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 第1章 路见不平 黄昏,京城。 豪门大院内。 两层朱楼极其显眼,底层暗红色立柱支撑挑高戏台。 二楼围栏饰金色缠枝纹,四周密植花木。 不远处 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浑身酒气昏死在地。 清俊面皮透出红晕,醉眼含笑带着风流。 身着金绣暗纹的绸缎直裰,腰间玉带悬着香囊。 他忽的身子一动,慢慢的坐立起来。 这又是在哪? 记得自己加班头疼,强撑着去买布洛芬的,忽然眼睛一黑再醒就在这了。 脑子一片混沌,记忆断断续续的涌来。 自己竟然成了西门庆? 男人勉力的爬到水池旁,望着水里倒影的自己。 面若敷粉唇染朱。 两道眉浓黑,斜飞入鬓。 半眯笑眼浮着风流钩子。 只消被盯上一刻,怕是寻常女子骨头便先自酥了半边。 端的是一副好皮囊。 这等相貌,合该在那锦绣堆里、脂粉阵中,做个翻云覆雨的霸王枪。 自己既然是西门庆。 那潘金莲金莲儿呢? 为何记不起金莲的模样,自己这又是在哪? 他伸手槌了槌酒醉后还昏昏沉沉的脑袋。 想要清醒一些。 却听到风儿带着声音灌入耳中。 旁边的朱楼里有女声和男声传来! 隐约是在打情骂俏。 西门大官人一愣。 不是自家女人瞒着自己和哪个男人勾搭在一块吧? 是谁? 断然不可能是玉娘。 难道是是金莲? 西门大官人掬起池水往自己脸上浇了浇。 顿时清醒了许多。 一把邪火直冲脑门。 不管奸夫是谁。 女人这东西自己可以不要,但别人不能碰。 回忆脑中的拳脚功夫,非要打死这对奸夫淫妇不可! 西门大官人爬起身来,沿着石板小路,顺着这朱楼的楼梯悄声来到二楼。 透着窗眼往里望去。 昏黄如醉。 一时间有些惊艳。 里头的一个娇怯怯的绝色女子。 只穿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软烟罗衫子。 腰肢儿束得紧匝匝,不盈一握。 惊惧之下,浑身酥颤。 那衫子贴着身段更显出一对庞然大物颤颤巍巍。 灯光下。 那粉腻如雪的腮边已挂了两行清泪,欲坠未坠,恰如梨花带雨,露含娇蕊。 直看得西门大官人火气顿起。 自己怎得不记得金莲有如此一对神物。 她对面站着的男人此刻背对着西门庆正含混不清的淫笑: “何必躲着我...” 他欺身向前,将不断后退的绝色女子逼到角落,再无退路。 女子吓得紧闭双眸,泪珠儿断了线似地滚落带着泣音: “蔷哥儿……蔷哥儿自重!这……这如何使得!我可是....” 话未说完,喉头便哽咽住了,泪落得更急。 男人猛地一声带着酒气的冷笑: “哼!你丈夫那是个什么货色?他根本就是个没用的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女人听到这私隐,惊得连哭泣都忘了,眸中尽是难以置信的神情。 男人见她这般神色,心头邪火更炽,凑得更近,嗓音压抑而滚烫: “实话告诉你!早在你还在你那小门小户家里做姑娘时,珍老爷替你父亲了结那场官司去你们家那天,我跟这去隔着门帘子一眼就看中了你!” “嗬!真真是天生的尤物!这风流袅娜的样儿,哪里是你那寒酸娘家能养出来的?必是天上的仙种误落了凡尘!” “漫说这大院,就这京城也少有能和你相比的。” “从那时起,我这颗心,就生生被你勾了去!日里想,夜里想,只想个万全法儿,把你弄到手。” 他那高大臃肿的身影,罩住眼前这瑟瑟发抖的小妇人: “今日,你若从了我,一切只当和从前一般,今日发生的一切谁都不知道。” “若不从……哼哼,我就把这事情说出去!” “到时候,你家那官司……自然又会被翻出来……你想想你爹把老骨头经得起牢狱折腾?你舍得让一家子又掉进泥坑里去?” 她拼命摇着头,泪水顺着粉腮不断落下:“万万不可……蔷哥儿!求您……放过我,呜~~~!” 那张绝色的脸蛋上血色褪尽,胭脂零乱。 真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直教铁石人儿也动心。 西门庆看到这里满头雾水。 这不是自己的金莲? 那又是谁? 听起来这是哪家的家伙来欺辱美娇娘。 可自己偏偏记不起这是哪里。 难怪都说喝酒误事,脑子一片懵懂有些断片。 只能继续看下去。 却见对面那绝色女子仰起那张泪痕狼藉、却又美得惊心动魄的脸泣道:“蔷哥儿!!这要是……要是被人撞见!!” “太太她……太太她可就在府里……” 岂料这年起人闻言,非但无惧,反而爆发出一阵更为狎昵的大笑。 “我的美人!你真真是朵不染尘埃的花儿!” “你以为珍老爷今儿个摆这‘家宴’是作甚?” “嘿嘿,他特意去京城城郊的清河县,找了个药材铺寻了一个地痞,假扮了有祖传秘方的‘杏林圣手’,号称专治头风脑热的奇疾!” “如今正在你那凤婶子院儿里给她‘瞧病’呢!你婆婆最是热心,且爱脸面,岂能不去陪着操持?” “凤辣子那点子脾气,看起病来更得有人伺候周全……这一来一回,号脉、开方、抓药、再酒席伺候感谢....嘿嘿,漫漫长夜,足够耗上不少时辰了!” “是绝不会来这天香楼的,你且放宽了心!!” 西门大官人看到这里又是一愣。 这口里说的假扮‘杏林圣手’的清河县地痞.... 听起来怎得如此熟悉! 清河县? 药材铺? 地痞? 莫非说的就是我么? 西门庆听到这眉头一挑! 天香楼?! 这名字怎得在哪听过。 眼看那腌臜身影,已朝着角落那娇小可人的身影逼了过去。 火冒三丈。 这家伙骂我就算了 不跟他一般计较也就罢了。 但怎么能看见如此无耻勾当而无动于衷? 更何况这种香艳事...呸....龌龊事情,按照书里说的。 不是只能自己做么? 回想起脑子里记忆的些许功夫,丹田运气,腰胯发力,飞起一脚。 “嘭”地一声便狠狠踹在那两扇紧锁的黄花梨木门上! 第2章 王熙凤捉奸 “我的小心肝儿!”年轻人的气息更加灼热浑浊,话语也更加露骨粗鄙: “什么那家伙不碰你?为什么假装三番两次请郎中来看你能否生孕?” “包括平日里他逛楼子喝花酒,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这些我都知道。” “如今你这清清白白水灵灵的身子,可都是我的。” “这天香楼上,今晚上就是咱俩的——洞——房——花——烛——夜!” “那没用的东西,空占着宝山不能耕种,白白糟蹋了你这天仙的身子!” “心肝肉儿,只要你从了我,你父亲一家脱了那案子,自有那锦绣前程……” “春宵一刻值千金,快来吧!” 只听见喀啦啦啦——巨响! 这木门也不知是年久失修,还是西门大官人脚力着实了得。 整个连门带框就这么飞了出去。 砰的一声。 砸在那年轻人脑门上。 这年轻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完整,像个破麻袋般软趴趴栽倒。 而那被逼至墙角、满面泪痕的绝色佳人,此刻真真儿是整个儿僵住了! 她那两汪春水凝成的剪瞳,瞪得溜圆溜圆。 那樱桃小嘴失了血色张得老大。 更要命的是那对养在薄薄绫衣底下的一对巨物。 此刻随着她急喘的心口儿一起一伏,一耸一落,勾得人心尖儿都跟着颤。 惊愕的望着这忽然闯进的男人:“你....你是何人?” “我自然是来解救小娘子的良人。”西门大官人笑道:“小娘子又是何人?” “这地上的家伙又是个什么物件?” 西门大官人看下去一愣,竟然有两个人躺在地上。 除了被自己砸昏的还有一个。 这绝色女子还未曾晃过神来,呆愣愣的回复道:“妾……妾身是宁国府贾蓉之妻,东府里人称蓉大奶奶……” 蓉大奶奶? 西门庆一怔。 按这说法。 这娇滴滴的带着一对大物的绝色女人不就是秦可卿么? 自己这是在红楼? 一时间脑子纷乱。 酒劲未散。 无数记忆片段还未曾衔接。 正想问下一句。 耳边却猛地听见一阵佩环叮咚、裙裾窸窣之声。 着几道娇滴滴、莺啼燕叱的女子嗓儿,由远及近,杂沓而来! 西门大官人一愣。 而秦可卿脸蛋刚恢复一丝血色,听到声音顿时又是一片煞白。 吓得花瓣似的红唇不住的颤抖。 这地上,躺着两个人。 这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男子。 虽然说救了自己,但此刻眼神灼灼望着自己似淫贼一般。 这自个儿,是已为人妇的女子。 身上却只穿了一身闺中内纱,活脱脱一个偷汉伤人的形景。 这般光景。 纵然生了一百张口,一万条舌,怕是也说不清道不明。 跳到黄河也洗不净了! 秦可卿越想心中越是冰冷。 自己可真是命苦如斯,不如就此了结拉倒算了。 猛的站起身子,抓起榻边一条杏黄汗巾子,便疯魔也似地去寻那房梁挂处。 西门大官人见吓得一颤,慌忙一个纵身向前。 “你这是作甚!”全身酒意全化作冷汗,一个箭步冲上前。 死死箍住秦可卿的杨柳细腰。 秦可卿被他抱在怀里。 浑身雄性气息一催,身子软得像没了骨头,缩在西门大官人的怀中。 可怜自己身世本来并非如此的..... 哪个少女不怀春.... 可偏偏不是自己的过错,还要担上不能生育的隐疾。 想到此处。 这段时间在大宅子里的压抑喷泄而出。 朝天哭骂,呜呜声咽,好不怜人: “何必拦着我,等到她们进来,什么话都说不清楚!” “到时候蒙了不白之冤,千夫所指丢人现眼,不如让我此刻死了,倒也图个耳边干净,也省得碍她们的眼儿!呜呜呜……” 那哭声儿又娇又媚,带着十分的委屈,七分的娇嗔,当真是勾魂摄魄。 西门大官人望向远处一条线的灯笼望着走近。 又看了看怀中哭得娇艳欲滴的美人。 那水红抹胸儿裹着的玲珑身段,在昏暗灯影下更显妖娆可怜。 散乱的乌发衬着雪白的颈子,两只玉足赤着,一只绣鞋不知踢到何处,另一只趿拉在脚尖。 眼见嘈杂声越来越近,到时候别说她不好脱身。 自己恐怕也是死路一条! “小娘子莫急,我有办法!你听我的便是!”西门大官人沉声说道。 此时天香楼远处。 秋月昏黄,寒气已侵透锦袖。 尤氏一张脸煞白,气得指尖发颤,却强撑着理数。 脚下走得飞快,身后跟着一大群媳妇婆子。 旁边一女扶着她,正是那琏二奶奶王熙凤。 她穿着一身牡丹纹的窄裉袄儿,紧裹着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段儿。 旁边下人提着灯笼。 衬得她一张粉光脂艳的鹅蛋脸儿艳若桃花。 那腰肢偏生又掐得极细,走动时款摆风流。 胸脯儿撑得鼓鼓囊囊,圆臀随着急步绷得滚圆丰挺。 磨盘一般。 大的夸张。 王熙凤一手捏着点翠汗巾,拭着雪颈上的香汗。 一手如搭着尤氏臂膀,声音甜得发腻:“嫂子莫急,慢一点儿!” “慢一点?”尤氏喘息急促,狠声道:“我巴不得飞上那天香楼去!” “你说!你说这黑了心肠的!白日里假模假式,弄个不知来路的地痞,竟然假扮郎中,还说什么治你头疼是头等要紧大事!” “我千恩万谢宴请这郎中,一回头,他倒好!人影儿都不见了!真真混账东西!把我当死人糊弄么!” 王熙凤眼波飞转,似笑非笑‘哎哟’一声: “我的大嫂子!您可是气糊涂了!珍大哥哥是何等样人?那是咱们两府里的顶梁柱!” “快消消气!外面多少大事等着他料理应酬?一时顾不过来也是有的。” “保不齐是……是哪个古董行等着他赏鉴什么‘稀世奇珍’呢?你何苦疑心到自家头上?不值当!” 尤氏冷哼一声:“不是我怀疑他,他平白无故为何找个地痞来假扮郎中?” “要不是院里刚好有清河县的下人,还真被他瞒了过去。” “还有,鹊儿丫鬟可看的分明,这老东西离了我们后,就往这天香楼的院门里钻进去了。” “天香楼是他能一个人能去的地方?!” 第3章 捉奸拱火 “那可是蓉儿媳妇.....” 尤氏说到这儿停住了嘴巴。 毕竟自己丈夫和儿媳妇弄在一起,揭出去简直是天大丢人的事。 想到这里,心中有些忐忑,步伐有些慢了下来。 这时旁边又有一女人才怯生生的插话道:“大嫂子,凤丫头说的极是!大伯爷一向公事繁冗!” “现在夜深寒重,眼看风更紧了,不如……不如咱们先回房去?待明儿天亮,遣个小厮去门上问问……” 这女人脸蛋白皙娇俏,一副风流小寡妇模样,正是那李纨。 穿着秋香色素面绸面薄棉袄,颜色半新不旧。 束得死紧的袄子也压不住她丰腴的轮廓。 “明儿天亮....怕是什么都....咳....”王熙凤话锋一转,脸上却换了副惊诧无措的模样,声音也急切高亢起来: “哎哟喂!嫂子是至善至贤的人,平日里对蓉儿媳妇嘘寒问暖,当心肝宝贝似的疼着,想来蓉儿媳妇她是决计干不出这事的。” “依我说,好嫂子,珠大嫂子说的对,咱们先回去吧!许是……许是珍大哥哥去看看天香楼哪里漏雨了?再不然……是楼里有老鼠,惊扰了病人?” “总之,绝不是你想的那样....” “咱们这么乌泱泱一群人过去,万一……万一啥事没有,岂不伤了珍大哥哥体面?也难为蓉儿媳妇脸上无光啊! “回头珍大哥哥恼了,我这劝架的也要跟着吃挂落!” 她嘴里说着“回去”,脚下却纹丝不动. 反而把尤氏往天香楼方向又推了几步。 尤氏被她这几句话一拱,那点残留的顾虑和羞愤彻底被怒火烧没了。 “等到明儿天亮,怕是什么都晚了!!”她猛地甩开王熙凤的手,声音嘶哑颤抖:“回?!不!我偏要去看看!” “看看我那‘当顶梁柱’的好老爷!看看我那‘贤惠’的好儿媳妇!看看他们在这‘僻静’的好地方……到底在‘治’什么头风鼠患!” “他们都不要脸了!我还要什么脸!” “这一大家子都别活了!我寻思着找根绳子吊死拉到,也好胜过在这里丢人现眼!” 王熙凤紧箍尤氏臂膀,声音甜得滴蜜:“大嫂子消消气!珍大哥哥最是敬重您……断不会如此..” 这群人背后。 廊角幽暗处。 一个娇小人儿裹着一件白狐腋下毛做的斗篷,纤细得不像话的腰肢,被一根松花绿汗巾子虚虚系着,竟似风稍大点就能拦腰折了去。 林黛玉倚在朱漆廊柱上,那斗篷长长地曳下来。 一点绿缎面鞋尖儿从裙中露出,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勾人伶仃。 “牡丹花下死,枯槁土上生,浊臭之地,徒添腌臜。”林黛玉拿着汗巾儿擦了擦雪颈,愁生生的说道:“这热闹有什么好看的,我们走吧。” 带着丫鬟转身离去。 一群女人杀到这天香楼。 没见到木门深掩,却看见大敞开着倒在了地上。 这等正大光明,却不像是偷情的地方。 尤氏一马当先冲了进去。 只见一张填漆雕花大床上,贾珍锦衣敞开,面色微红,额上覆着一块湿帕,双目紧闭,沉沉昏睡着。 另一边地上还躺着个贾蔷。 秦可卿一身家常素绫袄儿,云鬓微乱,脸颊带着惊悸未褪的苍白站在一旁。 拿着汗巾在手,额前薄汗频出,姿态焦急惶恐。 哪里有半分春情,分明是个伺候病中尊长的孝顺儿媳。 而坐在床边圆凳上的,正是刚刚酒席上的那个唤作西门庆的泼皮郎中! 他衣冠齐整,面色平静,一手正搭在贾珍的腕脉上,凝神静气。 满屋子冲入的杀气瞬间凝滞。 尤氏冲在最前头,一只脚还抬着,像只被掐住脖子的斗鸡,张口结舌。 声音卡在喉咙里,憋了半晌,才尖利地挤出: “……你!西门先生?!你……你怎么还在此处?!” 眼睛狐疑地在西门庆、秦可卿、贾珍脸上来回刮。 已是扮演好郎中的西门大官人,缓缓抬起眼,眼神扫过这一群如临大敌的妇人。 尤其在那艳光四射的王熙凤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不慌不忙抽回手,声音故作醇厚如温酒: “回太太话。在下告辞后,本欲寻路出府,无奈府门深院,路径繁复,又贪杯喝多了几口黄酒,一时昏聩,便在园中迷了路。” “行至东北角假山石后,忽见一人倒地不起,走近一看,竟是贵府贾老爷!” “天寒露重,岂能任其卧于寒湿之地?在下便拼着力气,将老爷背负至此亮光处,原是蓉大奶奶居所。” “幸得大奶奶深明大义,开门容我暂入救治贾老爷。 西门大官人语速平缓,条理清晰。 把救人说得轻描淡写,倒显出几分古道热肠。 这话一出。 尤氏脸上那点戾气“哗啦”一下泄了大半。 “那贾蔷呢?”尤氏又问道。 西门大官人答道:“这位路上遇上有心帮我,却在进门之时被这脱落的门框给砸晕了。” 尤氏虽说还有疑虑,但自己丈夫此刻倒在床榻上昏迷不醒总是真。 况且这小小的房间有四人,总不能丧心病狂,不顾羞耻,胆大如此。 她这才慌张地扑到床边。 声音虚软,带着后怕惊喊道:“老爷?老爷?您这是怎么了?” “西门先生,我家老爷他……可有大碍?” 西门大官人站起身,对尤氏拱了拱手:“太太宽心。乃是急火攻心,兼之外感风寒,浊酒又伤了脾胃,一时气血上涌而致昏厥。” “此刻脉象已渐平复,当无大碍。好生歇息一晚,饮些安神驱寒的汤水,过了时日自会醒来。万勿再动怒伤身了。” “不过,这位蔷兄弟脑后被门框砸到,许是有些后症,得小心才是。” “说不得....”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说不得要昏上许多日子也未可知。” 尤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头百味杂陈。 羞惭、庆幸搅在一处,嘴里只剩喃喃:“多谢……多谢西门先生!多亏先生仗义!不然我家老爷躺在那深草中....” 心中一阵后怕掠过。 她不管身后的王熙凤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第4章 王熙凤试大官人 尤氏心道这府中院子如此之大,花草又茂盛。 此时又是晚边上。 黑暗无光。 倘若自己老爷没有被这西门郎中发现,怕是一时半会真没人看到。 到那时,夜深露重,老爷又年事已高...怕是... 她不敢深想后果。 只能深深鞠躬,赶紧招呼丫鬟:“快!银蝶儿!速去开我的描金箱子,拣那封五十两雪花官银来谢西门先生!” 西门大官人连连摆手,满脸义气,朝床上贾珍努嘴:“我与珍大哥乃是一见如故,忘年之交!” “这点子举手之劳,合该由我来做,若收银子,岂不被人笑掉大牙?” 此时西门大官人浑身酒气一退。 那些断片的记忆涌了上来。 原来。 月前贾珍这老色胚不知从京城哪个粉头嘴里。 听闻了清河县西门大官人风流艳名。 说什么‘枪挑粉黛千重浪,指破巫山几度云’ 路过清河县便好奇相见。 三杯黄汤下肚,便扯着西门庆衣袖哀告养身之法。 这西门大官人何等乖觉! 眼见京城宁国府的大老爷亲来巴结,心头乐开花。 自然是把那些养身之法传授了几招。 可又过了月余这贾珍前来,却是让他帮个忙。 那回贾珍可比头一次更热络了三分。 几杯滚烫的汾酒下肚,脸笑得褶子堆叠,眼神像钩子似的在西门庆周身上下刮蹭: “西门大兄弟!不是哥哥虚夸,你这品貌,这副好骨架,莫说清河县,便是搁在京城这胭脂堆里,那也是头一等的风流人物!” “啧,只恨我府里那帮蠢才,就没一个及你万一的!” “我那弟媳妇儿王熙凤,你听过名头吧?都说‘琏二奶奶’,哼!可是出了名的美艳入骨,风流的紧,一双吊梢丹凤眼能勾人的魂!” “只一件,这几日犯了头风,疼得在床上翻腾,阖府的大夫都束了手。” 西门庆本就是个色中饿鬼,听得“美艳风流”、“吊梢丹凤眼”,又兼贾珍描述得活灵活现,那心肝儿便似被猫爪子挠了一把,燥热起来。 他顺着话头搭腔,语气故作轻松:“哦?这等美人儿受苦,当真可惜。可惜小弟不是华佗再世,不然倒愿为美人分忧。” “哈!好兄弟,等的就是你这话!”贾珍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杯碟乱晃:“老哥哥我正是此意!你不如你乔装个妙手回春的‘赛华佗’,只说是我特意请来的名医,去替我那弟媳妇瞧瞧。哥哥保你顺顺当当进去!” 贾珍凑得更近,满嘴酒气喷在西门庆脸上,声音压低挤眉弄眼: “顺带着……嘿嘿……替我细细瞧瞧她。若能摸个小手儿,占点子口头便宜……回来细细说与哥哥听,哥哥必有重谢!” 西门庆听得满脑子已是王熙凤的“吊梢丹凤眼”、“风骚入骨”之态。 哪里还顾得旁的?只道贾珍也是个识趣的同道。 给自己指了条亲近美人的路子,忙拍胸脯赌咒发誓: “珍大哥放心!这事包在小弟身上!管保叫那艳凤辣子,乖乖把脉门递到我手里!” 他利索地应承下来,满心盘算着如何借这“赛华佗”的身份,在荣国府内宅里与那美艳的二奶奶调戏一番。 可这王熙凤何等老辣女人。 在这府中,贾珍这老东西眼睛常年在自己身上打转。 他那没用的儿子贾蓉经常暧昧调戏,占自己口头便宜。 以贾蓉这懦弱的性子,必是贾珍这老东西故意指使,来探一探路。 现在又听闻贾珍介绍一个名医来给自己治头疾。 王熙凤听了便一阵冷笑。 存着心思揭穿这郎中面目。 虽说惊讶于长得风流俊朗,可硬是用了手段灌了他几大碗烈酒。 还未曾等到揭穿面目,却有了丫鬟来禀告贾珍去了天香楼的事情。 这院子里谁不知道贾珍一双贼眼盯着秦可卿。 便是这尤氏也暗暗警惕,故而让秦可卿离得远远,借着养病住在天香楼里。 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来。 西门大官人回忆起片段,却见这贾珍躺在地上。 反倒是贾蔷在行那不轨之事。 看来这螳螂捕蝉,还有黄雀在后。 这贾家大宅子还真是腌臜不看。 忽觉有人死死的盯着自己。 抬头一看。 正是那王熙凤一对美目。 眼波荡漾,似笑非笑。 心道这大宅院不能久留。 赶紧告辞:“现在既无大碍,在下便告辞了。夜深不宜久留。” 尤氏忙不迭:“是是是!多谢先生大恩!无以为报,改日老爷醒来必有重谢!” “可卿!快!代我送送先生!记着,从角门出去,悄悄的,莫惊动了人!” 秦可卿如蒙大赦,紧绷的身子一松,连忙低头应了声“是”。 就要引着西门庆往门外走,临行忍不住瞥了一眼贾珍,眼中忧色未散,又有种劫后余生的惊悸。 却在这时候。 一声‘且慢’娇喝! 王熙凤红唇微张拦住了俩人。 她俏生生的上前,似笑非笑的望着西门庆大官人俊脸。 既然是那贾珍窜通的泼皮,必不能让他好走。 一对吊梢凤眼冷冷扫过,嘴角便扯出个三分笑、七分冰的弧度来: “哟——这位‘妙手’大郎中,好大的排场!既进了我荣府的门槛,我这病人还没摸着脉呢,就急着要走?” 她紧蹙着眉头,脆生生的说道:“可巧我这倒霉催的头风,不知为何,现下竟闹腾得更凶了!此刻似有百十根钢针在脑髓里乱搅?” 她说着话,身子却袅袅娜娜挨近一步,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眼波儿却斜斜向上。 “虽说你是珍大哥哥请来的人,可贾府也不是哪个骗吃骗喝的郎中能随意出入的。” “更何况我这珍哥哥是如何倒在地上,也无人见到。” “什么都由你嘴中说了出来。” 那尤氏本就是个软耳根子,一听王熙凤这么说也觉得大有道理。 西门大官人深吸口气:“那琏二奶奶有何说法?怎样才肯相信?” “倒也简单。”王熙凤笑吟吟,一对美目带着钩子似的目光在西门庆脸上刮了一刮。 来回一个踱步。 那磨盘般的肥臀被烛光印出硕大浑圆的影子贴在墙上。 恍若两个满月一般。 摇摇颤颤。 “我此刻头疼的紧,若你能止了疼,便一切都是真的,若是束手无策,嘿嘿~~” “你这‘妙手’还是——送、官、查、办!” “让官府来查验查验!!” 第5章 西门官人喂药王熙凤 西门大官人心头“咯噔”一跳! 这就算自己真是精通医术的郎中,也做不到快速让她止痛。 可这王熙凤辣出了名。 家里头有叔父王子腾撑腰。 这王子腾官至九省都检点权力极大。 被她给弄进牢狱里,哪还有活下来的道理。 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 正自焦灼。 忽觉右手袖管里一个硬邦邦的大圆瓶儿骨碌碌滚动。 这是何物? 忽然想到正是穿来时候买来的药,没想到也带来了此处。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西门大官人肚里狂喜,面上却拧成个苦瓜,一跺脚,对着王熙凤唉声叹气: “哎呀呀,琏二奶奶这头疼凶险得紧,又极难治愈,想必诸位也见识到了不少的名医。” “要说在下这确有一味奇方和医术,专治疑难杂症不孕不育,乃祖传妙方,只是……只是……” 听到疑难杂症,这大院里大小女人心中一动。 又听到不孕不育,几位包括秦可卿在内的女人,心头肉儿一跳! 望向西门大官人的目光顿时粘稠起来。 “只是如何,你倒是说呀!”王熙凤身边侍立的丫鬟平儿忍不住出声说道:“一众奶奶都在等着呢,你这男人好不利落....” 而西门大官人故意吞吞吐吐:“我这祖传医术手法,传男不传女,且外人万万不能窥探,此乃祖训,不可违背!” “而诸位奶奶夫人又都是女子,和在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实在是唐突至极!!” 话音未落。 平儿早已按捺不住冷笑一声。 她素来是凤姐心腹,一张利口不饶人:“呵!大官人好生金贵的手艺!说得倒是我们没见识了!” “我们这大院里也不缺宫里头请脉的御医,什么金针渡穴、隔帘悬丝、千金妙方没见过?哪个又怕人学了去?偏你装神弄鬼的作甚!” 王熙凤本已疼得黛眉紧锁,又被西门庆这遮遮掩掩的姿态拱火,心道:“好个泼皮!死到临头还敢拿乔?我倒要看看你耍甚么花枪!” 她银牙暗咬,强撑着冷笑:“好好好!你的规矩大!横竖疼的是我自己的脑袋!平儿,丰儿,你们且在帘外守着!我倒要瞧瞧这祖传医术是何等光景!” “既然是治病,又有诸多姐姐妹妹在此,我也不旁人有闲话!” “不过我可告牢了你,倘若我这头疾未曾有一点好过,定要官府好好拿你治罪!” 说罢,扶着额角,脚步虚浮,径直往内间寝房走去。 西门庆赶紧跟上。 望着这摇摆的大磨盘,这大胯实在是少有。 心中啧啧称奇。 内间不比外室宽敞明亮,只点着一盏纱笼宫灯,昏黄暧昧的光晕里,氤氲着更浓的奇楠香与药气。 这秦可卿常年呆在这养病,没病也养出抑郁来。 王熙凤斜倚在雕花拔步床的牙席上,云鬓散乱,几缕青丝汗湿贴在腮边。 那素日里杀伐决断的丹凤眼此刻竟蒙上一层痛楚带来的水汽。 半阖着,倒显出几分寻常难见的弱态来。 红唇喘息,胸口起伏。 西门大官人看她这般光景,但凡是个男人都火气燥起。 却又装出一脸为难纠结道:“琏二奶奶恕罪!这秘法尚需在下以手推肩脖几处大穴……引那药力下行……这……这男女大防……岂敢玷污奶奶玉体……” 王熙凤此刻头痛欲裂,本就认定这等泼皮是贾珍指使过来探路的。 平日里被那贾蓉口头调戏倒也罢了,现在竟然让外人来探探自己。 听他还要推拿肩颈,想到他那双腌臜手要碰自己,一股恶心混着怒火直冲顶门! 偏这剧痛缠身,发作不得! 心里总归带着一些侥幸! 倘若真的能减轻一些痛楚,那说明这厮倒真有些本事,被他碰触几下作为代价也过得去。 可倘若这厮还存着占着便宜的心思.... 哼! 她豁然睁开眼,那双含水的凤目狠狠剜了西门庆一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个‘男女大防’!你既是行医施术的‘良善人’,便该知道医理仁心比天大!” “这般首鼠两端、拿腔作调,倒显得我荣国府不够大气,容不下你这尊规矩了! “医者父母心……哪来那么多穷讲究!要动手……便快些!莫要再磨蹭!!” 得此“金口玉言”,西门大官人便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有心借着推拿占这王熙凤便宜。 现代社会什么没见过,莫说那些老师片。 就抖音里那些擦边女人画着妆容,跳着艳舞随便给你看。 哪能一见到便如此色迷心窍。 只是光喂药,不费些力气,怎么自圆其说那祖传医术如何了得。 更何况这药吃下,也需要拖延一下时间见效。 西门大官人面上更是十二分恭敬小心,袖底却飞快地一掏,那大白瓶已落入掌心。 他背过身去,倒出一粒。 以指甲巧妙剔开红白相间的蜡封小胶囊,将里头雪白细密的药粉尽数倾在左手掌心。 “奶奶,请张开尊口,此药虽说有神效,但其苦无比。” 西门庆声线放得极低,躬身凑上前去。 “有道是良药苦口,越是神药越是苦,我自然知道。”王熙凤疼得思绪混乱,说完便张开口来。 又被他背着身子神神叨叨的动作弄得心烦意乱,不疑有他,下意识地微微开启檀口。 昏昧灯光下,那一点樱唇色泽淡了三分,却更显柔软可怜,隐约可见编贝似的细齿内里,那温软湿润的粉嫩丁香小舌。 红唇翕动,等着喂服。 西门大官人贴近几分,近得几乎能嗅到她唇齿间如气如兰,喷在自己脸上。 他伸出右手沾着药粉的食指和中指,看似要轻轻点在她口中舌上——却在触及唇瓣前骤然一顿,手指略抬,作势要将掌中粉末一股脑倒向她张开的口中。 这姿态危险又狎昵! 王熙凤从未与陌生男子如此迫近! 一股陌生的、混合着浓烈药气的男性气息猛地将她笼罩,那只沾着药粉的手悬在自己唇畔,只差毫厘! 她心头又羞又急、从未有过的窘迫热浪“腾”地涌上双颊,将那原本苍白的病容瞬间染成醉人的霞色! 第6章 专治疑难杂症 娇躯不自禁地微微向后一缩,那点朱唇也不自禁地抿了抿,喉间逸出一丝短促的、近乎嘤咛的气音! 就在她心神震荡、羞意乍现的刹那。 西门大官人左手猛地上前一托王熙凤微抬的下巴吗,指腹似无意蹭过那滑腻肌肤,右手顺势一倾—— 那冰凉的细粉便悉数洒落在她红唇里! 些许粉末沾在了柔嫩的唇瓣上,像初雪落在红梅瓣上,更添几分暧昧的亵渎。 “唔!”王熙凤被这冰凉异物激得瞬间阖上檀口,舌尖卷动,药粉的奇特微苦气息在口中弥漫开来。 好苦!! 怎得会有这般苦的东西?? 王熙凤被苦的小脸直皱,连着头疼都好了几分。 心中想道: 这药如此苦口,莫非这厮真的是郎中,有那些个祖传医术? 她眼波如刀般射向西门庆,却见他已退开半步,一副医者父母的慈善模样开口道:“琏二奶奶快吞服进去,莫要浪费了药效。” 王熙凤只得尽力和着香津一口一口吞了下去。 吞了几次,口中苦涩犹在。 却也好了许多。 “琏二奶奶,在下要为你推拿了,请转过身来。”西门大官人沉声说道。 王熙凤一对美目眯着看了一眼这男人。 灯光下,俊朗风流,属实一副好皮囊。 吃了这味苦药,苦得连头疼都似乎好了些,不由得信上三分。 那种嫌弃自然少了许多。 ‘嗯’了一声斜着身子坐着。 西门大官人双手隔着袄儿指力已沉了下去。 凤姐“嗯”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点吃痛的颤,又似极舒服的喟叹。 大官人的手掌便如揉面团儿般,在那浑圆肩头和修长得脖子打着旋儿地按、捏、揉、捻。 指尖所触,皆是温香软玉。 虽说是隔着袄儿,但那肩膊上的肉,丰腴得恰到好处,滑不留手,偏又蕴着结实的底子,柔腻非常。 凤姐起初还绷着,可这等新奇手法哪里尝试过。 平日里虽说养尊处优,但人一旦过了少女,上了一些年纪。 多得是一些筋骨上的酸痛。 被这大手一按,顿时感到成年酸痛全无,好了不少。 渐渐被他揉弄得骨软筋酥,那酸痛处被大力一熨,竟生出奇异的酥麻来。 说不出得全身畅快。 就连头疼都好了许多。 等到这双大手忽然挪揉到颈后大筋。 慢慢挑着自己脖子底下筋络如埋藏的弦一般,更是浑身绷紧。 忽然他拇指狠力一刮一挑颈后大筋,凤姐便抑不住“嗳哟”一声,身子跟着一抖。 顿时一股酥麻传遍全身,不由得起了一些细密的汗珠在额头。 那头疼瞬间好了许多。 她闭着眼,睫毛轻颤,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腮边也飞起两朵红云,衬着那雪白颈子,真如海棠着露,芍药笼烟。 美艳的脸蛋更比平日伶牙俐齿更添十分媚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这双大手忽然一停。 那男声说道:“琏二奶奶感觉如何?” “真真是好多了!”说完王熙凤顿时醒悟过来,这男人还是才见不过一日的陌生男子。 怎得自己就如此放肆,靠的如此近身,几乎依偎进他的怀里。 不由得望了一眼门口。 好在没人看到。 赶紧扭动腰肢,挪动往后一退,离得远了些。 只觉得浑身内衫子已然湿透,可脑门那疼痛全无。 眼前遮蔽的黑云“唰”地散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透出一股子轻盈松快! 她下意识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浑身无比畅快,就连平日里的骨子里的酸楚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整个人恍若飞仙一般轻松。 仿佛回到了豆蔻初开时那本活着的身子。 端的是神医。 看来自己是错怪了这男子。 王熙凤本来恨不得将此人碎尸万段的憎恶,竟随着那痛楚一起,被这神奇的药力涤荡得一丝一毫也无了! 此时再看眼前垂手而立的这唤作西门庆的男子。 真是身材高大,俊朗帅气。 且端端正正只瞧着自己的鞋尖,眼神风流却清亮不邪,半分不朝她身上乱飘! 正当王熙凤要开口时,却又看见他鼻头耸动,似乎在闻些什么。 他……他闻到了!在嗅她的香! 一股酸麻燥热猛地从脚底板直窜上头皮! 每一根骨头缝里都像爬满了蚂蚁,又酥又痒! 她只觉那刚恢复几分血色的芙蓉颊,“腾”地一下,比点了胭脂还要浓艳,热辣辣地烧起来,连带着小巧精致的耳垂都红得要滴血! 自己事自己知。 一出汗身上便有股异香。 男人闻之心喜! 莫说自己那男人,就是大院里其他男人也若有似无的喜欢呆在自己身边就是如此。 她张口想叱骂,喉咙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缠住说不出口。 难道骂对方,你为何嗅我的香? 可任凭这男人大口大口嗅着,又恍若自己被侵犯一般。 正此尴尬暧昧时。 外头回廊上响起尤氏拔高了半调的嗓门儿,混着几道杂沓的脚步声: “凤丫头?可好些了?西门大官人——诊完了不曾?我们可进来瞧瞧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起,尤氏打头,后头竟跟着邢夫人、王夫人屋里的周姨娘。 还有几个平素惯爱凑趣的管事媳妇如林之孝家的、鲍二家的,个个脸上堆着浮泛的关切,眼珠子却乌溜溜地在西门庆和王熙凤身上乱转,暗处嗅闻着可嚼舌的酸甜滋味。 西门庆朝着王熙凤一揖到底:“恭喜琏二奶奶,药效已显!今日幸不辱命,不辱命!” 他转而朝涌进来的人群团团作揖:“幸得二奶奶明察秋毫,信了小可,病势方得缓解!” 王熙凤在众人目光下,赶紧收起暧昧娇羞的面容。 声音带着平日里的调子:“嗯,倒是觉着轻减许多,不似方才那般难以支撑了。” 她目光落在西门庆身上:“这位珍哥哥请来的郎中,确有出其不意的祖传医术,想不到连京城妙手,宫中御医都没办法的头疾竟然轻易拔出!” “真真着实了得,他先前那所言专治疑难杂症,不孕不育,想必是真的!” 此言一出,屋内先是微静,继而嗡然! 众多女人纷纷争先恐后! 第7章 果真神医! “阿弥陀佛!果真神医!” “凤丫头素来是铁打的身子,能叫她说夸一声神医,那定是医术大好了!” 那周姨娘最是体弱多病,抢步上前,一把握住西门大官人袖子,眼圈都红了:“大官人!老身这经年不调的症候……” 鲍二家的也挤过来,一脸愁苦:“神医!神医可怜可怜!我这对桃花癣,春来就发,痒得恨不能揭皮……” 更有其他婆子七嘴八舌: “我夜里盗汗!”“我腰膝酸软!”“我儿媳妇产后虚……” 一时间,“神医”、“大官人”的叫唤此起彼伏. 西门大官人如同掉进了百鸟喧哗的雀笼里,满耳朵嗡嗡响,鼻子里塞满混杂的脂粉、汗气、药味,熏得他那刚压下去的酒意又涌了上来。 他冷汗直流,眼冒金星,心道:“再被这群老虔婆、多病鬼缠住,怕是露馅就在顷刻!” 他陡然捂着心口,深深一揖,声音里带上十二分的“疲惫”和“歉意”:“列位奶奶、嫂子!非是在下推托!实是……实是方才用那祖传医术,元气耗费过巨……” “又兼不久前多饮几杯,此刻头晕目眩委实支撑不住了!” 他故意把身体晃了晃,像是下一刻就要栽倒:“在下改日……改日若有机缘,诸位请移步……清河县!恭候大驾!” 他一边说,一边踉跄着脚步就往外挪,真似个风中落叶。 尤氏心中惦记着昏倒的丈夫,也巴不得这群人赶紧走了,来个清净。 连忙朝秦可卿使个眼色:“蓉哥儿媳妇,快!快送送神医!仔细些,切莫失礼!” “是!婆婆!”秦可卿垂着头,默默上前一步:“神医,请!” 却在这时。 尤氏这厢刚示意秦可卿相送,那榻上的王熙凤竟下了地。 惊得平儿忙去扶,她却摆摆手:“不碍事,我头已不疼了,既是神医要走,我也合该送送才是。今日这命也似的疼,亏得大官人手底生了仙花!” 西门大官人连声不敢,这一稍稍停留,又被一群女人婆围着。 在王熙凤和秦可卿引路下,赶紧迈步出去。 这二位活色生香、风味各异的人间尤物,一左一右引着西门大官人往外走。 穿花拂柳,从天香楼出来,又绕过几处水榭回廊。 西门大官人偷眼觑去,眼前这二位—— 秦可卿:莲步微移,裹在一身素锦软缎里的身躯玲珑尽显,胸前那对勾魂夺命的巨物。 因着惊怕忧惧,此刻呼吸未定,正随着步子在轻薄衣料下微微震颤起伏。 偏又满怀心事,不知道公公醒后如何是好,怎生面对。 一脸凄惶的惨白。 更兼不久前哭过,梨花带雨,又添十二分的我见犹怜。 饶是我们大官人现代见惯了网红,依旧被这风韵有些惊艳。 要知道美人相貌上了最高的层次,比的就是这入骨的韵味。 有一淫贼说过。 这美人! 一等,文,秀,娇。 二等,白,肥,高。 三等,麻、妖、骚。 四等,泼、辣、刁。 这文,秀,二字讲得便是风韵。 女人若没这些和妓院粉头无甚差别。 如同嚼蜡一般。 而另一旁王熙凤。 本就熟艳妇人,那磨盘一样的宽圆肥胯,藏在撒腿绫裤和销金裙下,走动间摇曳生姿,端的是满月也似,丰腴弹润。 腰肢偏又收束得细柳一般,款摆之间带着一股子懒洋洋的风流意态。 也是万般风情,世间少有。 这美人称号。 一等里她只占了个娇。 但白,肥,骚,麻,妖,泼,辣,刁 齐活。 这大院里一路的奇石怪木、雕梁画栋,此刻在西门大官人眼中全成了泥塑木雕。 唯见身前左右那勾魂摄魄的白腻香肉在晃。 行至府门前宽阔地界。 西门大官人偷觑秦可卿,见她眉目间愁云惨雾依旧不散,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打转,小嘴儿扁着,真似一枝被暴雨打蔫了的娇嫩海棠。 他叹了口气,又惧着身旁王熙凤丹凤眼扫过来,只得强压心思,故作正经,压低了嗓子,话里有话的说道: “蓉大奶奶不必忧心如焚。珍大哥不过一时酒醉惊厥,想来明日便能醒来。” “他为人最重孝道仁心,又有尤太太在旁照顾,若知道贤媳这般衣不解带、守候塌前的赤诚孝心,欢喜还来不及,岂忍相责?” 他刻意在“尤太太在旁”二字上顿了一顿,又重重咬住“贤媳”、“孝心”、“岂忍相责”几处关窍。 见秦可卿眼中先是迷茫,继而恍然。 点点头表示明白。 西门大官人这才接着说道:“还有那天香楼的门框……” “看着旧木头被虫子蛀蚀得空了心,年久失修,老旧不堪,叫夜风一撞……嘎吱一声便散了架,倒了下去,也是常有的祸事。” 秦可卿得了这救命稻草般的“口供”,心头稍安,苍白的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感激的笑,对着西门大官人连连点头. 动作间胸前又是好一阵乱颤,看得西门大官人喉结滚动,却又不能直视。 一旁冷眼旁观的王熙凤,将这二人眉来眼去、窃窃私语的模样看了大半。 心头疑窦丛生,只觉西门大官人那番劝慰听着在理,却总有股说不出的别扭。 她强按下疑虑,上前一步,芙蓉面上堆起三分客套七分由衷的笑意,凤目斜睨着西门大官人:“今日全赖神医妙手!只是我这病根……当真去了吗?” 西门大官人听得她问病根,他岂敢说已根治? 只是暂时止痛而已,好在她这头疾,也不是时常犯病。 忙装作为难模样,眉头紧锁:“哎!奶奶这沉疴积年,深入骨髓经络,今日只是釜底抽薪,将那急火压了下去!若要根除,短期不能办得。” “实在是惭愧....” 说罢,垂首叹气,一副自责医术未精的愧疚模样。 “啊?竟未除根?”王熙凤那点笑意僵在脸上,瞬间化作愁云惨雾。 想到那剜心刺骨的疼痛随时会卷土重来,心中真真惧怕。 “唉呀呀!这怎么好!”她失声惊呼,媚态竟真带上了几分楚楚可怜:“再犯时,我少不得要去搅扰大官人清静了!” 她一面说,一面下意识地扯住了袖口,仿佛那疼下一秒就要来了似的。 西门大官人口中应承:“不敢,不敢,随时恭候大驾!” 就在王熙凤兀自惶惑愁叹的刹那! 秦可卿听到说拜访,一双剪水秋瞳也倏地亮起! 第8章 家有良妻 她没有看王熙凤,目光越过西门大官人肩头,投向府门外的方向,那樱唇极快、极轻地无声开合,口型分明如刀刻: “清——河——县——找——你——治病!” 治病? 西门大官人一愣。 这秦可卿有什么病? 只得对着王熙凤躬身拱手,毕恭毕敬:“奶奶放心!西门大官人定效犬马之劳!” 然而那“犬马之劳”四字还未落地。 却望向秦可卿。 作为应答。 秦可卿只觉得那目光烫人,如同烧红的烙铁从自己脸上一直燎到心尖,浑身一激灵,粉颊霎时飞红! 慌忙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 王熙凤正沉浸在对疼痛复发的恐惧中,只觉西门大官人言辞恳切,哪里能捕捉到这眼皮子底下的风雷电闪? “多……多谢大官人!”王熙凤强笑道。 “告辞!”西门大官人不再逗留,利落转身,大步流星地迈出那两扇沉重的兽头朱漆府门。 甫一踏出门槛。 贾府内那香腻富贵的气息便被街上晚风吹散不少。 西门大官人眯起眼,朝府旁一株虬枝盘错的老榆树下望去—— 果然! 他那贴身小厮玳安正歪歪斜斜地倚在树干上,怀里抱着马鞭子。 一颗小脑袋如小鸡啄米般点着,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涎,鼾声扯得震天响! 那匹膘肥体壮的青骢马不耐烦地打着响鼻,马蹄焦躁地刨着地上的浮土。 西门大官人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对准玳安那撅起的肉墩儿屁股,拿起马上鞭子,“啪”地就是一记凶狠无比的鞭杆! “夜还未深,孵蛋呢?还不滚起来!” 玳安“嗷呜”一声惨嚎,捂着屁股弹起老高,睡意顿消! 他睁着那双睡眼惺忪、贼亮亮的绿豆眼,看清是自家大官人,又是痛又是怕又是委屈:“爹!您可算出来了!小的……小的以为您今晚要在那锦绣窝里快活了……” “放你娘的屁!”西门大官人飞身上马,没好气地又踹了兀自揉搓屁股的玳安一脚,“快活个鸟!愣着作甚?回!” 他骑上马去猛地一抖缰绳,那青骢马一声长嘶,驮着他冲入街市渐深的夜色里。 玳安捂着火辣辣的屁股一瘸一拐爬上旁边驴子,嘴里小声嘟囔:“回就回呗……横竖您这趟也不亏,瞧这满面春风的劲头,怕是已经尝了那‘快活’味儿了……” 他偷瞄一眼西门大官人在马上英挺的背影,又咂咂嘴补充道:“那西门大官人的威风……这次怕是要响彻京城四大世家啦!” 小童的嘀咕混在嘚嘚蹄声里,散入帝都秋夜微凉的空气中。 且说西门庆一路快马加鞭,将贾府那些乌烟瘴气的富贵风流、秦可卿无声的惊鸿一瞥、王熙凤肥臀下的愁云惨雾,连同小厮玳安被抽得火烧火燎的抱怨,统统甩在马蹄溅起的烟尘里。 待到清河县地界,已是深夜。 远远望见自家位于县城中心狮子街那偌大的宅邸门楼,红漆灯笼高挂,映着“西门府”三个金字。 这时他心里那股子被京城勾起的、混杂着得意与邪火的躁动才稍稍平复几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嘚嘚”作响,早有眼尖的家人开了大门。 西门庆下马,将缰绳胡乱甩给一溜小跑迎上来的另一个小厮来旺,问也不问家里情形,径自大步穿过三重院落,直奔后宅上房。 那玳安紧紧跟在后面,龇牙咧嘴。 宅内静悄悄的,正屋却亮着灯。 西暖阁里的小佛堂门帘半卷,透出暖黄的烛光并一丝若有似无的檀香。 西门庆掀帘进去,正见他那结发妻子吴月娘,一身家常的海青色斜襟软绸褂子,底下系着条素白绫裙,刚对着那尊赤金镶嵌的弥勒佛像做完晚课,此刻正挺着个丰硕的身子从蒲团上起身。 烛光融融。 照得这妇人愈发显得肉感温软。 只见她一张鹅蛋脸盘子,端端正正,虽称不上绝色,却是皮肉极其丰腴滋润的福相。 两颊软肉白腻得如同新蒸的雪花糕,细眉细眼,嘴角天然微微上翘,看着十分和气。 颈项虽不甚长,却也圆润丰挺,埋在褂子高领里的高耸若隐若现。 行动间便显出熟透妇人特有的沉甸甸的风情来。 和适才贾府天香楼里那一众莺莺燕燕、粉香汗腻相比,真个是白玉无瑕,净瓶甘露,别有一番素净沉厚的风致。 他轻咳一声,迈步走了进去。 听见动静,吴月娘捻珠的动作一顿,缓缓睁开眼。 眼中并无多少惊诧,只有如常的温婉宁静。 她放下佛珠,站起身,对着西门庆微微屈膝道个万福: “官人回来了。天色已这般晚了,路上可还安稳?用过晚饭不曾?小灶上还温着参汤。” 声音柔和沉静。 西门大官人忙上前虚扶一把,顺势就在供案旁的酸枝木椅上坐了,自己倒了一杯案上温茶,咕咚喝下。 这才喘了口气。 “安稳,安稳!不过是宁国府珍大哥那边请去吃酒,席上多饮了几杯。回来风吹得紧,倒有些上头了。 “席间碰上个急症病人,胡乱用了个家传方子,耗了些精神,故而回来的迟了。” 这话半真半假,却是他早盘算好的说辞。 月娘笑道:“官人辛苦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总是积德的事。只是这耗精神的话,下回也要量力而行才好。我这就叫丫鬟炖碗安神定志的汤来。” 说罢,就要起身唤人。 “且慢,夜深了!还唤他们作甚。”西门大官人一肚子火。 一把拦腰抱住吴月娘往内房走去。 “我们夫妻做我们夫妻该做的事。” 吴月娘有些惊讶。 这些年自己和相公虽然相敬如宾,可却再也没有了如胶似漆的感觉。 有多少年没同房过了。 相公更是花天酒地,经常喝着花酒深夜才归来。 自己也早就一心向佛,吃住都在佛堂。 忽然西门大官人如此横抱自己往内堂走去,一时间有些懵懂。 第9章 发财货物被截胡 帐中红烛高烧。 西门庆大官人斜倚着大红蟒缎迎枕。 半幅敞开的亵衣底下露出健壮的肌肉。 虽说大官人常年沉溺花酒粉头,但平日里也算玩枪弄棒,有些不俗的身手。 更是练得一副好身材。 吴月娘只穿着杏子肚兜,一条薄绫裤子,紧挨着他结实温热的身躯倚着。 她一只软绵绵的手还放在大官人胸前,带着满足的意蕴。 虽然已然身子熟透,但她嫁给西门大官人做填房较早。 如今不过二十五六,正是花苞初绽汁水丰盈的好时候。 她身量不高不矮,却生得骨肉停匀,身子恰似一团温软。 那张银盆脸,虽比不上秦可卿王熙凤,但也是千里挑一的上佳。 在烛光映照下,身子白腻腻、粉团团,如同刚出笼屉的上等精面蒸饼,透着暖融融的光泽。 她稍稍动了动脖颈,把脑袋略微放近了一些大官人臂上。 “几更了?”西门庆含糊地问了一句,眼皮也没抬,反是侧过脸,埋在她散发幽香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 温热的鼻息喷在月娘细腻的皮肉上,激得她微微一颤,半边身子都麻了麻。 他喉间逸出沙哑的笑意,手臂收得更紧,粗砺的手指却捻起她一缕散在胸前的发丝,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着、绕着。 “梆子敲过三更有阵子了,老爷。”月娘声音放得极低柔,像浸了温过的蜜水:“露水沉沉的,老爷也该安歇了。” “歇?有什么好歇的!”西门庆低笑一声,闭着眼,粗指却滑下来,刮了刮月娘水嫩的下巴颏:“白日里在外面颠簸,一堆劳什子事要料理,一堆混账行子要应酬,骨头缝里都是酸的。” “也就这刻骨头缝里才松快了,抱着娘子这温香软玉,说话都舒服,哪里舍得就睡?” 他用下巴蹭了蹭她发顶的软窝,“倒是你,方才伺候得辛苦,这会子乏不乏?” 自己这正房娘子又能持家,更难得是这身好皮肉,好身段,摸上去软和、温润、有弹性,如同抱着一个暖玉香球。 比起那些瘦马伶人,别有一番丰腴肥美的滋味 不仅家世清白,还是官宦之家。 其父吴千户生前任清河县左卫千户。 如今在家中还有两个哥哥。 吴铠大舅子,承袭了父亲的千户职位 吴兵二舅子,成日里游手好闲,没钱了就来姐姐这里讨一些。 倒是也没有添乱,无非是少些钱财。 “不乏!” 月娘心头轻轻一跳。“服侍老爷是正经道理,妾身不敢说辛苦。” “更何况....更何况....妾身有好些日子没有...没有伺候老爷了...” “今日实在是欢喜....只是...老爷似乎有些不一样?” 哦? 西门大官人笑道:“哪里不一样...” 吴月娘娇羞道:“我也不知道,许是好些日子没伺候老爷,只是感觉又壮了许多,更有蛮力了一些。” “今夜,妾身仿佛又回到了初初嫁给老爷那一晚。” “哪里壮了?”西门大官人笑道。 “老爷说是哪里~~”吴月娘娇羞小手把面一掩:“偏生这等羞人家....” 西门大官人一愣。 难道穿越还有这种肉体加持。 不由得手中一紧。 吴月娘小手抵住:“妾身不行了,还有些正经事要和老爷说。” 西门大官人望着月娘满脸的正经不再作怪。 “什么要紧的事情?” 月娘话头婉转一顿,她抬起眼,灯火下,眸子里映着一点温润的光,瞧着西门庆的侧脸: “老爷不是看着疫情四起,亲自去购了那三千斤金银花吗?” “可今日妾身听到消息,铺子里那急用的三千斤金银花,怕是……要误事了。” 西门大官人摩挲的手一顿。 仔细回忆脑中记忆碎片。 确实有这个事。 如今整个天下叛乱四起。 又不断的有各种疫情,还指望着这批金银花能大赚一笔。 西门大官人皱眉问道:“嗯?我已经谈妥了,前日不是也已着人去河北催办了?那药商老李,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交易有些年头了,我那定金银子也预付了,怎会误事?” “正是那河北的李掌柜出事了!”月娘叹口气,柳眉微蹙, “金银花迟迟未来,妾身今日去街上听到一些风声风语。” “便使唤了药铺里的傅伙计去打听,不久前他回来回话,说那李掌柜……毁约了。” “毁约?”西门庆眉头一挑,方才的慵懒散去了几分:“为何毁约?他敢吞我的定金不成?” “定金估摸着肯定会退了回来,”月娘忙道:“妾身取了十两银子给傅伙计,多方打听才得了准信儿。” “说是咱们那批货……被清河县的张大户,生生截了胡,全部买了过去。” “清河县张大户?”西门庆微微一怔,这名字听着耳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具体是哪路神仙。 在这清河县里,能称得上“大户”的,他西门庆自认是头一份。 在他之下还有哪个张大户? 还有谁有这般手笔,能将他西门大官人的货给撬了? “哪个张大户?清河县里,何时又冒出这等人物?”西门大官人问道。 月娘抬眼看他轻声道:“老爷忘了?便是那南门外,早年做着生药铺起家,后来把药铺关了,购置田产攒下泼天家私的张守初,张大户啊!” “他那原配余氏,是个有名的醋缸子母老虎,老爷可曾记得?” “这张大户,最是精于算计,专一在县中大户人家走动,放官吏债。” “仗着钱多势大,又在外边私放私债,五分利钱,如今家私可不比我们少。” “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都是放债滚利,兼并田产得来的。” “他那万贯家财,倒有大半是这般‘驴打滚’滚出来的!” 西门大官人这才回想起来,冷笑道:“我倒是谁,原来是这老东西,仗着有几个钱,又和衙门里几个书办、押司有些勾连,便觉着能横着走了。” 第10章 谁才是清河县一霸 “如今看着四下瘟疫又起,竟又惦记起这药材行当的老本行,把手伸我西门庆地盘来了,他截我的货?如何截法?” 吴月娘答道:“那李掌柜本已备好了货,这张大户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竟暗中抬了三成的价!” “自此..”月娘的声音里也带上了几分不忿:“生生将直隶一带市面上能收拢的金银花,尽数‘包圆’了!连根须都没给旁人剩下!” “与我们谈好交易的李掌柜贪他那三成利,又惧他本地有些势力,就背了与官人的约定!” “抬价三成?包圆?”西门庆皱着眉头。 自己刚从记忆中得知那潘金莲还未出现。 只要自己不去招惹那荡妇,自然不会有武松来找麻烦。 还道可以悠然自得做着清河县一霸。 享受娇妻美妾的安稳日子。 可没想到这一霸的地位坐的还不安稳。 这张大户忽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方才的惬意。 看来在这吃人的世道,还得拼命往上爬才是。 不然一个懈怠就是家破人亡。 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 这瘟疫当前,金银花是救命药,也是泼天的富贵。 张大户! 一个靠放阎王债、吞并田产起家的老同行,忽然操起老本行来,虎口夺食也不意外。 “好,好一个张大户!”西门庆的声音低沉:“这老棺材瓤子,倒是越活越精神了!竟敢重操旧业,把手伸到我的碗里来抢食!” 他低头说道:“月娘,你且宽心。这老东西……既然嫌命长,也不怕抢爷我的银子烫手……” “明日,我便亲自去会会这位‘张大户’。我倒要看看,他这三成的利,能不能买下他后半辈子的‘安稳’!” “老爷还是要小心为佳。”吴月娘担心的说道:“这张大户和衙门有些勾连,怕是不那么好轻易。” “老爷倘若要去找他,不如喊上我大哥一起。” 有道理。 西门大官人的脸色缓了缓。 虽说如今朝廷重文轻武,自己那大舅子的武官好歹有些权力在手。 点了点头。 真是个好内助。 他低头就着烛光看吴月娘的脸。 在秦可卿和王熙凤那的邪火此时已然在她身上发泄完了。 本来按理来有些乏味,各自睡去。 可现在再看来,竟说不出地顺眼。 这月娘眼睛里盛着的,是温顺,是体贴,是把他的大事小情都当心尖子来对待的诚意。 “到底是娘子你持家有道,心思清明。”西门庆大手在她滑腻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拍得月娘身子晃了晃,“是个妥当人!放得心!” “老爷谬赞了。”月娘脸上恰到好处地晕开一点薄红,重新倚靠回他怀里,顺势便似无意地将身子再贴近些。 “说起咱家生意,还有一事。前月老爷批下那五百两银子,放给城南贩丝的老刘家周转。” “那老刘昨日巴巴地亲自送来了头一季的利钱,足有二十五两足色纹银,当面交给妾身过的手,说是分毫不敢耽误老爷的吩咐。” “妾身收妥当了,叫小厮添进前几日那笔生药铺子收上来的本利现银里,一并叫来保锁入后头库房那只樟木顶柜里了,那是双道锁的稳妥地方。” 西门庆“唔”了一声,大手继续放肆:“你看着办便是,这种小事无需问我,你做事我放心!” “瞧老爷说的,老爷才是西门府上的顶梁柱,定风珠!事无大小,妾身怎得也要和你说上一说,还有城外那三处生药铺子……”月娘定了定神,强自按下升起的轻颤,继续低低地说道: “这几日的流水单子,午后张安规规矩矩送进后宅来了。妾身瞧着,比上月旺了些。” “眼下已是秋凉,‘人参养荣丸’、‘宁嗽膏’、还有老爷特意叫寻来的‘龟龄集’这些滋补之物,城里大户人家催要得急。” “利虽不如放出去的真金白银厚,胜在一个‘稳’字当头,是咱家安身立命的根基产业。”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请示意味,“新进的其他生药,妾身斗胆,叫管事们照着老爷往日立下的老章程,比市价压上一分来收……老爷若觉得不妥帖,妾身明日便……” “妥,妥帖!”西门庆不等她说完便打断,语气透着满意:“你拿主意便是!” 捻着她发丝的手不知何时已滑到她柔软的腰间,隔着薄薄的丝缎在腰轻轻捏了一小把软肉。 月娘身子一僵,随即又更软地化在他怀里,脸颊迅速烧起来。 西门庆笑道:“内院里交给娘子看顾,这账本子上的进出大数,我心里反倒有个底。” “外头那些混账行子偷鸡摸狗是常事,有娘子在里头把着钥匙锁着柜,比我自己拨算盘珠子还放心!” 吴月娘腰上那处被他捏过的软肉仿佛被点着了一把火,火星子噼啪炸开,沿着肌肤瞬间燎遍全身,烧得她耳根、脖颈一片粉灼灼的热。 “老爷……”月娘的声音从喉间逸出,带上了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模糊鼻音,又软又糯,像化开的麦芽糖,沾黏了细微的喘息,“……这都是妾身分内该尽的……心。” 最后一个“心”字。 又被西门大官人一个翻身压了下去。 日上三竿。 西门大官人起床洗漱后,仔细看着如今的家底。 【现金】8000两 其中。 现银现钞:约3000两 核心产业-生药铺本金:2000两 家中还有一些金银细软、贵重器物:总价值约3000两 不动产: 山东清河县县衙正门前主街生药铺一间。 清河县商业最繁华的地段。 门面:五开间,800平方。 还带后坊+仓库。 有县西街,坐北朝南,七进七出大宅院一间。 门匾黑底金书“西门府。” 宅院里庭院,花园,演武场,马厩,厢房,后楼等等一应俱全。 足足占地近6亩,放在现代4000个平方。 果然清河县头把交椅妥妥当当。 可此刻。 西门大官人说不出的危机在身。 现有张大户吞了自己的金银花。 又勾结了衙门那些个文簿。 可自己平日里也和他们称兄道弟,没少花钱,最多也就两不相帮。 还是得找个法子弄弄这胆大包天的玩意。 要他知道,这清河县是谁的窝! 今日敢拦我货,自己倘若输了这一遭。 明日就敢抢我铺子,掠我女人。 这人吃人的世道。 自己想要安稳还得找个大靠山。 记得蔡京是怎么攀上来着..... 第11章 上门要债 这清河县地处京城郊区。 因为运河和交通发达,特别是河运码头带来南北商客。 故而在京城数个副城中,繁华当属第一。 甚至比得过其他大城。 县城内街道纵横,尤以县前大街、狮子街为最。 两侧商铺林立,绸缎庄、更有西门大官人的生药铺。 当铺、酒肆、茶坊鳞次栉比。 商贩云集,挑担推车,叫卖声此起彼伏。 青楼酒馆点缀其间,昼夜喧闹,市井气息极为浓厚。 西门大官人骑一匹青骢马,马蹄踏过东街板桥。 一路上小贩们纷纷行礼,巴不得大官人驻足随手撒点芝麻。 路过王婆茶肆。 两个戴破毡帽的闲汉就着包子吃茶,见马来忙缩脖让道,豆子滚进阴沟也顾不得捡。 “大官人万福!”王婆这老货眼尖,老远便堆起笑掀帘: “大官人早呵!新出笼的肉包子,肉油都沁到皮子外头了!专等您赏光哩!” “王妈妈生意倒是红火。”西门大官人骑在马上笑道:“已是在家中用餐了,随手掏出碎银抛了过去,就当我再吃一回。” 王婆笑得嘴都合不拢:“托大官人的福!” “以后有用得着老婆子的时候,尽管开口!” 西门大官人心道:这潘金莲是不敢招惹了。 虽说他本人是过了那一关,谁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变数。 武松那钵子大的拳头,谁想尝谁去尝! 这王婆话音未落。 里头人听到对话,窜出个转出个戴破方巾的帮闲。 却是那头号真地痞应伯爵。 这应伯爵冲着西门大官人奔了过来,着手唱个大喏:“大官人今日印堂放光!昨儿在丽春院听李娇儿哭诉,说丁二拐子赖她三钱银子脂粉钱!” 他边说着边作势要掸西门庆袍角灰,“小的已叫来保带人砸了丁二面摊,替哥出口恶气!” “做的好!”西门大官人抛去块碎银:“赏你吃酒。” 银角子将落未落,应伯爵袖子一卷便捞入怀中:“谢哥的赏!李娇儿新学得《挂枝儿》,我去请她准备准备晚晌唱给哥解闷?” 那银子早滑进他腰带夹层,空着手还假意摸索。 西门大官人又取出一个银锭,对他招招手。 应伯爵心眼活泛,知道大哥有事吩咐,凑上前去踮起脚来,低声道:“大哥尽管吩咐!” “给我找两个生面孔来,记住,一定要十二万分信得过的。” “我有一桩事情要你等去做,做好了,你知道爷我的脾气,包你们吃上一个月的花酒,还有的银两给你拿。” “倘若做不好,以后你也别在这清河县说是我西门庆的兄弟,此后我也不认得你,我们各走各路。” 这应伯爵一听事情如此严重。 扑通一声在地上磕个响头,这才站起来:“我的大爹,你连这话都说了出来,我倘若做不好,就让我被最淫贱的粉头染上花柳死全家!” “你倒是选个舒服的死法!”西门大官人笑道:“去吧,找到人来我府上候着。” 西门庆骑着青骢马行至张宅乌头门。 张宅乌头门前的石狮子擦的蹭亮。 门楣“积善之家张府”的匾额金漆微微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楠木。 记忆中对这张大户着实有些模糊。 出来个小厮。 这清河县谁不认识西门大官人,赶紧上前牵马说道:“大官人请稍等,我去禀告老爷!” 不多时。 小厮走了过来:“大官人请随小的来。” 西门大官人心中冷笑。 好大的架子! 竟也不出门来迎接。 迈过大门,走过庭院。 张大户捏着柄湘妃竹骨折扇,见小厮引着人影转过影壁,忙趿着镶玉暖鞋迎出厅堂。 暖鞋底拍在青砖上啪啪作响:“哎哟哟!这是哪阵香风把大官人吹来了?我这蓬门荜户,今日可真是沾了贵气!” 西门大官人略一拱手:“听闻员外新辟了菊圃,金蕊银瓣开得热闹,特来讨杯茶,沾沾秋光。” “请坐请坐!我说今日喜鹊叫个不停!快!快把那套钧窑的菊瓣盏取来!再沏新到的狮峰龙井!”张大户朝丫鬟吆喝。 自己捏着黄杨木茶夹,亲自从红泥小炉上提起咕嘟冒泡的铜铫子。 滚水冲入紫砂壶,栗香混着水汽蒸腾而起。 他眯着眼,将琥珀色的茶汤倾入西门庆面前的天青釉茶盅里:“大官人您瞧这茶色,碧沉沉的,赛过翡翠!水是特意叫人从城外玉泉山汲的,清甜着呢!” 他放下铫子,又从小几上的玛瑙碟子里拈起一块新蒸的桂花糖糕,“尝尝,庄上老婆子拿新收的糯米粉做的,甜软不粘牙。” 西门庆指尖托起茶盅,并不去碰那糕,只就着氤氲热气嗅了嗅:“果然好茶。听闻南门外八百亩水田今秋收成旺极,谷粒饱满赛珍珠,县尊大人巡视时大悦,亲笔题了‘裕民丰仓’的匾额?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体面。” “嗐!虚名!虚名罢了!”张大户“唰”地抖开折扇,扇面上“知足常乐”四个泥金大字晃人眼。 “缴完皇粮,再去了佃租,剩不下几石谷子,塞牙缝都不够!倒不如大官人铺子里指甲盖大的人参须子金贵!”他忽地压低嗓子,身子往前倾了倾: “听说您新得了暹罗国的上等冰片?那东西燃起来异香扑鼻,最是醒神。重阳宴客时点在席间,那香气才叫真体面…若匀些给老汉,价钱好说…” 西门庆吹开浮沫,盏中翠绿的茶叶打着旋儿沉底,他啜了一口,慢悠悠道:“体面是好,可终究不如保命要紧。这几日秋瘟闹得凶,城里城外咳嗽发热的倒了一片。” “我那药铺里紧赶慢赶要制三千斤‘避瘟丹’救急,偏生我从河北购来的那船顶要紧的金银花——”他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钉在张大户油光光的脸上: “竟叫人半道截了胡。员外耳目灵通,可知是哪路神仙如此手眼通天?” 竹骨折扇“啪”地一声合拢,扇骨敲在张大户自己肥厚的手掌上。 他塌着眼皮,佯装去捞茶盘里炒得油亮的南瓜子,避开那目光:“这些日子四处各地都在往河北收那金银花,被哪位豪商包了也是常有的事。” “大官人莫要着急,再寻便是!!” 他拈起一粒瓜子,却不嗑,只在指间捻着,忽作恍然状一拍自己油亮的脑门:“哦!您说那批黄花儿~~~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 第12章 超级外挂 “守备府下了急令征军需了!许是被征了也说不定!” “巧了。”西门庆摩挲着腰间玉带钩上温润的蟠螭纹,嘴角笑道:“守备大人今儿辰时还在我铺子里抓‘清肺散’,咳得撕心裂肺,倒不知他营里何时添了这等急如星火的药材军需?” 张大户尬笑道:“那许是我消息听差了!” “你消息差,我消息可精通!”西门大官人淡淡说道: “张守初!!我也不与你绕圈子,你我都是清河县谋生人,没必要闹得太僵。” “明日午时前,药材原封不动运至我生药铺库房。耽搁的运费,我贴双倍,权当请员外吃顿好酒,压压惊。” 张大户慢慢收起笑脸,冷声道:“大官人这是在威胁我?” “虎狼扑兔,各凭本事!” “我一没偷,二没抢,正当拿钱收药” “老子真金白银买的货!白纸黑字,县衙盖了红印的契票,府衙过了税的税单!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西门大官人慢慢放下茶盅:“这么说,张大户是不肯和和气气了?” “西门大官人,这清河县也不是你一手遮天的地方,有胆量咱们公堂上辩个明白!看看到底是谁的手伸得太长!”张大户站起身来,双手背后冷笑道。 西门庆看着他这副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 他不再言语,鹿皮靴底碾过满地狼藉的瓜子壳和碎瓷片,发出咯吱的声响,转身便走。 临走前那一眼,看得张大户是心惊胆颤! 却在这时。 屏风后一阵急促的“窸窣”响动,一个穿着沉香色潞绸袄、头戴金镶玉挑心簪子的妇人慌慌张张转了出来。 正是张大户的正房老婆余氏。 她看也不看发呆的丈夫,一双吊梢眼死死盯着西门庆消失在影壁后的背影,又急又怒地跺脚。 尖着嗓子对张大户骂道:“作死的老杀才!瞎了你的狗眼!” “惹谁不好,去惹这西门庆,抢谁的窝蛋不好,伸手到这西门窝里抢!” “谁不知道他西门庆在这清河县从上到下都通得透透的。” “衙门直进直出都不用通报!” “你是作死不成?” “我你倒好,敢去截他的命根子!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张家祖坟风水太好了?!” 张大户被老婆骂得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喘着粗气嘶吼:“妇道人家!你懂个屁!头发长见识短!这时疫一起,药材就是金疙瘩!翻十倍利都是少的!” “老子一千八百亩上等水田的红契压箱底,县尊亲封的‘完粮大户’,祖上三代清清白白!还怕他一个卖药起家的商贾?!” 