝。 她的手指已经又一次搭上了袖口下的剑锋,只需要再用一点力,只需要再狠一次心。 她最擅长的就是这个,在需要的时候闭上眼,把剑压下去,然后一切重来。 “.....圆。”影森凛抬起了头。 朝雾圆看着那张脸,怔了一下。 不是刚才那种平静,不是更早之前那种慌乱,也不是那层戴了太久的面无表情。 是一种朝雾圆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神情,有些怯懦,却又坚定。 像是那个在一切变故都还未发生之前,会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却又固执地不肯让她担心的影森凛。 一个人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层壳呢? 朝雾圆想。 每剥开一层,看到的都是更真实的凛。 而最里面那层,居然还是最久远的过去,那个从来没有变过的,想要保护她的女孩。 朝雾圆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偌大的决心。 “....两天前。” “晚上,在我家中。” “那只精灵出现在我房间里,和虹色白身边那只很像,翅膀边缘镶着荧光。” “它问我愿不愿意签订契约,我答应了。” “.....就是那个时候。” 她干脆利落地将这些信息说了出来,语速不快,每一个时间节点都咬得很清楚。 说完之后她便不再言语,只是将影森凛抱得更紧。 她终于把那个锚点交出去了。 亲手交到了凛的手里。 影森凛没有说话。 她只是同样用力地回抱着朝雾圆,力度前所未有地大,手指陷进朝雾圆背后的校服布料,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身体里。 她记下了那个时间,那些地点,那个具体的节点。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良久的拥抱之后,影森凛的手动了。 朝雾圆下意识将她抱得更紧,手臂在她腰间收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从怀里夺走似的。 然后她回过神,慢慢松开,将怀里的人轻轻推出。 她看着影森凛的脸,看着那双重新恢复了平静的黑色眼睛。 是的,影森凛大概已经调整好心态了。 她又变回了那个可以扛下一切的凛,那个在战场上毫不在意自己生死的凛,那个会在需要的时候闭上眼把剑压下去的凛。 但朝雾圆却没有。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 “.....好嫉妒过去的那个我啊。” “真的,好嫉妒。” “不要这副表情。” 朝雾圆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影森凛的眉间,把那些皱起的纹路一点一点抚平。 “凛,你可以像刚才那样吗,就是刚才,你慌乱的时候,不知所措的时候,腰塌下去让我能平视你的时候。” “我想多看见那样的脸,笑一笑,或者展露别的情绪,什么都好。” “总之,不要这样。” “....看不透的样子只会让我害怕。” 影森凛的眼眶红了。 那些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慌乱与忐忑,在朝雾圆的手指下重新涌上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不均匀,肩膀微微往上耸,睫毛止不住地发颤。 她把剑锋从袖口下完全抽出,横在自己颈间。 这个动作她已经做了上百次,每一次都干净利落,每一次都不会犹豫。 但这一次,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剑尖都在空气中划出细微的弧线。 寂静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树的影子在她们身上轻轻晃动。 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影森凛决定将剑压下去。 她的手腕已经开始用力,剑锋在她颈侧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等等。” 朝雾圆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抵住剑锋。没有用力,没有试图把剑推开,只是用指腹贴着那片冰凉的金属。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要好好爱过去的那个我啊。” [“要好好爱过去的那个我啊”,唉....踏马的这不是子供向吗] [惹啊,比亚迪制作组,我热烈的马啊] [我请问子供向在哪了,我没有看见子供向!我只看见了一对虐恋情深,小朋友要是真看了这部番会变成什么样我都不敢想!] [朝雾圆知道凛一定会走,所以她只求这一件事:爱那个还没经历这些的自己] [因为爱不是把她锁在这里,是让她去做她认为对的事] “....” 影森凛的手下意识想要放下。 但已经来不及了。 第167章 代价 周二的课堂,总是让人兴致缺缺。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作为一周里最尴尬的一天,它的地位似乎本身就只能是如此。 相比起刚刚结束完周末还留有几分欢脱的周一,与夹在中间没什么感触的周三,又或者即将迎接周末的周四周五,周二这一天,算是积攒了这一周里所有的怨气。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应该会在学生与老师共同的幽怨与烦闷中慢慢流逝。 “.....” 影森凛睁开了眼睛。 意识从混沌中浮上来的瞬间,她本能地想要深呼吸,平复那阵每次回溯后都伴随而来的心悸与喘息。 这是她重复了上百次的仪式,先深呼吸,确认自己活着,再摸手腕,确认脉搏还在跳,最后,扭头看床头柜,确认闹钟显示的时间是六点十七分。 但这一次,她的意识才刚刚清楚一些,还不等抬起头,便猛地僵在了原地。 耳边传来的不是清晨的寂静,闹钟秒针走动时细微的咔哒声也没有响起,萦绕在身边的,是老师讲课的声音。 国文老师在讲台上念着一篇散文。 附近似乎隐约有学生压低声响的窃窃私语。 影森凛维持着趴在桌上的姿势没有动。 她的脸还埋在臂弯里,能闻到木制桌面被无数届学生蹭出的淡淡漆味。 她没有在那张熟悉的床上醒来。 她穿着校服,坐在教室里,课桌的触感硬而凉,和每天早上六点十七分那个柔软的枕头截然不同。 我这是在.....学校? 几乎在判断出自己所在的地点的同时,影森凛便立刻皱起了眉。 心中并没有升起任何欣喜或是心安,相反,她只感到一阵茫然无措。 ....我是被救下来了吗。 她保持着趴着的姿势,维持着均匀的呼吸。 不....应该不是。 先不提才成为魔法少女没多久的朝雾圆具不具备治疗她的能力,就算真的治疗成功了,她也不应该在这个地方醒过来。 难不成朝雾圆救完她之后还会把她抱回教室里,给她摆好姿势,让她像只是打了个盹一样趴着继续上课? 这怎么可能。 更何况,影森凛对死亡与回溯的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那种意识被揉碎之后重新聚拢的眩晕,那种从深渊底部被一根极细的线拽回现实的拉扯感,以及浑身上下的细胞都在尖叫着确认“刚才是不是死过一次”的本能恐惧。 她经历过太多次,多到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回溯和普通苏醒之间最细微的差别。 这一次的感觉虽然有些奇怪,但绝对是回溯。 可眼下这又是什么情况。 影森凛把脸往臂弯里又埋了埋,强迫自己的呼吸保持平稳。 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常,至少现在不能。 [等等,凛怎么在教室里?她不是应该在床上醒来吗?] [回溯的存档点变了?之前每次都是六点十七分的] [并非每次,上一次不就往后推了,只是哈基凛没发现,前面两个自己回去重新看一下剧情] [存档点会变啊,那不会死档吧?] [....我闻到了刀子的气息,先走一步,等完结了确定风评没问题再看!] [何意味?] 就这样,影森凛一直趴到了下课。 她装作只是打了一个比平时更沉的盹,用余光从臂弯缝隙里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课桌的排列,黑板上还没擦干净的板书,窗外叶子黄了之后剩下的稀疏枝干。 一切都和她记忆中的校园完全吻合,除了她现在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下课的铃声响了。 影森凛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整理好了,恢复了那层她已经戴了太久的平静。 她理了理睡乱的头发,把散落在桌面上的一缕发丝拨回耳后,手指无意中蹭到耳垂时,发现那只平时会在她睡着时偷偷戳她脸颊的手并没有伸过来。 她偏过头,看见朝雾圆正困惑地看着她。 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她的脸,眉毛微微皱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过了片刻,朝雾圆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显而易见的不确定。 “.....凛?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不舒服?” 影森凛看着朝雾圆。 看着那双还什么都不知道的金色眼睛,和那张还保持着几天前那种寻常担忧的脸。 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 从她问话的语气和表情来看,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在她变成魔法少女之前。 这个信息让影森凛的心稍微定了半秒。 然后她听到了朝雾圆又补了一句: “你很少在下课铃响之前就醒过来.....平时不都要我戳你好几下才肯抬头的吗。”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 接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没事。” “只是做了个不太好的梦。” 影森凛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淡漠。 然后她站起身,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动作有些仓促。 “我去一下洗手间。” 没有等朝雾圆回应,她已经转过身,快步朝教室后门走去。 [唉,见到圆就跑的来了] [刚被哈基圆搞完i凛tv能不怕吗?有一说一,我感觉哈基圆是给凛炸的最狠的一个了] [哪里狠了,到底哪里狠了,我们言叶月有话说] [你言叶月也没给凛搞自刎啊] [最爱凛也最i凛这一块] 走廊里很吵。 下课铃刚响,学生们从各个教室涌出来,大多靠在窗台边聊天,少部分则趴在栏杆上往下看操场上的田径队训练。 影森凛穿过人群,走到走廊尽头那个最安静的拐角。 这里堆着几张破旧的课桌,桌面上落满了灰。 她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指已经伸进了口袋,把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来,她的拇指在屏幕上快速划过,点开日历,然后她的手指停住了。 “.....怎么会是这个时候。” 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她在心里默默标记的锚点晚了整整几天。 她本该回溯到最开始那一刻,那个她精心计算过的节点,可以让她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出手阻止的时间点。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 一个什么都还没发生,却好像又什么都快要来不及的尴尬节点。 朝雾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但距离那一天也没剩太多距离。 她的能力出了一点小差错。 这个差错不大,却足以让她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不安。 影森凛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靠在墙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重新归于平静。 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 她需要搞清楚状况。 她深呼吸了几次,把自己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里一点一点拽出来。 之前每一次回溯都精准地落在那个固定的时间点上,六点十七分,分毫不差。 她从不曾质疑过这个规律,甚至把它当作了呼吸一样自然的事——直到现在。 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在脑子里把这次回溯前的所有情况重新过了一遍。 朝雾圆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朝雾圆告诉她真相的地点,她的剑,她的血,朝雾圆那句轻到几乎听不见的“要好好爱过去的那个我啊”。 然后,是在一片虚无中醒来。 然后,是现在。 难不成,这就是她作为魔法少女所要付出的代价? 每一次使用能力都会消耗魔力,而魔法少女的魔力与生命挂钩。 这一点影森凛比任何人都清楚。 她告诉过白濑冬花,告诉过言叶月,告诉过虹色白——任何魔法少女使用能力都会付出相应的代价。 可她自己呢。 她的代价是什么? 死亡回归,它的代价是什么? 她以为没有代价,又或者说,以为回溯本身就是代价——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代价,每一次从头再来都是一次支付。 但现在看来,远不止如此。 回溯的时间会越来越靠后? 她靠在墙上,把手臂环在胸前,手指在袖口上轻轻摩挲。 还是说,存档点会随机发生变更? 她更偏向于前者。 因为如果是随机变更,那这次偏离的幅度应该会更大,更不可控。 但几天这个数字太小了,所以不太可能。 如果她的推断是对的,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每一次回溯,她都会失去更多的时间。 这一次是几天,下一次可能是几周,再下一次可能是几个月。 总有一天,她会回溯到一切都无法挽回的时间点,到那时连死亡都不再是重置按钮,只是一次真正的终结。 干脆直接去死试一下好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出来,被她攥在掌心里掂量了半秒,又迅速排除了。 不行。 今时不同往日。 在没搞清楚具体状况之前,不能随意回溯。 如果她的推断是对的,那每一次死亡都会让存档点继续往前滑,她会离朝雾圆变成魔法少女的时间点越来越近,她能掌控的事情会越来越少。 万一滑到更后面呢? 万一这次死了之后,下一次醒来,圆已经站在她面前,穿着那身粉色的礼装,手里握着那颗正在发光的宝石,笑着对她说“凛,我已经是魔法少女了”——她该怎么办。 再死一次?然后再往前滑,滑过魔女之夜,滑过所有人都死去的那个夜晚,滑到她连后悔都来不及的时间点? 这个想法让影森凛的手在袖口边缘猛地收紧。 该死。 ....怎么偏偏是在这个阶段出了问题。 哪怕再早一点——再早几个轮回,她都可以从容地测试,从容地试错。 可偏偏是这一次,是她刚刚知道了朝雾圆的心意,刚刚把一切都说开,刚刚把所有希望都压在这个时间节点上的这一次。 她最不能出差错的一次,偏偏出了差错。 影森凛站在走廊尽头的拐角,耳边是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说笑声和走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 阳光从窗台的裂缝里挤进来,落在她脚边,照出灰尘在空气里缓慢游动的轨迹。她抬起手,指尖按上太阳穴,用力揉了两下。 现在慌乱没有任何意义。 她需要做的不是抱怨,不是恐惧,而是重新评估局势,重新制定计划。 首先,确认当前时间点的具体情况。 朝雾圆还没有变成魔法少女,这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 其次,确认其他几人的状态。 白濑冬花,言叶月,虹色白——她们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应该已经各自完成了变身或训练,她需要尽快和她们碰头,确认她们的魔力状态和情绪稳定度。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重新审视自己的能力。 如果回溯的代价真的是存档点逐渐后移,那她必须更谨慎地使用每一次死亡。 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心所欲地挥霍自己的生命,不能再把死亡当作一个可以无限重来的按钮。 但无论代价是什么,无论存档点如何变化,有一件事不会变。 她答应过朝雾圆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保护好所有人,让她们都能活过魔女之夜。 这是她对朝雾圆的承诺。 过去是,现在依然是。 影森凛的手指松开了袖口,她把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垂在身侧,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些还在翻涌的不安压到最底层。 然后她从口袋里重新拿出手机,点开日历,把当前日期和回溯锚点之间的偏差值记在心里。 这份记录将是她下一次决策的依据。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回溯多少次,但她会准备好。 无论存档点滑到哪里,无论她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树的枝丫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晃动,天空是那种被洗过一般的浅蓝。 她转身朝教室走去,步子不快不慢。 等她走到教室门口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只是在推开门之前,她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瞬。 朝雾圆还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正低头翻着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粉色的发丝染成浅浅的金。 影森凛看着她,然后移开目光,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没关系,只是几天的偏差而已。 她还有时间。 她还有机会。 她会在一切发生之前,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不管多少次。 第168章 你回来了? 时间一如既往地流逝。 为了避免产生蝴蝶效应,这一次影森凛的所作所为与上一次轮回并没有太大差别。 白濑冬花在美术室里被父母逼到墙角时,她站在门外等。 言叶月差点被自己的魔法书反噬时,她伸出手把那支羽毛笔从她指间抽走。 虹色白在旧校舍的角落里对她卸下所有伪装时,她依旧全盘接受。 一切都按照她记忆中的剧本推进,每一个节点都踩得稳稳当当,影森凛宛如一个已经演了上百场同一出戏的演员,台词烂熟于心,走位分毫不差。 但有一件事不太一样。 这一次,她没有戴那枚银戒指。 它被收在校服内侧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她会在每天晚上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把它放回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她把所有事情都处理完毕,等她确认朝雾圆不会变成魔法少女,等她可以真正安心地站在圆面前,影森凛才打算把这枚戒指重新戴上。 日子一天天逼近朝雾圆所说的那个时间节点。 两天前,晚上,在家中,那只精灵出现在我房间里。 影森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回想了无数遍。 她提前做了所有能做的准备。 在朝雾圆家附近勘察了每一条可能的退路,确认了周边所有魔女结界的活动迹象,甚至破例和系统多说了几句话,确认最近有没有她没有注意到的异常情况。 系统依旧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回答她,说一切正常。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 朝雾圆说的是“夜晚”,但影森凛可不会真的等到夜色深沉才动身。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刚刚从天际褪去,夜色才刚刚染上天空,街灯还没来得及亮起,影森凛便已经站在了朝雾圆家附近的街角。 她没有去敲门,而是绕到房子侧面,找了一个刚好能被绿化带枝叶半遮半掩的位置。 从这里,她可以清晰地看见朝雾圆卧室的窗户。 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道大约两掌宽的缝隙,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浅浅的光晕。 朝雾圆正坐在书桌前。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专注地雕刻着。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指很稳,每一次用力都恰到好处,偶尔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一会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 影森凛没认出来那是什么,从她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一小块淡色的材料,被朝雾圆的手指遮住了大半。 她也没有特别在意,毕竟朝雾圆的手工爱好向来广泛,今天刻个橡皮章明天做个热缩片,家里的成品堆满了书架的每一个格子。 影森凛把目光从那块雕刻材料上移开,重新聚焦在朝雾圆周围的空间上。 她在等。 等那只不明飞行物的出现。 [这个视角好像个痴女啊....] [依旧偷窥,唉唉,这让我想起来了.....] [伥鬼来了,快撒糯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街灯渐次亮起,暖黄色的光从街道另一头一盏接一盏地蔓延过来,把她藏身的树影照的逐渐清晰。 夜风穿过枝叶,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 影森凛没有动。 她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后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以一个还算舒服的姿态,静静等候着。 终于,她看见了。 一道极淡的荧光从夜色中浮现,像是被风吹过来的一小片碎星,那道光从远处飘来,轨迹飘忽不定,时高时低,绕过树木的枝丫,穿过那扇半开的窗户,无声无息地落在朝雾圆的房间里。 影森凛的瞳孔在那道荧光出现的瞬间便锁定了它。 身体比意识更快做出反应,脚下一蹬,整个人从树影中弹射而出,魔力在她跃起的瞬间便已包裹全身,红黑相间的洋装从布面底下浮出,长剑在掌心里凝成实体。 她落地的声音极轻,鞋底踩在朝雾圆家的外墙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借力一蹬,整个人从窗户的缝隙间翻入室内。 与此同时,朝雾圆的房间里。 朝雾圆正坐在书桌前,手里还握着那枚尚未完工的雕刻。 那只精灵悬停在她面前,翅膀边缘镶着一圈微弱的荧光,和虹色白身边那只极为相似。 它的嘴刚张开,正准备说出那句它大概已经对无数人说过无数遍的台词。 “你想成为魔法少女吗?” 朝雾圆看着这只凭空出现的精灵,眨了眨眼,觉得自己的计划似乎可以被迅速推进了。 她原本还打算找找看有没有别的办法呢,但既然对方已经来了,她也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张开嘴,正要回答。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五根手指精准而狠厉地扣住了那只精灵的咽喉。 精灵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尖叫,不过听上去更像是一声被掐断在喉咙里的虫鸣。 它的翅膀开始疯狂扑腾,荧光在空气中划出凌乱的轨迹。 但那只手没有丝毫放松,指节收紧,魔力从掌心涌出,将精灵整个提起,迅速从朝雾圆的视野范围内撤出。 朝雾圆只来得及看到影森凛的背影,以及那只在她手中拼命挣扎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精灵。 然后影森凛转过身,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朝雾圆的视线。 在她身后,在她用自己的后背为朝雾圆隔出的那片盲区里,影森凛面无表情地将那只精灵撕成了两半。 这一次,她没打算用剑,而是用手亲自一点点撕扯。 魔力从她的指尖灌入精灵体内,精准地撕裂了每一道魔力回路,让它的身体从内部开始瓦解。 两片残骸在落地之前便化成黑雾,连一点会污染朝雾圆眼睛和房间渣滓都没有留下。 她甩了甩手,指尖上残余的魔力在空气中消散,然后她把那只手垂回身侧。 [唉,不想让圆看到血腥的画面吗?哈基凛你好温柔] [依旧物理肉搏系魔法少女,不过有一说一,亲手撕开的感觉有种....的味] [什么的味儿?] [invincible] [屋檐了,依旧雷霆衔接] 影森凛就猜到是因为这个家伙。 当初在试胆大会上出现的精灵,同时也是让虹色白变成魔法少女的那只精灵。 虹色白跟它单方面的关系还挺好的,甚至曾将其视作为数不多的可倾诉对象。 这也是影森凛之前并未过多去在意这家伙的原因,毕竟等之后真相稍微明朗一些的时候,虹色白自己就会把它杀死,犯不上让她来动手。 如果她提前干涉,说不定还会破坏她和虹色白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信任。 结果谁曾想,在她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的时候,这只精灵不声不响地给她整了个这么大的活。 它找到了朝雾圆,在影森凛视线未及之处,绕过了她布下的所有防线。 如果不是朝雾圆主动说出了那个时间节点,她甚至不会知道这只精灵曾经来过。 果然,还是让它乖乖去死比较合适。 [原来就是试胆大会那只!之前凛一直没动它,我还以为忘了呢,感情虹色白自己会解决啊] [我感觉影森凛没忘,但制作组大概是忘了] [你别说,还真是] [别这么说.....] 影森凛站在原地,稍微平复了一下心中汹涌的情绪。 她的手指还在微微发颤,不过没有夹杂一丝一毫的恐惧,单纯是因为愤怒。 然后她的身体忽然僵住了。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朝雾圆面前做了不太好的事情,突然从窗户翻进来,当着对方的面抓住一只精灵,转过身去不知道做了什么,然后那只精灵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一幕,大概都会被吓到。 她赶忙想转过身去找个理由解释,脑子里飞速翻找着合适的措辞。 但她的身子还没扭动多少,腰便被紧紧抱住了。 两条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交叠在她小腹前。 熟悉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渗进来,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气。 影森凛整个人定在原地。 然后她听见朝雾圆压抑着欣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声音贴着她的肩胛骨,闷闷的,微微发颤,像是把太多太多的话压缩成了一句话。 “.....你回来了?” 影森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的手指还保持着刚才垂在身侧的姿势,指尖上残留的魔力已经完全消散,但她觉得自己此刻的大脑运转速度和刚才战斗时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圆为什么没有被吓到?圆为什么没有问刚才那只精灵是什么? 圆为什么没有对她突然从窗户翻进来的行为表示惊讶?为什么圆会用“回来”这个词? 朝雾圆把脸贴在影森凛的后背上,能感觉到凛的背肌在她怀里的僵硬程度。 她忍不住弯起嘴角,把笑意藏在影森凛看不见的角度。 她知道凛现在肯定满脑子都是问号。 朝雾圆松开环在影森凛腰上的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彼此留出一个可以面对面说话的距离。 影森凛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确实和她预料中的一模一样,眉头微皱,嘴唇微张,那双黑色眼睛里满是一种被超出预期的状况打了个措手不及的茫然。 “.....你。”影森凛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你刚才说回来,是什么意思....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嗯哼。”朝雾圆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你怎么——” “做了一个小小的实验。” 朝雾圆打断她,把手伸进衣兜里,掏出了那颗粉色的宝石。 宝石在台灯的暖黄色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影森凛的目光落在那颗宝石上,瞳孔微微一缩。 朝雾圆把宝石托在掌心里,举到两人之间。 “我做了一个小小的计划,类似于霍金的时间旅行者宴会。” “你听过那个实验吗?