他越说越亢奋:“你当老子我这些日子里白喝的花酒?” “县太爷的小舅子,昨儿还笑嘻嘻收了上好的瓷瓶!你当老子这些年喂他们的银子、田里出的好东西,都是白给的?那些田契地契,就是铁打的根基!是吃素的?!” “老子田里泥腿子百十号人!张家祖坟埋在清河县这块地上三百多年了!根深蒂固!他西门庆铺面是比我多几个,可那都是浮财!浮财!懂吗?” “论根基,论在这清河县盘根错节的干系,老子比他厚实十倍!!” 余氏一听火气。 抓起旁边的茶盅就把热茶往张大户身上泼。 烫的张大户尖声怪叫。 余氏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耳朵:“张老狗!真当老娘是泥塑的菩萨?” “你这些日子风生水起,是记不得落魄时候,谁去洗衣耕种?” “如今倒好,敢凶老娘?” “我警告你,张老狗!!再敢对我龇牙,老娘趁夜里你睡着个死样,把你剁成八块,腌成酱肉挂在这正梁上。” 张大户被揪得耳朵快掉了,哭丧着脸:“错了错了,我知道错了!娘子饶了我!” 西门庆刚出张宅乌头门,青骢马直奔县衙。 门房小吏周忠打千儿道:“大官人安!王书办在签押房候着。” 王书办正坐在桌上办公,站起身来迎接笑道:“大官人今日怎么这么早来我这里喝茶。” 西门庆说道:“王书办,实不相瞒,我直话直说,我河北三千斤金银花叫张守初截了。三千斤药材关乎清明施药,衙门得主持公道。” 王潮斟茶的手一顿:“竟有这事?大官人,这事不好办啊!” 西门庆冷笑:“怎得,他的银子是银子,我西门庆的银子就不是银子?” “大官人息怒!”王潮搓着手陪笑:“您瞧,张员外刚捐千两修县学门楼,县尊夸他仁义…” “他那水田丰收,税足租全,县尊还赏了他牌匾。” “倘若立刻捉了他,不是在打县尊的脸么?” 西门庆冷笑:“截救命药算哪门子仁义?县尊若不管,我自去守备府讨说法!” “使不得!”王潮从旁边拿出包裹:“大官人,实不相瞒,张员外托我转交一百两给大官人,权当这次抢你药材的赔偿。” “县尊晨间发话,说商贾纠纷该自行了断。”他压低嗓子, “两不相帮最公道,立案反倒伤和气。” 内堂忽传来吴典史呵斥:“王书办!漕粮兑验单等着画押!” 王潮如蒙大赦,抓起功德簿便走,走之前说道:“大官人,这一百两你可收好,你们二人都是清河县的纳税大户,县尊说了,这清河县还要仰仗二人。” “按我说,你二人和好算了,他也向你赔了罪,又是何必!” 西门大官人看着手中包着的百两。 冷笑不断。 这古今衙门都是如此。 这当官的想要敛财。 靠他自己可不行,整日里都在衙门打转,哪来的圈子和门路。 等人上门行贿,又摸不清对方底细。 这个时候当官的就需要一个人脉广圈子大,还会做人的代理人。 可以把清河县大大小小的贿赂都递到官老爷的面前来。 西门大官此时就就是这个代理人身份。 这清河县甭管什么事,想要进衙门见县尊摆平。 都得找上西门大官人。 可如今来了个和县尊关系也不错,甚至有可能取代自己地位的代理。 那可就有些麻烦了。 这名面上是银两之争,却实实在在是代理人之争! 这清河县只能有一个衙门代理人! 西门大官人手中扇子一摇。 那只能是我西门庆! 既然现在这衙门靠不住,那只能按自己计划行事了。 西门大官人走出县衙,却没有先回宅里等那应伯爵。 而是先去了趟永福寺。 记得在后来的日子里。 这里可有着不亚于自己带来的那大瓶子布洛芬的神药。 算得上是个超级外挂。 骑马行了不久就到了一座破烂寺庙。 寺中方丈长老见到是无恶不作的地痞西门庆。 吓得佛经也不念了赶紧出来递茶,合掌问讯。 西门庆见他须眉皆白,问他年纪与法号,长老道:“小僧七十有五,法名道坚。” 第13章 外挂到手 西门大官人脸上古怪的盯着这道坚和尚。 见那道坚长老双手抖颤,茶盏磕得托盘叮当乱响。 嗤笑道:“老和尚怕甚么?老爷我又不吃人!” 道坚缩着脖子道:“施主威名…小寺早有耳闻,不知道为何这般看着我,小僧可未曾得罪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笑道:“你俗家名字姓甚?” 答:“姓刘!” 西门大官人笑道:“我看你这宝刹年久失修,甚是可惜。我西门庆虽非大善人,却也见不得佛祖受此委屈。” “这样吧,重修这永福寺的功德,我西门庆一力承担了!所需银两,你明日只管到我宅门上来寻我便是。” 道坚长老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才还吓得魂不附体,转眼间竟天降如此大的福缘! 他枯瘦的脸上瞬间涌上狂喜,浑浊的老眼放出光来,慌忙不迭地合掌躬身,连声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西门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活佛转世!小僧代阖寺僧众及四方信众,叩谢大官人再生之德!大官人功德无量,必得佛祖庇佑,福寿绵长,子孙昌盛!” 说着就要跪下磕头。 西门大官人摆摆手:“怎得?开始害怕我是地痞,现在就是活佛转世了?” “西门大官人,你不是我佛,胜似我佛!”方丈尴尬一笑,还是活生生磕了几个响头才起来。 “硬气!”西门大官人举了个大拇指。 这股老子就要为钱财折腰磕头的硬气,也不是一般人有的! 西门大官人知道这个方丈本来就是个披着袈裟的势利市侩。 佛前摇尾的财色奴才。 也懒得多和他言语,浪费时间。 要知道这清河县本就是运河码头所在。 来往入京城都要经过这清河县。 而信佛礼佛的达官贵人又颇多。 自己不过花上数百两银子修复这栋古寺。 然后再给他好好宣传。 就像是现代一样,不但能多出个旅游地。 以后在这清河县,自己也多了个接待礼佛达官贵人的别院。 何乐而不为! 面上却故作淡然,伸手虚扶道:“长老不必多礼,些许小事,何足挂齿。你明日早些来,莫误了时辰。” 这道坚方丈显然穷怕了。 连连点头:“大官人宽心,我天微亮就去府门口候着。” 西门庆哭笑不得:“倒也不必!” 话音未落,忽闻后殿传来瓦罐碎裂声,原是几个小沙弥扒着窗棂偷看,见方丈瞪眼,顿时如耗子般窜得没了踪影。 西门庆踹开半朽的韦驮殿门,蛛网混着香灰簌簌落满肩头。 忽见西厢廊下蹲着个黑影,正就着雨水啃生羊肉。 那人闻声抬头,豹眼在昏暗中骤亮如磷火,腮边羊血顺着紫红面皮淌进乱须,正是胡僧。 道坚骇得倒退三步:“这…这位挂单师父,只说借灶煮些黄精…” 胡僧却咧嘴一笑,没有搭理道坚,露出森白尖齿看向西门庆:“官人好重的女人香!想必是惯在牡丹丛里打滚的。” 西门大官人笑道:“高僧似乎有教于我?” “正是!”胡僧解下背后的褡裢,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物件。 西门庆定睛一看,乃是一个二尺来高、打磨得油光锃亮的葫芦。 “此葫芦中所盛,乃是我西域秘传之仙药,有固本培元、滋阳补气之神效。这张纸上,便是此药的方子,所用药材虽有些珍奇,但以大官人之能,想必不难寻得。” “有了这东西,能助大官人在女人堆中无往不胜!” 西门庆点点头:“谢了!” 说完拿着葫芦和药方转身就走。 这胡僧一愣,对着背影喊道:“官人我还未教你用法呢?” 西门大官人边走边摆手,示意不用教。 胡僧远远看着西门庆背影冷笑出声:“倒是个极品货色!看你能坚持几日!” 转身几个起落纵跳不见,端的是好功夫! 西门大官人拿着这葫芦也是冷笑。 原本西门庆就是被这东西纵欲弄死。 这胡僧来历莫名。 送了药以后。 隔一段时间就回来查看一下送药人的状态。 这不就是典型的试验回访吗? 如今想来,这厮分明是专挑风月场中的浪荡子,充当他试药的“药人”。 这东西只要剂量不大倒也无事。 虽说药材贵重不能批量售卖,但是用来交好那些达官贵人可是好东西! 多少有钱有势的勋贵,有了钱权,剩下的无非就是女人了! 那贾珍听闻西门大官人花丛中,霸王枪骑马术手段娴熟无双,还特意来清河县请教! 要是有了这无敌一般呈男人威风的药物,岂不是要为之发狂! 西门大官人得了好处,心中欢喜,骑着马又是一路狂奔。 眼看已是过了中午还没吃饭。 却一点都不饿。 马缰一勒。 往大舅哥哥吴千户宅邸奔去。 路上又点了两坛上好的金华酒,一盒时新果品,径往吴千户宅邸而来。 那吴千户闻报妹夫来访,忙迎至后堂。 分宾主坐定,丫鬟奉上香茗。 西门大官人左右打量。 自己这大舅哥哥虽说子承父业,继承了这清河卫副千户。 可远不如那贺千户,权力有限的很。 别看宅子还算工整,还有丫鬟伺候,可都是自己这边偶尔帮持的。 西门庆觑着吴千户脸色,只见他眉宇间锁着愁云,不似往日精神。 便开口问道:“大舅哥今日气色,怎地有些倦怠?可是军卫里事务繁杂,劳了心神?” 吴千户闻言,长叹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苦着脸道:“妹夫有所不知,非是愚兄矫情,实是心头压着块大石,日夜难安呐!” 西门庆放下茶盏,身子微向前倾,显出关切模样:“哦?大舅哥乃清河卫副千户,执掌一方军务,何等威风,何事竟能烦忧至此?不妨说与我听听,或可分担一二。” 吴千户四下里望了望,见无闲杂人等,这才压低了嗓子,凑近西门庆道:“妹夫非是外人,我便实说了罢。” “正是那卫军仓里的事!卫军仓中存着那八百石陈年湿米,去岁秋雨连绵,本就受了潮气,堆在仓底,通风不畅。如今这暑热天气一蒸,霉气直透仓顶!” “眼见得一日黑似一日,米粒都生了绿毛,怕是不消半月,便要烂成一堆臭泥,分文不值了!” 第14章 拿捏贺千户 西门庆眼皮微抬,不动声色:“八百石?数目不小。只是陈米霉烂,虽则可惜,也是天时不济,大舅哥何至于此?” “唉!”吴千户又是一声重叹,拍着大腿,“若只是霉烂,折些钱粮,倒还罢了!更要命的是,账面上一查,竟还凭空亏空了整整一千石新米!这……整整1800石的米窟窿如何填补?” “上峰若来查核,贺千户和我这项上人头,怕是要不稳了!” 他说到此处,额角已渗出细密汗珠,显是惊惧交加。 西门大官人听了,心中雪亮。 按照原来的剧情。 这贺千户得再过一个月实在是没办法了,才上门能求自己帮忙。 而自己也不过随便丢了大几百两给这贺千户就给了个天大的人情。 现在自己上门捅破这事,就是要借着贺千户的手。 好好扇那张大户一巴掌! 好叫他知道,这清河县谁是真正的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端起茶碗,呷了一口,慢悠悠道:“大舅哥,此事……倒也不是全无转圜余地。” 吴千户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急问道:“妹夫有何高见?快快教我!” “我虽然可以帮上大舅哥一手,但奈何这军卫是贺千户说了算。”西门庆微微一笑,放下茶碗,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大舅哥何不寻个由头,去贺千户府上走动走动?闲谈之间,‘无意’间将这仓中窘境透露一二。” “就说那八百石湿米,霉烂在即,眼看要化作乌有;再提那账面亏空一千石,卫所上下束手无策,恐误了军国大事……话,点到即止即可,切莫说得太过,反显刻意。” 吴千户听得一愣:“这……这又是何意?” 西门大官人摇了摇头:“大舅哥你只管诉苦,道是忧心如焚,唯恐担了干系。” “那贺千户久在官场,岂能不知其中利害?这仓廪亏空,若真闹大了,他这正印千户,首当其冲,罪责只怕比你还重!他听了这消息,好比热锅上的蚂蚁,必定要寻个解决之道。到那时……” “到那时如何?”吴千户急切追问。 西门庆胸有成竹,悠然道:“到那时,大舅哥便可顺水推舟,叹口气说:‘可惜我那妹夫西门大官人,惯会经营,门路又广,若有他在,或能想出些腾挪周转的法子,解此燃眉之急也未可知……’如此这般!” “记住轻轻一点即可。贺千户若是个明白人,自会顺杆爬上来。” 吴千户将信将疑:“这……贺大人会信?会来找贤弟?” 西门庆哈哈一笑,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大舅哥放心。这官场上的事,无非是‘利’字当头。贺千户此刻最怕的是事情败露,影响他的前程。” “只要有人能替他抹平这窟窿,遮掩过去,莫说是来找我西门庆,便是找阎王爷商量,他也得去试试!你只管依计行事,保管那贺千户,立刻来寻我。” 吴千户见西门庆说得笃定,眼中又燃起希望,连连点头:“好!好!愚兄现在便去贺府拜会!” 西门大官人拜别了自己大舅哥哥,这才往自己家中走来。 却说过了不久。 那贺千户在自家花厅里,听了吴千户一番“忧心忡忡”谈论起仓廪实情——那八百石即将烂成泥的湿米,那‘凭空’消失的一千石军粮亏空! 果然如同西门庆所料, 贺千户唉声叹气个不停! 这要是查将起来,他这千户的位子,怕是要坐到头了! 他强自镇定,敷衍了吴千户几句,自己却在厅中如困兽般踱步,汗透重衣。 “吴千户,你可有妙计?不瞒你说,我这些日子睡也睡不好,一直在拖着想寻个办法!” “这等天大的祸事,你我可要好好谋划!” 吴千户说道:“大人,我倒是有个主意,必能救我俩一命!” 贺千户一听,喜不自胜,眼珠瞪起:“吴千户请将!” 吴千户说道:“大人可曾听过这清河县乞儿的莲花落:” 【文有文魁,武有武首】 【那南门贺千户,豹头环眼,管着百十个军汉,等闲人近他不得;】 【东街张大户,田产半县,便是县太爷也让他三分;】 【西关花太监虽没了,侄儿花子虚守着万贯家财,东京蔡太师府里常走动;】 【县前西门大官人,开着生药铺典当行,放官吏债的财主,满县人口称‘西门半城’!】 贺千户听到自己的名字,一愣:“吴千户说这个的意思是?” 吴千户一拍自己大腿:“大人!” “我要说的便是那妹夫西门大官人……他门路广,善经营,没准能救我俩人一救!” 贺千户猛地站定,一拍大腿:“着啊!怎地忘了这尊财神!” “若能请得西门半城出手,将这霉米、亏空一并料理干净,神不知鬼不觉,岂非天大的好事?虽说欠上人情,但总好过丢官罢职,甚至锒铛入狱!” 他越想越觉得此路可行,仿佛黑暗中窥见一丝光亮。 贺千户赶忙说道:“吴千户他既是你妹夫,你何不为我二人的脑袋求上一求?” 吴千户连连摆手:“大人,我能引线不假,但我是何人?” “是不过一个继承父业的假千户!” “说句不好听的话,时常还要我那西门妹夫接济!” “大人却不一样,你堂堂正正的千户,手握缉私兵权!” “大人的脸面,可多过我这没出息的大舅哥哥!” 贺千户听着连连点头。 当下也顾不得官体矜持,贺连声吩咐:“快!备轿!不!备马!速速去西门大官人府上!” 他心头怦怦乱跳,绝处逢生,谁不激动! 急匆匆换了便服,出门上马,带着两个心腹长随,马蹄踏起一路烟尘,直扑西门庆的宅院而去。 此刻在他心中,西门庆已非寻常商贾,而是能救他于水火的神仙菩萨了。 而西门府内,西门庆才刚刚回府。 月娘在佛龛做着午课。 他正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佩。 听着小厮回报贺千户已飞马而来的消息,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了然于胸、胜券在握的笑意。 鱼儿,果然上钩了。 第15章 定下大计 说那贺千户得了吴副千户的点拨,心头如同点亮了一盏灯,也顾不得官体矜持,立刻吩咐:“备马!要快!” 他换了身半新不旧的便服,只带两个心腹长随,马蹄踏得青石板路“嘚嘚”作响,一路烟尘,不多时便到了西门府前。 门房小厮见是贺千户亲临,不敢怠慢,一面飞跑进去通报,一面满脸堆笑地将贺千户迎入前厅稍坐。 只见西门大官人早已端坐堂上,面前摆着几碟精细果品,一壶新沏的香茶,正自悠闲地摇着一把洒金川扇,仿佛早知他要来一般。 “哎呀呀!不知贺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西门庆远远便拱手作揖,声音洪亮,透着十二分的亲热。 贺千户也起身还礼,脸上挤出几分笑容,却掩不住眉宇间的焦灼:“大官人客气了!是本官来得唐突,叨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茶。 西门庆只谈些风月闲话,问些卫所操练的趣闻,绝口不提仓廪之事。 贺千户心中有事,如坐针毡,那香茶喝在嘴里也失了滋味。 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按捺不住,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 “大官人,实不相瞒,本官今日冒昧登门,乃是有一桩棘手公务,想请大官人帮衬一二。” 西门庆故作惊讶:“哦?贺大人位高权重,执掌清河卫,何事竟需我效劳?但说无妨,只要我西门庆力所能及,绝无推辞之理!” 他拍着胸脯,一副义薄云天的模样。 贺千户见他应得爽快,心中稍定,便顺着话头道:“说来惭愧,正是卫所军仓里的事。仓中积压了八百石陈年湿米,去岁受了潮气,堆在仓底,通风不畅。” “如今秋热难当,霉气日重,眼看就要烂在仓里,化为乌有!此乃朝廷粮秣,若是白白烂掉,本官实在无法向上峰交代,也愧对朝廷俸禄啊!” 西门庆听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原来如此。八百石陈米霉烂,确实可惜。贺大人为国操劳,爱惜粮秣,令人敬佩。” 贺千户长叹一口气:“还望大官人帮我一帮,把这八百石陈米收了去,不敢索价,只凭大官人赏赐便了。” 西门庆闻言,慢悠悠地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抬眼看向贺千户。 嘴角似笑非笑:“八百石陈米,我用市价买下便是,贺大人拿了银两买了新米补上可好。” 贺千户一听大喜过望,站起身来作揖到底:“如此便好!” 西门庆点点头又说道:“贺大人今日匆匆而来,就只为这八百石霉米?” 贺千户被他这轻飘飘一问,心头猛地一跳。 他偷眼觑着西门庆神色,只见对方眼神深邃,带着几分了然于胸的玩味。 贺千户顿时明白,眼前这位大官人,怕是连那亏空的老底也摸得一清二楚了! 毕竟他是吴副千户的妹夫,自己那副手焉能不向他吐露实情? 索性把心一横。 “不瞒西门大官人,实则……实则仓中账面亏空,远不止此数啊!实不相瞒,还亏空了一千石新米!” “平日里拆东墙补西墙,指望着这八百石应付上峰,谁能想到这八百石米竟然霉了。” 西门大官人沉吟道:“霉米八百石,亏空一千石……这数目,着实不小啊。” “谁说不是呢!”贺千户叹了口气:“本官思来想去,这清河县中,若论经营周转、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非大官人莫属!故特来相求。” “首要之事,便是请大官人设法,将那八百石眼看就要烂掉的霉米,尽快‘处置’掉!只要我换上新米,顶上一顶,倒也能瞒天过海。” 西门大官人笑道:“贺大人,在下斗胆问一句。今日我若帮你处理了霉米,填了亏空,解了眼前之困。那日后呢?” “这军仓管理,损耗盈亏,千头万绪。今日霉八百,明日若再亏一千石,又当如何?” “难道次次来寻我救急不成?” 贺千户端着水杯的手一抖:“大官人可有教我?” 西门大官人摇了摇手中的洒金川扇:“大人,我有一计。你若是肯听我的,依计而行,眼前这霉米和亏空,能替你一并抹平,干干净净,不留首尾……” “平日里还有些进项!手里能拽上几个零碎钱!” 贺千户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巨大的诱惑让他浑身颤抖:“大……大官人!此言当真?不知……不知是何妙计?别说还有这进项,只要能度过此劫,大官人但有吩咐,我无不从命!” 西门大官人笑道:“你且听我说来...” ...... 且说西门大官人打发走了贺千户,心头那桩大事算是落定,腹中却早是饥肠辘辘。 他一日奔波算计,只在贺千户来时胡乱用了些点心,此刻只觉前胸贴了后背。 正寻思吃点什么,忽闻得一阵羹汤香气飘来。 抬头看时,却是厨娘孙雪娥,低眉顺眼,捧着一个填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银耳羹,并两碟精致小菜,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爹……”孙雪娥怯生生唤了一声,将托盘轻轻放在西门庆手边的紫檀小几上:“奴见爹忙了一日,想是饿了,胡乱做了些羹汤,爹好歹用些垫垫肚子。” 西门大官人抬眼瞥了她一下,鼻子里“嗯”了一声,也顾不得许多,拿起调羹便大口吃了起来。 记忆中。 这亡妻留下的婢女手艺极好,老家又没几个亲戚,便把她留了下来。 没想到厨艺却极好。 那羹汤滚烫,他也浑不在意,唏哩呼噜,如同饿虎扑食,顷刻间便将一碗羹汤并小菜扫荡得干干净净。 孙雪娥在一旁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西门庆放下碗,长长吁了口气,腹中有了食,精神也好了些。 孙雪娥见他吃完,忙上前收拾碗碟,小心翼翼问道:“爹可还要再用些?奴再去……” “罢了!”西门庆摆摆手,打断她的话,用帕子抹了抹嘴:“晚上约了在丽春院吃酒,留着肚子吧。” 孙雪娥不敢多言,收拾了碗碟,低着头退了出去。 西门庆靠在椅背上,闭目养了会儿神。 这孙雪娥手艺不错。 看来自己可以教她一些自己喜欢的菜式,以后倒也舒坦。 难怪以前那西门还娶了她做小妾。 只是自己毕竟不是那色中恶鬼,眼界又被养的极高,哪能看得上这个姿色一般身材一般的女人。 现在这西门府上杂役多,但也没几个好人。 平日里手脚不干净的有的是。 更有不少后来背叛主子的家伙。 自己既然来了,自然要好好清理。 顺便好好敲打敲打,让他们知道这西门府里,谁是真正的主子! 想到此处,西门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他坐直身子,沉声唤道:“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直在门外候着,闻声立刻小跑进来,垂手侍立。 西门庆看着这玳安点点头。 府上这家伙还是真心为自己着想。 “去!把府里所有上夜的、听差的、管事的,不拘大小,统统给我叫到前厅来!一个不少!” 玳安心中一凛,知道必有大事,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是”,便飞快地跑了出去。 不多时,前厅里便黑压压站满了人。 书童、画童、棋童三个贴身小厮站在前头,后面跟着厨子、马夫、门子、粗使丫头、浆洗婆子等一干下人。 个个屏息凝神,垂手低头。 西门大官人端坐主位,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众人。 脑里闪过这群家伙后来做了些什么背叛主子的事。 厅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目光最终落在了书童身上。 第16章 敲打奴仆 这家伙,生得唇红齿白,伶俐乖巧,平素最得西门庆欢心,常在书房伺候笔墨,偶尔也陪着吃酒取乐。 小偷小拿不断,原来那西门也未曾和他计较。 谁知也是个反水的家伙。 如今自己怎么能还要他! “书童,上前来。” 书童战战兢兢地挪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发颤:“爹……小的在。” 西门庆也不看他们,从袖中摸出一锭雪白的银子,足有五两重,“啪”的一声声,掼在他面前的地砖上。 “拿着这银子,收拾你的铺盖卷儿,即刻给我滚出西门府!从今往后,不许再踏进我西门家大门一步!”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书童更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5两银子,对于下人来说,是一笔不小的遣散费,可这突如其来的驱逐,无异于晴天霹雳! “爹!爹饶命啊!”书童率先反应过来,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小的……小的不知犯了哪条家法?求爹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求爹留下小的吧!” 其余下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抖衣而战,连大气都不敢喘。 尤其是画童、棋童,更是面无人色,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西门庆却不为所动,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他冷哼一声:“忠心耿耿?哼!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打量我不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饶你性命,已是格外开恩!再敢啰嗦,仔细你的皮!拿了银子,快滚!” 书童见他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知道再求也是无用. 只得含着泪,哆哆嗦嗦地捡起地上的银子,又对着西门庆磕了几个响头,哭哭啼啼地退了出去,自去收拾那点可怜的行李。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恐惧。 这平日里最受宠的小厮都给赶走了,那自己呢? 西门庆这才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再次扫过厅中噤若寒蝉的众人: “都看见了?这就是不守本分、背主忘恩的下场!我西门庆待下人,从不薄待!吃穿用度,比寻常人家强十倍!” “可若有人以为得了点脸面,就敢背地里生事,手脚不干净,或是仗着点小聪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这府里谁是主子……”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那书童我念他伺候一场,赏了银子,让他滚蛋!” “若再有那等没王法、没天良的狗才,让我拿住了真凭实据,休说银子,我扒了他的皮,抽了他的筋,把他送到衙门里,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们可都听明白了?!” 说着看向那管家来保。 这厮也不是个好家伙。 只是待人接物手腕高超,还留着有用。 只是这一番眼神,吓得来保差点没死过去。 哆哆嗦嗦,只待主人一个问话,就要把所有贪墨的银子都交代出来。 “听……听明白了!” 众人被他这一番杀气腾腾的话吓得魂飞魄散,齐声应道,声音都变了调。 “嗯。”西门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稍缓。 “好了,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来保留下!” 西门庆挥了挥手。 众人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告退,一个个脚步踉跄。 如同后面有鬼追着一般,瞬间走得干干净净。 刚刚跪满的偌大的前厅,只剩下来保一人。 这来保吓得魂不守舍,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 “来保,”西门大官人开口道:“你在我府上,也有些年头了吧?” “是……是,小的蒙爹恩典,在府里伺候已有……有七八个年头了。”来保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敢抬头。 “七八个年头……不算短了。”西门大官人慢悠悠地说道,“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你经手的事情,也不少吧?” 来保心里“咯噔”一下,冷汗瞬间就下来了。这话里有话啊!他连忙道:“小的……小的只是尽心尽力,替爹分忧,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不敢有半点欺瞒!” “尽心尽力?”西门大官人嗤笑一声:“前日里让你替老爷我买马鞍,省下的三两银子呢?” 这来保也是一背后插刀的贼货,可惜现在还要用他! 来保浑身剧震! 他吓得魂飞魄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爹……爹饶命!小的……小的该死!小的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求爹开恩!小的这就补上!这就补上!求爹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砰”地磕头,额头上瞬间就青紫了一片。 西门庆看着他这副狼狈相,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哼!一时糊涂?我看你是胆子越来越肥了!平日里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书童的下场,你也看见了?念在你伺候多年,又是个管家,我给你留几分体面,没当众揭你的皮!” 来保听得这话,如同捞到了一根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 “谢爹开恩!谢爹开恩!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对天发誓,若再有下次,天打五雷轰!小的……小的愿为爹做牛做马,报答爹的不杀之恩!” 西门庆见他吓得差不多了,这才缓缓道:“起来吧。” 来保如蒙大赦,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却依旧不敢站直,弓着腰,垂着头,如同霜打的茄子。 西门庆盯着他,声音低沉而有力:“来保,你给我记牢了。这西门府里,你管着事,是爷给你的体面!” “不是让你监守自盗,中饱私囊的!你的眼睛、耳朵、嘴巴,都得给我放亮堂点,放机灵点!该看的看,不该看的,把眼珠子给我闭上!该听的听,不该听的,把耳朵给我塞上!该说的说,不该说的,把嘴巴给我缝严实了!” “若是让我知道,你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或是把府里的事情,往外透出半个字去……” 西门大官人顿了顿:“我会让你全家死的很惨!懂了吗?” “明白!明白!小的明白!”来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浑身汗毛倒竖,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小的对爹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小的就是爹的一条狗!爹让小的往东,小的绝不往西!爹让小的闭嘴,小的就是哑巴!爹让小的瞎,小的就是瞎子!求爹明鉴!” 他此刻当真是吓得什么心眼都吞进了肚子里,藏得死死的,再不敢有半分侥幸。 却在此时。 玳安跑了进来:“爹,应二爷带着两个陌生面孔来求见!” 第17章 美人爬墙 “让他们去丽春院开一桌酒席,记我的账!”西门大官人手中扇子一摇。 那应伯爵虽说是个泼皮,但是凭心而论。 有些事倒也办的牢靠。 玳安点头称是出去。 西门大官人见到这来保被自己一番敲打,已是吓得魂不附体,如同惊弓之鸟。 连那点偷鸡摸狗的小心思都彻底缩了回去,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这驭人法则,虽说自己不擅长。 但千古同理。 说来说去无非就是,杀鸡儆猴,敲山震虎之类。 打一巴掌给个甜枣的做法,无论御下还是御女都是不二法门。 “嗯,你既明白,那便好。”西门庆语气放缓,从袖中摸索片刻,掏出一锭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子,“啪”地一声,拍在旁边的紫檀小几上。 那银子足有十两,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来保偷眼瞧见那银子,心头猛地一跳,以为主子要遣散自己。 吓得连连磕头,哀求饶命。 这一家老小的活路全靠在西门府上的谋生。 倘若真的驱了自己,自己又没有什么手艺。 如此乱世,又在这清河县得罪了清河县一霸。 谁敢收留? 怕不是活不到几月全家老小就得去乞讨。 “慌什么?不是遣了你,这十两银子不是给你的,让你去寻一书生。”西门庆指了指那锭银子。 来保一听,顿时一颗心落到肚子里。 也不管主子说什么连忙应道:“是是是,小的想差了,小的明白!” 西门庆继续吩咐道:“明日一早,你便去城东槐树巷,寻一个姓温的童生,名叫温必古,表字日新的。此人住在巷子最里头,门前有棵歪脖子老槐树的那家便是。” 来保连忙应道:“小的记下了!槐树巷,歪脖子老槐树,温必古温日新!” “嗯。”西门庆点点头,“你找到他后,不必多言,只说西门大官人想要结识蔡相公府上管家翟谦,用这十两银子买他一封引荐信。” 来保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小的明白!!定给爹办的妥妥当当。” “今日天色已晚,那书生住处偏僻,此刻去寻,怕你夜路有什么闪失,明日赶早再去。” “是!谢爹体恤!小的定当竭尽全力,万死不辞!”来保如蒙大赦,又得了差事,心中那点恐惧顿时被巨大的任务冲淡了不少。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锭沉甸甸的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对着西门庆深深一揖,这才倒退着出了前厅。 走出厅门,被夜风一吹,来保才觉得后背冰凉一片!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又掂了掂手中那锭温热的银子,心中百感交集。 怎得不过两日未见,自己这喝花酒玩女人的爹,手段鬼神莫测起来! 他不敢多想,更不敢耽搁,将银子贴身藏好,急匆匆回自己住处安排明日之事去了。 妻子惠祥是西门府上浆洗房的仆妇,也目睹了这一切。 见到自己丈夫被西门大官人留下,也是吓得抱着女儿魂不附体。 早早的在门口等他。 看见他平安归来无事,也没有被大官人驱离,这才舒了一口气。 这一夜。 来保是辗转反侧,怎么都没睡好。 一会想着如何把那事情办好! 一会又想着办不好怎么办? 一会又想着西门庆那冰冷的目光和书童的下场。 一会又梦见自己一家乞讨被乱棒打死的凄惨模样给吓醒! 只觉得再做这西门府的管家,以后可要万分小心! 这大乱之世,叛乱四起。 保不准自己一家就和那些等着施粥的流民一般。 卖女卖老婆,做那巷子里最下等的娼妓。 且说西门庆打发了来保,心中那张大户、书生诸事已定,又兼训仆立威,颇觉快意。 那一群奴仆黑压压跪满大厅的场面。 那一言就定人生死的权力! 果然某种程度比女人还来的有快感! 颇有些大丈夫生于世当如斯的感觉! 而自己此刻也不过在清河县地面上称个土霸王! 倘若自己坐上那蔡京,高俅,北静王,王子腾的位置,又是如何的畅快! 西门大官人想到此处不免努力的寻找记忆。 想看看这天下大势的风景! 却怎么也想不起。 这记忆虽说是慢慢融合了一些。 但这原身如色中恶鬼一般,整日只在妇人身上做功夫。 不是钻在东家娘子的被窝里,便是在西家媳妇的罗帐内厮混! 又如何能知道这天下大势! 来来去去最多也就只知道这当下朝廷几位权势人物! 其他的一概不知。 西门大官人感慨一番。 看看天色将晚,金乌西坠,只余一抹残红挂在天边,将西门府那高墙大院也染上一层暧昧的暖色。 他整了整衣冠,预备出门赴那丽春院的酒局,便摇着洒金川扇,踱着方步,往大门行去。 刚穿过前院,行至那连接内外宅的月洞门旁,忽听得墙头那边传来一阵细碎声响,似是有人攀爬,夹杂着几声女子低低的、带着焦急的娇喘。 西门庆脚步一顿,心生好奇,抬眼循声望去。 这一望不打紧,却见自家那高高的粉墙之上,紧挨着隔壁院墙的垛口处,竟探出一段白生生的玉臂来! 那手臂恍若白嫩藕一般,在昏黄的暮色里,晃得人眼晕。 五根春葱似的指头,正焦急地朝墙内这边够着、摆动着,仿佛要抓住什么。 随着手臂的动作,那宽大的水红纱袖便滑落下来,直堆叠在肘弯处,登时露出一大截滑腻如脂、光洁似玉的臂膀。 连带着腋下那处隐秘的胳肢玉雪窝儿也若隐若现,也不知是清理的干净,还是天生如此细腻。 西门大官人饶是品味颇高也多看了几眼。 他顺着那玉臂的方向仔细瞧去,只见自家墙边桃枝上的,斜斜地挂着一个断了线的蝴蝶风筝,彩翅翩跹,却已是动弹不得。 原来这美人儿,是为了够那风筝! 那墙头上的美人儿似乎心急,眼见风筝离指尖还差着尺许,竟又往上攀了攀。 西门庆这下看得更真切了——只见一只穿着软底绣花鞋的小脚蹬跨了过来,在墙砖缝隙处,用力一撑。 丰腴圆润的臀儿便颤巍巍地坐上了墙头! 第18章 初遇李瓶儿 隔着薄薄的桃红纱裙,不比那王熙凤的大磨盘小多少。 “哎呀!”一声短促的惊呼陡然响起! 许是那墙砖湿滑,又或是她心急失了分寸,那美人儿身子猛地一晃,竟从墙头上直栽了下来! 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又似离枝的娇花,直直朝着西门庆所站的方位跌落! 西门大官人眼疾手快! 口中低喝一声:“小心!” 脚下早已抢步上前,张开手臂,不偏不倚,正正将那从天而降的温香软玉接了个满怀! 一股馥郁甜香瞬间扑鼻而来,带着些许冒着热气的女儿脂粉汗味! 西门庆只觉怀中人儿轻软如绵,温润似玉,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玲珑有致的曲线和惊魂未定的微微颤抖。 他低头看去。 只见怀中女子云鬓微乱,几缕青丝汗湿地贴在光洁如玉的额角。 一张粉妆玉琢的瓜子脸儿,此刻吓得失了血色,如同梨花带雨,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那柳叶眉儿细长入鬓,杏核眼儿水汪汪的,此刻正惊恐地圆睁着,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扑闪。 樱唇微张,吐气如兰,带着惊魂未定的喘息。 活脱脱一个美少妇的娘子! 已是秦可卿那级数,只是少了三分素色,多了三分妖娆。 西门大官人寻思着这女人是谁? 此时原身记忆中并没有见过她! 既然住在自家隔壁,隔壁是谁来着? 记得是那狐朋狗友结拜的花子虚? 莫非是李瓶儿! 早久闻其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倘若以前的原身,必然不放过这个机会,借着时机便动手动脚轻薄起来。 可如今的西门大官人已不是从前的色中恶鬼。 “小娘子,可曾摔着?”西门大官人压下心头悸动,赶紧把李瓶儿放了下来。 李瓶儿惊魂甫定,这才发现自己竟被一个陌生男子紧紧抱在怀中! 这陌生男子英俊非常,一对桃花眼带着几分风流俊俏望着自己。 端的是让女儿家含羞带臊,却又巴不得多对视几眼! 她也知道这隔壁的男人是谁。 清河县有名的西门大官人。 更是色中恶鬼一般,和清河县不知道多少女人有过关系。 那几家妓院仿佛他家开的一般,天天进进出出。 和自己那无能的丈夫一起整日喝着花酒。 她羞得满面通红,如同火烧,生怕这个家伙不放过自己。 已经准备大声呵斥对付的轻薄行径。 却没想到这男人尤其知礼。 竟然不为所动,也没有任何轻薄的动作。 甚至连抱着自己的双手都极其守礼,就这么把自己放了下来。 却见这男人竟然还微微把视线挪开自己的私密地:“小娘子莫怕,是在下唐突了。只是方才见你跌落,情急之下才出手相救。这墙头危险,小娘子金枝玉叶,怎可如此冒险?那风筝,值什么?摔坏了小娘子,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李瓶儿什么人? 也是个命苦的人。 打小出生在算是富贵官宦之家。 可惜因为家中父亲牵涉命案,就把家中美貌如花的女儿献给了大名府的梁中书,也是那蔡京的女婿。 蔡京的女儿何等骄横!又极其善妒毒辣! 她不同意,梁中书哪敢碰触! 又因为李瓶儿实在貌美又不舍得送人,只能放在一边干看着过过干瘾! 寻思找个机会收了下来。 谁知道才过不久。 梁山好汉大闹大名府,杀了梁中书全家老小。 梁中书和夫人仓皇逃脱投奔蔡京。 那梁中书想带上李瓶儿,夫人也不准许。 故而李瓶儿被遗弃在宅院里。 躲在书房中的李瓶儿大难不死,趁机将梁中书家的大量金银珠宝、细软首饰席卷一空。 带着巨额财富,李瓶儿流落四处。 一个女人家在乱世哪里安全,遇上了年老濒死,告老还乡的花太监,便嫁给了他。 花太监怕招人闲话,就让李瓶儿和侄子花子虚假结婚。 实际上却在内宅照顾晚年将死的自己。 不久后花太监一命呜呼。 这李瓶儿就成了真寡妇,假媳妇。 说起来这李瓶儿到此也未曾害人,也未曾作孽。 按照原本的人生轨迹。 却碰到了西门庆这个冤家。 从被父亲卖掉,到被遗弃,再嫁给濒死的太监。 一直压抑着情感,极度缺乏安全感的李瓶儿哪里玩的过西门庆这花中恶鬼。 很快带着财产和自己全身心奔向了西门庆。 原本李瓶儿是少数真心对待西门庆的女人。 可惜后院玩不过潘金莲,被活活给整死。 死前依旧惦记着西门庆往后的日子。 而现在自己竟然提前好些日子就撞见了这女人。 李瓶儿看见西门庆有些恍惚的望着自己。 心中有些害怕:“赶紧说道,来人当面可是西门大官人?” 见到对方点头,面上却强自镇定,福了一福,低声道:“奴家……奴家是隔壁花子虚浑家李氏。” 话一出口,李瓶儿便觉不妥。 哪有上来自报家门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外男的道理? 她登时臊得满脸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慌忙又道:“奴家莽撞,惊扰大官人了,这就告退。” 说罢,转身就要走。 谁知李瓶儿刚迈出两步,却又像被钉住似的站住了,脸色倏地变得煞白,比方才的羞红更甚几分。 她僵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双妙目里满是惊惶。 西门大官人有些讶异,便开口问道:“娘子去而复返,可是有何难处?” 李瓶儿闻言,更是窘迫,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大官人容禀……此刻……此刻天色已晚,奴家若从西门府大门出去,被人瞧见……恐……恐惹闲话,坏了名节……” 她越说声音越低,急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这深宅大院,除了来时翻的那堵墙,竟似再无出路,可叫她一个弱质女流如何是好? 西门大官人听了也是一愣:“原来如此。娘子顾虑得是。这倒也不难……” “娘子方才翻墙而入,想必身手尚可?不如……原路返回?” 李瓶儿一听,更是愁上眉梢,连连摇头:“那墙……那墙太高了!方才奴家那边也是垫着梯子,如今是万万爬不上去的。” 她抬头望了望那堵高墙,只觉得头晕目眩。 第19章 潘金莲呢? 西门大官人眉头微蹙,看了看天色,日头已落,已然暗了下来。 那应伯爵还等着自己,不好在这耽误时间便说道: “娘子若是信得过在下……在下倒可助娘子一臂之力。墙虽高,我托举娘子上去,想必不难。” “托……托举?”李瓶儿心头狂跳,几乎要跳出腔子。 让一个陌生男子托举自己? 托哪里? 腰?胯?臀? 这里哪一项也不能啊。 岂不是又要碰到自己的身体? 这……这成何体统!可若不如此,难道真要在这西门府里待到天亮? 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暮色四合,凉风习习。 吹得李瓶儿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出那玲珑的曲线。 她看看那堵仿佛隔绝了生路的高墙, 再看着西门庆高大身影站在暮色中小风儿一吹,显得格外英挺倜傥,又带着几分风流的桃花。 像似千丝万缕恍若猫儿爪一般。 把自己这都快结蛛网的地方顿时挠开了来。 露出水生生红艳艳的心儿来。 银牙暗咬,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也不知该是拒绝多些还是欢喜多些。 声如细丝:“那……那就有劳大官人了……” 西门庆点点头:“娘子但放宽心,小人省得!” 他几步抢到墙根下,双腿一沉扎了个敦实的马步,一双大手厚实有力,交叠着稳稳当当地垫在身前,摆好了架势。 “娘子,请上来罢。” 原来是这般托我。 李瓶儿那颗心早已在腔子里擂得震天响,几乎要撞破衣衫跳将出来。 却又是有些失望。 她一步三挪蹭到墙边,眼风扫过西门庆那粗壮如椽的手臂和厚实如山的肩背,一股热浪直冲面颊,羞得脖颈都染了胭脂色,螓首低垂,几乎埋进自家胸口里去。 又偷偷的看了一眼这风流带着邪气的面孔。 心儿砰砰直跳。 事已至此,哪还有半分退路? 她狠命吸了一口凉气,把眼一闭,一只春葱也似的玉手,颤巍巍、怯生生地搭在了西门庆那热烘烘的肩膊之上。 另一只穿着薄纱绣鞋的玉足,带着几分试探,轻轻点在了西门庆交叠的手掌心里。 西门庆只觉掌心一软,一股温香暖玉般的触感,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绣鞋料子,直透掌纹而来。 那小巧玲珑的足弓曲线,在手中如活物般。 他喉头猛地一滚沉声低喝,那声音已带了几分沙哑:“娘子,站稳了!”话音未落,双臂筋肉坟起,如开硬弓般猛地向上一送,一股大力沛然涌出! “呀——!”李瓶儿娇呼一声,只觉身子一轻,霎时被托离了地。 慌乱之中,她忙不迭伸手去够那墙头,却捞了个空。 重心一失,整个人便软绵绵地向后仰倒下去。 西门庆眼疾手快,那托举的大手顺势一滑,不偏不倚,正正地托在了她那浑圆的臀儿之下! 这李瓶儿又没干过农活又没做过苦力,没甚肌肉。 那臀儿如发了的面团一般入手软糯,伴着裙下透出的体温,灼得他掌心滚烫! 李瓶儿骤然遭此一托,羞臊得魂飞天外。 另一只脚儿下意识地一踢, 那只小巧玲珑的绣花鞋竟被甩脱,飞落一旁。 一只赤裸裸、白生生、嫩藕芽似的玉足,带着热气的滑腻,竟在慌乱中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踏在了西门大官人那热烫的脸门上! 西门庆鼻孔里钻进一股女子足底特有的、混合了汗意和脂粉的微妙暖香 李瓶儿却借着这一踏之力,终于手忙脚乱地攀住了墙头,狼狈不堪地翻了过去。 只留下墙下西门大官人,脸上兀自残留着那滑腻汗渍的足印,和掌心挥之不去的、惊心动魄的软绵。 “这叫个什么事!”西门大官人擦了擦脸上的玉足留下的暖香足印。 这么漂漂亮亮的少妇,脚汗凭的大,不会有脚气吧。 大步往外头走去。 却见一丫鬟迎了过来。 行了个万福礼。 眉眼活泛,粉面薄唇,乃是月娘的大丫鬟。 玉箫。 也是西门府中的大丫鬟。 “爹万福,大娘问你今晚可要到府中用饭?” “不用,我正要出门。”西门大官人迈步走了出去。 西门庆出了自家那雕梁画栋、七进七出的大宅院,也不乘轿,只带了一个贴身小厮玳安,信步便往那丽春院行去。 这丽春院坐落在清河县最是繁华热闹的狮子街深处,乃是县里一等一的勾栏院、销金窟。 此时天色已晚,暮色四合,清河县华灯初上。 街道两旁,酒楼食肆高悬灯笼幌子,映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小贩挑担吆喝,卖些热腾腾的馄饨、汤饼,香气混杂着脂粉气、酒气,在晚风里浮荡。 更有那三三两两的闲汉、帮闲,或倚在墙角,或蹲在阶前,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打量着过往行人。 见到西门庆一路走来赶忙‘大官人大官人’的喊个不停礼。 躬身舔笑,巴不得能被西门大官人看中手下做个打手。 远处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添几分市井夜的喧嚣与暧昧。 这一路繁华景象,谁又看得出山河倾斜,流民无数! 西门庆一路行来,目不斜视,脚下生风。 他身着时新锦缎直裰,腰束玉带,又是清河县大名人。 路人见之,无不侧目避让。 行至一处街角,暮色昏沉处,忽听得一声略显沙哑的吆喝:“炊饼——热乎的炊饼——” 西门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矮小身影正守着一个竹屉挑子,旁边一盏油纸灯笼在晚风中摇曳,映出那人三寸丁谷树皮的身材、面目粗陋,正是那卖炊饼的武大。 裹着件半旧的棉袄,双手拢在袖中,缩着脖子,眼巴巴地望着过往行人。 武大也瞧见了西门庆,他认得这位清河县里有名的财主,慌忙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哈着腰道:“西门大官人!您老行路辛苦,可要尝尝小人刚出炉的热炊饼?香着哩!” 西门大官人本不欲理会,正欲径直走过。 忽地心中一动,脚步便停了下来。 他看着武大那张老实巴交、带着几分畏缩的脸,问道:“武大,天色这般晚了,还不早些收摊回去?你家中那如花似玉的娘子,怕不是等得心焦,要怪罪于你了?” 武大闻言,脸上那点讨好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片茫然和窘迫。 他搓着手,陪着笑道:“大官人……您老莫要取笑小人了。小人一个卖炊饼的穷汉,整日里风吹日晒,糊口尚且艰难,哪……哪来的什么娘子?清河县里谁不知道,小人就是个光棍汉,守着个破屋子过活罢了。” “嗯?”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武大没有娘子? 那潘金莲呢? 那潘金莲去了何处? 第20章 丽春院头牌 是压根不存在,还是……嫁了别人? 他再看武大那副畏畏缩缩、老实得近乎窝囊的样子,孤零零守着个炊饼挑子在寒风中叫卖。 也好,少了个老婆,好在保住了一条命。 “大官人?您……您没事吧?”武大见西门庆神色古怪,半晌不语,心中更是惴惴不安。 西门大官人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淡淡道:“无事。既是热乎的,便与我包上几个吧。” 说着,示意小厮玳安上前付钱。 武大如蒙大赦,连忙手脚麻利地揭开热气腾腾的竹屉,用油纸包了五六个焦黄喷香的炊饼,恭恭敬敬地递到玳安手里,口中连声道谢:“多谢大官人赏光!多谢大官人!” 西门庆不再多言,接过玳安递来的炊饼,入手温热。 他看也没看武大,只微微颔首,便迈开步子,继续朝着丽春院的方向行去。 玳安跟在后面,捧着那包炊饼,忍不住小声嘀咕:“爹,您怎地想起买他的炊饼了?这武大的炊饼,能有什么吃头……” 西门大官人摆摆手:“等会你到丽春院发给粉头,换几个香吻。” 玳安刷的红温了:“小的还是缩在角落打个盹吧。” 不多时,便到了丽春院门前。 这清河县繁华,丽春院自然是气派非凡! 三层朱漆高楼拔地而起,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在夜色里更显巍峨。 特别清河县又是进京出京码头的集运地,故而临时在这歇息一日的外地富商也不少。 门前一排溜儿高悬着数十盏大红纱灯,照得门前亮如白昼,那灯上皆写着斗大的“丽春”金字,熠熠生辉。 门庭若市,车马喧阗。 门内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夹杂着娇声软语、划拳行令的喧闹,一股浓烈的酒香、脂粉香、暖烘烘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直要把人的骨头都熏酥了。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粉头,倚在门边,或摇着团扇,或嗑着瓜子,眼波流转,招揽着过往的恩客。 西门庆刚在门前站定,还未开口,早有那眼尖的龟奴瞧见了。 一个穿着体面、头戴瓜皮帽的管事,满脸堆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深深打躬作揖,口中唱喏道: “哎哟喂!我的西门大爹!您老可算来了!小的们眼巴巴盼了半宿了!快请进!快请进!里面暖和,姑娘们早备好了热茶细点等着您呢!” 那声音又尖又滑,透着十二分的谄媚。 西门庆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抬脚便往里走。 那管事弓着腰,一路小跑在前引路,嘴里不住地奉承:“大爹今日气色真好!真真是贵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穿过人头攒动、莺声燕语的前厅,绕过回廊,管事殷勤问道:“大爹今日是去老地方,还是……” 西门庆脚步不停,随口问道:“应二叔在何处?” 那管事一听,立刻心领神会,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在呢在呢!应二爹早就在‘藏春阁’候着您老了!小的这就引您过去!” 说罢,管事引着西门庆,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重珠帘绣幕,来到后院一处更为幽静精致的所在。 在一间挂着“藏春阁”楠木匾额的包厢门前停下。管事轻轻叩了叩门,随即小心翼翼地掀开那厚厚的锦绣门帘。 一股更浓郁的酒香、暖香混合着女人身上的甜腻气息涌了出来。 只见包厢内灯火通明,铺设华丽。应伯爵正歪在一张铺着锦褥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一个衣衫不整、酥胸半露的粉头,手里擎着酒杯,另一只手正不老实地在那粉头身上摸索。 另有两个陌生脸的大汉,已是欲火焚身,就快骑了上去。 应伯爵脸上已有了几分酒意,见帘子掀开,西门庆进来,先是一愣,随即推开那粉头,慌忙坐起身,脸上堆起那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猥琐和讨好的笑容,高声叫道: “哎哟!我的西门大哥哥!你可算来了!小弟等你等得花儿都谢了!快请上座!快请上座!” 又对那两个陌生脸说道:“你们两个是木头橛子,还不给爹行礼!” 两个壮汉忙起身整理裤裆,扑通跪了下来:“给爹行礼了!”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自己坐下,见到三人还站着笑道:“坐吧,你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我又不是那假道学,不要拘谨!今日一切开销算我的,想吃什么随意叫便是。” “还不谢谢大爹。”几人赶紧坐下。 应伯爵这才笑道:“嘿嘿,我们也没甚勾当,专候哥哥来行令吃酒呢!” 又对那龟公喊道: “快把那几个狗攮的粉头都叫进来,好生伺候我西门大爹! 应伯爵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阵环佩叮当,伴着娇滴滴一声笑:“哟!应二爷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们姐妹怠慢了贵客似的!” 话音未落,那锦绣门帘儿一掀,一阵香风先扑了进来。 进来的正是丽春院里的红牌粉头,李娇儿。 只见她不高不矮,体态丰腴,端的是肉重身慵,行走间自有一股风流韵味。 一张银盆也似的圆脸,敷着上好的宫粉,白白腻腻。 两道细弯弯的柳叶眉,描画得极是精致。 樱桃小口,涂着鲜红的胭脂,嘴角微微上翘,未语先笑。 身着一件水红色杭绸对襟袄儿,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丰腴的脖颈。 梳着时兴的堕马髻,乌云般的发髻上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并几朵新鲜的时样宫花,随着她莲步轻移,那步摇上的珠子便颤巍巍地晃动,更添几分娇媚。 李娇儿也不看旁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只黏在西门庆身上,扭着腰肢便径直走了过来。 她伸出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轻轻一推应伯爵怀里那个犹自衣衫不整的粉头,嗔道:“去去去,没眼力见儿的,还不快给西门大爹腾地方!”那粉头不敢违拗,慌忙起身躲到一边。 李娇儿自己却一屁股就坐进了西门庆怀里,那丰腴柔软的身子登时填了个满怀。 在西门大官人大腿上故意往里蹭了蹭。 她伸出白藕似的胳膊,亲亲热热地环住西门庆的脖子,仰着那张粉光脂艳的脸儿,娇声道: “我的大爹!您老人家可算想起奴家了!应二爷也忒不懂事,您老人家何等身份?来咱们这丽春院,哪还用得着叫那些庸脂俗粉?谁不知道,您老人家心里头,必然是要奴家亲自来伺候的!” 说着,她将酥胸紧紧贴着西门庆,身子在他怀里轻轻扭动。 她拿起桌上以及倒满的酒杯,自己喝了一口,就着西门庆的唇边,媚眼如丝地笑道:“大爹一路行来,想必渴了,先吃奴家这杯残酒润润喉,可好?” 西门庆大官人哈哈一笑。 虽说是逢场作戏,可这几日里又是秦可卿,又是王熙凤,刚刚还遇到了李瓶儿。 这李娇儿虽说是丽春院头牌之一,比起她们可差远了。 嘴儿已然养刁了。 又非原身那从不挑食的色中饿鬼。 顿时想起记忆中还答应这女人,这几日就娶她过门的。 现在是怎么也不可能了。 西门大官人就着李娇儿的手,将那半杯残酒一饮而尽,顺势在她那粉嫩的脸蛋上捏了一把,调笑道: “好个会哄人的小淫妇!几日不见,你这张嘴越发甜了,倒像是抹了蜜糖!” 李娇儿吃吃娇笑,扭着身子不依:“大爹惯会取笑奴家!奴家这心窝子里,可只装着大爹您一个呢! 第21章 女人的心思 西门大官人笑道:“这个心窝子只装的下我,那个心窝子呢?” 李娇儿白了西门庆一眼:“那个心窝子更是被大官人塞的满满的。” 应伯爵在一旁看得眼热,却又不敢打扰,只得臊眉耷眼地自己倒了杯酒,又搂过先前那个粉头,嘴里嘟囔着:“得,得,有了娇儿姐,咱们都成了摆设了……” 那三个粉头也只得陪着笑,心里却暗骂李娇儿专会抢风头。 一时间,这“藏春阁”内,酒香、脂粉香、男女调笑之声混杂一处。 李娇儿又把一杯酒递到西门庆嘴边:“大官人今日眉梢带喜,莫不是新得了扬州瘦马,有了新人忘了旧人?” 西门庆就她手吃了半杯,顺势捏了一把:“瘦马哪有你这身肉好?” 李娇儿假意推拒,反贴在他肘弯:“奴前日梦见大官人骑着高头马来,马上驮着描金箱笼…” 边说边深情款款的望着西门大官人。 有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 可婊子装起真情来,却真的可怕。 听到她提起娶她过门的事,西门大官人赶紧拔下她发上褪色的烧蓝簪:“看这都褪了色,明日让玳安送支新点翠的来。” 李娇儿却撇嘴:“点翠簪什么用?新娘子金丝梁冠那才叫体面!” 西门庆笑着摸她腰间汗巾:“小淫妇,明日连冠带袄都赏你!” 且说这里西门大官人喝着花酒。 彼时那东府里卧房中,犹自锦帐低垂,悄无声息。 贾珍仰面卧于榻上,双目紧闭,沉酣如泥。 尤氏坐在床沿的脚踏上,手里捏着条半旧的帕子,眉头紧锁,望着丈夫这般光景,心中着实忧虑。 尽管那西门大夫说等醒,可过了这些时日依旧未醒。 只能喂一些米粥。 于是又请了那常在贾府走动的王太医王济仁提着药囊来了。 这位太医最是谨慎圆融,深知公府侯门规矩大,请脉问诊,一丝儿不敢怠慢。 他屏息凝神,细细诊了贾珍左右手的脉息,又请观了面色舌苔。 对尤氏拱手道:“太太,珍大爷此症,乃是猝受金创,髓海震荡,瘀血内阻,闭塞清窍所致。观其脉象,沉涩而弦,尺部尤弱,此乃瘀阻经络,气血逆乱,上扰神明之象。” “须得静卧休养,切忌挪动惊扰。房中宜避风、避光、避嘈杂。饮食暂以米汤、参汤徐徐喂之,待神志稍清,方可进些清淡流食,几日内应能转醒,瘀散窍开。” 尤氏听连声道谢:“全仗王太医妙手回春!诊金药资,加倍奉上!银蝶儿,好生送王太医!” 送走王太医。 尤氏直起身,长长吁了口气,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正欲唤人打水净手,一抬眼,却见那珠帘之外,影影绰绰立着一个人影。 正是儿媳秦可卿。 只见她脸上脂粉未施,面色苍白如纸,嘴唇亦无甚血色,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低垂着。 几分娇柔,几分妩媚。 更衬得那身段儿怯怯不胜。 真是我见犹怜!! 自己一个妇人看到都如此惊艳,莫说这躺着的老扒灰。 自己儿子的隐疾自己也知道。 尤氏的心猛地一沉。 前番天香楼那场捉奸风波,虽说是虚惊一场。 可尤氏心里那根刺,却始终未能拔除。 她和贾珍做夫妻这么多年,哪能不知道自己丈夫习性。 岂又不知自己丈夫那点龌龊心思? 初初只倒是丈夫做主让蓉儿娶这秦可卿,只是为了遮掩儿子的隐疾。 把这不能生育的黑锅甩在秦可卿身上。 可每每看到这老扒灰那双垂涎看着秦可卿的眼睛,让尤氏如芒在背。 既感屈辱,又对这生得太过标致的儿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厌烦与迁怒。 若非她生得如此绝色模样,何至于引得这老扒灰神魂颠倒? 此刻见她悄立在此,尤氏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说不出的膈应直冲上来。 她冷了脸,对着帘外道:“你公公这里有我照看,你身子骨儿素来怯弱,何苦来这里站着?没得沾染了病气回去。且回你屋里歇着去罢!没事便别来我这里了。” 秦可卿听着这冷冰冰的语气,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太太。” 默默地转过身,脚步虚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那陈设华美却透着清冷的房中,秦可卿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抽尽了。 这华丽的大府,自己心中却冰凉死寂。 太太那毫不掩饰的厌弃,公公那如影随形、令人作呕的觊觎目光。 还有自己那无能的丈夫,两座大府里的风言风语,都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只听得外间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着浓重的酒气直冲进来。却是贾蓉回来了。 只见他冠歪带斜,满面通红,眼神涣散,显是又在外面灌足了黄汤。 秦可卿强撑着起身,迎上前去,柔声道:“爷回来了?怎地又饮了这许多酒?仔细伤了身子。”说着便欲伸手去扶他。 贾蓉却将胳膊一甩,含混不清地嘟囔道:“别……别管我……烦……” 他脚步踉跄,竟绕过秦可卿,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去了,“哐当”一声将书房门关上,随即里面便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和震天的鼾声。 秦可卿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冰凉。 自嫁入这宁国府,做了这长孙媳妇,贾蓉待她,便始终是这般冷淡疏离,客气得如同路人。 更因他自身那难以启齿的隐疾,夫妻之间,徒有虚名。 她秦可卿,不过就是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国公府里,一件用来装点门面的的摆设罢了。 夜色渐深,烛台上的灯火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秦可卿独自躺在宽大冰冷的拔步床上。 辗转反侧间,一张邪气桃花,却又俊朗风流的脸,蓦地浮现在她脑海。 兴许那西门官人那里能弄到些专治男子隐疾、重振雄风的秘药? 若是能让自己丈夫…… 至少,能堵住那悠悠众口,也能……断了那自己公公的痴心妄想? 窗外。 一弯冷月,悄然爬上,清辉洒落,几分凄凉。 却再道西门大官人这里。 几人推杯换盏,嬉笑狎昵,又吃了几巡酒。 席间觥筹交错,应伯爵使出浑身解数插科打诨。 那两个陌生面孔帮闲也逐渐放开拘谨,说笑喝酒两不误,搂着各自粉头也轮番上前劝酒献媚。 李娇儿更是使出百般手段,倚在西门庆怀里,或捻颗果子喂他,或含了酒与他口对口哺渡。 酒至半酣,西门庆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他拍了拍李娇儿的大腿,又朝应伯爵使了个眼色,清了清嗓子道:“好了,酒也吃得差不多了。你且带着这几个姐儿先出去,我有几句要紧话要和应伯爵说。” 第22章 箭在弦上 李娇儿正自得趣,忽听此言,那粉光脂艳的脸上登时便有些不自在。 偏偏还未得到大官人说出何时娶她。 顿时扭着胖韵的身子,非但不起身,反而将西门庆搂得更紧了些,撅着那涂得鲜红的小嘴,娇声嗔道: “哎哟我的大爹!爹爹好狠的心肠!这才温存了多大一会儿,就要赶奴家走?方才您还抓着奴家的心口说,这心里头只疼奴家一个呢!抓得奴家都紫肿了,你瞅瞅,你瞅瞅,是不是?” 不等西门大官人说话,她又哀怨得说道: “您前些日不是说要接奴家进府,给您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做个长久夫妻么?” “怎地今日倒把奴家当起外人来了?好大爹,您倒是给奴家个准信儿,到底几时用那顶小轿儿,把奴家抬进您那高门大户里去呀?” 她这话半是撒娇,半是试探,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西门庆,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期盼。 可她却不知道,那答应娶她入府的色中恶鬼早就换了人。 现在这位西门大官人逢场作戏玩玩可以,娶回家却是万万不行的。 眉头倏地一皱,方才还带着几分酒意的慵懒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 那目光往李娇儿脸上刮过。 他放在李娇儿腰臀间的手也停了下来:“嗯?爹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儿?叫你出去便出去,哪来这许多啰嗦!抬你进门?哼,爷自有主张,还轮不到你来聒噪!” 李娇儿被他这骤然变冷的语气和那锐利的眼神吓得心头一颤,脸上的媚笑僵住了,血色也褪了几分。 她深知西门庆的脾性,翻脸比翻书还快,最是容不得人违拗,尤其是在他正经谈事的时候。 方才那点恃宠而骄的心思,被这兜头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她慌忙松开搂着西门庆脖子的手,手忙脚乱地从他怀里挣扎着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声道:“是是是!奴家该死!奴家多嘴!大爹息怒!奴家这就出去,这就出去!您慢慢谈,慢慢谈……” 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不敢再多看西门庆一眼,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地快步朝门口走去,经过那几个粉头身边时,没好气地低声斥道:“还愣着作死么?没听见大爹的话?快走!” 那几个粉头也早被西门庆的变脸吓得噤若寒蝉,闻言如蒙大赦,慌忙跟着李娇儿,鱼贯而出,连大气都不敢喘。 待那锦绣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莺声燕语,包厢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西门庆和应伯爵四人。 应伯爵知道早上吩咐的事情来了。 立刻放下酒杯一直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弓着腰,陪着万分的小心,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低声问道:“哥哥,您有何吩咐?尽管说!” “这两个是我同乡的发小,少在清河县街上行走,与我亲如兄弟一般,必不会耽误哥哥的事情。” 西门大官人,脸上笑意盎然,他慢悠悠地又呷了一口酒,目光在应伯爵和那两个吃得满面油光、犹自回味无穷的汉子脸上扫过,带着几分玩味,再次开口问道: “方才的酒肉,吃得可还痛快?这丽春院的粉头,伺候得可还舒坦?” 应伯爵和那两个汉子闻言自然是连连点头,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感激的笑容。 应伯爵抢着道:“痛快!痛快极了!托哥哥的洪福,小弟们今日算是享了天大的福分!” 那两个汉子也忙不迭地点头哈腰:“舒坦!太舒坦了!多谢大官人恩典!”“俺们这辈子都没这么痛快过!” 西门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可想天天如此?顿顿有酒有肉,夜夜有佳人相伴?” “大官人!若能如此,俺们给您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西门大官人!您就是俺们的再生父母!” 西门庆大官人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语气森然道:“好!你们想认我西门庆做爹,但当我西门庆的牛马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既然想,那便替我去办件事。办好了,莫说今日这点酒肉粉头,日后自有你们享不尽的富贵!” 他招了招手,示意三人凑近些。应伯爵连忙把耳朵贴过去,那两个汉子也屏住呼吸,紧张地凑上前。 西门庆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你们三人,此刻便动身,去城南运河码头等着。就在那最僻静、堆着破渔网和烂木头的三号泊位附近猫着。” “莫要声张,也莫要让人瞧见。约莫四更天光景,必有几艘挂着‘广源’号灯笼的货船靠岸卸货。你们只需扮作运工,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交代完毕,西门大官人身体往后一靠,扫视着三人:“此事若做得干净利落,神不知鬼不觉,回来之后,每人二十两雪花纹银,我西门庆绝不吝啬!” “到这里吃一个月的花酒,全包在我西门庆身上!” 二十两!这几乎是普通人家几年的嚼裹! 还能吃上一个月的花酒! 岂不是能把哪几个粉头给凿穿! 应伯爵和那两个汉子听得眼睛都直了,呼吸粗重,脸上瞬间涌起狂喜和激动。 然而,西门庆接下来的话,却如同三九天的冰水,兜头浇下:“但是——” “倘若事情办砸了,或者走漏了半点风声,被人拿住了把柄……” 西门大官人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你们三个,休要再让我在清河县的地界上,看到你们半个人影!带着你们的家人,给我滚出清河县去!” 应伯爵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化作一片惨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 那两个汉子更是吓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有些发软,方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应伯爵到底是见过些世面的,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悸,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但凡在这世道在外头做帮闲,多少有些横肉。 他猛地一拍胸脯,异常响亮地对天发誓:“哥哥放心!小弟应伯爵在此对天盟誓!此事若办不成,或者泄露了半点风声,不用哥哥动手,小弟自己便一头撞死在这码头上!绝无二话!哥哥交代的事,小弟便是拼了这条性命,也定要做得妥妥帖帖,漂漂亮亮!”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旁边那两个还在发愣的汉子一眼。 那两个汉子被应伯爵一瞪,也如梦初醒,慌忙跟着赌咒发誓: “大官人放心!俺们一定办好!办不好提头来见!” “对对对!俺们要是办砸了,天打五雷轰!自己滚蛋!绝不连累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看着他们指天画地的模样,点点头:“去吧。记住,手脚干净些,莫要留下尾巴。” “是!是!哥哥(大官人)放心!”应伯爵三人慌忙起身,对着西门庆深深作揖,然后脚步匆匆退出了“藏春阁”,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第23章 寡妇心 市井喧嚣沉寂,打更梆子声回荡。 丽春院门前那两盏硕大的红纱灯笼,夜风中摇曳。 西门大官人走下楼来。 却见自家小厮玳安,蜷缩在一楼墙角,头一点一点,鼾声细微,竟已睡得熟了。 西门大官人几步上前,抬脚便朝玳安腿上轻轻踹了一下。 玳安猛地惊醒,迷瞪着眼,见是西门庆,吓得一骨碌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慌忙垂手侍立:“爹……爹回来了!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声音里带着惊惶与睡意未消的含糊。 可这次大官人并未怪他,说道:“回了!” 便大跨步向前。 玳安摸了摸脑袋,怎得大官人温柔起来了。 反倒有些不习惯! 不多时便到了西门府邸。 府内更是静得只闻巡夜家丁偶尔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几声断续的虫鸣。 佛龛内堂里一点长明灯如豆。 西门庆瞥了一眼,见吴月娘已经熟睡在内堂,并未唤醒这位正头娘子。 他此刻却觉得精神十足,来到演武场,拿起棍棒练了一圈。 身为过来人自然知道这功夫几天不练就像几天不做题一般。 互相干瞪眼,谁都不认识谁。 等练完棍棒,正欲回去,去看到远边庭院月光下一个小小的绣花鞋。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皱,上前几步捡了起来。 原来是那李瓶儿晚边落下的。 鞋子里一股淡香传来还有些许女儿汗味。 他收起这绣花鞋便走去卧室休息。 而此刻。 与这西门大宅隔壁处。 李瓶儿的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卧房布置得极是精巧富丽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银灯,光线幽暗。 帐内人影辗转。 李瓶儿只穿着一件贴身的水红绫子抹胸儿,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杏红纱衫,那衫子并未系好,松垮垮地半敞着,露出抹胸儿上缘一片腻白的肌肤。 两条光洁修长的腿儿交叠着,一只玉足从被角探出,脚趾圆润如珠,指甲上染着淡淡的蓝喇叭花汁,透着诱人的妖。 李瓶儿自躺床上便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花开正艳正是需要灌溉的时候。 偏偏遇不上良人。 白日里隔壁那西门官人风流邪气、倜傥不羁的相貌,挥之不去。 那扶着自己爬墙的一幕历历在目。 他温热的手掌覆上自己冰凉的玉足。 大铁钳一般的大手掐在自己细腰。 更是放肆地抓了一把…… 李瓶儿觉得口干舌燥,心跳如擂鼓,身上细密的汗珠沁了出来,粘腻腻的难受。 脑子里全是西门大官人的影子。 心烦意乱,辗转反侧。 鬼使神差地,一只纤纤玉手,带着微微的颤抖,竟不由自主地、慢慢地…… 就在这当口,房门“咚咚咚”被敲响了!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 李瓶儿浑身一激灵,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打得粉碎。 她猛地缩回手,一把扯过葱绿绫被胡乱盖住身子. 明知道这个时间只有那假丈夫花子虚会敲门。 却依旧冲着房门方向,厉骂道: “哪个天杀的下作种子!深更半夜敲门!滚!快滚!” 随即传来花子虚那带着浓重醉意、又因长期被酒色掏空而显得中气不足的声音,含混不清,却又透着埋怨: “是……是我!你男人!开门!快……快开门! 还敢说是我男人! 李瓶儿一听这言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这花子虚被酒色淘虚了身子、整日里蔫头耷脑,一副痨病鬼样子。 那有一丝隔壁西门大官人的男人气概。 这副的窝囊废模样,偏偏还不会赚钱,每月开销只知道从自己的本里捞。 如此男人。 自己就算有一丁点以身相托的念想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再对比方才脑海里西门庆那风流倜傥、龙精虎猛的样子,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心头那股无名火愈发炽烈,裹着被子坐起身,冲着门板啐了一口,声音又尖又利。 “呸!我道是谁,原来是你这没用的痨病鬼!灌了几两黄汤,又不知死到哪里挺尸去了,滚回你那狗窝挺尸去!少来这里聒噪!看着你这副瘟神样儿就惹气!” 门外的花子虚被她骂得酒醒了几分,却更添羞恼。 自己叔叔已死,本想着假夫妻这回可以做真夫妻。 心中无限欢乐。 不消说这李瓶儿美娇娇的样子,别说清河县难找,就是京城也难寻。 况且她箱子里钱财又多,那老东西一些好玩意都留给了她。 可这娇滴滴的美妇人这些日子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别说让自己碰一碰,动不动一顿辱骂便是三餐。 花子虚借着酒精,声音拔高:“我那好叔叔死了!你这女人,以前守着个活太监是守活寡!如今莫非还要为那个老东西守节,当个活寡妇不成?开门!给老子开门!” 李瓶儿闻言,气得浑身发抖。 虽说那老太监是图自己貌美没错。 可自己不也是图有个安生日子。 况且入了门来,那太监对自己也未曾毛手毛脚,说是媳妇,倒有点像是亲女儿。 如今去世更是把财产一份未曾留给花家子侄,全都给了自己。 却被连带花子虚这些子侄记恨不已,动不动咒骂死去的老太监。 身上那点未熄的燥热瞬间化作了冰冷的怒火。 “放...放..你的狗臭屁!”李瓶儿不等他说完,抓起枕边一个沉甸甸的玉搔头就狠狠砸在门板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她气得浑身发抖,银牙紧咬:“花子虚!你这棺材瓤子,再敢在门前放半个屁,仔细你的皮!” “从下个月起,你休想再从我这里支取一个铜板的零花钱!你那帮狐朋狗友的酒钱、赌债,让他们找你这‘花大官人’要去!我看你拿什么充大头!” “滚!立刻滚得远远的!再让我听见一声,明日就叫账房停了你的份例!” 这话如同捏住了花子虚的七寸。 他平日里吃喝嫖赌,全靠李瓶儿掌着花太监留下的钱财,每月施舍他些零花。 若真断了供给,他立刻就要在狐朋狗友面前现出原形,比杀了他还难受。 门外顿时没了声息,只听得粗重又带着不甘的喘息。 过了半晌,才传来花子虚那外强中干、色厉内荏的吼声,声音却明显低了下去: “好!好!李瓶儿!你……你够狠!咱们走着瞧!我看你这骚劲儿能忍多久!早晚……早晚有你求老子的时候!” 说罢,只听得门外脚步踉跄,伴随着踢翻痰盂的“哐啷”声和几句含混不清的咒骂,那身影终于摇摇晃晃,消失在黑暗的回廊尽头。 屋内,李瓶儿听着那远去的脚步声和咒骂,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怒火未熄,却更添一层冰冷的厌烦与深深的空虚。 怎得自己人生就如此命苦! 不由得有几分羡慕隔壁那吴月娘起来。 都是官宦人家,偏偏她有个好命! 李瓶儿颓然倒回锦被之中,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只觉得这深宅大院,如同一个巨大的牢笼。 而长夜漫漫,还要熬多少年? 熬到自己人老珠黄,年华逝去? 次日清早,日头刚爬上东厢房的屋脊,金晃晃的光线透过雕花窗棂子。 西门大官人起床。 穿着中衣,坐在床沿,由丫鬟捧着铜盆伺候净面。 正用热手巾敷着脸,门帘一挑,吴月娘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玉色杭绸袄儿,下系一条素白绫裙,头上只插着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甚是素净。 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走到西门庆跟前,温声道:“官人醒了?喝口热茶醒醒神。” 西门庆“唔”了一声,接过茶盏,胡乱呷了一口,便搁在一旁。 吴月娘带着温婉的笑意,轻声道:“官人,有桩事倒稀奇。方才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来回,说府门口蹲着个和尚,大清早的,倒把几个看门的吓了一跳。” 第24章 磨刀霍霍 西门庆抬起眼皮:“和尚?蹲门口作甚?化缘的给几个钱打发走便是。” “可不是寻常化缘的。”吴月娘走近一步,声音依旧柔和,“那小厮说,那和尚自称是城外永福寺的道坚方丈。他说……他说官人昨日亲口答应,今日要捐一笔香油钱,助他们重修大雄宝殿的。可有此事?”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懒洋洋道:“是有这么回事。你看着办吧,库房里支些银子给他便是。” 吴月娘一听,脸上笑意更浓,带着几分由衷的欣慰:“阿弥陀佛,官人能发心向佛,广结善缘,这是天大的好事!佛祖定会保佑西门家福寿绵长,家宅安宁。” 她顿了顿,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脸上显出几分踌躇,欲言又止。 西门庆见她神色有异,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还有事?” 吴月娘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官人……官人既肯舍财修庙,便是积了大福德。这福报……若能落在子嗣上,更是善莫大焉。”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西门庆一眼,见他脸色尚可,才继续道: “官人,妾身斗胆说一句,咱们府上……至今尚无嫡子承欢膝下。官人正当盛年,合该……合该多想想开枝散叶,多子多福才是正理,不如多纳些妻妾回来。” “至于那些……那些外头的野草闲花,尤其是……是别人家的妻室……都是有丈夫的女人。”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细若蚊呐,脸上也飞起两片红晕:“终究是损阴德、招祸患的勾当……官人何苦……何苦……” 西门官人忽然站起身来。 吴月娘吓了一跳,后面劝诫的话再也说不下去。 她低着头:“官人……妾身……妾身失言了!妾身该死!妾身只是……只是盼着官人好,盼着西门家好!” 西门大官人笑道:“听你的,就依你了。” 说完往外走去:“中午不用等我吃饭了。” 吴月娘僵在原地,看着那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句“听你的,就依你!”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不是他惯常的“妇人见识”、“休要聒噪”! 多少年了? 她苦口婆心,劝他收敛,劝他向善,劝他顾念子嗣家业。 换来的从来是冷脸呵斥,或是不耐烦的敷衍。 自己只能在佛前默默祝祷。 怎么这几日自己这大官人怎么有些不一样了。 西门大官人马蹄嘚嘚,不消片刻便到了清河县最是繁忙的河运码头。 但见运河之上,樯橹如林,帆影蔽日,各色船只挨挨挤挤,几无隙地。 码头边,苦力们赤着膊,喊着震天的号子,汗珠子摔八瓣,正将一袋袋粮米、一捆捆布匹、一箱箱瓷器杂货从船舱里扛上岸来。 汗酸气、河水的腥气、货物扬起的尘土气,混杂着岸边食摊飘来的油烟味,喧嚣鼎沸,好一派市井烟火景象。 西门庆刚在码头入口处勒住马,那应伯爵便如同嗅到腥味的猫儿,领着两个帮闲子弟,从一堆堆积如山的麻袋后头钻了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凑到马前。 应伯爵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谄笑,先深深作了个揖,几乎要碰到马镫,这才仰起那张油滑的脸。 凑近马头,压低了嗓子,带着邀功的得意和邀赏的急切:“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人家可算来了!小的们紧赶慢赶,腿儿都跑细了,总算没误了您的大事!都办得妥妥帖帖,利利索索,保管是神不知鬼不觉,天衣无缝!” 他边说边拿眼风扫了扫不远处停泊的几艘大船,又飞快地补充道:“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 西门庆在马上微微颔首,淡淡道:“嗯,办得妥当便好。辛苦你们几个了。” 他目光扫过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尤其在几艘吃水颇深、船身宽大的货船上多停留了片刻,等待着贺千户的到来。 正说话间,忽听得码头入口处一阵人喊马嘶,蹄声如雷! 尘土飞扬中,只见一队盔甲鲜明、手持雪亮腰刀的军卫,如狼似虎般冲了进来,迅速将码头几个要紧出口和水陆通道封锁得严严实实。 当先两匹高头大马上,端坐着两人,正是本卫掌印的贺千户与副千户吴镗。 千户面沉似水,一身戎装更显威势;吴副千户紧随其后,眼神锐利地扫视全场。 码头上顿时一片哗然! 船家、货主、管事、苦力们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惊疑不定地望着这群煞神,喧嚣的码头瞬间变得死寂,只剩下河水拍打船帮的哗哗声。 码头管事的姓王,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此刻吓得面如土色。 慌忙连滚带爬地迎上去,对着贺千户的马头就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声音都打着颤:“贺大人!吴大人!您二位大驾光临,小的们有失远迎,死罪死罪!不知……不知二位大人亲临,有何公干?小的们若有怠慢之处,万望大人海涵!”。 贺千户端坐马上,手按腰刀,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奉上峰钧令!查得有不法之徒,目无王法,胆大包天,竟敢夹带私运来历不明的军需物品!本官特来搜查!尔等速速退开,不得阻挠!违令者,以同谋论处!” “军需物品?!”码头上瞬间炸开了锅!船家们纷纷叫嚷起来: “冤枉啊大人!小的们运的都是正经粮米布匹,给县里大户家送的!” “贺大人明鉴!我们都是本分生意人,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碰军需啊!” “这……这从何说起啊!大人,定是有人诬告!” “呱噪!!”贺千户一声喝令。 军卫们“唰”地一声,齐刷刷抽出半截雪亮的腰刀。 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刺骨的寒光,眼神凶狠如饿狼般扫视过来时,那些叫嚷声顿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瞬间低了下去,只剩下压抑的骚动和无数惊恐、茫然的眼神。 谁也不敢真去触这些军爷的霉头。 西门大官人看在眼里:这便是权势!!! 既要有钱,又要有权。 乌云蔽日,心向往之! 吴副千户此时也打马上前几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停泊的船只,尤其在西门庆和应伯爵方才注视的那几艘船上停留片刻。 他得了西门庆的吩咐,若应伯爵等人未能将“证据”安置妥当,他便需见机行事,提前“补上一手”。 此刻他见应伯爵在西门庆马旁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心中便有数了。 西门庆在马上微微颔首,他虽对应伯爵的保证点头,但深知这帮闲子弟的秉性,贪财是真,办事却未必十足牢靠。 他不动声色地侧过身,对紧随贺千户马后的吴副千户招了招手。 吴副千户会意,轻提马缰,凑近西门庆。 两人马头相错,西门庆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大舅哥,这帮闲子弟,虽说好钱如命,办事也算尽力,但终究是些没根底的浮浪货色,做事未必十分稳妥。你且带几个心腹亲兵,先进去看看情形。倘若他们手脚不干净,留下什么首尾破绽,或是那‘东西’安置得不够隐秘……” 他眼神往那几艘目标船只一瞟:“你便见机行事,务必‘补’得周全,不留一丝痕迹!此事关乎重大,不可有失。” 吴副千户闻言,心领神会。 对这位妹夫的手段和心思,他再清楚不过。 当下微微颔首,脸上毫无波澜,同样低声道:“妹夫放心。我省得轻重。我自理会,保管万无一失。” 【老爷们,看得满意,求月票!拜谢!】 第25章 封锁码头 吴镗听得西门大官人的吩咐后,便勒转马头,对身后几名亲信军卫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会意,紧跟着吴副千户。 几人装作例行巡视的模样,不动声色地朝着那几艘“张记”大船的方向走去,身影很快没入忙碌的码头人丛中。 西门大官人看着吴镗的背影,心下稍安。 贺千户也恰好将目光投了过来。 西门大官人手中折扇一甩。 两人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贺千户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嘴角掠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笑意。 西门大官人亦回以一个同样意味深长的眼神。 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出戏的锣鼓点,该敲响了 贺千户厉声喝道,声震全场: “全场仔细听清,休得与我聒噪!” “这军国大事,岂容尔等置喙!全部给我离船站去边上等候搜查,再敢喧哗,视为抗命,一并拿下!来人!给我仔细搜!重点查那几艘吃水深、货仓大的船!一处也不许放过!” 他手指明确指向了目标。 军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向那几艘大船。 这些货船船上的水手、管事想拦又不敢拦。 自古以来这些军卫们不是匪兵,胜似匪兵。 敢拦他们,给你两刀都是白砍。 只得统统站到一边,既怕耽误了东家事情,又担心自己船中到底有没有这些违禁。 纷纷急得满头大汗。 军卫们粗暴地掀开舱板,踢开货箱,翻检货物,动作粗鲁,不少麻袋被划破,白花花的大米、黄澄澄的小麦流了一地,也无人理会。 看的船主商家是捶头顿足。 搜查不过片刻,便听得一艘标着“张记货运”的大船上传来军卫的厉喝:“找到了!在这里!有夹层!” 紧接着另一艘同样标记的船上也有人高喊:“这边也有!藏在压舱石后面!大人快来看!” 只见几名膀大腰圆的军卫,从两艘大船的货舱深处隐蔽处,地抬出几个沉重的、密封得严严实实、与周围粮袋格格不入的大木箱。 箱子撬开是一包包码放整齐、用油纸和防潮蒲草包裹得严实的药材! 贺千户和吴副千户立刻下马,走到近前。 贺千户拿起一包药材,撕开外层的油纸和蒲草,露出里面黄白色的干燥花蕾。 他捻起几朵,放在鼻尖嗅了嗅,一股清苦之气,又递给旁边随行的军中老医官验看。 那老医官须发皆白,经验丰富,仔细辨认花形、色泽、气味,又掰开花蕾查看。 片刻后躬身回禀,声音洪亮:“禀大人!确是上好的金银花,此乃军中常备清热解毒之要药,专治热毒疮痈、时疫发热!品质上乘!” 贺千户脸色更沉,如同锅底。 大步走上船去。 用脚踹翻几个麻袋仔细查看。 他指着那其中一个麻袋药材包上一个清晰的印记,厉声喝问跪在船头、瑟瑟发抖的船主:“船家!这作何解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药材包的麻袋封口处,赫然盖着一个朱红色的方形大印! 印文清晰可辨,乃是篆体的“兵部军药”四个大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甲字叁佰柒拾号”! 这正是兵部核准、专供军前使用的药材标记! 寻常商贾绝不敢私用此印,更无权运输此等编号的军需物资!怎么可能流落到这普通船户里? 这印记,便是铁证! 军卫一拥而上把这些叠的高高的麻袋统统推翻。 又是几个军印盖在麻袋上。 船主早已吓得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喊道:“大人!冤枉啊!小的……小的实在不知啊!这……这货不是小的的!是……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货物!小的只是承运,货主是张大户!” “这些货物是要运往张大户在城外的囤粮仓库的!小的只管行船,哪里知道船舱里藏了这等杀头的玩意儿!与我无关,与我无关,大人明察!明察啊!” 贺千户看着那“兵部军药”的朱红大印和编号,又扫视一圈惊恐的码头众人,脸上现出‘恍然大悟又怒不可遏’的神情,声若雷霆,震得人人心头发颤: “好哇!本官道是哪里来的泼天大胆!原来是这等勾当!尔等听着!” 他环视全场,声音带着‘震惊与愤怒’:“本官早闻东南两浙路闹匪患,有那自称‘圣公’的方腊逆贼,聚众作乱,攻城掠地,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更可恨者,竟将转运使衙门囤积的军部药材抢掠一空!此乃动摇国本、祸乱军心之重罪!朝廷震怒,严令各州县协查追赃!想不到啊想不到!” 他猛地一指着大船,厉声喝道:“这兵部特供、编号在册的军需药材,竟在此地销赃!出现在尔等船上!罪该万死!来呀!把这些船户、管事,统统给我锁了!押回卫所大牢,严刑拷问!务必揪出幕后主使及通匪同党!” “这些军部遗失的药材,乃重要赃证,即刻,运回卫所军库严加看管!不得有误!” 就在这人群骚动时! 只见一个穿着体面绸衫、管事模样的人,正低着头,想趁着混乱悄悄溜走!正是张大户府上的心腹管家! “站住!哪里走!”吴副千户眼尖,厉喝一声! 两名如狼似虎的军卫立刻扑了上去,如老鹰抓小鸡般将那管家死死按住,反剪了双手! 那管家吓得魂飞魄散,挣扎着喊道:“大人!大人!小的只是路过!路过啊!不干小的事!” 吴副千户冷笑一声:“路过?鬼鬼祟祟,见官就跑?我认得你,你是那张大户的管家,分明是做贼心虚!拿下!” 他转头对贺千户道:“大人,人赃并获,又有这管家欲逃,铁证如山!这张大户,好大的胆子!” 贺千户看着那“兵部军药”的朱红大印和编号,又看看被押住的管家和瘫软的船主,冷哼一声: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什么张大户李大户!私运丢失的军需,形同资敌!罪不容诛!来人!将这干人犯连同赃物,一并拿下!押回卫所,严加审讯!查封相关货栈、船只!本官要亲自禀明上宪!” 第26章 上门勒索 军卫们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将瘫软的船主、哭嚎的管事、面如死灰的管家以及几个吓得尿裤子的水手,用铁链锁了,推搡着押走。 码头上顿时哭喊连天,求饶声、叫屈声响成一片,乱作一团。 应伯爵三人在一旁看着心惊胆颤。 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冷眼旁观这出由他导演的好戏。 他手中洒金川扇,此刻正不疾不徐地轻轻摇着。 瞥了一眼应伯爵三人,倒不怕他们嘴漏说了出去。 这三千斤上好的金银花,今晚就会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卫所军库“消失”,出现在他西门大官人生药铺的后院仓库里,变成他库房里又一笔沉甸甸的银子。 至于贺千户那边…… 西门庆的目光扫过贺千户那张“义愤填膺”的脸。 这位贺大人心心念念的那一千八百石军粮漏坑,自然还得着落在这“通匪资敌”的苦主张大户身上! 清河县最大的田主张大户? 过了今日,怕是要换个名头了! 这事情往后发展,自然不会抄家灭门往上报。 拿不到几个军功,还会惹来上头的觊觎。 只会雷声大雨点小的悄悄解决。 就算应伯爵这三个泼皮嘴漏又能如何。 贺千户处理完现场,目光扫过西门大官人这边,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动。 他打马过来,在西门大官人马前勒住,拱手笑道:“西门大官人,今日之事,多亏你线报及时。” 西门大官人亦在马上拱手还礼,笑容可掬:“贺大人言重了。全仗大人明察秋毫,雷厉风行,主持公道,为我清河县除此大害!西门庆佩服之至!” 两人相视一笑,眼神交汇处,尽是心照不宣。 贺千户抚掌道:“大官人!既如此,事不宜迟,你我这就同去那张府走一遭!本官倒要看看,这张大户是识时务的俊杰,还是那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材!” “正合我意。”西门庆微微一笑,将扇子“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正要见识见识这张大户的‘诚意’。” 说罢,他一勒马缰,那高头大马便轻快地迈开步子。 贺千户亦催动坐骑,两人并辔而行,身后跟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军卫,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声响,朝着张大户那深宅大院的方向地行去。 来到张大户那朱漆铜钉、石狮镇守的府邸。 早有那眼尖的门房小厮,隔着门缝瞧见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里报信,刚喊出一声“老爷不好了!” 却被如狼似虎的军卫一脚踹开,跌了个四脚朝天,哼都没哼一声便晕死过去。 “查办通匪资敌重案!闲人闪避!抗命者格杀勿论!” 领头的军卫总旗一声暴喝,声震屋瓦。 府内顿时炸开了锅!丫鬟仆妇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家丁护院惊惶的呼喝声混杂一片。 家丁护院拿着棍棒冲出来见是官军,又见领头的是本卫千户,就算再是忠心,哪敢阻拦?纷纷缩头避让,被军卫压在一边丢下棍棒蹲着。 军卫们如潮水般涌入,迅速封锁了前后门户、庭院通道,刀光闪烁,杀气腾腾。 西门庆与贺千户昂首阔步,穿过惊慌失措、跪倒一片的下人,径直闯入正厅。 贺千户一身戎装,按刀立于厅中,面沉如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闻讯从后堂跌跌撞撞赶来的张大户一家老小。 目光又掠过厅内紫檀木的八仙桌、酸枝木的太师椅、螺钿镶嵌的富贵牡丹屏风、博古架上琳琅满目的古玩玉器,尤其多看了两眼墙角那尊半人高的钧窑大花瓶。 喜不自胜,可又不能明抢落了口实。 只能眼巴巴的望向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则好整以暇,手中那把洒金川扇轻轻摇动,嘴角冷笑的望着从内堂跌跌撞撞慌慌张张跑出来的张大户。 好声好气好商量不要,非要自己带人来要。 张大户刚到厅前,一见这阵仗,尤其是看到贺千户那身代表官家威权的戎装和西门庆那张似笑非笑、写满算计的脸。 顿时明白过来!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肥胖的身躯重重砸在太师椅里,那椅子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呻吟。 他面如金纸,嘴唇哆嗦着,喉头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豆大的汗珠瞬间布满额头。 贺千户冷哼一声:“张大户!尔可知罪?!” 张大户浑身剧颤,勉强扶着冰凉滑腻的紫檀木扶手,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带着哭腔:“贺……贺大人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不……不知……何罪之有啊!” “不知?!”贺千户猛地踏前一步,腰间佩刀“呛啷”一声半出鞘,寒光一闪! 一刀砍在身旁那张紫檀木嵌大理石面的八仙桌上。 震得桌上那套成窑五彩茶盏“叮当”乱跳,一个茶盅滚落在地,“哗啦”摔得粉碎!茶叶茶水溅了一地。 “尔勾结东南巨寇方腊逆党,私藏、转运其劫掠的兵部军需——上等金银花三千斤!人赃并获,铁证如山!尔之管家、船主、管事,皆已在本官卫所大牢中,签字画押,供认不讳!” “尔还敢在此巧言令色,狡辩抵赖?!此乃十恶不赦、抄家灭族之重罪!按律当凌迟处死,家产充公,妻女没入教坊司为奴!” “轰!”早就被这一刀砍在身旁桌子吓得屁滚尿流的张大户听到此言,脑子里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勾结方腊? 劫掠军需? 凌迟处死? 抄家灭族? 妻女为奴? 他不过是做点粮食布匹生意,顶多有些见不得光的走私,何曾敢碰这等杀头灭门的勾当?! 这三千斤金银花明明是自己抢那西门庆的东西,又怎么成了军需。 是了!是了! 这分明是……是栽赃陷害!是西门庆这厮! 他瞪大了眼睛怨毒地看向西门庆,却见对方正悠闲地摇着扇子,嘴角那抹冷笑像极了那一日临走前的笑容。 又看向凶神恶煞的贺千户。 一个哆嗦,眼前一黑,金星乱冒。 直接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见此情形。 西门大官人和贺千户面面相觑。 这家伙昏了过去可有些难办了。 还指望着这家伙跪地求饶,然后哀求着去内堂好好‘商量’。 怎么这就昏了? 【求月票!老爷们!】 第27章 一报还一报 就在这张大户晕倒。 不知是死是活。 西门大官人和贺千户面面相觑之际。 一个穿着深紫色遍地金通袖袄、下系墨绿妆花缎马面裙的妇人,猛地从人堆里冲了出来。 正是张大户的正房妻子余氏。 这妇人年近五旬,鬓角已见霜华,但此刻脸上虽也煞白,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 这余氏的名气某种程度还大过这张大户。 乃是远近闻名的悍妇妒妇,但精明算计更胜过张大户。 她看着这贺千户虽声色俱厉,却并未立刻下令拿人抄家。 又看着西门庆那副悠闲摇扇的模样,分明是在等着什么! 哪有军卫办案还带着不相干人士上门的道理。 而这贺千户隐隐站在西门庆身后一步。 如此情形,心中灯亮。 说什么私运军需,明明是是自己老爷截了人家的金银花,人家此刻报复来了。 贺千户是官面上的虎,西门庆才是那暗处的狼。 这哪里是来办铁案?分明是饿狼上门,要敲骨吸髓! 余氏心一横,今日形势不放血断臂是不可能了,总归是人在比什么都强。 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膝盖磕在冰冷坚硬的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仰起脸哀求: “贺大人开恩!西门大官人开恩!求您二位高抬贵手,救救我张家满门吧!我家老爷是冤枉的!天大的冤枉啊!定是被外头的仇家,栽赃陷害!” “大官人看在同乡多年,往日也曾有些来往的份上,在贺大人面前美言几句!我张家……我张家愿意倾尽所有家私,变卖产业,补偿军需损失!” “只求……只求贺大人和大官人网开一面,饶了我全宗这几十口人的性命吧!求求您了!求求您了!” 她一边哭求,一边用额头重重磕向地面,咚咚作响,额上很快便见了红。 虽说是妇人,心肠也是狠辣。 几下便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那眼神却死死盯着西门庆,不言而喻! “夫人这是何必...”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快快请起。你这是做什么?折煞在下了。贺大人奉旨办案,铁面无私,岂是我等草民能妄加置喙的?所谓国法如山!” 话锋接着一转:“不过嘛……贺大人统领军卫,保境安民,日夜操劳,责任重于泰山。如今东南匪患猖獗,将士们浴血奋战,这军需粮草,更是维系国本的重中之重。” “你张家若真能识大体,顾大局,主动拿出些诚意来,弥补军需亏空,助贺大人稳定军心,为国分忧……或许,贺大人念在尔等悔过之心,体恤上天有好生之德,法外施恩,也未可知啊?” 余氏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连连磕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愿意!愿意!我张家愿意!倾家荡产也愿意!但凭大官人和贺大人吩咐!只求活命!” 西门庆这才抬眼,看向贺千户,微微颔首。 贺千户会意,捋了捋颔下短须,脸上的怒容稍霁,但声音依旧冷硬: “哼!尔等私藏转运被劫军需,罪证确凿!按律当抄家问斩,祸及九族!然,上天有好生之德,本官亦非不教而诛之人!念在尔等妇孺或不知情,更念及尔等若能真心悔过,戴罪立功,主动献纳军粮,弥补朝廷损失,本官或可酌情上奏,陈明尔等悔罪之诚,为尔等求一线生机!然,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家产充公,在所难免!” 余氏心提到了嗓子眼,忙不迭地问:“但不知……贺大人需要多少粮草?我张家……砸锅卖铁也必凑齐!” 贺千户伸出两根手指,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千八百石!上等精米!颗粒饱满,不得有半点霉变砂石!三日内,必须如数运抵卫所军仓!少一粒,迟一刻,休怪本官翻脸无情,按律行事!” 一千八百石! 余氏心中一喜,这虽然是张家所有粮仓存粮的八成! 但也不过是咬咬牙的事。 不敢有丝毫犹豫:“是!是!民妇记下了!三日内,一千八百石上等精米,必当如数奉上!绝不敢误!” 西门大官人看了一眼贺千户。 难怪这清河县的县令赚的盆满钵满,而这贺千户穷到如此境地。 亏空1800石,就要1800石。 说清水又不清水。 有贼心又没有贼胆 明明眼中觊觎大厅内的豪物,却张口不提。 西门大官人把手中川扇一收:“张夫人,光是粮草,怕是不够啊。贺大人为朝廷、为军务,日夜操劳,此番为你张家这破事,更是劳心劳力,担着天大的干系。这上下打点,安抚军心,哪一样不要耗费?再者,你张家产业,尤其是那些田产……” 余氏心中一震,跪在地上低着脑袋咬着牙关继续听着。 西门大官人顿了顿,眼光扫过瘫在椅子上昏迷不醒的张大户,最终落在余氏脸上:“清河县城外东南那五百亩上等水田,引运河活水灌溉,亩产两石半,是清河县头等的肥田;北门外那六百亩旱田,虽稍次,却也种得好麦子。” “还有西郊那四百亩桑麻地,养着几十户织工,年入颇丰……这加起来,不多不少,整一千五百亩良田沃土!这些田地,如今沾染了‘通匪’的污秽,留着也是祸根,徒惹是非。不如……一并‘献’出来,由贺大人代为处置,或充作军屯,或变卖充作军资,也算是尔等彻底洗心革面,与过往一刀两断!贺大人,您看如何?” 贺千户心中狂喜,面上却肃然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西门大官人所言极是!田地乃根本,沾染了这等滔天罪孽的污秽,留之无益,徒招祸端!一并献出,方显尔等悔过之诚心!本官代为处置,也算物尽其用,为国分忧!” 余氏只觉得心口如同被剜去一块肉! 一千五百亩良田! 这西门庆好狠毒的心。 张大户被清河县人称作张半田。 夫妻俩人通过各种手段放债兼并了清河县土地。 如今拥有清河县近半的田地。 拢共2000余亩良田,里头既有张家留下来的宗族田地,又有自己夫妻这些年攒下的基业! 虽说年收成不如绸缎铺,当铺和放债,但胜在收入稳定,根深蒂固。 或是出租或是自种,地势又好,旱涝保收。 是张家安生立命的根本。 可如今这西门庆显然把自己财产调查得门清,张口就要走了1500亩良田,留下的500亩瘦的很,大部分还是坟地。 想到此处她眼前发黑,几乎晕厥。 第28章 三寸金莲 西门庆见她犹豫模样冷哼一声:“张夫人,这些年你们张家兼并这些田地用了哪些手段自己心知肚明。” “县尊大人的案牍上可是压了不少的状纸,你当我不知么,真要追究起来,受此案牵连,把这些状纸一翻,怕是又多了几十条罪状?” 余氏心中又是一噔。 她看向瘫在椅子上不省人事的丈夫,又看看院外哭声连天的张家族人,最后把心一横,牙关紧咬,几乎要咬出血来! 她对着西门庆和贺千户的方向,再次重重磕下头去: “民妇……民妇代张家上下老小,谢过贺大人、西门大官人活命再造之恩!田地……田地也愿一并献出!只求……只求大人开恩,留我全家一条生路!给……给我张家留个栖身之所,一口饭吃……”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西门庆与贺千户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笑意。 至于这余氏和院外的哭声算得了什么? 这天下流民哭声震天! 谁能管的了? 谁又去在乎? 被这张大户夫妇亲手逼哭乃至上吊的更不少有。 现在事到自己头上,方知是人哭起来都一样。 “好!”贺千户猛地一挥手,声震屋瓦:“既如此,本官便法外施恩,网开一面!来人!取纸笔印泥来!让张夫人立下字据!献粮一千八百石,献田1500百亩,以赎其罪!三日内,粮草、田契,一并交割清楚!若有延误,或数目、地界不符……” 他冷哼一声,杀气四溢,“休怪本官言之不预!届时,莫说本官无情,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尔等!” 早有军卫捧上笔墨纸砚和印泥。 余氏颤抖着哆哆嗦嗦地拿起笔。 那笔似有千斤重,墨汁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团绝望的黑。 一笔一划,如同钝刀子割自己的肉: “立献契人张门余氏,情因夫主张大户…………自知罪孽深重,悔惧无地。今蒙贺千户大人恩典,法外施仁,准予赎罪。情愿...........尽数献出,以充军需,弥补罪愆。自献之后,永无异言。恐后无凭,立此献契为证。立契人:张门余氏(画押)。 余氏写完,已是虚脱,蘸了印泥,在那“献”字和自己的名字上,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鲜红如血的指印。 西门庆满意地看着那墨迹未干的文书,对贺千户拱手笑道:“贺大人明察秋毫,处置得当,既严惩了不法,震慑了宵小,又补充了军需,安定了地方,真乃国之干城!在下佩服之至!” 贺千户抚掌大笑:“哈哈哈!全赖西门大官人线报及时,洞察奸宄,方能破此惊天大案!日后还望西门大官人多多关照!” 贺千户虽然眼馋这大厅中各种好物,但深知自己手段远不如这西门大官人。 既然他未开口,自己便听之由之。 而我们西门大官人自然知道吞并张大户这事情急不得。 蟒吞羚羊,不死也被这犄角顶的难受。 这种事情真要闹成张家满门抄家,引来上峰,怕是连根毛都捞不着。 还不如这样悄然解决,方是正道。 这张大户的家底,他早已摸得一清二楚。 城外那1500亩肥田,自然是首要目标,但南门那日进斗金的绸缎布铺,狮子街那两间生意兴隆的典当行,还有那笔数目不小的印子钱…… 这些产业,怎能放过? 只是,想要吞并这和自己齐名的张大户。 如同烹煮河豚,不可操之过急,需得文火慢炖,步步为营。 今日先拿下田地,已是断其根基。 那布铺、当铺和印子钱,都是浮财。 所谓人有旦夕祸福,月有阴晴圆缺。 一旦天降霹雳,首先保不住的就是这些浮财。 日后自己有的是机会慢慢炮制,或巧取,或豪夺,总归逃不出自己的掌心! 西门大官人和贺千户俩人互相吹捧,旁若无人。 却被那余氏看在眼中。 心中恨意滔天。 看着西门庆和贺千户那副吃人不吐骨头的嘴脸,恨不得生啖其肉! 她心念电转,一个歹毒的主意浮上心头。 既然你们贪得无厌,我便再添一把火! 余氏挣扎着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声音带着刻意的神秘和讨好:“西门大官人,贺大人!民妇……民妇深知罪孽深重,区区粮草田产,不足以表我张家悔罪之诚万一!家中……家中尚有一宝,愿献与二位贵人,聊表寸心,也……也盼能稍解二位贵人操劳之苦……” 西门庆和贺千户闻言,皆是一愣,对视一眼心有疑虑。 这余氏某不是昏了头? 自己出血还嫌不够多? 竟然还有宝物献出来? 却听到余氏继续道,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说来惭愧,此宝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人。乃是我家新买的一个丫鬟。这丫头……唉,真真是老天爷偏心,将世间灵秀都集于她一身了!” “生得那叫一个千娇百媚!肌肤胜雪,吹弹可破;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这容貌自不必多说,民妇敢赌上人头,漫说这清河县,就是万香汇聚的京城未必有一女能抵她七分,尤其她那一双小脚……” 余氏故意顿了顿,似在勾起俩人的胃口:“民妇活了这把年纪,自诩也见过些世面,却从未见过如此天足!” “那脚儿……真真是天生的金莲玉足!小巧玲珑,不足三寸,端的是尖如春笋,瘦似红菱!穿上那软底绣鞋,走起路来,袅袅娜娜,如风摆杨柳,步步生莲!” “更难得的是,那脚上的皮肉,细腻光滑,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温润无瑕,软糯无骨,粉嫩香甜,便是我见了,也忍不住要摸上一摸,闻上一闻,细细把玩,心生艳羡!” “民妇也是女人,但敢说一句狂妄的话,这等尤物,这等金莲玉足,便是寻遍世间也找不出第二双来!当真是世间少有,人间绝色!留在我们这罪孽之家,也是明珠暗投,白白糟蹋了。不如……不如献与西门大官人和贺大人,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也算……也算她一场造化,更是我张家赎罪的……一点心意……” 她这番话说完心中冷笑。 有道是一个和尚挑水喝,两个和尚没水喝。 自古也有说书一桃杀三士。 如今1500亩良田不知道你们如何去分,老娘再给你们添上一个美人。 我倒要看看,这狼狈匍匐,这蛇鼠一窝,到底能有多亲密无间! 【老爷们,看的好赏两月票,金莲拜谢!】 第29章 初见潘金莲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着西门庆和贺千户的脸色。 她心中笃定,自己抛出这个诱饵绝对能见效。 尤其是提到她那“世间罕有”天生的金莲玉足,定能让西门庆这出了名的“色中饿鬼”眼冒精光,让贺千户这武夫也垂涎三尺! 只要他们流露出半分兴趣,她这“一桃杀二士”的毒计便成功了一半! 然而,让她心头猛地一沉的是—— 贺千户听完她的话,只是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公事,看不出半分对“美人”的渴望。 更让她惊疑不定的是西门庆! 这位清河县头号色中饿鬼,此刻竟只是不疾不徐地摇着手中那把洒金川扇,眼神平淡无波。 余氏心中“咯噔”一下。 转而冷笑。 两个老卵子装甚真君子! 我呸! 这些臭男人,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 别看现在端着官老爷和体面人的架子,等会看你们怎么争抢! 那个狐媚子女人自打买进了家门,自己那老东西张大户见了后便魂不守舍。 几次不是自己盯得紧,自己家那老东西怕是早就喝了那狐媚女子的头汤了。 哼! 老娘倒要看看,你们能装到几时!待会儿见了那小荡妇的真容,看你们还绷不绷得住! 她高声对着院内跪着的一群丫鬟喝道:“金莲何在?速速过来见见两位老爷!” 金莲? 潘金莲? 她在这里? 西门大官人一怔回头望去。 却见一个身穿丫鬟粗布低着头、身形窈窕婀娜的少女,怯生生地站起走了过来。 她显然也被这阵仗吓坏了,轻移间带着几分惊惶的颤抖。 身材娇小,楚楚可怜。 尤其当她莲步轻移时,那裙摆下若隐若现的一双小脚,穿着缎面平底绣花鞋儿,鞋尖上缀着米粒大的珍珠. 果然小巧玲珑,倒不是说真的只有三寸,却扎扎实实盈盈一握! 那鞋面儿上的软缎,紧紧贴服在脚背之上。 鞋尖处微微上翘,脚型瘦美,弧度惊艳。 奇怪的是。 明明是一双瘦美的小脚。 但却看得出那脚背肉丘的丰腴,竟将缎面撑得溜光水滑,不留一丝褶皱,隔着缎子都能觉出小脚儿柔弱无骨的弹手。 十根玉笋似的脚趾头并得紧紧,却将那鞋尖顶起几个尖尖却饱满的小凸包。 趾头的轮廓清晰可见,颗颗饱满,似要破缎而出。 真如余氏所言,尖如春笋,瘦似红菱! 行走间,裙裾微动,玉足隐现,那鞋尖一点珍珠颤颤巍巍,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态风流。 腰肢虽细,胸却饱满。 身形虽有少女巧,身段却有妇女的肥。 端的是个‘小妇人’。 走起路来,风摆杨柳,袅袅婷婷,说不尽的万种风情! 低着脑袋走进前厅,却只听“哎呀“一声娇呼,恰似风中嫩柳忽折了腰肢。 整个人儿软绵绵向着西门大官人扑了过去。 西门大官人,下意识伸出双手扶住。 真真的一团温香软玉撞个满怀。 低头一看,这个丫鬟打扮的‘小妇人’正伏在自己胸前喘气。 粗布衫子裹着的身子却肉腾腾地颤着。 白颈子衣领里透出股甜丝丝的汗香。 西门大官人手扶之下着实一愣。 难怪这明明是少女瘦,却看着又是妇人腴。 实在是因为这小妇人骨架真真小。 一握之下,胳膊那肉儿隔着粗布捏在掌中。 竟如新蒸的粉团儿,滑腻腻的直要化开。 恍若没有骨头一般。 这胳膊如此,这脚儿可想而知,这整个身子又该如何? 却见少女怯生生地抬起头。 霎时间,满室生辉! 但见她一张瓜子脸儿,粉光致致,如同新剥的鸡头肉。 两道细弯弯的柳叶眉,似蹙非蹙。 一双杏眼,水汪汪、乌溜溜,此刻含着惊惧的神色,更显楚楚动人。 鼻梁小巧挺直,一张樱桃小口,唇瓣丰润嫣红,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细白的贝齿。 当真是眉目如画,艳光四射! 已然和那秦可卿不相上下。 西门庆和贺千户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和那双勾魂夺魄的金莲玉足上,再也挪不开半分! 厅内一时间竟安静下来。 余氏看着两人那副垂涎欲滴、恨不得一口吞下去的贪婪模样,心中得意万分:争吧!抢吧!为了这个祸水妖精,你们两个狗咬狗才好!最好斗个两败俱伤! 这潘金莲,本就是个不安分的狐媚子,性子掐尖要强,手段又狠,留在府里迟早是祸害!本来就已经把她许配给了城中卖炊饼的武大郎。 如今献出去,既能解眼前之危,又能给西门庆和贺千户埋下争风吃醋的祸根。 一箭双雕! 想到此处余氏又添油加醋的说道:“这丫头…潘金莲,本是南门外潘裁缝的女儿。那潘裁缝死了,她娘度日艰难,就把她卖到王招宣府里学弹唱。” “偏生她天资聪颖,学得一手好琵琶,又会唱曲,更兼写得一笔好字,算得一手好账!尤其……尤其这模样身段,更是万里无一!后来王招宣死的早,他夫人不容人,才又转卖出来。我家老爷……花了三十两雪花银,才把她买进府里...本想着……大胯养肥了纳为小妾,生个儿子传宗接代......” “不过,两位大人放心,这潘金莲至今仍是清清白白的身子,民妇平日里妒得不行,连一根头发丝儿都没让我家老爷碰过。” 这余氏说完肩头耸动,假作悲声。 心中得意翻腾,只待西门庆与贺千户为这未破瓜的绝色粉头争竞起来。 最好闹得面红耳赤,彻底决裂,方趁自己心意! 厅中一时寂然,唯闻潘金莲惊惶喘息。 目光皆聚于西门庆、贺千户二人面上。 西门大官人微微一笑,正要说话。 不料那贺千户却先发话。 只见贺千户眉头紧蹙,那张脸上,非但无半分垂涎,反透着一股子嫌厌? 他咂了咂嘴,大手一挥: “西门大官人,这小娘子大官人且收着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浑似丢开一件寻常物事。 余氏目瞪口呆!口张舌结。 眼珠瞪圆,直如白日见鬼! 她千算万算,算准西门庆贪色,算准男子皆好此道,却万万不料,这贺千户竟视同敝屣,随手就让了出去! 这却是唱的哪一出? 她结结巴巴还要再劝:“贺……贺大人,这这金莲丫头她……她可是未破瓜的黄花闺女啊!” “天生内魅,什么床...勾....当学的都快!” “贺大人……您……当真不要?” 第30章 被嫌弃的潘金莲 西门大官人亦是一怔! 这贺千户军伍行头出身,难道也是个畏妻之人? 贺千户被余氏一问,脸上嫌弃的颜色顿时遮掩不住: “西门大官人有所不知,本官行伍出身,惯见的妇人,须得膀阔腰圆,身高腿粗,臀如磨盘,乳似大馍!最重要脚丫子必须得大,底板须得厚实,踏地有声,最好还有些怪味,这才过瘾!那才叫结实!那才叫好生养!” 他斜睨潘金莲,如视敝屣,仿佛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似这等瘦似麻秸!一身骨殖!那纤腰一捻,本官一把便能掐断!那脚细得尖翘如鸡爪,行路摇摆,风大些便能吹倒!这脸白如吊客,病恹恹!若上得牙床,本官连气力也不敢使,恐将她一身骨头压散了!有甚趣味?!硌得某家浑身不自在!” 贺千户这番惊世骇俗之语,如晴天霹雳,震得满堂皆惊! 余氏彻底僵如木偶! 只觉一股邪火冲顶,眼前金星乱迸,一口老血就要喷出,几欲昏厥! 她费尽心机设下“一桃杀二士”之局,竟成天大儿戏! 这满院男人垂涎三尺的潘金莲,在贺千户眼中,竟成硌人骨殖、病鬼脸面、提水无力的废物?! 潘金莲更是如遭雷殛! 她素以美貌自矜,尤以一双金莲天足为傲,勾得多少男子魂飞魄散! 水杏眼中,头回露出茫然不解的复杂神色。 樱唇微张,合不拢,浑似撞了邪祟,万不信世间竟有嫌她容貌之人! 不过这转念间,欣喜若狂! 这西门大官人……竟成了她的新主! 她偷偷抬眼,觑着西门庆—— 但见他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两道剑眉斜飞入鬓,一双凤眼,眼尾微微上挑,含着三分风流,七分邪气。 更兼身姿挺拔,气度风流,端的是个邪气俊朗、倜傥不群的人物! 她心尖儿猛地一颤! 被买到这家还以为要贴给了这张大户糟老头子。 可又听闻自己被余氏送给了三寸丁谷树皮卖炊饼的武大郎。 现在自己攀上西门大官人这等人物…… 自己遇上的那些男人,连给这人提鞋都不配! 岂不是这老天也眷奴家的姿色? 不然怎会如此安排! 想到此处,心儿胀的满满的,那还扶着自己胳膊的大手仿佛火辣子一般,烫得酥麻。 而西门大官人也是一阵震惊后哭笑不得。 这贺千户到是口味独特,那雨姐在他面前怕是国色倾城。 竖起大拇指:“高!贺大人实乃高见!真真……真真深得闺中三昧,独具慧眼识人!” 贺大人洋洋得意:“好说好说!” 西门大官人笑道:“贺大人既如此说,我便却之不恭了。” 贺千户把手一挥:“西门大官人莫要与我客气。” 随即,贺千户下令留下几名军卫“协助”张家办理交割事宜。 然后便与西门庆一同,拿着那新鲜出炉、浸透着张家血泪的“献粮献田”字据,在一众军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且说二人一走。 这正厅里,瘫在紫檀木太师椅上的张大户,喉头“咯”一声响,猛地抽回一口气,悠悠醒转。 他眼皮沉重如铅,勉强掀开一条缝。 只见厅内空无一人。 唯有自己老婆余氏披头散发,面如金纸,正扶着那张被军卫踢歪的八仙桌沿,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拉破风箱。 张大户挣扎着撑起肥胖的身子,嘶声问道:“那……那两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丧门星……走了?” 余氏闻言,猛地扭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狠狠剜向张大户!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手指直戳到张大户油光光的鼻头上,唾沫星子混着脂粉味喷了他一脸: “走了?!你这老不死的瘟猪!还惦记那两个丧门吊客星?!你睁开你那对绿豆眼瞧瞧!这家里……这家里都快被他们刮地三尺,连耗子洞都掏干净了!” 张大户被她吼得耳膜嗡嗡作响,心头一紧,像被铁钳夹住,颤声道:“刮……刮什么了?” “刮什么?!”余氏尖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夜猫子嚎丧,刺得人头皮发麻! 她一把揪住张大户那件簇新湖绸直裰的前襟,将他肥胖的身子从太师椅里死命拖出半截,指甲几乎嵌进他肥腻的皮肉里: “你的命根子!城外一千五百亩上等良田!地契文书,白纸黑字,被西门庆揣进袖笼里了!”她每说一句,手指就狠戳一下张大户的胸口,戳得他肥肉乱颤: “还有仓房里!一千八百石黄澄澄的上等精米!一粒不剩!全送给了贺千户。” 张大户如遭五雷轰顶! 一千五百亩良田!一千八百石粮食! 他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差点没又晕过去,哆嗦着嘴唇:“还……还有吗?” “还有?!”余氏猛地松开他,双手叉腰,冷笑道: “潘金莲!你那心尖尖上、眼珠子似的骚狐狸精!也被西门庆带回府里受用去了,这会怕是在大舞棍棒呢,你还在这儿做春秋大梦?” 张大户如遭雷殛! 金莲……被西门庆带走了? 那丫鬟水蛇腰一扭,金莲小脚踩着碎步,如同风摆杨柳的模样。 她那双杏眼含春,看人时带着钩子,勾得他魂儿都没了。 张大户怒道:“混账!混账!混账婆娘,你为什么不拦着?” “不是说好了……说好了把她许配给武大郎那三寸丁?我们……我们怎能失信于人?武大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我交代你祖宗十八代!”余氏气得浑身乱颤,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风声狠狠抽在张大户那肥腻的左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如同摔碎了个大西瓜! 张大户脸上顿时浮起五道鲜红的指印! “你这老扒灰的!