一位如今风评不怎么好的物理学家曾经举办了一场宴会,但请柬是在宴会结束之后才发出的。” “如果未来有人能进行时间旅行,他们就会回到过去来参加这场宴会。” “当然,最终没有人来,但这个实验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她看着影森凛的眼睛,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解释一道数学题的推导过程。 “只要我计划好未来会做什么事,而且未来那件事大概率会让未来的人回来查看,那么在我打算做这件事的时候,那个未来的人——也就是你,应该会很快出现在我面前。” “我是利用了这个原理来确定你的能力是不是死亡回归的。” [牢霍的时间旅行者宴会!圆之前想到的就是这个] [有一说一,我感觉霍金的请柬没有理会的原因说不定是因为萝莉岛的事事发了)] [她不是在变成魔法少女的那一刻验证的,是用“计划变成魔法少女”这件事本身来验证的,天才!] [依旧智斗番] 影森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听懂了每一个字,但这些字连在一起之后,她花了比平时多好几倍的时间才把它们拼成一个完整的意思。 圆没有真的变成魔法少女。 圆只是计划要变成魔法少女,然后在这里等着看她会不会出现。 而她出现了。 她的出现本身,就证实了圆的推断。 “.....所以,”影森凛的声音有些迟缓,像是在努力消化这个事实。 “你没有真的想变成魔法少女?” “没有哦。” “那只精灵刚来没几秒就被你掐死了,我连句话都没来得及跟它说。” 朝雾圆把宝石重新放回口袋里,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影森凛。 她的金色眼睛里映着台灯暖黄色的光,也映着影森凛那张还在努力处理信息的脸。 “我刚才还在雕一个替代品——万一你不来,我就用这个假装是你送的小东西,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 “不过你来了,所以它就没用了。” [圆没变成魔法少女!那个计划只是计划!] [她用“凛会不会来阻止她”这件事本身来验证凛的能力] [凛现在的大脑处于过载状态,信息量太大了] 影森凛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朝雾圆重新拉进怀里。 这一次是她主动。 她抱着朝雾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手指穿过那些粉色的发丝,轻轻按在她的后脑勺上。 ....没讨厌自己就好。 圆没有用厌恶的目光看她,没有在她做了那些粗暴的事情之后往后缩。 圆只是像上次一样,在她最不知所措的时候伸出手,把她抱紧。 至于能力的事,她没有特别在意了。 毕竟她本来就已经做过能力暴露的预想了,在长久的轮回中,她设想过无数次当真相被揭穿时的情形——被畏惧,被排斥,被当成怪物。 独独没想过会被拥抱。 更何况,回溯前的圆跟她说了什么,她可没有忘记。 ....要好好爱过去的那个我啊。 “....该说不愧是圆吗。” 第169章 you know me 朝雾圆轻声哼了哼,脸上满是得意,那双金色眼睛在台灯下亮晶晶的,像刚破解了最难的谜题,此刻正等待着夸奖 “哼哼,怎么样,我很厉害吧。” 影森凛没有反驳,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确实很厉害。 在这么多次轮回里,影森凛还是头一次被拆穿得如此彻底。 朝雾圆的想法的确很大胆,用霍金的时间旅行者宴会来反推她的能力,不是被动地等待真相浮出水面,相反,她选择主动设下一个局,用自己的计划作为诱饵,等着看她会不会出现。 这个方法唯一的漏洞,大概也就只有影森凛自己本身并不可控——她的情绪,她的行动,她在那个精灵面前会不会真的迈出最后一步,这些都不是能事先精确计算的东西。 但感情方面的牵绊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 因为她觉得影森凛一定会来,所以她敢赌。 朝雾圆的确是把她牢牢锁住了,动弹不得。 影森凛在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 .....虽然她也很享受这样就是了。 她喜欢感受朝雾圆对她的爱,不管有多浓厚,都会欣然接受。 无论是温柔的还是狡黠的,无论是拐弯抹角的还是直截了当的,只要是圆的,她全都想要。 [凛点头的样子好乖,不过她不是冷脸酷姐吗,怎么这么糯啊] [本质缺爱萌妹罢了。] [这一局确实是圆完胜] [哈基凛,你能力强慢慢来,这一局,我就先赢下了。] [小圆如此雅兴,我自当奉陪....] [....你们够了。] “那么,既然你已经承认我很厉害了。” 朝雾圆把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仰着脸看影森凛,声音放轻了几分,语气却不容反驳。 “接下来,是不是该把你瞒着我的那些事都告诉我了。” 影森凛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预感到这个话题会来,只是没想到圆连一点喘息的机会都不给她。 朝雾圆没有等她回答,径直往下说。 “该告诉我轮回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了吧,你在这条时间线之前还做过什么。” “还有,以后如果再遇到危险,不管是魔女还是别的什么,你不能再把我排除在外。” “我至少要有个知情权。” 她顿了一下,把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 “我不想再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等一整天,等到你满身疲惫地出现在我家门口,还要反过来安慰我说没事。” “.....我可以不是魔法少女,但我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影森凛沉默着。 她在犹豫,她很清楚自己一直以来缄口不言的原因是什么。 第一个原因很简单,她不想让朝雾圆讨厌自己。 在那些数不清的轮回里,她做过太多不太好看的事。 欺骗他人,利用朋友的信任,在某些极端情况下甚至亲手了结过同伴的性命。 这些事她从不曾对任何人提起过,她不想在朝雾圆眼中看到厌恶,不想看到那双金色眼睛在听完所有故事后露出“原来你是这种人”的表情。 第二个原因则更具体一些,她不想让朝雾圆产生过度的担忧。 反正她可以回溯一切,最终的结局只会是好的结局。 朝雾圆不需要在中间考虑些什么,不需要背负负面情绪,不需要为那些注定会被抹去的伤痛而辗转难眠。 她只需要开开心心地迎接最好的结局就可以了。 担忧,痛苦,难过——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朝雾圆的脸上。 但现在,这两个原因似乎都有些站不住脚了。 在上一次回溯里,朝雾圆已经亲自证明过了,她不会因为影森凛做过的事而讨厌她。 在当时,影森凛把那些压在最深处的愧疚一件一件翻出来,朝雾圆听完之后只是把她抱得更紧,说我怎么可能会讨厌你。 影森凛现在回想起那个拥抱,还能感觉到朝雾圆手臂环在她肩膀上的暖意。 这让影森凛有些动摇。 她的确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完完全全放松下来倾诉过了。 她甚至不记得上次对别人敞开心扉是在哪一次轮回,仿佛倾诉本身已经变成了一种陌生的本能。 她对此有些渴望。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一个理由,影森凛自然是不会选择倾诉的。 在她看来,为了一己私欲而让朝雾圆承担那些沉重的事情,这种事本身就太自私了。 真正让她下定决心的,是第二个原因,朝雾圆的状态有些不太稳定了。 与轮回还未开始时的自己一样,朝雾圆现在正处于一种复杂的情绪交织状态。 因为被排除在魔法少女之外而产生的疏离感,因为目睹影森凛受伤却无能为力而产生的无力感,以及因为觉得自己追不上影森凛的脚步而产生的隐隐不安。 但与自己那时候的无能为力不同,朝雾圆已经用行动证明过了,如果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下去,她真的有可能变成魔法少女。 她不会只是坐在那里等,她会主动出击,用她那种聪明得让人害怕的脑瓜想出某种连影森凛都预判不到的方法,然后毫不犹豫地迈出那一步。 影森凛不能冒这个险。 必须要让朝雾圆安心一些,必须要让她知道她没有被排除在外,必须要让她明白,她对影森凛来说重要到了什么程度。 所以,告诉朝雾圆这些事,也不是不行。 但告诉归告诉,里面有没有隐瞒和虚假的成分,影森凛就没办法保证了。 这是她所能做到的最大的让步了。 她不会对所有事都全盘托出,有些细节太难看,有些画面太残酷,有些决定连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恶心。 她只会把框架给圆。 [确实,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说起来影森凛之前都干过什么啊?实在不行制作组出个番外吧] [凛不要难过啊,这些都是孙笑川下达的命令,都是他的错,和你无关呀] [天皇还在追我] 在朝雾圆忐忑的目光下,影森凛结束了沉思。 她开口,把之前跟朝雾圆说过的故事又重新讲了一遍,这一次,她又删减了一些他自己认为不该说的东西。 然后她做出了新的承诺。 “以后,如果有任何与我,或者你有关的事情,我会让你知道。” “不会像之前一样只是事后汇报了,我事先就会告知于你。” “如果我能预判到危险,我会告诉你,如果我不能预判,至少也会在第一时间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但有些事情,如果我觉得告诉你只会让你徒增痛苦,我还是会选择瞒着。” “这一点,我不能完全保证。” 朝雾圆听完之后,安静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她知道这已经是凛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让凛一下子把所有防线都撤掉,那是不可能的。 那些防线是凛花了无数次轮回才渐渐建起来的壁垒。 现在凛愿意在壁垒上开一扇窗,已经足够了。 朝雾圆伸出手,把影森凛重新拉进怀里。 她的手臂环过影森凛的腰,脸贴着她的锁骨,能感觉到凛的心跳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 她们就这样拥抱了许久。 窗外的风声停了,台灯的光在书桌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圈。 朝雾圆能感觉到影森凛的下巴搁在她的发顶上,呼吸一下一下拂过她的发丝。 然后朝雾圆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影森凛怀里抬起头,把脸露出来,眨了眨那双金色眼睛,嘴角弯起一抹带着揶揄的弧度。 “.....iknowyou。” 她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带着些许不明显的羞耻,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 影森凛没听清,微微低下头,眉头困惑地皱了一下。 “.....什么?” “.....没什么啦。” 朝雾圆把脸往影森凛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声音闷闷地传上来。 “就是突然想起来之前你的那根录音笔里记录的东西了。” “....就是那个,iloveyou,iloveyou,循环播放的.....那段录音。” 她从影森凛怀里抽回一只手,手指在她胸口轻轻戳了一下,刚好是校服内侧口袋里那支录音笔所在的位置。 “我觉得现在的情况好安心,就想着,要不要给你的录音笔换换口味。” “毕竟,我现在不只是像傻瓜那样爱你了。” 面对朝雾圆的这个解释,影森凛沉默了良久。 这让朝雾圆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正当她准备开口说“算了,当我没说”的时候。 影森凛把手伸进校服内侧口袋,摸出了那支录音笔。 笔杆被体温捂得温热,表面有一点磨损的痕迹。她用笔杆轻轻敲了一下朝雾圆的脑袋。 “滴。” 朝雾圆愣了一下,看着那支还在录制中的录音笔,又看了看影森凛那张依然没什么表情,但已经微微泛红的脸。 她明白凛的意思了。 这个人在等她说,等着把那句话录进去。 朝雾圆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她稳定住声音,不让声线发颤,然后开口。 “iknowyou。”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更稳,仿佛是在念一段只有两个人能懂的誓言。 一遍。 又一遍。 台灯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也照在影森凛正低着头,宛如大型犬般用力蹭着她侧脸的黑色脑袋上。 影森凛按下按钮,停止录制。 她把录音笔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播放键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段新录进去的声音已经被妥善保管好了。 然后她准备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 但朝雾圆的手指比她更快一步,轻轻从她掌心里抽走了那支笔。 “....等等。” 朝雾圆把录音笔举到两人之间,那双金色眼睛里还残留着刚才因为重复念同一句话而泛起的水光,但她的表情已经从羞耻中恢复过来,重新染上一点狡黠, “刚才是我说的。” “现在轮到你说了!” “.....我说什么。” “youknowme。” 朝雾圆按下录制键,红色指示灯再次亮起。 她把录音笔举到影森凛面前,离她的嘴唇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你也来说一遍,快一点~不能光我一个人在录音里出声音。” 影森凛沉默着。 她看着那支正在录制的录音笔。 她不太想说这句话。 不是因为抗拒,只是因为这句话对她来说有着完全不同的重量。 iloveyou是朝雾圆的声音,是她从英语课上偷来的那句话,是她每天晚上蜷缩在床上反复聆听的慰藉。 而iknowyou是朝雾圆对她说的,是圆在知晓了她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伪装,所有不堪入目的真相之后依然选择拥抱她之后,对她说出的那句话。 那是被看穿之后的坦然,是被接纳之后的安心。 现在朝雾圆让她说youknowme——让影森凛来确认朝雾圆同样也在被她看穿,同样也在被她接纳。 但这份确认,真的能像圆那样坦然地说出口吗。 她看穿了朝雾圆没错——看穿了她的不安,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藏在笑容背后的脆弱。 但她接纳朝雾圆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任何确认。 因为不管朝雾圆是什么样子,她都会接纳。 从一开始就是如此。所以她觉得说这句话有些多余,像是在说一件本就理所当然的事。 但朝雾圆不是这么想的。朝雾圆大概是在等一个对等的回应——一个能让她知道,影森凛同样在仔细地,认真地,一遍又一遍地了解着她的回应。 影森凛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不是因为被说服,只是因为朝雾圆注视着她的样子让她无法拒绝。 “....youknow。”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些难以启齿。 但与朝雾圆刚才那种被突如其来的要求打个措手不及的羞耻不同,她的难以启齿不是因为羞涩,而是因为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负罪感。 她知道自己被朝雾圆看穿了,知道朝雾圆已经接纳了那个真实的她。 但当要亲口说出“你了解我”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些底气不足。 因为朝雾圆了解的只是这一次的她,只是这个在第一百多次轮回之后终于开始学会对别人敞开心扉的她。 那些更早的版本,那些更糟糕更卑劣的自己,早已被轮回抹去了痕迹。 朝雾圆从未见过她们,也永远不会见到。 所以她能说出口的youknowme,其实只是一句打了折扣的实话。 但最后一个单词最终还是被吐了出来。 “.....me。” 滴。” 朝雾圆按下停止键,把这段音频也存进了循环列表。 然后她把录音笔还给影森凛,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你看,不难吧。” “....嗯。” “待会儿记得上传给我哦?” “....好。” 第170章 争争又抢抢 夜色已深。 影森凛站在窗边,手指已经搭上了窗框,正准备按照来时的路线原路返回。 她的动作很轻,鞋底踩在窗台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还没等迈出下一步,她的袖子便被拽住了。 从身后伸来的两根手指捏着她袖口边缘的那一小截布料,没有使出多大力气,但拽得很坚决。 影森凛回过头,朝雾圆正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抱着枕头,仰着脸看她。 那双金色眼睛在台灯昏黄的光晕里亮晶晶的,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明了。 “.....我得回去。” 影森凛看出了朝雾圆想要让她留下来的意思,她也想如此。 但情况确实有些不太合适。 “明天还有课,而且,被你家的人看到不太好解释。” 影森凛的声音压得很低,似乎是有些心虚,她的脚已经不自觉从窗台上放了下来。 “现在回去太晚了,不安全。” 朝雾圆的回复理直气壮,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而且又不是第一次在我家留宿,你以前也住过好多次,我妈都没说什么。” “明天早上的事明天再说,大不了就说你昨晚来找我补习,补着补着就睡着了。” 她把枕头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给影森凛腾出半边位置。 “留下来吧。” ....好说不通的理由。 影森凛看着那只拽住自己袖口的手,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朝雾圆不是真的觉得不安全,圆知道她是魔法少女,她一个人走夜路根本不会有任何问题。 圆只是不想让她走,或许她觉得今晚很重要,不应该用一次简单的翻窗离开来画上句号。 没办法,她叹了口气,把搭在窗框上的手指收回来,关上窗户,拉好窗帘。 “....好。” 朝雾圆立刻把被子掀开一角,动作快得像是怕她反悔。 影森凛换好朝雾圆递过来的睡衣,躺下来的时候,闻到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 关掉台灯,房间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两个人面对面侧躺着,被子下面朝雾圆的脚不经意间碰到影森凛的小腿,凉凉的,影森凛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朝雾圆就追着贴过来。 黑暗中,她的脸上似乎闪过了一分极淡的不满,看样子,她今晚大约完全没有让两人分开的打算。 没过多久,朝雾圆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影森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睡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朝雾圆露在外面的肩膀。 .....至于明天早上该怎么解释。 影森凛在心里默默把这个难题推给了明天的自己,顺便也推给了朝雾圆。 反正圆说了交给她,那就交给她。 她在夜色中也闭上眼睛。 [留宿了!又留宿了!] [这样固然是好的,就是最好千万别再出什么乱子] [啊.....是必允套,别里科夫来了?]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时,影森凛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手臂被朝雾圆压在身下,已经有些发麻。 朝雾圆的头靠在她肩窝里,呼吸均匀,完全没有要醒的迹象。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清脆的叩门。 “圆,起床了,再不起来要迟到.....” 朝雾圆母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门把手被拧开的响动。 门开了一条缝,晨光从走廊里涌进来。 朝雾圆的母亲站在门口,身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目光落在床上那两个抱在一起的身影上时,嘴里的话卡在半截。 [被当场抓获!] [是不是应该先把门关上再敲一次,打开的方式完全不对] [哦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对的...对...对吗?] 短暂的沉默。 朝雾圆的母亲眨了眨眼,把门缝稍微推开了一些,确认床上确实是影森凛没错。 然后她没有尖叫和质问,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只是把锅铲换到另一只手里,以极快的速度接受了这个事实。 之后,她压低声音,语气和平常一样温和: “小凛也在啊.....那正好,两个人一起起吧,早饭已经好了。” 她顿了顿,往走廊里瞥了一眼,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你们动作稍微快一点,别让圆她爸看见.....他还在洗手间刷牙,大概还有五分钟出来。” “我帮你们打掩护,快点快点。” 影森凛在被子里僵了一下。 她预想过很多种被发现的场景,被皱眉审视,或是试探询问,亦或者被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但哪一种都不是现在这样。 朝雾圆的母亲不但没有追问,反而主动提出帮她们打掩护? 朝雾圆倒是半点意外都没有,从影森凛怀里慢悠悠地抬起头,打了个哈欠,头发乱得像刚孵出来的小鸡。 “知道啦——妈你最好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伸手拍了拍影森凛还僵在原地的肩膀。 “都说了没什么问题,你还不信。” [圆妈妈:我什么都知道,我只是不说] [这个家里的知情者含量比凛以为的高得多啊] [唉,已经默认是情侣了吗?甚至对这种事都见怪不怪了吗?难不成这两位年轻的时候玩的更花,老资历我敬你.....] 两人快速换好校服,一前一后溜进盥洗室。 影森凛对着镜子整理领口时,朝雾圆站在她旁边刷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朝雾圆从镜子里看着她,嘴角还沾着牙膏泡沫,忽然凑过来用沾着凉水的手指戳了一下影森凛的脸颊。 “你看,什么事都没有。” “所以....以后多多来留宿怎么样?” 影森凛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没有反驳。 早餐桌上,圆妈妈果然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往影森凛碗里多夹了一筷子厚蛋烧,说“多吃点,最近好像又瘦了”。 圆爸爸坐在餐桌对面,边翻晨报边喝咖啡,抬头看了影森凛一眼,神色有些疑惑,似乎是在怀疑自己的记忆,但看着自己妻子毫不意外的态度,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问了句“昨晚留宿了?” 影森凛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还没来得及开口,朝雾圆已经抢先回答: “嗯,昨天凛来帮我补习数学,太晚了就让她住下了。” 圆爸爸点了点头,把目光收回报纸上,对这个解释没有任何怀疑。 圆妈妈在厨房门口和朝雾圆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微微弯起。 [经典日漫无能的丈夫] [还有有能的妻子] [参与的孩子] [哇,还有母子丼,你这是哪个日漫?] [一家三口,两个知情人,一个不知情但无条件信任的爸爸] 吃完早饭,两人并肩走出家门。 河堤上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左边,步子轻快,马尾在肩头一跳一跳的。 走到岔路口时她忽然伸出手,手指穿过影森凛的指缝轻轻扣住,动作自然而然。 影森凛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把手指收紧了一些。 [早上好,熟悉的河堤,熟悉的人] [这一次不用再隐瞒了,感觉凛的步子都比平时轻了] [并非不用再隐瞒,哈基凛也没把自己时间回溯出问题的事说出来啊,只是暂时不用隐瞒了而已] 两人走进教室时,晨光正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 朝雾圆先一步跨进前门,影森凛跟在她身后。 才刚进入其中,三道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落在她们身上。 言叶月正低头翻着课本,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眼睛在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来回扫了一遍。 她看到两人之间恢复了正常的距离。 不,或许比正常还要更近一些。 肩膀几乎要碰到肩膀,朝雾圆脸上的表情轻松而自然,全然没有了前段时间那种若即若离的紧绷感。 见此,言叶月轻轻松了口气,把课本合上放回桌角,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还好,和好了。 虹色白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一瞬,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她没有去在意两人之间的和好。 虹色白只注意到了一点,那就是朝雾圆的态度变了。 以前的圆总是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占有,而现在那种占有变成了笃定,仿佛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牢牢攥在了手里。 虹色白把铅笔在指间转了半圈,若有所思。 看来发生了不少的事。 白濑冬花的反应最直接。 她原本正低头整理笔记,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默契,先是微微一怔,然后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不是担忧,担忧已经在那三道目光交汇的瞬间被打消了。 是不满,准确来讲,是一种被排除在某个只有她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之外的不适。 她下意识想要站起来,手指已经按上了桌沿,身体微微前倾,但在最后关头,白濑冬花停住了。 理智把她硬生生按回椅子上。现在不是时候,圆刚和凛和好,状态还不稳定,如果这时候冲上去质问什么,只会让所有人难堪。 她把目光从两人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笔记本上。 [冬花:我的位置呢?我的位置在哪?] [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在车底....] [看到冬花还是这么区我就安心了] 不知道是因为觉得这个时候出头会被当成出头鸟,被众人共同攻击最先排除,还是觉得朝雾圆和影森凛冷战那段时间的气氛实在太压抑,担心贸然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会出什么问题。 总之,在朝雾圆和影森凛明显不合的那几天里,影森凛也罕见地享受了一段平淡悠闲的时光。 没有人在午休时堵在教室门口等她,没有人在课间用各种理由把她叫出去单独谈话,更没有人在她正吃着饭的时候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宣示主权。 但现在冷战结束了,围猎的号角也该重新吹响。 她们似乎都不约而同地将接触的时间定在了中午的午休。 上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安静中度过,时光缓缓流逝,当午休的铃声终于敲响,老师合上课本走出教室的下一秒,距离影森凛相对较近的白濑冬花几乎是立刻站起了身。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时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她绕开过道里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走到影森凛桌前停下来,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 “....凛,今天食堂有亲子丼。”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懊悔自己的理由有些不太好,但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已经选择了这样的开场白,就只好继续往下说。 “....一起吃吧?” 言叶月本来也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了,手里还抱着那本魔法书,嘴唇微微张开,像是鼓足了勇气正准备开口。 但白濑冬花的声音比她快了几秒。 她站在原地,看着白濑冬花站在影森凛桌前的背影,那张脸上闪过些许犹豫,最终嘴唇慢慢合上,往后退了一小步,小腿碰到椅子边缘,又怯怯地坐了回去。 她把魔法书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目光还停留在影森凛的方向,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鼓足勇气的光芒。 [月犹豫了!月退缩了!月你怎么又坐回去了] [还是月更区啊] [区?我坐好了。] [坐好了吗?真是拿你没办法,那是学校职业赛场上,一记足以记入史册的冷枪.....] 不过,言叶月自觉退出,不代表其他人也会这么识趣。 相比起自觉放弃争夺的言叶月,虹色白倒是毫不怯场。 她是从教室后排晃悠过来的,步子不紧不慢,路过言叶月的座位时还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然后她挤进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那道原本就不算宽敞的缝隙,手肘撑在课桌边缘,托着下巴,笑眯眯的。 她出现的时间比白濑冬花稍晚,但挤进来的姿态却理所当然,像是这场围猎里本就该有她的一份。 不过她心里有数——白濑冬花是第一个来的,第一个来的人总是最有底气。 她如果这时候跟影森凛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很可能点炸冬花那颗本就绷得不太稳的神经。 所以她很识趣地没有提起今天的事,也没有追问影森凛和朝雾圆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把话题轻巧地转向了明天。 她歪了歪头,嘴角的弧度带上一点狡黠。 “凛,明天下午放学后有空吗?最近商业街新开了几家店,我们一起去逛逛吧——就我们两个。” 她竖起两根手指在影森凛面前晃了晃,然后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有些事情想跟你单独聊聊,关于上次那个核心的事。” 影森凛被夹在白濑冬花和虹色白之间,两个人一个站在她左边敲桌沿,一个靠在她右边托下巴,像是在上演一场没有硝烟的争夺战。 她只能连连点头答应。 第171章 隐忍..... 白濑冬花说了食堂见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虹色白直起身,朝影森凛眨了眨眼,留下一个明天别忘了的口型,然后也晃悠着跟上了白濑冬花的步伐。 影森凛看着两人消失在教室后门口,然后下意识转过头,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朝雾圆。 她想确定朝雾圆有没有因为这番围猎而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情绪——毕竟以前每次其他人靠得太近,圆都会用某种方式不动声色地把她拉回自己身边。 但这次朝雾圆似乎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她正低着头整理桌上的课本,把上午用过的几本书摞在一起,动作从容,不慌不忙。 她没有看白濑冬花和虹色白的背影,只是自顾自地收着座位,抬起眼时那双金色眼睛淡淡地扫了一眼影森凛手指上那枚戒指,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平和而笃定的笑。 虹色白正走到门口,回头想再看一眼影森凛的反应,正好撞上朝雾圆扫向戒指的那道目光。 她看到朝雾圆嘴角那抹淡然的笑,看到影森凛下意识把手缩回桌面以下,手指无意识地转了转那枚银色的指环。 虹色白的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然后她轻轻啧了一声。 她向来擅长拿捏分寸,知道什么时候该进攻,什么时候该退让,但朝雾圆这种完全不把她当对手的姿态,还是让她心里浮起一丝微妙的不爽。 不过她没多说什么,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反正她是第二个,排在她前面的白濑冬花都还没说什么,她这个后来者更没必要着急。 .....隐忍。 她对自己说。 [唉,可恶,被她装到了] [哈基白和冬花都憋着一股劲呢,但现在谁也不敢先炸,生怕自己从旮旯给力里退场] [来到了教室的外侧,而现在和冬花一起等待影森凛一起出来的,还有白身边这位名为月的姐妹] [这三个人都在等待影森凛出来,那么旮旯给木已经结束了,虽然很遗憾没能取得一个让大家都满意的一个结果,但我们的三区姐妹,还是不离不弃的陪伴着影森凛,走到了,最后一秒!] [对得起我们吗!rnm,退股!对得起我们吗?对得起我们吗!退股!] 白濑冬花走在虹色白前面几步远的位置。 她没有回头,但朝雾圆扫向戒指的那道目光,以及影森凛转动指环的小动作, 她全都用余光捕捉到了。 她把手指往手心又紧了紧,步子不自觉加快了几分,心里浮起一丝很不爽的别扭。 以前在影森凛身边最笃定的是朝雾圆,现在朝雾圆更笃定了。 那自己呢?她在这片战场上到底是进了一步,还是退了一步?她也说不清。 但至少朝雾圆没有把她们当成需要防备的对手,这意味着朝雾圆觉得她们构不成威胁。 这个认知让她既松了口气,又有些不服气。 .....隐忍,她也在心里对自己说了同样的话。 [真是一对笑面虎,两头乌角鲨啊] [我说冬花和白都是区有没有人懂的] [懂你意思,就是怎么不提言叶月?] [言叶月还未启动] [....我一眼就看出你是月影党,拱出去!] 言叶月还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怀里抱着那本魔法书,全程目睹了这场不动声色的围猎。 她没怎么参与,只是在虹色白拍她肩膀时抬起头眨了眨眼睛,然后继续安静地坐在角落里。 影森凛看着白濑冬花和虹色白一前一后消失在教室后门口,又看了看坐在角落里安静翻着魔法书的言叶月,沉默片刻,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 眼下的情况让她有些头疼。 虽然过去早已预料过可能会出现这般修罗场的局面,但真正置身于其中的时候,还是会让人莫名有些不适应。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有的带着探究,有的带着揶揄,有的纯粹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影森凛不用转头都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但她现在没有精力去一一回应。 她没有选择立刻跟上白濑冬花和虹色白的脚步,而是先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梳理当下几人的状态。 白濑冬花的状态是最简单的。 她的问题从一开始就很明确,在压抑的家庭环境中长大,长期被剥夺自主权,导致她用自残来确认身体属于自己,用离家出走来确认人生的主导权。 但现在她已经有了便利店的工作,有了那只猫,有了一个暂时还算安稳的栖身之所,情绪状态肉眼可见地比之前稳定了许多。 她的心理问题在几人之中是最小的,相对应的,处理起来也最不需要耗费心力。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影森凛只需要维持现有的节奏,偶尔给予一些关注和认可,让她的情绪始终保持在安全的阈值之内,就足够了。 至于虹色白,则是相对困难一些的,但也没困难到哪去。 她的问题在于长期扮演完美优等生导致自我认同感极度薄弱,真实的情绪被压抑在无数个匿名小号里无处宣泄。 但这个问题在上次旧校舍的对话中已经基本解明了,虹色白需要的不是被治愈,而是被承认。 她需要一个能接纳她所有差劲之处的人,需要一个在她卸下所有伪装之后依然不会转身离开的人。 而影森凛已经给了她这个承诺。 所以虹色白现在的状态虽然仍有波动,但大体可控。 只需要稍稍花费一些功夫,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回应,让她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就不会出大问题。 也就是说,现在唯一一个还处于迷雾之中的,只剩下言叶月了。 影森凛睁开眼,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正低头翻着魔法书的蓝色身影上。 言叶月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手指在书页上停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言叶月啊。 影森凛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倒不是觉得这个人的情况复杂,事实上,言叶月的情况已经很明朗了。 爱撒谎,同时在变成魔法少女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创造一对虚假的父母,再搭配上有些怯懦的性格,几乎不用耗费多少时间,影森凛就可以推断出言叶月的过去。 多半是因为家庭条件并不怎么好,再加上家里也不和,所以才这样的吧。 父母或许是长期不在身边,或许是离异,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导致家庭氛围冷淡。 一个从小缺少关注和肯定的孩子,为了在同学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形象,开始编造那些离奇又美好的故事。 不是出于恶意,单纯只是因为她太渴望被人看见了。 可谎言越编越多,越多越圆不上,圆不上就越害怕被拆穿,被拆穿的恐惧又催生了更多的谎言。 一个恶性循环,困住了她自己,也困住了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 而在变成魔法少女之后,她终于有了一种不用靠撒谎就能改变现实的能力——既然真实的生活给不了她一对温柔体贴的父母,那就用魔法给自己创造一对。 影森凛把手指搭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 她在犹豫的不是该不该帮言叶月,而是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帮。 因为她很清楚,在过去的轮回里言叶月实力飞速提升的大部分原因,都来源于这种扭曲的心理状态。 那份对虚假家庭的执着,那份被拆穿谎言的恐惧,那份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维持形象的紧绷感,正是这些负面情绪,成为了言叶月在战斗中爆发的燃料。 如果现在揭穿她的谎言,打破她用魔法构建的虚假港湾,确实可以让她的心理状态更健康,但代价可能是她的实战能力会在短时间内大幅下降。 而魔女之夜正一天天逼近,每一个人的战力都至关重要。 如果就这样让言叶月的情况变好,当魔女之夜到来的时候,自己可能会打的异常艰难。 影森凛沉默了片刻。 .....算了,无所谓了。 艰难就艰难点吧,总比安一个不定时炸弹在身边要好。 她现在回溯的能力出了问题,存档点正在缓慢滑移,容不下太多意外。 言叶月的能力是五人之中最不稳定也最危险的,如果把她的心理问题继续搁置下去,万一在关键时刻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更何况,又不是没有其他让言叶月实力提升的办法。 只是那个办法对她自己而言可能有些痛苦。 不过比起让所有人陪葬,一点痛苦算不了什么。 那么,接下来自己的主要目标就是开导言叶月了。 影森凛在心里给自己列了一份新的任务清单。 白濑冬花和虹色白只需要维持现状,知晓了一些事后,朝雾圆已经彻底稳定下来了,而言叶月则是接下来需要集中精力处理的对象。 思考完这些,影森凛便回过了神。 她从座位上站起来,朝角落里的言叶月招了招手。 “月,走了,去吃饭。” 言叶月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因为影森凛在围猎之后没有先去追白濑冬花和虹色白,反而特意等了她。 她把魔法书合上,从座位上站起来,抱着那本书跟在影森凛身后,两人一起走出教室。 食堂里人声鼎沸。 白濑冬花和虹色白已经找好了位置,在靠窗那张四人桌的两侧相对而坐。 白濑冬花面前摆着一份亲子丼,虹色白正在用筷子挑着碗里的乌冬面,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互不干涉的微妙氛围。 白濑冬花看到影森凛走进来时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目光却一直跟着影森凛移动。 虹色白也抬起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影森凛端着餐盘在两人之间坐下来,把亲子丼放在自己面前,言叶月则安静地坐在虹色白旁边的空位上。 一顿饭吃得波澜不惊。 白濑冬花偶尔说一句便利店今天进了新货,虹色白插嘴问有没有什么好吃的零食,言叶月低头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只有被问到才会回一句。 影森凛坐在三人中间,有一种自己正在扮演某种奇怪角色的错觉。 不是魔法少女的队长,也不是其他,而是一个正在试图平衡多方关系的家庭调解员。 她默默吃完了自己的亲子丼,把碗筷收好放在餐盘里,站起来准备去放回收处。 白濑冬花和虹色白也陆续起身,一前一后离开了食堂。 影森凛在回收处前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收拾碗筷的言叶月,然后放慢了脚步。 等言叶月把碗筷放好,转过身时,发现影森凛正站在食堂门口等她。 两人默契的并肩走出食堂,穿过走廊,走到那处最安静的地方时,影森凛放缓脚步,然后停下。 她转过身来,与言叶月面对面。 走廊里很安静,午休的喧嚣被隔绝在教学楼另一头。 影森凛靠在墙上,双臂环胸,目光落在言叶月脸上。 那张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手指在魔法书的封面上来回摩挲。 影森凛看了她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平淡。 “月,今天放学后有时间吗。” “我有些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言叶月的身子颤了一下。 她的第一反应是紧张。 凛单独找她,这意味着什么? 是她的训练出了问题,还是上次在走廊里差点失控的事要被重新提起? 一瞬间有好几种可能性从她脑子里闪过,每一种可能都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但她抬起头,看到影森凛脸上并没有责备或审视的神色,只有和平时一样的平静。 那种平静让她想起之前影森凛教她控制情绪时的样子。 于是,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然后言叶月点了点头。 “.....好。” “那,放学后,我去找你。”她的声音还是有些怯,但至少没有结巴。 “嗯。” 影森凛点了一下头,身子离开墙壁,从她身边走过去。 忽的停下,偏过头,在言叶月的耳畔轻声开口。 “那就这样说好了。” 第172章 鬼点子生成中 下午的时光在睡梦中安然渡过。 窗外的光线从正午的刺目白渐渐变成午后柔和的浅金,又从浅金慢慢染上傍晚的暖橘。 讲台上老师的讲课声,粉笔敲击黑板的节奏,偶尔响起的翻书声,所有这些属于教室的背景音都像是被一层极薄的棉花隔开,朦朦胧胧地飘进耳朵里,还没来得及被大脑解析,便已消散在意识的边缘。 影森凛整个下午几乎都趴在桌上。 起初只是想闭目养神,把上午那场不动声色的围猎带来的疲惫从紧绷的神经里挤出去,却没想到这一闭眼就睡到了放学。 这也是托了下午课太少的福,日本的校园恐怕也就只有这点好了。 至于其他方面——课程设计,升学难度,考试制度,简直不堪入目。 她在心里漫无边际地吐槽着,意识从睡梦的浅滩慢慢浮回现实的岸边。 当放学铃敲响的时候,影森凛才终于睁开眼睛。 她抬起埋在臂弯里的脸,睫毛上还挂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微湿润。 她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桌椅排列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教室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被值日生没来得及关好的窗户里吹进来的晚风,把窗帘吹得轻轻鼓起又落下。 夕阳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虽然称不上明亮,但还是晃的眼有些发酸。 呼.....本来只是打算稍稍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却没想到一觉睡到了现在....也不知道言叶月还在不在.... 影森凛揉了揉有些发僵的后颈,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状态。 她把桌面上散落的几支笔归拢进文具袋,拿起挎包,手指无意中碰到校服内侧口袋里那支录音笔的轮廓,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从座位上起身。 她本以为言叶月已经走了。 毕竟放学的铃声已经响过好一阵,走廊里的脚步声也从密集变得稀疏。 可就在影森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准备发消息联系时,她不经意扫向门口的目光,却发现言叶月并没有离开。 她就站在教室门外,背靠着走廊的墙壁,怀里抱着那本从不离身的魔法书,浅蓝色的短发被走廊尽头窗户里挤进来的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她没有看手机,脸上也未显出不耐烦的神色,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 在影森凛注意到言叶月的同时,言叶月也注意到了她。 她抬起头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影森凛刚从睡梦中醒来还略带迷糊的脸,然后有些怯怯地露出一抹笑容,从墙壁上直起身,走到教室门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软。 “.....凛,你醒啦?” “嗯。” 影森凛点了点头,把挎包挂在肩上,语气难得的有些不好意思。 “你一直在外面等?” “啊.....我看你刚刚睡得很熟,有点担心你昨天是不是很累,所以就稍微等了一会儿。” 言叶月把魔法书往怀里抱紧了一点。 “而且,你不是说放学后有事找我吗.....我怕你睡过头忘了....” “多谢关心。” 影森凛拿起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分别给白濑冬花和朝雾圆发去了今晚可能会很忙的消息。 给白濑冬花发的措辞简洁直接,只说今晚不用等她回去吃饭;给朝雾圆发的则多加了一句“不用担心,只是处理一些小事”。 发完之后她收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在言叶月身上,然后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那么,我们走吧?” “.....嗯。” 言叶月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 天色还亮着,不过太阳显然已经到了下班的时候,街边的路灯稀稀疏疏的亮起,填补上了日光暗淡的缺漏。 她们一路慢悠悠地走着,影森凛没有刻意加快脚步,言叶月也没有催促。 气氛算不上紧张,但也并不轻松,言叶月走在她旁边,好几次微微侧过头看向影森凛的侧脸,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反反复复。 终于在即将抵达商业街的时候,言叶月才忍不住开口。 她的声音比平时更轻,差点被街边的车流声盖过。 “.....凛,今天约我出来,是为了什么事呢。” 影森凛听到这个问题,慢慢顿住脚步,扭头看向言叶月。 “怎么了?” 言叶月在她目光落下的瞬间便低下了头,双手抱着怀里的魔法书,故作忙碌。 “.....没什么,只是觉得,凛有其他更重要的人需要去在意.....比如圆,或者冬花之类的。” 言叶月的声音越说越小,到了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音 “....凛没必要在我身上花费太多心力啦。” 影森凛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着言叶月低垂的脑袋,那几缕浅蓝色的发丝在晚风里微微发颤,然后默默叹了口气。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戳了戳言叶月的脸颊。 言叶月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惊得肩膀一缩,但没有躲开,影森凛的手指从她的脸颊滑到下巴,轻柔地勾住,让她抬起头来,得以看着自己的眼睛。 “为什么要说出这样的话呢。” 影森凛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掺杂刻意的安慰与多余的怜悯,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着一个事实。 “你最近的努力,我都有看在眼里的。” “能力的控制,在实战中的表现,每一次练习都比上一次更好。” “有了努力,自然也要有奖赏。” “你应该更心安理得一些才对,而不是像这样不安。” “.....真的吗。” 听到影森凛的话,言叶月的眼睛稍稍亮了一些,但语气还是有些不确定,大概是在试探这份夸奖是不是客套话。 “真的。” 影森凛迅速给予了回应。 当然,这个回答自然是半真半假的。 应该得到奖赏,是真的,应该更心安理得一些,也是真的。 言叶月在最近几次实战训练里展现出的进步,影森凛确实看在眼里,屏障的释放速度,在结界的配合意识,以及在关键时刻对自己情绪的控制,都比最开始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至于“陪伴”这部分的奖赏,则是假的,至少不完全是纯粹的好意。 事实上,影森凛只是想借个机会去言叶月的家中一趟,打探一下情报。 言叶月是整个团队里她了解最少的人,也是最不稳定的一环,她需要亲眼看看言叶月的生活环境,确认那些关于家庭的猜测是否正确,然后才能制定下一步的对策。 不是不信任言叶月——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不想让言叶月因为家庭问题而在关键时刻失控,才需要提前解决隐患。 那么,该如何前往言叶月的家中呢。 影森凛面上不动声色地重新牵起言叶月的衣袖,带着她继续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心里的思绪却已经转了好几个弯。 这看上去似乎是个挺简单的问题。 对于好朋友而言,去朋友家做客应该算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要求。 但问题是,开口的是她,而选择要不要接受的人,是言叶月。 她是知晓言叶月有在撒谎的,这一点二人都心知肚明。在之前的走廊对峙里,影森凛直接戳穿了言叶月那对伪造的父母,而言叶月也没有否认。 所以如果她直接开口要求去言叶月家做客,在对方的眼里会不会被解读成其他的意思? 比如一次突击检查,一次对她谎言的实地核验,或者更糟糕的,一次居高临下的审视。 如果言叶月因此产生不安,而不安之后,会不会因为那本不稳定的魔法书出现其他问题,影森凛没办法确定。 还是平稳点来比较合适。 也就是说,不能由她开口,也不能太过直白,要让言叶月自己主动自愿把她带过去才行。 该怎么办呢。 影森凛对此有些苦恼,目光在商业街五颜六色的招牌上漫无目的地扫过。 然后,联想到自己之前跟言叶月等人所说的自己“能力”的副作用,她的脑海里渐渐浮现出一个不错的计划。 [凛又要开始演戏了] [“预知未来的副作用”吗?之前提到过,用这招倒也说得通] [自导自演,但为了套情报也无可厚非] [什么加密通话,你们都看出来影森凛要怎么做了吗?] [没有。] [那你们说个锤子] 打定主意之后,影森凛没有立刻行动。 她需要先铺垫一层足够厚的“休闲”外衣,让接下来的“意外”看起来顺理成章。 于是她带着言叶月在商业街里转了好几个地方,先去甜品店吃了两份草莓大福,又去游戏中心打了会儿电游。 影森凛打了好久都没通关,最后还是言叶月鼓起勇气接过摇杆替她赢了下来。 她们还去逛了几家文具店,言叶月在一排排笔记本和钢笔之间流连了很久,时不时拿起一支笔在试写纸上划几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影森凛在旁边看着,把她多看了几眼的那支羽毛笔记在心里。 [这个下午过得好温馨,暂时忘了那些沉重的事] [月逛文具店的样子好认真,她真的好喜欢这些] [但凛一直都在铺垫,估计等会儿就要开始演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商业街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把整条街染成五颜六色。 在一个游乐环节结束之后,她们刚从一家拍大头贴的小店里出来,言叶月手里还捏着两版刚打印出来的贴纸,上面是她和影森凛被镜头捕捉到的各种表情,言叶月难得笑得没有遮挡。 影森凛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手,指节抵住太阳穴,眉头紧皱,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动作起初还带着几分克制的缓慢,但很快便失去了控制,她的另一只手扶上路边的灯柱才勉强稳住身体。 她慢慢蹲下来,后背靠上灯柱冰冷的金属表面,然后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她的意识里横冲直撞。 “....凛?” 言叶月迅速察觉到了异常。 她把那两版贴纸塞进口袋,转过身时发现影森凛的异常状态,瞳孔骤然收缩, 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近。 言叶月的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浮现出困惑与担忧,因为影森凛的状态变化得太快也太突然了,完全没有预兆。 她蹲下来,伸出手想扶住影森凛的肩膀,手指悬在半空中又停住,像是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不舒服。 [来了来了,开始表演了] [凛的演技还是这么好,不过这次是真的需要演,没办法直接开口] 影森凛没有立刻回答。 她闭着眼睛,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剧烈的痛苦,眉头紧皱,嘴唇微微发白,呼吸从急促变得断断续续。 她保持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才慢慢把捂住额头的手放下来,睁开眼睛看着言叶月。 那双黑色眼眸里还残留着痛苦褪去后的疲惫,还有一丝言叶月看不懂的挣扎。 “....我的能力出了点问题。” 影森凛的声音沙哑而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被人从喉咙深处费力地拉出来的。 “....预知未来的副作用,平时还能压住,但偶尔会这样,太多的未来同时挤进意识里,搅得我的脑子像是被撕裂了一样。” “....可能需要稍微休息一会儿,一个人缓缓就好。” 她把手从太阳穴上移开,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在掌心压出几道浅浅的月牙印。 然后她又抬起眼,用一种近乎郑重的目光看着言叶月。 “这件事不要告诉圆,也不要跟冬花说.....我不想让她们担心.....给我找个能好好休息的地方就好。” 说完这些,影森凛闭上眼睛,像是已经用尽了所有力气。 她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肩膀微微往下塌。 [不要告诉圆这句话才是重点吧,难绷] [依旧偷吃怕被发现] [接下来就看言叶月怎么做了] 第173章 谎语癖 看着倒在自己身边的影森凛,言叶月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她的手指悬在影森凛的肩膀上方,想碰又不敢碰,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反复了几次,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商业街的霓虹灯光从她们头顶洒下来,把影森凛紧闭的双眼和微微皱起的眉头照得一清二楚。 周围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大概只当是有人身体不适在路边休息。 言叶月从来没有面对过这种情况。 在她们这个小团体里,她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圆会开导她的情绪,白濑冬花会替她挡下使魔的突袭,虹色白会在训练时拍她的肩膀鼓励,影森凛则会在她快要被魔法书反噬时兜底。 她已经习惯了这个位置,也安于这个位置,被保护,被引导,被容忍。 可现在是影森凛倒在她身边。 毫无疑问,她已经从这个位置中脱身。 不过,并没有慌张太久。 在意识到并没有危险发生,眼下的情况仅仅只是影森凛有些不适,需要自己照顾之后,言叶月的情绪很快又平稳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惊慌一层一层压回心底。 没事的,只是需要休息而已。 凛自己都说了,只是能力的副作用,缓一缓就好。 她这样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然后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做。 毫无疑问,她的第一反应是想把影森凛交给白濑冬花和朝雾圆来解决。 毕竟相比起自己,她们两个对凛更加了解,朝雾圆和凛关系密切,白濑冬花现在更是直接住在凛的家里,她们知道凛的习惯,作息,知道凛在身体不舒服的时候需要什么。 如果现在打电话给她们,大概用不了多久她们就会赶到,把一切处理得妥妥当当。 但在昏迷之前,影森凛专门叮嘱过不要告诉她们两个这件事。 因此,言叶月把已经掏出一半的手机又放回了口袋里。 她不能违背凛的意愿,尤其是在凛这么信任她,把这么重要的话只告诉她一个人的情况下。 这份信任对她来说太稀有了,她不敢轻易辜负。 那么,如果不告诉她们两个,自己该怎么做。 送去医院吗? 言叶月抬头看了一眼街对面那家还在营业的诊所,霓虹招牌上的红十字在夜色里闪着柔和的光,但很快便自己否定了这个想法。 不太合适。 影森凛是出了与魔法少女有关的问题,如果送到医院的话多半查不出来什么东西,那些仪器只能探测到正常的生理指标。 .....没准还会查出来什么不该查的东西——比如胸口那颗被魔力包裹的宝石,亦或者那些与普通人截然不同的身体状况? 到时候医生拿着一份看不懂的报告皱着眉头问她“你的朋友到底是什么情况”,她该怎么回答? 那么,在这里休息? 也不够妥善。 商业街的夜晚太嘈杂了,霓虹灯的光污染从各处涌过来,烧烤摊的烟气和居酒屋的酒气混在一起,路过的行人的交谈与笑声,以及手机外放出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音乐此起彼伏。 如果是在这里照顾影森凛的话,先不提周围的环境能不能让凛好好休息,光是迎接路人不经意间扫来的各种目光,对言叶月而言都是一种挑战了。 她最不擅长的就是在人群中被注视,那种感觉让她想起小学时被全班同学用眼神孤立的日子。 ....所以,还是带回家里比较合适。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言叶月自己都愣了一下。 家.....她的家,那个只有奶奶在的、破旧的小公寓,那个她从不曾对任何朋友提起过的地方。 她从来没有邀请过任何人去她家。 小学时没有人愿意和她做朋友,初中时她靠谎言建立起的人际关系又不足以支撑这种程度的坦诚。 高中之后,影森凛,朝雾圆,白濑冬花,虹色白,这些人对她都很好,但言叶月始终保留着最后一道防线。 因为她担心她的朋友们会因此而讨厌她,或者失望。 毕竟她的家境的确算不上好。 她没有父母,只有两个已经进了牢狱的陌生人。 关于那两个人的记忆,言叶月已经记不太清了。 他们从她身边消失的时候她太小,小到只记得一些模糊的情景,父亲推门离开时没有回头,母亲收拾行李时把她的玩具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说这个就不带了。 被警察带走的不仅是他们,还有家里勉强还算得上是优渥的环境。 在那之后,家道中落这个词从课本上的文字变成了她每天醒来都要面对的现实。 他们犯的是什么罪,言叶月不知道,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在他们离开之后,她几乎失去了所有。 只有奶奶与她相依为命。 父母的离去,不仅带走了一切,还带来了痛苦。 在上小学的时候,因为家里人的缘故,言叶月不出意外地遭遇了霸凌。 那群人称呼她为“罪犯的孩子”,觉得她以后多半也会是个罪犯,并因此而孤立她。 好在仅仅只是孤立而已。 没有人在她的课桌上刻字,没有人在她的鞋柜里放垃圾,也没有人在放学后把她堵在角落里。 他们只是不跟她说话,不跟她一组做值日,不邀请她参加任何课间游戏,在她举手回答问题时用一种“你怎么还好意思开口”的眼神看着她。 还未接触社会太多的孩童就是这样,厌恶来得简单而又莫名其妙,因厌恶所做的行为也简单而又莫名其妙。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便跟着。 吸取了这样的教训。 在小学毕业,升入新学校的时候,言叶月并没有再选择自己附近的学校,而是挑了一所其他城市的,并和奶奶一起搬到了其附近。 她们没有能力买房,只是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 奶奶年纪大了,能找到的工作有限,只能在附近的超市做收银员,每天站好几个小时,回家时膝盖疼得走不动路,但从来不在言叶月面前抱怨。 初中的生活还算得上是可以。 起初因为人生地不熟,言叶月宛如一座孤岛,并没有融入到那些本地人的小团体之中。 她每天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便当,一个人放学回家。 没有人排挤她,但也没有人主动靠近她,她只是安静地存在于教室的角落里,透明得像是窗玻璃上的倒影。 但渐渐地,随着相处的时间越来越长,言叶月也有了自己的朋友。 起初只是坐在她旁边的女生偶尔问她借橡皮,然后是体育课上分组时有人主动把她拉进队伍,再然后是午休时有人端着便当坐到她旁边,说“月你看起来总是一个人,要不要一起吃饭”。 有了朋友,自然也难免会陷入对家庭的抱怨和讨论。 她们会在午休时聊起父母的职业,聊周末去哪里玩,聊兄弟姐妹之间那些微不足道的争吵。 面对其他人对自己家庭状况的询问,回忆起小学时的遭遇,言叶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撒谎。 她编造了一个还算得上是美满的家庭。 父亲是公司职员,母亲是幼儿园老师,家里没有兄弟姐妹,但父母对她很好,周末会一起去游乐园,每年生日都会收到礼物。 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声音很轻,表情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段真实的记忆。 因为她已经在心里把这些故事幻想过太多太多次了,每一次都加上新的细节,每一次都把漏洞补得更牢。 效果出奇的好。 第一次,言叶月收到了艳羡的目光。 有人对她说“好羡慕你,你家里好幸福”。 有人在她讲故事的时候凑过来认真听。 还有人会在她提到“爸爸说周末带我去游乐园”的时候笑着插嘴说“你爸爸真好,我爸周末只会瘫在沙发上喝酒”。 也因此,她开始被更多人关注到。 那个曾经透明的,在角落里安静地度过每一天的言叶月,忽然有了存在感。 有人会在课间主动找她聊天,有人会在分组时点名要和她一组,有人会在放学后约她一起回家。 这些都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被看见,被关注,被当作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 言叶月很喜欢这种感觉。 但撒谎终究是有代价的。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编造的谎言所露出的破绽也越来越多。 她说父母在家长会那天刚好出差,但有人看到那天她在校门口一个人站了很久。 她说家里养了一只猫,但当有人问她猫是什么品种时她支支吾吾说不出具体名字。 她说周末和家人去了游乐园,但当有人问她在哪个游乐园,坐了哪些项目时,她的描述模糊得像是从旅游网站上抄来的宣传语。 质疑声渐渐出现。 没有明显的质问。 初中女生之间的社交规则不允许太过直白的冲突。 但她们开始用更微妙的方式表达怀疑。 在她讲故事的时候不再有人凑过来听,在她试图加入话题时有人会沉默几秒然后换一个话题,曾经约她一起回家的女生开始找借口说今天有事。 言叶月逐渐淡出了教室内核心的交际圈。 这倒也没有让言叶月太过难过。 因为她的中学生活也快要迎来结束了。 她只是将这些破绽默默记在心底,并开始思考如何为它们填补漏缺。 幸福美满的家庭不可能会一直不参与家长会,那些太过具体的细节越是编造就越容易穿帮。 于是她调整了策略,让谎言里的父母变得不那么完美,让他们的工作变得异常繁忙,让“不能参加家长会”变成理所当然。 不是不想来,是来不了,是工作太忙,出差太多,是为了这个家在外奔波。 这样一来,那些错漏便自然消失了。 她自己也清楚,撒谎并不是一件好事。 虚假的总会被拆穿,那些被她精心编织的谎言每一次被人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的时候,她都感觉像是有人在用针尖轻轻刺她的心脏。 她也无时无刻不处于心烦意乱的状态,害怕说漏嘴,害怕被人发现真正的自己,害怕那个小学时被孤立的噩梦再一次降临。 她花了太多时间去扮演一个“值得被喜欢”的言叶月,多到有时候连她自己也分不清,那些谎言里被大家喜欢的,究竟是真实的她,还是她扮演的角色。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这个国家,在东京这座城市,在这所学校,如果她想要得到正常的社交,就只能这样做。 没有人会和“罪犯的孩子”做朋友,没有人会在知道她家徒四壁之后还愿意靠近她,没有人会在了解真实的她之后还觉得她值得被喜欢。 她必须制造一个可以被接受的版本,一个足够普通,足够正常,不会引起任何多余关注的版本,然后把它当作外套穿在身上。 她告诉自己,这不是虚荣,这是生存。 但现在,这些理由都变得不再重要了。 影森凛需要她。 凛信任她,信任到愿意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信任到觉得她可以独自处理这件事。 这份信任让言叶月感到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也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责任感。 她不认识更好的学校,不认识更好的医院,但她认识回家的路。 虽然那条路有点暗,虽然那个家有点破,虽然推开那扇门之后,她藏在里面的所有秘密都会被凛看见。 但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言叶月回想起了之前影森凛拆穿她父母,态度却又没有丝毫变化的那件事。 但拆穿之后,影森凛没有露出任何嫌恶或失望的表情。 从头到尾,影森凛看她的眼神都没有变过。 那种眼神不是同情或怜悯,只是很普通地看着她,像是她犯的那些错都不算什么,她依然值得被当作一个普通的,可以被关心的人。 这个人应该也不会因为看到自己家境有多差就看不起自己吧。 犹豫了良久,言叶月终于咬了咬牙。 她把自己从那些乱糟糟的思绪里硬生生拽出来,站起身来,弯下腰,把影森凛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穿过影森凛的腰侧,用尽全身力气把她从灯柱旁边扶了起来。 第174章 在担忧什么呢? 昏黄的房间,老旧的气味,以及老房子特有的隔音差所带来的噪音。 待影森凛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番情景。 天花板上的灯是老式的吊灯,灯罩边缘有一圈积了许久的灰。 墙壁上的漆皮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靠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沿着墙角和窗框之间蜿蜒爬过。 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房间里投下模糊的光影。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混着陈年木制家具特有的气味。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电视机的声音,是某个综艺节目,笑声隔着墙壁闷闷地传过来。 [哇,还有这种风格的家的,给我梦核感都看出来了] [依旧樟脑丸,有老人在住的房子里是不是一般都有这个?] [不知道,反正我家里一堆,衣柜里还有各种地方都有,也不知道是拿来干什么的,味道闻着感觉怪怪的] [我记得应该是拿来驱虫的吧?小时候家里人说要带我去驱虫,我记得就吃了一个,甜丝丝的,可惜樟脑丸不知道是不是改配方了,后面吃的时候就没这个感觉了] [?那踏马是打虫药!能一样吗!] ....嗯,是一间很符合她心中刻板印象的老宅。 影森凛在心中下了判断,她没有立刻动弹,而是保持着侧躺的姿势,将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在房间内部缓缓扫了一圈。 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老旧的衣柜,柜门关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夹着一小截浅蓝色的布料。 书桌上摆着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课本,旁边是一盏便宜的塑料台灯,灯罩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纸上写着几个字,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内容。 桌角还有一支没盖好笔帽的圆珠笔,笔尖悬在桌沿,随时可能滚下去。 这里不是她记忆中言叶月“应该”住的地方。 影森凛在之前的轮回里从未被带到过这里。 言叶月总是把所有人拦在那扇门的另一边,用那些精心编织的谎言砌成一堵墙,把真实的自己牢牢锁在墙内。 而现在,宛如遭遇了进击的巨人,墙塌的干干净净。 她开始寻找言叶月的身影。 言叶月并不难找到,就在门口外。 房间的门是老式的推拉门,门框上挂着一道有些破旧的门帘,布料上印着褪了色的碎花图案。 门帘隔开了房间里昏暗的光线和门外走廊上那盏昏黄的灯,透过门帘半透明的布料,能看到言叶月的身影和另一个老人的轮廓。 言叶月正侧对着门帘的方向,微微低着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 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位身材瘦小的老人,脊背微微佝偻,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在对言叶月说话。 她们两个之间似乎在聊着什么。 由于音量太小的缘故,影森凛听不清楚讨论的内容。 老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房间里还在昏睡的人,但她的动作很认真,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 影森凛只看到老人抬起手,在空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又指向房间里她躺着的方向,那动作就像是一个母亲在教自己的孩子该如何照料另一个人。 从偶尔蹦出来的字句中,影森凛勉强捕捉到了几个词——“毛巾”、“水”、“别让人家着凉”。 讨论声渐渐停了,老人的身影从门帘外移开,走廊里传来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质地板被踩过时发出的细微咯吱声。 言叶月的身影还停在原地,似乎在整理刚才听到的内容,然后她的身影动了,慢慢转过身,朝房间的方向走来。 见此,影森凛赶忙闭上眼睛,把呼吸调整成均匀而绵长的节奏,脸上重新挂好那副还没完全从昏睡中苏醒的茫然表情。 她能感觉到门帘被轻轻掀开,布料擦过门框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窸窣,然后是极轻的脚步,言叶月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言叶月走到她身边,先是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弯下腰,手指轻轻落在她的眼角。 那根手指微微发颤,指腹带着一点凉意,在她皱起的眉头上极轻极缓地按揉着,像是想要把她所有的不安都揉开。 就在这时候,影森凛以茫然的姿态慢慢睁开眼睛。 她的睫毛在言叶月指尖下轻轻颤动了几下,然后那双黑色眼眸缓缓聚焦,对上言叶月近在咫尺的脸。 “....凛?你醒了?”言叶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但她很快便意识到自己离得太近,猛地往后缩了半寸。 那只还停留在影森凛眼角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整个人从床边弹起来,退后几步,手指在身前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刚才你突然就倒下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现在感觉好点了吗?头还疼吗?要不要再躺一会儿?还是想吃点什么?或者喝点水.....” “水.....”影森凛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但胳膊似乎还没完全恢复力气,身体晃了一下,言叶月立刻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帮她靠在床头。 “我去给你倒!等一下,很快就来。” 言叶月转身去倒水,动作有些急,拿起水壶时手指还在微微发颤,水倒在杯子里时不小心洒出几滴溅在桌面上。 她把水杯双手捧着递到影森凛面前,看着她喝了几口,又接过空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做完这些之后,她便站在床边,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影森凛看着她这副紧张的样子,在虚弱中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笑容不明显,却让言叶月的肩膀松动了半分。 她没有表现出太在意周边环境的样子,没有问“这是哪里”,没有用目光扫过那些斑驳的墙壁和陈旧的家具,没有让任何一丝一毫的打量落在那些言叶月最怕被看见的地方。 她只是单纯将注意力聚焦于言叶月本身,只看着言叶月的脸,只回应言叶月对她说过的话。 “.....月。” 影森凛轻轻呼唤了一声,声音里掺杂着虚弱,但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惊讶或困惑。 “这里是哪里?我好像没什么记忆。” 言叶月没有选择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只是默默地扒拉着影森凛的被子,把被角从床沿拉上来,用手指压平,确保每一处都整整齐齐,然后又把床单上的褶皱一点一点抚平。 就在气氛渐渐陷入沉寂之际,门帘忽然被掀开了。 那位老人,言叶月的奶奶,端着一个旧托盘走了进来。 她比影森凛从门帘轮廓中判断的还要瘦小,花白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干瘦但有力的小臂。 她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和言叶月很像,同样的浅蓝色,同样的柔和,只是比言叶月多了一层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静。 托盘上放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和一杯温水。 苹果被切成小小的扇形,橙子剥成了瓣,整齐地码在盘子里。 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影森凛脸上停了一下,没有任何审视,也没有任何好奇,只是对着影森凛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言叶月。 “好好照顾你的朋友。” 奶奶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语气温和而笃定,她的手在言叶月肩上轻轻拍了拍。 “有什么事就叫奶奶,我在隔壁。” 说完,老人便转身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拖鞋踩在木质走廊上发出缓慢而沉稳的咯吱声,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被突然来了这么一出,还没思考好措辞的言叶月原本就僵硬的身体此刻更是如同被下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 她看着床头柜上那盘水果,看着那杯还在冒热气的水,又看着影森凛若有所思的表情,不自觉低垂下了眼睛,没敢去对上对方打量的视线。 她的手指在床单边缘无意识地来回摩挲,把刚才好不容易抚平的褶皱又蹭乱了。虽然在把影森凛带回家之前,言叶月在心中已经预演过了这样的情景。 她告诉自己,凛是不一样的,凛之前拆穿她父母的时候态度没有一丝变化,凛不会因为这个就看不起她。 但当真正发生的时候,当她亲眼看到影森凛躺在她那张窄小的床上,被那床洗得有些褪色的旧被子包裹着,头顶是那盏积了灰的吊灯,耳边是隔壁电视机闷闷的响声,她还是难免会异常忐忑。 ....万一有意外呢,不是吗。 万一影森凛只是没有表现出来,万一那双黑色眼睛里的平静其实是在掩饰失望,万一等凛的身体稍微好一点就会找个借口离开,然后从明天开始和其他人一样,用一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了”的眼神看着她。 见言叶月情绪逐渐低落,影森凛便迅速展开了话题,没有让这份情绪继续安静发酵下去。 “所以,这是你家,对吗。” 影森凛抛出了疑问,打算看一看言叶月怎么回答。 言叶月对此有些犹豫。 她的手指在床单边缘停住,指尖陷进那团被蹭乱的褶皱里,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是。” “还是第一次来呢。”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故意四下张望,让言叶月看清楚自己打量的动作。 她的目光从斑驳的墙壁上慢慢移过,扫过那些陈旧的家具,最后重新落回言叶月脸上。 然后,她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所以,你不光父母方面撒了谎,家世情况也是虚假的,对吗。” [依旧恐怖直球女,吓哭了] [不怕死吗,哈基凛,哪怕是要冒着被肘晕的风险也要说出来,我肯定你的直球了] [说起来刚才哈基凛紧张的样子是不是就是在提防言叶月突然暴起给她一肘啊] [能不是吗?你别忘了之前影森凛对言叶月打直球的时候就直接被肘死了一次] [我坐好了。] [唉,真拿你没办法,那是在学校校园里,一记出乎意料的冷枪....] [还在迫害!] “不,这么说或许不够准确——应该是,你告诉过我们有关于你家庭、还有你过去的一切,大半都是假的,对吗。” 言叶月依旧默不作声。 她的头低得更深了,两只手紧紧攥着床单边缘。 影森凛的身体也下意识绷紧,手指在被子下面微微蜷起,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这种等待她太熟悉了——在之前的轮回里,每次她戳穿言叶月的某个谎言,每次她把这些藏在暗处的秘密翻出来晾在阳光下,几乎都会触发言叶月那本魔法书的本能防御。 但这一次,房间里依然很安静,没有水箭从她身后射来,没有凭空出现的屏障把她弹开,没有任何魔力波动的迹象。 见次,影森凛的身体直接彻底放松。 她把紧绷的手指从被子里抽出来,微微将身体前倾,伸出手,把一直沉默着的言叶月往怀里拉近了一点。 言叶月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抗拒。 影森凛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段很久很久以前就写好的对白。 “你还记得吗,月。” “在最开始我们和你接触的时候,你还一点都没讨论过你的家庭呢。” “不论是父母,家庭,还是过去。” “那个时候,我们都对彼此一无所知,只是凭借着各自的性格与习惯,自然而然地接触在一起。” “我们从来都没有因为你的家世而对你更好,亦或者对你更糟,不是吗。” 边说着,影森凛边轻轻拍着言叶月的背安抚。 “所以,你在担忧什么呢。” [唉,依旧母系] [说起来,言叶月这边应该也快被攻略完了吧,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去攻略谁] [多半是虹色白吧,还有影森凛这边的剧情是不是也快到尾声了,我总觉得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没有] ———————— (ps:呃啊,记得刷新一下,时间来不及敲弹幕了)) 第175章 污秽不堪的你最可爱了 言叶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影森凛的注视下微微发颤。 影森凛能感觉到言叶月的心跳正在逐渐加快,那节奏透过两人相贴的衣料传递过来。 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像是有什么积蓄已久的情绪正要从那片被压抑了太久的心底破土而出,要把所有压在上面的石头一层一层地顶开。 “.....我怕你们觉得我恶心。” 言叶月的声音终于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沙哑而断断续续,这些话已经在心里排练过无数次,却从未真正找到出口。 她的声音在发颤。 “明明你们对我那么好,我却一直在骗你们。” “从中学开始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我一边觉得被人关注的感觉真好,一边又觉得自己恶心,因为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假的,没有一个字是真的。” “游乐园是假的,猫是假的,那些周末一家人一起吃饭的故事全是假的。” “我根本没有——” “月。”影森凛开口,打断了她接下来那些即将要涌出来的自我否定。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多余的怜悯,只是刚好让言叶月能听清其中的笃定。 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轻轻落在言叶月的发顶。 掌心覆上那头浅蓝色的短发,指尖开始往后慢慢捋,像是在抚摸一只很容易受惊的小动物,力道轻柔而均匀,每一次都从发根捋到发梢。 “你说的那些不全是假的吧。” “游乐园,猫,周末一家人一起吃饭——你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会亮起来。” “那不是说谎的人该有的眼睛,那是真心想要这些东西的人的眼睛。” [凛这个安慰方式太犯规了,直接把月从“说谎者”定义成“有愿望的人”] [确实,月的谎言不是凭空编的,是她想要的生活的投射] [唉,魔法把妹王] “.....可,可我说的那些,都不是事实。” 言叶月的声音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仿佛在做最后的挣扎。 她的手指还攥着床单,但力道已经比刚才轻了不少。 凛的那番话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那些坚硬的自我否定,把她从“我是个骗子”的审判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拽。 “不是事实,不代表不是真的。” 影森凛的手指继续在她的发丝间穿梭,动作不紧不慢。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让人不禁联想起冬天里的炭火。 “你想去游乐园,这是真的。” “你想养一只猫,这是真的。” 你想和重要的人一起吃饭,这也是真的。” “你的谎言从来不是为了伤害谁,只是为了保护自己。” “所以,没必要对此有太多自责。” 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言叶月的肩膀,看向窗外那片被街灯染成暖黄色的夜空。 云层很厚,看不到月亮,但她还是说了下去。 她的声音在这里变得很轻,好像怕惊碎什么东西,但又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被验证过无数次的真理。 “月亮从不会说自己残缺,即便它一直都不够圆,不是吗。” “痛苦也好,落魄也好,差劲也好,都只不过是你人生的一个小小的阶段而已。” “没什么值得去太过在意的。” “既然想要去尝试新的生活,那就去做好了。不用把过去的痛苦当作锁链。” [“月亮从不会说自己残缺”——凛在拿月的名字做比喻] [即使不够圆,月亮还是月亮,月也还是月] 言叶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那番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吞进肚子里,反反复复地咀嚼着。 然后她把脑袋往影森凛的怀里埋得更深,额头抵着她的锁骨,手指攥着她背后的衣料,攥得死紧,像是怕一松手就会被风从怀里夺走。 她的声音从影森凛的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微微发颤,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为什么....我好害怕这是个梦。” “如果这是个梦的话,醒过来之后我还是那个在教室里没人注意的言叶月,我还是那个只能用谎言来交朋友的骗子——” “.....因为你是言叶月。” 影森凛给出了回应,不过语气显然不是很坦诚。 她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落在床头柜上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水上。 她的回答算不上是真的,至少不完全是。 她关心言叶月是真的,希望她能走出这些阴影也是真的,但这些关心和期盼到底是来自自己,还是来自那个近乎完美无瑕的朝雾圆——是圆想让她对言叶月好,还是她自己想对言叶月好,影森凛分不清。 更何况,这些情绪里还掺杂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算计。 她曾经在轮回里无数次将言叶月视作工具,或者当作重要的战力来培养,那些冰冷而功利的决定是她亲手做出的,没有人逼她。 现在她抱着言叶月,说“因为你是言叶月”,这句话里有多少是赎罪,有多少是弥补,有多少只是因为圆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她没有勇气去细分。 “.....好狡猾啊,凛。” “你对每个人怎么都这样。”言叶月的声音从她怀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埋怨,又带着一点认命般的叹息。 这句话让影森凛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辩解,只是继续用手指梳理着言叶月的头发。 [月说“你对每个人都这样”,说明她其实一直在观察凛对冬花、对白的态度] [哈基凛没有反驳,说明她自己也分不清] [典型的后宫思维,期待日在校园剧情] 她们就这样抱着,沉默了许久。 房间里只剩下隔壁电视机隐约的笑声和窗外的风声。 言叶月的呼吸从急促慢慢变得平稳,紧绷的肩膀在影森凛的掌心里一点一点松弛下来,那层从她进门开始就一直贴在身上的名为“不安”的薄膜,正在被影森凛的体温一点一点地融化。 又过了一会儿,直到感觉脸上有些发烫,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点太孩子气,言叶月才有些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攥着影森凛衣料的手,慢慢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寸。 