棺材瓤子!别以为老娘不知道你肚里那点蛆!”她指着张大户的鼻子,破口大骂: “失信于人!我呸!你是怕失信给武大郎那矮矬子,断了你扒灰偷腥的路吧?老娘拦着不让你碰那小荡妇,你就把她配给武大郎?亏你想得出这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的馊主意!不就是图那矮子懦弱,你好借着探望的由头,三天两头往他家钻,去扒那小骚蹄子的灰吗?” “你这老不羞!老畜生!棺材都埋半截土了,还惦记着啃嫩草!也不怕天打五雷轰!我告诉你!那潘金莲便是老娘我送出去的,你那点龌龊心思,还想着偷腥?做梦去吧!” 这一番话,如同剥皮抽筋! 将张大户那点见不得人的腌臜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又想着这半辈子都没见过的美人,此刻怕是被那西门庆抱在怀里百般疼爱。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羞愤交加,如同被剥光了游街,指着余氏:“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余氏冷笑:“吐!吐干净了早点见阎王!也省得拖累这一大家子跟你喝西北风!你这老杀才!偏要去招惹那清河县头号活阎罗!如今可好!家业败光,脸面丢尽!连个买来的小淫妇都保不住!我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没囊没气、只会钻阴沟扒灰的瘟猪!” 张大户只觉喉头腥甜翻涌,“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黑红粘稠的淤血! 脑袋一倒又晕了过去。 这口鲜血把余氏吓了一大跳,赶紧上前查看。 【大人,有月票赏金莲两张!】 第31章 欢天喜地分赃 “老爷~~老爷你别吓我!!” 且说这余氏见到张大户口吐鲜血又晕了过去。 吓得直呼老爷,眼泪直流,赶紧让家丁丫鬟去请郎中。 这大宅内惨惨凄凄。 这大宅外嘻嘻笑笑。 西门大官人与贺千户并肩踱出张大户府邸那两扇朱漆光鲜的大门。 门外石阶下,两队军卫盔甲森然,肃立如桩。 一个精瘦军汉忙不迭牵过俩人的马来。 没得吩咐也不敢靠近,远远站着。 西门庆驻足阶前,袖中悉索作响,缓缓掏出那叠墨迹犹新的田契文书——整整一千五百亩清河县头等水浇地! 对贺千户笑道: “贺大人,此番全仗大人虎威。这田亩地契……合该充入卫所军屯,方显朝廷法度。我拿回了那三千斤金银花药材,已是足够。” 他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手指却有意无意摩挲着契纸边角,眼风斜扫贺千户神色。 贺千户闻言,眼皮一跳,忙摆手道: “西门大官人说哪里话!”他凑近半步,相比前日更显亲昵,压低嗓门:“大官人,此番若非大官人神机妙算,本官那卫所仓里一千八百石军粮的窟窿,怕是要掉脑袋的勾当!如今亏空填满,已是侥天之幸!” “这些地……还是托付大官人这等清河县头号财神掌管,本官方能高枕无忧!况且卫所屯田自有成例,骤然添了恁多产业,倒惹都察院那起乌鸦聒噪。” 西门大官人看他眼中盯着自己手上的田契,心领神会。 这贺千户倒是小心谨慎。 哪里是不爱财?分明是怕树大招风,更怕自己不善经营露了马脚! 他顺势将田契拢入袖中:“既然如此,这般……田亩暂由寒舍代管。每年除籽种、牛具、人工各项开销,净收十成中——” 大官人顿了顿察言观色:“五成折成雪花银,送至大人府上,贴补军资;余下权作我跑腿吃茶的辛苦钱。大人意下如何?” 贺千户一听“五成贴补军资”,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他本为那要命的军粮亏空愁得夜不能寐,今日非但填了窟窿,竟凭空多出七百五十亩上好良田的常年进项! 足足当了自己几年薪资。 这西门大官人果然上道! 他强压喜色,喉结滚动两下,故作沉吟道: “这个……大官人安排,自是妥当!只是……” 他搓了搓手,嘿嘿道:“那五成银子……万不可经卫所公账!只当是……是本官族中私产收益,悄悄送入后宅便是!” 西门庆洒金扇“唰”地展开:“贺大人放心!” 贺千户见他应承,心头大畅拱手谢道: “西门大官人真乃及时雨!解了本官燃眉之急!这番恩情,贺某……本官铭记五内!” 西门大官人笑道:“大人言重!清河县说小不小说大不大,有道是你帮我来我帮你!” 贺千户心领神会点点头,连道“改日摆酒宴请大官人”,哈哈大笑带着军卫扬长而去。 西门大官人目送这群如狼似虎的军卫离开。 回头望去。 大阶下侍立着潘金莲,一身半旧粗布衫,系着水绿汗巾,虽是个下人,那身段儿却掩不住的风流袅娜。 她低眉顺眼,似个泥胎木偶,可那水汪汪的一双杏眼,早将西门庆的身影儿摄了去。 自己这新主人带着说不出的威势与风流。 贺千户这等官家人物在他跟前,竟似土鸡瓦犬一般,奉承的表情挂在脸上。 这潘金莲的心,不由得“扑通扑通”擂鼓似的跳起来,一股子热气儿自小腹底下腾地窜起,直烧得脸颊耳根滚烫。 她偷眼觑去,正撞上西门庆似笑非笑瞥来的目光。 潘金莲心头一慌,忙不迭垂下头。 西门大官人喊道:“你近前来。” 潘金莲听得召唤,不敢怠慢,忙挪动金莲小脚,碎步上前,走到西门庆跟前约三尺之地,盈盈拜倒,口中娇滴滴唤道:“奴婢金莲,给大官人磕头。” 声音清脆如莺啼,偏又带着一丝儿颤音,更显得娇怯可怜。 她口里说着恭敬话,头也低着,可那眼风儿,却大胆地自下而上撩起,直勾勾地看向西门庆。 那眼神里,三分是假意羞怯,七分是真情勾引,水光潋滟,欲说还休,仿佛含着千般言语,万种风情,又似带着无形的钩子。 看得西门庆大官是邪火飞起,但心儿门清。 不愧是潘金莲,还未入宅门就开始勾引起新主人来了。 穿得朴素,只靠眼神风流就如此勾魂,倘若在现代开个直播,不知道引来多少打赏。 西门庆走到马侧,头也不回,只淡淡道:“既磕了头,便是府里的人了。过来,扶爷上马。” 金莲闻言,心肝儿又是一阵乱跳,慌忙起身,小步趋前。 她走到马侧,刚欲伸手去扶西门庆的胳膊,却见西门庆忽地转过身来,一只大手径直揽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 只觉入手处温软纤细,隔着薄薄的青布衫儿,那腰肢的柔韧与肌肤的滑腻温热,竟似有实质般传递过来。 他手上微微用力,将金莲整个提溜起来! “呀!”金莲娇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十分的惊诧与一丝儿掩不住的欢喜。 潘金莲只觉身子一轻,天旋地转间,已被西门庆稳稳地托举起来。 他那大手托在她腰臀之下,位置刁钻,力道却沉稳。 金莲只觉臀下那手掌宽厚滚烫,隔着薄薄裤衫感受到他掌缘的粗糙与力度。 从未被人碰过加上姿势的羞耻,如同小蛇般自尾椎骨“嗖”地窜上头顶,让她忍不住嘤咛一声,浑身颤抖起来。 西门庆却浑不在意,将她轻轻巧巧地往那高头大马的马鞍上一放。 紧接着,自己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利落稳稳坐在金莲身后,那高大健硕的身躯,立时将娇小的潘金莲整个儿罩在怀里。 潘金莲整个人都被他包裹着,禁锢着。 那强烈的男子气息,混合着一丝膻汗味与名贵熏香,钻入她的鼻腔,充斥着她的感官。 身后是坚如磐石、热似火炉的胸膛,腰间是铁箍般的手臂,臀下是坚实的马鞍,小腹上是滚烫的手掌…… 自个儿四面八方,无一处不被西门大官人所占据。 那马儿轻轻一动,两人身子便是一阵磨蹭。 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泼天也似的安稳,如同热油浇心,将潘金莲浑身上下、里里外外都浸透了。 在大官人这怀里头,外头的风风雨雨、世态炎凉,连同她骨子里的那点卑贱、惶恐,都像见了日头的雪,化得干干净净! 望着进进出出的张大户家中那些丫鬟家丁投来羡慕嫉妒的眼光。 潘金莲傲娇无比的同时又狠狠的瞪了回去。 这是我的主子,可是你们能瞅的? 就你们这些泥腿子,还想要我的身子? 她自小儿命苦,飘零如萍,受人白眼冷语,几时尝过这般铁桶也似的依靠? 潘金莲倒在男人怀里。 那野心止不住的窜出来,这男人,合该是我潘金莲的! 定要死死霸住他!使尽我那浑身的风月手段,缠得他骨头酥软,离了我便活不得! 叫他眼里心里,再搁不下第二个妇人! 这偌大的西门府,那金山银海、呼奴使婢的风光,迟早都得贴上我潘金莲的姓! 这念头一起,便似那野地里浇了油的枯草,“腾”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再也按捺不住! 这西门大官人带着金莲儿回府不提。 且说这来保大清早领命,将那十两银包揣入怀中贴肉处藏好,整了整身上体面的青绢直身,便往县前寻去。 不多时,寻到一处临街小房,门面窄隘,纸窗破碎。 来保轻叩柴扉,扬声问道:“温必古温先生可在家否?” 第32章 潘金莲的野心 只听屋内悉索一阵,门“吱呀”开了半扇,探出一人,正是温书生。 只见他头戴一顶半旧方巾,身穿一件油渍麻花的蓝布直裰,袖口磨得毛边翻卷,面皮黄瘦,三绺稀须,一双眼睛却甚是活络,将来保上下打量。 见来保穿着整齐,气度不似常人,忙堆下笑来,拱手道:“不敢,小生便是温必古。不知尊客高姓?寻小生有何见教?” 口中虽问,身子已侧开,将来保让进屋内。 屋内甚是逼仄,一桌一椅一榻,桌上几本旧书。 来保何等世故,一眼便知此人窘况,心中已有计较。 他并不落座,只站着深施一礼,满面春风道:“温先生在上,小的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家人来保。我家大官人素闻先生清望,道德文章,冠绝乡里,更兼古道热肠,最肯成人之美。只因无缘拜识,今日特命小的前来,奉上些许敬意,聊表仰慕之心。” 说着,便从怀中取出那沉甸甸的汗巾包儿,双手奉上。 那温必古听得“西门大官人”五字,眼中喜色一闪,待见到那汗巾包形状,心下早已了然。 他强压住心头狂跳,面上却故作矜持,双手接过,只觉入手坠手,心中大喜。 他一面假意推辞道:“哎呀呀!西门大官人乃清河县中第一等人物,小生一介寒儒,蜗居陋巷,无功无禄,怎敢受此厚赐?折煞小生了!” 一面那手指却早将那汗巾包攥得死紧,隔着布帛,已能觉出那硬挺挺、凉浸浸的银锭轮廓,怕不是有十两之多。 喜笑颜开,仿佛有十个小爪子在心头抓挠。 来保何等老练,将他这点心思看得分明,只做不知,笑嘻嘻道:“先生快休推却!我家官人常说,先生是真名士,自风流。些许微物,不过给先生添些纸笔之费,实在不成敬意。官人另有一事相烦。” 温必古连道请说。 “官人闻得先生与东京蔡太师府上翟大管家有旧,心中仰慕翟爷威德久矣。今斗胆修书一封,欲向翟爷请安问好,苦无门路。万望先生念在桑梓之情,不吝援手。官人说了,先生大恩,铭感五内,异日必当厚报!” 温必古听得“翟谦”二字。 心中暗道:“这西门大官人果然手眼通天,目的怕不只是翟谦这么简单,想来竟要攀附蔡京相公!他出手便是纹银,此事若成,后续好处岂能少了?” 当下,那点读书人的酸腐气早已被穷气磨没,忙不迭将书信接过,拍着胸脯道:“尊管家放心!翟管家与小生确有些故旧之情,此乃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西门大官人如此厚爱,小生敢不尽心?这书信,小生即刻便写,明日....啊不.....晚边亲自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 他一边说,一边已将那银包飞快地攫入袖中,动作迅捷,生怕来保反悔。 袖笼得了这十两硬货,登时沉甸甸坠了下去,连带着他那件破直裰的旧袖口,都仿佛平添了几分底气。 来保见他应承得爽快,银子也收得利落,心中暗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又说了许多奉承话,方才告辞出来。 温必古直送到门口,望着来保远去的背影,袖中捏着那锭硬邦邦、凉丝丝的银子,巴不得这西门大官人日日找自己写几上封。 他缩回屋中,闩上门,急急掏出银包,对着窗缝透进的微光,将那白花花的银子掂了又掂,凑到嘴边咬了咬,这才脸上绽开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斯文模样? 心中只盘算着,先去打壶好酒,切斤熟肉,再买些上等纸墨——这封至关紧要的荐书,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好生措辞一番才是! 但凡西门大官人马到功成,保不住请自己上门做个书房先生,岂不是比窝在这里强上万倍! 西门庆带着潘金莲来到自家府上。 这潘金莲随着马儿颠簸起伏,那水蛇似的细腰,滚圆丰腴的臀儿,在西门庆的臂弯里不住地磨蹭、扭动。 西门大官人低头一看,见这小荡妇喘着气,知道在勾搭自己。 蹭得自己邪火急旺! 倘若是以前那个色中饿鬼,怕不是马背上就已经开始白日宣淫了。 这女人一股子狐媚还真是名不虚传! 把缰绳一勒,嘚嘚嘚地进了西门府那朱漆大门。 待他在二门内下了马,吴月娘已扶着丫鬟小玉迎了出来。 她一眼便瞧见了紧跟在西门庆身后、低眉顺眼的潘金莲。月娘面上立刻堆起温婉和气的笑容,心里那杆秤却飞快地掂量起来。 心中惊讶,自己老爷哪里找来的绝色女子。 这女子,身段儿风流袅娜,千娇百媚。 虽穿着半旧青布衫,却掩不住那通身的颜色,尤其那双眼睛,低垂着也似有水光要溢出来,倒是个好模样!官人眼光果然不差! 月娘上前福了一福:“官人回来了。”目光便落在潘金莲身上,带着几分主母的打量与审视:“这位妹妹是?” 西门庆笑着说道:“张大户赔给我的添头!月娘你安置便是!” 吴月娘轻声说道:“倒是好齐整的模样!这一双小脚儿和容貌,连我这女人都艳羡,真真是我见犹怜!不知官人打算如何安置?” 吴月娘这话问得周全,既显主母大度,又探官人意思。 是有心做妻做妾呢? 还是做个奴婢! 西门大官人正解着汗巾子,闻言动作略略一顿。 他瞥了一眼垂首侍立的潘金莲。 “唔”了一声,挥挥手道:“暂时搁我房里伺候着吧”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 潘金莲旁边听着没有马上娶自己有些失落,却又打起精神来,只要离自己新主人近,就不愁没机会! 坐在马上已然感觉到自己这新主子压抑不住的蠢蠢欲动。 今日夜里再给他添一把火! 吴月娘听得“搁我房里伺候着”这几个字,面上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添了几分和气。 她心里却飞快地盘算开了:“房里伺候”? 这可不是寻常丫头的去处!官人这意思,分明是瞧上了这丫头的颜色,有意要收用了! 只是眼下还没想好给什么名分罢了。 她作为正房,深知西门庆的性子,也明白自己最要紧的是“贤惠大度”,为西门家开枝散叶。 多一个房里人,便多一分生养子嗣的希望。 至于这丫头是安分守己还是狐媚惑主,那是后话,眼下先安置了再说。 “是,官人放心。”月娘声音温婉,带着当家主母的稳妥,“既是官人房里要添人伺候,妾身定会安置妥当。妹妹这般好模样,在房里伺候官人,也是她的造化。” 这时,西门庆像是想起了正事,指了指小玉捧着的蓝绸包裹:“喏,那是张大户那老狗赔给咱家的。清河县外,上好的水浇田,一千五百亩。地契文书都在里头,官府盖了红印的。你收着,等来保回来,叫他寻些老实本分的佃户去照管。收成几何,你看着办便是。” 吴月娘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包裹,心头一阵欢喜。 一千五百亩良田!这可是实打实的家业根基! 她郑重应道:“官人放心,妾身定会收管妥当,等来保回来便细细安排,必不叫官人操心。” 她示意小玉小心捧好,这可是西门家兴旺的根基。 吴月娘又道:“不久前,我大哥过来说道,那军卫八百石陈米堆在码头边的仓库,问官人如何处置。”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皱。 这陈米放下去即将发霉,怕是要早早处理卖掉。 吃倒是能吃,只是口感不好,贱卖了却又有些不值当。 得给它们找个合适的去处,物尽其用才是。 西门府里这里细细思量,一派和气。 可张大户府里哭声震天,门口还站着一个满心欢喜的三寸丁。 正是那来娶妻的武大郎。 【老爷们,看得好赏两月票!感谢!】 第33章 武大郎娶妻 且说这张大户家中一片凄凄。 余氏正守在榻前,看着张大户那张灰败的脸,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像是扯着破风箱,一口气悬悬乎乎,似有若无,挪上半天也挪不过来。 余氏看得心焦,慌忙拿过两个软枕,小心翼翼将他身子垫高些,指望他能顺过这口气。 她握着张大户冰凉的手,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心里暗暗乞求:“老天爷,菩萨,只要你能熬过这一关,往后我再也不骂你了,咱们好好过日子……你要娶妻妾,我也由着你,决不拦你!” 正自伤心乞求间,忽听得门外脚步声响。 余氏心中一喜,只道是请的郎中终于到了,忙用袖子擦了眼泪,扬声道:“可是先生来了?快请进……” 话音未落,却见家丁引着一个人惴惴不安地挪了进来。 余氏定睛一看,哪里是什么郎中! 只见来人身材矮挫,头大颈短,穿着一身新衣裳,手里还提着几个炊饼,正是那卖炊饼的武大郎! 正搓着双手,满脸堆笑。 发髻旁,还颤巍巍地特意簪着一朵新鲜的红绒大花,颇有些滑稽。 余氏一愣,心头火起,这都什么时候了,这厮来添什么乱?她没好气地故意问道:“你是哪个?来此作甚?” 武大郎陪笑道:“夫人,我是来娶金莲过门的。” 余氏冷笑,刚要赶这武大郎出去,却在电光火石间另一个名字窜入脑中! 这武大虽是个窝囊废,可却还有个武二! 那可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听闻在景阳冈上空手打死了一只吊睛白额大虫,做了阳谷县的都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 想到此处,余氏那原本焦灼绝望的心底,猛地生出算计来。 她脸上那点焦急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又带着几分同情的表情。 她上下打量着局促不安的武大郎,慢悠悠开口道:“哦……我想起来了,你就是武大。我家员外原是心善,怜你孤苦,又没个妻小,确实说过要将那丫鬟潘金莲赏与你做个媳妇儿。那丫头你也见过,生得那般模样,配你……呵呵,真是你百世修来的造化。” 武大郎一听,黑黄的脸上挤出些欢喜又窘迫的笑容,连连点头哈腰:“是是是,多谢张大官人,多谢夫人恩典!小人……小人今日就是想来……” “可惜啊……”余氏不等他说完,忽然拖长了声音,重重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愤懑无奈之色,“你来得不巧!你那未过门的媳妇儿,刚被一个人强抢了去了!” “啊?”武大郎如遭雷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愕然张大了嘴,“抢……抢了?被谁抢了?” “还能有谁!”余氏故作咬牙切齿状,“便是那狮子街上开生药铺的西门庆,西门大官人!他仗着有钱有势,横行乡里,眼见金莲有几分颜色,便不管不顾,硬生生从我家抢了去!” “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也知道抢人妻女,如掘人祖坟!断人香火,更是在你武家祖坟上撒尿!喝了你的头汤,让你武家绝后,叫你活着戴绿巾,死了无脸见祖宗!” “可那西门庆势大,我家员外如今又……又病成这样,我一个妇人,又能有什么法子?”她说着,还拿起帕子拭了拭眼角,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武大郎听得这话,直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一跺脚,跳将起来,指着门外跳脚骂道:“西门庆!直娘贼!狗一般的东西!安敢如此欺人!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又‘我’不出什么东西。 一口气丧了下去,只能气得在原地搓手顿足,团团乱转,嘴里不住地嘟囔:“气杀我!气杀我!” 余氏冷眼看着他这副“先自软了”的样子,心中不屑。 面上却装作同仇敌忾,幽幽地添上最后一把火:“唉!可怜见的!若我是你……我若有你那样一个能打虎、做都头的亲兄弟武二爷撑腰,岂能容人如此欺辱?早叫他打出那西门庆的屎来,也好叫他知道,马王爷到底有几只眼!” “就算不惹事,最起码也要把自家媳妇从人家胯下抢了回来,你是不知,金莲那丫鬟被西门庆抢走,哭天撼地口中还唤着你的名字!” “唤...唤我的名字?”武大郎猛地停下脚步,喜不自胜! 惊喜过后被余氏一句话点醒!对啊! 他还有个打虎的英雄兄弟武松!自己奈何不了西门庆,兄弟定然能为自己出这口恶气! 他顿时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上再骂,对着余氏胡乱拱了拱手,转身就踉跄往外跑,嘴里兀自嘟囔着:“对!找我兄弟去!找我兄弟……” 余氏见他跑了出去冷笑一声。 叠声喊人再去催一催郎中。 好在武大郎刚走,一位老郎中进来。 寒暄后搭脉片刻,又翻看了眼皮舌苔,便连连摇头。 余氏急问:“先生,我家员外这症候……” 老郎中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沉吟半晌,方缓缓道:“员外此乃元阳暴脱,痰迷心窍之危候。脉象浮散无根,如虾游鱼翔,此乃五脏真气败绝之象……” “唉,非是老夫不肯尽力,实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矣。如今之计,唯有先用上好的老山参,浓煎频服,再用切片含在嘴里或可吊住一口元气,暂延时刻。至于能否回春,全看造化了。”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人参也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等着准备后事了。 余氏一听“人参”二字,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道:“有!有!上好的老山参!还是前几日刚从铺子里买来的,说是辽东来的上等货,价钞可不低!”说着便命丫鬟急急去取来。 不多时,一支用红绒线系着、看似粗壮饱满的人参呈到面前。余氏也顾不得那许多,亲自盯着丫鬟飞快地切片,投入药铫中,加清水急火煎煮。不多时,参汤煎得,浓浓的一碗,扶起张大户,勉强灌了下去。 谁知这一碗参汤下去,非但不见丝毫转机,那张大户喉间痰响反而更甚,身子猛地一挺,“哇”地一声,竟喷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来,溅得锦被上一片狼藉,人随即又软倒下去,气息愈发微弱,眼看那点游丝般的气就要断了。 “老爷!老爷!”余氏吓得魂飞魄散,哭喊着摇撼张大户,却毫无反应。 她猛地扭头,看向那老郎中,声音都变了调:“先生!这……这是怎的了?这参汤……” 第34章 薛宝钗遇西门庆 那老郎中一直在一旁凝神观察,见此情形,眉头早已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快步上前,从药铫中捞起几片已经煮过的人参,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又用手指捻开,仔细察看其纹理和色泽,甚至还放入口中嚼了片刻。 随即,他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将那参片掷回铫中,连连摇头,对着余氏叹道:“夫人,恕老夫直言,此参……此参药力已竭啊!” 余氏一听,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先生,这参……莫非有甚么不妥?难道是假的?” 老郎中迟疑了一下,指着那参片道:“参倒是不假,确是辽参的形貌。只是……夫人请看,这参片经水一煮,色泽灰败,纹理虽在却毫无韧性,入口咀嚼更是淡而无味,仅有微甘,全无半点参应有的苦甘醇厚之正气!” “这分明是被药酒反复浸泡萃取过,精华早已十去七八!如今只剩个空壳子,药力微乎其微,用于寻常滋补尚嫌不足,如何能用来吊命救急?” “员外此刻乃虚极之体,全凭一点元气维系,需用峻补之药方能挽狂澜于既倒。服下此等无用之物,非但不能培元固本,反而因其形存实亡,引得虚阳浮动,气血妄行,这才……这才口吐鲜血,恐反促其期啊!”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参是废料,用了反而催命。 余氏一听,如同五雷轰顶!她花了足足十两银子,买的竟是这等货色? 她猛地抓起那支未切完的人参,仔细一看,果然觉得那参体不如想象中坚实,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心! “天杀的西门庆!黑心烂肺的贼杀才!”余氏再也顾不得体面,跳脚大骂起来:“竟将这等药渣子不如的玩意儿,充作上好人参卖与我!骗我钱财还要害我员外性命!我与你没完!我……” 她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立刻冲到生药铺去撕了西门庆。 那老郎中一听这参是从“西门大官人”铺子里买的,脸色骤变!他方才只是就药论药,哪想到牵扯出这尊瘟神? 在清河县,谁敢轻易得罪西门庆? 他顿时后悔自己多嘴,肠子都悔青了。连忙改口道:“呃……这个……夫人息怒!夫人息怒!许是……许是老夫老眼昏花,看差了,看差了!” 他急忙从余氏手里拿回那参,装模作样又看了看,勉强挤出一点笑容:“细看之下,此参……品相还是上佳的,只是……只是员外这病,实在沉重,已是病入膏肓,膏肓之疾,非针药所能及。便是真正的百年老参,恐怕也……也难有回天之力了。唉,造化如此,非药石之过,非药石之过啊!” 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药箱,恨不得立刻插翅飞走。 余氏被他这前后不一的话弄得愣在当场,待要再骂,那老郎中已背起药箱,连连拱手:“夫人恕罪,老夫才疏学浅,实在无能为力,告辞!告辞!”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出了张府。 留下余氏对着那支徒有其表的人参和奄奄一息的张大户,又是绝望,又是愤怒,又是无助,浑身冰凉,只觉得这世道人心,竟比那泡过酒的人参还要空心冰凉! 可她却不曾想,那县尊大人衙门上压着的数十张控诉她张家的血泪状纸。 秋风萧瑟,张张翻页如抛尸。 又有哪张不冰凉? 运河之上,烟波浩渺。 一艘宽敞官船破开粼粼水波,缓缓北行。 船舱内铺设着锦茵绣褥,小几上设着茶奁瓶花,点着灯光,布置得十分雅致。 薛夫人端坐窗前,望着晚边窗外水色,眉宇间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忧惧,微叹道:“这船行了这些日子,眼看天色渐晚,不知到什么地方了?离了那是非地才好……” 一旁侍坐的薛宝钗,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脸若银盆,眼同水杏。 肌肤润如羊脂,滑似鹅膏,灯光下照着,竟透出莹莹一段酥光来。 胸前隆然,腰肢圆润合度,系着葱黄汗巾,更显腹间软肉温腻,恰似揣着暖玉一般。 偏生这等肉儿颤巍巍的丰艳体格,恰似玉环再世,却配着端庄的官家气度。 听到母亲说话,她声音温润回道:“母亲放心,方才听船公说,再往前行,明日便是清河县地界了。” 她略顿了顿,纤指轻抬指向窗外道:“女儿曾见地志上记载,这清河县商贾云集,舟楫往来,市肆繁华。江南的丝米,塞北的皮毛,关外的药材,都从此处转运入京城,是个极热闹的去处。到了此地,离京城就不远了。” 薛夫人听了,眉头却锁得更紧,叹道:“原来如此。既快到京城地界,你们更需谨言慎行。如今咱们家……” 她话音哽咽:“如今咱们家不比往日,你哥哥身上还背着那桩没了的官司,虽说你舅舅和姨爹在京中打点,到底还没个了结。此番进京,万事都要小心,再不可惹是生非了。” 她向前倾身,压低声音道:“尤其到了贾府,那是国公府邸,最是讲究礼数规矩的。你们切记,一入那府,万事都要谨慎,不可错了礼数。府里的老太太史太君最是尊贵,晨昏定省一刻也马虎不得。” “府里的二太太是你们亲姨娘,自然亲厚,但也不可失了礼数。还有那琏二嫂子,”薛夫人说到此处,微微蹙眉: “是个极厉害的人物,年纪虽轻,却管家理事是一把好手,且又生得一张巧嘴,你们万不可得罪。至于底下那些姊妹们,迎春、探春、惜春,并那林姑娘,都是极好的,你们在一处作伴,也要和睦相处才是。” 她话音未落,目光转向舱门方向,正要再嘱咐什么,却听隔壁舱室“哐当”一声脆响,似是什么瓷器摔得粉碎。 紧接着便传来薛蟠雷吼般的叫骂:“作死的小蹄子!没眼睛的蠢货!爷这官窑脱胎填白盖碗,也是你这贱手能碰的?” “信不信爷我现在扒了你的兜儿即刻在这船里给你破处?” 随即是女子低低的、带着哭腔的告饶:“爷息怒……奴婢不是有心的……方才船身晃了一下……” “还敢顶嘴?看爷不揭了你的皮!”薛蟠的声音愈发怒不可遏,夹杂着掌掴的响声和压抑的哭泣。 薛夫人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又急又气,浑身发抖,指着舱门骂道:“作孽的孽障!才闯下那样天大的祸事,打死了人,如今官司还未了,你舅舅、姨爹在京中不知要费多少周折!你不知收敛,反倒又在船上作起耗来!可是要气死我不成?可是要咱们一家子都给你陪葬才甘心?” 说着,不由用力拍了拍桌子:“早知你这般不省事,当初就不该带你进京,任你在外头自生自灭也罢!” 第35章 西门阎王发糖 宝钗忙上前扶住母亲,眉头紧蹙,温声劝道:“母亲快别动气,仔细身子。哥哥也是一时性急,我这就去劝他。” 说着便示意莺儿照看好母亲,自己急步往那喧闹处走去。舱内只留下薛夫人对着窗外暮色,喃喃道:“冤孽……真是冤孽啊……这般不知死活,进了京可怎么是好……” 薛宝钗走进舱内。 却见那新来的丫鬟香菱,吓得缩在舱角,瑟瑟发抖。 这香菱一张瓜子脸儿,原本白皙细腻,此刻却印着几道鲜红的指痕,更衬得肌肤娇嫩,吹弹可破。 泪水如断线珍珠般滚落,顺着腮边滑下,滴在藕荷色的裙衫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不敢放声,只低低抽噎着,肩膀微微耸动,恰似春雨中的梨花,带着几分凄楚,几分柔弱,更有几分说不出的妩媚风流。 一双含情目哭得红肿,如同桃儿一般,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黏在一处,更显得可怜可爱。 虽在狼狈之中,那一副自然的风流态度,竟是掩不住的。 那白皙脸蛋沾了泪珠恍若剥了壳的初春菱角遇上了朝露一般。 湿漉漉的香嫩。 自己妙手偶得的香菱这个名字给了她,倒也真真合适! 宝钗叹了口气。 这等貌美女子难怪自家那哥哥为了夺她竟惹出了人命官司。 可自古红颜祸水,又有几个好命的! 此时。 薛蟠仍自怒气未消,指着骂道:“没用的东西!连个茶盏都端不稳,白养活你了!” 宝钗见了,心中已明白八九分。她素知哥哥性情,也不先去劝他,只缓步走到香菱身边,从袖中取出自家用的干净绢子,递与她,温声道:“快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不过是失手打了个杯子,什么大事,也值得这般?” 这话明是安慰香菱,暗里却是说与薛蟠听的。 薛蟠见妹子来了,气焰先自矮了三分,却仍嘟囔道:“妹妹你不知道,这官窑的盖碗,值好几两银子呢……” 宝钗这才转过身,面向薛蟠,神色平和,不见半点厉色,只淡淡道:“哥哥且消消气。一个物件罢了,再值钱,难道还比人重?咱们家如今正要进京去投亲靠友,多少大事等着,哥哥为这点子小事动气,若气坏了身子,或是声响传到外头,叫船公下人们听了,岂不笑话?知道的说是丫头失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哥哥离了金陵,心里不自在,拿着底下人作法呢。” 她语声不高,却句句在理,点明了轻重利害,更暗暗提醒薛蟠莫要再惹事端。 见薛蟠语塞,宝钗又续道:“况且,香菱这丫头,是哥哥自个儿看中了买来的,还担了大干系,自当好好疼惜才是。她年纪小,初次坐船远行,难免晕眩失手,也是常情。哥哥素日里也是大方宽宏的,今日怎么倒计较起来了?快别生气了,别吓着她。” 薛蟠被妹子一番软中带硬的话堵了回来,又见香菱哭得梨花带雨,确实可怜可爱,那气也就渐渐平了,反倒有些讪讪的,摆手道:“罢了罢了,既然妹妹说情,就算了。快把这些收拾了,看着就烦!” 宝钗便对香菱柔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找簸箕笤帚来,把这里打扫干净。再去打盆水来,给哥哥重新沏壶好茶来。”既给了薛蟠台阶下,也支开了香菱,免得她再挨骂。 香菱如蒙大赦,忙擦了眼泪,低声应了“是”,怯生生地看了薛蟠一眼,匆匆出去了。 宝钗这才对薛蟠正色道:“哥哥,方才母亲还在为你担心。咱们家如今的情形,哥哥是知道的。京里不比家里,舅舅、姨爹府上更是规矩重的地方。哥哥凡事还要忍耐些,收收性子,好歹为母亲想想,也省得舅舅、姨爹再多操心。” 她话语依旧温和,虽是妹妹却带着些姐姐的训告。 薛蟠最怕听这些,却又驳不倒妹子,只得胡乱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啰嗦个什么。”说着便自顾自走到榻边歪着去了。 宝钗见他如此,知他听不进多少,心中暗叹,也不再赘言,只吩咐莺儿帮着收拾妥当,方转身回去宽慰母亲。 才走两步忽觉心口一阵抽痛,气息微促,那从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隐隐又有发作之象。 她深知这病根儿最忌忧思气恼,方才一番周旋,看似平和,实则劳心费力,竟是勾起了旧疾。 宝钗当下便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轻轻按在胸前,面上却丝毫不露痛楚之容,依旧是一派安稳娴静。 她暗自调息,强将那翻涌的不适压了下去,心下忖道:“这老毛病偏生此刻又来缠扰,断不能让母亲和哥哥瞧出端倪,平白又添一重心事。” 站了站,待那阵不适稍稍平复,宝钗这才缓步出舱,行至廊下,悄悄自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小荷包,指尖探入,捻了一丸冷香丸含在口中。 顿觉一股清凉之气散入喉间,沁入心脾,将那燥热之感稍稍压制,胸口的抽痛也渐渐缓解。 她深深吸了一口江上清凉的空气,将一切病色倦容尽数敛去,方重新打起精神,向母亲舱房走去,仿佛方才那片刻的不适从未发生过一般。 好在清河县明日便能到! 再说这西门府中。 西门大官人刚想好怎么处理这八百石陈米。 却见来保风尘仆仆地进来,打了个千儿道:“爹,温书生那边说,书信需得好好斟酌,晚边便能亲自送到府上来。” 西门庆“唔”了一声,开口道:“既如此,你便不用等他。趁着夜还未黑,即刻点起家中所有小厮,再去码头贰号仓里,装上那一百石陈米,运到码头不远的城门口空地上。” 来保忙应道:“是。不知爹是寻哪家米行发卖?小的好先去知会……” “发卖?”西门庆笑道,打断他:“不卖。爷要行善积德。非但如此,你就在那儿,给爷搭起几个粥棚,架上大锅,煮稠粥,每日三餐,舍给那些逃荒来的流民、还有城里城外那些破落户吃!” 此言一出,莫说来保,便是厅上侍立的其他几个小厮、丫鬟,都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个个瞠目结舌,几乎疑心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第36章 金莲挨受家法 众人心道:我这老爷是出了名的“西门阎罗”、“缠魂富鬼”,平日里算计起银子来,恨不得把铜钱都捏出水,刮起地皮来能深三尺。今日这是……日头真个打西边出来了?还是阎王爷突发善心,要给小鬼们发糖吃了? 厅上一时间竟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来保心中打颤,做事的是自己,怕是听错了到时候大官人的马鞭子下来挨不住。 便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爹……您的意思是……白……白舍?不要钱?” 西门庆把眼一瞪,笑骂道:“贼杀才!爷说得不够明白?自然是白舍!不仅要舍,还要连施上数月不停,给我把八百石大米全施舍完咯,粥还要熬得稠稠的,插上筷子不许倒!让那些清河城里人也晓得,咱西门大官人,不只是会开生药铺、放官吏债!” “再给爷拉上十几尺红布,上书我西门大老爷名讳,好叫人知道,是爷我在做善事,这做了善事不扬,如锦衣夜行一般!” 来保这才确信不是戏言,虽满疑窦,却哪敢再问,连忙答应着:“嗳!嗳!爹真是活菩萨心肠,小的们跟着爹积大德了!小的这就去办,保准办得风风光光,让满清河县的人都晓得爹的善名!” 说罢,匆匆退下,自去点人装米,安排车辆家伙。 月娘在旁听着一怔,随即脸上绽开笑容,心中连连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真是菩萨慈悲,竟教他发了这等善心!” 她心下甚是快慰:“官人平日里虽有些……有些贪图营生,到底心底还是存着善根的。这舍粥济贫,是积大阴德、造福乡梓的大好事!他能这般想,便是我们家的造化。但愿他常存此心,便是家门之幸了。” 旁边的金莲却听着心疼,仿佛那米不是西门庆的,倒是从她潘金莲身上割下来的肉。 心道:“我的天老爷,这西门家到底是多富,便是陈米,八百石折价发卖了也是几百两银子,或是赏给家里这些奴才吃用,哪一样不好?竟就这般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大把大把地撒给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鬼、泥腿子?” “这月娘身为主母也不管一管,倘若这主母换我来当,必然攥在手中绝不漏出一个铜板。” 西门大官人却是琢磨来这是陈米最好的去处。 既然自己想往上爬,只让人怕可不行! 上位者。 让人怕,还要让人敬;让人敬,还需让人念! 所谓千夫所指,无疾而终! 这“善名”宣扬出去,以往那些破事儿,似乎也能被这“功德”稍稍遮掩几分。 随后。 既已吩咐下来安置潘金莲,吴月娘自然不敢怠慢。 她亲自领着金莲到了后边西厢房一处僻静耳房,虽不算宽敞,却也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应床帐、桌椅、妆奁俱全。 月娘走前温言道:“你虽是丫鬟,但老爷相中你让你伺候,便给你单独一间房,断不会委屈你,你收拾好东西便去大厅候着在一旁伺候老爷行事接客。” 安排停当,又说了几句闲话和府中的规矩,月娘便自回去了。 潘金莲送她至门口,望着月娘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打量这虽齐整却显然并非主子规格的住处,虽不满意,但比起自己以前住的好上太多,恍若天壤之别,心中不由得暗暗攒劲。 西门大官人忙完这些事,才发现忙了一天未曾好好进食,腹中有些空乏,便随口吩咐身边的小厮玳安让孙雪娥做些小菜来。 不多时,孙雪娥便使丫鬟送来四样小菜并一壶酒。大官人自用了些,又去演武场练了会棍棒,身上出了层薄汗,只觉得通体舒泰。 正拿着汗巾子擦汗,忽听得小厮来报:“爹,温师父来了,说书信已然写好,特来呈送与爹过目。” 西门庆闻言,精神一振,将汗巾丢给一旁的小厮,道:“我这就过去。”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便大步流星往前厅而来,心中惦记着那封通往蔡京府邸的“介绍信”。 快步来到前厅。 一脚踏入厅门,却见那温秀才安坐品茶,神色颇不自然,眼神飘忽,似想看什么又不敢直视。 顺着那书生躲闪的目光望去,西门庆心头顿时火起。 只见潘金莲俏生生地立在一旁,低眉顺眼,一副恭谨模样。 可她那条水绿色的百褶裙下,却故意微微伸出一只尖尖翘翘的金莲来。 那脚儿似无意的轻微晃动,薄绸面下,五个小脚趾,拧、摒、顶、岔,玩弄得薄绸面凸凸凹凹个不停。 看的人着实瘙痒。 加上脚背软绵轻巧的弧度,那不足一握的尺寸,自有一段说不出的风流肉感,勾人遐思。 光是看着就觉得软绵绵,香喷喷的,勾得人想要捧上贴一贴闻一闻。 她身子站得端正,偏这脚上做派,透着一股子从骨缝里渗出的媚态。 那温秀才何曾见过这等活色生香的阵仗? 早已看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手里端着茶盏却忘了喝,眼神似胶粘了一般,总忍不住往望向那脚儿去,又慌忙抬起,口干舌燥,坐立不安。 西门大官人立刻便明白是这妇人骚劲又发作了! 他深知这金莲的根底,自小被亲生母亲辗转卖了两次,又被男主人惦记却又被女主人严加看管。 一群下人又垂涎三尺,在那杂泥一般的地方学了一身自我保命的本能。 她这是骨子里透出的不安分,更是因着极度缺乏安全感,恨不得天下男人都围着她转,方能证明自家存在的价值。 他压下火气,三言两语打发了那失魂落魄三步一回首的温秀才。 待厅中再无外人,西门庆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变得铁青。 这女人的臭毛病非要治好不可! 如今这年历,女人可不是后来的小仙女,打不能打骂不能骂,看一眼还告你骚扰拍照! 他转身,大步走到大厅门口,目光冷厉。 “淫妇!跪下!”一声冷喝。 潘金莲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跪倒在地。 她仰起脸,望着自己主子那凶狠的模样,那眼泪登时就如脱线的珍珠,扑簌簌滚落下来。 也不嚎哭,只抽抽噎噎,娇喘微微,两道泪痕直滑到腮边,更衬得那张粉脸儿如同雨打梨花,带着几分狼狈,却愈发显得娇媚可怜,惹人疼惜。 她带着哭腔道:“爹……奴婢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爹如此动怒……” 西门庆并不为所动,转身把大厅门关了,屋里只有自己和她两个。 转身又拿起放在供桌前的光滑长条竹片。 西门庆将那竹片拿在手中,轻轻拍打着掌心,盯着潘金莲:“脱下衣物,自个趴在椅子上,说,你错在何处?” 【老爷们,看得满意,赏家法两月票!】 第37章 家法伺候 金莲见这新主子真的动了真怒。 不敢拖拉,只得抽抽噎噎,抖着手解了汗巾儿,褪下那水红潞绸裤儿,露出两条雪也似光溜溜的腿儿。 又磨蹭着解开葱绿腰儿裙,松了抹胸带子,将那贴身小衣一件件褪下,只留一件薄如蝉翼的月白纱挑线汗衫起虚掩着上身。 虽说心中早就存着勾住新主子的念头。 但毕竟青涩,羞臊难当,含着泪,颤巍巍趴在那宽大的紫檀雕花春凳上。 腰肢塌陷,高高隆起。 裹在那薄纱汗衫下,更显出那肉光致致,圆润丰腴的轮廓来,汗衫下摆堪堪遮住腿根。 心里电光火石般转着念头:莫非是逗弄那书生被他瞧见了? 可自己只是露了脚儿,并未真格做出甚么逾矩的事情来。 或许……或许是为别的事? 她抱着万分之一的侥幸,趴在凳子上颤着声儿道:“爹……奴婢愚钝,实……实不知错在何处,求爹明示……” 话音未落,只听得“啪!”一声脆响! 那竹板子结结实实抽了上去,立时雪肤上浮起一道刺目的红檩子。 金莲疼得“啊呀!”一声尖叫,身子像离水的鱼儿般猛地一弹,双手下意识地想去遮掩身后。 “趴好了!再敢乱动,仔细你的皮!”西门大官人喝道。 金莲只得死死抓住凳沿,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再问你一遍,错哪儿了?”西门大官人又问道。 金莲疼得钻心,脑子却更乱了。 莫非真的是为了刚才逗弄的事? 但她生在烂泥里,活在淤泥中。 却也求活出一股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刁钻韧劲。 把心一横,委屈的哭喊道:“爹……奴婢……奴婢真不知……求爹开恩……” “啪!”“啪!”西门大官人冷着脸高举家法,铁了心得要打掉她这臭毛病。 连着两下,又快又狠,全落在同一处。 雪肤立刻高高肿起,红中透紫,火辣辣的血淤。 金莲痛得死去活来,腰肢乱扭,两条白生生的光腿儿在地上徒劳地蹬踹,却又不敢乱动。 那双搁在春凳边缘的三寸金莲,因这剧痛猛地向上蜷起,十根嫩笋般脚趾死死抠住了凳沿,小巧的脚弓绷得紧紧的,连那脚踝都微微抽搐着。 浑身雪肌起了一片细疙瘩。 哭喊声都变了调:“爹!饶命啊爹!奴婢知错了!知错了!” “再问一遍,错在何处?”西门庆声音冰冷。 “呜呜……奴婢……奴婢错在……错在失了稳重……不该……不该在客人前露了脚儿……” 潘金莲痛得语无伦次,汗出如浆,那薄汗衫彻底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透出雪腻的肌肤和一段腻滑的腰窝。 “啪!啪!”西门大官人臂膀又是高举快落,两下狠抽,落在左右,力道更重。 打得得隆起的雪肌白肤几道红痕交错,迅速肿成一片胭脂色,添了几分妖艳。 “啊呀——!疼死我了!爹饶命啊!”潘金莲痛得魂飞魄散,在春凳上疯狂扭动如白鳝。 小脚疼得乱蹭凳腿,小手抓挠凳面吱呀作响。 “你这荡妇,还不招你那放荡举动?!”西门大官人家法又举起,声音更冷:“是欺爷的家法不够制你么?再不说实话,我便换马鞭了。” “招!招!奴婢全招!”听到‘放荡举动’,潘金莲彻底去了侥幸。 尖声哭喊:“奴婢……瞧见那穷酸……贼眼偷看……奴婢一时气不过,起了促狭心……想臊他一臊……便……便站着……用……用这脚儿……” “用脚尖……伸出裙子……虚逗他两下……看他呆鹅样儿……奴婢……奴婢只是寻个乐子……真真不敢对不起爹啊……” “真真……真真没让他碰着半片衣角……更没做半点……半点对不住爹的勾当……饶了奴婢吧……再打……再打奴婢这属于爹的这身子可就烂了……呜呜呜……” 她哭得撕心裂肺,汗湿薄衫紧贴,肉光若隐若现,曲线曼妙。 本以为被这新主子这天地护住,却不曾想刚来就犯了忌讳。 金莲又是委屈又是恨自己命苦! 哭到伤心处,她将脸埋在春凳冰凉的木面上:“爹!爹啊!您就打吧!横竖奴婢是贱命一条!” “奴婢知道错了,刚入府就做了不该做的事,您打死奴婢也是该当的!奴婢……奴婢生来就是个贱命的根子!打小儿,我那狠心的娘就打得我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还不给饭吃……呜呜呜……” 她哭得喘不过气,身子一颤一颤:“后来说家里养不活丫头片子,九岁上就把我……把我卖给了王招宣府里学弹唱……那府里的妈妈,比娘还狠!学不会曲子,针扎手心!站不直身子,藤条抽腿!后....后来....王招宣没了,王夫人说我天生狐媚放荡,又把我转卖给了那张大户……” “直到遇见爹您,才……才算是见了天日,奴婢……奴婢是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做出这等轻狂事……爹!您就当可怜可怜奴婢这苦命人,饶了奴婢这一回吧!奴婢再也不敢了!往后只一心一意服侍爹,给爹当牛做马……” “爹!您瞧瞧奴婢这身子……除了这身皮肉,还有什么值钱的?这清白身子都是爹的,莫要打坏了....从小被卖来卖去,早就是无根的浮萍,离了爹这棵大树,奴婢……奴婢还能活吗?今日爹就是把奴婢打死在这春凳上……奴婢……奴婢也只当是命该如此……呜呜呜……” 她哭诉得情真意切,将自己那不堪的身世道尽。 可说到最后,却还不忘本能的勾搭大官人看她白花花的身子。 果然是妖媚! 这习惯也不知道这是后天养成,还是生来如此。 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 要说这金莲刚刚那行为放在以后,严格来说并未有多逆反常伦。 不过是向男人露了个穿着鞋子的脚丫子,也并未有出轨的打算。 日后的年历。 多的是女子即便是婚后也打扮得漂漂亮亮,甚至欲盖弥彰走出去的。 可坏的是这发起的品性。 今日不给她打掉,保不住以后胆大包天干出什么事来。 大官人沉声说道:“既知道错了,今日家法到此为止,起来吧,不教训教训你,早晚惹出大祸来!” 说着西门大官人丢了竹板,俯身抓着她的手臂,就要把她牵起来。 可这金莲借着力气,却一头撞进大官人的怀里。 【老爷们!看得好赏两票给金莲治伤!】 第38章 无敌的师傅和小师弟 玉臂如水蛇般缠了上来,微微仰头,将汗湿甜香的颈子送到西门庆鼻尖下,哽咽道:“奴婢……奴婢是爹的人……爹想怎么罚……怎么疼……都……都由爹……只求爹……别再把奴婢……当件物件似的……卖来卖去……” 她抬起泪眼,那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眼神却已带上了七分媚态,三分委屈。 白生生的肌肤上都是细小的汗珠,湿漉漉的泛着肉光。 “好狠的心,打得奴婢……这肉……这肉都打熟了……又热又疼……心尖儿也颤得慌……爹摸摸看……这里....还有这里....” 这狐媚子! 西门大官人长叹一声,本来还想再训几句,却半句都说不出了。 温柔乡处是英雄冢! 芙蓉帐里乃断魂关! 可红粉尤物入怀! 娇怯怯,香喷喷,软绵绵,怜生生! 试问哪位英雄顶得住? 大官人一把抱起这软弱无骨白腻如脂的身子:“小蹄子!刚挨了打就敢撩拨爷的火!爷给你治治伤!” 却说清河县城门外,天色灰蒙蒙的,秋气未散。 来保带着几个小厮又雇了几个帮工。 搭起的几座大型粥棚。 此刻早已人声鼎沸,排起了几条蜿蜒的长龙。 衣衫褴褛的流民、面黄肌瘦的破落户,拖家带口,捧着豁口的破碗、熏黑的瓦罐,眼巴巴地望着那几口冒着腾腾热气的大锅。 空气里弥漫着米粥的寡淡香气,更混杂着汗臭、尘土和江山腐朽的味道。 俩人远远走来,立在人群队伍边缘。 一老一少。 老者约莫六旬上下,须发皆白,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 虽面带风霜,一双老眼却精光内敛,开阖间隐有锐气,顾盼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沙场老卒气度。 他身旁的少年,看模样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量却已比同龄人高出半头,骨架宽大,虽穿着粗布短褐,却掩不住一股勃勃英气。 一双虎目炯炯有神,此刻正紧锁眉头,看着眼前这黑压压的人群和袅袅粥烟,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老者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望着那粥棚上高悬的“西门庆大官人乐善好施”的布幡,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低叹一声,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的苍凉: “唉……这清河县,天子脚下,竟也到了这般光景。流民如蝗,饿殍待哺,而京城里那些公侯府邸,钟鸣鼎食之家,却依旧是画栋雕梁,夜夜笙歌!” “那荣宁二府,一顿螃蟹宴便抵得上寻常百姓一年的嚼裹;贾府的老太太史太君,单是头上戴的一支金丝八宝攒珠簪,怕就够这清河县半城饥民吃上一年!” “更别提那些四王八公,府中园囿占地千顷,奇珍异兽,歌姬舞女,一掷千金,视金玉如粪土!真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天下……疮痍遍地,民不聊生久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只为争一口热粥的百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不过,这西门大官人,倒也算是个有仁心的。值此艰难时节,能拿出这许多米粮来周济贫苦,活人无数,实属难得。虽不知其根底如何,单看着粥盆里浓稠插筷而不倒,便胜过许多为富不仁和沽名钓誉伪君子之辈了。” 少年闻言,浓眉拧得更紧,虎目扫过那些形容枯槁、眼神麻木的百姓,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翻腾,如同塞了块硬石。 他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激愤和一丝对师父观点的反驳: “师父说的是!弟子一路行来,所见所闻,触目惊心!朝廷赋税日重,官吏盘剥无度,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更有那贪官污吏,豪强恶霸,鱼肉乡里,视民如草芥!似这等施粥之举,杯水车薪,岂能救得了这天下滔滔饥民?” 他指着那粥棚,语气中带着少年人的直率与不平:“这西门大官人此举,固然救得眼前之人一时饥寒,弟子亦感佩其善心。然则,此乃治标不治本!” “若不能涤荡朝堂污浊,铲除世间不平,纵有千百家西门大官人施粥,亦难解万民倒悬之苦!弟子每每思之,五内如焚,恨不能立时长大,提三尺剑,扫清寰宇,荡涤污浊,护佑苍生!” 看着弟子那因激愤而微微涨红的小脸,以及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锐气,老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 捋了捋花白胡须,目光深远,对身旁少年道:“徒儿,此番带你离了汤阴,一路北上,经州过府,便是要你亲眼看看这天下疮痍,世道人心。江湖风波恶,人心险于山川。” “纸上谈兵终觉浅,唯有亲历,方能知民间疾苦。待回转乡里,你当潜心习武,苦读兵书,更须磨砺心性,涵养胸襟,日后方能担得起扶江山的大任!” 少年身姿挺拔如松,虎目炯炯,闻言肃然应道:“弟子谨记师父教诲!这一路所见,流民失所,饿殍载道,官吏如虎,豪强似狼!回去定当加倍用功,不负师父苦心!” 老者点头:“你有此心,此志,为师甚慰。此等胸怀,倒与你那师兄颇有几分相似。” 听到“师兄”之名,少年虎目顿时一亮,脸上露出由衷的敬仰之色:“弟子虽未曾谋面,但常听师父提起师兄一身好武艺,枪棒天下无双,更兼行侠仗义,扶危济困,乃当世豪杰!弟子心中,一直以师兄为楷模!” 语气中充满了向往。 老者捋须点头:“你那师兄,不仅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胸襟磊落,嫉恶如仇,颇有古侠士之风,仗义疏财,周济乡里,名动一方。” 话锋一转又叹道:“只是其性如烈火,刚极易折;行事但凭意气,锋芒太露,不知韬晦。过刚者易折,善柔者不败。他那等性情,在这等世道,极易为小人所乘,恐非长久之福。” 【老爷们,求赏无敌师傅和无敌小师弟月票!】 第39章 妇人各怀心思 日头升起。 那老者和少年在码头等待官船暂且不提。 却说这人人艳羡的贾家大宅院里。 众人刚请安过。 林黛玉扶着紫鹃的手,正倚在朱红阑干上瞧那水榭边的几尾锦鲤。 着一件藕荷色绡纱小袄,偏系得松泛些,更衬得纤腰一掐,脸蛋如雪脂点了胭脂水。 娇喘微微,唇张呼呼。 透出些病红的媚态。 惹人怜惜。 “可叫我逮着了!”一声清脆的笑语自芙蓉架后传来,但见王熙凤在此时摇着泥金团扇转出来。 绛红衫子束着高腰湘裙,遍地金马面裙撑得紧绷绷的,行动时两团丰腴在绫罗里跌宕生姿。 “才用了半盏燕窝粥就躲懒不出来,若不是可卿来请安,我还寻不着你呢!” 她三两步上前执起黛玉的手,忽然蹙起两道描画精致的柳叶眉:“哎哟哟,这手凉得竟像在雪水里浸过似的!再瞧瞧这脸色——” “早晨见时还只是白,这会子竟泛着青,可不是又熬夜读诗了?” 黛玉方要答话,却见秦可卿从凤姐身后转出。 今日她穿着藕荷色对襟缕银衫子,云鬓间簪着支珍珠步摇,行动时罗衫紧缚着一对颤巍巍的巨物,竟将衣襟上的缠枝莲纹都撑出夸张的弧度,教人不敢直视。 她也不多礼,只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额角,惊道:“这额头却似有些滚烫!方才在老太太屋里见你强撑着,就知道不好。” 凤姐闻言,立即将团扇往石凳上一掷,扬声道:“平儿!端些热茶来!” 又转头数落紫鹃:“你这丫头也是,姑娘病成这样还不早回?仔细我告诉老太太揭你的皮!” 黛玉小手忙拉住凤姐衣袖,声音细若游丝:“原不怪她,是我拦着不让说的。秋气渐深,旧疾发作也是常事...” “什么常事!小心照看才是常事!”凤姐扶着黛玉在石凳坐下,忽又想起什么:“说起你这旧疾——前儿给我瞧头疼的那个清河县西门神医,真真是华佗再世!我这几日转季,头疼原也是发期,那一日他给我推...咳....用家传秘术后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说着轻快地转了个圈。 “这几日脑袋再没疼过,夜里睡得沉,白日里精神爽利得能打死老虎!” 黛玉低头抿嘴一笑:“凤嫂子原本就是极爽利的人。”却因说得急,忍不住以绢帕掩口轻咳起来。 可卿正替黛玉拢着披风,闻言含笑点头:“婶婶说的是,只不知能否再请得动那位西门神医。” 说着从腕上褪下沉香串子,轻轻套在黛玉腕上:“这香串能宁神,姑娘且戴着。” 黛玉低头嗅得一股清幽香气,刚要推拒,却听凤姐击掌道:“这有何难?他若肯来便好。若不然,我横竖这几日要外出对几桩账目,便亲自走一遭又何妨?凭他什么神医,难道我们贾府还请不动?” 说着忽然转向可卿,“珍大哥哥近日如何?” 可卿柔声道:“劳婶婶记挂。公公福大,醒来后调理这几日,已能行走如初。昨儿还说要约二叔去城外射鹄子呢。” 正说着,忽见贾母屋里的琥珀走来传话,说老太太醒了要见蓉大奶奶,可卿便匆匆辞去。 凤姐望着可卿远去的背影,眉头紧蹙,露出担忧的神情。 她一眼看出秦可卿笑意未达眼底,眉宇间笼着一层驱不散的倦意。 分明是思虑太过,心上栽了千斤重担,郁结于心。 虽说她一对让自己艳羡的神物未减半分重量,可脸颊却又比前几日瘦上三分。 这么下去怕不是生生把身子熬淘坏了。 那厢可卿正踉跄行过沁芳闸,这几日一直在寻思如何才能出得府去。 她望着水中自己晃动的倒影,只觉罗襦束得胸口气闷,竟伸手扯松领口。 忽见秋叶落水惊散游鱼,她猛地想起母亲忌辰——是了,正可借水月庵道场为由,赴清河求医。 想至此,苍白的唇才绽出惨白得笑影。 且说西门府里。 西门庆搂着金莲儿酣睡至日上三竿,窗纸透进刺眼白光,才迷蒙睁眼。 海棠新破第一瓣,牡丹初绽一点红。 大官人见怀中金莲儿,云鬓散乱如墨泼,青丝缠颈。 桃腮带露,睡得两颊飞红,樱唇微启吐兰息,热气儿痒酥酥喷在他锁骨上。 一条玉臂雪藕般缠死他腰,滑腻汗津津,两条腿儿绞麻花似的盘在他腿上。 昨夜荒唐,今个自己还觉得不可思议。 怀中女人身形窈窕娇小,骨相单薄纤细,可偏生软腻皮肉匀停,该丰处鼓胀如熟桃,该纤处紧致如束帛。 抱起时竟雪肌软肉在他臂弯边缘白腻腻地溢出一圈。 明明是个少女,却比那妇人还要肥腴三分。 怪不得人说‘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怀里搂着这等尤物,温香软玉在抱,蚀骨销魂,谁还舍得离了这热被窝,去理会那些劳什子的买卖账目? 西门大官人小心翼翼,想将那缠在腰上的玉臂轻轻挪开。 刚一动,潘金莲“呀!”地惊叫醒,杏眼骤睁,眸中水光潋滟,却盛满惊惶,吓得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哀告:“爹…爹爹饶命!奴…奴真受不得了!”粉脸煞白,身子直往后缩。 西门大官人见她惊兔似的模样,倒觉有趣,嗤笑:“小淫妇,昨夜缠着爷的劲头哪去了?”说着作势掀被下床。 潘金莲见他真要走,心头一空——她这新来的奴婢,全凭枕席功夫争宠,若让爷这般冷落离去,前夜癫狂岂不白挨?上位心思登时压倒皮肉疼! 她急得不顾疼痛赤条条扑上去,蛇般缠住西门大官人后腰,紧贴他脊背,哭音转成蜜糖调:“爹…莫走!奴…奴方才糊涂了!”玉手顺着腰线往下滑。 【金莲求各位爹爹月票赏几张!!】 第40章 大官人愁送礼 金莲儿闭着眼,红唇微启,吐出的热气喷在大官人背上,那话儿又轻又媚,像浸了蜜的毒药,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奴离不得爹……爹的怀里……又暖又硬实……靠着……心里头才踏实…奴爱煞了爹的龙精虎猛…疼死也甘愿…不要走....” 西门大官人目光沉沉,手指捏住她下巴:“小淫妇!昨夜挨的家法,可还记得疼?” 潘金莲身子一颤,火辣辣的痛楚猛地窜上来。 她眼里瞬间汪起泪,咬着唇儿,扭着水蛇腰,娇声哼唧:“疼…疼煞奴了…爹爹好狠的心…那竹片子抽下来,跟刀子剐肉似的……坐也坐不得,躺也躺不稳…只能悬着身子。” 她说着,又偷眼觑西门庆脸色,小手攀上他脖颈,钻进他怀里,吐气如兰:“可…可奴心里是甜的…爹爹打奴…是疼奴…奴晓得错了…再不敢了…” 粉脸贴着他胸膛蹭,猫儿似的哼:“爹爹别走…再疼疼奴…揉揉伤处…奴便不疼了…” 西门庆冷笑,大手在她红肿的臀尖上不轻不重一按。 潘金莲“啊呀”一声痛呼,眼泪珠子断线般滚落。 大官人声音却冷得像冰:“记着这疼!再敢犯那病,爷便不是用竹片子抽了…马鞭子蘸水等着你这荡妇。” “打完后便卖你去勾栏里,莫说我西门庆头上沾不得一丝绿,便是有一丝绮念也要给我逐出家门。” 潘金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般抖,死死抱住他胳膊,哭得梨花带雨:“不敢了!奴再不敢了,奴的命是爹爹的…身子是爹爹的…心子儿也是爹爹的!倘若再敢正眼看一眼其他男人,爹活活打死奴好了....” “记牢了!”西门大官人抽出身子翻身下床,抓起一件松江棉道袍,头也不回:“好生歇着养伤!爷叫人送饭菜来。” 说罢趿着鞋,踱进前厅。 那温秀才写的引荐信摊在紫檀大案上,墨迹已干透。 他昨晚已经看过,早上又看了一遍。 翟谦此人,蔡京府中头号心腹管家,手握实权,打通此关节,便是打通了结识蔡京的路子,就等同握住了登云梯。 自古以来送礼上门都讲究技巧。 不是有钱就行。 礼数需重,更要重得巧妙! 常言道: 十两雪花银,抵不了一句巧话! 百匹杭缎轻,怎如三寸暗香风? 即便是送金银俗物也要讲个道理! 那官场上送“冰炭敬”,须得拿湘妃竹篾编的提盒,上层排开透亮冰片,下层却暗埋红罗裹的金铤。 口中还要说道:“暑气蒸人,略备凉意。” 那收礼的触着冰,眼角早觑见金光,偏又不点破,只捻须笑道:“费心,竟是个水晶匣子盛火炭的妙物!” 给宫中掌印太监送孝敬,白银要熔成鹅卵大,外头拿蜜蜡封了,混在时鲜枇杷筐里抬去。 嘴上称:“祖宅结的甜果,请公公尝鲜。” 待公公指甲掐开蜡丸,银光迸现时,反比直接捧元宝更添七分欢喜。 这些就叫个“清雅名目”! 正沉吟,帘子一掀,吴月娘端着碗参汤进来。 她穿着家常的蜜合色袄儿,系条松花绫裙,头上只插根素银簪子,通身气派却稳重。 见西门庆拧着眉,披着外袍,脖子胸膛隐有激烈纵错的抓咬痕,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昨夜还担心那金莲儿太过狐媚,怕自家官人由夜到日,再一‘日’又到夜。 现在看来虽说已是‘日’上了三竿,却毕竟起过身来,未曾沉迷女色。 她欣慰的温声道:“官人早起,且用碗参汤暖暖胃。” 西门庆“唔”了一声,接过碗,眼睛还盯着那信,忽道:“你来得正好!正有一事与你商议。家中库里可还有压箱底的好东西?金珠宝贝,古玩玉器,稀罕的绸缎,拣顶顶贵重的说!” 月娘心头一动,面上却不露,只道:“官人要这些作甚?年节下打点各处的礼,年前都备齐了。” 西门庆大官人指头敲着信纸:“我有意结识京中蔡太师府上的翟管家。此人位不高而权重,是条要紧的门路。此番打点,须得十二分用心。” 月娘听得“蔡太师”三字,眸光微凝。 她出身官宦人家,素知官场深浅,沉吟道:“官人说的是。翟管家这等人物,寻常金玉怕难入眼。库里倒有几件:” “一尊羊脂白玉送子观音,水头极透,玉质温润,雕工古雅,倒合清贵之趣;一对赤金累丝嵌红宝掩鬓,工细料足;另有四匹织金妆花云锦,花样是内造的。” “再有那方端溪老坑砚,石质细润如孩儿面,举凡翟管家有子侄在国子监进学,此物正合文房雅器。” 西门大官人揉了揉眉心。 还不够啊! 书到用时抱佛脚,礼到送时方恨少。 这看门狗的骨头才勉强,里头那头老虎怕不是要备足血肉。 月娘看了看自家官人脸色,又轻声道:“咱家生药铺里那批新到的辽东老山参,倒是个好物件。” “妾身前日验看过,有对‘人形’的,须长纹密,芦碗分明,怕不有七八两重,皮色黄润如蜜蜡,确是稀罕物。此物吊命补元,便是太师府上也金贵。” “若是不够,咱家生药库里还有上好的官燕和白燕。” 【金莲求各位爹爹月票赏两张!】 第41章 金莲露真心 西门大官人唇角微扬,又细细思索了一番,指节轻叩桌面:“甚好,就这样罢。再备四匣官燕、四包白燕窝,用锦盒分装,只说是给府上女眷调理气血的寻常心意。另封二百两官锭雪花银,以红绸裹实,置于礼箱底层。” “面上是雅致,底下是实根。想那翟管家定是明白人,自会掂量其中分量。那人参稀有就别送了,留着一口给蔡太师。” 月娘心领神会,颔首道:“官人思虑周全。” 西门大官人站起身来,望向窗外:“所有物件,皆用玄色描金礼盒装盛,以显郑重。吩咐来保,套两辆青骡大车,拣四个稳妥小厮押送,这两日就出发” 他转身望向月娘:“此事关乎西门家根基,不容有失,你官人我既然往上爬,就得稳妥,不然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月娘听闻此言有些担忧,官人何不图个省心安稳的念头一闪而过。 却依旧肃然应下:“妾身必然亲自打点,不过来保还在城外粥棚支应着。按官人的吩咐,每日施舍五十石陈米,稠粥插筷不倒,巳时开棚,酉时收摊,他天不亮就押车出去,倒也是十分的勤快!” 说完顿了顿,又说道:“不像从前,办事虽牢靠,偶尔躲懒耍滑。” 西门大官人自然知道是前次敲打的功劳,这来保从来不是省心的货,冷笑:“猴儿不上竿,须得紧敲锣!前日教训了他,自然皮紧。 “只怕过几日皮肉松了,又犯老病,就得时不时抽两鞭子,才肯往前挪蹄子!” 月娘垂眸不语,低声道:“已经摆好饭了,官人先用些?” “好!”西门庆一甩袖子,往厅里走。 黑漆八仙桌上,四个冷碟,四个热菜,一壶金华酒。 他拣起乌木镶银筷,戳了块鲥鱼腹肉,慢条斯理嚼着。 忽想起什么,筷子停在半空:“对了,给我房中金莲送一份去,昨日被我打了一顿身子有些不方便。” 吴月娘正替他布菜,也没追问为何打她,温婉道:“官人放心,见她没跟在后头伺候官人,我早吩咐厨房备了一份,方才让玉箫送去了。” 此时正院上房内。 金莲趴卧在拔步床上,锦被只盖到腰际,露出半截雪白的身子布满各种紫青淤痕。 臀腿酸胀,浑身酥麻,方知幸福也是累事! 如今这才有得闲打量这自家主子房间。 屋子五间七架,雕梁画栋。 紫檀木的拔步床,雕满缠枝莲并蒂牡丹,金漆勾边,晃得人眼花。 酸枝木螺钿妆台,菱花铜镜大得能照见全身。 边上摆着象牙梳、犀角篦,还有一溜描金瓷盒,不知装着什么香膏,地下还铺着西域猩红毡。 多宝格上更不得了,摆满了什么玉雕物,翡翠饰物,玛瑙摆件,小金炉。 这便是富贵! 若说还有什么不满足,那便是早日挣个名分! 正正经经当这屋子的主母! 到那时。 几个丫鬟伺候着,自己手脚都懒得动一下。 只望着连呼吸都有人替着自己! 再养只雪白长毛猫,成日窝在熏笼上打呼噜…… 想到这。 她把脸埋进锦被,深吸一口——龙涎香混着男人留下的膻味儿,熏得她心子发酥。 昨夜癫狂涌上心头,自己俊朗邪气的新主子,身子铁铸似的。 但真正让她心儿颤的,是蛮力下的温柔。 她犹记得昨夜主子扯过软枕,垫在她汗涔涔的腰下,哑声道:“垫着!省得明日腰酸!” 那动作粗鲁,却透着一股子别扭的疼惜。 夜尽时,迷糊中觉着锦被轻轻拽动,竟是那主子半梦半醒间,把滑落的被子往她光裸的肩头拉了拉! 掌心滚烫,蹭过她冰凉的肌肤,激得她心儿一颤! 天老爷,这杀千刀的温柔,哪像昨日行家法的活阎王? 倒像是无数个春梦里的真郎君! 最勾她心尖的是天蒙蒙时。 疼醒忍不住“嘶”了一声。 身边主子竟也醒了,皱着眉掀开被子,盯着那红肿看了半晌。 她以为又要挨骂,却见他下床翻出个青玉小罐,挖了坨琥珀色药膏,粗手粗脚往她伤处抹。 药膏沁凉,指尖却烫,烫得她浑身发软。 嘴里骂咧咧:“小淫妇!下回再弄出这花样,抽烂你的身子!” 手上抹药的力道,分明轻得酥麻! 弄完后又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盖起被子。 潘金莲想着想着,身子竟又热起来,咬着下唇。 天老爷!怎会有这样懂得疼人的主子! 这男人,像把烧红的刀子,捅得她皮开肉绽,可那刀刃上,偏又裹着蜜糖。 又痛又甜。 这滋味,似乎这满屋子的富贵又都不紧要了。 恍惚间。 盼着这男人只是个普通的汉子。 身边只有一屋一床一个自己。 便已是足足! 正想东想西得痴醉,门帘“哗啦”一响! 潘金莲慌忙扯被遮身,却见玉箫端着食盒进来。 玉箫一见她赤身趴在西门庆枕上,心头冷笑不止! 这床她平日连碰都不敢碰,这贱婢倒敢沾污! 她强压妒火,“咚”地将食盒撂在桌上:“金莲妹妹,用饭了!” 嗓子尖得刺耳。 潘金莲也是泥中挣扎过来的人,听话语,猜心思何等的敏锐。 第42章 通房之争 闻言故意挣扎着撑起身,故意锦被滑落,又故意露出胸前几点男人啃得淤红。 就给你看,气死你! 她得意的软声道:“有劳玉箫姐姐……烦姐姐递块热巾来,我擦擦手。” 玉箫见她这般浪态,只恨得牙根酸痒! 小姐的贴身丫鬟就是通房丫头。 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可自己随着大娘来府里五六年! 天天盼着被纳妾! 今年盼明年!一年又一年! 谁料这新来的小贱人,倒占先爬上龙床! 玉箫心中却不甚惧她,早前听得主子吩咐大娘,不日要娶丽春院头牌做填房。 既连那人尽可夫的粉头都要娶,却偏不提娶这如花似玉的小娇娘——可见主子未必把她放在心上。 何况自己是跟着大娘来的心腹,有这层倚仗。 她日后便是被娶入门,又能拿我如何? 她嘴角一撇,阴阳怪气道:“哟!妹妹好大排场!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抓起块冷巾摔过去:“擦吧!横竖是‘伺候人’的命,装甚千金小姐!” 潘金莲被冷巾砸在胸口,脸一白,强笑道: “姐姐说笑了……我不过是个粗使丫头,哪敢摆谱?只是昨夜伺候主子……” “闭嘴!”玉箫猛地打断,眼圈发红:“骚蹄子显摆什么!爬一回床就不知姓什么了?” 她指着餐盒冷笑:“主子赏你口饭吃,是可怜你!还真当要抬举你做二娘了?呸!新鲜劲儿过了,看谁还记得你这‘破席子’!” 潘金莲气得浑身乱颤! 抓起身旁玉搔头就要砸,却见玉箫叉腰挺胸:“砸呀!有本事往我脸上砸!看官人是信你这‘新宠’,还是信我这‘旧人’!” 这话戳中潘金莲软肋——她无名无分,哪敢真闹? 论身份,那日大娘安置的时候便说了,这玉箫是府中大丫鬟。 只得咬牙放下玉搔头。 玉箫见她怂了,越发得意:“哼!烂泥扶不上墙的贱货!”摔帘而去,门外又飘来一句:“破席子铺一夜就扔了,还当自己镶金边呢!” 潘金莲狠声扑在床上,却也不流泪。 只是一个劲的冷笑。 打小都被欺过来,自然知道账不怕晚算的道理。 欺我吧!都来欺我吧! 欺的越狠越好! 陈年旧账堆起来,堆得和山一样高高,清算起来才痛快! 她挣扎着爬起来用饭,却忽地愣住—— 这饭不对!! 她不急着动筷,只冷眼扫过菜肴—— 她当过厨下烧火丫头,也做过浆洗房粗使; 更在后厨摆过多少席面! 什么珍馐没经手?什么偷嘴的伎俩没见过? 这几个菜盘分明被动过! 这糟鲥鱼:中段肥肉看似完好,可侧面那月牙形的嫩肉,分明被剜走一块! 再瞧堆叠的水晶鹅掌——枸杞该嵌在掌蹼凹处,如今却东一粒西一粒,显然是被夹去了几个,弄乱了枸杞! 炸得酥脆的鹅油卷,竟是四个并排放! 上三下四。 上面三个去哪了? 大户摆盘向来讲究,摆单不摆双! 绝无可能如此随意。 更别说那荷花酥,原该摆成塔形,底层放四个,顶端放一个,总数为五,寓意“五福临门” 偏也少了两个,只剩三个。 她心头“突突”直跳! 府里规矩森严,偷吃主子饭菜可是大罪? 莫非……是玉箫这贱人? 绝无可能! 她是大娘心腹,何至于贪这口吃食? 却又不信她不懂这摆盘的道理。 既是她端来,定跟她有关! 潘金莲喉头滚出一声冷笑。 管你是鬼是贼,既让我揪住尾巴…… 走着瞧! 西门庆搁下乌木镶银筷,拿雪白汗巾子揩了揩。 站起身来对吴月娘道:“我去粥棚瞅瞅。” 月娘忙递过热手巾:“外头风大,官人披件大氅。” 西门庆“唔”了一声,套上青缎斗篷。 可此时小厮玳安掀帘来报:“爹,大娘,前日在门口乞钱的倒霉和尚,如今又在大门首磕头哩。” 西门庆把眉头一皱:“这老秃驴前番才得了二百两修庙银,莫不是又给他花没了?” 月娘捻着佛珠道:“不如唤进来问个分明,佛面子上须不好看。” 待那道坚和尚躬身进来,却见他不似前番褴褛,竟穿着簇新青缎袈裟,先朝西门庆夫妇唱个大喏,扑通便跪倒在地:“两位活菩萨慈悲!求再造浮屠!” 月娘诧异道:“前日才与你二百两修缮安福寺,这般快就花完了?” 道坚脸上红白交错,讪笑道:“菩萨明鉴,小庙琉璃瓦尚未铺齐...此番实是隔壁观音庵的师父们托老和尚来化缘。” 西门大官人打笑道:“你这老和尚倒会做牵头的!莫不是那尼姑庵的姑子与你有什么首尾,竟替她们当起说客来?还是说你老而弥坚,春风几十渡?你这出家人拎得清男女大防?” 道坚嗫嚅道:“西门活佛明鉴,何为男何为女?掌权的是男人,巴结的便是女人。使钱的是男人,帮闲的就是女人。泄欲的是男人,伺候的便是女人。如今,西门大官人是男人,老和尚我便是女人。” 月娘听罢闭眼:“阿弥陀佛!” 西门大官人笑道:“好好好,就凭你这男女一说,这银子我便出了。” 道坚大喜,又趴下‘咚咚咚’的磕了几个痛快响头。 西门庆大官人也未想到,今日之举,给自己日后多了个‘月上柳梢头’之地。 他让月娘安排,自去马厩牵了匹菊花青骢马。 快马嘚嘚来到城门口。 粥棚人声鼎沸。 三口牛腰粗的铁锅咕嘟冒泡,流民捧着破碗排成长蛇。 来保正吆喝小厮:“插稳筷子!倒了的粥不算数!” 忽见西门庆骑马而来,忙不迭滚下条凳,扑到马前打千儿:“爹来了!这腌臜地界,仔细脏了您的靴子!” 他靴子糊满泥土,后襟汗湿一大片,显是忙活半日。 西门庆勒住马,刚要说话,忽听远边码头方向杀声震天!远远望去,枪尖寒光乱闪,喝骂声混着顺风飘来! “哪来的兵马?”西门庆大官人眯眼远眺。 来保也踮脚张望:“回爹的话,节度使王老爷的近卫刚过去阵仗吓人哩!” “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呵!这热闹倒要瞧瞧!”大官人马鞭一抽,菊花青撒开四蹄,直奔码头而去! 【赏月票的老爷们是男人,小弟我是女人!求赏月票】 第43章 码头起纷争 清河县运河码头,腥风扑面。 官船刚靠岸,跳板“嘎吱”一声搭上石阶。 但见岸上人烟辐辏,车轿喧阗。 薛蟠早命小厮们抬了描金箱笼,自家抢先跳下船板,穿着簇新宝蓝箭袖,口内嚷道:“快扶老太太下船!这起没眼色的奴才,没见跳板晃得筛糠似的?” 薛夫人扶着同喜同贵两个丫鬟,慢慢踱出舱门。见岸上杂乱早有便回头唤道:“宝丫头可系好了斗篷?这河风飕得人骨头疼。” 她转头又对薛宝钗道:“嘱咐底下人手脚麻利些。你舅舅说派了兵马来接,怎么还不见影儿?这乱糟糟的陌生地界,没个官兵护卫,心里头不踏实!” 薛宝钗穿着蜜合色棉袄,系条葱黄绫裙,腴身素净。 她从容吩咐家丁:“描金箱笼先抬,里头是官窑瓷器;螺钿妆奁次之,莫要叠压;粗使婆子搬红木大箱,里头是绸缎衣裳。” 薛蟠挺着油肚,正骂骂咧咧踹一个搬箱的小厮:“狗奴才!爷的斗彩蟋蟀罐也敢晃荡?摔了扒你的皮!” 那小厮骨瘦如柴,被踹得踉跄后退,“咚”地撞在香菱背上! 香菱“啊呀”一声扑倒! 怀里抱的白瓷瓶“哐当”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作死的贱婢!”薛蟠眼珠暴突!他哪管小厮撞人?蒲扇大的巴掌抡圆了扇过去,“啪”地抽在香菱脸上! “我的白釉暗刻莲纹玉壶春瓶!这一只就值五百两银子!” 薛夫人眉头一簇:“哎呀呀.....!原要送贾府老太太插梅花的......” 却没人管香菱栽倒在地,发髻散乱,半边脸瞬间肿如发面馒头!血丝混着泪,从嘴角淌下来! 虾米般蜷缩,单薄的杏红衫子渗出血痕,却咬唇不敢哭出声。 薛宝钗蹙着眉头,刚要上前扶起香菱来。 这薛蟠尤不解恨,抬脚就往她脑袋上踹:“狗攮的淫妇!成日丧门星似的!爷自遇上你,财运都让你冲了!” “住手!”一声清喝炸雷般响起!但见个少年箭步上前,铁钳般的手攥住薛蟠脚踝!薛蟠只觉脚骨欲裂,“哎哟”一声踉跄后退! “哪来的野种!”薛蟠揉着脚脖暴跳:“爷打自家的丫鬟,关你屁事!” 那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身量却如青松挺拔。洗白的粗布短褐,掩不住通身英气。 他将香菱护在身后,抱拳沉声道:“尊驾息怒。小可亲眼所见,是那小厮撞倒这位姑娘,才失手摔碎瓷瓶。尊驾不问缘由便往死里打,岂是丈夫所为?” 薛蟠气极反笑:“嘿!酸丁跟爷讲道理?这贱婢是爷花了天价买来的!便是一刀剐了喂狗,你也管不着!滚开!”说着又要扑上去揪香菱头发! 少年身形微动,已挡在香菱身前。他单手擒住薛蟠手腕,五指如铁箍!薛蟠挣得脸红脖子粗,竟动弹不得! “尊驾既花钱买人,更该存三分仁心。”少年声如金铁:“纵有错处,训斥足矣,何须下死手?人命关天,尊驾莫要自误!” 薛蟠腕骨欲裂,疼得龇牙咧嘴!再看少年眼神冷厉,竟似带着沙场血气,心头一怯!嘴上却硬:“爷是金陵薛家嫡子!舅舅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你……你敢动爷……” 少年手猛的一甩! 薛蟠“噔噔噔”倒退三步,“噗通”坐进鱼贩的烂虾篓里!腥臭的烂鱼糊了满身! 围观人群哄笑四起! “莫说是节度使外甥。”少年掸袖冷笑:“便是当朝太师在此,也须讲王法天理!”说罢扶起香菱。 可香菱却惊恐的不敢起来,躲着少年的手。 薛夫人在岸上急得跺脚:“反了!反了!王千总的兵马怎么还不来!” 薛宝钗却冷眼旁观,低声对母亲道:“哥哥莽撞了。众目睽睽,天子脚下,如此妄言反落口实。” 她明说的是哥,却暗暗提醒自己母亲不可乱说话。 “那也是你哥!”薛夫人揪着帕子顾不得身份尖叫:“你们都是死人吗!拿下那小畜生!往死里打!” 十几个健仆抡着棍棒扑上!棍风呼啸,直劈少年后脑! “哼!”一声冷哼传出! 旁观的老者白须无风自动! 枯手抓起鱼贩挑虾的长竹竿,手腕轻抖—— “嗡!”那竹竿竟抖出漫天青影!似千百条毒蛇出洞! 但听“噼啪”爆响如炒豆!十几个家丁手腕剧痛,棍棒脱手!更有人膝窝一麻,“噗通”跪倒!不过眨眼功夫,满地滚着哀嚎的仆役! 薛蟠正从烂虾篓里挣扎爬起,绫罗绸缎糊满腥臭鱼鳞,活像只落汤的癞蛤蟆。 他指着少年和老者背影嘶吼:“再给爷爬起来上,拿下这小畜生!抽筋扒皮!” 忽听河岸马蹄如雷! 一队铁甲骑兵旋风般卷到码头,当先一将勒住缰绳,黑马人立长嘶! 但见那人:头戴凤翅盔,身穿山文甲,腰悬镔铁刀,面如锅底,虬髯戟张——正是王子腾麾下千总王彪! “薛公子!末将来迟!”王彪声如洪钟,滚鞍下马。 他身后三百精兵,“哗啦”一声散开阵势,长枪如林,将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第44章 薛宝钗遭难 薛蟠如见救星,扑上去揪住王彪护心镜:“王千总!快拿下那穿粗布的小畜生!他敢打爷!还有那老棺材瓤子!一并剁了喂狗!” 王彪浓眉一拧,镔铁刀“锵啷”出鞘:“儿郎们!围了!”三百兵丁轰然应诺,枪尖寒光闪烁,步步紧逼!围观百姓吓得四散奔逃,货摊翻倒,鱼虾踩得稀烂! 少年虎目如电扫过军阵。 老者白须无风自动,枯手按住徒弟肩膀:“徒儿小心,这是京营精锐。” 王彪刀尖指向少年:“小贼!敢伤薛公子?还不速速跪地受缚!” 少年踏前一步,声如金铁交击:“将军明鉴!薛公子当街虐打婢女,我不过出手阻拦!王法昭昭,岂容豪奴草菅人命?” “放屁!”薛蟠跳脚大骂:“自家的奴婢,爷我就算是杀了她!轮得到你管?王千总!给爷剁了他双手!” 王彪冷笑:“听见了?胆大妄为!!!儿郎们——”他刀锋高举:“拿下这对爷俩!” 王彪三百近卫铁桶般围死,长枪如林寒光烁! 老者白须倒竖,枯手又抓起一根鱼贩挑虾的丈二竹竿,掷给少年:“接棍!” 少年接竿在手,虎目迸火!那竹竿抖开,“呜”地卷起狂风!但见: 少年棍似疯蟒出洞!扫胫骨、劈肩胛,专打近卫关节! “啪啪”脆响,打的一干人等武器脱手! 老者竿如巨象甩鼻!招招看似轻描淡写,竿头过处一股阴力,近卫们隔着铁甲“噗噗”闷响,虽未有血迹,却疼痛难忍,脱力而倒! 不过半盏茶功夫,地上已滚倒数十余近卫! 虽未见血痕,却无力再战! 可老者毕竟年迈,少年毕竟年幼。 俩人又无武器,又刻意未曾下杀手,不多一会已经逐渐难支! 王彪眼珠赤红:“加把劲给捉了他们!” 老者见势不对,枯影如鬼魅,脚尖点地腾空,踩着围攻的枪尖飞身而起扑向薛蟠! 薛蟠正缩在兵阵后跳脚,“啊呀”一声被枯手掐住喉管! “都别动!”老者厉喝炸雷!竹尖抵进薛蟠太阳穴,刺破油皮渗出血线! 薛蟠疼的杀猪般嚎:“娘啊!救我!捅穿我脑袋了!” 兵阵霎时大乱! 而另一角少年却被五柄长枪逼住死角! 一柄镔铁刀角度刁钻“唰”地架上他的脖颈! 两方死掐! 老者竹尖抵死薛蟠,少年被钢刀加颈! 王彪冷汗浸透铁甲——节度使的外甥若死在此地,他九族都得填命! 他急声嘶吼:“都住手!休伤了薛公子!” 却在这时。 宝钗本就闻着码头的腥臭味很是难过,看见自家哥哥被胁迫猛抽一口冷气,这几日压着的旧疾爆发!眼前一黑,葱黄帕子飘落泥地,身子软软栽倒! 薛夫人正揪着衣襟哭嚎:“天杀的!快放我儿——”忽见女儿栽倒,登时魂飞魄散!扑过去抱起宝钗,只见她面如金纸,唇色灰败,喉间“嘶嘶”如破风箱!急得顿脚捶地大哭:“我的儿啊——” 这满场的生死一线,就这么被薛宝钗的晕倒和薛夫人的嚎啕大哭给打断了。 双方都目瞪口呆,怔怔的看着这对母女! 薛夫人抱着紧闭双眼面色惨白的宝钗,哭得肝肠寸断。 就在这时忽见西门大官人青缎斗篷拂开兵阵,大步流星踏来! “想救她性命,便听我的!”西门大官人声如寒铁。他劈手夺过宝钗,让她坐直在薛夫人怀里!青缎斗篷“唰”地展开,如黑云罩住宝钗身形,隔开四周目光! 薛夫人惊得魂飞魄散:“你……你要作甚!” 西门大官人不理她,大手解开宝钗蜜合色夹袄盘扣!里头月白中衣微敞,露出半截雪白颈子和一抹高耸白皙! 瞬间热气带着体香蒸腾入鼻。 薛夫人“啊呀”一声扑上去,却被西门大官人反手推开:“要她命就别拦!” 更骇人的在后头!西门大官人竟扯开宝钗葱黄绫裙系带,将她罗裙褪了下去! 刷的一片白花花肉光晃得大官人眼酸! 那软糯的小腹微微隆起,丰腴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团,奶绵绵,白生生。 一道素绸裤腰勒进嫩肉的粉色红痕,倒像给白酥酪系了红绳! 薛夫人眼前发黑:“天爷啊……我儿的清白……” 赶紧抓住西门大官人的大氅遮得严严的,莫要再给其他人看见! 万幸西门大官人只褪罗裙到大胯臀根处便停手!他双掌交叠,猛按宝钗脐下三寸气海穴! 这薛宝钗先天带来的疾病。 无非就是过敏引起哮喘,想来这码头的鱼虾腥味刺激了起来。 只能借助腹部呼吸助她通顺缓转。 温软滑腻。 五指深深陷进那白软丰腴的腹肉里,掌缘挤压出的肉褶白得晃眼。 掌根发力如锤,按得宝钗身子剧颤!口中“嘶——吸!”那“嘶”声拖得极长,如毒蛇吐信一般! 宝钗喉间“嗬嗬”作响,竟真随那“嘶”声抽气!惨白的脸渐渐浮出血色! 第45章 爆更万字求追读! 薛夫人瘫坐在地,泪眼模糊间,只见大氅黑影下: 女儿蜜合袄襟散乱,月白中衣透出冷汗; 葱黄绫裙堆在臀根,大胯轮廓隐现; “我儿啊……”薛夫人哭得噎气。 养得白白胖胖的清白竟这么给污了。 可女儿胸膛竟真的起伏起来! 不再痛苦的嘶声低吼! 西门大官人俯身贴耳,热气喷在宝钗奶白细腻的颈侧:“跟着我的掌势吸气!呼——吸气!呼——” 宝钗胸脯随之起起伏伏! 腥风里。 王彪的刀还架在少年脖子上,老者的竹尖还抵着薛蟠太阳穴。 可薛家母女这边,却演着一出活色生香的“救命戏”! 薛夫人抹泪偷觑:女儿裤腰下那点雪白皮肉,白花花地耀眼。 却被陌生男人摸了个遍。 她猛地闭眼——罢罢罢!清白算什么?能换命就值! 西门大官人按了片刻,听见薛宝钗呼吸渐稳。 雪白的颈子浮起细汗珠,脸蛋透出胭脂红。 就连丰腴小腹浮起层细密小疙瘩,打上一层浅红。 活像白瓷盏抹了胭脂又凝了霜! 知道她已然无事,只是此时害羞不敢睁眼! 大官人嘴角一勾。 大手故意作怪捉了一把腹部腴肉,捉得宝钗腰肢猛颤,睫毛乱抖,却死咬唇不敢睁眼,只从鼻息里漏出半声呜咽,羞得连脚趾都死死蜷起!就是不敢动半分! 啧!脸皮倒薄! 西门庆替她系好蜜合袄盘扣,又拎起褪在臀根的葱黄绫裙,往腰间套,最后拿自己氅子一裹,将人塞回薛姨妈怀里:“夫人接好!这码头腥臭味大,她这病情闻不得这些味道,须得速速离开这里!” 薛姨妈搂住女儿,细细看下去果然已经平复,自己哪里不想走! 这不是还有个儿子落在人家手中么! 又哭丧着脸望向自己生的那混世魔王。 西门庆大步踏出,码头上仍剑拔弩张!王彪的刀还架在少年颈上;老者的竹尖仍抵着薛蟠太阳穴! “诸位!听我一言!”西门大官人声如洪钟:“冤家宜解不宜结!薛公子金尊玉贵,这位小兄弟也是少年英杰,伤哪个都是造孽!不如两边同时罢手,今日之事抹平,大道朝天,各走各路!如何?” 薛姨妈听罢连连点头,如闻仙乐! 她自己本不是那多事的人,要不是这混世魔王,哪至于此! 巴不得就此完结。 她搂紧怀里滚烫的女儿,看儿子尿湿的裤裆,急得跺脚:“依你!都依你!快放了我儿!” 老者老眼精光一闪!枯指稍松竹竿:“老夫只要徒弟平安!” 王彪早惊出一身冷汗! 自个不过是来接薛家老小的,却差点让自己一家老小陷了进去。 这本就是她薛家搞出来的场面,薛夫人都同意,他更是求之不得。忙收刀大喝:“放人!” “铛啷!”钢刀撤开少年脖颈! 老者竹竿“啪”地折断,碎屑溅了薛蟠一脸! 薛蟠“嗷呜”一声早就吓得浑身发抖,手脚并用爬向母亲,裤裆还滴着黄汤! 西门大官人转身又道:“夫人谨记,令嫒这口气刚吊回来,十二个时辰内动弹颠簸不得,需静卧调息。” 王彪忙抱拳:“这里离京城还有一小段路,既然小姐不能颠簸,不如末将护送夫人往这清河县县衙歇息一晚。” 薛姨妈六神无主,只知点头:“好好……有劳千总大人……” 忽想起什么,仰脸急问:“还未请教恩公高姓大名?倘若我女儿旧疾又发作,我到哪里去寻你?” 西门大官人笑道:“在下西门庆,狮子街口开生药铺。夫人若有驱遣,着人到铺上言语一声便是。” 薛夫人恍然大悟,难怪医术如此高明! 码头角落。 老者撕下衣襟给少年裹颈伤,忽听“西门庆”三字,白眉一挑! 少年压低嗓子:“师父!城门外施粥的‘西门大善人’,莫非就是此人?”他虎目灼灼:“粥棚前排队的流民都说,清河县只此一位西门大官人!” 老者枯指捻须:“是了!倒与你那玉麒麟师兄是一路人物!” 少年颈血渗出布条,却挺直脊梁:“师兄在河北仗义疏财,西门官人在此舍粥活民!和我们萍水相逢又帮了我们的大忙!江湖豪杰,原该如此!! 且说西门庆目送这兵马护着薛家人进了清河县。 回身看时,只见那白发老者携着少年,犹自在秋风里踟蹰。 西门大官人笑着上前:“二位欲往何处去?” 老者叹道:“原要搭船往别处去,方才被那泼皮一闹,船家吓得早解了缆。如今天色向晚,只得在清河县寻个客店歇脚,明早再行。” 他话刚说完。 身旁少年即叉手行礼,声若清磬:“在下岳飞,谢过西门大官人解围之恩。” 西门大官人听得“岳飞”二字,吓了一跳。 恰似顶门上轰了个焦雷。 岳飞!哪个岳飞? 这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岳飞! 大官人赶忙问道:“莫不是岳鹏举?岳爷?” 少年顿时睁大了眼睛——这表字是去岁蒙恩师周侗取自《庄子·逍遥游》,平日只在师徒间称呼,怎的这清河县的官人竟知晓? 岳飞心下诧异,又听得有人称“岳爷”二字,更是暗自称奇。 虽是如此,少年心性终究耐不住被人捧高的欢喜,脸颊微红却强作豪杰气概,抱拳道:“官人如何知小子表字?这‘爷’字实在担当不起。” “当得起当得起!你若是当不起,这天上地下谁能当得起!”西门大官人激动连连道:“好、好、好,既然暂时走不得,不如就在舍下歇一晚。” 说着竟似打量稀世珍宝般,将那少年从头到脚细嚼慢咽地端详。目光灼灼如秤钩,刮得岳飞脊背发毛。 此时大官人一愣忽然想到什么。 既然这是岳爷,那这位老者必然是.... 想到这里,西门大官人看向老者的目光也是炽热。 这位绿林英雄教出的两个亲传徒弟: 一个枪棒天下第一! 步战、马战、枪棒所向披靡! 一个天上地下只有一个的岳爷! 千古独一岳武穆。 此刻跟在他的身边历练! 不止如此! 他随手点拨便是八十万禁军教头! 路过传授两招便又教出个行者武松! 此时老者也出声笑道:“西门大官人!老朽周侗,多谢官人与我师徒的解围之恩,今日若非官人出手,只怕要在这码头上多费周章。” 说着郑重拱手:“江湖人讲究恩怨分明,来日西门大官人若有为难之处,老朽虽不才,在江湖上倒也有少许威名,认得几个朋友...” 话音未落,猛见西门大官人作揖打断自己说话。 周侗一愣! 却见这大官人拱手作揖高声道: “何须来日?今日我便有了为难之处!” “师父在上,收了我做徒弟,便是现成报了我的恩情!” 此言一出。 但见秋风卷着枯叶呜呜扫过空埠,三五只乌鸦掠过桅杆哑哑而鸣。 此后一片寂静无声。 却胜有声。 斗大几个字砸得周老英雄与小岳爷天灵盖发麻,双双懵在当场。 这甚么泼才!!! 竟将报恩作买卖,哪有光天化日便要强认师父的道理! 【天上地下只有一个岳爷!】 【天上地下也只有看官老爷们有月票!】 【求赏月票!】 第46章 多了些傍身 周侗捻须的手指停在半空,那花白胡子竟揪下两三根来。 老英雄纵横江湖四十余载,会过多少英雄豪杰,便是对着仇家也讲究个礼数往来。 敬三分酒,还七分茶;让一尺道,退一丈桥。 讲的是体面,重的是脸面! 何曾见过这般稀罕事,稀罕人! 方才施恩,转眼便如债主般讨要了回去。 小岳爷亦瞪圆了眼睛,嘴唇微张,显是从未见过这般不按江湖路数的豪杰。 这位西门大善人在自己心中早然和那未曾谋面的大师兄玉麒麟一个级数。 却又有些不一样。 不过对这救了自己,又称呼自己岳爷的西门大善人大是好感,丝毫不抗拒。 便望向自己师傅微微点头露出期望之色。 西门大官人见状笑道:“师父明鉴!弟子虽在商贾堆里打滚,最是慕侠义之道。常闻师父枪棒冠绝天下无双!” 他见周侗捻须不语,愈发说得恳切:“弟子不敢求尽得真传,只愿师父在清河盘桓时日,沾一沾师傅的豪气,就已然足够!刚好师傅正要等船,不如先到弟子宅子里住上一晚。” 周侗听得这番话,心下好似滚油煎煮。 老英雄暗忖:“方才‘来日还恩’的话既已出口,江湖人一诺千金。倘若此刻拒绝,岂不成了言而无信之徒?这数十年来的名号,倒要在这清河县坏了去。” 又见自己徒弟岳飞满脸期望的望着自己,老脸越发有些挂不住。 老英雄终长叹一声,声若洪钟:“也罢!念你诚心,老朽便破例收你个记名弟子。只是有言在先——吾只在清河盘桓三日,能学多少全看你造化。” 说着伸出蒲扇般的大手虚扶一把,“收你了,既是记名弟子,你也早就自成家业,也就无需磕头,到了宅子给我敬杯茶就行了。” 他却不知,此时西门大官人心中盘算,恰似拨亮了一盏灯。 这世道眼见越发不太平,贼寇猖獗,各地绿林蜂起,连那固若金汤的大名府,竟也被来来去去,反反复复,前后上下捅破了三回!饶是百般防范的千金小姐都给捅成了放荡不堪的私巷粉头。 似清河县这种没有重兵把守来去自如的地方,再加上自己这等富户深宅大院,又是金银满仓,又是娇妻美妾,岂不正是‘绿林好汉’眼中的肥肉? 那些个绿林好汉又是飞檐又是走壁又是飞镖袖箭又是放火下药,动不动就是替天行道,说两句便是劫富济贫! 劫谁的富?别的地方不知道,在清河县必然是劫我西门庆的富! 自己若没些硬扎本事,怎守得住这万贯家财? 只要这三日里拚死记诵,好歹学些真传功夫,强似自家目前这般花拳绣腿。 纵使只学得皮毛,也比雇十个看家护院的强!还可借着“周侗弟子”这名头,招揽些知根知底的江湖好汉做护院,岂不比寻常打手强过十倍? 还有一点最为重要! 日后自己真真爬上了朝堂高处,有一个注定是岳武穆的师兄站在自己身后,来日若有个山高水低,难道他还能不拉扶自己一把? 还有一道心思也掐在西门大官人嗓子眼里深处:待到那时节,若顺势救岳武穆一救,也不枉自己白来这一遭!想到此处,西门庆只觉得施粥做善事的八百石没有白花。果然是一报还一报! 西门庆牵着马领着周侗二人行至城门。 来保早从粥棚里小跑出来,他眼毒,见主子竟亲自牵着那匹骏马不骑陪着老少二人走来,心下便知有异。不待西门庆开口,来保已扑通跪倒:“爹此刻回城?这两位莫不是...“ 西门大官人马鞭虚抬:“这是我管家,做事倒也爽利。快来拜见我的授业恩师周老先生,这位是我师兄岳爷。“ 来保何等乖觉,做下人最要紧事为何?便是不闻不问装聋作哑,只管磕头。 当即转了方向磕了再说,“咚咚咚“对着师徒连磕三个响头,额上沾了灰也不拂去。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上下打量着来保。 见他一身狼狈,满面狼藉,显是散粥出了死力,自家日前那番敲打颇有些用处。 可他打量的轻松,来保却被瞧的如磨盘压心,五脏六腑都碾过一遭。他暗中把这几日行径翻来覆去掂量,反反复复盘了又盘,越想越慌,竟腿一软,“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大爹……小的可是何处又失了手脚?饶命啊!!” “命先记着!”西门庆笑着把马交给他:“你把事情交给来旺,到我书房候着,我有件大事要你去做!” 说着,转身带着周侗二人继续往清河县城中走去。 不远处尘土中,那些排队领粥的衣衫褴褛的流民正被守城兵士推搡抽鞭子,看得小岳爷又是满脸正怒。 那为头的兵曹见西门庆前来,立即换了脸色,赶着上前打躬道:“大官人今日出城散心?“ 西门庆捻出锭雪花银,“当啷”丢进兵曹掌心:“请弟兄们喝茶。待这八百石米散尽,丽春院摆酒,给各位解乏。” 说完又笑道:“喝粥的都是些苦命人,何必劳费兄弟们气力,留点气力不如给那些粉头们!” 那兵曹得了西门大官人的碎银,又听闻还有丽春院的花酒,脸上霎时堆出十二分殷勤,腰弯得虾米也似,连声应道:“大官人菩萨心肠!小的们省得!”暗地使个眼色,几个兵丁缩回鞭子,改拿枪杆虚拦人群!” 兵曹对着流民呼喝时也将那鞭梢往空中虚抽,倒比先前多了几分顾忌。 三人牵马穿过瓮城时,周侗忽道:“庆官处事倒是周全。”西门庆正抬袖拂开面前飞尘:“师父谬赞。世上哪有什么周全法?不过是银子凿山开路,铜钱垫平沟坎。您老瞧这城门洞——“ 说着马鞭梢往那城门楼青砖拱顶虚虚一划:“穷汉过来是鬼门关,财主过来是逍遥津,分明是同一道门槛,偏生踩出两般声响,这世道呵,横竖不过是个‘钱’字……” 西门庆引着周侗师徒,沿街雇了三顶青绸小轿,摇摇的抬回宅中,但见门楼高耸,院墙齐整,带着东西两处跨院,甚是气派。 第47章 香菱解救计划 西门庆对玳安小厮喝道:“快请大娘前厅来见贵客!!”自家亲自端了盏蜜饯金橙子泡茶奉与周侗和小岳爷。 不多时,吴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锦妆花袄儿,领着二十来个丫鬟仆妇迤逦行来盈盈拜倒。 西门庆扯过岳飞对众人道:“这位小爷是周师父高徒,亦是老爷我的师兄,尔等俱要称岳爷!” 满院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唰”的跪倒,娇声沥沥齐唤:“岳爷金安!” 慌得岳飞面红耳赤,连连摆手道:“折煞小子了!唤我五郎便是!”声音尚带稚气,却如金磬般清亮。 周侗冷眼旁观,暗忖道:我这挂名徒弟富甲一方,却只守着正头娘子一人,不似那些暴发户的轻狂,见个平头正脸的便要收用凑个数。这般齐整,倒有些齐家治业的根器! 正思量间,却见西门庆忽问月娘:“怎不见金莲?她伤可好些了?” 丫鬟玉箫却抢着道:“方才还见她往后院葡萄架那边去了,玩着秋千,笑得咯咯响!” “奴...奴就没起来过床榻!”一声虚弱的颤音忽从廊下传来。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潘金莲扶着朱漆门框挪进来,脸上白得似新碾的官粉,嘴唇却泛着青。 她强撑着道了万福:“奴婢给周师父、岳爷见礼。身上实在不爽利,恕不能全礼了。” 说罢眼波幽幽转向玉箫:“姐姐为何平白冤屈奴?这半日疼得冷汗涔涔的,何曾下过炕?” 玉箫到没想到这潘金莲用膳都是趴在床上,竟然能挣扎着起来,吓得缩了缩,嗫嚅道:“许是...许是日头晃了眼,看差了人影...” 西门庆眉头倏地锁紧:“你身子还未养好,就这般乱跑,成何体统!” 金莲听得自家主子这声呵斥里藏着三分关切,心头一热,仿佛数九寒天灌下一盏滚烫的姜茶,从喉咙一路暖到小腹。恨不得立时钻入大官人怀中,求主子大手摸摸,嘴儿贴贴。 怎奈外客当前,只得将万种风情都捻作一丝柔肠,眼波汪汪地一荡,柔柔恰恰的说了一声‘是’。 待得西门庆引周侗师徒去安置,人群散后,潘金莲却悄悄扯住个名唤小鸾的粗使丫鬟。这丫头平日只在后厨烧火,是个没嘴的葫芦,众人眼前几乎显不着她。 金莲往袖里摸了半晌,方掏出块汗津津的碎银,统共不过三钱重,却是她平日针线缝补、克扣嚼用,一点一点攒下的积蓄。递出去时,指尖都掐得发了白,心头肉颤,面上却强堆出笑来:“好妹妹,宅里有什么声响动静,不拘大小,须得叫我知道。” 眼见那小鸾蹑手蹑脚去了,潘金莲倚着朱漆廊柱,只觉方才递银子的地方空落落的发疼。 她九岁被母亲卖到这些深宅大院,见惯了那些大门户里的腌臜事。哪个丫鬟不偷汉?哪个主子不藏娇? 特别是这丫鬟堆里,没一句话能当真。今日笑嘻嘻一声好姐妹,明日翻身踩死你这个贱奴婢! 甚么偷香窃玉、栽赃陷害、借刀杀人,甚么争风吃醋、笑里藏刀、指桑骂槐,早看得比《女诫》《内训》更熟稔三分。若没个耳报神,便是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铜钱! 这不,倘若今天自个儿没有挣扎着起身,官人一旦信了玉箫那小蹄子的谗言,嘴上虽不说甚么,心里岂不埋下一根刺? 这深宅大院里,男人的疑心最是难测,今日减一分情意,明日淡三分恩宠,日子久了,便是国色天香堆在眼前也瞧你不入眼! 可这点银子……原是想攒着托人捎带些绒线,绣个花骚的抹胸兜儿讨主子欢喜的。如今却填了这无底洞! 金莲儿唇角凝起一丝冷笑:罢,罢,今日玉箫敢这般欺她,来日还不知有多少暗箭难防!舍了这蝇头小利,换得耳目聪灵最是要紧,强过日后被人作践死! 思虑完金莲把脸上的白粉抹去,又擦去唇上的一点叶青。挪着步子重新趴了回去,臀儿肿得发面一样倒是做不得假,特别是昨晚被打过后还受了些蛮力。 那边客房内。 西门庆亲自推开雕花门扇,但见屋内早已收拾得齐整:红木床架上悬着锦帐,案头铜烛台擦得锃亮,连那漱盂巾帕都备得周全。 他笑道:“师父与师兄且在此歇息,方才城外厮杀劳神。今日天色已晚,仓促间备不得正经宴席,反失了礼数。待会儿吩咐下人送几样精致小菜到房里享用,明日再摆酒接风,好生与师父师兄把盏。” 说着又亲手试了试床褥厚薄,口中道:“若缺甚么,只管扯绳摇铃——窗外自有小厮彻夜听候。”这才作揖告退,临到门槛边忽又转身,从袖中滑出两锭雪丝纹银轻轻搁在茶几上:“师兄年少,若嫌房中气闷,明日可使这银子唤个小厮领着街上走走。” 周侗颔首不语,岳飞却已涨红了脸连连推拒。西门庆只笑着一摆手,衣袍窸窣声里已掩门而去 出得门来却听身后脚步急响,回头见岳飞追至廊下,手指绞着旧袍腰带欲言又止。 西门庆揽过他肩膀笑道:“兄弟怎的这般婆妈?你我虽非一母所生,却是同一个师傅,理应亲比骨肉,有话直说便是!” 岳飞这才嗫嚅道:“师弟说的是,是我见外了!方才码头上见那丫头被薛家胖子那般往死里打骂,我这一救,她转回去怕是性命难保。师弟可有法子救她一救?” 西门庆闻言敛了笑:“师兄你不知,那薛家是金陵巨富,祖上紫薇舍人官居三品,如今又有贾府、王府两重姻亲。莫说打死个把丫头,便是闹出再大些的风波,这清河县县尊还要在旁拍手称好,师弟我不过清河县一商户,如何能救出皇商世家的家奴?” 少年岳飞长叹一声:“其实我见那三桅珠琅宝船的气势,京城数百近卫来接的排场,也知来头不小。此事确是为难师弟了!” 西门大官人作弄的笑道:“师兄莫不是瞧上那丫头了?那香菱虽挨着打,哭得桃花面溅了胭脂汁,可那两道眉比画的还风流,眼窝里含着两汪秋水,柔柔弱弱,挨打后只会声声啼啼,确实是万中无一的颜色,那凄凄喘喘的呼气声音也是脂粉堆里助兴的极品。” “绝非如此!”话未说完,却见少年岳飞剑眉倒竖,抱拳正色。 【香菱求大爹们月票!】 第48章 并非只靠枪棒 小岳爷说道:“师弟错看岳飞了!大丈夫见不平事,譬如箭穿雁嘴不得不鸣,岂因她生得貌美或不貌美?” 说着他叹了口气:“我知道师弟不理解,为何天下落魄人如此多,为何执念于救一人。师父总说‘乱世人命如蝗虫过境’,救一人又有何用?可若因救不得天下人便袖手旁观一人,这身武艺不如埋进坟茔,我这志向如青天薄云一般有何区别?不过闲风一吹便四下散了!” 西门大官人收起笑容望着这小岳爷点点头:“我懂师兄的意思!” 岳飞摇摇头:“你不懂,你和师傅一样不明白...” 叹了口气,转身要回房里。 西门大官人忽然喊住了他,搂着他肩膀,一起坐在凉亭里,正色道:“我说个故事你听:说是海边有个痴孩儿在玩耍,退潮后拚命往海里扔搁浅的贝壳。老翁拄杖笑他:‘傻孙儿,滩头万万千千贝壳,你救得几个?谁又在乎?’孩儿攥着枚紫纹贝喘气道:‘爷爷不知,我对这枚便是乾坤!’又拾起枚白玉贝嚷道:‘我对这枚亦是江山!’每扔一枚便喊一声!我救的每一枚贝壳自个儿在乎!!” 岳飞听得两眼放光,一双铁掌忽的攥紧西门庆手腕,攥得他龇牙咧嘴,尴色不已,四下偷瞄生怕被丫鬟小厮瞧见。 “正是这个理!每枚贝壳自个儿在沙里挣命,遇上了俺,俺便做那托它回海的浪头!”激动得嗓音劈叉竟带出汤阴乡音:“不想师弟竟知我!” 忽地又一皱眉:“为何故事里偏是孙儿和爷爷,师弟你不会借着这故事占我便宜吧?” “年纪小就是心思多,师弟我怎是这般人!”西门大官人慌着左右看,不露声色把手抽出来,站起身来拍了拍小岳爷的肩膀:“虽说这薛家势大,既然师兄第一次求我,便是再难我也去试试!!你且等我回音便是!今日师弟就教教你,男人这身武艺并非只靠枪棍,只要地方用得对,红绡帐里指尖儿也能显威圣,我定将那唤作香菱的丫鬟带回来。” 小岳爷满心期盼的点头,就是觉得师弟这话里怎么有些味不对,不停的琢磨含义。 西门大官人走回了自己的书房。 来保已经在里候着了。 月娘此时也带着玳安和几个小厮进来,提着几个玄色描金礼盒后出去。 “玳安留下!”西门庆忽道,有心栽培他。这班仆役里,唯这贴身小厮玳安最是忠乖,虽有些贪小便宜的毛病,却从无二心。 这养奴仆好比熬鹰驯犬,须得拣那爪牙利落又肯认主的。 爪牙可以磨锐利,狼心狗肺养不熟! “此次要你做的事,送好了你以往所有过错,一笔勾销!非但如此,还要大赏!”大官人先是简单的介绍了一下要来保做的事情。 接着又说道: “来保!” 西门大官人端坐太师椅上,手指敲着桌面,目光紧盯:“此次送礼干系重大,非同小可。爷的身家前程,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来保鞠躬,赌咒发誓:“爹放心!小的便是肝脑涂地,也定要将此事办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点差池!”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指着一包银子吩咐道:“这五十两银子,你且收着路上使用。虽说不算远路,但逢驿驻马、见槽喂料,该打点处休要吝惜——尤其是太师府上那些守门官,须得使出十分撒漫手段,大方出手!” “钱财似流水,善花方能长远。省得下银子未必成富奢,花得出银子方是通达客。好比那渡河的舟筏,舍不得离岸,怎能到得对岸宝山?” 又冷笑一声:“倘若你为贪图那余银坏了爷的好事.....” “扑通”!来保吓得连忙跪下:“我的大爹,小人便是再愚钝也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爹,您此刻是西门大官人,我才是那来保!您要是县尊,我便是那来师爷,有朝一日您若是太师,小人便不是来保,是来大管家了!!” 西门大官人一怔:“那倒是爷的不是,不够奋进!拦住你来大管家的命数了!” 月娘在旁拿着汗巾儿掩嘴‘噗嗤’一笑。 来保匍在地上讪讪地陪着笑。 西门大官人又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正是温必古所写,封皮上恭恭敬敬写着“翟谦大管家亲启”。他将信放入拜匣,盖好盖子,郑重其事地交到来保手中:“这信重要也不重要,信只是噱头,让翟谦见你的噱头,这里的内容不重要,重要的是礼品的分量。” “记住!”西门大官人紧紧盯着来保:“到了京城直奔蔡太师府邸。那等地方,门禁森严,规矩极大!你切不可莽撞!” “先寻个稳妥的客栈住下,然后去那府邸左近,寻那专在权贵门前讨生活的‘帮闲’或‘门子’,塞些银子,打听清楚翟管家何时出府,或府上哪位管事好说话。切记,莫要一上来就直冲大门,免得被当成刁民轰走,反倒坏了大事!” “是!小的谨记爹的教诲!定然小心行事!”来保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拜匣,如同捧着身家性命。 “去吧!早去早回!爷等着你的好消息!”西门大官人挥了挥手: “玳安,这次是你头一回办重要差事,跟在来保身后,不可多说一字,只需看,只需听,明白?” 玳安扑通跪下磕头:“大爹放心,小的出了大门就是个哑巴,这张嘴除了吃喝就只会阿巴阿巴!” 月娘听了一笑:“你倒是把机灵放在办事上!” 来保不敢耽搁,领了差事,带着玳安,又点了几个精干的长随,备了快马,星夜兼程,直奔京城而去。 西门庆刚打发走来保,忽听门外小厮来报:“薛家来人求见。“但见一个青衣管家趋步而入,正是日间在码头见过的薛家老仆。 那管家躬身道:“西门大官人万福。我家夫人特命小的来谢白日救命之恩。姑娘眼下虽醒了,却咳得厉害,痰里还带着血丝。夫人心急如焚,特请大官人过府一诊。“说着从袖中取出个锦袋:“这是夫人备的诊金,望大官人笑纳。“ 西门庆推开银袋,笑道:“日后再说,管家先行,我随后便到。” 第49章 求追读!养书养死了! 薛忠见状也不坚持,顺势收回钱袋塞入袖中,心下暗忖:这西门家业倒比传闻中殷实,连五十两谢仪都推拒,待回去要好生禀告主母。面上却堆笑道:“大官人仁心,小的这就回去禀报。“ 待薛忠退下,西门庆心中暗叫一声“妙“,正愁寻不着由头插手。月娘正捧着账本进来,见丈夫神色,忍不住问道:“方才听小厮说有人求医,却是哪家的贵人?“ 大官人笑道:“是京城薛家,做着皇商买卖的。白日里在码头见过一面,他家姑娘突发急症。你去厨房吩咐,取杏仁、川贝各三钱;雪梨两个,去皮核切成骰子块,用冰糖隔水炖得融烂,拿钧窑盅子温着与我。“月娘也不多问,忙提裙往厨下赶去。 大官人站起身来,这薛家皇商虽说日渐凋零,但一个插花用的梅瓶都是五百两的家伙。想要把那娇滴滴,气吁吁,别有一番风味的香菱丫鬟弄过来,靠银子是决计不行的,想来想去只有从手中番僧的药着手。 西门大官人提着朱漆食盒方踏入县衙大院,早见薛家老仆薛忠在滴水檐下候着,打千儿道:“大官人万福!姑娘咳得厉害,夫人急得直抹泪呢。“ 引着穿过回廊时,忽闻西厢房内砸瓷器的脆响,薛蟠的粗嗓门震得窗纸发颤:“这破屋连狗都嫌!床板硬得硌腰,帷帐尽是霉味!爷要去外头住上房!“ 薛夫人的哭骂声随即传来:“你要住甚上方?作孽的孽障!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那性情?白日才闯下大祸,夜里又要去嫖!可是要气死我才甘心?那老少二人说不准还在这清河城里,你就不怕再被竹竿顶着太阳穴,活脱脱的戳死你?“ 薛蟠声气顿时矮了半截,兀自嘴硬:“娘尽会吓人...那老棺材瓤子早该滚蛋了...“话音未落却是一阵桌椅碰撞声,显是挨了捶打。 西门庆掀帘而入时,但见满地碎瓷淋漓,薛蟠正揉着胳膊嘟囔一脚将填漆绣墩踹得滚出老远,见西门庆进来,倒收起三分戾气,胡乱拱拱手:“谢过大官人白日援手!你这人倒有些义气!往后到了京城,只管来薛府寻我吃酒!让你见识见识我薛大爷的排场! 也不等西门庆回话,腰间的赤金螭纹带扣一整,掀帘便大步出去。 薛夫人忙拭泪迎上:“恩人见笑,原不想麻烦恩人,只是身上带的冷香丸在急症时并不十分见效....“话未说完,忽听隔壁“哐当“一声瓷瓶碎裂,紧接着香菱的哭求声凄凄切切传来,夹杂着其他丫鬟的啜泣,又闻薛蟠在外头嚷着要骑马出去。 “这孽障...是要活生生气死我!!”她急得云鬓上的金步摇乱颤:“恩人且先入内看顾小女,待我去拦那孽障!“说着便要追出去。 忽又想起什么似的止步,回头望了望内室垂落的锦帘,脸上显出几分犹豫——这深更半夜的,让外男独入女儿闺房,实在不合礼数。 可转念想到白日里码头上,为救宝钗那般亲密接触都已有过,女儿的身子早被他瞧遍摸透揉遍。眼下再讲究这些虚礼,倒显得矫情。终是咬牙道:“恩人快请进去罢,宝钗咳得厉害...“ 话音未落,外头又传来薛蟠去牵马的声音,她想到万一又遇上那老者和少年,怕是薛家连这根独苗都没了,再顾不得许多,提着裙摆急急追了出去。 西门大官人只得自己走了进去,还未进到房门内厢房内弥漫的暖腻与一丝若有似无的汗媚息,微微带着一些勾人的膻味。 只见薛宝钗病卧在床,身上只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绫抹胸并同色撒脚绸裤,因燥热才将两条白生生的丰绵绵的膀子露在锦被外头。 西门大官人已是见过了不少美人,都白得让人炫目,但却各有肉色底子,有那瓷白的、雪白的、月白的,偏这宝钗是凝脂般的奶白色,润汪汪的像裹着层光。 那绫罗被虚汗浸得半透,软塌塌地贴服在身上,比无遮无掩更显出几分丰腴肉感来。 一张脸失了血色,却更衬得肌肤丰莹如奶脂,烛光下浮着一层细密的虚汗,腻润得仿佛能掐出水。 正咳得胸脯起伏,娇喘微微,忽听得帘栊轻响。宝钗一惊,慌忙将露在外头的两条玉臂往被里缩。 这一缩急切,带动了被角,原本盖得严实的锦被滑落些许,那杏红抹胸被汗濡湿,紧贴在颤巍巍的腴润之上。 她羞得满面飞红,连颈子都染了粉晕,急急扯高了被子,将那令人心旌摇荡的春光死死掩住,连颈项都缩了进去,只留一张滚烫的芙蓉端庄脸蛋在外,活脱脱有种反差媚态。 方才一番动作,更引得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她整个身子在被下剧烈地弓起又落下,隔着薄被依然能看出那身子丰腻,随着咳声颠腾起伏。 她咳得鬓发散乱,几缕青丝被汗黏在腮边颈侧和肩头,乌黑油亮,衬得那露出的肩头奶腻肥白,汗津津地泛着柔腻的光泽。 好容易咳声稍歇才说道:“劳动大官人深夜前来,实是过意不去。“ 宝钗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仍保持着仪态,只是话尾忍不住又漏出几声轻咳,忙用绢子掩了唇。 西门庆将食盒轻轻置于案上,温声道:“姑娘莫要客气。今日码头风急,想是邪风侵了肺经,这才咳得厉害。“ 宝钗正要道谢,却忍不住又是一阵轻咳。待缓过气来才轻声道:“大官人妙手仁心,白日已是感激不尽。此番又劳您费心...“ 微喘息着说道,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今日还要谢您周全我哥哥......“ 她说话时气息不稳,咳了两声,“家兄自幼被母亲娇惯,行事未免失于检点,今日若不是大官人从中转圜...怕是惹出了大祸临头来。“ 西门大官人在榻边绣墩坐下:“姑娘说哪里话。薛兄弟年少气盛,原是该多担待的。待我先为姑娘推拿。“ 宝钗闻言,刚褪下的红霞又袭来。莫不是又要按那丢人的地方?她想起白日里救治的情形,不由得攥紧锦被边缘,声若蚊蚋:“这...怎好再劳动大官人...“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轻咳,咳得肩头轻颤。 西门庆正色道:“姑娘这咳症来得急,非得呼吸调整才是。“大官人声音温和:“少不得要再得罪一次。 【老爷们!月票再赏一次!】 第50章 宝钗的心思 宝钗闻言又要来一次上次那般,芙蓉面上血色尽褪,复又涌起一片滚烫的羞红,直烧到耳根颈后。她死死咬着下唇,目光慌乱地别开,不敢看那立在床前的身影。 锦被下,那双素日里执笔,抚琴,翻书,拨算盘,无不涉猎的玉手,此刻抖得如同风中落叶,颤巍巍地摸索到腰间,指尖勾住那湿热的汗巾子活结,迟疑了半晌,方狠心一扯。 细细索索一阵衣料摩擦的轻响,在寂静的暖屋里被无限放大,绫裤被悄然褪下,堆在腿弯。她又摸索着掀起素色抹胸,将那一片今日前从未示人的奶白小腹敞开在被中。 良久,才传来一声细若蚊蚋的回应: “有劳大官人了。”那声音带着哭腔,腔中还带着尾颤,欲与还休。偏偏出自这么一张端庄正经的大家闺秀脸蛋上,强烈的反差。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恍若白玉观音像泼了胭脂,染上了媚色! 谁说这端庄的人儿不会妩媚勾人?不过是未遇着教她甘心坠下莲台的真佛。 西门大官人大手沉稳地探入那水红绫被之下。当那滚烫粗糙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上那片滑腻温软的小腹肌肤时,锦被下的娇躯猛地一颤,浑身泛起细小的疙瘩,如同受惊的羔羊,连带着整个被面都跟着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随我动作呼吸吐纳....”大官人沉声说道:“这是在治病救人,不可乱想,且随我掌势腹部呼吸。“ 大官人声音低沉,手掌缓缓下压。 宝钗紧闭双眼,长睫乱颤,每当他灼热的掌心按压下来,便不得不深深吐气,这般推拿片刻,她苍白的脸颊泛起胭脂色,身子渐渐酥软,咳嗽果然渐渐好些。 西门大官人便端出一碗温热的杏仁川贝雪梨汤,坐到她榻边。他舀起一匙琥珀色的清润汤水,递到宝钗唇边。 “宝姑娘,仔细烫,慢些喝,润润肺腑。”西门庆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温柔。 这在后世看来男人稀松平常的举动,落在此刻的宝钗身上,却似平地一声惊雷!她心窝子里“突”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麻又慌。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腾”地窜上双颊,直烧得耳根子都滚烫。那递到唇边的汤匙一时间比那只大手还来的滚烫粗糙。 怎得会有这般会疼人的男人!薛宝钗微微启唇,唇瓣饱满唇珠圆润在病中少了几分血色,却更显出一种娇柔的肉感。 她啜了几口,只觉清甜沁入肺腑,依着那好学的习惯不由轻声问道:“敢问大官人,这是何汤剂?五行何解?往日在家中咳嗽,母亲多是让人熬些燕窝粥来。” 西门大官人一头雾水,解什么解! 宝钗又说道:“汤里有杏仁?可此物性苦温,有小毒,须得炮制得法,去尖去皮,火候稍有不当,反伤肺气。还有这是何物?似乎性偏寒凉,于我这外感初起、痰中带血之症......” 却听到男人一身轻喝:“聒噪!既病着,便好生将息,费这些精神琢磨甚么药性药理?没的白耗心神!” 话音未落,又一匙汤水已不容分说强硬的地塞入她口中。她猝不及防,一缕琥珀色的汁液顺着唇角滑落,就要滴落下来,宝钗还未及反应,一只灼热的大手便覆了上来,粗粝的指腹沿着她丰润的唇瓣和下巴重重一抹。 宝钗霎时僵住了。那糙感刮过她娇嫩的唇珠,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她自幼金尊玉贵,何曾被男子喝斥过,又何曾被男人这般唐突过? 那大手中男人的汗气儿和自己的体香浊在那一起,你中有个我我中有个你,直愣愣的冲着鼻头窜来。 心中又羞又恼,偏偏身子竟酥了半边,被喝止的委屈便化作眼波里水汪汪的光,欲滴未滴。 她抬眼,偷偷的望着这个男人。 除开高大俊朗,肩宽背阔外,那双眼睛生得极是风流,恰是女人喜欢的三分邪气。 宝钗心头微微一跳,慌忙垂下眼帘,只盯着那汤匙里的梨汤。 心内恰似一池春水,被风乍起:听闻此人原是个开生药铺的坐商,营生倒也殷实,人物又生得这般俊逸,行事体贴周全……不知他有没有妻子? 可惜了。终究是市井中人,门楣低微了些。倘若……倘若他能有些许功名傍身,哪怕只是个虚衔,于薛家面上,也算添得一片瓦,挡得一丝风…… 此念方生,连她自己亦微微一惊,忙垂了螓首,只觉颊上微热,暗恼怎生出这等攀附之想。 薛宝钗何等聪慧的女人,不像其他少女懵懵懂懂,自己欺着自己。 她猛然省得了自己心中这异样情绪的源头! 有些吃惊自己一缕芳心竟系挂出去的同时,又觉天赐相遇又被他救:恩情,天意,宿命!原是理所当然顺理成章。 紧接着心眼一转,灵光乍现:“是了!何不劝他捐个前程?哪怕是个虚衔,俩人或许可以..... 不知道自己说出来,他又会如何想? 转念心中又自顾自怜了起来: 哥哥那混世魔王,在金陵为争买香菱打死了人,惹下人命官司,若非舅舅王子腾和贾府之力周旋,险些酿成大祸! 薛家纵有泼天富贵,奈何根基已朽。可自己那哥哥,整日只知斗鸡走马,眠花宿柳,挥霍无度,半点不肯读书上进,更别提支撑门楣。 此番薛家进京,一是避避风头,二来要自己要待选宫中才人赞善之职。 想她薛家虽是紫薇舍人之后,如今却要靠女儿家抛头露面,入宫选那女官。 父亲早逝,千斤重担,原该落在他这嫡长子肩上,偏生他这般不成器!到头来,这偌大一个薛家,这摇摇欲坠的门楣,竟似全副压在了一个未出阁的女儿身上 想到此处喉间便有些发紧。 恰似那牡丹虽好,纵有国色天香,全仗绿叶扶持,偏她薛家如今枝零叶落,风雨飘摇,竟要这牡丹孤零零地立在风口,独自撑起这一片将颓的春意。 思及此处,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伤心翻腾,压不住满腹的心思,乱如麻绳。 薛家命数尚且难料,自个又……哪有半分资格,去思量什么‘自个儿看中’的男人?” 一口口的喝着这雪梨汤,又望着这男人,只是胡思乱想:这竟是他亲手为我熬的么?但见那汤水澄澈,银耳如玉,雪梨剔透,显是费了工夫的。 第51章 丽春院群魔乱舞 宝钗红唇微张,又咽下一口,顿觉一股清甜滋润直透肺腑。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管滑下,竟似将满腔酸楚也稍稍熨平了些。 心中那委屈伤心,便如春冰遇阳,悄悄化了三分。熨帖肺腑是假,倒把那沉寂了十几年的心湖,猛地搅起一圈圈涟漪。 这梨汤哪里是润自家的肺?分明是勾女儿的魂! 只觉自懂事以来,自己学闺训、学针黹、学管帐、学琴棋,学书画,诸子百家无所不通,竟无一刻有这般松快适意。 不必端着一副稳重模样,不必思量规矩,不必计算家中生意得失,只消细细品着这盅中的滋味。 望着这拳头大小的甜白瓷碗,里头的汤水渐少,只盼这碗儿再大些才好。一勺接一勺,贪起这片刻温情,竟恨不得教他就这么一直喂下去! 就在这心潮起伏之时,忽见薛夫人急匆匆掀帘而入,云鬓散乱,金步摇歪斜欲坠。 她一把拉住西门庆的衣袖:“恩人发发慈悲帮我一帮,看上一看!那孽障竟跑去什么清河县的什么丽春院喝花酒了...” 说着求道:“我们薛家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若是再碰上那老少,惹出白日那般祸事...薛家一根独苗,可怎么是好...” 西门大官人轻扶薛夫人:“夫人莫急!蟠兄弟年轻,一时贪玩也是有的。您且放宽心在屋里等着,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这就去寻他!” 大好的机会!! 西门大官人心中大喜,说着把手中的碗勺转交给了薛夫人,转身离去。 却不知这无意的举动,又伤了一个少女的心思。 薛宝钗正见到这大官人竟连和自己打招呼都没有,就这么走了。那端庄持重的面容虽还绷着,被子的纤指却早已绞紧了那条汗巾儿,眼见母亲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哥哥的不是,她忽然觉得这屋子闷得慌。 西门大官人走出去问了丫鬟那薛蟠去处方向,确定了是丽春院,接过薛家小厮牵过来的菊花青骢马,拉着缰绳,摇着洒金川扇,四条腿儿方踱到丽春院黑漆大门前。 果然两个个大红灯笼下,一个胖大身影在石狮子旁搓手打转,眼巴巴的望着里头。 这薛蟠穿着荔枝色潞绸直裰,额上汗津津的,见了西门庆便如拾得珍宝也似,扑上来扯住袖口叫道: “是你!!西门....西门大官人?天可怜见!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救命王菩萨降世!我被母亲催赶得紧,慌得连钱袋子都落屋里了,好哥哥再救我一救,先借银子使一使,明日加倍还你送到你的府上!”说着眼珠子早溜向院内的热闹,咽着口水。 西门庆却不掏银子,只把眼往那销金帐里瞟,见应伯爵正听自己吩咐搂着个姐儿在吃酒等着,便高声笑道:“独乐乐岂如众乐乐?既了了我的地盘,今日且叫你见识清河县子弟们的手段!” 当下拍了拍薛蟠肩膀带着他进去,那应二麻子见到西门大官人进来忙不迭滚将过来喊着:“大哥!” 大官人在他附耳吩咐几句,但见应伯爵笑得满脸麻窝都绽开来,一溜烟去了。 不过半盏茶功夫,但听门口震天响,谢希大、祝实念、花子虚等人乱哄哄涌来,这些来个清河县的帮闲纨绔把个丽春院门口挤得水泄不通。 老鸨忙叫撤去原有席面,另开三间相通的上房,摆开螺钿大圆桌。先是四个翠衣小厮捧来花执壶、瓷劝杯,随后十几个粉头鱼贯而入,穿着水红杭绢对衿袄儿,满地滴溜溜拜下去,娇声道:“给各位爷见礼了!” 又对西门大官人说道:“李奴儿今个身上来了东西,不敢出来迎接大爹,怕触了贵客的霉头。” 西门庆把手一挥无事。 正好不想见那女人,省的又问何时候娶她! 薛蟠左臂缠着个银盆脸粉头,右手搂着个瓜子脸粉头,面前罗列着糟鹅掌、烧鹿脯、酥油泡螺等十数碟时鲜。 有个穿榴红裙的粉头最是乖觉,先把菱花盏斟得满溢,贴着薛蟠耳根唱道:“可是少有人能当我们清河县西门大爹的贵客,薛官人今日做筵主,须饮个双杯儿!” 薛蟠乐得合不拢嘴,连声道:“好!好!爷和你们大官人原是亲兄弟一般!今日快活,你们都来陪爷吃酒!” 祝实念在旁拍桌起哄:“该用嘴儿喂到口里才是!”众粉头便嘻嘻哈哈小酌一口,嘴对嘴儿都来灌酒。喝得肥头大耳得薛蟠满嘴胭脂。 忽见应伯爵变戏法似的掏出个紫竹箫,吹起《闹五更》曲牌,谢希大击着象牙板相和。 两个粉头解了罗带汗巾儿,裸着臂膀大腿跳天魔舞,纱裙翻飞。 薛蟠吃得眼饧耳热,拍手大笑:“妙极!妙极!我在家中何曾见过这般趣致!”竟把撒花汗巾子丢去罩在舞妓头上,嚷着要学甚么“蝴蝶穿花势”,满座哄笑中齐齐又喝了一轮。 弦索声里,银盆脸粉头捏着蜜饯金橙喂薛蟠,瓜子脸粉头却把酒含在口杯里要他尝。 这呆子左咬一口胭脂,右咂一口香舌,乐得忘乎所以,又抓起不知哪位粉头裸着的玉足来:“你这脚儿好生小巧,让爷香一口。” 这时花子虚拍案笑道:“说起金莲戏盏,咱们丽春院倒有个红牌,却也是难得的天足纤巧。“说罢朝帘外喊道:“请云香姑娘来见客!” 不过片刻,但见一个身着月白绫衫的粉头袅袅进来,果然生得一双纤足,穿着大红遍地金高底鞋。 应伯爵起哄道:“云香姐儿,快让薛大爷瞧瞧你的玉足!” 那粉头含羞带笑,轻轻褪去绣鞋,果然见一只白净纤足,虽远不及潘金莲的极品,却也小巧可爱。 薛蟠看得眼直,连声道:“妙!妙!这双脚儿标致!” 祝实念趁机道:“何不就行个''金莲鞋杯''的酒令?”当即叫人取来一套青花瓷盏,放在云香弓鞋内。 谢希大敲着象牙板唱道:“第一杯,鞋杯酒,劝君莫惜兜儿衣!” 云香娇滴滴捧着鞋杯,喂到薛蟠嘴边。薛蟠就着美人金莲饮了一盅,只觉酒香混着脂粉香,分外醉人。 应伯爵又嚷:“第二杯,要个''步步生莲''令!薛大爷饮了这杯,须得说个带''莲''字的诗句!” 薛蟠搜肠刮肚,猛然拍腿道:“有了!‘莲花艳蛤蟆大,叫呱呱!’”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不想还有如此英才的,却面色不变,齐声喝彩,又逼他饮了三杯。 这酒令再行下去众人怕是装不住! 应伯爵击掌笑道:“这般吃酒忒也文绉绉!俺们清河县有个粗俗玩法——''金莲渡酒''!” 【各位老爷,不是不暴更,实是字数多了要被踢出新书推荐,上架必暴!9月1号星期一新月开始,求各位老爷月票和追读送我上新书榜!】 第52章 鱼饵已下 薛蟠笑道:“如何渡法?” 应伯爵便教云香仰卧在湘妃榻上,白腿架起将酒盏置于一双白皙玉足的足窝,上下腾闪逗得薛蟠俯身就饮。 薛蟠饮得兴起,竟咬住那玉足不肯放,把酒水一淋一泼,一根根脚趾豪舔,惹得满堂哄笑。 应伯爵又道:“闻道上行院里的前辈高人品金莲天足,列为玉金银三个品次,金银自不必提,这云香按评判便是那【银】品,这最绝一品【玉】,除了囊括金银之妙,尤紧要的是足窝两块软肉!须是粉、嫩、香、糯、弹、湿,六字俱全,方算得绝品!啧啧,自有那销魂蚀骨的妙用……可惜我等在风月场中混了这些年,竟是缘悭一面,未曾得见这等尤物。” 眼风儿又斜斜溜向花子虚,涎着脸又望向花子虚:“花四哥,前番小弟去你府上叨扰,恍惚瞧见尊嫂裙下那一对儿也是天足,端的好形状!只是当时裹着绣鞋绫袜,未曾觑得真切。不知……可曾修得那‘玉品’的造化?” 花子虚也不动怒,但那假娘子脚儿长什么样,自己如何能知道,却又摆不下脸,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掩面把话头含糊混了过去。 西门大官人倒是想到自家的金莲却是如此,只是那日打得她狠了,还未细细查看。 见火候已到,便擎杯向众人敬酒。道:“列位兄弟可知这位薛大官人来历?”他乃是一等皇商薛家嫡派子孙,现领着钱粮采办!他家紫薇舍人公在世时,江南丝路谁不敬让三分?”说罢眼神一凝,扫过全场。 这群泼皮哪能不明白大官人的意思。 那应二麻子即刻跳将起来,故意将酒盏惊落在地,“咚”地跪倒作揖:“天爷!可是''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怪道今日门前喜鹊叫,原是真仙降凡尘!” 祝实念忙扯薛蟠袖口细看:“这潞绸怕是宫里用的?指头缝里漏些银屑,够俺们吃半年花酒哩!” 薛蟠被捧得浑身发痒,咧着嘴道:“不过有几十处当铺庄子,各处的布庄矿头也沾些股...” 话未说完,谢希大早抢过酒壶亲手斟酒:“薛大爷这般人物,俺们清河县井底之蛙,今日才见真佛!” 粉头们听闻,又得了西门大官人的眼神,齐齐莺燕般缠上来。这个解了石榴红汗巾子要赠“如意郎”,那个拔下金簪儿说是给郎君的“见面礼”。 薛蟠左拥右抱,忽觉自家竟似戏文里万红簇拥的风流郎君一般,被捧得骨酥筋软。想要摸出块银两掷给堂官们,却又抹了一空。 这时桌下西门庆偷偷递了袋银两过来。 薛蟠大喜,只觉得这西门大官人此刻比自己母亲还亲,比自己那死去的老爹还要大恩。把那袋银两一抛:“人人都有赏!都拿着!” 花子虚立即拍案叫绝:“这才是大家气象!俺平日三钱银子都要找那....咳...薛大爷撒钱如撒土!” 众帮闲齐声喝彩,粉头们忙将点心酒水喂到薛蟠嘴边,把个呆霸王哄得误认自家是西楚霸王转世。 薛蟠被众人捧得飘飘然,哄得骨软筋酥拍胸道:“待我回了京城,一定带上那些子侄兄弟回转过来清河,好好玩上三日!你们有什么新鲜花样,只管使出来,爷有的是银子!” 一群男人玩得热呛,话引子便自然说到风月场上。 应伯爵抢先凑上来谄笑道:“薛大爷这般豪爽,真真是金陵第一等人物!不瞒您说,要论风月场中的花样百出,还得看俺们西门大官人...” 薛蟠吃得半醉,乜斜着眼问:“西门哥哥还有什么妙处?快说与我知道!” 只见应伯爵晃着麻脸高叫:“若说风月禅功,俺大哥是观音座下金刚转世!莫道清河县,便是京城那些脂粉教头、红帐仪宾,见着俺大哥都要唱喏,口称师父!” 祝实念立即接腔:“正是!连那些龙虎山元阳真人都亲赠联语''枪挑四海群芳冠,马踏九州艳帜魁''!” 谢希大更把酒盏敲得叮当响,扯着嗓子嚷:“莫说是行院里的头牌粉头,便是观里的仙姑也要软了腰肢!” 薛蟠听得两眼发直,扯住西门庆袖口低声道:“好哥哥,你真真如此厉害?” 