她用指尖擦了擦眼角残余的湿润,然后抬起头,看了看影森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的精神状态,又看了看窗外已经很晚的天色,嘴唇动了动,有些犹豫,但最后还是开了口。 “.....那个,凛。时间已经很晚了。” 言叶月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但语气已经努力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你要不要留下来借宿?” “或者....回家什么的?” 说到“借宿”两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明显变小了,脸往旁边微微偏了偏,耳根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说到“回家”的时候,她的语气则明显低落了几分,像是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好像一只已经把食物叼到别人脚边,等待对方做出选择的小动物。 她也没有强留的意思,只是静静地补了一句: “如果真的要回去的话,可以让我送一送你吗?” 之后便不再言语,只是用那双还蒙着薄薄水光的浅蓝色眼睛看着影森凛,用眼神尝试着挽留。 影森凛自然是没有回去的打算的。 好不容易缓和好的情绪,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谁知道她要是回去了,言叶月会不会一个人胡思乱想。 会不会在她离开之后反复咀嚼刚才的对话,会不会在深夜独自躺在床上时又把那些自我否定从心底翻出来,会不会因为联想到了什么而导致情绪又变得更加差劲。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见好就收,而是稳定好言叶月的情况,避免状态回落。 “我留下来借宿。” 影森凛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不给对方任何讨价还价的余地。 明明心中很是期待,但在影森凛真的说出要借宿的时候,言叶月又傻了眼。 她的脸颊一下子红透了,从耳根蔓延到脖子,红到连锁骨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像是在打一场只有自己知道的败仗。 说话也变得结结巴巴: “可,可是,我家的床很小,被子也只有一床....如果两个人睡一起的话,会很挤。” “而且,也没有多余的枕头——” “那就挤一挤吧。” “被子一床也没什么,枕头的话,不需要也可以。” 影森凛的回答很干脆,没有给言叶月任何退缩的余地。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言叶月涨红的脸上停了一瞬,又补了一句。 “我现在也很累了,没什么精力走夜路。” 见此,言叶月也只好答应。 她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像是在脑子里把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一件一件排好顺序,先拿睡衣,再整理书桌,然后关灯,最后躺下来。 她把每一个步骤都在心里预演了一遍,然后转身走向衣柜。 拉开柜门时,柜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她在那堆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里翻找了一阵,拿出了自己换洗下来的睡衣。 睡衣是浅色的棉布,袖口有一点洗得发白的痕迹,但叠得很整齐,看得出平时有被好好对待。 她把睡衣放在床尾,然后转过身去,背对着影森凛,开始整理书桌上那几本摞在一起的课本。 但其实那些课本已经摞得足够整齐了,她只是在给自己找一点事做,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紧张。 影森凛已经把校服外套脱了下来,叠好放在床边的椅子上。 她没有带换洗衣物,而言叶月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睡衣,所以她只留了最贴身的那一件。 她掀开被子一角,钻进被窝里。床垫发出一声轻微的弹簧响,被子带着淡淡的洗衣粉香气和晒过太阳的味道,还有一种属于这个家的独特暖意。 见此,言叶月本就有些僵硬的脚步顿时更僵硬了。 她抱着那套睡衣站在床边,晕乎乎地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换衣服的动作很轻很快,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走到床边,慢慢钻进被窝,背对着影森凛,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脸颊和散落在枕头上的浅蓝色发丝。 被子确实很小,两个人盖的话,中间不可避免地会有一道缝隙,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影森凛能闻到言叶月身上洗发水的味道,清淡的,不浓烈,但很好闻。 [留下来借宿,凛说得好干脆,月完全没想到] [月说“被子很小”的时候声音都在抖,太可爱了] [然后凛说“挤一挤”,直接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被子.....够吗。” 言叶月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不敢回头。 她的脊背绷得笔直,似乎只要影森凛说一句“不够”,她就会立刻从床上弹起来去翻柜子找多余的被子。 “够。” 影森凛简短地回答,然后伸出手,把被子往言叶月那边又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夜色已深,窗外的街灯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隔壁的电视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关掉了,整栋房子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犬吠。 不知过了多久,待那份炽热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言叶月看着窗外的星星,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像是在问影森凛,又像是在问自己。 “凛.....如果我未来再撒谎的话,该怎么办呢。” “如果我又忍不住,又开始编那些故事——” 她本来没打算得到答案。 但身后传来了影森凛的回应。 “如果那些谎言并不会给别人带来伤害,只是你内心的渴望的话。” “没关系。” “我会一直相信爱说谎的你。” 第176章 家里的猫想你了 翌日。 言叶月的睡姿并不算好,至少对于影森凛而言是如此。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影森凛便醒了。 不是自然醒,她的生物钟虽然准时,但通常不会响的这么早,事实上,影森凛是被压醒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缺乏安全感的缘故,从昨夜她睡着开始到现在。 言叶月整个人就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她身上,一条手臂横过她的胸口,另一只手攥着她睡衣的领口,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浅蓝色的短发蹭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翘在耳后。 她的腿也毫不客气地压在影森凛的小腹上,膝盖抵着她的腰侧,整个人以一种完全不顾及被抱者感受的姿态,把影森凛当成了一个等身大的抱枕。 [八爪鱼式睡姿!月平时看着那么怯生生,睡着了倒是很霸道] [被一个初中生体型的小姑娘压得动弹不得的哈基凛来了,纯0啊我看] [好羡慕月可以抱着凛睡] 影森凛试图把那条横在胸口的手臂挪开,但刚动了一下,言叶月便发出一声含糊的抗议,把她抱得更紧,脸往她肩窝里又拱了拱。 没办法,影森凛只好保持着这个姿势,盯着言叶月的睡脸,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电车经过的轰隆声,期盼着她能早点醒来。 隔壁房间传来老人轻缓的脚步声,大概是言叶月的奶奶已经起床了。 厨房里隐约传来锅碗碰撞的轻响,以及煤气灶被点燃时那一声细微的“噗”。 这些声音和她在自己家里听到的完全不同,独属于老年人的那一份不紧不慢的散漫感令人安心。 [经典老人起得早,说起来这是什么原理啊,感觉印象里好多老人醒的都好早] [没什么事可干的原因吧?熬夜对心脏不好,所以不能干,就只好早早睡觉,但老人又不需要多久的睡眠,所以就这样了] [有一说一,感觉凛每次在别人家的时候睡得都挺香的,在她自己家睡的时候就是一脸麻木] [所以这就是哈基凛天天在乱七八糟的女孩子家里做客的理由吗?] 又过了好一会儿,压在她身上的那具身体终于有了动静。 言叶月的呼吸从绵长均匀变得断断续续,睫毛开始微微颤动,但眼睛还没睁开,只是下意识地在影森凛肩窝里蹭了蹭鼻尖,然后继续把脸埋进去。 影森凛以为她还会再睡一会儿,便没有出声,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把被言叶月踢到腰侧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重新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可就在这时候,言叶月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大概是因为突然意识到了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雅的姿势缠在影森凛身上。 “.....凛?” 言叶月的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黏糊,和一点点还没完全散去的睡意。 她抬起头,那双浅蓝色眼睛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茫然地和影森凛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横在影森凛胸口的手臂,还有自己那条压在人小腹上的腿。 她又不可置信的看了看被自己攥得皱巴巴的睡衣领口。 瞳孔在那短短几秒内就完成了从茫然到震惊,从震惊到羞耻,再从羞耻到绝望的全过程转变。 言叶月猛地松开手,整个人往后弹开,动作之大差点从窄小的床上滚下去。 她慌乱地抓住床沿稳住身体,红透了脸,仿佛刚刚遭遇完什么不可描述的事情一样,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到的兔子缩在床边,两只手紧紧攥着被子边缘,只用一双还蒙着水雾的眼睛怯怯地看着影森凛。 “....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平时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我睡觉的时候一般都很老实,从来不乱动.....昨晚一定是太挤了,对,太挤了,床太小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变成了蚊子般的呜呜。 影森凛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肩膀。 为了避免言叶月太过害羞或羞愧,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责怪或调侃的表情,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开口。 “你的睡相确实不怎么样。” 言叶月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鸣。 影森凛看着她这副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裹进被子里的样子,默默地把那句不过我不介意咽了回去。 [凛你看看你,把人孩子逗成什么样了] [唉,这种事后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提上裙子不认人的来了] [确实像事后,尤其是言叶月抱着被子缩床角的那一幕,感觉就像是阿伟] [凛姐不要啊.....] 早餐是言叶月的奶奶准备的。 简单的味增汤,煎蛋,白米饭,还有一点小菜,构成了这平常的一餐。 吃完早餐,影森凛帮言叶月把碗筷收进水槽。 言叶月站在她旁边,手指还在因为早上的事而微微发颤。 见此,影森凛洗完手之后,用沾着凉水的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言叶月的额头。 “走了,上学。” “.....嗯。” 两人并肩走出家门时,时间还早,街上的风带着早晨特有的清新。 言叶月走在她左边,步子还是有些不稳,大概是还没从早上的羞耻中完全恢复过来,偶尔偏过头偷偷看影森凛一眼,又在对方注意到之前迅速移开目光。 走到岔路口时,朝雾圆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手里拎着两盒草莓牛奶,看到影森凛和言叶月一起走过来,那双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便被笑意盖过。 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其中一盒吸管已经插好的了的草莓牛奶塞进了影森凛手里,然后自然而然地对言叶月说了句“早上好”。 言叶月受宠若惊,她带着几分做贼心虚,小声的回了句“早,早上好”,之后便接过了另一盒牛奶。 三人一起朝学校走去。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的右手边,步子轻快,手指偶尔擦过影森凛的手背,却没有刻意去牵,只是看着那只戴着戒指的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言叶月走在影森凛左手边,抱着草莓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时不时抬头看看前面的路,又低头继续喝。 影森凛走在中间,觉得今天的路似乎比平时更宽阔了一些,大概是因为三个人并肩走的时候,彼此之间没有那种需要她用身体去阻挡的暗流。 但这种难得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影森凛便感觉到了两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 白濑冬花已经坐在座位上了,她面前的课本摊开着,但目光显然不在书页上。 看到影森凛走进来,她下意识坐直了一些,手指从课本边缘移开,搭在桌沿上。 然后她注意到了走在影森凛左手边、手里还捧着草莓牛奶的言叶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是不满,只是一种“明明应该是我先来的”困惑。 虹色白则靠在后排的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她的目光扫过影森凛和朝雾圆,又单独扫向言叶月,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嘴角弯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没过太久,白濑冬花率先站起身,走到影森凛桌前,把一盒润喉糖放在她桌角。 “.....昨晚很累吗。” “你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润喉糖的包装盒上还贴着便利店的价签,大概是早上路过时随便买的。 [这种苦主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有点难绷,冬花好区啊,结合一下前面的场景,给我一种老婆去扣人了还要关心她手指疼不疼的荒诞感] [有牛啊!有牛!] 影森凛还没来得及回答,虹色白已经从后排晃悠了过来。 在路过言叶月的座位时,虹色白顺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一下,聊了几句关于昨天晚上她自己休息时的小事,见到言叶月谈起昨晚时脸上的那份不自然,她的脸上顿时闪过几分了然。 然后,她挤进白濑冬花和影森凛之间那道缝隙,把一包零食放在那盒润喉糖旁边。 “凛,昨天说的那件事,还记得吧。” 虹色白歪了歪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下午放学后,就我们两个哦。” 她把“就我们两个”这几个字咬得比平时重了一点,目光越过影森凛的肩膀,扫了一眼朝雾圆的方向。 朝雾圆正坐在自己座位上,低头翻着课本。 她听到虹色白的话,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她抬起头,金色眼睛淡淡地扫过虹色白那张笑脸,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平和的笑。 她没有走过来宣示主权,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看她的课本。 见到这一幕,像是印证了自己心中的猜想,虹色白脸上的笑意更甚了几分。 午休的时候,铃声才刚刚敲响,虹色白口已经站在教室门口等着了,手臂上搭着那身校服外套。 “走吧,一起去吃午饭。” 虹色白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雀跃。 影森凛跟着虹色白走进食堂时,里面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 她们端着餐盘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虹色白刚拆开筷子,目光在食堂里漫无目的地扫了一圈,然后忽然定格在某个方向。 影森凛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白濑冬花正独自一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还没怎么动的亲子丼。 她的筷子搁在碗沿上,目光正落在影森凛和虹色白这边,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虹色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白濑冬花已经端起了她的餐盘,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走过来,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影森凛旁边的空位上,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开始一口一口地吃她的亲子丼。 虹色白眨了眨眼,显然没预料到这种情况。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开启一个新话题。 “说起来,凛,昨天晚上月家里怎么样?我听她说你好像不太舒——” 话还没说完,白濑冬花的筷子忽然在碗沿上敲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不是刻意的,但也绝对不像是意外。 虹色白的话头被这声脆响截断在中间,她转过头看向白濑冬花,白濑冬花头也不抬,继续吃她的饭。 虹色白嘴角抽了抽,又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上次那个魔女核心的事,我想再跟你确认一下具体的回收——” 白濑冬花端起味增汤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虹色白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终于放弃闲聊的打算,深吸一口气,拿起筷子开始专心对付自己那份还没动过的炸猪排。 午餐在安静之中结束。 三人之间的沉默像是一层薄薄的冰,虹色白好几次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每次都在白濑冬花不动声色的“干扰”下败下阵来,最后她干脆直接放弃了。 直到把最后一块猪排塞进嘴里,虹色白才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的酱汁,然后抬起头看向影森凛,正准备开口说“凛,走吧,我们不是说好了下午放学后——” 她的声音在这里停住了。 倒不是改了主意,只是因为她发现白濑冬花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抓着影森凛的衣角。 几根手指捏着校服袖口那一小截布料,白濑冬花没有看虹色白,也没有看影森凛,她的脸微微偏向一边,目光游移。 但那只抓着影森凛衣角的手,骨节分明,没有丝毫要松开的迹象。 虹色白看着那只手,以及影森凛无奈的表情,慢慢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端起空碗,站起身来。 “....我先去回收处了。” “凛,下午别忘了。” 然后她转身朝回收处走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于是餐桌上只剩下影森凛和白濑冬花两个人。 白濑冬花还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没有松开,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被别的什么人拉走。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然后白濑冬花终于开口。 “.....今天下午放学后,你要去虹色白家吗。”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波动,但影森凛明显感觉到抓着她衣角的那只手,在没有等到回答时微微收紧了一点。 “不确定。” “可能去,也可能不去。”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白濑冬花没有正面回答。 她的目光落在影森凛手指上那枚银戒指上,又移开,落在窗外。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用比平时更轻的声音说: “....家里的猫想你了。” 第177章 要好好负责到底 影森凛听到白濑冬花这句话时,筷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向白濑冬花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 这句话的确很有歧义。 家里的猫,究竟是那只蜷在纸箱里打盹的短毛猫,还是眼前这个正用那双深紫色眼睛直直看着她,却偏要把脸微微侧开的白濑冬花本人。 她本想像之前那样调侃一句。 影森凛的嘴角都已经微微上扬了半分,在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地掂量了几遍。 是直接问“你说的猫是哪一只”比较好,还是更拐弯抹角一点.....但她很快便注意到白濑冬花那双深紫色眼睛里藏着的情绪。 她像是在自己手心里放了一个不太熟练的请求,然后别开脸不敢看她收不收下,好像只要不亲眼看到结果,就不会被拒绝。 [猫哪有她会想] [唉,冬花这个可爱,暂时开除区籍] [那恢复人籍吗?] [这得看情况] 见此,影森凛把到嘴边的调侃咽了回去。 “.....今晚我会回家,不会去虹色白那边。” 影森凛的回答语气平淡。 平淡到仿佛是在诉说今晚的天气预报说明天会下雨,便利店的便当八点之后会打折,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今晚会回家。 然后她把碗里的那块鸡肉放进白濑冬花碗里,动作自然而然。 “咖喱还有剩的吧,上次买的那些食材,应该还能再做一顿。” 白濑冬花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鸡肉,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抬起眼,那双深紫色眼睛里刚才还悬着的那点不安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放松。 她没有立刻动筷子,只是把鸡肉从碗里夹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站起身把碗筷叠好。 碗底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知道了。”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然后她转过身朝回收处走去,步伐明显比刚才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马尾在肩头轻轻晃动,那束深紫色的发尾随着她的步伐一左一右地摆动。 只是在转身的瞬间,影森凛注意到她抬手理了理垂在肩侧的马尾,手指在发尾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又放开,再绕一圈,这个动作白濑冬花只有在心情很好的时候才会做,就像猫只有在最放松的时候才会打呼噜。 影森凛看着她走远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自己的碗筷也叠好,跟了上去。 [耳垂粉了!冬花你藏不住啊!] [唉,冬花依旧市区啊] [别骂了别骂了,纯情小姑娘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下午的课在一种微妙的平静中安然度过。 说是平静其实也不尽然——影森凛好几次感觉到虹色白的目光从后排飘过来,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那份视线的存在感很强。 每次她回头,虹色白就迅速把目光移开,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或者低头翻课本,或者用笔在笔记本上划拉着什么,反正就是不看影森凛。 但影森凛转回去之后,那道目光又会重新贴上来,执拗而热情。 放学铃刚敲响,虹色白便从后排快步走过来。 校服外套已经搭在手臂上,袖子垂下来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嘴角挂着那副标准的笑容。 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演员终于等到了自己的出场时机。 她绕过还在收拾书包的同学,步伐轻快而笃定,走到影森凛桌前时已经伸出手准备去拉她的手腕。 但她的手在离影森凛袖口不到几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她自己想停的,是白濑冬花不知什么时候也站了起来,就站在影森凛旁边,也不说话,也不做多余的动作,只是静静地站着。 她的存在本身就像是一道无声的屏障,即便没有推,也没有挡。 她甚至没有直视虹色白,只是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让虹色白的手自己停在半空中。 “.....晚上吃什么。”白濑冬花开口了。 她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这个问题的时机太过精准。 虹色白的眉毛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挑了一下,那双浅灰色眼睛从白濑冬花脸上扫过,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但弧度比刚才浅了几分。 影森凛看了看白濑冬花那副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架势,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咖喱。”她回答,语气平淡。 白濑冬花点了点头,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满意。 “好,那晚上我去准备。” 她说,然后才转过身,拿起自己的书包,朝教室门口走去。 虹色白看着白濑冬花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口,轻轻啧了一声。 “.....来这一手啊。” 她在心里默默腹诽。 用“晚上吃什么”来锁定影森凛今晚的归属权,这一招看似普通,实则精准又致命。 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预设了一个前提:影森凛今晚会回家吃晚饭,而白濑冬花会在家里等她。 不是“你要不要回来”,是“你回来吃什么”,直接把选择从“回不回家”变成了“回家吃什么”。 看来让影森凛留宿是完全走不通了,白濑冬花已经把“家”这个概念摆在桌面上当作筹码,她在正面对抗中完全占不到便宜。 不过她也没太失落,毕竟她本身也没多少让影森凛来自己家的打算。 她的家不太欢迎朋友——那间只有几样基本家具的公寓,那个只需要一个人用的洗手间,那扇关上之后能把所有社交面具都脱下来的房门。 她不想让影森凛看到那些,不是因为不信任,只是因为还没准备好。 把最真实的自己暴露在影森凛面前是一回事,但把那个最真实的自己生活的地方,那个没有经过任何修饰和包装的空间一并交出去,是另一回事。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 从思考中回过神,虹色白的脸上又重新挂上笑容。 “走吧,凛——找个安静的地方。” 她推搡着影森凛的肩膀往教室外走,手指在影森凛肩胛骨上轻轻使力,动作亲昵而自然,路过朝雾圆的座位时冲她眨了眨眼。 