西门庆笑道:“贤弟要学,须得童子身苦练三年五载,方能立竿见影...” 薛蟠一口气泄了下来:“我哪来童子身,不瞒好哥哥,小弟我那一点可怜的阳元才懂事便被宅里丫鬟给吞了,可有左道速成的法子?我娘拘得紧,哪耐烦慢慢练!” “倒是有,只是这东西极其珍贵,当年偶遇云游真人赐我一些,数量有限,便是有万贯家财也无处买去。”西门大官人面有难色。 薛蟠急得抓耳挠腮,连声叫道:“我的亲哥哥!好官人!爹!亲爹!!”抓着西门大官人衣袖,满脸醉酒也顾不得体面哀求道:“以后你就是我薛蟠的最亲近之人,求让我试上一试!小弟不敢多要,只要试上一试见见世面便已满足。知道是啥滋味儿,死了也甘心啊!!” 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罢了,既然你如此认我,你我也算投缘!”说着从兜中取出番僧的药丸,烛光下见那物紫莹莹泛着油光,异香熏得人脑门发胀。 “就是此物,温水送服后...”西门庆附耳低语几句,薛蟠听得腮肉乱颤,急抢来囫囵吞下,噎得直抻脖子。 西门庆朗声唤过老鸨:“今日薛大爷所有开销记我账上!”转身对薛蟠笑道:“贤弟且放开怀抱,你母亲那里我去打声招呼!” 薛蟠早已急不可耐,借着酒劲搂着粉头往房中走去:“西门哥哥真真是我知己...今日这般快活,竟比在家里还自在十倍!”话未说完,早被粉头用香唇堵住了嘴。 西门庆朗声唤过老鸨:“今日薛大爷所有开销记我账上。” 欢场哪计金银尽,温柔不知日月长。 西门庆既然这鱼饵下水了,回家等便是。 出了丽春院,也不管里头薛蟠并众帮闲如何和那些粉头胡天胡地,自骑了马回府。 此时已是三更时分,街上静悄悄的,唯闻马蹄嘚嘚,踏碎满街月光。 自家府邸高大的门楼下停住。丽春院里的莺声燕语、暖阁熏香,仿佛还粘在衣襟袖口,挥之不去。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甩给值夜的小厮,也不惊动旁人,独自穿廊过院,来至后花园演武场,又是舞了一趟棍棒,这酒劲上来昏昏沉沉,这才回房洗漱睡下,全然没发现远处一个人影看着他。 许是昨日喝了不少,睡到正午才起身。 但见那正厅之上,早已收拾得齐齐整整。吴月娘系着一条素色绫子裙,早已带着两个贴身丫头——玉箫与小玉,在厅下候着多时了。 桌上早已布好了午饭:一碟糟得喷香的鲥鱼,一碟油亮亮的烧鹅,一碟切得精细的酱肉,并几样时新菜蔬,一瓯热气腾腾的粳米饭,旁边还温着一盏醒酒的酸笋汤。 月娘见官人出来,脸上堆起笑:“官人可算醒了。这日头都晒着屋脊了,想是昨日乏得狠了?饭菜都摆好了,只等官人用些,暖暖脾胃。” 大官人上来抱住月娘亲了一下。 月娘娇羞的推了推:“还有丫鬟在呢...” 等到西门大官人坐下,拿起碗筷,她手上布菜的动作未停,轻声道:“官人,这几日家中账上流水,妾身瞧着,进项虽也有,但开支着实有些大了。” 她顿了顿,见西门庆咀嚼的动作慢了些,脸色没变化,才接着细数: “前儿永福寺主持重修大雄宝殿,官人发愿心,捐了二百两;老和尚又帮观音庵要走了二百两。这两桩,便是四百两雪花银出去了。” 又小心的又看了看自己官人的脸色。 第53章 县尊求上门 “再有!”吴月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点谨慎,“打点京里蔡太师那条要紧的门路,光是现银就使了三百两,这还不咱压箱底的礼物。” “再加上这几日官人在外应酬,家中月例、人情往来、采买添置,林林总总也花了三百多两。眼瞅着就要到年根底下了,各官门口、故旧的年礼节敬,又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轻轻放进西门庆碟中:“若是京里蔡太师那条路子真能走通,往后怕是用钱的地方更多、更紧要呢,有道是:钱如流水去无痕,财似春冰化有时。” 大官人喝了口醒酒的酸笋汤,拿起雪白的汗巾子擦了擦嘴角。 他自然听懂了月娘的弦外之音——这是在提醒他,银子像流水一样淌出去,而进项若跟不上,纵然是西门府这样的泼天富贵,也架不住这般花销。 “唉!”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确实这么花下去,这聚宝盆的底儿,眼见着也薄了三分,得再找些个进项才行。” 忽听得外间脚步急促,一个小厮在帘外躬身禀报:“爹,县尊老爷跟前的李皂隶求见,说有要紧事。” 县尊?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正嚼着月娘布的鱼腩,慢条斯理将口中食物咽下,又呷了口金华酒润喉,才拖长了声调道:“叫他进来罢。”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缎褶子、腰系鸾带的汉子,躬着身子,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进来。 他一进门目不斜视,飞快对着西门庆唱喏: “给西门大官人叩头。”说着便拜了下去。 西门庆眼皮也没抬,只拿银箸儿拨弄着碟子里一块鱼肉,眼皮也不撩一下,漫不经心道:“可曾吃饭不曾?若不嫌残馁,坐下搛些吃?” “折杀小的了!折杀小的了!”李皂隶腰弯得更低,双手乱摇:“小的来时胡乱扒了两口,哪里敢污了大官人的金台盘!府上的珍馐,小的便是闻闻香气也是折福!” 西门庆这才撩起眼皮,目光似笑非笑:“哦?缘何大驾光临?可是县尊太爷有何钧旨?” 李皂隶脸上的笑纹儿僵了僵:“大官人说哪里话来!哪敢说钧旨!是太爷感念大官人素日里对衙门上下多有帮衬,心里头着实惦记着。” “太爷说,多时不曾与大官人亲近吃酒了,心里想得紧。特意打发小的来,想请大官人金面,明日午时,赏光往县衙后堂卷棚花厅一叙,太爷略备水酒,单等与大官人说说闲话,暖暖情分。” “暖暖情分?”西门庆淡淡说道:“烦劳回去上复县尊大人,我这几日身上懒懒的,昨夜偶感风寒,眼下正吃着汤药,怕是沾不得酒水,冲了药性。县尊大人的盛情,西门庆心领神会,这席面,就恕小的不能领命了。” 李皂隶登时傻了! 没想到西门庆会如此干净利落地一口回绝,连个梯子也不给下! 他慌得又搓手又哈腰: “我的大官人!亲爹!您……您老这……莫不是还为前日张大户那档子腌臜事体?太爷他老人家当时也是被架在火上烤哇!那张大户在州里攀着高枝儿,太爷夹在磨盘中间,实在是……实在是耗子钻风箱——两头受气!并非存心要袖手旁观,看着大官人您吃那哑巴亏啊!” 西门庆眼皮依旧耷拉着,放下筷子,声音平平淡淡:“这话岔了,我不过是个做买卖的市井小人,安敢记恨青天父母?‘委屈’二字更是从何说起?县尊太爷明镜高悬、秉公执法,何错之有?西门庆只有顶礼焚香、感恩戴德的份儿,断不敢有半句闲言碎语。” “哎哟!我的西门大爹!”李皂隶急得几乎要跪下去:“老爷事后也是追悔不及!在家中只跌脚捶胸,说当日虑事不周,委屈了爹,心里如刀子绞一般!千叮万嘱小的,定要磕头代他赔个不是!老爷说,万望爹看在这些年交情上前往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西门庆的脸色。 西门庆依旧不置可否,只将爵杯凑到唇边,细细呷了一口。 李皂隶把心一横,知道不吐实话求人是过不去这关了,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爹是通天的人物,小的不敢隐瞒!其实……其实老爷这次设宴,除却想与爹释嫌修好,还有一桩泼天要紧的事。今有新巡按王御史过几日将临莅俺们清河县巡察戎政民情!” “老爷的意思,西门大爹是俺清河县头一等有体面、有财势的乡绅,非爹这等豪杰不能撑持场面。一来替清河增光,二来……也好让王御史知晓俺们地方上也有爹这等奢遮人物。这场面,若没了爹的巍巍气象镇着,老爷他心里就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西门庆冷笑一声。 敢情是要他西门大官人出这大血本,替他撑起这场面,款待那王御史! 这般做作,好处端的是不少: 一来,显摆他治下商户钱粮丰足,岂不是替他脸上贴金,显得他父母官治下有方? 二来嘛,这县尊老爷一文钱也不消破费,只消动动嘴皮子,便落个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声! 那御史大人享用的珍馐美馔、歌儿舞女,横竖是商户的孝敬,与他何干? 这般招待,这般“孝敬”,他县尊老爷稳坐钓鱼台,既得了御史欢心,又撇得一身危险,滴水不漏! 这就叫做:借花献佛,借鸡生蛋!本官体面,尔来周全! 西门庆听罢,从鼻孔里嗤了一声,嘴角一撇,挂起三分冷嘲:“哼!县尊大人这时节倒想起我西门庆来了?这‘体面周全’的好事,他张大户家财万贯,排场也大,怎不去寻他?” 话音未落,旁边侍立的李皂隶却弓着腰,堆起一脸谄笑,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回道:“回大官人的话,您老且息怒。那……那张大户,昨儿夜里,口吐鲜血,竟……竟一命呜呼了!” 西门庆听了李皂隶的话微微一楞,倒是也有些意外,不想那次动怒就这么提早死了,按正常要在冬日发病才是。 淡淡道:“哦,死了?可惜了....” 那李皂隶觑着西门庆脸色,陪笑道:“大官人说的是。不过我家县尊太爷今早得了信儿,捻着胡须说了——没什么可惜的!” “太爷道:这等盘剥乡里、鱼肉百姓的刁顽商户,仗着有几个臭钱,不知收敛,惹得天怒人怨!如今暴病而亡,正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死得好!倒是替本县除了一害,省得脏了朝廷的法度!” “哦?”西门庆慢悠悠地说道:“县尊大人明察秋毫,洞察秋毫啊…!” “谁说不是呢!”李皂隶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正是太爷圣明!只是……”他故意顿住,贼忒兮兮地左右一溜,才把身子又往前凑了半尺,声音压得如同蚊蚋: “只是太爷还说了,这张大户人是死了,可他留下一屁股血淋淋的孽债!非得有个铁腕人物,才能把这块烂疮剜干净,免得脓水流出来,污了咱清河县的地界儿!” 西门大官人知道,前翻都是铺垫,这最正经要紧的事要来了。 眉毛一挑,放下茶碗,那瓷底磕在紫檀木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哦?这又是从何说起啊?” 【西门大爹们,明日9月第一天,求把手中月票都给来保大管家我!搏个好名次,拜谢!】 第54章 闹市豪铺到手 “回大官人!”李皂隶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压在太爷大堂上的那些关于张大户的状纸中,尤有这桩‘绸缎案’水太深!苦主告张大户的,可不只是以次充好这等面上事儿!这张大户,他…他那铺子,简直是人间阿鼻地狱!”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带着几分悚然:“告状的苦主,是个外乡来的穷汉,带着他两个妹子,都是年方二八,模样还算周正,年初家乡遭了灾,活不下去了,被人牙子哄骗,说是清河县张大户的绸缎铺招‘织娘’,管吃管住还给工钱。” “兄妹俩信了,签了文书,两个妹子就进了那铺子的后坊工场,没日没夜赶工不说……后来....后来就意外都死了...” 李皂隶将这‘意外都死了’五个字说得轻描淡写,西门大官人听着,自然知道不是这么简单。 就连月娘都听明白,捏着佛珠闭眼:“阿弥陀佛.....这些人难道就不怕因果,下阿鼻地狱么?” “地狱?因果?”西门大官人摇头冷笑:“我闻那西天佛祖,也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按这说法,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纵使强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王母女,也不减泼天富贵,更何况如此这般。” 月娘不敢说话,又说了声:“阿弥陀佛....” 李皂隶陪笑:“官人说的是,因果可吓不住那些犯人,还得是衙门酷刑.....呵....这女人的死和张大户这绸缎铺自然脱不了干系...” “……铁证如山啊大官人!这案子,如今是板上钉钉的人命官司!苦主状子上写得血泪斑斑,正压在太爷的大堂案桌上,那吃人的绸缎铺已然查封!” 西门大官人终于知道第二个正题是什么。 补偿以及销赃。 这李县尊前翻得罪了自己,又有求自己,必然要拿出东西来补偿。 可却没想到,张大户前脚死,李县尊后脚就不留一丝情面,马上查封了张大户的绸缎铺。 这张大户的绸缎铺可是清河县两家最好布庄之一,不比京城那些的差,犹有过之。 只是未免太快了些,现如今尸体还未凉,就把他铺子封了。 前几日这县尊还发牌匾,上书【裕民丰仓】四个字何等讽刺! 可见这吃人的世道哪有什么香火情,知交谊,全是落井石,趁火劫! “哦?不知县尊大人打算如何处置这铺子?”西门大官人笑道。 李皂隶立刻接上话头:“回大官人的话,太爷他老人家,最是秉公执法、爱民如子!这等恶贯满盈之徒留下的产业,按衙门章程,本该是查抄入官,估价变卖,所得银钱抵偿苦主血债,余者充公!这才是正理!” 他话锋一转,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可是…太爷今早亲自带人去那铺子里‘勘验’了一番,这一看之下…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仿佛痛心疾首:“那张大户真真是天良丧尽!太爷说了,那铺子外面看着光鲜,里头竟是年久失修,梁柱朽烂!” “更可恨的是,库房里堆的那些所谓‘上等绸缎’——什么江宁的云锦、苏杭的闪缎、蜀中的冰纨——经衙门请来的老行家一验,竟十之八九都是张大户这黑心肝买来的劣等假货!” “要么是以麻充丝,要么是染料下等,遇水即褪,更有甚者,里面掺了烂絮败纱!这些‘货’,摆明了就是用来坑蒙拐骗、盘剥乡里的!如今张大户一死,这些‘货’更是成了无人要的破烂!” 西门大官人听到这里脸色古怪。 这李县尊一手刨根绝户做得毒辣! 谁不知道这张大户的绸缎庄装扮得何等奢豪! 光那两根顶梁柱就是两人抱的铁力木,进门就见,端的是威武霸气! 更别说里头的布料都是顶好面料怎么可能是假货! 李皂隶觑着西门庆的脸色,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太爷痛心疾首啊!说这等藏污纳垢、害人性命之所,连同里面那些假冒伪劣、形同废物的布料,若按常规程序‘估价变卖’:” “一者,恐无人愿买这等凶宅烂货;二者,即便勉强卖出,所得寥寥之数,恐怕连苦主那点‘微末’的赔偿都凑不齐,更遑论抵偿那些枉死织娘的冤债!这岂不是徒费官帑人力,反令苦主寒心、冤魂难安?” 他凑得更近,声音几不可闻:“所以太爷思虑再三,才想出一个两全其美、又能彰显朝廷法度恩威的法子!” “与其劳民伤财、徒耗时日地走那繁琐的‘官卖’程序,最终可能流拍或贱价售予不相干之人,反生枝节……” “不如寻一位深孚众望、财雄势大、又心怀慈悲、肯为地方分忧的贤达,将这祸害根源彻底接手过去!当然,也要补偿好苦主!” 西门大官人笑眯眯的说道:“那人选自然是....” “自然是西门大爹了!”李皂隶一拍巴掌接过话来:“这何必太爷说话,连小人都知道,非大官人莫属!” “太爷当时就拍案说了:遍观我清河县,论根基,论手段,论这份替官府分忧解难、为地方除害安良的担当——非西门大官人莫属!’” “太爷交代:只有大官人您,接了这‘烂摊子’,才能快刀斩乱麻!把那害人的地方彻底改造翻新,把那些‘假货烂布’一把火烧了,该安抚的安抚,该遣散的遣散!如此,苦主得偿所愿,冤魂得以告慰,县尊得以放心,朝廷法度得以彰显,地方隐患得以根除,官府体面得以保全——一举数得!这岂不是天大的功德?”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 话已至此还要说什么! 大家都是聪明人,那李县尊自然知道这个补偿拿出来,自己定然满意。 这一段县尊看似说的冠冕堂皇,其实在叮嘱自己。 彻底改造翻新:铺子要改头换面! 一把火烧了:销毁所有罪证! 苦主得偿所愿:拿点银子堵好苦主的口! 县尊得以放心:别忘了他的份子! 这老狐狸手段老辣!做事不留痕迹! 一顶“深孚众望、分忧解难”的高帽子! 一个“年久失修、假货充数”的绝妙借口! 三言两语,便将那价值数千两雪花银的旺铺连带着地皮,生生贬作了破烂窝! 再寻个懂事的白手套把这泼天大的腌臜屁股擦抹得光溜溜、干净净! 他李县尊只需稳坐钓鱼台,羽扇纶巾,坐等着那份子钱淌进自家银库便是! 西门大官人拱拱手:“唉!县尊大人如此抬爱,又心系黎民,我西门庆……虽知此事艰难,更恐惹人非议……但为报县尊信任,也只好勉力为之了!” “你回去禀告县尊,就说这‘清理’的担子,我西门庆,接了!定不负县尊大人所托,让这‘毒瘤’从我清河县干干净净地剜掉!” “高义!大官人真乃我清河县万家生佛!”李皂隶喜得连连作揖。 大官人微微一笑:“好说!至于那王御史,县尊既然如此繁忙,我西门庆定当竭尽所能,招待好王大人!” 李皂隶笑道:“我就知道大官人和我家太爷的情谊比天高!” 西门大官人站起身来:“月娘,封些茶金来,与李爷润口!” 月娘站起:“李爷随我来!” 李皂隶赶忙鞠躬:“哎哟,不敢不敢,折煞小人了,大娘慢走,我跟着便是!” 西门大官人目送李皂隶离开,想着薛蟠那厮怎得还不来寻自己?莫非自己算错了? 边想着边往主房走去,这金莲儿因为臀伤还住在自己房间。 且说这里西门大官人和李县尊重修旧好。 价值数千两的闹市绸缎豪铺到手不提。 京城那头来保带着玳安也撬开了翟谦大管家的门。 第55章 大官人的青云路 东京城,蔡太师府邸门前。 朱门高墙,石狮狰狞,门卫林立,气派森严得让人喘不过气。寻常百姓路过此地,无不屏息静气,绕道而行。 来保带着玳安远远地不敢靠近。 他们按西门大官人的吩咐,在附近寻了个不起眼的茶馆坐下,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花了银子找了数个帮闲打探清楚情况,得了一致得口供才敢等人。 终于等到第二日午时,标靶人物出现。 来保眼睛一亮,连忙跟了上去。待那管事买完点心,转身欲回时,来保快步上前,满脸堆笑唱了个肥喏:“大爷请留步!” 那管事斜眼瞥了他一下,见其穿着还算体面,但带着外乡口音,便爱答不理地道:“何事?” 来保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陪着笑脸道:“小的打清河县来,奉家主西门员外之命,特来拜会府上翟谦翟大管家。有封书信,并些许土仪,想烦请爷通禀一声。” 说着,袖中早已准备好的一块约莫二两重的碎银子,便不着痕迹地塞进了那管事的手中。 那管事掂了掂手中的银子,又斜睨了来保一眼,脸上的倨傲之色稍减,但依旧冷淡:“翟大管家?那可是府里的红人!每日里求见的人海了去了!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 来保脸上笑容却更盛,又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的银子,双手奉上:“爷说的是!小的也知翟大管家贵人事忙。只是我家主人仰慕翟大管家,更有翟大管家的旧友书信再此!” “此番专程命小的前来拜望,实有要事相商。万望爷行个方便,替小的通传一声。这点小意思,给爷买杯茶吃,不成敬意。” 那管事见又一块更大的银子入手,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掂量着银子,慢悠悠地道:“嗯……看你倒是个懂规矩的。也罢,看你家主人的面子。你且在此稍候,我进去替你问问。不过,翟大管家见与不见,可不敢打包票!” “是是是!多谢爷!多谢爷!”来保连连作揖,心中稍定。 那管事揣好银子,转身进了侧门。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慢悠悠地踱了出来,对来保招招手:“算你小子走运!翟大管家今日正好得闲,允你进去说话。跟我来吧!记住,进了府,眼睛莫要乱看,嘴巴莫要乱说!” “是是是!小的明白!谢爷提点!”来保大喜过望,连忙招呼玳安抱好礼匣,自己则又摸出一块二两银子塞给那管事:“一点心意,给爷买酒吃!” 管事满意地收了,这才领着来保,从侧门进了那深似海的太师府。 七拐八绕,穿过几重院落,终于来到一处精致的小花厅。厅内陈设奢华,檀香缭绕。一个穿着酱紫色万字不断头直裰、头戴四方平定巾、约莫五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留着三缕长须的男子,正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慢悠悠地品着茶。 来保一见,连忙抢步上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小的清河县西门员外家中管家来保,叩见翟大老爷!给大老爷请安!” 玳安也赶紧跪在后头。 翟谦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这才拿眼扫了扫跪在地上的来保。 “清河县?似乎没听过这名号。”翟谦的声音带着一丝京腔,不紧不慢,“倒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回大老爷的话!”来保连忙道,“我家主人西门大官人,在清河县薄有家资,最是仰慕大老爷!此番小的奉主人之命,特来拜望大老爷,一来是替主人问安,二来是奉上家主一点微末心意,万望大老爷笑纳!”说罢,连忙将拜匣奉上。 翟谦这才正眼看了看那描金紫檀拜匣,微微颔首,旁边侍立的小厮立刻上前接过拜匣,放在翟谦手边的茶几上。 翟谦也不急着打开,只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匣盖,淡淡道:“西门官人倒是个知礼数的。只是我在这府里管事,体面攸关,上头规矩森严,这等外路人事,恐有不便呐……” 来保机灵,立刻接口道:“大老爷明鉴!主人深知大老爷清廉自守,故不敢以俗物相赠。匣中不过是些清河县的土产,绝不敢有半点亵渎大老爷清名之意!” 翟谦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这才拿起拜匣,先是拿起那封温书生写的信,瞥一眼,拆也不拆丢在一边。 又拿起拜帖看了看礼品单扫了一眼,满意的挥了挥手:“罢了。西门官人既如此盛情,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起来说话吧。” “谢大老爷!”来保这才敢站起身,垂手侍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见到翟谦眼光瞥向身边礼品匣,赶忙踢了一脚玳安。 玳安不敢起身,忙打开身旁的礼品匣的赤金小扣,掀开匣盖略往前推了推,方便翟谦探视。 翟谦当看到匣里露出的宝光和底下白花花的银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这太师府的大管家何等人物,见过的把玩过的宝贝数不胜数,练出的眼光何等毒辣,好东西不用上手但凡一眼便知价值。 看完后对来保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你主人既是个明白晓事的,日后若有什么地方上需得我转圜一二,只要不十分碍难,我自会相机而行,在老爷面前美言几句,也是有的” 来保闻言,心中大喜! 爹的大事成了! 他连忙又跪下带着玳安磕头:“谢大老爷恩典!谢大老爷恩典!小的回去,定将大老爷的金言玉语,一字不漏地禀报主人!主人必当铭感五内,永世不忘大老爷的恩德!” 来保说到这里又抬起头来:“主人还说了,您老人家位高权重,日理万机,若有些个……须得避人耳目、或是略觉烦难不便亲自料理的细务,不拘大小缓急,只消您老金口一开,赏下个示下来。主人必替您办得妥妥当当。” 此话一出! 翟谦端起那盏天青釉的茶盏,又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半阖着,仿佛在品味茶香,又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厅内檀香袅袅,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来保垂手侍立,玳安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觉心跳如擂鼓,等着这位大管家再发金口。 半晌,翟谦才将茶盏轻轻放回几上,那“嗒”的一声轻响,让来保心头一紧。 只见翟谦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掸了掸直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保那张紧张又充满希冀的脸。 “唔……既然你家主人这么有诚意....”翟谦拖长了调子:“说起来,咱家倒是想起一桩事来。下个月十五,恰是老爷的千秋华诞。” 他顿了顿,眼皮微抬。 “京里头,还有外省的各路门生故旧、孝敬的官儿们,这些日子,府上门槛都快被踏破了,都是忙着预备献芹之礼的。” 翟谦说着,指尖又在拜匣光滑的盖子上轻轻点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眼神意味深长地停留在匣子上,“老爷他老人家,最是念旧,也最体恤下情。对那些知礼数、懂进退、心意至诚的,自然格外高看一眼。” 话说到此,翟谦便住了口,不再多言。他只是拿眼瞧着来保,那眼神仿佛在问:“明白了?” 来保是何等伶俐剔透的人!这几句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旱地里响起一声惊雷!他只觉得一股狂喜的热流从脚底板直冲上天灵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下个月十五!老爷寿诞!” 这哪里是闲话家常?这分明是是在点醒他,给自家大爹指出一条能直接攀附上当朝太师的通天大道! 只要自家大爹能抓住这个机会,备上一份足够诚心、足够体面的寿礼,经由这位翟大管家之手献上去……那日后西门家的前程,还用愁吗? 大爹心心念念的大事,岂止是成了,简直是攀上了青云梯了! 【西门大爹们,9月第一天,2章大篇幅,求把手中月票都赏一赏!让小的搏个好名次,成绩好上架必爆更,拜谢!】 第56章 金莲的演技 听到翟谦提点。 来保只觉得口干舌燥,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这次磕头磕得比任何时候都响,额头触地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 “大老爷金口玉言,点石成金!小的……小的便是愚钝如猪狗,此刻也醍醐灌顶,茅塞顿开了!大恩天高地厚!小的回去,定将大老爷这番再造之恩,连同太师爷千秋的诞日,一字一句,丝毫不差地禀报家主!主人得知,必定感念老爹提携引路之恩,没齿难忘!小的代家主,再叩谢老爹大恩大德!”说罢,又是“咚咚咚”三个响头,磕得额头发红。 玳安跟在后头咚咚咚咚咚,更是多磕了十几个。 翟谦看着脚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来保,又望了望后头的玳安,脸上那丝笑意又真切了几分。从奴仆的管教就可以看出主上的手段。 他微微颔首,挥了挥手中的扇子:“嗯。明白就好。起来吧。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心意到了,比什么都强。路途遥远,早些回去吧。至于,帮我做事....心意我领了,还得看你家主子有没有这福分,让我家老爷收下礼物了。” “是是是!谢大老爷!谢大老爷!”来保这才爬起来,只觉得脚下发飘,如同踩在云端。 他知道,此行最大的目的,西门大官人交代的最要紧的事情,至此,已是铁板钉钉,十拿九稳了! 剩下的,就是快马加鞭赶回清河,让家主西门大官人,好好筹备那份能敲开太师府更高大门的“献芹之礼”了! 他千恩万谢地告退出来,出了那深似海的太师府侧门,被外头的日头一照,打了个寒颤,才觉得魂魄归了位。 回头望了一眼那森严的朱门高墙,来保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招呼着玳安:“快!快牵马来!咱们星夜兼程,回清河!这天大的喜事要禀报大官人!” 说罢,翻身上马,恨不得肋生双翅,立刻飞回主人身边。那马鞭在空中甩出一个响亮的鞭花,马蹄声急,载着满心的狂喜和泼天的富贵消息,绝尘而去。 且说西门大宅这边主房内。 这金莲儿站着洗漱完毕,臀儿已然好了不少。自打被西门庆梳笼收用,一颗心全系在这位大官人身上。昨夜她早早熏了香肌,选了条紫汗巾又穿了个素兜儿,望眼欲穿。眼巴巴等到三更鼓响,也不见西门大官人的人影。 先是焦躁,后是猜疑,再后来便是百爪挠心般的懊恼和委屈,只疑心难道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必定是那晚自己初初上阵,臀儿又疼的厉害,许多手段施展不开,未能让大官人尽兴。想到此处有些懊恼。臀上那被抽打的几道红痕,原本结了薄痂,这一夜气闷翻腾,竟又隐隐作痛起来。 委屈和臀儿隐痛交织,让她眉眼间笼着一层薄怨。正准备吃饭,忽听得门外熟悉的、略带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主人来了! 金莲心头狂喜,原本要吃饭的自己三步并作两步扑到床上。身子一歪,便面朝里趴伏下去。她刻意将腰塌陷臀儿翘起,让那本已结痂的伤痕轮廓在薄绸下若隐若现,一条腿还微微蜷起,做出因疼痛而难以舒展的姿态。 “嗳…哟…”那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随着她腰肢还若有似无地轻轻左右款摆。 刚趴定做好功夫,便听得门帘响动。 西门庆掀帘进来,只见潘金莲背对着他趴着,乌云般的青丝有些凌乱地散在枕畔,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似乎在无声啜泣。 随着她腰肢还若有似无地轻轻左右款摆,那裹在薄罗裤里的圆臀便随之微微晃动。 秋阳斜照。 光线隔着那层薄透的罗裤,纤毫毕现。竹笞留下的淡红痕影,竟也能影影绰绰地窥见大半,那交错的红痕衬着底下若隐若现的白腴,反更添了几分被鞭挞后的靡艳。 两只金莲玉足穿着大红描金鸳鸯的绣花鞋,鞋尖儿翘翘。因是趴伏的姿势,那睡鞋并未完全蹬实,只松松地挂在脚上,倒将大半只脚儿露了出来。 脚心处深深凹陷下去,形成一个肉乎乎的、粉嫩嫩、汗津津的窝儿,窝底细腻的肌肤纹理清晰可见,像婴儿的掌心,又像最上等的羊脂玉雕出的酒盅。 玉足脚腕处里,白肉里勒出两道深红的鞋口印子。这印子与臀儿上若隐若现的红色淤痕隔空呼应,一在上,一在下,白生生红艳艳的颤动。 “金莲?”西门庆唤了一声。 “爹……”潘金莲这才缓缓扭过头,一张小脸未施脂粉,刻意揉搓得有些发红,眼圈也像是用力揉过,带着点水光,看着越发楚楚可怜。 她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怯怯地委屈地唤道:“爹来了……恕奴家……奴家身子不便,不能起身给爹磕头了……”说着,又似牵动了伤处,秀眉紧蹙,轻轻“嘶”了一声,贝齿咬住了下唇,那模样,真真是痛楚难当。 西门庆走近床榻边,看着这朵带雨的娇花,伸出手,想抚弄那柔软腰肢,关切问道:“可是臀上的伤又疼得狠了?” “疼……”潘金莲立刻抓住机会,声音又软又糯,拖着长长的尾音,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可昨夜等爹不来,奴家心里焦,翻来覆去……想是……想是压着碰着了……今早起来,竟比前几日还疼些,火辣辣的……” “爹爹!”潘金莲挣扎着调转身子爬了过来,一头扎进西门庆怀里,两条粉臂如藤蔓般紧紧缠住他的腰身,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直往人骨缝里钻: “爹是不是把奴忘了,好狠的心肠,竟撇下奴家独守这冷冷清清的房!害得奴家眼都望穿了,心都揉碎了!你摸摸,心口这会儿还跳得慌呢!”说着,便捉住西门庆一只大手,不由分说就往自己那鼓囊囊的心口上按去。 第57章 薛蟠上门 西门大官人笑道:“只是在外喝酒晚了,不忍心吵醒你,莫要多想。” 金莲眼巴巴望着西门庆,那眼神里盛满了依赖和渴望,“爹……你摸摸看奴的伤口,是不是又肿了?奴……奴好怕落下病根儿……”她微微扭动腰肢,将伤处更明显地呈现在西门庆眼前,暗示着期盼他的抚慰。 “横扫也不过是挨了几下竹板子,打的又是你那白肉,能有何病根!”西门大官人笑道。 嘴里说着却也小心褪下她半边裤儿,只见那白腻如脂上几道淡红鞭痕尚未褪尽,衬着雪肤,倒像画儿一般。 谁知刚褪了下来避免不了微微碰触,这金莲便“呜”的一声惊叫起来,真如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一颤,眼泪扑簌簌滚落,呜咽道:“爹爹,奴疼~~~!” 大官人听她呜咽得似乎如真得一般,却也不敢乱动了。 小心翼翼重新把裤子穿上。 大手落在潘金莲散乱的发髻上,揉了揉,叹道:“唉,看来那夜是真碰伤你了。你这伤处,原该静养才是,最忌揉弄。爹若再不知轻重,反倒害了你。” 他收回手,顺势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心里又记着从薛蟠那里救香菱得事,只得说道:“你且好生趴着养两日,莫要乱动。待伤口好好平复,爹改日再来看你。回头让丫头拿些上好的金疮药来敷上。” 说罢,竟真的转身,撩起帘子就走了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潘金莲趴在床榻上,脸上的委屈和媚态瞬间僵住,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精心设计的苦肉计,竟换来这么个结果! 自己这是.....演过头了? 巨大的失落瞬间淹没了她。听着脚步声远去,她猛地从床上撑起半个身子,也顾不得臀伤是真疼还是假疼了,一张俏脸气得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气得不是别人,正是演得真真的自己。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中格外刺耳。 却是潘金莲扬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 她咬着牙,低低地骂自己道:“没用的下贱胚子!叫你装!叫你拿乔!这下可好,演过头了!把爹都演跑了!‘改日再来看’?改日改日,改到猴年马月去?那这西门院子里得骚浪蹄子这么多,还不趁机把爹的魂都勾了去!” 她懊丧地重新跌回床上,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这回是真的又气又急,眼泪止不住地滚落下来,把方才刻意揉红的眼圈彻底哭花了。臀上的伤似乎也因这番折腾,真的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金莲懊恼了小半会,这才直起身来,捶床捣枕的下了床,一径走到那食盒跟前。 但见那食盒,分明又被人动过!东一箸子,西一箸子,夹得七零八落! 看着这场面,金莲不由得心头火起,银牙暗咬,冷笑个不住,手中的筷子直欲掼将出去。 好个没廉耻的馋痨饿鬼! 是不敢薅别人的餐食? 逮着老娘我一个人薅是吗? 这院子里,就连这等下作贼囚都来欺我! 却在此时自己结交的丫鬟跑了进来,在金莲耳边叽里咕噜。 说是晚边大爹要宴请师傅和师兄。 “大宴?”金莲心中暗忖道,“这等排场铺陈开来,厨房里人来人往,热气蒸腾,那偷嘴的贼囚根子,必定按捺不住,要钻将出来寻食。 这正是拿贼捉赃的好时机!”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须得把眼珠子钉在那玉箫身上,仔细看觑着才是!” 喉中又是冷笑。 这旧账还未到堆得高高,可别撞在老娘手里。 又说西门大官人走出那卧室,皱着眉头。 怎么还没来? 这薛蟠呆霸王,这等纨绔子弟当真能抗拒这一粒下去就是风流场楚霸王的诱惑? 这时门外小厮进来。 “爹,大门外头自称是爹兄弟的薛大爷来了,急吼吼要见爹哩!” 不一时,只见那薛蟠脚步踉跄抢了进来。好家伙!不过一宿光景,竟似变了个人:两个眼窝子乌青凹陷,活似抹了两块锅底灰,一张脸蜡黄浮肿,那精气神儿早被掏空了十之七八,分明是纵欲过度,身子都淘虚了。 西门庆还未来得及问话,那薛蟠竟“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西门庆脚前,也不管地上冰凉,一把抱住西门庆的双腿,便如杀猪也似的嚎哭起来:“我的好哥哥!亲亲的西门大官人!快救救兄弟,兄弟这条性命,只递在哥哥手上了!!” 大官人吃了一惊! 难道这不懂温柔的呆子在丽春院凿出人命来了?忙要搀他起来:“薛兄弟,这是何故?有话起来说,成何体统!”满屋的丫鬟、小厮都低了头,抿着嘴不敢笑。 薛蟠哪里肯起,鼻涕眼泪糊了西门庆一袍襟,哭喊道:“哥哥啊!昨夜在丽春院那一遭快活!那般威风!小弟我……我打从娘胎里小到大,何曾有过这等……这等号令群芳、挥洒自如的体面?” “弟弟我从沙场点兵到韩信用兵,真真是扬眉吐气!哥哥啊哥哥!爹啊爹!兄弟我这才算明白了,从前那些年,竟是白披了这张人皮,不知道人味是啥样!求哥哥再发慈悲,匀些那仙家灵药与我!不拘多少银子,兄弟倾家荡产也使得。” 西门庆见他这副狼狈嚎相,哭笑不得,面上却故作难色,连连摆手道:“唉,薛兄弟,你这不是为难哥哥么?那物事金贵得紧,得来不易,哥哥我自家也没得几粒存货了。况且,此物用过便没了,岂是长法?” 薛蟠一听,如同剜了心肝,慌忙从怀里掏摸出,硬往西门庆手里塞:“哥哥!先有这三百两雪花银,权当谢哥哥昨夜盛情款待!至于这药丸,好歹卖我几粒,不多,十粒九粒也行,实在不行三五粒也使得!兄弟我……我还指着带着它到京城里显显威风,让那些公子王孙,兄弟子侄们开开眼哩!常言道:门前车马非富贵,红帐春风是真雄,我好叫他们知道,谁才是真英雄!” 第58章 香菱入西门大院 西门大官人叹道:“兄弟,不是哥哥不帮你,实非银钱的事。此物……有伤天和,岂可多用?你年轻,更要爱惜身子骨才是。” 薛蟠一听“非银钱的事”,只道西门大官人只收宝贝不收银两,听罢更如五雷轰顶,哭丧着脸道:“哥哥啊!你是不知道!你要何宝贝我也没有啊,我家中那些值钱的宝贝,全锁在我老娘和那妹妹宝钗手里,看得比命还重!” “兄弟我每月只得些零花钱,哪里凑得出这等大注?哥哥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再周全兄弟一回罢!不!十回!数十回!我便是死都是笑着的!”说罢,又抱着西门庆的腿摇晃起来。 西门大官人心中早有计较,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半晌才慢悠悠道:“薛兄弟,你既如此说……倒叫哥哥想起一事。你也知道,哥哥我膝下犹虚。近来正思量着纳一房好生养的妾室,也好承继香火……”他顿了顿,觑着薛蟠的脸色,故作不经意道:“前日在码头,见到兄弟你有个叫香菱的丫头,模样儿性情都是极好的?不知……兄弟可肯割爱与我?” 薛蟠正哭得昏天黑地,一听“香菱”二字,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猛地抬头:“什么?香菱?”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道莫非这厮还不舍得这哭起来别有风味的小娇娘? 却见薛蟠眼中放出光来,竟连那黑眼圈也亮了几分大喊道: “一言为定,哥哥一言既出,可不能回转。” “那丫鬟你只管拿去,有甚不肯的!这晦气东西!当初看走了眼,只当是个好的,谁知过了没半月,就看的马棚风一般了!一点不顺心,整日就知道哭哭哭!哭得兄弟我烦躁了两巴掌呼过去,又被母亲妹妹叨叨!” “这丧门星,见了她就烦!打发她出去,正是求之不得!” 他想起香菱带来的种种不快,更是咬牙切齿,“哥哥若看得上眼,只管领了去!莫说一个香菱,便是两个三个,兄弟也舍得!只求哥哥再赐些仙药,便是天大的恩情了!” 西门庆见他如此爽快,心中大喜,面上却只淡淡一笑,伸手将他搀起:“罢了罢了,既是兄弟一片诚心,哥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只是兄弟千万记住,此物金贵,用一粒少一粒,不可轻用啊。” “弟弟我理会得,只想靠着这仙丹在京城打下个风月场上的威名来!好叫人知道我薛家后继有人!”薛蟠得了这句准话,登时破涕为笑,那乌青的眼窝里也迸出欢喜的光来,连连作揖:“多谢哥哥!多谢哥哥!哥哥真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我回去就差人把香菱送来。” 大官人笑道:“那就一言为定了,我在宅中等薛兄弟来。” 等到薛蟠千恩万谢连跑带跳的跑了出去。 月娘诧异的看着这个胖身影离开,这才说道:“官人,方才李皂隶走时又说那张大户的绸缎铺子,还有些要紧的文书契据要交割清楚,烦请官人得快些亲自去走一遭绸缎铺,点验点验.” 西门大官人点头表示知道:“我探拜完就去,对了,厨下那桌席面,你亲自去盯着些。” 月娘站定了,微微颔首:“要何规矩官人吩咐便是。” 西门庆往前踱了两步:“不必弄那些花团锦簇、水陆八珍的排场。今日请的这对爷俩是大英雄,不喜那些虚头巴脑的浮华。这宴席,要紧的是个‘真’再加个‘情’字,是家宴,不是客宴,做得…做得就像咱自家人围坐过年,吃顿热乎的、舒坦的饭食一般!” 月娘笑道:“晓得了。官人放心,我省得轻重,我这边去厨房亲自操持盯着。”说完,转身便往厨房方向去,脚步利落。 西门大官人也整了整衣襟,抬脚往客房那边走。 刚走到廊下,离客房的门还有几步远,里头说话的声音就透过虚掩的门缝钻了出来。 一个苍劲沉厚,如同古松; 一个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字字铿锵,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说的也不是什么家长里短风花雪月。 “……女真完颜部于按出虎水畔誓师,阿骨打称都勃极烈,建‘金’国号,不过岁余,已连破宁江州、出河店……辽主震恐,此非疥癣之疾,实乃腹心大患!朝廷若再因循苟且……” “……师父所言极是。辽政腐朽,金人悍勇,如狼驱羊。然我大宋……”少年岳飞的声音顿了顿,带着忧愤,“……边备弛废,禁军骄惰,恐非金人一合之敌。长此以往,恐非止燕云难复……” “……金人崛起于白山黑水,其势如燎原之火,辽国这堵朽墙,眼看是撑不住了。一旦辽国崩塌,金人的铁蹄直抵幽燕,北疆便再无屏障可言!朝廷衮衮诸公,难道就看不见这迫在眉睫的刀兵之祸?” 西门大官人听到这小岳爷越说越激奋,慢下了脚步,停住不动。 “那北静王府为点缀其‘萃锦园’,遣人远赴太湖、灵璧,掘地三尺,搜寻‘漏、透、皱、瘦’之奇峰!忠顺王府亦不甘人后,其园中‘峥嵘轩峻’,所耗巨石,皆自千里之外强征而来!更有那缮、齐、荣、宁国公府,府中巨石争奇斗艳,花石纲所费何止巨万.....又有蔡京高俅蒙蔽圣听....” 西门庆听到这里,见里头激昂气氛未消,越说越多,轻叹一口气,不想打扰俩人,转身悄然离开。 大官人来到大宅门口。 “备马来!”他沉声吩咐小厮道。 这爷俩谈得兴起,自己不如去交割下绸缎铺,省得夜长梦多。 不多时,小厮牵过那匹青骢菊花马过来。 大官人他翻身上鞍,丝缰轻抖,那马便通晓人意,不疾不徐地踏出了西门府大门。 虽近晚边,这清河县却依旧市廛热闹。 西门大官人一入清河县正街,喧嚣市声、人间烟火气便如热浪般裹挟上来。 才骑行不到几步。 忽听得旁边一声娇脆带笑的招呼: “哎哟喂!这不是西门大官人么?真真是贵脚踏贱地,让老婆子我好等!老婆子可是望眼欲穿!” 三章!【金钗求老爷们的月票!】 第59章 薛嫂说媒 西门庆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头戴黑绉纱金线箍的额帕,身穿一件的酱色潞绸褙子,下系一条玄色暗花缎裙,脸上厚官粉,嘴唇抹猩红,鬓边还簪着一朵颤巍巍的绒花。 她手里捏着一条红汗巾子,扭着腰肢,满脸堆笑地抢步上前来,正是清河县里颇有名气的媒婆——薛嫂。 西门庆认得她,知她一张嘴能把死人说活,无事不登三宝殿。他面上不动声色,只略一颔首:“原来是薛嫂。在此等候,莫非有甚事体?” 薛嫂未语先笑,拿汗巾子掩着嘴:“瞧大官人说的!没事老婆子就不能给您请个安,沾沾贵气么?” 一拍大腿,脸上笑容更盛,凑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却带着一股子熟稔的亲热劲儿:“大官人,老婆子今日来,可是给您道喜,送一桩天大的好姻缘来了!” 西门大官人勒马笑道:“你这老咬虫,莫不是又要与我做媒?上回说的小寡妇,脚板似船婆,也值得拿来聒噪?我看你是尿壶口上镶金边——全在嘴上,信不得!” 薛嫂把身子扭得麻花一般:“天雷劈瞎眼的!那般货色也配入大官人眼?今番是个真真尤物——南门外孟屠户家的女儿玉楼,今年方才廿岁,端的是玉做肌肤锦做肠!” 说着凑近马镫低语:“她爹原是个宰牲口的,留下足足这个数——”比出三根黄蜡似的手指,“现银三千两!更兼满房螺钿家具、拔步床!染坊!还有个偌大的布庄。” 西门大官人略一沉吟,倒是对这孟玉楼有些好奇。 这女人心思深藏,不争不抢。 把布庄开得有声有色,倘若不是丈夫早死,已然分号开进了京城,真真是个会盘计的人物。 薛嫂看见西门大官人沉思,以为在愁那孟玉楼相貌。 “噗嗤”一笑,老婆子帕子掩口道:“绝非老婆子我虚言,大官人!这姐儿沐浴时,我可看过,不说挂着的红玛瑙珠子。”忽见街上人多,又压低嗓:“两只小金莲赛过红菱角,耷拉着澡盆边儿——那玉柱似的长腿直溜溜伸到水面上,脚尖儿一勾能勾走魂哩!因着身量高挑,更显得三寸金莲娇怯怯悬着,活似两瓣嫩姜芽儿浮在白玉汤里。” “有道是:从头看到脚,风流往下跑,从脚看到头,风流往上流。别说男人,看得老婆子我都眼热!” 又左右看了看:“腰肢又赛过杨柳条,被窝里风月比行院姑娘还伶俐!只因守孝误了花期,如今急着寻个英雄人物。”” 正说着,那菊青马儿不耐差点踢到打断她,薛嫂老眉一挑正要张口骂畜生,好在及时反应过来,浑不在意,侧了两步躲开又夸道:“不愧是西门大官人家的马儿,如此神俊,倘若生得早些,那唐老馆儿取西经,就没白龙马甚事了。” 西门大官人刚要开口,又被她连珠炮样打断。 把西门庆裤管一扯,急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官人呐!这等肥得流油的天鹅肉摆在嘴边,您老若不赶紧下嘴叼稳了,眨巴眼功夫,怕不被外头那些饿绿了眼的野猫野狗叼了去?” “肥肉到嘴边,不啃是痴汉,这温馒头不伸手,热屎都吃不....呸呸呸,老婆子失言了”这薛嫂轻拍了自己嘴巴:“总之,那娇滴滴的长腿小寡妇合该与大官人您成就一段锦绣姻缘!” 西门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抬,只将腰间羊脂玉的佩子捻了捻,不动声色:“倒也曾风闻一二。说这杨家布庄的营生,多亏了她这双巧手,才撑得这般体面?” “何止是体面!”薛嫂一拍手,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若不是她那短命鬼男人蹬腿早了,没个顶门立户的汉子,凭她的手段,那布庄分号早八百年就插旗在皇城根儿下了!您是没瞧见,那小模样,虽是温良娇艳,可持家理事、经营铺面、拨拉算盘、迎来送往,那真真是样样拔尖儿!这两年里,说亲的媒人差点把她家门槛都踏平喽!可人家眼界高着呢,愣是没一个能入她眼!” 忙凑近了,压着嗓子添火:“大官人您细琢磨琢磨!这孟姐儿,论人物,那是月里嫦娥临凡尘;论家私,那是钱匣子满得往外淌!” “守寡这两年,多少穿绸裹缎的王孙、腰缠万贯的豪商,眼珠子都恨不得黏在她那双腿上!可人家心里明镜儿似的,寻常歪瓜裂枣、空心萝卜,哪配得上她?这不,前日灯下,她亲口把终身大事托付到老婆子我这双老手上!” 她一拍胸脯,唾沫横飞地赌咒发誓:“老婆子我当时就拍板了!这清河县里,扒拉来扒拉去,论人物风流、家业豪富、前程似锦,能降得住她的,除了狮子街的西门大官人您,还能有谁?! “——您猜怎么着?我刚提了您老的尊号,她那头就抿着嘴儿点了三下!您听听,这可是人家女菩萨先相中了您这尊玉罗汉!老婆子得了这金口玉言,巴巴地赶来献宝,就盼着您老开开金口,成就这段点石成金、人财两旺的好姻缘哪!” 听到这里,西门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 倒不是心动这孟玉楼的长相,这媒婆倒没说错。 这少妇人是少有的高挑身子大长腿,不过年龄倒是被这媒婆说小了不少岁。 一个年轻富有又擅长经营的寡妇,若能娶进门,不仅人财两得,更能帮他操持这些店面。 只是具体如何,还要看一看。 西门庆笑道:“你这老虔婆,专会拿糖粘人鼻孔!有道是‘媒人口无量斗’,哪位王孙公子富商大贾来了我这清河县?我怎不知?这张嘴,真真是能把稻草说成金条。孟家娘子的好处,你说了十成十。不过....” “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总要知根知底,方好定夺。我西门庆虽非名门望族,也是清清白白一份家业。娶妻纳妾,更要谨慎。孟家娘子固然是好,但其中细情,还需访听访听。” 第60章 接收绸缎铺 薛嫂一听这色中饿鬼怎得转了性子.... 连忙道:“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要访听,只管访听!孟姐儿的人品德行,街坊邻居谁不夸?家私产业,那都是有契有据,明明白白!您若不信,改日老婆子我引您悄悄去她家布庄铺面附近瞧瞧?或是托相熟的买卖人打听打听底细?包管您满意!” 西门庆摆摆手,止住她更进一步的聒噪:“听着倒也有几分意思。只是眼下铺中事忙,一时也分不得心。且容我思量思量,再作计较。” 薛嫂是老江湖,一听“思量思量”、“有几分意思”,便知这事至少有把握了!西门大官人没一口回绝,那就是天大的好消息! 她脸上笑开了花,忙不迭地道:“应该的!应该的!大官人您是何等样人?自然要仔细思量!老婆子我过两日再来听您示下?” 却说这边西门大官人和那薛嫂聊着孟玉楼。 那边武大郎正与客人算了炊饼钱,捏着三五钱碎银子立在街角。 忽见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玄色暗花缎子直裰,脚下牛皮靴子踩得锃亮马镫叮当响。 武大不由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肉里,暗忖:“这厮夺了我定下的媳妇,如今倒这般威风!” 旁边卖果子的郓哥儿扯他袖子低声道:“我的哥!你眼珠通红,拳头握紧,莫不是要寻他厮打?你可斗不过他...” 武大一声苦笑,紧握的拳头也松开,摇了摇头: “郓哥儿……莫说痴话。冲撞?……凭个甚?” 他长长地、浊重地“唉”出一口腌臜气,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叹出来:“俺武大是个甚么行货?三寸丁,谷树皮!走路怕挡了贵人的道,喘气恐惊了贵人的驾……活脱脱个土鳖虫儿!” 他顿了顿,望向西门大官人那最后那点火星子也彻底熄了:“我这厢火气,从那张大户宅里跑出来就已经想明了。那金莲娘子……仙女儿似的人物,俺武大是甚么腌臜物件?怎生配得起?又何必把我那兄弟拉扯进来。” 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面粉:“麻绳缚不住金银橛,草棚守不住玉娇娘!你看这西门大官人,玉树临风,街上妇人见他路过哪个不偷眼觑,媚眼抛,汗巾儿摇。俩人真真般配!我与他如何比如何争?” “金莲娘子跟了西门大官人,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珠翠,使唤的是丫鬟小厮,吃的是山珍海味,这才是她身受的造化!强似跟了俺这穷卖炊饼的,啃一辈子的冷炊饼,受一辈子的腌臜气!” 他摇摇头,不再言语,强笑了笑,佝偻着那短身子,推起吱呀作响的炊饼小车,边走边道:“门不当,户不对,瘌蛤蟆想甚天鹅肉,还是温饱要紧,待攒足银钱,寻个过日子的婆娘罢了.....” 说完,推着小车一步一挨,渐渐混入那喧嚣的市井人潮,忽地寻不着了。 大官人并不知道武大郎一直看着他,别了那老婆子,一抽马鞭,马蹄作响不久,来到那城南张大户的绸缎铺。 却见这本就热闹的街道塞满了人。 骑在马上远远望去。 张大户的结发妻子余氏,身披重孝,麻衣如雪,正被一群人围着! 身边的轿子已然被砸碎,轿夫家丁也不见身影。 一个个穿着光鲜绸缎,脸上却无半分悲戚,反是带着一股饿狼般的贪婪气! 这场面,西门大官人一看之下门清,这世道已是见了不知多少! 无非是:门前有马非为富,家中无人不算强。 一听说谁家男人暴病死了,留下孤儿寡母,那起子族亲便如嗅到腥味的秃鹫,立刻围拢上来。 嘴上说是帮着料理后事,眼睛却早将家中箱柜细软打量个遍,盘算着如何以“过继”、“代管”之名,行那吞产夺业之实。 果不其然。 一人说道:“嫂嫂!人死如灯灭,哭也哭不转!您老节哀顺变才是正理!可这阳世三间的日子,还得往下过不是?大哥去得急,撇下这泼天也似的家私,总该有个分派,立个章程!”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侄子也帮腔道:“就是!婶子,您一个妇道人家,守着这金山银海,岂不是小儿抱金过闹市?没的招灾惹祸!倒不如趁早将那些田契、铺面、库里压箱底的雪花银子,都请将出来,当着族中老少的面,大家公议着分了!也好替婶娘分担些个,省得您日夜悬心!” 余氏抬起泪眼,望着这些昔日见了张大户便如哈巴狗儿摇尾乞怜、如今却似豺狼虎豹的亲戚,气得浑身筛糠般抖:“你们……你们好没良心!大爷尸骨未寒,灵柩还在屋里,头七都还未过!你们……你们就惦记着分他的血肉?!那些田产铺子,都是大爷辛苦一辈子挣下的,自有账目可查……” 人群中一声冷笑:“血肉?姨娘!这可要分辨清楚是谁的血肉,这可是张家的血肉,你是何人?你姓甚名谁?你可姓张?” 旁边一个胖大汉子猛地大吼:“甚么鸟账目?还不是你这妇人上下两张皮,随你编排?你这白虎星进门,妨克了大哥性命!如今又想独霸家私!那些可都是张氏族里的族产,今日若不乖乖将那些田契、房契、文书交出来,休怪俺们不顾亲戚情面,撕破面皮!” 说罢,群起哄叫,竟有几个愣头青的子侄辈,早卷起袖管,露出粗黑毛躁的胳膊,作势便要上前拉扯推搡! 余氏唬得面如金纸,连连倒退,一个趔趄,“噗通”跌坐在冰冷刺骨的地砖上。 怀中紧抱的几件物事,“哗啦”一声,滚落尘埃。 一把油光水滑、算珠乌亮的四角包金紫檀木算盘。 一个金包银小巧玲珑的凉水壶。 还有一把磨得发亮的老旧丈布尺子。 此物一出,如同血腥引来了苍蝇! 那伙豺狼般的亲眷,眼中登时放出贼光! 哪里还顾得上拉扯余氏?一个个饿虎扑食般扑了上去。 第61章 世道凄凉 嘴里纷纷嚷着“莫摔坏了!”、“这是大伯的心爱之物!”,手却伸得比谁都快!“我的!这算盘是大哥当年教我做生意用的!” 那胖大汉一把攥住算盘,却被尖嘴侄儿死死扯住另一头:“放屁!这算盘合该归我!” 那金包银凉水壶更是惹眼,被两三人同时盯上,几只手在空中乱抓,险些碰在一处,口中污言秽语,早已撕破面皮。 “给我放下!那是大爷留在这绸缎铺的遗物!留给我……留给我做个念想啊!”余氏跌坐地上,眼见亡夫遗物遭此劫掠,心如刀绞,放声大哭,声音凄厉如杜鹃啼血。 可谁人听她?那算盘在几双粗手中争夺,“咔吧”一声,一根算柱竟被生生拗断! 凉水壶也在推搡间“当啷”落地,幸是银胎,未曾碎裂,却被一人眼疾手快捡抢入怀中。 唯有那把不起眼的旧布尺,孤零零躺在人脚丛中,如同敝履,被众人踢来踏去,裹满了泥灰脚印。 余氏心如死灰,眼见算盘银壶已难保全,只哀哀望着那布尺,那是大爷亲手丈量布匹的旧物啊!她挣扎着,不顾体面,手脚并用,便要爬过去捡拾。 “滚开!碍手碍脚!”混乱中,不知是谁的硬底靴子,狠狠踩在她欲伸出的手背上!余氏痛呼一声,手背登时青紫一片。 又有人只顾争抢,粗腿扫过,踢中她肩头,险些将她踹翻。那布尺,就在她咫尺之遥的泥灰里翻滚,却如同隔着天河! 余氏瘫坐尘埃,披头散发,一双泪眼,哀哀绝然地望向那几个贴着封条、侍立一旁的衙役公人。 可那几个公人,此刻却如同庙里泥塑木雕的判官小鬼!有的抄着手,眼观鼻,鼻观心,恍若入定;有的歪着头,剔着黄牙,只顾望着热闹; 更有甚者,干脆背过身去,对着院子里那几株槐树影子指指点点,浑似没瞧见眼前这哄抢踩踏的腌臜光景。 西门庆冷眼觑着这幕闹剧,早把马拴在一遍。 那柄洒金川扇在掌中轻轻把玩,他分开众人,施施然踱了进去。 方才还如狼似虎、争抢不休的张家族人,一见西门大官人驾临,登时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忙不迭挤出谄笑,一个个虾米似的躬身行礼,潮水般让开一条路来,方才抢到手的物件也慌忙藏入袖中:“哎哟喂!西门大官人!”“大官人您老安泰!”“小的们给大官人请安了!”声气儿甜得发腻。 西门庆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唔”了一声,权当应了。他目光如刀,先扫过地上那瑟瑟发抖、泪痕狼藉、手背青肿的余氏,又冷冷瞥了一眼那几个装聋作哑的衙役。手腕一翻,“啪”地一声轻响,将那柄洒金扇子利落收起。 随即朝那几个衙役丢过一个眼色。 那几个衙役如同被烧红的铁钎子捅了屁股,登时从泥胎木偶变作活阎罗! 方才还蔫头耷脑,此刻却如狼似虎,抽出腰间黑漆漆、沉甸甸的水火棍,“砰砰砰”在地上狠狠墩了几下,震得尘土飞扬,厉声叱骂道: “呔!哪里钻出来的腌臜泼才!敢在光天化日、街市通衢撒野?惊扰了西门大官人,冲撞了四方街坊,你们长了几个狗头?!” “还不快夹着鸟嘴滚蛋!再敢呲牙放半个驴屁,立时锁了,拖去衙门大牢里,打折腿脚,尝尝杀威棒的滋味!” “滚!都给老子滚远些!” 但见棍棒挥舞,吆喝震天。 这一干人等,哪敢再放半个扁屁?一个个如丧家之犬,点头哈腰,赶紧抱头鼠窜。 正要临去时,西门大官人又是一个眼神。 衙役们立时心领神会,纷纷跳脚吒喝:“呔!杀才们,光天化日之下,还敢当着爷爷们的面做贼?!莫不是要尝尝这水火棒打断肋骨的滋味?”“尔等作死的贼囚根子!还不速速放下赃物,原样奉还?!等着老爷们动手,扒下尔等一层皮来?!” 几个抢着了东西的只得哭丧着脸把裂开的算盘和凉水壶丢下。 犹有几个不甘心的‘挚爱亲族’,回头朝余氏狠狠啐了几口浓痰,污言秽语地发着毒誓:“老虔婆!且等着!你若不拿出钱来,躲在大宅里也没用,早晚教你不得好死!”这才骂骂咧咧,一窝蜂离去。 余氏惊魂未定,用袖子抹去脸上腌臜唾沫,又抚着青肿的手背。趁着人群散开,她不顾疼痛,猛地扑向那被踢到角落、沾满泥污的旧布尺,一把紧紧搂在怀里,仿佛搂着最后的依靠,身子蜷缩着,无声地剧烈颤抖。 脑中闪过张大户那在自己面前诺诺垂头、吃骂揪耳挨巴掌的场面。倘若这老杀才还在世,断不能教自家受这等掘心根的委屈! 他就算是那阿鼻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原也是替自家遮风挡雨的金刚门神。一念及此,不由得心窝子里滚油浇心,很不得随那老家伙一起死去,那两行老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下腮来。 一旁唬得呆了的两个小丫鬟,这才魂灵儿归窍,慌忙抢上前,一把搀住那摇摇欲倒的身子。余氏浑身骨头都似酥了,软做一堆烂泥,全仗着丫鬟死力架着,方才勉强立住脚根。 她乜斜着一双泪眼,望着那厢正与衙役们低声咬耳朵的西门庆。嘴皮子翕动了几番,喉头上下滚动,似有万千毒咒的言语堵在那里,却终究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颈,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一双泪眼里,怨毒如蛇信子咝咝吐信,恐惧似寒冰浸透骨髓,悲凉若秋风扫尽残叶,更兼着刻骨剐肉的咒诅,或许还杂了一丝儿连自家也道不明的谢意。这许多情绪搅在一处,谁来也休想辨得分明。 她颤巍巍弯下腰,枯手哆嗦着,拾起地上摔裂了框的算盘和泼洒得只剩半壶的冷茶壶,牙关紧咬,再不发一言,由那小丫鬟半扶半架着,一步三晃,蹒跚着离去。 第62章 大长腿孟玉楼 “散了!” 那衙役一声断喝,如冷水泼入滚油锅。 围着余氏聒噪不休的张家族人,登时如鸟兽散,那余氏也走了。那大街上看热闹的闲汉婆子们,见没了戏唱,也三三两两咂着嘴,意犹未尽地散去。 人潮如退潮般涌开,却有一道身影逆着人流,不疾不徐地显露出来,恰逢西门大官人双目这么一扫。 原也怪不得一眼看到了她。 只见她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极其高挑又不缺丰腴,在人群中显眼的很,恰好的年纪似那熟透了的水蜜桃儿,掐一把就能滴出汁水来。 上身一件藕荷色杭绸对襟衫子,松紧合度地裹着蓬蓬的脯子,下系一条葱白底撒花罗裙。 那罗裙裁剪得极是刁钻,腰身处掐得细细的,更显得腰肢款摆,如风拂嫩柳,偏是到了那臀胯之处,便豁然开朗,裹得严严实实,又鼓鼓囊囊。 可最是勾魂摄魄的,却是裙摆下时隐时现的一双美腿! 那罗裙长虽及踝,奈何她身量高挑,步履间裙裾摇曳,便时不时泄出几分春光,穿着葱绿绣鞋的纤足,更是玲珑小巧。待她行至门槛处,微微抬脚,那罗裙便向上提起寸许,脚踝处一段雪腻脚踝便显露出来,在午后斜阳下肉光紧致。 恰时。 一阵秋风“呼”地扫过街面,卷起几片枯叶。那风来得刁钻,不偏不倚将那罗裙硬生生地贴裹在了腿上 但见那葱白细罗如第二层肌肤般,紧紧贴服着裙下两条丰腴修长的玉腿轮廓!从圆润饱满的大腿根儿起,一路向下,那起伏跌宕的曲线再无半分遮掩。 大腿外侧弧线圆润如初熟玉瓜,内侧紧实饱满隐约可见;行至那浑圆紧致的腿弯儿处,微微凹陷,恍若梨涡,旋即又绷起小腿肚儿的软腴。 这风来得急,去得也快。 待裙裾重新垂落,那罗裙布料却依旧不依不饶的吸贴在曲线上,薄薄的罗料撑得溜光水滑,深夹陷入双腿中,仿佛连布料下肌肤的温热弹性都透了出来。 这女人脸上划过一丝羞色,素手轻拢裙侧开衩之处,指尖掐捏起丰腴大腿外侧紧紧吸附服帖的罗裙布料,轻轻一提,再松开,这才一切重归秋风乍起。 她俏生生立在自家布庄阶上,并未急着进去,回头一望。 一双俏目,波光流转,不偏不倚,正正地落在斜对西门大官人身上。 俩人四目,骤然相对。 一个手摇金川扇,风流邪气。 一个红唇似浅笑,春水微澜。 女人瞪了一眼西门大官人,这才腰肢款摆,裙下那对勾魂夺魄的丰腴玉腿轻移,风摆荷叶般,袅袅娜娜地转身,掀开布庄最左门侧那半旧的蓝布帘子。 那浑圆挺翘的臀儿在帘子后结结实实地一扭,便隐没在店铺的幽暗里.... 西门大官人这才‘刷’的一声收起洒金川扇,抬眼望去。 只见铺面上悬一块黑漆金字招牌,斗方大字写着:【杨记布庄】。 但见这铺面,五间门脸儿开阔,虽非雕梁画栋,却也一水儿的青砖灰瓦,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前两根朱漆柱子,顶着青布幌子,一面写着“精织细纺”,一面写着“童叟无欺”。 铺门大开,除了最左有块布帘子,里头景象一目了然。货架如山,层层叠叠,堆满了各色布匹:本地的土布、棉布、麻布,染得青红皂白,成捆成卷,码得齐整;也有略上些档次的绸子、缎子,虽非顶尖货色,却也花色繁多,光鲜亮丽,如云似霞。 伙计们在铺里穿梭不停,招呼着进进出出的主顾。那些主顾多是些小门小户的妇人、寻常人家的管家娘子。 铺子后头,隐约可见库房深阔,想必存货颇丰。看来这杨记布庄,走的是量大货全、薄利多销的路子,专做清河县里中下层百姓的生意,门庭若市,靠的是个“实”字。 “哦?原来这便是孟玉楼的营生。”西门庆心中暗忖,这娘子果然有些手段,一个妇道人家,竟撑起这般光鲜门面。听闻早年间清河县布庄也不少,有本地东家也有外地东家,可都给这孟玉楼打跑了身。 这绝非简单的事情。 要知这清河县惯有:富庶甲齐郡,繁华压两京的称号,鼎盛时这条街商户一眼望不到边。能在这些老算盘手中抢下地盘,着实不容易。 他正细细打量,却听到县衙的那几个差役,正朝着布庄指指点点: “嘿!这小寡妇的铺子好热闹的排场,一月进项怕是不少!”一个歪戴帽子的瘦高衙役啐了口唾沫。 旁边一个矮胖如冬瓜的接话,声音里满是不屑:“排场顶个鸟用!你没瞧见那小寡妇本人?恁高!戳天高!娘也,一个妇道人家,生成那般身量,像个搪门框的门神婆!显丑!显丑得紧!” 瘦高个儿嘿嘿一笑,挤眉弄眼:“丑?那倒未必!脸盘子是端得正,眉眼也勾人,尤其那身段儿……啧啧,最妙的是那双脚儿!走起路来,风摆杨柳似的,勾魂儿!” “脚小顶屁用!”矮胖子越发鄙夷:“生得恁高,腿恁长,站着像个旗杆,躺着……嘿嘿,怕不是占了半铺炕?哪个汉子搂着不嫌硌得慌?这世道,娘们儿家,还是小巧玲珑的好!要那么长的腿作甚?下地插秧么?” 另一个衙役笑道:“就是不喜欢这般高个长腿的,看着就不安分,像个没笼头的马!不守妇道似的风骚!” 一群衙役哄笑起来:“吃不到葡萄偏说酸硬籽多。” 西门大官人听罢瞥了一眼过来,一群不懂欣赏的浑货。 矮胖子见到西门庆一直看着那杨氏布庄方向,眼珠骨碌一转,心道:有门儿!大官人怕是对这高脚鸡有了兴致?这可是巴结的好由头! 他立刻又凑近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神秘:“大官人,您老别看她眼下铺子红火,守着这份杨家的死鬼家当,可也是块招狼的肥肉!她那短命前头汉子杨宗锡的本家——杨家那些个族亲,杨大郎、杨二郎那几个狗攮的,可不是善茬!隔三差五就来聒噪,眼珠子瞪得铜铃大,恨不得把这铺面、库里的银子布匹,连皮带骨都吞进自家肚里去!” 瘦高衙役也帮腔道:“前些日子还来闹过两场,拍桌子打板凳,嚷着产业该归杨家宗祠,归那死去杨宗锡年幼的亲弟弟,也就是孟玉楼的小叔子,怎么轮不到她一个外姓寡妇霸着!” “嘿,这孟三娘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知道光硬顶要吃亏,暗地里使了银子,把咱们头儿并几位爷的腿都抹顺溜了。头儿发下话来,小的们才捏着鼻子去‘请’那帮杨家人‘挪了贵步’。” 矮胖子嗤笑一声,满脸的鄙夷:“杨家那几块料,不过是几个破落户,仗着同姓同宗就想吃绝户!不过……”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阴冷下来,“最近风声可紧了!小的们耳朵里刮到,杨家那几个,不知从哪个耗子窟窿里倒腾出些散碎银子,正四下里钻营,想走通师爷和县尊的门路呢!怕是憋着股邪火,要再来夺这份产业!” 西门大官人刷的重新打开扇子,借来秋风吹着一丝燥热,笑道:“这么说来这孟娘子的铺子是朝不保夕了!难怪到处找人来说媒,怕是急着想要嫁出去找个靠山! “谁说不是呢!”几位衙役七嘴八舌:“大官人您圣明,瞧着吧!一个没脚蟹似的寡妇,再伶俐,能架得住本家亲族三番五次地撕捋?杨家那几头饿瘪了的土狼,迟早把她连人带铺子嚼得渣都不剩!到时候……嘿嘿,怕不是落得跟刚刚余氏一个下场!可怜了如此标志的小寡妇!” 第63章 金莲儿报仇 “余氏?嘿嘿,那还算是捡来一条命了。”旁边衙役插嘴道:“东门外那死了汉子的陈氏,你们难道不知?被逼得吊了脖子,尸首晾了三天都没人收殓!可怜留下一个三岁小儿,这世道,寡妇的产业,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 那胖衙役又道:“我听闻她打算嫁给尚推官的儿子尚举人....还有那京城的....” 西门庆听罢转过身来:“好了,诸位兄弟,把交割绸缎铺子的文书拿来。” 矮胖子衙役一拍脑袋:“哎哟喂!瞧小的这狗记性!该死,该死!正事要紧,正事顶顶要紧!” 他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解开,露出里面一叠青纸墨书的文书,双手捧着,高举过顶。旁边几个衙役也赶紧围拢,屏息凝神艳羡的望着西门庆,他们知道只消片刻,这人人眼热的豪铺就将换了东家。 西门大官人微微俯身从那叠文书确认无误。随即,早有衙役捧上朱砂印泥。拇指在印泥里一蘸,也不需笔,更无半分犹豫,便在几处关键位置,“啪”、“啪”、“啪”,按下了殷红如血的指模押印。那红印落在纸上宣告着易主完成。 “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今日得了这旺铺宝地,往后生意定是财源滚滚!!”几个衙役纷纷说着吉利话儿。 “多谢各位吉言!”西门庆笑着拱拱手,这才从袖中摸出一小锭约莫五两的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往矮胖子怀里一丢:“拿去,哥几个打点酒吃。” 那银子“哗啦”一声砸在矮胖子怀里,沉甸甸的,喜得他浑身肥肉乱颤,连同旁边几个衙役,都忙不迭地打躬作揖。 西门大官人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这铺子,这几日收拾停当,重新开张。到时几位兄弟家里嫂子、婆娘,若要扯身好绸缎做衣裳,来我这里,一律收七分银子。”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 “哎——哟!!”矮胖子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官人!您老真是活菩萨转世!小的那婆娘,眼馋东街王员外家娘子那身【织金缠枝莲妆花缎】的袄子,念叨了小半年了!死贵死贵的料子,小的哪敢想啊!这下好了,托大官人的福,小的也能给那黄脸婆弄一身,过年穿回娘家,好生显摆显摆!看那婆娘以后还敢不敢打我!” “就是就是!多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放心,往后这铺子左近,小的们给您老看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也别想捣乱!”“大官人您慢走!您老慢走!”衙役们纷纷拜谢。 西门大官人点头拱手,转身走向拴马桩,只见那一直没捞着太多话头的瘦高衙役,眼疾手快! 他猛地一个箭步窜上前去,在矮胖子和其他衙役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一把上前帮忙解开,然后攥住了西门庆坐骑的笼头缰绳! “大官人!您老慢着点儿!小的给您牵马!这石板路滑,可别硌着您的宝马!”瘦高个儿弓着腰,脸上堆满了十二分的殷勤,死死攥着缰绳。 这一下,可把矮胖子和其他几个衙役气了个到头栽!眼睁睁看着被这瘦猴抢了先机,心里暗骂不停:什么“抢屎吃的野狗”、“溜须拍马的下作胚子”“长得高的就是心眼多”之类云云! 且说西门大官人朝着瘦高个儿拱拱手谢过,翻身上马不提。 西门大宅内,吴月娘得了官人言语,心下忖道:“既是官人吩咐‘家宴’二字,这便是要往‘真心’上靠的体面。断乎不是寻常几碟子菜蔬便能打发的,须得显出咱西门府里一团和气,上上下下都沾些喜气才是正经,不但主子们要有吃,下人们也要有吃才是。” 主意已定,月娘便移步厨房坐镇。 眼看日头落下晚边,但见那厨房里,正是个热气蒸腾,烟熏火燎的去处。三五个灶眼齐齐点着,火焰舔着锅底;蒸笼叠得老高,嘘嘘地冒着白气儿;砧板上刀剁之声,乒乓乓乓,急如骤雨。 月娘立在门口,慈眉善目,却自有一股主人的威仪。她先瞧了瞧备下的鸡鸭鱼肉:整只的肥鹅,褪得白白净净;尺长的黄河鲤鱼,鳞光闪闪;更有那上好的金华火腿,红白相间,香气已隐隐透出。再看那案上堆的时鲜菜蔬,青是青,白是白,水灵灵的透着新鲜。 月娘微微颔首,唤过那灶上的头儿孙雪娥:“雪娥,官人今日要的是‘家宴’的体面,不拘花费,务要丰盛齐整。更要紧的,是那份‘家’里的热闹。你这里头忙活,外头厅上摆席面,后头灶下杂役仆妇,连那门房、马厩里当值的,今日都不可短了油水。叫他们也整治几桌,酒肉管够,图个普天同庆,方显得咱西门府里厚道!” 孙雪娥虽是下人,在这厨房里却是积年的主事,手脚麻利,调度有方。听了月娘吩咐,忙不迭应道:“大娘放心!奴婢理会得。早已吩咐下去,内厨房专供厅上贵客席面,外厨房另起炉灶,整治仆役们的酒饭。鸡鸭鱼肉、时鲜果品、细巧点心,里外都备得足足的,断乎不敢叫一个人空着肚子,冷了心肠。” 她一面说,一面挽起袖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胳膊,亲去指点:“这鱼切薄些,摆出花样!那蜜酿火候到了,快起锅!后面蒸笼的八宝鸭子,时辰足了,小心揭盖,莫走了热气!” 三张灶眼,七八个帮厨,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却又井井有条,火星不溅,汤水不泼,端的是一把好手。 一时间,厨房里只闻得:锅铲叮当,油煎滋啦,水沸咕嘟,人声切切嘈嘈。那香气更是钻心透肺,引得人肚里馋虫直拱。众人忙得脚不沾地,汗流浃背,脸上却都带着些喜气——知道今日辛苦,必有好嚼裹落肚。 偏生在这般热火朝天的忙乱里,却有一双眼睛,冷冷清清,滴溜溜地只钉着一个人。 谁?正是那金莲儿。 她倚着厨房通往后院月洞门的门框子,手里捏着块帕子,假意帮着忙。月娘见她带伤上阵,也不好喝止了她的心意,就由着她自己做些爱做的。 金莲儿挪着步子扇着风,撑着腰儿摘着菜,自小都在这么过来,倒也是熟练活。 眼风却似刀子一般,穿过人影烟气,死死剜着那忙进忙出的大丫头玉箫。终于,逮到了那玉箫,趁着众人不备,手脚麻利地从刚出锅的菜碟子里,拣一小块酥烂的红烧蹄髈,丢进一个不起眼的双层朱漆食盒里。 金莲冷笑,继续盯着。 不久后,玉箫左右观望又挑了两块油亮的糟鹅,丢进了食盒。 隔了不久又飞快地夹了好些细巧果子、酥油泡螺,满满当当塞进一个不起眼的双层朱漆食盒里。 金莲心中冷笑:“好个贼淫妇!手脚倒快!老娘盯着你多时了!” 第64章 玉箫偷情人 但见玉箫做贼心虚地左右张望一番,便拎着那沉甸甸的食盒,蹑手蹑脚,闪出了厨房后门,直往后院僻静处走去。 她原就是西门大宅里的大丫鬟,平时狐假虎威喝三吒四,恍若二娘一般,又是下人中的头领,便是管家来保见了都得对她点头哈腰。 别说此刻大家正忙,就算平日里提个食盒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吴月娘不闻不问,谁个敢出声拦询。 此刻躲在人群中的金莲哪里肯放过,轻轻起身,如同鬼魅一般,悄没声息地垫着一对三寸小脚儿跟了上去。 暮色四合。 西门府的后院渐渐沉入一片昏蒙之中。 金莲眼见远处的玉箫提着食盒穿过几道回廊,绕过假山池塘,来到那后院最荒僻的一角,墙根底下有个废弃的狗洞,早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虚掩着。 只见玉箫走到那磨盘石前,放下食盒,费力地挪开那石头。磨盘石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石头刚移开尺许,露出那黑黢黢的狗洞,便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顶着几根枯草,迫不及待地从那洞里钻了出来!竟是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那毛茸茸的脑袋钻出狗洞,露出一张带着几分油滑又透着落魄的脸,正是被西门大官人赶出府去的前书童。他贼忒嬉嬉地一笑,伸手就去够那食盒:“好姐姐,可想煞我了!快让我瞧瞧,今日带了什么好嚼裹儿?” 玉箫却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把将那食盒按在身后,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着急怒和决绝:“你且住手!吃随你吃,但今日这顿饭,是最后一次了!” 书童一愣,脸上那点嬉笑僵住了:“最后一次?好姐姐,你这是甚么话?莫不是嫌我钻这狗洞腌臜了姐姐的手?” “腌臜不腌臜的,如今还说这些作甚!”玉箫声音却更冷硬了几分,“你道这西门府是甚么地方?大官人的手段,你是尝过的!前番赶你出去,没打死你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我日日提心吊胆,夹带这点子东西出来,若被那眼尖心毒的瞧见,你我二人,便是乱棍打死的下场!这是最后一次!你拿了,速速离开,寻个活路去罢!” 书童听了,脸上那点油滑褪尽,显出几分真实的惶急和赖皮:“离开清河县?姐姐说得轻巧!这满清河县,谁人不知我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出来的书童?如今被撵了出来,身上背着‘逆主的不是’,如同那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我能去哪里营生?哪个铺面敢收留我?姐姐,你这是要逼死我啊!” 他说着,竟往前凑了凑,带着一股子汗酸和尘土气,想往玉箫身上靠。 玉箫厌恶地往后一退,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根:“呸!少在这里跟我装可怜!你那些偷鸡摸狗、哄骗小丫头的本事呢?离了这府门,倒成了没脚蟹了?我不管!老娘管得了你一时,管不了你一世!总不能老是这样,提溜着脑袋给你送饭!” 她说着,狠了狠心,从怀里摸索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看也不看,塞到书童那脏兮兮的手里,“喏!拿着!这是我这攒下的十几两碎银子,你拿去,走得远远的,寻个没人认得你的州县,或摆个小摊,或做个挑脚的行商,好歹是个正经营生!总强过在这里钻狗洞,等着被人打死!” 书童掂了掂那布包的分量,脸上又浮起那丝令人讨厌的、了然于心的笑。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动作倒是麻利,眼睛却贼溜溜地在玉箫那因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上打了个转儿:“嘿嘿,姐姐到底是心疼我!嘴上说得狠,心里还是舍不得……” 他突然往前一扑,张开双臂就去搂抱玉箫,“好姐姐!我的亲亲肉!这西门大宅里如今正忙着大宴,鬼影子都见不着一个,正是天赐的好时候!你我许久不曾亲近,可想死我了!快让我香一个……” “作死的贼囚根子!”玉箫吓得魂飞魄散,又急又怒,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书童推开,指甲尖儿险些划破了他的脸,“青天白日的,你作死不成!拿了银子,赶紧给我滚!再敢胡缠,我……我这就喊人了!” 她声音发颤,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着那黑洞洞的狗洞,“陈安,你给我滚!快滚回去!再让我看见你,今日是你我最后一次相见,再来纠缠,休怪我不念旧情!” “滚?你叫我滚?”被唤作陈安的书童压低了嗓子,声音却尖了起来,非但不退,反将一张混着土腥,多日没洗澡脏气的脸凑得更近,那腌臜气息直喷到玉箫脸上,“好个玉箫姐姐!你叫啊!你倒是敞开了嗓子叫唤啊!你敢吗?”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出手,铁钳也似的大手一把攥死了玉箫那藕段儿似的细腕子,力道之大,疼得她“嗳哟”一声,骨头缝里都似要裂开。另一只糙手则恶狠狠把她往墙上一堆,震得玉箫眼冒金星。 “你倒是喊啊!把人招了来,我自然是活不成了!”陈安眼中闪着癫狂混浊的光,鼻息咻咻喷在玉箫脸上,“可你呢?我的好姐姐!你当自个儿就能脱了干系?大爹最恨的甚么?最恨的就是背主偷汉!” “你快喊啊,喊来人看看,大娘房里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竟是个偷府里汉子的淫娃荡妇。”他看着玉箫惊恐的样子,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残忍的快意,“我活不成,你也休想囫囵!到时候,板子、拶子、蘸水的皮鞭,哪一样是你这细皮嫩肉熬得住的?大官人一声令下,剥得赤条条拖到前院,当着合府上下,一顿好打,活活打死你这小淫妇!” 这玉箫被他死死压冰冷的墙壁上,泪珠子断了线般滚落,眼前一片模糊。那无边的恐惧,恰似三九天兜头浇下的冰水,瞬间将她淹了个透心凉,怎么也不敢开口唤人。 陈安见她眼神涣散,身子骨软了下去,挣扎的气力渐弱,心头那股邪火和掌控欲更是烧得他浑身燥热难当。 他狞笑着,那粗粝的手指却转而狠狠掐住了她尖俏的下巴,硬生生将那张粉脸抬起来,逼她对着自己那张脏脸: “装甚么三贞九烈?嗯?!”陈安喘着粗气,声音里满是下流腌臜的嘲弄,“你当初不也夸我长得俊俏么?要死要活的和我生死不弃!你和我,在这西门家的后院里,假山根子底下、黑漆漆的竹林子、荷花池边……哪一处没偷偷摸摸地快活过?哪一处没‘偷’过?啊?!我的玉箫好姐姐!” 他刻意将那“偷”字咬得极重,如同淬了毒的针,直往玉箫心窝子里扎:“怎么?如今弟弟我落魄了,嫌弃我起来了?还是你又看上了府中玳安那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他也有一腿。” 话音未落,他那只空闲的爪子已猛地探向玉箫的衣襟,“嗤啦”一声,粗暴地撕开了领口,露出一抹刺眼的月白小衣。 第65章 送香菱上西门府 “多时没听见你高呼我的名字了!”陈安涎大手伸了过去,脸凑近她耳根,喘着粗气:“想不想?嗯?你死了这条心吧!还做梦想着攀高枝儿,做通房丫头?做妻做妾?呸!做你的春秋大梦!烂了身子、坏了名声的丫头,连窑子里的姐儿都不如!” “到时候,你就是跟我一起沉塘、一起乱棍打死的命!咱们奸夫淫妇谁也跑不了!横竖咱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蹦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乖乖的听我的话,你还能踏踏实实的做你这西门府的大丫鬟,保不住你哪天大爹看上你了,你就飞上枝头了当了二娘。嘿嘿,那时候....我也是尝过二娘滋味的人了,你我再偷怕是更加爽快。” “来把二娘~~!”说着陈安就伸出手去扯玉箫腰中的汗巾子。 恰在这时。 忽听得远处回廊上脚步杂沓,伴着丫鬟们提灯上烛的细碎声响和低语,那灯笼的光晕影影绰绰,正往这边移来! 陈安浑身一激灵,如同被冷水浇头,那烧昏了的邪火“哧溜”一下灭了泰半,眼中癫狂立时被惊惧取代。他猛地抽回在玉箫身上作恶的手,像被蝎子蜇了似的,慌慌张张去提溜那掉在地上的食盒,动作狼狈不堪。 “听着!”他压低嗓子,声音急促嘶哑,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松垮的裤腰,“等会儿……等会儿府里开席,人都聚在前头,你寻个空子,还到这地方来等我续上!”他恶狠狠地盯着玉箫“若敢不来……哼!方才我说的那些话,可不是放屁?!” 话音未落,他已弓着腰,像只受惊的老鼠,提着食盒,“哧溜”一声钻进了狗洞,眨眼间便不见了踪影,只留下洞口几片枯叶还在微微颤动。 玉箫如同刚从鬼门关爬回来,浑身脱力,顺着冰冷的墙壁软软滑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敢耽搁,强撑着站起,手忙脚乱地整理被撕扯得凌乱的衣衫,将那抹刺眼的月白小衣死死掩好。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狂跳的心和颤抖的手,把磨盘推了回去,勉强端出一份大丫头的架子,挺直脊背,迎着那渐近的灯光和人声走去。 转过假山,果然见几个小丫鬟正踮着脚,用长杆挑着点亮的气死风灯笼往廊檐下挂。 玉箫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却已换上平日的威严:“手脚麻利些!仔细照看灯烛,莫要走了水!这黑灯瞎火的,磕了碰了,仔细你们的皮!”她目光扫过,带着惯常的凌厉。 训斥间,眼风一扫,却见不远处水榭凉亭的阴影里,一点猩红的火星明明灭灭。借着新挂上的灯笼微光,赫然看见潘金莲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身水红衫子在暗影里格外扎眼,她一只绣花鞋尖儿轻轻点着地,另一只脚微微晃悠,手里似乎还拈着什么东西,正慢条斯理地嗑着瓜子儿,一副悠闲看戏的模样,嘴角仿佛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玉箫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个小贱种! 方才被陈安羞辱、威胁、撕扯的种种不堪,那冰冷的墙壁、污浊的气息、绝望的恐惧,还有那被迫答应的屈辱之约……所有的一切情绪,如同滚油泼进了烧红的铁锅,瞬间炸裂开来!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 “好个没规矩的小蹄子!”玉箫几步抢上前去,指着潘金莲的鼻子,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划破夜色,“作死的浪货!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你倒会寻自在!躲在这里挺尸装死!” 潘金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厉声呵斥惊得一怔,手里的瓜子儿差点洒了,抬眼看向玉箫,那双桃花眼里却不见多少惧色,反而闪过一丝了然和冰冷的讥诮。 玉箫被她这眼神看得更是火冒三丈:“看什么看?!再看剜了你的眼!还不给我滚起来!死到厨房去帮工!劈柴烧火,刷锅洗碗,哪里脏累去哪里!再敢躲懒偷闲,看我不揭了你的皮!滚!快滚!” 玉箫骂得唾沫横飞,胸口剧烈起伏,仿佛要将刚才在陈安那里受的所有腌臜气,都一股脑儿倾泻在这个抢了她位置的狐狸精身上。 潘金莲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将手里剩的瓜子儿随意丢在地上。她没顶嘴,只是对着暴怒的玉箫,唇角缓缓勾起一个极冷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她没说话,扭着水蛇腰,踏着金莲小脚儿,袅袅娜娜地从玉箫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香风,径直往厨房那暖融融的亮光处去了。 玉箫被她最后那个冷笑激得心头又是一寒,但此刻怒火正炽,也顾不得细想,只对着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呸!下作的小淫妇!骚狐狸!以后有你好瞧的!老娘还治不了你个贱货!” 且说西门大宅内马上上演一场捉偷好戏,而清河县衙门大院薛家人正收拾东西准备进京。 薛蟠一脚踹开县衙后院的雕花隔扇门,那声响震得梁上灰尘簌簌直落。他一张脸膛喝得赤红,眼珠子里烧着没头没脑的燥火,进门也不看人,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就钉在了正低头收拾物什的香菱身上。 “过来!”他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铁钳似的攥住了香菱细细的腕子,死命就往外拖拽。 香菱一张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呜咽,身子拼命向后坠着,单薄的肩膀筛糠般抖起来。鬓边一缕青丝散落,黏在濡湿的腮边,愈发显得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苍白脆弱,让人看了心尖儿都跟着揪紧。 “孽障!”薛夫人正指挥着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险些栽下来,心口突突直跳,气得指尖都在颤,指着薛蟠厉声骂道,“天杀的祸根!这又是灌了几斤黄汤,回来便要作死!你扯她做什么?还不给我撒手!要活活气死我才罢休吗?” 薛蟠被母亲这一通骂,倒像是被兜头泼了盆冷水,那蛮横的劲头滞了一滞,攥着香菱的手略松了半分,却仍没放开。他扭过那张红得发紫的脸,冲着薛夫人咧开嘴,竟露出个混杂着得意与蛮气的笑,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母亲脸上: “我的好太太!您老骂早了!儿子这回可不是胡闹!”他嗓门震得窗纸嗡嗡响,“西门大官人救了妹妹,天大的恩情!您儿子我,今儿是彻底想明白了!”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啪”地拍在自己厚实的胸膛上,震得衣襟直晃,“往日里那些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打架斗殴的混账事,再不能干了!从明儿起,我就跟着铺子里老成持重的几位掌柜,正经学算盘、学看账、学经营!再不敢让母亲您老人家悬心劳神!” 他目光一斜,又落回被他扯得钗环散乱、瑟瑟发抖的香菱身上,仿佛她只是个物件,“这倒霉丫头既是我买来扯出大堆事儿,如此送给西门大官人谢他救命的大恩,正正好!咱们薛家,总得表表心意!香菱模样好,性子也还过得去,正配得上西门大官人的身份!” 【大爹们!再写几万字,字数到了就得强迫下新书榜了,只能计算着更,不能更三章了,再忍几天,帮来保追读下,弄个好推荐!下星期就上架了!已经存了三万字了!】 第66章 薛宝钗的信 呆霸王一番话如同石破天惊,震得满屋子人都呆了。薛夫人张着嘴,方才的怒容还僵在脸上,眼里的惊怒却已如冰雪遇沸汤般,迅速消融、转化,被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所取代,带着颤音:“蟠儿!我的儿!你…你真个想通了?要学好?” 她越说越激动,眼睛里迸出亮光,双手合十,朝着天空连连作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菩萨显灵!祖宗保佑!可算是开了窍了!”欢喜的泪花在她眼眶里打转。 香菱被那“送人”二字砸得魂飞魄散,身子一软,若不是薛蟠还攥着她的手腕,几乎就要瘫倒在地,无助的望向薛夫人,却得不到任何回应。那眼泪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又不敢哭出声来,泪光点点,弱质纤纤,楚楚可怜。 薛蟠把香菱一拽出大院。 “等等!” 珠帘轻响,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缓缓走了出来。她穿一身家常的蜜合色袄儿,葱黄绫子棉裙,头上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支素银簪子。脸上神色是一贯的端凝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那原本莹白如玉的面颊上,此刻竟浮着一层极其浅淡、却异常动人的薄红,如同初雪上晕开的一抹胭脂,将她端丽绝伦的容颜衬得竟有几分罕见的娇怯。 她强自压下翻涌的心绪,从袖中取出那封封得严严实实、套着素雅笺封的书信,双手递了过去。 “烦劳哥哥,”宝钗的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若去见西门大官人,请将此信转交。原是我……代母亲拟的一份谢帖,略表心意。” 提到“西门大官人”时,她颊上那抹浅红骤然加深,如同泼洒的朱砂,迅速蔓延至小巧玲珑的耳垂和纤细的颈项,连带着那蜜合色的袄领都仿佛被染上了一层霞光。 薛蟠被妹妹这异样的情态和那封信吸引了全部注意。他猛地松开一直攥着香菱的手——香菱脱了桎梏,腿一软,踉跄着扶住旁边的酸枝木几案才勉强站稳,兀自惊魂未定地抽噎。 薛蟠也不管她,一把将那封信抓在手里,掂了掂,目光却牢牢锁在宝钗那艳若桃李的脸上,脸上那副恍然大悟又带着促狭意味的笑瞬间放大。他自是浑,却也不傻。 “哟!妹妹!”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嗓门大得惊人,带着酒气,“你这谢帖……怕不是寻常的谢帖吧?脸都红成什么样了!啧啧啧,跟那三月里的桃花似的!” 他斜睨着宝钗强自若无其事,可那红晕已从脸颊蔓延至颈项,连带着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忽地收了几分嬉皮笑脸,那张被酒气蒸腾得有些浮肿的脸上,竟难得地显出一丝笨拙的认真:“好妹妹,我们兄妹二人,你知道我,我何尝不懂你?你素日里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万事藏在心中!可今日这光景,哥哥再浑,也瞧出几分了!” 他凑近一步:“人生在世,图个什么?不就图个痛痛快快,随心所欲么!什么规矩体统,都是虚的!能让自己心里头畅快,那才是顶顶要紧的!” “旁人的闲言碎语,鸟他作甚!哥哥是混账,无担当,可我盼着太太长寿,也盼着你好,盼着你能顺心遂意,能天天欢喜!原也是真心实意!倘若你想做些什么,就去做!” 薛蟠说完将那封沉甸甸的信往自己怀里胡乱一塞,也不管塞得歪斜,再次伸手,一把又捞起旁边兀自瑟瑟发抖、泪痕未干的香菱的胳膊,像拎起一件货物。 “成了!就这么着!”那粗嘎的笑声和香菱压抑不住的、细碎如幼兽般的呜咽,混着他身上浓烈的酒气,一路刮过回廊,那扇被踹开的隔扇门还在兀自摇晃。 宝钗站在原地,纹丝未动。缓缓抬起眼帘,望向门外薛蟠消失的方向,眼神复杂。 然而,这些翻腾的情绪最终沉淀下来,化作唇边一个无声的苦笑。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息:“我的好哥哥……‘我们兄妹,你知道我,我何尝不懂你’……你这话,倒是半分不假。” “你次次闯祸回来,哪回不是赌咒发誓说要‘学好’?哪回不是拍着胸脯指天画地?‘再不胡闹了’、‘定要学做生意’、‘让母亲放心’……这些话,哪一句是新鲜的?” “这次怕不是在外头又欠了风流债,嫖妓没了钱使,才巴巴地把香菱送去抵给西门大官人,拿‘报恩’和‘学好’来搪塞母亲罢了!” 薛宝钗叹了口气:“我若能有你三分浑就好了...” 回头望去。 薛夫人还沉浸在儿子“幡然醒悟”的巨大喜悦里,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着“菩萨保佑”。 宝钗只觉得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攫住了心脏,比方才那羞窘更甚百倍。指望这个混账哥哥浪子回头,重振薛家门楣?无异于痴人说梦!这偌大的家业,这摇摇欲坠的富贵,这糊涂的母亲…… “薛家的未来……”宝钗的眼神骤然清醒,,那份女儿家的羞赧慌乱被更深沉的决断瞬间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终究还是要看……我能不能被选为宫中女史,公主伴读。”她想起那即将到来的宫廷采选,想起母亲暗地里托付舅舅王子腾打点的种种。唯有那条路,才是支撑这摇摇欲坠薛家的正途。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中,翻身下马,将马鞭随手抛给迎上来的马房小厮,大步来到前院。 踱到偏厅门口,一眼就瞧见薛蟠那副猴急又得意的样子,像个刚做成大买卖的掮客。再往薛蟠身后一瞥,果然缩着个穿素色衫子的小娘子香菱,低垂着头,看不清脸,只看见一截细白脆弱的颈子,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翅膀的小雀儿。 薛蟠一见西门庆,立刻像见了亲爹,两步窜上前,一把将缩在角落的香菱拽到身前,动作粗鲁得差点把她扯个趔趄。他指着香菱,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西门庆脸上:“哥哥!瞧瞧!小弟说话算话,人给您带来了!就是她,香菱!模样性情都是顶顶好的!”他转头对着香菱道:“听见没?以后西门大官人就是你主子了!好生伺候着!” 香菱被他扯得身子一晃,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单薄的身子抖得更厉害,手指死死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却是一声也不敢吭。 薛蟠说完,像是才想起什么要紧事,猛地一拍自己油光锃亮的脑门:“哎呀!瞧我这记性!”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揉得有些发皱的信封,讨好地双手递到西门庆面前,脸上堆满谄媚的笑:“还有这个,是我妹子宝钗给哥哥的亲笔信!嘿嘿,哥哥,您瞧瞧?” 给我的信? 西门大官人一愣。 接了过来。他拆开封口,抽出信笺,目光在上面扫了几扫。信上的字迹清丽工整,透着一股子闺阁的冷香。 第67章 香菱的新身份 上面既没有称谓,也没有结言,只有七言八句。 一首七律: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这首薛宝钗自己写的咏白海棠,借诗喻己。 西门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随即又舒展开,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他抬眼,对薛蟠道:“蟠兄弟,稍坐片刻,容我写个回信。” 他说着,转身便欲往书房走。刚迈出一步,却像被什么绊住了脚似的,猛地顿住。 他低头看了看信上娟秀的字体,又想起自己那几笔歪歪扭扭、如同螃蟹爬的字迹,实在不堪入目。大官人眼珠子一转,目光再次落在那低眉顺眼、浑身写满惊惧的香菱身上。 西门庆下巴朝香菱的方向一抬,“随我进来。” 薛蟠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般嘿嘿直乐,推了香菱一把:“快去快去!哥哥叫你进去伺候笔墨呢!这可是你的造化!” 香菱被他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小脸瞬间煞白如纸。 伺候笔墨,如何伺候?多是坐在主人怀里伺候。 大户人家,书房里少不得养几个清秀伶俐的丫鬟,名目上唤作红袖添香,素手调琴,玉指翻书,娇声诵读,侍立捧砚,端的是一派风雅气象。 那等丫鬟,模样儿自然要齐整,身段儿更要风流。说是“添香”,添的是身子香,香炉里的沉水香、龙涎香,不过是遮人耳目的幌子;说是“调琴”,调的也不是那砚台里的松烟墨、紫玉光,调的是你侬我侬的情。 “调琴”、“翻书”、“诵读”、“捧砚”,样样都是掩人耳目的狎昵前戏。 “素手”“玉指”“娇声”“侍立”,方是丫鬟们伺候主子的真正营生。这些侍弄丫鬟十个倒有九个,是挂着“宁静致远”、“淡泊明志”书房里的肉屏风! 剩下一个不是丫鬟! 香菱想到此处,不觉泪珠儿又在眼眶里打转,怕又惹怒新主,招来一顿没头没脸的捶楚,只得死死咬住下唇,挪动金莲,低垂粉颈,一步一挨,恰似那怯生生的羔羊,跟定前面高大身影。 才走得两步,心下忽地一转:是了,如今主子已不是那薛大爷了! 偷眼觑那新主,生得魁伟雄壮,风流俊俏,眉梢眼角自带一段撩人的邪气。比那薛蟠,真真一个云里鸾凤,一个地下瘸猪;一个是瑶台玉树,一个是粪土朽桩。 想到此,香菱那泪痕早已干了,心头反漾起些甜丝丝的滋味。暗忖道:身子若交付与这等人物,强似被那蠢物蹂躏糟蹋。只求老天爷发慈悲,盼他温存些个,少打罚自己就更好了! 一走进书房。 “跪下。”大官人的声音不高,却冷飕飕、尖利利,直戳进香菱那颗刚捂出点暖和气儿的心窝里。 香菱唬得魂灵儿都飞出了七窍,哪敢有半分迟延? “扑通”一声,两个膝盖便结结实实砸在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冰凉光硬的地面,吓得娇弱伶仃的身子筛糠也似地抖个不住。 方才心头那点子微末的盼想,顷刻间被这两个字碾得粉碎,连渣儿也寻不见了。 她紧紧闭了眼,料想着那大巴掌或是夹枪带棒的呵斥即刻便要落下。谁知一只大手,竟是不紧不慢地探了过来。 香菱惊得浑身一激灵,下意识便要缩颈躲闪,身子却僵在那里,半分不敢动弹,多少次在薛蟠那里的挨打让她知道。 躲得越多,打得越凶,还不如咬着牙忍过去。 可那手却反倒极轻极缓地抚上了她冰凉滑腻的腮颊! 指肚儿带着些粗粝,摩挲着她脸蛋上的嫩肉,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柔和,如同鹅翎拂过,轻轻揩去了她眼角边连自家都不曾觉察的一点子湿痕。 “莫哭了,”新主子的声音沉甸甸的,莫名地竟让香菱那悬在腔子里的心略略定了定,“教你跪下,是叫你认准了,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主子。你的身、你的心,都是我的。” “是……香菱是主子,香菱知错了!”香菱闭着眼睛,只觉那带着薄茧的指节在她细皮嫩肉的脸蛋上打着转儿摩挲,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西门大官人巍巍然立着,垂着眼皮子看着这小人儿。 倘若她的颜色低上可卿金莲两份,可一旦泪眼婆娑,粉腮带露,却直达那个层次。一副楚楚可怜、任君采撷的模样。 西门大官人笑道:“往后只消乖乖的,爷疼你还疼不过来,莫说是打你……便是……伤了你一根头发丝儿,爷心里也疼得慌……” “是,香菱……香菱一定死心塌地听主子的话,叫香菱做什么,便做什么...”香菱只觉得那指尖滑过的地方,像是有小虫子在爬,又麻又痒,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意悄悄从尾椎钻了上来,混着那未散的惊惧,搅得她心慌意乱 “起来罢。爷听说你原是那等簪缨之族、诗礼之家里出来的小姐?想必识文断字,写得一笔好字?”西门大官人收回大手说道。 香菱闻言,如同得了赦令,慌忙爬起来,细声应道:“回主子的话,奴婢……奴婢幼时确曾胡乱认得几个字,写得不好,恐污了主子的眼。” “莫要推辞,”西门庆摆摆手,径自踱到那紫檀雕花大书案前,随手翻开一本空白的账簿,“来,替爷写几个字。”他下巴微抬,点了点案上的文房四宝。 香菱哪敢怠慢?赶紧挪着小碎步蹭到案边,心口兀自怦怦乱跳。她挽了挽袖口,露出半截雪藕似的腕子,伸手便要去拈那沉甸甸的松烟墨锭,准备在端溪砚池里细细研磨——这是她做惯了的小姐活计,如今却是在主子面前伺候,更是屏息凝神,万不敢坐,只侧着身子,微微屈膝,预备站着书写。 谁知她指尖刚沾上墨锭的冰凉,忽觉后腰一紧!一只滚烫厚实的大手,竟从后头环了过来,紧紧箍住了她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香菱浑身僵直,连气儿都忘了喘。未及惊呼,便觉一股大力袭来,整个人竟如轻絮般被那大手凌空一揽,身子一旋,就被稳稳当当地按坐在了铺着锦褥的楠木圈椅上! “慌什么?”西门庆低沉带笑的声音紧贴着她发颤的耳根响起,那灼热的鼻息喷在她细嫩的颈侧,激起一片细小的疙瘩,“爷叫你坐着写,你就坐着写,安心写你的字。” 说着,他那只大手竟当真松开了她的腰肢,转而拈起那方冰凉的墨锭。他高大的身躯就紧挨着椅背站着,宽阔的胸膛几乎贴上香菱单薄的后背。 一手撑在案角,一手竟真的在砚池里不紧不慢地研磨起来。墨锭与砚石相触,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静得能听见心跳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香菱整个人都懵了。紧贴后背的灼热体温,烧得她哪定得下心。——莫非……莫非真是苦尽甘来,撞上了怜香惜玉的好主子? 她慌忙死死咬住舌尖,将那不合时宜的泪意硬生生逼了回去。不能哭!万万不能再惹主子不快!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悸动,努力让手腕稳住。指尖微颤着拈起一支狼毫小楷,饱蘸了浓黑润泽的墨汁。 “奴婢……奴婢谢主子。”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娇羞。 第68章 宝钗的心思 听到香菱娇滴滴的声音。 “嗯!”西门庆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我说一句你写一句,嗯,先到旁边打个底,无误了再摘抄上去,让爷瞧瞧你这书香门第出来的小姐,字里可有风骨,对了,写大气些,横竖撇捺大开大合,可别让人家瞧了爷的字像个女人。” “是...”香菱虽然脸上烧得厉害,却也没那么紧张了。她屏住呼吸,努力凝神静气,将那狼毫尖端正正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手腕悬空,竭力稳住那细微的颤抖,依着多年残存的闺阁功底,一笔一划,开始小心翼翼地书写起来。 等到删删减减换了两稿后全写完,西门大官人拿了起来满意得点点头:“不错,字迹工整,以后你就是爷的笔帻子。” 香菱先是小嘴呼了一口气,就这短短时间,身上内衫子已然被香汗湿透,总算不负新主子的期望,转而一愣,这话怎么听得...听得这么让人娇羞。 那薛蟠在外头廊下候着,早已等得抓耳挠腮,心焦火燎,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团团转。他不住地跺脚,抻着脖子往里瞅。好容易听见里头门帘子“哗啦”一响,西门大官人踱着方步出来了,手里捏着一封粘得严实的信函和一个小小药瓶。 “西门大爹!”薛蟠堆起满脸谄笑,急吼吼地凑上去,眼珠子黏在西门庆手上,“我的好哥哥!可……可算盼着了!东西……东西可能给弟弟我了?” 西门庆眼皮子一撩,将那东西往前一递。薛蟠喜得眉毛眼睛都挤到一处,咧着大嘴,伸出蒲扇大手就去抓:“哎哟喂!多谢大爹!多谢我的亲哥哥!您老就是俺薛家的大恩人!活菩萨!回头俺……” 谁知他手指尖刚碰到药品,西门庆手腕子一翻,“嗖”地一下又把东西拽了回去! “嗯?哥哥……这……”薛蟠脸上的笑僵住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一脸懵懂加着急。 西门庆脸上的闲散瞬间收了个干净,换上一副从未有过的冷厉神色,两道目光像冰锥子,狠狠扎在薛蟠那双被酒色泡得发浑的眼珠子上,压低了嗓子,每个字都带着寒气,他知道番僧给自己不怀好意,也不想担了别人的因果: “你给我竖着耳朵听真了!这里头的‘好玩意儿’,是金贵,可也是要命的‘阎王帖’!”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要是贪多,立时大罗金仙也救不转!给爷我记死了骨头里:每次——只许半粒!用温水化开了灌下去!还有,这玩意儿邪性,也金贵,万万不能落到旁人手里!” “哎哟我的亲哥哥!亲大爹!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薛蟠被他这架势唬得腿肚子一哆嗦,差点没给跪下,连忙拍着胸脯,指天画地地赌起咒来,唾沫星子乱飞:“天打雷劈!烂了舌头!不得好死!俺薛蟠要是敢多用一丝一毫,或是给了不该给的人,叫俺出门就掉河里喂王八!吃饭噎死!睡觉让房梁砸死!!让粉头大胸子把我憋死!” 西门庆见他咒得狠毒,脸上的冰霜才稍稍化开一点,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这才慢悠悠把东西重新塞进薛蟠怀里。 “亲哥哥我先走了,等我在京城站稳了打出个红粉教头的名号,定用八抬大轿来接你来京城,我两兄弟枪棍决战紫禁城之巅。”薛蟠如同得了丹书铁券,把那药瓶当命根子似的,死死按在贴肉的胸口,连滚带爬地蹿出了西门府。 香菱儿看着自己旧主子一眼都不看她,就这么跑了出去。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小小的人儿藏在西门大官人的背影里,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口。心里头“噗通噗通”擂着小鼓,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儿翻腾上来。 老天爷!那信里.....主子竟和宝姑娘有了情愫? 还有,自己这主子不是文曲星下凡吧,肚子里该装着多少锦绣文章?比起她旧主薛大爷那等只会斗鸡走狗、吟些“一个蚊子哼哼哼”的草包,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老天爷……老天爷这回可算开了眼!”香菱儿把滚烫的脸埋在微凉的掌心,心里头无声地呐喊,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卑微的感恩。“竟把我这苦命人儿,从火坑里捞出来,丢进了这蜜罐子!给了这么个……这么个……如此知冷知热的主子!” 香菱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分,仿佛那积年的苦楚和惊惶,都被大官人那沉稳的背影和信纸上透出的无边才情,熨帖得平平展展。 她这飘萍般的命啊! 辗转流淌多年! 竟似头一回靠上了坚实的岸,岸上还开满了她做梦也不敢想的、带着墨香的花儿。 薛蟠出了西门府后,快马加鞭,等到骑马来到县衙。 门口那群舅舅派来的护卫早牵着马、抬着轿子候着了,行李都堆了上了车队捆扎得结实。 薛蟠滚鞍下马,风风火火冲到就轿子旁。 “好妹妹!宝妹妹!东西来了!东西哥哥给你弄来了!”薛蟠咧着大嘴,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宝钗跟前,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献宝似的递过去,“他亲笔写的信!” “这是....给我的?” 薛宝钗坐在轿子里捏着那页薄薄的信封,指尖竟微微有些发颤。等到打开信封信,信笺上西门庆的字迹筋骨分明,带着一股商贾少有的洒脱力道。 她只觉得心儿“怦怦”擂鼓般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打小至今,第一次给男人递书信,也是第一次收到男人的信。 轿子里明明只有她一人,窗纱滤进的暮色也带着秋虐的凉意。 可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却猛地从心窝里窜起,瞬间烧红了她的双颊,连带着那平日里白皙如玉的耳垂、纤细秀美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诱人的胭脂色。这羞臊来得如此汹涌,竟让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 她强自定了定神,目光却像被黏在了信纸上,逐字逐句地看了下去。越看,那心跳便越急,呼吸也越发短促起来: 问你自己,可曾觉得过洒脱原是快活的? 既如此,又何必自困于这金丝编就的笼中? 你明明生得一双凌云翅,偏生在风前收敛羽翼…… 替薛家斟酌冷暖周全之时,可曾叩问本心:究竟向往哪一片九天翱翔? 你诗词上写着‘珍重芳姿昼掩门’,却不知真芳华原不该锁在深院重门…… 倘或推开门迈出一步,便知天地之大,原也容得下一个不必处处周全、不必般般完美、只需痛痛快快做自己的薛宝钗。 说不得倒另成就一番‘胭脂洗出秋阶影’的风骨气象。 信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她心坎上。尤其是那句“只需痛痛快快做自己的薛宝钗”,更让她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隐秘的渴望交织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他……他竟看得懂自己?看穿了她这“珍重芳姿”下的疲惫不堪,看穿了她周全妥帖背后的压抑? 目光急急扫向信末附上的那首词。只一眼,薛宝钗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第69章 改变贾府的蝴蝶翅膀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侍药悄呵梨汤暖,推拿轻嗅女儿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这词!薛宝钗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掀起了滔天巨浪!她自幼饱读诗书,于诗词一道造诣极深,眼光何其毒辣? 好一幅萧瑟孤寂的秋日图景!“西风”、“黄叶”、“残阳”,寥寥数笔,便将那深沉的、浸透骨髓的孤独与苍凉勾勒得淋漓尽致。 这意境之深远,笔力之凝练,绝非寻常附庸风雅之辈所能为!尤其是“闭疏窗”的“闭”字,更是神来之笔,将那隔绝外界、独自咀嚼寂寞的情态写得入木三分,带着一种阅尽世情的荒寒与无奈。 这上阕秋日孤寂,意境萧索的功力,已让她刮目相看,心中震动不已。 他....他这是站在残阳窗前想着我写下的么? 下阕陡然一转,笔触细腻旖旎到了极处! 侍药悄呵梨汤暖,推拿轻嗅女儿香! 正是他帮自己推拿,喂自己喝梨汤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推拿揉按间,肌肤相亲、暗香浮动,自己的娇羞,他的灼热....那张粗糙的大手.....那更多的羞臊的举动含蓄不尽! 再等到读到最后一句。 ‘轰’的一声,只觉平地一道惊雷,举目一片空白。 宝钗那两瓣点得鲜妍的唇,兀自微微启着,失了魂窍一般,将那“当时只道是寻常”七个字儿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嚼了又嚼。 初时,那低语几不可闻,只唇齿间逸出些微的颤栗,如同上好细瓷被指尖轻轻刮过。 嚼上两遍后,又仿佛自己心肝五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慢悠悠地往外拧那陈年的黄连汁子。 这哪是什么诗词,这最后一句分明是一把生了绿锈,豁了刀刃的钝剪子!! 不疾不徐,把糊在旧日心儿上的那层薄纱帐子,硬生生铰开一道口子。 这一铰,便泄出了多少灯前月下的暖意?多少习以为常的相伴?多少粗茶淡饭、寻常院落,浑不放在心上,由着它一日一日地溜过去。 待到一朝惊醒,人去楼空,才觉出那“寻常”二字的份量! 那习惯成自然,浑不以为意的物件,原是镶了金、嵌了玉、裹了十重软绸的宝贝疙瘩! 偏偏就这么丢了,成了再也捞不起寻不回的水底月镜中花! 薛宝钗捏着信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是在点醒我么? 那信笺上的字字句句,便如他那一只滚烫的大手,直喇喇探进她心子深处,将那层薄纱似的女儿矜持一把撕掳了去。 她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一遍又一遍地低吟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当时只道是寻常……” 谁承想,一个市井里打滚的商贾,笔下竟有这般洞穿肺腑、直抵幽秘的能耐?将她那深藏心窍、连自己也不敢细咂摸的暗昧情思,写得如此大胆却又隐曲! “我薛宝钗偏偏不甘心只道这寻常!只能道这寻常!” 那顶珠翠辉映的轿窗帘“哗啦”一声,被她猛地扯开! 宝钗半副娇躯探出轿窗,一段粉颈扭转向后,一双杏目,穿透沉沉夜色,死死钉在远处那几点阑珊灯火——清河县已模糊成一片黯淡的影。 那人儿就在那里!此刻他在干什么? 可有一丝一毫……如我这般剜心刺骨的念想? 可曾有一瞬……如我这般魂飞魄散地想着他?! 心中的酸涩委屈,几乎要冲破那点大家闺秀的体面,她真想不管不顾,将那些在心底烧得滚烫的话,泼风般就此喊将出去! 让它们乘着这呜咽打滚的秋风,卷过荒野,扑到他的身边,钻进他的耳朵,烫进他的心窝里去! 想要大声的问出来,你这淫贼这般撩我有何意思? 没天良的冤家!既这般撩拨我,却为何又撒手不管?! 心底那点滚烫的痴念,在舌尖上辗转,几乎要破唇而出,恨不得大喊: 你倒是——快来追我呀!!!你只会写楞个诗词气哭我么? 你倒是——拿着你的川儿扇,骑着你那青儿马快来追我呀!! 你若此时此刻真个来追我,我便舍下这个薛家宝姑娘的壳子不顾,和你离了去!! 做妻也好,做妾也罢,这辈子就放肆这么一回! 可这呜咽的秋风啊! 只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徒劳地打转,卷起她几缕散乱的青丝,转不去自己身子里,也带不去这番话... 那清河县的万家灯火越来越远,从来也没有一盏为自己点亮! 她死死扒着冰冷的窗棂,指甲几乎要掐进那硬木里,丰润的胸脯在紧束的袄子下剧烈起伏,滚烫的泪终于冲破堤防,大颗大颗砸在探出窗沿的手背上。 等到颓然跌坐回那猩红锦褥,轿帘沉重落下,那泪珠儿早已断了线一般,扑簌簌,停也停不下! 若自己真个选入宫闱,作了那椒房近侍,从此锁在九重宫阙,日日对着凤藻宫的冷月,陪着金枝玉叶……今生今世,便是碧落黄泉,再难寻见了! 一念及此,喃喃自语.... 小手儿按在自己如脂似雪的腹部,里头的肌肤,似乎还能感受到那日大手透来的滚烫,灼得心子都在发颤发酥。 唯有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被她含在舌尖,来来回回,翻来覆去地咀嚼,嚼得满口苦涩,嚼得泪如雨下。 却不知,这样一个心中装满了人的宝钗,进入了贾府,把那金玉良缘打的稀烂。 西门大宅里。 月娘在厨房将晚膳的菜式汤水一一检点吩咐妥帖,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掸了掸衣襟上的水汽,回到前院来。她正指挥着小厮丫鬟们铺设桌椅、安放杯箸。 接着便往前头大厅寻去。 刚踏进门槛,却见西门庆从里头走了出来,身后影影绰绰还跟着个人,低眉垂首,紧跟在西门庆椅后站着。 月娘心下纳罕,脸上却堆起笑来,走近前问道:“官人回来了。”说话间,眼光便不由自主落在那小女子身上,细细打量起来。 只见这女子:已显出袅娜风流的身段儿。上身穿着新的青色绫衫儿,下系一条水绿罗裙,虽无甚鲜艳颜色,倒衬得她肌肤格外白腻,真个是腮凝新荔,鼻腻鹅脂。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额心还有一点胭脂痣,一双含愁带怯的秋水眼儿,怯生生垂着,不敢看人。 通身上下,自有一段天然生成的娇怯风韵,行动间又隐隐透着几分书卷清气,不似那寻常粗使丫头。月娘看着,心中先就起了三分怜惜,七分好感。 这位是……”月娘对着西门庆,笑盈盈问道。 西门庆大官人笑道:“这是薛家那霸王送我的一个丫头,名唤香菱。倒是个伶俐的,字儿写得不错。” 那香菱听得提到自己,慌忙上前两步,对着月娘盈盈下拜,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儿:“奴婢香菱,给大娘磕头,大娘万福金安。” 月娘见她礼数周全仪态福相,一看就是大富人家教过,模样又实在可人疼,通身却透着书卷气,心中更喜,伸手虚扶道:“好个齐整孩子,快起来罢。瞧这通身气派,倒像是诗礼人家小姐出身。” 香菱眼圈微红,轻声道:“奴婢本姓甄,幼时也曾读过几日诗书...奈何元宵灯会上被人拐了去,从此飘萍般转徙了几处...”说着便用绢子拭了拭眼角。 月娘听得叹息,转向西门庆,脸上是惯常的温顺柔和,试探着问道:“官人,这丫头看着倒是个好的,又文静。既是薛大爷送的,不如就放在我房里使唤?也省得她没个着落。” 西门大官人笑道:“我看她识得几个字,是个斯文材料,让她跟着我,在书房里做个‘伴读’罢。闲时也好替我整理整理书卷笔墨。” “伴读?”月娘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眼神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古怪。 第70章 伴读丫鬟香菱 月娘听罢肚里雪亮:“自家这位官人老爷,一年三百六十日,只怕有三百五十九日半想不起书房的门朝哪边开!!这么多年进书院的次数,还不如他一月去丽春院茅房的次数。” “他认得书卷上的字,书卷还不认得他呢!今日倒要起‘伴读’来了?莫不是自家官人近来不知从哪个粉头处学了新样儿,要演一演那假斯文——猫儿偷腥偏要借个书箱遮掩的调调?看中了这小娇娘生得白艳娇怯,又带点书卷气?” 她心里明镜似的,却也不肯点破,又寻思:“官人如狼似虎的年岁,精力正旺,多弄几个屋里人也是正理。这香菱模样齐整,身段风流,性子看着也柔顺,莫说忽然喜好书房,就是其他什么房,若能拴住官人的心,叫他少往外头那些脏的臭的窝子里钻,倒也省心。若侥幸怀上,生个一男半女,也是我西门家的福气,添丁进口。” 想到这里,月娘脸上非但不见一丝不悦,反而堆起温顺柔和的笑意,顺着西门庆的话头道:“官人既这么说……自然是好的。那书房……” 她眼波微转,声音依旧熨帖:“……书房内东侧倒是有个挺宽敞的耳房,里头床帐桌椅、妆台镜架一应俱全,尤其是那张填漆拔步床,结实宽敞得很,铺盖都是现成簇新的,平日里锁着,也没人进去,收拾得也干净。不如就让香菱住在那耳房里罢。一来离书房近;二来那里清静,也合她这文静的性子。官人看可使得?” 她特意将床帐结实、铺盖簇新几处咬得略重,话里话外,已将那耳房的“用处”点得透亮,只差没明说“那地方刚好给你预备的”。 西门大官人把手一挥:“你安排便是。” 此刻庭院当中,也摆开了十几张八仙桌,粗使的仆役、厨下的帮工、各房的小丫头们正围着摆盘,杯盘碗盏叮当作响,喧笑之声不绝于耳。几个管事娘子穿梭其间,吆喝着上菜添酒,一派市井热闹景象。见到大官人来了纷纷行礼。 西门庆瞧着这阵仗,甚是满意。厅内更是亮如白昼,几盏硕大的琉璃宫灯高悬,映得满室生辉。楠木大圆桌上已铺开猩红毡毯,银壶玉盏,山摆得满满当当。 吴月娘忙指挥着几个心腹媳妇子调整杯盘位置:“外头席面都安置妥了,里头也齐备,只等贵客入座,我心想既是家宴,不如里里外外一起热闹,也聚个福气。” 西门大官人环视一周,见厅堂布置得富丽堂皇又不失庄重,连角落里的熏笼都燃着上好的沉水香,袅袅烟气衬着红烛高烧,更添富贵气象。他点头赞道:“好!娘子辛苦,布置得极是妥当!这才是咱西门府的体面!我去请二位去。” 不久后。 西门庆引着周侗与少年岳飞步入灯火辉煌的大厅,吴月娘早已含笑侍立。 香菱早就听西门庆提起从薛蟠那里要她的原因,见到少年岳飞走了过来。也顾不得规矩,“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上,冲着岳飞“咚咚咚”连磕三个响头,额角重重撞上冰凉的地砖,震得鬓边珠花都散了,细碎流苏垂落颊边,混着汹涌而出的热泪。 “岳爷大恩!香菱…香菱永世不忘!”她哽咽得几乎喘不过气:“码头那日若非岳爷,奴婢早被鞭子抽烂了填了运河!今日又蒙岳爷搭救,让奴婢逃出那吃人的火坑,找到了一个新主子……您…您是奴婢两世的恩人!来世结草衔环、做牛做马…”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岳飞古铜色面皮涨得紫红,连连摆手:“不过路见不平,又恰逢其会!姑娘快请起!” 见到香菱还在咚咚咚的磕头,赶紧求助向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笑着说道:“好了,起来吧。” 香菱这才站起身来,额头隐隐有些红肿却是真的花了力气。 西门庆却未急着让座,而是先对着周侗和岳飞,双手抱拳,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 “师傅!师兄!这两日可真是怠慢了!心里头,着实过意不去!您是不知道,这临近年根底下,外头那些官面上的应酬,杂七杂八的琐碎事儿,一股脑儿全涌上来,缠得人脚不沾地!竟没能抽出整工夫,好好陪师傅和师兄说说话,吃杯酒,实在是该打!该打!” 周侗捋着花白胡须,呵呵一笑:“庆官,你偌大个家业,自然要操持。在你这里,我二人好吃好喝,清闲自在!” 岳飞也抱拳,沉稳道:“师弟府上诸事繁忙,不必为我二人费心。这两日承姐姐周全照应,茶水果物不断,已是极好。多谢师弟救回了香菱姑娘....圆我心境...我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 吴月娘忙含笑应道:“岳爷快别这么说,都是自家人应当应分的。您和老神仙能来我们这里,就是天大的体面。” 她这声“岳爷”叫得既恭敬又自然。 西门大官人哭笑不得:“哎?这……这怎么论的?师兄你管我叫师弟,这没错。可你管我屋里人叫‘姐姐’?”他指着吴月娘,又指向岳飞:“乱套了!” 少年岳飞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朗声一笑:“这称呼又有何不可?各论各的便是!我敬她是姐姐,她叫我声‘岳爷’,也是抬举我,大家心里痛快就好!” “好,各论各的。”西门的大官人赶忙招呼俩人坐在主位。 西门大官人对香菱道:“既是家宴,你的救命恩人也在,你便坐下添些热闹。” 香菱哪敢真坐,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早用过饭了,万万不敢扰了主子们雅兴…” 吴月娘含笑说道:“爷让你坐你就坐吧,好歹动动筷子,陪着说说话儿。” 香菱只得挨着绣墩最边沿,堪堪坐了半片臀,腰肢绷得笔直。 却说那金莲儿,一身葱绿衫子,系着条水红汗巾儿,手里端着个填漆托盘,忙完后乐滋滋的前往前院。 黄昏时听着玉箫的辱骂,她反倒冷笑浇得更旺:“好个贼淫妇!自己偷汉子偷得欢实,倒有脸来骂我?你既把脸送上来让我打,我便成全你!只是此刻撕破脸揭了你,不过拌几句嘴,挨大娘几句责罚,顶什么用?岂不便宜了你?” “听见老地方还要相会续情……好!好得很!有道是:捉贼要赃,捉奸要双!待那时,当着满堂贵客、阖府上下的面儿,抓你个‘人赃并获,淫娃荡妇’,看你还有何脸面在这府里立足!大爹最重脸面,看你这个心腹大丫头,如何收场!” 此刻大厅内。 满了各色珍馐:油赤酱浓的红焖蹄髈、热气腾腾的葱烧海参、雪白滑嫩的鸡髓笋、金黄酥脆的炸鹌鹑……银壶玉盏,映着烛光,富贵逼人。 西门庆接过起小鸾托盘上那把沉甸甸的錾花银壶,就要亲自斟酒。吴月娘赶忙起身,温言道:“官人且坐着,我来。”她款步上前,先走到周侗身侧,微微躬身,双手稳稳执壶,将那素面玉杯斟至八分满:“老神仙,您请用。”声音柔和清晰。 随即又转到岳飞面前,同样恭敬地斟酒,含笑轻语:“岳爷,您请。”最后才给西门庆和自己添上。 西门庆这才站起举杯对着周侗和岳飞朗声道:“师傅!