朝雾圆正坐在自己座位上,手里翻着一本还没看完的小说,听到虹色白的话抬起那双金色眼睛,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起嘴角回了一个微笑。 像是在说——玩得开心。 然后她重新低下头,继续翻她的小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门,穿过商业街熙熙攘攘的人流,绕开那些放课后三三两两聚在甜品店门口的学生,又绕过几条正在施工的小巷,找了个安静又偏僻的地方。 影森凛跟着虹色白走了一路,看着她轻车熟路地穿过那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忽然意识到虹色白大概经常一个人来这些地方。 她们最终停在几棵还没长出新叶的枣树之间,树干粗糙而沉默,脚下的石板路被落叶覆盖了大半,踩上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夕阳从光秃秃的枝丫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过枝头时带起的轻响。 虹色白在树下站定,转过身,脸上那副笑嘻嘻的表情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影森凛见过太多次的认真。 “说正事吧。” 虹色白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在布料下面摩挲着那个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封装起来的小盒子。 “之前回收的那个魔女核心,我想交给你。” 她把盒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午后的阳光照在盒子表面上,反射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盒子不大,刚好够握在掌心,里面装着的是一整只魔女残余的魔力精华。 “让你把它吸收掉,用来增强你自己的能力。” “你的‘预知未来’是我们在魔女之夜最大的底牌,如果能在关键时候看到更多片段,说不定能帮我们避开最坏的结果。” “距离那一天越来越近了——我需要一个让人安心的答案来兜底。”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影森凛能听出那些字句下面藏着的东西。 虹色白在不安。 影森凛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虹色白手里那个小盒子,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核心透过半透明的盒壁泛着微弱的光。 她知道虹色白是认真的,也知道对方的不安。 这种不安是好的,说明她不再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了,说明她开始愿意把担忧拿出来放在另一个人面前,而不是一个人扛在肩上。 但她还是摇了摇头。 “.....不用。” “我的状态还好,没必要现在就用掉。”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核心上移开,落在虹色白那双浅灰色眼睛上。 “核心先留着,等以后更危急的时候再用。” “现在用掉,以后万一遇到更糟的情况,就没有后手了。” “更何况,这东西对你自己的魔力恢复也有帮助。” 虹色白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在盒子边缘轻轻摩挲,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此刻安静地看着影森凛,像是在确认她这句话的真实性。 影森凛知道虹色白在想什么。 她在想,万一魔女之夜到来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怎么办。 万一那些美好的承诺最终都只是一场空怎么办。 “.....我其实有看到过未来的片段的。”影森凛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不是全部,只是一些碎片。” “但那些碎片足够让我确认一件事——我们所有人都会活下来。” “无一例外。” 虹色白听着,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她把盒子重新放回口袋里,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在影森凛肩膀上拍了一下。 “好啦,知道了。” “不过你也别太勉强自己,如果状态不好就告诉我,核心随时都可以给你——答应给你的,记得吗。” 她说,然后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发出满足的叹息。 刚才那种紧绷的、面对未知的严肃慢慢从她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轻松,更真实的松弛。 她没有多少拘谨,直接就在影森凛身边坐了下来,后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肩膀自然地和影森凛的肩膀挨在一起。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刻意的距离,她的手臂偶尔蹭过影森凛的手臂,隔着两层校服布料,能感觉到彼此体温的差异。 她的偏凉,影森凛的偏暖。 “对了,你下午还有时间吗。” 虹色白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把手放下来搭在膝盖上,侧过头看着影森凛的侧脸。 她的语气很随意,但影森凛能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脸上的目光并不是随意的,她在等一个答案,一个她大概已经猜到,但还是想亲耳听到的答案。 “.....晚上要回家,冬花还在等我。”影森凛回答。 虹色白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空气中轻轻扇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失落,反而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是晚上回去,那就是现在还有时间咯。” “冬花说的是晚上,现在还是下午呢。” 影森凛不置可否。 虹色白轻笑两声,从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到的草屑和枯叶。 然后她绕着影森凛慢慢转了一圈,带着心满意足,慢慢的从她的肩膀转到她的后背,又从她的后背转到另一侧肩膀,最后停下来,弯下腰,双臂从影森凛的脖颈两侧穿过,在她的锁骨前交叉。 她的动作很慢,影森凛有足够的时间避开,但她没有避开,虹色白也没有给她避开的机会。 渐渐的,她把身体的重心慢慢往前倾,压上影森凛的背部,下巴安然地搭在影森凛的肩膀上。 她的呼吸扫过影森凛的耳垂,那双浅灰色眼睛半眯着,像一只终于找到暖和地方的黑猫。声音从影森凛的耳畔传过来,带着慵懒和某种理所当然的亲昵。 “凛......我装得好累。” “作为唯一一个看破又拆穿我的人,你要好好地负责到底哦?” 第178章 欢迎回来 虽然嘴上说得诱惑又期待,什么“要好好负责到底”,在影森凛耳边呵出的气息里都掺着几分刻意的暧昧。 但实际上,虹色白本人对下午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安排。 没有预先订好的餐厅,没有想逛的店铺,甚至连“要不要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试试”这种念头都只是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便被迅速否决。 虹色白其实并不是很喜欢逛街。 当然,也不能说讨厌。 和同学一起走在商业街的霓虹灯下,在服装店里对着镜子比划新到的裙子,在甜品店里对着草莓蛋糕拍照发社交账号,这些事情她做起来得心应手。 笑容恰到好处,点评也总是能逗笑身边的人。 但这只是“能做好”而已,不是“喜欢做”。 如果不是为了维持人际关系往来,与在其他人眼中的形象,她大多数时间其实更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朋友静静坐着。 就那样以或拥抱,或互相依靠的姿态,什么都不做,顶多聊聊天,或者分着吃一包小零食,慢慢消磨时间。 不用想下一句该说什么才能让气氛保持活跃,不用担心沉默会让人觉得自己很无聊,只是两个人待在一起,让时间像溪水一样从指缝间安静地流过。 所以虹色白拉着影森凛这么做了。 她只是把影森凛带到学校那片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更像是个废弃的小院子。 两人并肩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没人说话,只有远处操场上那帮体育生还在训练的哨声偶尔传来,以及归巢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的吵闹。 影森凛的手搭在膝盖上,虹色白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也挪到了自己膝盖边缘,两人的手指离得很近,偶尔影森凛换个姿势,手背就会擦过虹色白的手背,轻得像风掠过水面。 这种沉默让虹色白觉得舒服。 毕竟,现在的她什么都不用想,也什么都不用演。 但思绪这种东西,越是安静,越容易往深处钻。 虹色白靠在影森凛的肩膀上,闻着她校服外套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忽然觉得心里有些思绪被慢慢撬开了个口子。 她总觉得影森凛在端着些什么东西,或者说,是在隐瞒些什么东西。 这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但在最近一段时间里变得愈发明显。 朝雾圆看影森凛的眼神变了。 以前是亲昵中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占有,现在那种小心翼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包容。 好像不管影森凛做什么,说什么,隐瞒什么,朝雾圆都会安静地接纳,不会再追问,不会再试探。 而影森凛对朝雾圆的态度也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把她护在玻璃罩子里,生怕她沾到一点灰尘的保护,更像是把朝雾圆当成了一个可以并肩站立的人。 虽然还是保护,但那种保护里多了某种虹色白看不懂的默契。 她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虹色白在心里下了这个判断。 而且发生的那件事,一定很重要。 不只是她们两个。 这段时间所有人都很顺利。 白濑冬花的冰刃越来越稳定,言叶月的屏障时机抓得越来越准,就连她自己的魔力分配也比以前流畅了不少。 一切都欣欣向荣,像是在为某场盛大的谢幕做最后的彩排。 可正是这种“欣欣向荣”让虹色白觉得隐隐不安。 太顺利了,顺利得不像现实,像是有人在背后默默推动着一切,把所有的齿轮都精准地嵌进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而那个推动一切的人.....虹色白侧过头,看着影森凛那张在午后的阳光里被描出柔和轮廓的侧脸。 大概就是这个家伙吧。 影森凛和朝雾圆绝对是有着什么非常重要的信息没有跟她们说。 不过,这倒也无所谓。 虹色白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己也对很多东西抱有疑惑,关于自己的能力为什么会有七种颜色,关于那些小号上发泄出来的负面情绪到底算不算真实的自己,关于她到底是谁,想要成为谁。 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有对别人提起过,包括影森凛。 虽然影森凛已经拆穿了她最大的伪装,但那些更细碎且更深入的,连她自己都还没想清楚的困惑,她选择继续埋在心底。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每个人都有需要自己消化的东西。 毕竟魔法少女这种东西实在是太特殊了,她们能做的就只是心照不宣地保持好沉默,不去戳破别人还没准备好的那层薄膜。 只要能正正常常地活下去,只要这个世界依旧安稳,那么,哪怕有再多的异常,其实也没关系。 所以虹色白只想跟影森凛求证一件事。 她开口了。 “你说,我们会活下去吗?能赢下那场战斗吗?” 虹色白平静地开口,她紧紧地盯着影森凛的眼睛,那双浅灰色眼眸没有半分移动,像是要把影森凛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刻进脑海里。 影森凛没有回避这份充满压力的视线。 她也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认真掂量这个承诺的重量。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然后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会的。” “会赢的。” 即便是听到了满意的回答,虹色白也没有罢休。 她只是继续注视着影森凛,那双浅灰色眼睛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影森凛脸上,试图从那双黑色眼眸里找出任何一丝撒谎的痕迹。 她审视了很久。 什么都没有找到。 那双黑色眼睛里只有她自己的倒影。 “......那就好。” 虹色白说。 然后她整个人松懈了下来。 她重新靠回影森凛的肩膀上,这一次比刚才靠得更紧,几乎是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两人之后没有任何对话。 到了晚上,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街灯在远处次第亮起,虹色白才终于从影森凛肩膀上抬起头来。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从一个太舒服的梦里抽身,脸颊离开影森凛肩头时甚至还带着一点布料压出的红印。 她抬手揉了揉自己有些发麻的后颈,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手臂举过头顶时校服外套被拉上去一截,露出一小截腰线,她浑然不觉,只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好啦,差不多了,再霸占你的话,家里那位白猫大概要等急了。” 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那种轻快的调子,嘴角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那我先走啦。” 虹色白转过身,朝影森凛随意地挥了挥手。 她走出几步之后,又在路灯的光晕里停下来,侧过头,用一个影森凛刚好能看见她侧脸的角度,轻轻补了一句。 “凛,谢谢。” 然后她重新迈开步子,沿着旁边那条窄窄的石板路,独自一人朝远方走去。 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忽长忽短,路过几盏还没亮起的老式街灯时,整个人几乎融进黑暗里,然后又被下一盏灯的光重新勾勒出来。 最后那道身影在拐角处停了片刻,影森凛看到她抬起手,像是在擦眼角,又像只是在整理被风吹乱的发丝,然后彻底消失在拐角后面。 影森凛看着那道背影走远,慢慢地对着她消失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时,夜色已深。 影森凛把钥匙从锁孔里拔出来,还没等她换好拖鞋,客厅里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在玄关前猛地停住。 她抬起头,看到白濑冬花正站在客厅入口处,一只手还保持着刚才按在沙发扶手上借力起身的姿势。 她显然是刚从沙发上弹起来的。 遥控器还搁在沙发垫上,屏幕上的综艺节目还在放着,但她完全没有在看。 因为她在听到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就已经坐直了身体,然后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大,在影森凛推开门的刹那,她红着脸清了清嗓子,装作只是有些不舒服,慢慢躺回去。 不久后,又慢慢坐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做一套不太协调的广播体操。 “.....欢迎回来。” 她故作平淡地开口,声音刻意压得比平时更低了一些,但那双深紫色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扫向影森凛。 影森凛对此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在玄关换好了拖鞋,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然后快步走向厨房,打算做饭。 她系围裙的动作很快,手指在背后打了个结,然后拉开冰箱门检查昨晚剩下的食材。 白濑冬花坐在沙发上,遥控器还握在手里,电视屏幕上的综艺节目正在播放一个搞笑艺人的段子,观众席的笑声一阵接一阵地涌出来,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看着影森凛从客厅走到厨房,全程一句话没说,只是在路过沙发时刻意加快了脚步,好像厨房里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在等她处理。 虽然理智上她很清楚,影森凛急着去厨房是因为做饭的时间确实不早了,再晚的话吃饭时间就来不及了,但这幅看上去好似对她避之不及的态度还是让白濑冬花感到一丝气馁。 她把手里的遥控器放下,看着影森凛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双手此刻正熟练地处理着砧板上的洋葱。 算了。 白濑冬花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站起身,朝厨房走去。 她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走到水槽边,把昨晚洗干净晾在沥水架上的蔬菜重新冲了一遍,然后拿起菜刀开始切胡萝卜。 刀刃落在砧板上的节奏均匀而稳定,每一片都切得差不多厚。 影森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把火调小,然后把装着咖喱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白濑冬花接过碗,把切好的胡萝卜码进碗里,又转身去冰箱里拿牛肉。 两个人的分工已经很默契了,白濑冬花不时很擅长调味,但她擅长处理食材,刀工这种东西和情绪有关,她越是专注,切出来的东西就越规整。 而影森凛则负责调咖喱酱,煮乌冬面,把握火候。 牛肉切好码进碗里,蔬菜也一一处理完毕,白濑冬花把砧板冲干净竖在沥水架旁边,用擦手巾擦了擦手指。 按照以往的流程,她现在应该解下围裙离开厨房,回到客厅继续看她的电视,等影森凛喊“开饭了”再过来端碗。 但这一次她擦完手指之后,把擦手巾叠好放在灶台边,却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站在水槽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影森凛正在搅锅里的咖喱酱,用长勺慢慢画着圈,防止酱汁粘锅。 她感觉到白濑冬花还站在自己身后,便微微侧过头。 “.....怎么了?还有什么事吗。” 白濑冬花没有回答。 她看着影森凛的背影,系着那条浅灰色围裙的背影,黑发在脑后随意扎了个低马尾的背影,正微微弯着腰专心搅咖喱的背影。 厨房里飘着咖喱特有的香料味,混合着洋葱炒软之后的甜香和牛肉在酱汁里翻滚时溢出的油脂气息,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把整个厨房填得满满当当。 白濑冬花抽了抽鼻子,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 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倒不是突然冒出来的,是在影森凛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就隐隐浮起,然后在她坐在沙发上被“冷落”时慢慢发酵。 最后,在她看着影森凛专注做饭的背影时终于膨胀到无法忽视的程度。 她总觉得自己在影森凛回来的时候打的招呼不太好。 不是“欢迎回来”这句话本身有什么问题,而是她说这句话的方式。 故作平淡,刻意压低声音,好像只是随口一提。 但实际上她并不觉得稀松平常。 她等了一个下午加一个傍晚,在沙发上换了七八个坐姿,把电视遥控器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每次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就竖起耳朵,然后又在那脚步声不是影森凛的时候把耳朵耷拉下来。 所有这些等待,所有这些期待,最后只换来一句听起来和“你好”一样平淡的“欢迎回来”——她觉得这不对。 这个让人不适的原因,哪怕是在白濑冬花自己眼里都有些过于扯淡了。 为了一句打招呼的方式而耿耿于怀,听起来像是那种会在恋爱杂志的读者来信专栏里出现的无聊烦恼。 但白濑冬花没有去细想,也没有去在意这一点。 或许是之前积压的情绪都爆发在了这件事上也说不定——那些在便利店里独自数硬币时的不安,那些在空荡荡的客房里抱着猫发呆时的孤单。 那些看着虹色白肆无忌惮挂在影森凛肩膀上时胸口涌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此刻都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只是跟着身体的趋向,慢慢走向影森凛,脚步很轻,鞋底踩在厨房地砖上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影森凛还在盯着锅里的咖喱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气泡从酱汁表面冒出来又破掉,避免错过最佳的火候。 她对白濑冬花的接近浑然不觉,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锅正在咕嘟咕嘟冒泡的咖喱上。 白濑冬花趁着她还没反应过来,毫不犹豫地从背后伸出手臂,环住了影森凛的腰。 她的动作很轻,手臂只是松松地环在她腰侧,手指在她围裙系带的位置轻轻收拢。 她把脸颊深深埋进影森凛的发丝里,鼻尖蹭过她耳后的碎发,能闻到洗发水的香味,还有咖喱酱的香料味。 还有一层极淡的,只有凑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独属于影森凛的气息。 那气息让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欢迎回来。” 白濑冬花又说了一遍。 第179章 终究是个演员 .....多多少少是有点理解那些万人迷到底是怎样一种感觉了。 感受着拥抱在自己身上的那双手,影森凛在心里这样默默想着。 并没有因为白濑冬花的真诚而产生多少感动——或许有一点吧,那个向来不善表达的人居然会用这种方式来弥补一句没打好的招呼,这份笨拙确实让人心软。 但那点感动很快便被其他更浓重的情绪所覆盖了。 疲惫,茫然,无奈.....这些东西像是被压在水底的皮球,不管她怎么按,总会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毕竟,影森凛又不是什么机器,她最多只是比普通人的承受能力强上不少而已,归根结底,她也是会累的。 低下头,影森凛继续搅着锅里的咖喱,动作几乎没有停顿,但从她渐渐涣散的眼睛螚看出,她的注意力已经不完全在灶台上了。 不管是朝雾圆的事也好。 虹色白,言叶月的情况也罢,这些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极短的时间里堆砌在一起,再加上白濑冬花如今展现出来的那些格外明显的不安。 所有的这些都让影森凛感觉自己那根名为情绪的弦已经被拉到了极限。 不过,她并没有现在就发泄出来的打算。 影森凛把火调小,盖上锅盖让咖喱焖一会儿,趁这个间隙用围裙擦了擦手。 她很清楚接下来的日程,过不了多久,魔女的出没数量就要再次变得密集了。 这是魔女之夜的前兆,每一次轮回都是如此,像是在暴风雨到来之前,狂风总要先卷起几片乌云,来试探大地的承受能力。 她打算将这些积压的情绪全部攒到那时再一并清算。 那些疲惫,那些无奈,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都可以在战斗中化成剑锋上的魔力,一刀一刀地斩出去。 不过,也要把控好度。 影森凛在脑子里快速规划着时间线。 密集期过后,魔女的活动会稍微沉寂一段时间,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然后便是最终的夜晚到来的时候了。 她在这个周目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距离终点只剩下最后一段路。 这么算下来,应该没多久就要结束了。 这份劳累,还有这份痛苦..... 影森凛扯了扯嘴角,按理来说,她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毕竟所有人都得到了她们想要的幸福。 朝雾圆不会再变成魔法少女,白濑冬花有了独立的住处,自由和工作,言叶月不再需要用谎言来交朋友,虹色白也找到了可以不用伪装的对象。 可事实上,她的心里却生不出半点喜悦。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只有一个。 .....一切都落幕之后,她该怎么去面对这些被自己欺骗的人呢? 虽然她的本意是好的。 影森凛对自己这样说。 但她不能否认,她的那些所有的安慰,所有的“真诚”,以及所有的关心,都源自于朝雾圆一个小小的愿望。 她给白濑冬花送青提汁,是因为圆希望冬花能开心。 她整夜抱着言叶月安抚她的不安,是因为圆希望言叶月能幸福。 她一步一步拆穿虹色白的伪装,告诉她“我并不抵触你”,是因为圆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的。 这些情感就像是被月亮反射的日光一样,看起来温暖,看起来明亮,但它的源头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让她把这些事告诉她们,影森凛觉得自己做不到,那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但如果要隐瞒的话,影森凛也做不到,毕竟她不可能躲或者瞒一辈子。 只要她还深爱着圆,她就必须正视这些外来的感情,并且严肃拒绝。 否则的话,先不提圆会不会生气,她想象了一下朝雾圆皱着眉头、用那双金色眼睛看着她的样子..... ....影森凛自己都会厌弃她自己。 [感觉哈基凛压力值好像有点满了啊] [牢凛,别肘,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了,别在这个时候出事啊] [其他人全爆过一遍了,就差哈基凛了,我觉得凛也能爆一次啊,不然太不公平了,反正这里是子供向,最后大结局肯定是圆满的吧] [比亚迪都这个情况了你还惦记着你那破子供向是吧(恼] .....呼,不,或许也不用担心这么多。 影森凛把锅盖掀开,用勺子舀了一点咖喱尝了尝咸淡,然后从调味盒里又撒了一点盐。 她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呢。 回溯出了问题,存档点正在缓慢后移,天知道她会不会在某次攻略时突然死去,或者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因为能力代价而就此结束。 更何况,就算真的将故事顺利推展到了最后,影森凛也还要再去面对另一个问题。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影森凛”是个“演员”。 她终究还是要正视这一点的。 在这场名为番剧的荒诞戏码结束之后,她是要回归到那片空间之中的。 那个她最初和系统签订契约的地方,那个她拥有前世记忆的虚无之所,她不知道自己能在这个世界停留多久,毕竟在之前的记忆里,在前面的那俩世界当中,在剧情结束之前,她就已经死去了。 因此,影森凛觉得自己似乎完全没必要去担心魔女之夜结束后的问题。 还是等走到那时候再说吧。 回过神来,影森凛眨了眨因长时间呆滞而有些发酸的眼睛。 她忽然意识到锅里的咖喱已经焖了好一会儿了,赶忙低头查看晚饭的情况。 还好,没出什么问题。 咖喱酱的浓稠度刚好,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碎了,洋葱的甜味已经完全融进了酱汁里,看起来和她刚才发呆之前没什么两样。 看来她走神的时间也算不上太久,大概只是几秒,或者十几秒。 影森凛把咖喱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隔热垫上,然后转过身,准备去查看白濑冬花的情况。 毕竟,虽然发呆的时间不算长,但多多少少还是愣神了有一会儿的。 白濑冬花是个心思很重的人,虽然她不太擅长表达,但她的感知并不迟钝,那双深紫色眼睛总是能在影森凛最不经意的时候捕捉到她最细微的变化。 影森凛觉得自己需要去好好处理一下发呆的后续,至少不能让白濑冬花因为这段时间的沉默而胡思乱想,以为自己刚才那句补了又补的“欢迎回来”没有被好好回应。 但令她感到意外的是,白濑冬花似乎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 也许是因为她把脸埋在影森凛的发丝里埋得太紧了,就连鼻尖都陷进了那片黑色的发丝之间,呼吸被影森凛的气息所完全占据,除了“抱着这个人”之外,再感受不到任何其他的信息。 白濑冬花甚至以为影森凛那短暂的僵硬和沉默是因为害羞,因为害羞所以不知道怎么回应她的拥抱,因为害羞所以才一动不动地任她抱着。 这个认知让白濑冬花的心底浮起一丝极淡的满足,她甚至加大了拥抱的力度,手臂在她腰间收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影森凛的体温里,试图以这种形式来稳定对方的心情。 这倒是让影森凛省了不少心。 她顺势在白濑冬花的怀抱里多停留了几秒,然后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白濑冬花环在她腰间的手背。 “.....吃饭了。” 听到影森凛的声音,白濑冬花这才有些不情不愿地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给影森凛腾出端锅的空间。 她把刚才用过的砧板和水槽快速冲了一遍,用擦手巾擦了擦手指,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整齐地摆在灶台边。 影森凛把咖喱浇在事先盛好的白米饭上,酱汁从米饭顶端慢慢往下淌,把白色的米粒染成不均匀的金棕色。 两人端着各自的盘子走到餐桌边,面对面坐下来。 晚饭在沉默中进行。 白濑冬花低头吃了几口咖喱,然后抬起头偷偷看了影森凛一眼。 影森凛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送进嘴里,目光落在餐桌上,表情和平时一样平淡。 但白濑冬花总觉得她的视线有些飘忽。 是那种明明在看着某样东西,瞳孔却没有聚焦的飘忽。 她以为影森凛还在因为刚才那个拥抱而有些不好意思,心里不禁浮起一丝古怪的窃喜。 仿佛偷吃到了不属于自己的糖果,明知道这颗糖果不应该被含在嘴里,但还是忍不住去咂摸它的甜味。 不过很快,一种微妙的背德感便追了上来,把那股窃喜一点一点浇灭。 她把筷子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低头吃饭,没有再偷看。 吃完饭,白濑冬花主动把碗筷收进水槽。 她拧开水龙头,把盘子一只一只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就在她准备解下围裙的时候,影森凛忽然从身后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条干净的浴巾。 其中一条递给了白濑冬花,另一条搭在自己肩上。 “.....一起洗个澡吧。” 影森凛如此说道,语气随意。 白濑冬花握着那条浴巾,眨了眨眼睛,显然对这个提议有些意外。 她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在此之前,影森凛从来没有主动邀请过她一起洗澡,大多数时候都是白濑冬花先洗完,然后影森凛再进去,或者反过来。 不过她很快便找好了理由,大概是因为今天比较疲惫,想让她稍微搭把手吧。 白濑冬花这样想着,点了点头,跟着影森凛走进了浴室。 影森凛的目的自然不是单纯的洗澡。 她想要借浴室这个环境来测试白濑冬花的能力进展,浴缸里蓄满的热水,淋浴头喷洒而出的水珠,这些都是白濑冬花施展能力的理想媒介。 在魔女之夜到来之前,她需要确认白濑冬花的冰棘能力到底达到了什么水平。 浴室里热气弥漫,淋浴的水声哗哗地响,热水打在地砖上溅起细小的水花,白色的蒸汽从隔断玻璃上方升腾而起,把整间浴室笼进一层薄薄的白雾。 影森凛坐在浴凳上,白濑冬花站在她身后,正在往她的头发上挤洗发水。 泡沫在她的指间慢慢堆起,带着淡淡的薄荷香。 就在这时候,影森凛开口了。 “....冬花,试试把水温降低一点,沐浴头的水温控制起来太麻烦了。” “对了,不用太多,稍微降几度就好。” [依旧世界上最难矫正的设备,依旧冰火两重天] [太真实了,这玩意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设计的,每次用的时候都是感觉稍微动一下就烫的要死,然后再稍微动一下就冷的要命] [能控制好这个的人,手上的功夫不亚于八级钳工....] 白濑冬花的手在影森凛的发丝间停了一下。 她抬起另一只手,掌心朝向淋浴头喷出的水柱。 一层极淡的寒气从她的指尖溢出,在空气中凝成几乎看不见的冰晶碎屑,但水柱的温度并没有明显的变化。 她皱了皱眉,加大了魔力的输出。 寒气在她的手腕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冰晶护甲,水柱终于有了变化,最外层的水珠开始变凉,但中心的水流依旧是热的。 白濑冬花咬了咬嘴唇,把手掌整个浸入水柱之中。 这一次,水柱的温度终于整体下降了,但比预想中的要热上一些,而且只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护甲碎裂,寒气从她的指尖消散,水温重新回升到原来的热度。 “.....好像不太行。” 白濑冬花收回手,甩了甩指尖上残余的水珠。 她抬头看了影森凛一眼,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的表现让对方失望。 影森凛只是微微颔首。 “正常的。” “你的能力更偏向于瞬时爆发,而不是持续控制。” “大范围的稳定控场对现在的你来说还有些吃力.....不过,弱点归弱点,但不是什么致命的缺陷,以后练练就好。” 虽然情况确实不太理想,但这倒也在影森凛的预料与接受范围之内。 说到底,这个周目她基本上没让白濑冬花面对多少危险,温室里的花朵,只有这个水平是正常的。 她也没对此抱有太多的期待。 白濑冬花沉默着点了点头,重新往手心里挤了洗发水,继续帮她搓头发。 她的手指在影森凛的头皮上轻轻按摩,力道比刚才稍微重了一些。 影森凛闭上眼睛,让白濑冬花继续帮她洗头发。 结束了测试与洗漱,两人从浴室里出来,各自换上睡衣,吹干头发。 白濑冬花站在洗手台前对着镜子把长发编成松松的辫子,影森凛靠在门口,用毛巾擦着发尾。 等白濑冬花编好辫子转过身,两人对彼此点了点头,然后各自走进自己的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两声几乎重叠的咔哒声。 影森凛坐在床边,把湿毛巾搭在床头柜上,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过肩膀。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街灯的光,把天花板照出一小片模糊的光影。 她盯着那片光影,在脑子里开始为第二天做着安排。 明天还需要去判断一下言叶月和虹色白的情况。 今天言叶月的反应说明她的情绪已经稳定了不少,但还是需要再确认,至于虹色白....她眼睛里藏着的疑虑并没有完全消散。 等这些确定完毕之后,还要继续关注白濑冬花的能力训练,她的控场太弱了,得加强。 嗯....或许言叶月和虹色白也需要加强一下训练.... 为第二天做好了这样的安排,影森凛闭上眼睛。 第180章 影森凛:牢! 昨天的安排还历历在目。 因此,抵达学校后不久,影森凛便开始按计划行动。 她先是在教室后排的座位上找到了正低头翻着课本的言叶月,言叶月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摩挲,嘴里无声地念着某个公式,那双浅蓝色眼睛里映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专注得连影森凛走到她身边都没有察觉。 直到影森凛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她的桌沿,言叶月才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被惊动的慌乱,然后迅速被认出面前是谁之后的安心所取代。 影森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简单问了句“昨晚睡得怎么样”,言叶月小声回答“还不错”,说完之后耳根微微泛红,像是回想起了什么,把脸往课本后面藏了藏。 她的精神看起来很好,那个不安到仿佛随时会逃跑的言叶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虽然还是怯生生,但至少能正常对话的言叶月。 [开始检查攻略进度了吗,我看言叶月这边效果显著啊] [诶哟,你脸红啦?来,让我看看....] [唉,哈基月,多半是想到之前cosy八爪鱼的状态了吧,这也怪不得你,纯粹是影森凛太魅了,换个人来结果也一样的] [我不信,除非让凛姐跟我睡一起] [唉,区来了,一股味儿.....] 确认完言叶月的情况之后,影森凛又在走廊里找到了正靠在窗台边和几个女生聊天的虹色白。 虹色白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聊到某个好笑的话题时笑得前仰后合,眼角泛起一点细微的笑纹。 但她注意到影森凛站在不远处看着她时,笑声便渐渐收了起来,嘴角的弧度也恢复了那种只对影森凛展示的浅笑。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交换了一个眼神,虹色白微微挑了挑眉毛,那意思大概是“有什么吩咐”,而影森凛只是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了句“没事”。 虹色白心领神会,重新转过身去和那几个女生继续聊天。 [哇,还有私人频道] [哇,还有公众场合,有一说一,两人这看起来格外默契的样子挺好玩的,虹色白也怪可爱的] [唉....虹色白同学在你们那边原来平时是这个样子的吗?在我这里可完全不同哦,有胆量的话,就来我这里看一看吧.....] [怎么到这里都有这种文案啊,不过有一说一,好朋友在自己这里和在其他人那边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在其他人那边还更真实一点这种事,确实挺ntr的,光是想想就有点想哈气了] 看起来,两人的情绪和状态都称得上是不错。 稍稍放下了些心,下个课间,影森凛便跟二人做好了中午在教室集合的约定。 她打算像测试白濑冬花一样,查看一下两人的实力。 午休的铃声敲响之后,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端着便当盒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快便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 借着要排练一些东西的理由,影森凛把教室的门关上反锁,窗帘也拉的严严实实。 教室中间的几张课桌推到墙边,腾出一小片空地,然后,影森凛让虹色白和言叶月站在空地中央。 测试的过程不算长。 影森凛让言叶月先展示能力的释放速度和精准度,她在教室里随机指定几个位置,让言叶月在最短时间内把屏障准确地放在那些位置上。 言叶月深吸一口气,魔法书自动翻开,羽毛笔出现在她手中,她在书页上快速写下几行字。 一道道半透明的屏障在空中依次浮现,位置大体准确,有两道甚至刚好卡在影森凛指定的课桌边缘。 但影森凛注意到,当频率与数量所带来的压力开始渐渐上升的时候,言叶月便逐渐展现出了颓势。 屏障的透明度明显变得比前几道低,而压力再上来一些的时候,她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节奏,写字的右手甚至需要靠左手按住书页才能勉强继续。 见状,她停止了测试,告诉言叶月“可以了”,言叶月这才松开握笔的手,把魔法书紧紧抱在怀里,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影森凛在心里默默给她的表现打了个分数: 屏障的精准度不错,位置感知和反应速度比上一次实战时有了明显提升,但魔力的持续输出能力还是太弱了,需要加以改进。 接下来轮到虹色白。 影森凛让她同时使用三种颜色的光束,并在一分钟内完成至少五次切换。 虹色白从窗台边直起身,手指在胸口宝石上轻轻划过。 红光率先亮起,一道灼热的光束从她指尖射出,击中了影森凛的掌心,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紧接着是橙光,一道弧形屏障在她身前展开,然后是绿光,束缚光束精准地缠住了影森凛指定的讲台桌腿。 切换的过程很流畅,红光到橙光再到绿光之间几乎没有停顿。 但影森凛注意到,每一次切换时,虹色白的魔力都会有过度的损耗。 而且当她试图把三种颜色同时保持在激活状态时,宝石的亮度明显下降,绿光的束缚力也随之减弱。 影森凛让她停下来,在心里给出了评价: 颜色的切换速度和精准度都没有问题,但同时维持三种能力对她来说依然是很大的负担,魔力的分配效率还有不小的优化空间。 [唉,依旧黑化强三倍,洗白弱三分,之前言叶月发飙的时候感觉非常强啊,怎么现在在主角团里就跟个辅助一样软软糯糯的呢] [还有虹色白.....嘶....不对,这个好像没什么好说的,她貌似刚出场就在吃瘪来着] [窝趣,还真是] [一个两个这么强势的能力玩的这么弱,唉唉,只有我们影森凛的能力最牢,是本质高手] [?自己说的时候笑了没,牢在哪我请问了] 测试过后,结果和影森凛想象中的差别不大。 虹色白和言叶月这周目的实力都算不上强,只能说是普通。 言叶月的能力还是那么不稳定,在情绪波动时释放的精准度会明显下降,虹色白虽然比言叶月好一些,但在同时使用多种颜色时仍然无法做到游刃有余。 这让影森凛稍感到有些疲惫,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未来自己坐牢的场面。 在魔女之夜的战场上,她一边要正面对抗魔女,一边还要分心去保护两个能力还不太成熟的同伴..... 不过,缺点也就仅限于此了。 毕竟相比起过去的几周目,现在的情况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了。 没有人死去,没有人在深夜里崩溃到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更没有人在半夜拨她的电话却什么都不说,只是沉默地呼吸。 言叶月不再需要用谎言来交朋友,虹色白不再需要躲在小号里骂自己,白濑冬花不再需要用刀片来确认身体属于自己..... 只是实力方面出了点问题而已,而这些问题,完全可以由她来解决。 说到底,虽然这一次队伍里的成员与前几次轮回里的实力有差距,但也没有到天壤之别的地步。 更何况,要想让队伍里的成员达成完全体,毫无疑问,是要牺牲掉一位同伴的,这也就不可避免的减少了一位战力。 而这一周目,虽然尖端战力缺少,但胜在人员齐全,因此实力并没有拉出特别夸张的差距,甚至说不定还能依靠组合发挥出出乎意料的效果。 ....如果配合得当,也许能打出比单靠一个完全体更漂亮的仗。 在心里默默完成这番权衡之后,影森凛为二人制定了一下更周密的训练计划。 她让言叶月每天放学后练习连续释放屏障,从三次开始逐步往上加,直到能稳定释放而不出现明显的魔力衰减。 同时增加一项新内容,练习在施展能力的同时进行移动,不能再像之前那样放完屏障就把自己钉在原地。 让虹色白则重点练习魔力分配,暂时先把同时使用三种颜色的训练放一放,转而专注于在两种颜色之间以最短间隔切换,直到她能在三种颜色之间无损耗切换为止。 把这两份计划分别口述给两人之后,影森凛又补了一句,表示之后自己会经常来检查她们的进展情况。 说完这些,她便打算转身离开教室,去处理自己的事情。 “凛。”言叶月的声音从她身后轻轻地追了上来。 影森凛停住脚步,转过身。 言叶月站在那张被推到墙边的课桌旁,把魔法书紧紧抱在怀里,手指在书上来回摩挲。 那双浅蓝色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安,嘴唇微微张了又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下面的话说出口。 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软。 “......你突然这么认真地给我们制定训练计划,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或者是通过预知未来的能力看到了什么?” 影森凛没有正面回应这个问题。 她看着言叶月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只是单纯提升一下实力,以应对不时之需。” 她说,语气平淡。 言叶月听了之后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追问,但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把魔法书抱得更紧了一些。 虹色白靠在窗台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观察着影森凛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不过她并没有打算捅破这层窗户纸去问。 影森凛拒绝说明的态度表现得还是挺明显的。 那双黑色眼睛里写着“不要再问了”,嘴唇抿紧的弧度也明确地表达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作为队伍当中的信息位,与最靠谱的一个,影森凛选择隐瞒自然有她的理由。 也许是她看到了什么不好的未来但不方便说,也许是她觉得现在告诉她们只会徒增不安,也许是时机未到。 虹色白想,不管是什么原因,自己只需要相信就好。 毕竟在战斗之前就和队友产生内讧,这可是绝对不能出现的大忌。 于是,她收起靠在窗台上的手臂,从窗台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稍微打了个圆场。 “好啦,那就这样吧——各自加油,别辜负了影森凛老师的一片苦心。” 她说,尾音轻快地往上翘,重新挂上了那副笑嘻嘻的表情。 ———————— (ps:住院ing,这段时间稍微休息一下,阿门) 第181章 休憩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在训练与战斗的交织中飞快流逝。 影森凛把每个人的训练计划都安排得密密麻麻,像是要把所有的时间都掰碎了揉进每一滴汗水里。 起初虹色白还会在放学后被影森凛叫住时故意哀嚎一声“怎么又来——”,但哀嚎归哀嚎,她还是一次不落地跟着言叶月和白濑冬花一起留在了学校后面那片空地上。 到了后来,她甚至不再哀嚎了,只是认命般地叹口气,把校服外套往长椅上一扔,卷起袖子走到自己的训练位置站好。 言叶月的屏障练习从一开始就磕磕绊绊。 影森凛让她在移动中边跑边写,边躲边放,这对言叶月来说几乎是推翻了她之前所有的施法习惯。 她习惯了被保护,站在原地,双手捧书,一笔一划地把事实写下来,让屏障稳稳地竖在自己面前。 可现在影森凛却要她跑起来,要她在踉跄的奔跑中用发抖的手指握住羽毛笔,甚至还要她在躲避影森凛丢过来的粉笔头的同时,把屏障精准地放到指定的位置上。 头几次尝试,屏障不是放偏了位置就是透明度低得像一层薄雾,有一次她跑着跑着被自己脚下一块翘起的地砖绊倒,整个人往前扑,魔法书脱手飞出,趴在地上的时候鼻尖都蹭上了灰。 虹色白在旁边笑出了声,但笑完之后第一个走上去把她拉起来,还帮她拍了拍裙摆上的土。 “别急,慢慢来。” [小月,你资历小慢慢来,这局,我就先拿下了] [比亚迪摇一摇还在追我,不过说起来,感觉虹色白和言叶月的关系缓和了不少啊] [单纯就是转移目标了而已,唉,影森凛依旧罪大恶极] 本来是打算就这样抱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想法看戏,只可惜,虹色白的魔力分配训练也不轻松。 一开始影森凛让她在两种颜色之间切换时,她还能轻松应对,红光到橙光,橙光到绿光,动作行云流水,切换间隙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嘴角甚至还挂着悠闲的笑。 但当影森凛把训练的强度渐渐加码,要求她在极短的时间内连续切换五种颜色,并且每次切换都要保持至少三秒的稳定输出时,意外终于开始出现。 突然,虹色白的宝石亮度骤降,光芒还没完全成型便在半空中碎成了光点,从她指尖飘散,而她自己也因为魔力反冲倒退了两步,后背撞上树干,震落了几片枯叶。 言叶月放下手里的书想要跑过去,被影森凛抬手拦住了。 面对实力与经验都更加丰富,性格还有些刺头的虹色白,影森凛显然有着更高的要求,因此,她只是让虹色白休息五分钟再继续,接着让白濑冬花补上。 虹色白靠着树干喘了几口气,抬手抹掉额角渗出的汗,那双浅灰色眼睛盯着自己还在微微发颤的指尖,嘴角重新扯出一个笑。 “......看来离游刃有余还差得远呢。” 白濑冬花自己的训练则是三者之中最危险的。 影森凛要求她在实战环境下测试冰棘的控场范围,浴缸里的测试只能在安全范围内验证基础控制力,真正要提升,还得回到空地这种开阔的场景之上。 指令下达后,白濑冬花便站在空地中央,闭眼凝神,寒气从她手腕上溢出,在她周身数米内凝结成一片薄薄的冰晶地带。 起初冰晶只能覆盖她脚边一小圈,后来渐渐扩展到半径数米,但范围的扩大却伴随着控制力的下降,边缘的冰晶稀薄脆弱,用指甲轻轻一弹就会碎成粉末。 中心区域的寒气浓度也不够均匀,有的地方厚得像深冬的湖面,有的地方则薄得像初冬的第一场霜。 影森凛站在冰圈之外,用手指敲了敲最外层那几片薄如蝉翼的冰晶,冰晶在她指尖下碎成细小的冰屑,被风吹散在白濑冬花的脚边。 白濑冬花看着那些碎末被风吹散,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尝试。 训练当然不是这几天的全部。 在那些训练的间隙里,在日常的缝隙之中,几人的关系也在悄然变化。 虹色白不再需要用笑容来填满每一段沉默,言叶月不再会在对话时下意识躲闪,白濑冬花也不再总是独自坐在角落。 这一点影森凛看在眼里,也乐在其中,相比起让自己独自一人担任队伍的纽带,她果然还是更喜欢这样互相牵挂的氛围。 至少这样一来,当某人情绪低落时,她不用每次都亲自上手。 她们开始习惯彼此的节奏。 谁累的时候会有人递上水壶,谁摔倒了也会有人伸手去拉,谁心情不好的时候,其他人也不会追问,或是触及霉点,只是各自用自己的方式陪着。 这些变化不算大,但足够让训练之后围坐在一起的那小段时间,不再让影森凛感到头疼和疲倦。 值得一提的是,随着训练的进行,魔女的异常活动也在这几天里逐渐浮出水面。 起初只是一些零星的魔力波动,偶尔在傍晚的街道尽头一闪而逝,或是在深夜的住宅区角落留下几缕若有若无的腐蚀痕迹。 但渐渐地,使魔的出没变得频繁起来,结界展开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影森凛知道这是魔女之夜的前兆。 她自然没有让这些机会白白溜走的理由,每一次遭遇战都是一次实战演练,比空地上的模拟训练有用得多。 她开始刻意安排几人在真实战斗中磨合配合,把每次遭遇战都当成一次考试,考她们的反应速度,考她们的默契程度,考她们在压力下能不能保持冷静。 第一场遭遇战发生在城市郊区的废弃厂房。 结界展开的速度不算快,魔女强度不高,但使魔数量众多,密密麻麻地从厂房锈蚀的钢架后面涌出来,算是一处绝佳的练习地点。 进入结界内后,本着保证不出事,又能让配合度和实力得到最大提升的原则,影森凛让经验较少的言叶月和虹色白作为搭档,负责清理外围的杂兵,而白濑冬花则跟在自己身边,负责处理那些漏进内圈的使魔。 战斗的过程称不上困难,甚至可以说是简单。 唯一值得在意的一点,恐怕也就只有这一战里两人一组的组合所展现出来的诡异配合度。 不知为何,影森凛总觉得这种两人一组的搭配似乎比四人一起的组合还要更加合适。 相比起过去,虹色白和言叶月那一组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交流,但她们的配合却异常默契,虹色白负责进攻,言叶月负责防守,两人之间的角色划分自然而然地形成,不需要任何言语上的协调。 言叶月的屏障会主动为虹色白制造更好的射击角度,而虹色白也会在言叶月移动时帮她清理掉所有可能干扰她施法的使魔。 至于她自己这边,白濑冬花的减速搭配上他的收割,打起来像是砍瓜切菜,没多久就枭首而归。 仔细思考了一番,影森凛也想明白了这种感觉所诞生的缘由。 无非也就是训练提升了配合度,再加上彼此之间各司其职了而已。 在正常的战斗中,因为虹色白和言叶月的能力都太过全能的缘故,导致她们经常把注意力放在各种事情上。 虹色白既要负责攻击又要兼顾防御,言叶月既要保护自己又要想着支援别人。 精力分散的结果就是两个人都没办法完全集中,能力虽然强,但发挥出来的效果却打了折扣。 而当言叶月和虹色白二人形成组合的时候,她们便自然而然地因为实力与经验差距,把自己分成了辅助和进攻两个单位,言叶月的屏障只需要为虹色白一人服务,虹色白的火力也只需要在言叶月的掩护下全力输出。 这样明确的角色分工让她们的注意力可以完全集中在自己的任务上,不需要再分心去处理那些超出自己职责范围的事情。 看来得找时间磨合一下这俩人的契合度了。 影森凛若有所思。 [白的进攻加月的防御,完全是互补型的搭档] [依旧两肋插刀的好姐妹,说起来有没有if线的番外篇啊,有点想看] [我看你就是想看颠婆大乱斗乱扯头发,然后i凛tv看哈基凛坐牢吧] [窝趣,还真是] 接下来的几场遭遇战,影森凛便索性继续让言叶月和虹色白练习配合度。 第二场战斗发生在河对岸的仓库区,疏散完人群并清除记忆过后,这次她让白濑冬花单独清理左翼的使魔,自己则退到后方观察虹色白与言叶月的二人组合在压力下的表现。 第三场时,影森凛甚至尝试了不同的组合——让白濑冬花和言叶月搭档,自己与虹色白配合。 但结果有些不尽人意。 最后又恢复了原来的搭配。 到了第四场战斗结束时,几人从结界里出来,身上都沾着不同程度的灰尘与使魔残骸化成的黑雾。 虹色白弯腰撑着膝盖喘气,言叶月则靠在她旁边的墙上,白濑冬花沉默地低头检查着手腕上正在融化的冰晶护甲。 影森凛站在她们面前,把剑收进袖口,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一扫过。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那种若有若无的魔力波动正在慢慢平息。 与战斗结束后的暂时沉寂截然不同,这是一段更长的周期,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的时光应该会和记忆里的一样,城市陷入短暂的和平。 .....这应该算是,在魔女之夜到来之前,最后一段可以喘息的时间了。 又到了这一节点。 回忆着过去在这一节点里可能会出现的各种突发状况,影森凛有些沉默。 说起来,从上次回溯到现在,隔了这么久,中间她居然没有因为自己而死过,这可真是让人意外。 ....是因为能力出问题所以才变得更小心翼翼了吗? 影森凛倒希望自己真的再死一次,这样一来她也可以稍微摸索一下能力变化的规律,但她又不能真的去死,因为她也恐惧会出现意料之外的情况。 ....毕竟,都到这个时候了。 深吸一口气,简单整理了一下情绪,影森凛对着缓过神来的几人开口: “.....接下来几天应该不会再有遭遇战了。” “趁这段时间,好好休息一下。” 闻言,虹色白直起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语气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怎么突然这么好心,不会又有什么更狠的训练在后面等着吧?” 影森凛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单纯的休息。” 言叶月从虹色白身后探出头,声音还是那样轻软,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那.....明天,要不要一起去吃上次说的那家甜品店?就是新开的那家....” 白濑冬花把手腕上最后一片冰晶碎屑甩掉,语气平淡: “.....可以,反正也没别的事。” 虹色白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补了一句。 “那我要点最贵的——就当是这段时间训练的犒赏了。” [暴风雨前的宁静来了!魔女之夜前的最后一段休息时间] [大家的状态都很好啊....温馨的氛围,子供向这一块.....] [突然意识到集数已经快到头了,之后的剧情大概就是最终的魔女之夜了吧] [制作组你们最好是给个好结局] [我是制作组内部成员,透露一下,的确会是个好结局,是个主角会心满意足的结局哟] [真的假的?你莫不是在说笑吧,我看旗子这插得遍地都是了啊] 第182章 在怯懦到来前 次日清晨。 天才刚蒙蒙亮,影森凛便已经睁开了眼。 她侧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猫扒拉纸箱的声响,以及厨房里白濑冬花正在准备早餐的动静。 ....有点想赖床。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上眼睛准备再躺几分钟。 只可惜,不等她重新沉入那片温暖的黑暗,手机就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影森凛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冰凉的机身,拿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言叶月发来的消息,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去那家甜品店。 消息的末尾还跟了一个小小的兔子表情,不太符合她平时的风格。 回想起昨天训练结束后几人在空地上的讨论,大概是虹色白现在就在旁边,怂恿她加上的。 影森凛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思索了良久,最后简单地回了句“今天有事,你们去吧”,便点击了发送。 随着代表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响起,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片刻的呆。 今天是假期。 昨天虹色白提议趁休息日一起去逛街,言叶月附和,白濑冬花回了句“随便”。 当时影森凛没有立刻答复,只是说“明天再说”。 而现在,她决定把今天全部留给朝雾圆。 思绪落定,影森凛索性掀开被子坐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衣柜前就开始翻找出门要穿的衣服。 听到脚步,白濑冬花刚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一点煎蛋的油渍,看到她这副难得认真的挑衣服架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要出门?” “是要跟虹色白她们一起去甜品店吗,等吃完早饭吧,待会儿我也要去。” “不,今天去找圆。” 白濑冬花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厨房。 锅铲碰到煎锅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 明明什么也没说,但好像又什么都说了。 影森凛知道她大概是有些不高兴,但今天确实不能带上她。 换好衣服,简单洗漱完毕,影森凛在门口换鞋时,白濑冬花端着刚煎好的蛋从厨房里走出来,把盘子放在餐桌上,看了她一眼。 “.....不吃早饭吗。” “路上随便买点就好。”影森凛把鞋跟提上,直起身,“晚上不用等我吃饭。” 白濑冬花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那盘煎蛋站在原地。 推开门走出去之前,影森凛回头看了她一眼,补充了一句:“煎蛋看起来不错,记得多吃点。” 随后便合上了门。 长街寂静,柏油路面被凌晨的洒水车洗过,倒映着天边初醒的微光,空气里有种难得的清爽,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微甜。 影森凛走在河堤上,给朝雾圆发了条消息,问她想不想出来。 回复来得很快,仿佛是在手机那端等了很久。 “当然想!在哪里见面?” 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影森凛眨了眨眼睛。 .....看得出来很期待呢。 ———————— 约在了车站前的广场。 影森凛到的时候,朝雾圆已经站在那里了,今天的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扎成马尾,而是散在肩上,几缕发丝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看到影森凛,踮起脚,抬起手臂用力挥了挥,然后小跑过来,轻快得像一只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儿。 “今天怎么突然约我出来?平时放假你不是都在忙着训练她们几个吗。” 朝雾圆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仰着脸看她,那双金色眼睛里映着清晨的阳光,和影森凛自己的脸。 “今天想跟你一起。” 影森凛说,语气平淡,并没有掩饰什么。 “....这样啊。” 朝雾圆戳了戳手指,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没有追问为什么,只是伸出手,手指穿过影森凛的指缝,轻轻扣住。 “那就走吧——先去老地方。” 她们在甜品店买了一只可丽饼来垫肚皮,草莓味的,奶油堆得高高的,顶上还插着一小片薄荷叶。 朝雾圆捧着可丽饼咬了一大口,奶油沾在鼻尖上,她自己浑然不觉,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话。 影森凛伸手用拇指在她鼻尖上轻轻擦了一下,把那点奶油抹掉,然后自然而然地把拇指上的奶油抿进自己嘴里。 朝雾圆愣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把可丽饼举高了一点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从饼皮后面传出来: “.....凛你好狡猾。” 吃完可丽饼,买上两杯逛街时专门拿来当挂件用的手持饮品,朝雾圆拉着她去了附近刚翻修过的花鸟市场。 不是影森凛会主动去的地方,但朝雾圆似乎对这里很感兴趣。 一进门,朝雾圆就被入口处那几只正在打盹的兔子吸引了注意力,蹲在笼子前看了好久,用手指隔着铁丝网轻轻戳了戳兔子垂下来的耳朵。 接着她又拉着影森凛去了水族区,在那些发着幽蓝色光的鱼缸之间穿行,对着某种影森凛叫不出名字的透明小鱼拍了照,又在一缸正在打架的斗鱼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才恋恋不舍地被影森凛从水族区拽出来。 临走时她在门口的摊位上买了两小袋鱼食,塞了一袋进影森凛的口袋里,说是留着当做纪念。 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在纪念些什么。 从花鸟市场出来后,朝雾圆又带着她走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深处有一家看起来很有些年头的陶艺教室,门口挂着一块手绘的招牌,上面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茶杯。 朝雾圆说这是她偶然在网上发现的,一直想来试试,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陶艺教室里只有她们两位客人,老板娘是个和气的中年女人,简单示范了拉坯的基本手法后便退到一旁,让她们自己上手。 影森凛坐在拉坯机前,双手沾满湿滑的泥浆,看着那团灰色的陶土在自己掌心里左摇右晃,怎么也成不了形。 朝雾圆坐在她旁边,情况比她好一些,但也有限,陶坯在她手里正了又歪,最后只勉强捏出一个不太对称的小碗。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个歪歪扭扭的碗,又看了看影森凛面前那团已经彻底塌成泥饼的陶土,忍不住笑出声来。 “凛,你在战场上的剑明明那么稳.....怎么捏个杯子手就抖成这样。” “.....” 影森凛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用沾着泥浆的手指在朝雾圆鼻尖上点了一下,成功把她的笑声变成了惊呼。 最后两人谁也没捏出像样的杯子。 但还是把那团泥饼和那个歪歪扭扭的小碗都留了下来,付了烧制的费用,说好下周来取。 从陶艺教室出来时,午后的阳光已经微微泛黄。 为了解决午饭,她们在老街的尽头找了一家拉面馆,两人点了一碗豚骨拉面,多加了一份叉烧和溏心蛋。 面端上来时热气腾腾,朝雾圆用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好几口才送进嘴里,然后眯起眼睛感叹道。 “好幸福。” 影森凛看着她被热汤熏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从自己碗里又夹了一片叉烧放进她的碗里。 傍晚时分,她们沿着河堤慢慢往回走。 夕阳从她们背后照过来,在石板路上铺开一层金粉色的光。 朝雾圆走在影森凛左边,手里还拎着花鸟市场买的那袋鱼食,偶尔用鞋尖踢一颗路边的小石子。 她们聊了很多。 朝雾圆谈起了许多最近班上那些影森凛没去关心的事,比如那个坐她后面的女生终于鼓起勇气跟隔壁班的男生表白成功,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传闻。 影森凛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偏过头去,看朝雾圆说话时生动的侧脸,散在肩头的粉色发丝在晚风里轻轻地飘。 走到岔路口时,朝雾圆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说“明天见”,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捏住影森凛的袖口。 “......你今天一整天都在陪我,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朝雾圆一向很敏锐。 作为和凛相伴许久的人,她可以很轻易地察觉到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面容之下隐藏的情绪。 影森凛今天一整天都沉闷闷的。 不,倒不如说,是近段时间一直都沉闷闷的,只不过今天更加严重些。 再加上这突如其来的长久陪伴,很难让人不多想。 啊....多想。 脑海里浮现出这个词的刹那,朝雾圆才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是不是问的不大合适,万一影森凛并不想说呢,自己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直白了些。 或许凛只是单纯想自己了....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也许更多一点。 嗯,但那又怎么样呢?她干嘛去赌,多问一嘴又不会有什么损失,最多只是需要花一些时间去平复情绪而已,万一影森凛的状态真的很差呢? 朝雾圆可不想错过这些。 影森凛没有回答。 她看着朝雾圆被夕阳照得微微发亮的金色眼眸,那些她压了一整天的东西在心里翻涌。 ....或许该说出来一些的。 影森凛这样想,可偏偏却怎么也安不下心,那些话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出口。 她想说自己可能会失败。 回溯的存档点已经变了,她不知道这一次如果死了,还能不能回到这个温柔的时刻。 她最不能出差错的一次,偏偏出了差错。 她想说自己有些害怕。 不是怕死,死对她来说从来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最可怕的是这一次她已经没有了回头的可能,如果失败了,那些好不容易才露出笑容的人,那些她花了无数次轮回才小心翼翼拼凑起来的幸福,会和她一起被碾碎。 她怕辜负言叶月那份刚刚学会的信任,怕辜负白濑冬花那份藏在别扭里的依赖,怕辜负虹色白那份卸下伪装之后的坦诚,怕辜负眼前这个人——从最初的时间线开始,就一直以存在意义的身份而存在的朝雾圆。 但她说不出口,朝雾圆也没有让她把这些话说出口。 她只是将捏着她袖口的手慢慢往上移,轻轻覆上影森凛的手背,指尖穿过她的指缝,扣紧。 “.....会活下来的。” 她说。 没有去问“会活下来吗”,也不是在说“要活下去”。 朝雾圆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好像在说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就好像在说河堤上的樱花到了春天会再开,就好像.....她相信影森凛这件事从来都不需要任何条件。 对此,影森凛沉默了良久。 直至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朝雾圆的手指上那枚银戒指,正在光晕里泛着柔和的光。 影森凛忽然觉得那些在心里翻涌的恐惧似乎被这只手轻轻按住了。 至少,暂时不再乱窜。 “.....嗯,会活下来的。” 她说。 第183章 浮于夜色 [g怎么越来越多了呢] [不管了,说是会赢会活下来就是会活下来,这里是子供向,不是x术回战] [哦,我超你的,你别说,这还真有那股味儿了,快进到新宿决战,哈基凛被腰斩....那年夏天,没人觉得你会扣不到] [听雨的声音~一点点清晰~你的呼吸像雨滴~渗入我的爱里~真希望雨能下不停~] [诶哟,这还没开打呢怎么丧曲都安排上了,你这样搞得我现在原本正常看番的手机摆放都整得像是在摆灵位一样] 没有去过度在意视野边缘弹幕的说笑和调侃,影森凛现在的心情出乎意料的平静。 仿佛所有应该被携带在身上的忧愁都被朝雾圆的触碰禁锢在了原地。 那些关于存档点偏移的不安,又或者自己能否在这一次轮回里真正兑现承诺的恐惧,全都被那只穿过她指缝的手轻轻按住了,暂时不再翻涌。 大约是改了主意,朝雾圆没有急着回家。 傍晚时分,她拉着影森凛在河堤边的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河面上被晚风吹起的细碎波纹,以及远处天际线上最后一线橙色的余晖。 朝雾圆的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发丝被风吹起来扫过她的下巴,偶尔用手指在她膝盖上画圈。 后来天完全黑了,她们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两盒热饮,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分食。 她们在便利店门口坐到很晚,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直到街灯在头顶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便利店店员也开始收拾门口的货架,朝雾圆才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道了声别。 影森凛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看着那道粉色的背影拐过街角,彻底融进夜色里,然后才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时,因为从窗外没看见开灯的痕迹,影森凛的动作格外轻手轻脚。 但直到进了门才发现,其实客厅里还有餐厅上方那盏不起眼的吊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眼。 于是,影森凛站在玄关换鞋时,便看到了餐桌上这样的景象。 几盘菜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中间是一锅已经不再冒热气的汤,两副碗筷并排放在桌沿,一副在白濑冬花平时坐的位置前面,一副在她自己的位置前面。 菜没有动过的痕迹,连汤的表面都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唉,哈基凛:“我鬼混回来了。”] [冬花这是等了多久啊,这汤都成这样了] 白濑冬花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屏幕上的晚间新闻正在播报近段时间市内频繁发生的一连串失踪案件的后续报道。 主播的语调平稳而客观,与客厅里这份沉默格格不入。 她听到开门声时没有立刻转头,只是在影森凛换好拖鞋走进客厅之后,才把遥控器重重放在沙发扶手上。 旋即,转过脸。 “.....回来了。” 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淡,但那双深紫色眼睛落在影森凛脸上时,目光明显比平时复杂了不知多少。 “嗯。”影森凛站在客厅入口,目光从餐桌上那几盘凉透的菜扫到白濑冬花脸上。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她早上出门时应该确实说过“晚上不用等我吃饭”,白濑冬花当时也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现在看来,这份沉默似乎并不意味着接受。 “菜已经凉了。” 白濑冬花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餐桌边,把汤端起来,走进厨房。 微波炉启动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她站在微波炉前,隔着那扇半透明的玻璃门看着碗在暖黄色的光里慢慢旋转。 影森凛跟到厨房门口,看着白濑冬花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肩膀,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开口。 “......不是说了不用等我吗。” 微波炉发出叮的一声。 白濑冬花把汤端出来放在灶台上,没有转身,只是拿起旁边的汤勺在锅里慢慢搅了一圈。 “......我以为你会早点回来,只是等了一下,没注意时间。”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 影森凛没有戳穿她。 她走到水槽边,把白濑冬花刚才用过的碗筷冲了一遍,然后从她手里接过汤勺。 “我先把菜热一下,你先去坐着。” 白濑冬花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影森凛旁边,看着她把菜一盘一盘放进微波炉,接着,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最后嘴唇动了一下,又抿紧。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影森凛把最后一盘热好的菜端上桌,白濑冬花才在餐桌边坐下来,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块凉拌菠菜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明知故问。 “.....你今天,是和圆一起出去的:” 影森凛点了点头。 “嗯,从早上到晚上,一直和她在一起。”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又是如此,循环往复。 “这段时间你一直在忙,训练,魔女,还有那些我不太清楚的事......所以休息日想和她一起过——嗯....我理解。” 她的声音没有多少起伏。 影森凛看着她,没有打断。 白濑冬花把手指从桌沿上移开,放在膝盖上。 “然后就是,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便利店的排班表每周四更新,野原阿姨上周问我能不能多值一个晚班,我答应了.....所以下个月开始,可能会有几天回来得更晚。” “还有,猫的猫粮快吃完了,我之前在宠物店订的那袋大概后天到,如果我不在家,麻烦你帮忙签收一下.....” [好僵硬的展开话题啊] [幻视到小时候想买玩具的自己了,这就是变着花的试图从各种地方开始聊] [唉,吃醋了吧,这幽怨的小眼神哦....又没办法说出来,可怜的小冬瓜] 她说到这里时,影森凛终于开口了,她打断道。 “冬花,我觉得你想说的应该不是这个。”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知道。” 她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松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细缝,白濑冬花把头微微偏向一侧,深紫色的马尾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再过不久是不是会发生什么?” “我一直有这种感觉.....这几天的训练强度明显加大了.....她们大概也感觉到了,但没有人问。” “你不说,自然有你的理由。” “但有一点,我希望你能记住.....每一次,不管过去还是现在,你都总是习惯把最危险的部分留给自己。” “.....你这样已经称不上是在保护我们了。” “严格意义上来讲,你这样更像是在把我们挡在危险之外,挡得太远了.....好像生怕我们出什么危险。” “远到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根本没有站在战场上,只是在观众席。” 白濑冬花的手指在膝盖上收拢,指尖陷进掌心。 “我.....也没别的什么意思,倒也不是在指责你,就是....” “.....我只是希望你不是一个人。” 影森凛沉默着。 她看着白濑冬花那双深紫色眼睛。 明明已经把情绪压到了最低限度,却还是难免从声音的缝隙里渗出来了不安啊.....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算不上是嘲讽,只是觉得命运很奇妙。 在那些数不清的轮回里,白濑冬花是她最省心的一个。 因为她的心理问题最简单,需求也最明确,往往只需要一点点关注和一点点安全感就能保持稳定。 但现在,这个“最省心”的人正坐在她面前,用那种笨拙而真诚的方式...给她“添麻烦”。 影森凛不太希望自己对除朝雾圆之外的人产生过剩的情绪,因为那样往往会让她的言行变得没那么心安理得。 对于她而言,道德与关系往往更像是负担,是一个需要去逃避的事物。 .....即便现在的她已经不太能接受这一点。 “.....我知道了。”影森凛说。 白濑冬花能听出其中的郑重。 白濑冬花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她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夹了一块牛肉送进嘴里。 咀嚼了几口,又放下筷子。 “.....总之,既然你让我试着为了你活下去,那么作为让我尝试的源头,你至少也应该好好活下去才对。” “....我会的。”影森凛立刻回答。 白濑冬花抬起那双深紫色眼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许久,直到确认这一句话地每个字都足够货真价实,她才把视线移开。 “.....但愿如此吧。” ———————— 饭后,白濑冬花主动收拾了碗筷。 她站在水槽前把碗碟一只一只冲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影森凛站在她旁边,用擦手巾把已经洗好的碗擦干,放回碗柜里。 谁都没有再提起刚才的对话。 到了深夜,白濑冬花站在自己卧室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回头看了影森凛一眼。 “晚安。” “.....晚安。” 影森凛站在走廊里,点了点头。 白濑冬花的嘴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再说些什么,但最终,放弃了这样打算的她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影森凛也走进自己的卧室,关上门。 她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换好睡衣,把被子掀开一角躺进去。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街光,她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而是在那片安静中把自己放平,盯着天花板,开始在脑子里计算。 距离,她预计好的“死亡”,又或者说终局,大约还有.... .....四十六个小时的时间。 第184章 旮旯给木全cg解锁! 倒计时的指针一旦开始转动,便不会再停下。 次日下午,影森凛在训练的空地上找到了言叶月。 称不上是巧合,毕竟言叶月最近总是待在那里,即便没有训练安排,也会一个人抱着那本魔法书坐在窗台边,低头在书页上写写画画,偶尔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粉色的天空。 虹色白开玩笑说那里已经成了言的专属座位,言叶月曾红着脸否认,但第二天还是照去不误。 影森凛远远看见她的时候,她正低着头,羽毛笔在书页上缓慢移动。 与训练时那种急促而慌乱的书写截然不同,此刻言叶月的动作很慢,很认真,仿佛是在描摹什么十分重要的东西。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她的侧脸上投下影子。 影森凛走进那片空地前,为了避免吓到她,故意把脚步放重了一些。 [唉,小心机] [依旧友情提升小技巧教学] [真的是友情吗?说起来这下是不是都交过底了啊,虹色白说过了,白濑冬花说过了,朝雾圆也说过了,现在轮到言叶月了] [好像确实是这样.....这样看貌似都圆满了,但越这样我越不放心啊,你凛姐不会真要嘎巴一下死这儿吧] 言叶月抬起头。 那双浅蓝色眼睛在认出她之后弯了起来,接着,她把魔法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今天没有训练安排。”言叶月说,声音还是那样轻软,但语气比过去坚定了不少,“你来找我有事吗。” 影森凛在她旁边坐下来。 “没什么特别的事,只是过来看看。” 她说。 语气很随意,但言叶月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浅蓝色眼睛在影森凛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 “.....你最近好像很累。” 言叶月把魔法书翻开又合上。 刻意的小动作,大概是觉得自己没找好话题,但也只能就此往下说。 “昨天和圆出去了,对吧。”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很明显吗。”影森凛问。 “不明显,对其他人来说大概看不出。” 言叶月低下头,把魔法书放在一旁。 “但我以前总是在观察别人.....为了撒谎而观察,观察得久了,有些东西自然就藏不住了。” “你平时看我们的眼神和现在不太一样,现在像是蒙上了一层迷雾,什么都能看清,但又什么都好像不太真实。” 影森凛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想到言叶月会这么敏锐。 或许是因为言叶月自己也曾经活在伪装里,所以比任何人都更熟悉那种把真实情绪藏在面具后面的感觉。 “.....确实有些事。” 影森凛说。 言叶月没有追问,只是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拿开,放在身侧。 影森凛感觉到言叶月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像是在确认,以及告诉影森凛,她还在那里。 “你不想说的话,我就不问。” 言叶月把手收回去,重新放在膝盖上。 “以前总是别人问我,我不想回答,又不得不编造那些谎言来应付。” “那时候觉得被追问是世上最可怕的事,每一句谎言都是救命的绳索。” “所以现在我不会对别人那样。”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 过了好一会儿,言叶月才继续开口。 “但有一件事我想告诉你。” “以前我觉得自己是你的负担,能力不稳定,情绪容易失控,在实战里还需要你分心保护。” “那时候我总觉得在队伍里,又或者在和你们的友情里,自己只是被顺带的那一个。” “只是个添头,根本就无足轻重,对于你们而言,有没有我都一样,可能没有我还更好。” “但后来越想越觉得其实这也不重要。” “不管你是因为什么才站在我面前,你确确实实是站在我面前了。” “确确实实没有走开,确确实实听我说了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谎言,然后告诉我那些谎言并不全是假的。” 她把魔法书抱在怀里,扭头看了一眼影森凛。 “.....所以我不会再觉得自己是负担了。” “我会好好训练,会控制好自己的能力,会在战场上成为可以依靠的人。” “不是被你保护的人,是你可以依靠的人.....因为是你让我明白的,谎言也可以是愿望,可以被实现。” “那个谎言里的我,那个有美满家庭,被朋友喜欢的我,现在正在一点一点变成真实。” [被朋友喜欢,谎言里的我,这些变成真实我都能理解,但美满家庭是怎么回事,言叶月的家庭怎么看都变不成圆满吧?这玩意怎么实现] [笨啊你,和影森凛结婚不就有美满的家庭了,实在不行当女儿呢]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影森凛看着言叶月。 她还记得在走廊里第一次拆穿言叶月的父母时,言叶月整个人都在发抖,那双眼睛里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 可现在的言叶月就坐在她旁边,抱着那本曾经无数次差点置她于死地的魔法书,用那双浅蓝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告诉她自己会成为可以被依靠的人。 “.....你已经不是负担了。” 影森凛轻轻说。 “很久以前就不是了。” 言叶月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你知道就好。” “既然承认了,那就代表我也是可以帮上忙的哦,所以,如果有什么难过的事,也可以稍稍依靠我一点点的。” 言叶月眨了眨眼睛。 没得到回应。 情绪稍稍低落了点,不过也没有太多,言叶月索性站起身。 “没有吗.....那我先回去了,今天答应了奶奶要帮她做饭。” “改天训练见。” 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影森凛。 “对了——我刚才在书上写了一些东西。” “现在大概还没办法完全实现,但以后总有一天.....那里面也有你。” [哦耶,全cg达成,哈基凛,你这家伙真是无敌了] [这算表白吗?算吧?] [我觉得是调情] [有什么区别吗我请问了] 她说完便转过身,抱着魔法书快步远方走去,浅蓝色的短发在肩头轻轻晃动。 影森凛看着她的背影走远,直到彻底消失,才将脑袋后仰过去,望着空无一物的天空。 .....言叶月说会努力成为可以被依靠的人。 白濑冬花昨晚说要她好好活下去。 虹色白说作为唯一看破又拆穿她的人要好好负责到底。 朝雾圆把她的手握紧,说会活下来的。 她们每个人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不要一个人扛,不要一个人走,不要一个人消失。 她应该感到欣慰,应该感到如释重负,应该把这些话收进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带着所有人的期待走上最后的战场.....吗? 大概应该这样想吧。 可影森凛的脑子里却冒出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念头。 .....要不要试着自己一个人去解决魔女之夜。 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影森凛连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她花了那么多次轮回,费了那么多心力,好不容易才把这几个人从各自的深渊里拽出来,准备一起解决这一问题,达成完美结局。 但现在她却想要完全不顾一切,把她们都推开,独自一人去面对最后的战斗。 这不是疯了是什么。 不过,影森凛也清楚这个念头为什么会冒出来。 回溯的存档点已经偏移了,这一次如果再失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足够早的时间点。 试错的成本太高了,她不太敢拿几个人的性命去赌。 如果她一个人去,这样就可以避免她们之中会有人因为自己分身乏术死掉了,就算失败了,也只会损失她自己一个人,只要她足够努力,剩下的残兵败将她们也能够自己解决。 即便她们会伤心,会难过,但至少她们还活着。 影森凛把后脑勺靠在粗糙的椅背上,闭上眼睛。 ....足够努力吗? 到底要努力到何种程度才能做到。 理智告诉她这个方案也许是可行的,她是所有人里战斗经验最丰富,对魔女之夜最熟悉的一个,如果拼尽全力,未必没有独自通关的可能。 但理智同样告诉她,这个方案是完全不可行的,因为她根本就没有那样的实力,一切都只是建立在理论上的而已。 如果是实践的话,她做不到,毕竟如果她真的有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之前的轮回里没有成功过? 简直是痴心妄想。 “.....真是疯了。”她自言自语。 要是没疯的话,理智为什么会给出两个截然相反的选择和结果。 影森凛从椅子上跳下来。 但即使这样,她也没有立刻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删除。 “....呼。” 在原地站定身体,稍微缓了一会儿,影森凛从衣兜里拿出手机,扫了一眼时间。 距离魔女之夜的到来,大约还有.....二十四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