师兄!!” “今日特意备下这桌薄酒,既是给师傅和师兄接风,也是赔个怠慢之罪,这是咱们整个西门大宅关起门来乐呵乐呵!您二位看——” 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厅堂四周,“丫头婆子们都在外头院子里开了席面,由她们乐呵去。免得人多嘴杂,扰了咱们说话的兴致!千万莫要拘礼,定要尽兴!这第一杯,我敬您二位!”说罢,西门庆率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 周侗闻言,抚掌大笑:“好!庆官安排得爽利!这才是家宴!痛快!”也豪爽地干了杯中酒。岳飞亦举杯饮尽。 这里外吃的正欢,酒过几巡。 玉箫偷偷离开酒席,往后院走去。 第71章 金莲捉奸 金莲故意拿着托盘一直躲在前院的角落,时刻盯着玉箫,见她离去,也悄悄跟上。 见到那陈安从洞口钻了出来一把抱住玉箫,她冷笑一声走了回来。 稳步走向正呼喝着小厮传菜的代管家来旺。 “来旺总管!”潘金莲喊道。 来旺正忙得团团转,闻声一抬头,见是潘金莲,脸上那点不耐烦立刻换成了小心。他不像那些下人,跟在西门庆身边知道的事儿多。 深知眼前这位是官人枕边的新宠,指不定哪天就开了脸成了主子,怠慢不得。他忙弯了弯腰,赔着笑问:“莲姑娘,您有什么吩咐?”眼神却不敢乱瞟。 “快!抓贼!”金莲急迫道。 “什么?有贼??”来旺吓得酒都醒了:“哪里有贼?” 潘金莲站定:“方才我去后头走走,消消食。走到假山根儿底下,一个贼形恶状的泼皮,竟从那狗洞里钻了进来!好上来就……就拉扯玉箫那丫头!玉箫吓得魂都没了,钗环掉了一地!” “啊?!”来旺惊得脸都白了,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有……有贼钻狗洞进来?还……还拉扯玉箫姑娘?反了!反了天了!莲姑娘,您看得真切?” 他声音都变了调。这不仅是贼的问题,是内宅安全,更是他管家的失职!尤其还牵扯到玉箫,那是月娘房里有头脸的大丫鬟,地位比他还高! “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潘金莲柳眉倒竖。 来旺听得心惊肉跳,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肏他血娘!作死的贼囚根子!”来旺猛地直起腰,脸涨成了猪肝色,也顾不得斯文了,扯开破锣嗓子就吼,声音因为惊怒而嘶哑:“翻了天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人呢?!都死绝了?!抄家伙!给老子抄家伙!”他这一吼,如同平地起个炸雷! “旺爷!”“咋回事?”“后院进贼了?敢动玉箫姐姐?” “没错!”来旺劈手夺过旁边一个小厮手里的烧火棍,唾沫横飞,“后院钻进来个狗攮的贼囚!莲姑娘亲眼撞见!那贼囚根子竟敢拉扯玉箫姑娘!都跟老子来!逮住这贼王八,先打折他狗腿!给老子往死里打!哪个狗肉上不得席面、怂了的,明儿就给老子滚出西门府!”他像头发疯的野猪,当先就往后院猛冲。 一听是钻狗洞的贼囚竟敢拉扯内宅的大丫鬟玉箫姐姐,这群灌了黄汤的家丁护院登时炸了窝!这还了得?正是表忠心、撇清干系的时候! 众人纷纷抄起趁手的家伙,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贼王八”、“狗攮的”、“肏你八辈祖宗”、“直娘贼”,乱哄哄、乌泱泱地跟着来旺,灯笼火把乱晃,人喊狗叫,直扑后院! 金莲看着这场面站在一旁双手插着妖娆柳腰,不住的娇笑,手上抓着汗巾子折住樱桃小嘴笑得前倒后栽,这才迈动一对小脚儿踏着碎步跟上瞧热闹。 假山后,陈安才脱下裤子,正抱着玉箫扒衣服,猛听得前院方向杀声震天,火光通明,无数脚步声和叫骂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吓得他三魂出窍!暗叫一声“苦也!”,扭身就想往那狗洞里钻。 说时迟那时快!来旺领着人已冲到近前!“贼王八!哪里走!”来旺眼尖,看见玉箫衣衫不整转过身去,火光下正瞅见一个撅着的黑腚要往狗洞里塞!他怒不可遏,抡圆了烧火棍,使足了蛮力,照着那撅起的屁股蛋子就是狠狠一记“毒蛇出洞”!再来一记“毒蛇入洞!”! “哎哟!”陈安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凄厉绝伦的惨嚎!疼得他眼前一黑,浑身瘫软,半个身子刚塞进去,就死死卡在了狗洞里!活像只被钉住了尾巴的耗子! “抓住这贼囚根子!别叫他跑了!”来旺跳着脚,声音都劈了。几个如狼似虎的护院猛扑上去,揪毛发的揪毛发,拽腿的拽腿,七手八脚的不知道哪个无聊的还抓着他骚根借力硬生生把这陈安从狗洞里拔萝卜一样薅了出来! 陈安哀嚎着滚了一身烂泥腐叶,双手护着脑袋正要求饶,无数棍棒拳脚就狂风暴雨般砸了下来!“叫你个狗攮的钻狗洞!”“叫你个贼囚根子作死!”“肏你娘的!捶死这贼王八!”“打折他那惹祸的子孙根!”“楞小的骚根也敢如此嚣张!” 陈安被打得哭爹喊娘,缩着身子满地打滚,抱着脑袋嘶嚎:“亲爷!亲祖宗!饶命啊!天大的冤枉!误会啊!我是陈安!不是贼啊!饶命啊来旺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误会你娘个屄!陈安个贼囚根子!竟敢钻狗洞强人!”来旺认出是他,更是火上浇油,照着他腰眼又是一脚狠踹,啐道:“捆死了!拿臭抹布塞严实这贼囚的臭嘴!别惊了前厅贵客!拖到柴房锁死!等大官人发落!”他恶狠狠地吩咐,眼神却下意识瞟了一眼远处瑟瑟发抖瘫坐在地的玉箫,还当是吓成这样! 几个小厮手脚麻利,用粗麻绳将陈安捆成了个四蹄倒攒的粽子,又不知从哪扯了块油腻腥膻的破抹布,死命塞进陈安嘴里,堵得他直翻白眼,只能“呜呜”闷哼。众人像拖死狗一样,将这鼻青脸肿、浑身恶臭的“贼囚根子”拖离了后院。 混乱的阴影里,潘金莲远远站着,面无表情地看着陈安像条死狗被拖走,看着玉箫被人扶着,还在瑟瑟发抖。她嘴角扯起冷笑。她理了理一丝不乱的鬓角,转身,袅袅娜娜地往回走。 这声音动静如此之大,哪瞒得住西门大官人。 前厅里,大官人正与周侗谈笑,岳飞刚端起酒杯,忽听得后院方向喧哗震耳,夹杂着清晰的惨嚎和叫骂,西门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吴月娘惊得手一抖,筷子掉在桌上。 周侗放下酒杯,花白胡子微微颤动。少年岳飞则目光一凛,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望向那片骤然混乱的灯火深处。 前厅里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大官人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霜冻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阴沉沉的乌云。他重重地将手中的银箸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碟碗轻跳。 吴月娘吓得一哆嗦,周侗和岳飞也同时放下了酒杯,目光凝重地望向厅外那片混乱的源头。 “前头闹什么?!”西门庆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渗人的寒意,穿透了短暂的寂静,目光如刀子般剜向门口侍立、同样惊疑不定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腿肚子转筋,慌忙跪下:“回……回大爹,小的……小的也不知详情,只听得后院喊抓贼,来旺管家带着人冲过去了……” 大官人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让他们把人带来!” 片刻后,外头那杀猪般的惨嚎和鼎沸的人声由远及近,还夹杂着粗暴的呵斥和拖拽重物的声音。 只见来旺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奔进前厅,身后几个小厮正拖死狗般拖着一个被捆成粽子、堵着嘴、鼻青脸肿浑身是血的小生,正是陈安!这小厮在地上扭动挣扎,发出“呜呜呜”的闷哼,一双惊恐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西门庆。 【香菱小伴读求各位老爷月票!】 第72章 注定结局的陈安 望着这被自己赶出府去的陈安。 “混账东西!”西门庆厉声喝道,目光如电射向来旺,“前厅有贵客!闹得这般鸡飞狗跳,成何体统?!怎么回事?!” 来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顾不得擦汗,声音带着惊惶和后怕,急急回禀:“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息怒!都是小的该死!是这贼囚根子……这狗攮的陈安!他……他竟敢钻了后院的狗洞,潜入内宅拉扯纠缠玉箫姑娘!意图不轨!莲姑娘发现后示警,小的这才带人将这胆大包天的贼囚根子拿了来!惊扰了大官人和贵客,小的罪该万死!”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狠狠剜着地上挣扎的陈安,恨不得生吞了他。 地上的陈安听到“拉扯纠缠”、“意图不轨”几个字,如同被烙铁烫了,“呜呜呜”地挣扎得更厉害了,拼命扭动着被捆住的身体,眼神里充满了冤屈和急迫,喉咙里发出更响的呜咽,显然是有话要说。 西门庆冷冷地盯着地上蠕动的陈安,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来旺,再想到潘金莲撞见之说,心中已转过几个弯。 挥了挥手,声音冰冷:“把他嘴里那腌臜玩意儿给我拿了!我倒要听听,这狗东西临死前,还能吐出什么象牙来!” 一个小厮得了令,赶紧上前,忍着恶心,一把将塞在陈安嘴里的那块油腻腥膻的破抹布扯了出来。 “噗——咳咳咳!呕……”陈安猛地吸了口气,随即被那抹布的恶臭呛得剧烈咳嗽干呕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好容易喘匀了气,他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顾浑身疼痛,声嘶力竭地哭嚎起来: “大官人!大官人明鉴啊!冤枉!天大的冤枉!小的……小的不是贼!小的不是贼啊!小的……小的跟玉箫姑娘我们是……是相好的啊!早就……早就好上了!今日不过是约在假山后头说几句体己话儿……小的对天发誓!绝无半点歹意!绝无歹意啊!求大官人开恩!饶了小的狗命吧!”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为了活命,连最后一点遮羞布也顾不上了。 此言一出,满厅皆惊! “啊?!”吴月娘失声惊呼,难以置信地看向厅外角落——那里,刚刚被两个婆子搀扶过来、本就惊魂未定的玉箫,在听到陈安这番不要脸的“自白”时,整个人如同被雷霆劈中! 她浑身猛地一颤,眼前一黑,“咕咚”一声,直接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绝望的眼泪汹涌而出。完了!一切都完了!这腌臜泼才竟把他们的私情当众抖落了出来!这比被当作贼抓了还要命百倍! 厅内一片死寂。周侗微微摇头,叹了口气。少年岳飞眉头紧锁。俩人都不是蠢物,这是西门家事,莫说有由头,就算毫无道理也没有他们插嘴的份。 西门大官人盯着地上哭嚎求饶的陈安,又扫了一眼厅外瘫软如泥、面如死灰的玉箫。 淡淡说道:“相好的?体己话儿?好个下流没脸皮的腌臜种子!我西门府的门风,也是你这等狗彘不如的东西能玷污的?钻洞越墙,强辱我府中丫鬟,人赃并获,还敢狡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黑压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来旺和一众大气不敢出的仆役:“来旺!” “小……小的在!”来旺吓得一哆嗦,头磕在地上。 大官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给我拖下去!先结结实实打一顿!打断他那惹祸的两条狗腿和两只手!叫他长长记性!然后……” “捆死了!给我送到县衙大牢里去!告诉管事的,就说是我西门庆府上拿住的钻洞贼!意图不轨!强辱丫鬟,人证物证俱在!让衙门按律严办!” “嘶……”厅内厅外,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下人,无不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先打一顿,再送到衙门?! 这陈安双手双脚打断,一旦进了衙门,被扣上“西门家拿住的贼”这名头,那就是阎王爷的帖子——死定了!县衙里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得了西门大官人的暗示,不把他活活折磨死在牢里才怪!怕到时候死反而倒是种解脱,就怕想死都死不了。 “大官人!饶命啊!饶命啊!小的再也不敢了!饶命……”陈安魂飞魄散,杀猪般嚎叫起来,拼命想磕头,却被捆得动弹不得。 处理完陈安,西门庆的目光移向厅外瘫软在地、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的玉箫。 他对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的吴月娘道:“至于玉箫,她是你房里带来的丫头,如何处置,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罢,他转向周侗和岳飞叹了口气:“师傅,师兄,家门不幸,出了这等腌臜事,搅扰了二位的雅兴,实在该死。来,我们……喝酒。” 吴月娘看着地上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玉箫,跟着自己不少年,在这大宅中等于丫鬟的管家,却干出这种事来。 她叹了口气吩咐道:“把她带到佛堂来,不要扰了贵客喝酒的兴致。” 前厅的人一散而空。只有金莲儿端着那金华酒,站在门口。照例,只有负责传酒递菜的丫头才能进那正厅伺候,金莲需将托盘交予专司此职的人。 抬眼一看,今日守在穿堂口接应的,正是她的眼线丫头小鸾。金莲将托盘递过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小鸾肩头,朝那大厅的角落扫了一眼。 这一眼不打紧,金莲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角落阴影处重新走出一位从未见过的娇媚女子,肌肤赛雪,眉眼含春,紧挨着自己主子的身侧坐了下来。 然后仰着脸儿听主子说话,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那眼神儿黏在主子脸上,几乎要滴出蜜来! 金莲顿时心头翻涌的醋海酸浪,一把扯住正欲端酒进去的小鸾,声音压得极低:“小鸾!那挨着主子坐的骚蹄子是谁?我怎么从未见过?!” 小鸾被金莲骤然发力的手抓得一趔趄,差点洒了酒,忙稳住托盘,顺着金莲的目光怯怯地望了一眼厅内,小声道:“金莲姐姐,听……听说是今日才送过来的,说是给主子当伴读的丫头,叫……叫什么名字奴婢也不晓得,只听见大娘唤她香菱。” “伴读?!”金莲冷笑:“好个‘伴读’!你且瞧她那眼神儿!哪里是读什么书?分明是要把主子的魂儿、心肝儿、连同那根子都一口生吞活剥了去!只怕魂儿早八百年前就系在主子的裤腰带上了!” 第73章 月娘请罪 小鸾年纪小,哪里懂得这些男女间的弯弯绕绕,听得懵懵懂懂,圆脸上满是困惑,小声嘟囔道:“金莲姐姐,她……她今日才来,怎……怎么可能就……就...系上主子了?这也太快了些……” “快?”金莲嗤笑一声,俯下身,凑近小鸾那懵懂的耳朵:“傻丫头!你懂什么!这世上的女人,从来就没有因为时间长了才爱上汉子的!什么‘日久生情’?呸!那生出来的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油盐情’,寡淡如水!真正愿意为他生为他死,就在那眼风儿一递的工夫!” 她盯着厅内的香菱:“你道那些勾栏瓦舍里的姐儿,哪个不是阅尽千帆的主儿?那些有男人的婆娘,哪个不是拖儿带女?她们不都是三两个照面,就酥了骨头、迷了心窍,跟着野汉子跑了?火燎着毛的母狗跳墙——哪管白天还是黑夜!有道是:十年炕头磨不出半钱情丝,一眼风流勾得出三斤魂火!” “再瞧瞧那些个平日里端坐绣楼,金钗玉珮、冷面寒霜的大家闺秀!哼,装得比菩萨还正经!”金莲撇撇嘴,指尖绞着帕子,“戏文里唱得还少么?那相府里的千金崔莺莺,不过隔道粉墙听那穷酸张生哼哼几句酸诗,就‘扶床腿颤’,当夜便钻了西厢!” “千金小姐卓文君,听那穷酸司马相如弹了一曲《凤求凰》,瞧了一眼那风流模样,当夜也跟着他翻墙私奔了!” “小蹄子!待你哪一日,撞见个真真合你脾胃、让你骨头缝儿里都酥麻酸痒的汉子.....”金莲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眼光转向自个的主子,远远望着他那几分邪气的脸,说自己一般,低声喃喃自语:“就那短短一霎!你那心尖儿、魂灵儿、连带着那身子骨…可就都成了他的物件,任他揉,任他搓,揉散,搓碎!魂飞魄消也无怨无悔!” 她叹了口气回过头来,看着小鸾依旧茫然不解的脸:“小鸾啊小鸾,你如今不信,只因你还未开窍!下辈子记得多烧高香,行贿那阎王爷,求他发发慈悲,让你投个潘安宋玉般的躯壳好胎!你不做一次那勾魂夺魄的俏郎君,你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些女人见了你,身子酥麻软烂得有多快!” 小鸾虽懵懂,却也觉出几分臊意,端着托盘嗫嚅道:“姐姐莫说了,奴婢……奴婢要去送酒了……” 佛堂内,檀香细细。 吴月娘端端正正坐在正面大椅上,手里捻着一百单八颗菩提子的佛珠,脸上淡淡的,瞧不出喜怒。 玉箫早被几个婆子并小玉扭了来,头发散乱,脸色死灰,直挺挺跪在冰冷的砖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哭都不敢大声,只低低呜咽。 月娘半晌不言语,只把佛珠捻得匀净。屋里静得怕人,连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玉箫熬不住这死寂,头磕在砖上“咚咚”响,带着哭腔哀告:“娘……娘开恩!奴婢该死!奴婢一时糊涂,被鬼迷了心窍,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来……污了娘的眼,损了府里的清名……娘!求娘看在奴婢从小儿服侍一场,打也打得,骂也骂得,千万饶了奴婢这条狗命罢……” 月娘这才抬起眼皮,那目光平平的,却像冰水浇在玉箫头上:“哦?你也知道廉耻?也知道清名?” 声音不高,却字字像小锤子敲在人心上,“你原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体己人,比别个丫头不同。我抬举你在上房,吃穿用度比小户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声音陡然转沉,低吒道:“为的是你知根知底,替我长脸,替我占住在官人心中的分量。谁承想——你倒把我的脸,丢进这府里的阴沟,让阖府上下看我的笑话!” 玉箫听得“我的脸”四字,如遭雷击,只伏地呜咽。 月娘重新闭上眼睛,转动手腕佛珠,语气恢复平淡:“按规矩,你这等背主忘恩、败坏门风的,合该扒光衣服再众人面前鞭打,再叫人牙子领去,不拘什么脏窟窿把你卖了,死活由命。” 她顿了顿,佛珠在指尖停住:“你既知错,我且问你,除了那陈安,你这没廉耻的奴婢,还偷了谁?府里还有几个是你勾引坏了的?从实说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你的皮!” 玉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半分隐瞒,只顾着砰砰磕头,额上青紫一片,哭得岔了气:“没了!真真没了!娘明察秋毫!奴婢……奴婢天大的胆子,也只这一遭儿……就只和那书童……再不敢有别人了!娘就是奴婢再生的父母,奴婢做下这等下作事,打杀了也是该的……只求娘……念在奴婢这些年小心伏侍,没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饶了奴婢……” 月娘听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捻动佛珠,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陡然提高:“从今儿起,玉箫这上房大丫鬟的体面是没了!剥了她这身绫罗绸缎,拔了她头上那些金银簪环!拖进马房鞭一顿后,即刻打发到后头灶下去,顶了那上灶夜房丫头的缺!” “没我的话,永不许踏进这前院一步!也永远不得出西门府一步,若再有一点儿不安分,或是在灶下躲懒使奸,叫管灶的婆子来回我,你须记得,西门府外人牙子等着卖的脏地方,多的是!” “娘——!”玉箫听得“上灶夜房丫头”四字,如同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又似脑门顶炸了个焦雷!那“上灶夜房”是甚么勾当? 比那粗使丫头还腌臜三等!整日烟熏火燎,眼珠子熏得通红,倒那夜间臊臭的马桶,做那最下贱的营生!圈在那巴掌大的灶房茅房后头,出府更是痴心妄想,活脱脱是个不见天日的活囚徒,永世不得翻身! 她登时杀猪般一声嚎,身子骨软得没了筋节,泥鳅似的瘫在地上,筛糠般抖着,脸上没了半分人色,只比那灶膛里的死灰还难看几分。 小玉并几个粗使婆子喏喏连声,觑着月娘脸色,忙不迭上前,七手八脚架起那滩烂泥也似的玉箫。 玉箫嘴里呜呜咽咽,如同离了水的鱼儿,两条腿拖在地上,活像拖了条断了脊梁的死狗,匆匆被架了出去。 月娘端坐在上,手里死死攥着那串冰凉的佛珠。 这贱婢!身为她这正房娘子屋里的大丫鬟,竟敢偷摸勾搭那府里的下人! 这般处置,说轻?着实不轻!生生把这玉箫一辈子圈在这后灶的火坑里,不见天日,比那骡马还不如。 可说重?却也未必算顶重!依着常例,这等没廉耻的,合该扒了裤子,结结实实打几十板子,皮开肉绽,再叫那人牙子领了去,或卖与那穷汉做牛做马,更惨些,直接丢进那烟花巷子里,下半辈子张开腿接客,千人骑万人跨,烂在那窑子里! 可她月娘……有她的私心。这私心,一为着自己,二为着官人。 玉箫终究是她从娘家带来的丫头,鞍前马后伺候了这些年,没大功劳也有几分苦劳,情面上总还挂着些。更紧要的是,若真把她这上房的贴身大丫鬟卖进了窑子,传扬出去,岂不是把她吴月娘的脸皮、连同这院里的威信,一并扔了去?以后有了二房三房四房,自己该如何立足? 还有。 官人如今正图谋着往上攀爬,倘若真有一日爬上了云高风清。若叫人知晓,当年那西门府上的大丫鬟,如今正在窑子里叉开腿迎客,这脸面,万万丢不得! 可月娘越想心口越是堵得慌,如同塞了一团乱麻。这般处置,不知官人心里头会如何想她?是嫌她心慈手软治家不严,还是……? 她深吸了一口浊气,那气却堵在胸口,上不来又下不去。她强撑着身子,一步沉似一步,往前厅蹭去找官人请罪。 【西门大爹们求赏点月票给月娘鼓鼓气!】 第74章 夫妻一体 西门大官人一挥手,陈安就注定了结局。 佛堂那边,月娘一句话就定了玉箫后半辈子。 一句生,一句死。 这权势是那判官笔尖的墨迹,是生死簿上的阳寿! 这权势就是任你跪地哭破喉咙,也改不了的阎罗殿前一句断词! 前厅酒过三巡,菜换五味。 这边西门大官人满面红光,周侗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少年岳飞虽只垂首恭听,偶尔问话插话。 三人虽是面色各不相同,但都已是酒醉了七分。 谈天说地,天南地北。周侗见多识广,说起江湖轶事、拳脚功夫,滔滔不绝。 西门大官人虽说酒量不如对面两位豪杰,但阅历和先见自然是超俩人。 岳飞年纪虽小,偶尔插言,竟也颇有些见识。 周侗谈及北地风物,感慨金人骑射之精,边军应对不易。 西门庆打个酒嗝已经有了一些醉意,放下酒杯:“师父所言极是。北地苦寒,生民剽悍,金人自幼长于马背,弓马娴熟是其根本。然国之强弱,非仅在一兵一卒之勇。” “小子在南北行商,略有所感。北地看似兵锋锐利,实则部族纷争未息,权贵贪享安逸,根基未必稳固;而我朝虽富庶,然承平日久,武备松弛,更兼昏……咳....”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脑袋,顿了顿:“更兼上下奢靡成风,吏治……嘿,积弊颇深。此消彼长之下,北疆之忧,恐非一时一地之患,实为心腹大患之兆。若不能居安思危,痛下决心整饬内政、强兵固本,未来局势,怕是艰难。” 这番话视野之开阔,分析之冷静透彻,远超周侗平时接触的江湖豪客或地方官吏。 周侗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心中暗赞:“不想自己这下不来台面收的挂名徒弟,见识竟如此深远!不局限于刀兵之利,更看透国势消长、人心向背之理。这份眼光格局,哪里像个寻常富商?倒似……倒似庙堂之上忧国之士!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一位如此豪客。” 他对西门庆的看法,瞬间拔高了许多,对这记名徒弟有了几分真传的心思。 话音未落,酒意终于上涌,大官人身体微微一晃,口中含糊地低语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随即身体一软,竟直接醉倒在了席间,伏案不起。 恰逢月娘满腹心思的走了回来,见此情形赶紧先让小厮送老少俩人回厢房休息去。 又对小玉说道:“去灶上把那碗温着的醒酒石菖蒲汤端来。”最后扬声指挥:“再来两个人,拿热手巾把子和水盆来,给官人擦擦脸醒醒神!” 香菱站在一旁,听见吩咐拿手巾和水盆,便下意识地要迈步去取。她身子刚一动,一道目光就钉在了她身上! 正是潘金莲! 金莲儿方才就一直用眼角余光盯着这个新来的丫头。见她身量纤细,腰肢儿不盈一握,低眉顺眼站在那儿,活脱脱一朵娇怯怯、颤巍巍的白莲花。尤其那眉眼间天然一段风流愁绪,更是看得潘金莲心头酸起! 自己正巴巴盼着官人再寻她温存,好把这关系坐实了。谁知一转眼,又来这么个娇滴滴、文绉绉的丫头!主子还把她放进了书房,分明是上了心!这还了得? 香菱被她一看,稍稍迟疑,金莲儿赶紧抢在她前面端了过来。 月娘正拿碗打着醒酒石菖蒲汤,示意她去擦,作为内房丫鬟,这也是她该做的事。 潘金莲端着热气腾腾的手巾把子,扭着水蛇腰挨到醉倒的西门庆身边。得意的瞥了一眼香菱,将那热腾腾、绵软软的巾子展开,一双玉手儿捧着,便往男人的脖颈上、脸颊上细细地揩抹起来。 她动作放得极轻极柔,丹凤眼低垂着,目光黏在西门庆醉后微张的厚唇和滚动的喉结上,痴痴的,像是蘸了蜜糖。 她擦得极其专注,身子也越挨越近,鼓胀胀的隔着薄衫子紧紧贴住西门庆的臂膀,仿佛要用这温香软玉,将自家这醉倒的男人牢牢裹缠住才好。 等到西门大官人酒意略略消散,神思稍清,月娘便使个眼色,把那香菱和金莲都支了出去。她又亲自走到外间,将厅门“哐当”一声闩死。这才转身,疾步走回西门庆跟前,也不顾那地上冰凉,“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官人!”月娘声音带着哭腔,头深深埋了下去,“妾身该死!特来向大官人请罪!” 西门庆晃了晃还有些昏沉的脑袋笑道:“老夫老妻何至于此!” 月娘肩膀微微发抖,带着惶恐与自责道:“都怪妾身治家无方,管教不严!竟让玉箫那没廉耻的小蹄子,做出这等丢人现眼的勾当!这起子没王法的奴才,把西门府的脸面都丢尽了!” 她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西门庆的脸色,见他依旧面无表情,才又带着哭音,小心翼翼地往下说:“出了这等丑事,按说该打死了干净!可……可玉箫毕竟是府上使唤过的女人,虽是个丫鬟,也算沾了西门家的边儿。若是发卖给人牙子,万一……万一运气不好,被卖到那下三滥的窑子里去……” 月娘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忧虑,“将来若有那起子嚼舌根的知道了根底,说一句‘嫖过西门大官人府上的大丫鬟’……这话传出去....到底是煞了西门府,冲撞了福气。”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妾身自作主张,已将那不知廉耻的拖到后头,脱个精光狠狠抽了二十鞭子!打得她皮开肉绽,鬼哭狼嚎!如今贬到灶下,做个烧火劈柴、倒夜香的上灶夜房丫头!叫她日日受那腌臜气,也算赎罪!官人……您看……这样处置,可还使得?” 大官人听完,望向月娘:“完了?” “还...还有。”月娘匍匐在地:“妾身还有私心,这玉箫毕竟是我带过来的贴身丫鬟,倘若日夜在那窑子接客....妾身日后如何在后院立威,如何压服得住后来的那些二房三房?” 只见她跪伏匍匐的姿态,比平白的温顺反添了几分无声的撩拨。瞧不清月娘低垂的脸,只觉眼前晃着一片白腻丰腴的脖颈微微颤抖。因俯身而微微绷紧的衣料下,那熟透了的妇人媚艳饱满呼之欲出,随着她轻微的动作,沉甸甸晃悠悠,整个身子像团发酵得恰到好处的白面馒头,松软回弹,散发着暖烘烘的甜香。 大官人又回味起那暖玉香球的滋味,踱步到月娘跟前,大手一伸,直接攥住月娘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你虑得是!为这点腌臜事,污了我西门庆的名头,不值当!灶下就灶下吧,叫她吃些苦头,长长记性!这事,你处置得妥当!”他拍了拍月娘的手背,算是认可。 月娘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脸上终于挤出笑容,顺势依偎在西门庆身边:“谢官人……” 可却一声惊呼被拦腰抱起往内堂走去:“你我夫妻一体,有什么谢不谢的。” 第75章 传授功夫 大厅外。 潘金莲屏息贴在门边,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先是月娘那句“谢大官人……”软软地飘出来,紧接着是西门庆混着酒气的嗓音,再然后便是月娘一声猝不及防的娇呼,伴随着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一路往里去了。 “呀!今夜又要空空一人了!”金莲心窝子里像陡然塞进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那股子酸涩直往上顶。她悄悄落下踮起的脚尖儿,樱唇儿不自觉地便噘了起来,粉腮也微微鼓着。“罢罢……今夜这场热望,算是彻底凉了……” 她纤纤玉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那条水红汗巾子的流苏穗儿,越绞越紧,把那鲜亮亮的穗子揉搓得如同她此刻的心肠,皱乱成一团。 这腔委屈在胸中左冲右突,寻不着个出口,眼风儿便不由自主地扫向旁边——只见那新来的香菱,还木头人儿似的垂手侍立着,低眉顺眼,一副怯怯生生的可怜样儿。 金莲瞧着她那细柳般的腰身,初绽花苞似的怯弱模样,心里那坛子老陈醋更是“咕嘟咕嘟”翻腾得厉害。 潘金莲朝着香菱的方向,小巧的鼻翼儿轻轻一皱,那声“哼”便从琼鼻里逸出来,眼波儿斜斜飞掠过去,似笑非笑:“痴丫头!还跟个泥塑木雕似的戳在这儿?好戏都唱到‘被翻红浪’的关目了,锣鼓点子早歇了!” 说着扭着臀儿就这么回自己屋里了。 香菱在薛家时,虽是皇商巨富之家,往来也多是体面人物,上一家主人也是盐商,府中规矩森严,闺阁之内更是清静,何曾听过这等露骨直白、将男女之事说得如此放浪形骸的市井俚语?烧得她双颊如同着了火一般,连小巧的耳垂和那一段雪白的颈子都瞬间红透。 却说那边西门大官人酒劲一出后,却反而睡不着了。 起身从睡着的月娘身边起来,他记起自己今夜的还未曾操练,套了个外袍走到后院演武场。 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根齐眉棍,就着月色舞将起来。 这棍法是他从前花了银子请人教的,招式繁复,讲究个“花团锦簇”,舞起来只见棍影翻飞,风声呼啸,煞是好看。 正舞到得意处,一招“横扫千军”刚使到半途—— 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同鬼魅,毫无征兆地从假山后倏然掠出!那黑影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像,西门庆甚至没看清对方如何动作,只觉得手腕一麻,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力传来,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当啷”一声,那齐眉棍竟已脱手飞出,稳稳落在那黑影手中! 定睛一看,月光下站着正是自己挂名师傅周侗! “师傅!”西门大官人行礼道:“这么晚还没睡!” 周侗目光在西门庆散发着浓郁酒气的面庞上停留片刻,摇头笑道:“满身酒气,却还不忘习武,昨日是这样还多一身的脂粉,今日也是这样,也不知该夸你好还是羞你好!” 西门大官人一愣,笑道:“脂粉酒气是身不由己,不忘习武是安生立命!” “好一个安生立命!”周侗冷哼一声,毫不客气地点评道,“你这棍法,花里胡哨,虚有其表!尽是些花拳绣腿的玩意儿!舞起来看着热闹,实则脚步虚浮,腰马无力,气息散乱!遇上真正的高手,莫说三招两式,便是人家随手一拨,你这棍子就得飞上天去!你这点把式,唬唬街面上的泼皮无赖尚可,真要临阵对敌,就是个挨打的货色!” “你且看好了!” 但见周侗将棍一抖,那寻常齐眉棍顿时如活了一般,点、戳、扫、劈皆带风雷之声,劲风拂面,比这深夜秋风还要来的攒劲! 最后一式“直捣黄龙“使出,棍尖直撞向西门大官人脑袋,距面门尚有十寸远,那风吹得脸面虎虎生疼! 周侗将棍一收,抛了过去,气定神闲道:“可看清了?” “看是看清了,又忘得差不多了!”西门大官人笑着把手一探接了过来:“不知弟子练到这般火候,要多少时日?” 周侗睨他一眼:“我自五岁练桩,七岁习枪棍,到十六岁方得入门。似你这般年纪,筋骨已定.....”说着摇头:“纵是日夜苦练,没十年功夫也难有小成。” 西门大官人:...... 十年.... 呵呵! 西门大官人果断换路子:“师傅指点个速成的法子,好歹防身御敌。” 周侗沉吟片刻:“你大师兄玉麒麟,学尽我的枪棍本事,自己又精于马战步战之精要,都是沙场搏命的真功夫;鹏举除了枪棍,更承我弓术衣钵,此时年幼尚能开二石强弓,裂帛惊云百步穿杨已不在话下,鬼神莫测之巧更是超过了我。” “可这些本事,各个都是水滴石穿、铁杵磨针的硬功,夜夜燃烛苦练,没有速成之理!” “不过……”周侗话锋一转:“我倒是有一样也是压箱底的玩意儿,练起来颇能速成,那两个家伙心在沙场看不上,不知道你西门大官人……看不看得上眼。” 说完弯腰从演武场边的碎石地上,信手拈起一块棱角分明的尖利石子。那石子不过拇指大小,在月光下泛着青黑冷光。 只见他手腕看似随意地一抖,那石子便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乌光,撕裂空气,发出“嗤”的一声轻啸! “咚——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一声撕裂之音!但见远处兵器架旁,那面用来蒙着厚厚生牛皮的大鼓,鼓面中央赫然多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破洞! 西门大官人看着这自家演武场的牛皮大鼓,寻常刀剑劈砍都未必能破,竟一块小石子……击穿了? 周侗又慢条斯理地从怀中掏摸出一件物事。 借着月光看去,乃是一把做工极其精巧的弹弓。弓身是油润的紫檀木胎,镶着打磨光滑的皮革,弓弦是几股不知名的兽筋绞成。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枚金丸,扣在皮兜之中。 周侗抬手,指向更远处月光下演武场葡萄架下悬挂的一串熟透的紫葡萄。 “瞧好了。” 话音未落,只听“嘣”的一声轻弦震响,几乎微不可闻。西门庆只觉眼前一花,那串葡萄中正下方的一粒,“噗”地一下爆裂开来,汁水四溅!而旁边紧挨着的葡萄粒,竟完好无损,只是微微晃动。 那金丸碎了葡萄威势不减,还把后头一根粗藤击得粉碎,尚奋有余力把那木架撞得轰然作响四分五裂。 “这两手没羽箭只需时时用我教你的方法练习腕力,眼力,心力,熟能生巧后疏路同归,数月之内,十步之内取人眼目、咽喉,并非难事。” “只是若想要和刚刚空抛击穿牛鼓,非是这等带煞气的尖利棱角不可!” 周侗将那把精巧的弹弓在手中掂了掂:“如何?这两手只速成的‘没羽箭’的法门,不消你扎马步、熬筋骨,不考较腰马功夫,可能还你解围之恩?” “妙哉!”西门庆大官人鼓掌赞道:“师傅,你这弹弓不如也给我吧!至于那棱角石子儿么……”大官人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锦囊,哗啦啦倒出一小堆雪白的细丝碎银在手,“徒弟旁的没有,这碎银子倒还趁手,上面弄些棱角,权当石子儿使唤,岂不省事?” 周侗听得一愣,随即哭笑不得,摇头叹道:“罢,罢!这宝贝跟了我大半辈子,谁都没舍得给,今日也算寻着个‘阔绰’主儿,便宜你了!” 说完他斜睨着那堆银子,语气古怪,“我周侗闯荡江湖数十载,见过用飞蝗石、铁蒺藜、金钱镖的,今日倒开了眼,头一遭见着有人拿白花花的银子当暗青子砸人的!你这西门大官人,端的豪横!又说道:“你那扇子可用精铁打造,平日里在手中摆弄,也能练练腕指的技巧。” 西门大官人笑道:“师傅,这你老人家就有所不知了,徒弟我自小征战胭脂场,你我都是五岁站桩,你老人家七岁习枪棍,我七岁上就已经上胭脂场在绣榻边站桩‘观敌瞭阵,师傅你十六岁初窥门径,弟子我十六岁已然是红粉教头了,若论腕力指力,或许比不得师傅开碑裂石,但技巧....决不在话下.....” 【各位西门大爹,求赏月票送来保历史月票进个名次!】 第76章 掏空师傅 周侗听到把自己这手绝技和胭脂场技相比直翻白眼,倘若不是酒座上听得这挂名徒弟一番深谈,自己还真不见得拿出这点真东西来。 听罢挥了挥手准备回厢房歇息。 才走一步袖子被大官人拉住。 大官人笑道:“师傅!这人海茫茫,你我师徒一场,也是前世的缘分。再者说了,适才您老一高兴,把我家那面祖传三百年的镇宅鼓都打破了,好歹再传两手,有始有终。” 周侗哭笑不得,但几日观察从言行到举止始终觉得这个挂名徒弟让自己看不清,总透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像蒙着层纱。 江湖中人,讲究个恩怨分明。周侗沉吟片刻,面上那丝哭笑不得的神色敛去,换上一副难得的郑重:“罢了!这两手末羽箭我既已予你,是福是祸,凭你自家造化。喊我一声师傅,再传你一套华佗五禽引导术,养气强身的吐纳法子,也算全了这场缘分,自此全掏空给你了,再也没多的了。” 等到教完后,周侗满脸古怪,甩下一句“那头还有人在偷窥着你,昨晚她也来了”,便回房了。 大官人被这师傅说的一头雾水,往周侗说的方向望了过去。 但见那白月粉墙花影,墙头探着个油光水滑的小鬏鬏儿,云鬓半掩着张粉脸,正缩头缩脑地朝这边偷觑。虽说是深夜,但架不住她月光下白得发亮的脸蛋。 那院落,分明是紧邻着李瓶儿的住处。 李瓶儿这女人在偷窥自己? 眼见那小脑袋“倏”地一下缩了回去,没入花荫墙影之中,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纹,却也懒得点破,只由她去了。 那李瓶儿猛地把头一缩,背脊紧紧贴在冰凉刺骨的粉墙上,一颗心“突突突”地跳,活似揣了只没头没脑的活兔儿在怀里乱撞,撞得她心口窝子都麻了半边。 “哎呀呀!莫不是被那老杀才瞧见了?还是叫那冤家瞅了个正着?”她捂着滚烫的腮帮子,那热气儿直往耳朵根子上窜,烧得耳垂子都成了两颗熟透的红玛瑙。她暗啐自己一口:“呸!李瓶儿啊李瓶儿,你也是个正经官宦人家出身,怎地学起那扒墙根、听野汉的勾当来了?” 这些天夜里,她算是摸着门道了。一到星斗满天、四下里静悄悄的时辰,隔壁那冤家必定提了根齐眉短棍,在那院中空地上舞弄起来。起初她还只是好奇,可看着看着,眼睛就挪不开了。 那棍子在他手里,活似生了灵性,翻飞起来呜呜带风。更要命的是,每每舞到兴头上,那冤家便嫌身上那绸缎褂子碍事,三下五除二便扯开了襟口,或是索性一把褪了,赤了精壮的上身!月光底下,水银似地淌在他身上,照得那一身腱子肉,条是条,块是块,紧绷绷、油亮亮,随着他发力喘息,像活物儿似的在皮下“突突”地跳! “哎哟喂!”李瓶儿想到这里又有些经受不住了,心里暗叫一声,只觉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儿里像塞了团棉花。那光景,她何曾见过这种揪心的场面?那胸膛宽得像堵墙,胳膊上鼓起的腱子肉活似刚剥了皮的生栗子,尤其是腰腹间那几条沟壑,汗珠子顺着往下滚……李瓶儿想到此处,两条腿都软了半截,身子不由自主地又往那墙缝儿上贴紧了些。 “羞煞人也!”她心里虽这般骂着,又有头猫抓似的痒痒,又是怕被人瞧见的羞臊,又是按捺不住想再瞧一眼栗子肉。只盼着那西门大官人没瞧着自己,只盼着那老教头快些回房……她好再……再偷偷地看上一眼,就一眼! “这挨千刀的老东西!大官人练枪棒练得好好的,偏教人打弹子儿,这不是误人子弟么…没那金刚钻就别来教徒弟…这老幌子摆明了骗钱子儿....这吴月娘身为主母也不帮看着一些,倘若我是主母.....”李瓶儿咬着下唇,心中暗骂,一口一个老骗子。 粉面含春,眼波儿水汪汪的,身子酥了半边,嘴里虽啐着,那脚尖儿却像生了根,半步也挪不动,只屏住呼吸,支棱着耳朵,等着隔壁院子里再次响起那勾魂摄魄的棍风声。 可等了半天只听见弹子响,气得把那都是她味儿的汗巾儿拽紧,嘟着小嘴儿往自己房里走了回去,一口一个老货误人子弟! 这天下绿林见到都要磕头的周侗,却不知自己临到老了还给这么骂了一晚上。 大官人得了手法,一时玩得兴起练到月影西斜,兀自不肯歇手。那满架的葡萄,被他打得七零八落,残枝败叶混着甜腻的汁水狼藉满地,如同遭了雹灾一般。 待到心满意足,筋骨也活动开了,叫了个小厮倒好洗澡水,又用周侗教得吐纳导引之术浑身暖洋洋,大汗淋漓,洗了个澡后大官人才觉出些困倦来。此时已是五更将尽,东方天际微微透出些鱼肚白,自回房倒头便睡。 金莲儿一起床,洗漱好便先跑去书房,见到那香菱拿着书房的书在读的正精神这才松了口气。 只要主子没在这个小蹄子这睡就好。 赶紧去内房门前候着。 日上三竿,西门庆才悠悠醒转。 金莲一直贴着门房,听到声音赶紧纤手撩开薄纱帐幔,一股混着暖香与男子雄壮的浊气扑面。 看见自己主子拥着锦被坐起,神色尚带几分未醒的倦怠,赤着的上身筋肉结实,在昏昧晨光里尤显雄壮。金莲飞过霞云,咬着下唇忙端过温在熏笼边的铜盆,水汽氤氲,搁在踏脚矮凳上。 “爹醒了?”声音掐得又软又糯,似能滴出水来。她取了盆沿搭着的细棉汗巾,温水里浸透,玉葱般的手指绞得半干,递将过去。 西门庆“嗯”了一声,接过汗巾自顾抹脸,将汗巾丢回盆中,随口问道:“那臀上的伤可大安了?” 金莲忙不迭回道:“劳爹记挂,早好了!连疤痂都褪得干净,再不敢误爹的事。”她特意将“不敢误爹的事”几字咬得又轻又软,眼波却似无意地往他腰间一溜。 西门庆站起身,金莲连忙捧过那件玄青色暗云纹直裰。待他站定,她便绕至身后,替他穿衣。纤指套着袖子,理着衣领,动作间身子有意无意地挨蹭着他坚实的后背。 待到俯身系那腰间玉带时,她更是将身子倾得极低,胸前那抹桃红抹胸的系带,几乎要蹭到西门庆的臂膀。 一缕鬓边青丝垂落,随着她的动作,似有若无地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吐气如兰,幽幽道:“爹爹这腰身……真个是铁打的筋骨……”那指尖系带时,竟似柔弱无力,在他小腹处虚虚划了个圈。 西门庆低笑一声,将她那点小心思照得通亮:“大清早的,天光这般亮堂,你这小荡妇,倒是个不安分的。” 金莲脸上飞红,却不肯退缩,反而抬起眼,那双桃花眼里漾着水光,大胆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又轻又媚,带着钩子:“爹爹疼奴……还分什么白天黑夜,正是龙精虎猛的时辰?” 第77章 盘算家资 西门庆闻言只伸出手,在那张粉腻香腮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那力道说重不重,说轻却也又分量,发出“啪啪”两声脆响,这声音让金莲儿听得似曾相似,脸蛋辣疼的同时“刷”地一下红透了,从耳根直臊到颈窝。 可没等到期望的大手,却看到自己这冤家主子竟又迈步走出房子去。金莲幽怨的嘟着小嘴,将脚尖儿一旋,纤腰款摆,急急地抓着外袍小碎步追了上去。口中迭声娇唤:“爹慢些儿!外头秋气重,容奴给爹披上外袍....” 西门大官人才到前厅。 月娘便掀帘子,身后小玉跟着带着食盒进来。 “官人醒了....”她轻声道:“前些日张大户抵债过来的那一千五百亩上好水田,几个为首的庄户头儿来了,在厅前候着,要叩谢官人并请个章程。还有张大户得绸缎铺里几个积年的老管事,也递了帖子,想回禀些铺子里的事务。官人今日可要见一见?” 西门庆闻言略一沉吟,挥挥手道:“田地上的事儿,娘子你是个有主意的,带他们到偏厅,按我们那田地的旧例,该减该增的,你看着处置便是,至于绸缎铺的几个管事叫进来……” 厅内燃着上好的沉速香,烟气袅袅。 金莲站在一旁,知道场合,不敢乱动抛眼色,一副大家丫鬟的样子,尤其把一对小脚缩在裙内。 西门庆大官人,穿一件簇新的玄色暗花直裰,坐在在厅中一张螺钿交椅上。下边傅铭、徐直等一班人垂手侍立,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西门庆倒是认识这个绸缎铺掌柜。 呷了一口金莲捧上的六安茶,眼皮也不抬,慢条斯理开了腔,声音不高: “徐直。” “小的在,大官人吩咐。”徐直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原是张大户铺子里的老掌柜,此刻腰弯得更低了。 “铺子既到了爷的手里,一切章程,须得按爷的规矩来。张大户那老儿糊涂时对外欠的旧账,我一概不认,让他们去地下找那张大户。”西门庆放下茶盏,青瓷盖碗在桌上“叮”一声脆响,惊得众人心头一跳。 “大官人明鉴,小的们唯大官人马首是瞻。”徐直忙不迭应道。 “傅先生!”西门庆转向账房傅铭说道。 傅铭是心腹,管着总账,为人精细,深得信任。 “大官人。”傅铭躬身。 “你和这几位去绸缎铺撕下封条,清点里头货物报与我,即日起,除了生药铺外,绸缎铺的流水账目,也归你管,每日一结。不拘大小买卖,银钱货物,须得清清楚楚记下。每五日,你亲自拿着账本,来宅里找我或者大娘。” 西门庆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傅铭脸上,“一丝一毫,休想瞒哄。若有半点差池,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这话里带着寒气,傅铭只觉得脊梁骨发冷,连声应“是是是”。 西门庆又扫视众人:“铺子里一应货物,库房是根基。谁是库管?” “小……小的李三在。”库房头儿李三是个老实人,吓得一哆嗦。 “库里的绸缎绫罗,各色尺头,你须得给我看管得铁桶一般!每日点验,造册登簿。虫蛀鼠咬,霉烂变色,短了一尺一寸,唯你是问!失一赔二,这是西门府上铁打的规矩!”西门庆的声音拔高。 李三脸色发白,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只知点头称喏。 “伙计头儿是哪个?” “小的王显,大官人万福。” “王显!”西门庆的目光落在伙计头儿身上,“你管着柜上伙计。从今往后,铺子卯时开门,戌时打烊,不得迟误分毫。伙计们手脚须得勤快,眼力要毒,嘴皮要利。休学那等惫懒货色,只知倚柜闲磕牙,偷奸耍滑!若有怠慢主顾,言语不周的,轻则罚工钱,重则卷铺盖滚蛋!咱这清河县,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伙计,有的是!” 王显连连躬身:“大官人放心,小的定管束得他们服服帖帖,不敢有半点差池!” 西门庆这才放缓了些神色,身子往后靠了靠,手指轻轻敲着椅背,话锋一转: “当然,跟着我西门庆做事,也亏待不了你们。徐直,铺子里的出息,你照旧管着。只是大项出入,必得报我知晓。伙计们的工钱不变。逢年过节,三节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非但如此,至今日起,绸缎铺的收成——”他故意顿了顿,眼见得堂下众人屏住了呼吸,眼巴巴望着他,连徐直这样老成的人都忍不住喉头滚动了一下,才清晰无比地续道: “两分净入归你等!” 众人先是一愣,接着狂喜。 堂下众人是头晕目眩!两分收成?!那可是两成纯利啊!张大户在时,他们累死累活,也不过混个温饱,年底能得几个辛苦钱已是烧高香。如今西门大官人一张口,竟是把白花花的银子,生生切下两成,分与他们这些掌柜伙计?! “噗通!” 徐直猛地回过神来,第一个带头双膝砸在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那声音响亮得吓人。紧接着,如同风吹麦浪般,“噗通!噗通!噗通!”所有在场的管事伙计头,全都齐刷刷跪倒在地! “小的们……小的们愿为大官人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啊!!”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同后面那些管事伙计头,一起砰砰砰地磕起头来,如同捣蒜一般,对眼前这位新东家死心塌地的效忠宣言! 西门庆端坐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那绸缎铺的营生,虽是顶顶赚钱的行当,在清河县里是拔了尖儿的体面铺面,流水银子哗啦啦响,可西门大官人自家心里却似明镜一般透亮。 他那生药铺里是闭着眼也摸得清门路,分得清人参、鹿茸的成色,算得准膏丹丸散的利钱。可这新到手的绸缎铺子,于他西门庆而言,确实两眼一抹黑。 那上好的杭州织金缎子、湖州绉纱、蜀锦、潞绸,哪一路的俏货该打哪条道上来?是寻老牙行,还是托临相熟的客商?便是同是苏杭来的货,也分三六九等,织工紧不紧?花色鲜不鲜?尺头足不足?到货后该如何定价?如何进货如何催销? 隔行如隔山,稍有差池,便被人当冤大头哄了去。这铺子要转起来,要赚大钱,眼下离不得这帮老油条,稳定后把自己的老人丢两个进去好好学着才是正路。 “好了,起来吧。”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待众人带着额上红印站起身,垂手恭立,他才继续说道: “这两分利,不是白拿的。”他语气陡然转冷,目光如寒冰般扫过众人,“是买你们一颗忠心,两只勤快的手脚,和一对清亮明白的眼珠子!” “用心做事,这利钱只会越来越多。可若是——”西门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冷厉,“若有人起了歪心,贪墨了铺子里一文钱,欺瞒了我西门庆一丝一毫,或是手脚不干净,眼皮子底下藏了私……哼哼!” “不拘是谁,只要你们里头有人能拿出真凭实据来检举……他的位置,他的份子,他的油水……统统就归拢你!” 他冷笑两声,没有再说下去,但那两声冷笑,比任何威胁的话语都更令人胆寒。众人刚刚升起的狂喜,瞬间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背脊的冷汗唰地又冒了出来。刚刚还滚烫的心,此刻一半在云端,一半却已沉入了冰窟。 “大官人放心!小的们但有二心,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徐直第一个反应过来,指天发誓,声音斩钉截铁。众人也如梦初醒,纷纷跟着赌咒发誓,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西门庆看。 第78章 花子虚的官吏债 听到众人赌咒,西门大官人这才微微颔首,脸上复又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嗯,记住你们今日的话。各司其职,好生做事。” 他顿了顿:“还有一条,你们须得牢记:这铺子姓西门了!外头若有那不长眼的,还当是张大户的产业,想来赊欠、搅扰、或是打探什么消息的……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徐直立刻接口:“大官人放心!小的们明白!从今往后,铺子只认西门大官人一个东家!外头闲杂人等,休想沾边!若有那等不识相的,小的们定当立刻报与大官人知晓!”其余人等也纷纷附和。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些笑意:“嗯,明白就好。也不用立时报我,附近不远就有衙役,每日会定时在店铺前寻过,碰见不开眼的先报衙役,再报入宅中来。” 众人连声称是。 大官人又说道:“跟着我,自有你们的好处。好了,章程就是这些。傅先生留下,把账目交割的细则再理一理。徐直,你带着他们几个,这就回铺子去,按我说的,即刻整顿起来,还有店铺的格局摆设你和傅先生商议,要大变动,明日我若得空,亲自去铺上瞧瞧。” 众人如蒙大赦,齐声应诺,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厅里只剩下西门庆、傅铭和侍立一旁的金莲。 西门庆看着众人退出去的背影,对傅铭低声笑道:“傅先生,你看这些人,可还使得?” 傅铭忙道:“大官人恩威并施,章程分明,这些人自然不敢不尽心。只是那徐直,原是张大户心腹……” 西门庆笑道:“心腹?有道是:树倒猢狲散,财尽缘分断!这些泼才只是银子的心腹!爷的规矩和赏钱,可比张大户那老儿阔气多了。你只管盯紧些,尤其是账目和库房。” 傅铭心领神会:“小人省得。” 西门庆伸了个懒腰,对金莲道:“去后头问问,午膳整治好了不曾?叫厨下把那新得的金华火腿蒸上,再烫壶金华酒来,傅先生,坐,陪我吃些酒。” 金莲娇滴滴的称是,赶紧挪着碎步出去传菜。 傅铭说道:“是,我正要向东家报告这月进项。” 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张账簿来放到大官人面前: “生药铺:县里时气平和,少有疫病,但城外疫情不断,那三千斤金银花已做成了消瘴丸,开始陆续出售。 “县里并四乡八镇药行,十停倒有八九停从咱家走货,稳得很,这月进账:一百八十五两。” 大官人点点头,比以前多了三十多两,后面几月应该会越来越多。 “城外庄子:麦收折银七十两” “各色孝敬:应二爷引荐的湖州丝商官司谢仪三十两,狮子街房产案送的节敬十两...统共四十两。” “官吏债:上月新放出去一笔,给新任管河工的通判王大人,纹银七十两,月利按规矩五分,入账三两五; “共二百九十八两五入账!” “另有一桩陈年旧账,利钱也未按时清缴:是临清钞关码头那驿丞李中疑欠下的,纹银三百两,仍是月利五分,上月和这月一共三十两未曾清缴。” 这“官吏债”原是西门大官人一门长流水、淌金淌银的营生,端的肥美。 何为“官吏债”?专借银两与那戴纱帽、穿圆领的官老爷们。 这世道,新官儿上任,要撑场面,摆流水席,钱还没搂进荷包,使费从何而来?自然是借! 旧官儿亏了空库,要暂补窟窿,应付上头查检,使费从何而来?自然还是借! 嫌那职缺贫瘠,想挪个肥得流油的窝儿,上下打点的使费又从何而来?就只能去借! 都问谁借? 当然是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借。 故此,不拘新官旧吏,但凡你顶着个官身,便能向西门大官人开口借债。 这亦是西门大官人最得意的手笔——借钱放贷与尔等官老爷! 还了银子,是朋友;赖着不还,更是好朋友! 若你真个囊空如洗,还不了,到也好说! 好朋友不是还有手中的各种官府批文、关节、库里的拨付……哪一样都能到西门大官人这里折变还债! 只要你头上还戴着那顶纱帽,自有千百样手段,教你连本带利吐出来! 只是这债,若压过了那顶纱帽的分量,便有些扎手。更何况,这钱竟填了那李中疑赌窟窿! 西门庆听罢一愣,眉头微蹙:“李中疑?那厮我认得他!成日价在赌坊里钻营的野狗,专啃咬些烂骨头!爷我放的是‘官吏债’,专与那戴乌纱、穿官袍的打交道,图的是体面利钱!岂是填他这无底洞的赌窟窿的?就凭他那点子薪俸,便是在码头上刮地皮,刮烂了靴底,刮出火星子来,也填不满这三百两的窟窿!” 傅铭见他动怒,慌忙把身子伏低了些,压着嗓子道:“回大官人,是花四爷当的中间人,文书上写得明白,那日....那日您喝了点酒,所以就点头同意了....” 花子虚? 西门大官人脑中忽然飘过那李瓶儿的身影,不自然的擦了擦脸。 “银皆已入库封存,账目清晰,请大官人过目。”傅铭觑着他神色,小心翼翼将账簿和清单再次捧上。 西门庆接过那账簿,也不耐烦细看,只将那几张列着大数目的清单纸粗粗扫了两眼,便丢回傅铭怀里。“嗯,傅先生辛苦了。你经手的账目,一向清爽,我是省心的。回头请大娘过过眼便是。” 他话锋一转,又落到新得的绸缎铺上:“这新铺子,你多用些心盯着。格局嘛,装饰大改,但不必大动。自今日起,生药铺那两分利钱,便归你支用。” 傅铭听了,心头一阵狂跳,如同揣了只活兔儿。这两分利可不是小数!他在这西门府上踏踏实实、战战兢兢十几年,账目上连个铜钱的油星儿都不敢沾,连那精明的大娘月娘,无数次对账盘查,也从未挑出半分毛病。如今凭空得了这大好处,真真是喜从天降!他连忙离席,深深一揖到地,声音都带着颤:“谢大官人天恩!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两人吃了些精致小菜,饮了几杯热酒。 大官人说道:“这李中疑的三百两银子……既是花子虚做的保人,你便去寻他一寻,只说我这边账目上有些吃紧,请他催一催那李中疑,早早把本利送来。我与他好歹明面上是结义的弟兄,我自家不好立时三刻就拉下脸皮去催讨。你且先去探探口风。若他那边支吾推搡,或是那李中疑迟迟不吐银子……” 大官人顿了顿“……你再来回我,少不得我自家亲去隔壁寻他说道说道。” 傅铭立刻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称是:“大官人思虑周全,小的明白!小的今日便去寻花四爷,婉转递个话儿。”他又略略陪坐,稍稍用了些点心,饮了半杯残酒,便知趣地起身告退:“大官人若无旁的吩咐,小的这就去办那铺子监工之事,顺道……去寻花四爷?” 西门庆靠在椅背上,眼皮子也不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傅铭这才躬着身子,脚步轻快又恭敬地退了出去。 第79章 薛家进贾府 且说那边薛家已经到了京城,暂住一晚后第二天就前往贾府。 薛家浩浩荡荡的车马轿子,在宁荣街那气派非凡的青石板路上,碾出沉闷而小心翼翼的声响。 远远望去,那敕造荣国府的门楼,五间兽头大门,金钉朱漆,那份煊赫威严,生生将薛家这金陵豪富的气派也压下去三分。早有贾府几个有头脸的管家并管事媳妇得了信儿,满脸堆笑地迎候在侧门首。 薛夫人手下了暖轿,抬眼望那高门大户,心头先是一凛,随即又涌上一股子投奔亲姐的踏实与攀附贵戚的满足。薛蟠也下了马,那点轻狂劲儿在贾府门前的威势下,不自觉收敛了几分,只是眼珠子仍不老实地往那些穿红着绿、身段窈窕的大丫头们身上溜。 宝钗由莺儿搀扶着,款款下车,神色沉静如水,只在那巍峨门庭上略一流转,便垂了眼睑,一派大家闺秀的端方。 从角门进来,绕过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开朗。但见庭院深深,画栋雕梁,抄手游廊曲折通幽,奇花异草点缀其间,仆妇小厮穿梭往来,个个屏息敛声,足见规矩森严。 早有王夫人房里的几个大丫头,如金钏、玉钏、彩霞等,打扮得花枝招展,笑吟吟地迎上来,口称“姨太太”、“薛大爷”、“宝姑娘”,亲热中带着几分审视。 金钏儿抿嘴一笑,眼风在薛蟠身上一转,又在宝钗身上定了定,才道:“太太早就在里头盼着呢!吩咐我们好生伺候姨太太和姑娘、大爷进去。一路辛苦,快请里面奉茶歇息!”说着,便指挥着小丫头子们上前,帮着拿些轻便的行李包袱,又引着众人往里走。 一行人穿堂过户。薛蟠走在游廊下,眼睛不够使唤,东张西望,只见廊下侍立的丫鬟们,一个个绫罗裹身,粉面含春,比之他房里的丫头,多得是一番风流态度。尤其一个穿着水红绫袄、葱绿撒花裤的丫头,生得削肩细腰,眉眼含俏,正偷偷拿眼觑他。 薛蟠心里一荡,骨头都轻了几两,忍不住冲那丫头挤了挤眼。那丫头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去。 薛夫人看在眼里,心头火起,低声骂道“不长进的东西!”,碍于在亲戚府上,只得骂完狠狠剜了薛蟠一眼。薛蟠讪讪地扭过头,假装看廊下的金鱼缸。 宝钗目不斜视,步履沉稳,只将贾府的富贵气象、规矩排场尽收眼底。她见那些仆妇丫头,虽恭敬有礼,眼神却活络得很,彼此间偶有眼风交流,便知这府里人事复杂,绝非表面那般和睦。唇边依旧挂着那抹端庄得体的浅笑,心中已暗自警惕。 到了王夫人院中,早有丫鬟高高打起帘栊。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合着上等茶叶的清气扑面而来。只见正房内陈设奢华自不必说,地上铺着猩红洋毯,紫檀雕花桌椅光可鉴人,多宝格上珍玩琳琅,墙上挂着名家字画。 王夫人身穿深青缎面褂子,头戴金丝髻,早在堂上等着,见薛夫人进来,未语先滚下泪来。 两姐妹一个真寡妇一个假寡妇立时携了手,抱在一处。 一个哭着说:“我的好姐姐,几年不见,你鬓边也见了霜了!”一个泣着道:“苦命的妹妹,你倒是富态了些,可见老天爷还怜惜……”两人哭一阵,说一阵,又笑一阵,底下丫鬟婆子们忙不迭地递上香喷喷的绣帕擦泪。 姊妹俩执手相看泪眼,薛夫人便絮絮叨叨诉说一路风霜、家中变故。说到薛蟠惹祸,少不得又捶胸顿足,挤出几滴伤心泪来,把个绢子都湿透了半边。 王夫人拍着她的手背,温言劝慰:“妹妹快别伤心了!到了这里,就跟自己家一样。蟠儿年轻,哪有不淘气的?他姨夫自会好生教导他。”话虽如此,她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扫过一旁站着的薛蟠。薛蟠见状,忙抢上前磕头:“给姨娘请安!俺爹没了,全仗姨娘照应!“ 王夫人细看这外甥:面团团一张胖脸,穿着绛紫团花直裰,腰系玉带,虽有些呆气,倒也算齐整。便笑道:“哥儿快起来!一路上可辛苦?“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淡与审视。 薛蟠此时倒是乖觉,上前规规矩矩磕头:“外甥薛蟠,给夫人请安!”王夫人点点头:“好孩子,起来吧。路上辛苦了。”语气平淡,听不出多少热络。 轮到宝钗上前行礼。宝钗盈盈下拜,动作行云流水,端庄优雅,声音清亮柔和:“宝钗见过姨娘,问姨娘安。”王夫人一见宝钗,眼中顿时放出光来,那笑容真切万分,忙伸手虚扶:“快起来!好孩子,生得这样齐整,举止又大方,真真是妹妹的福气!” 她拉着宝钗的手,细细打量: 这容貌自不必说,这贾家大院里姹紫嫣红各有各的艳彩,但越仔细端详,越看越爱。 体态丰腴。单看那脖颈,便知不是瘦怯怯的柳条,一段雪藕也似的圆润,从领口里探出来,珠圆玉润,不见骨节,只显富贵温厚。往下瞧去,衣衫虽是素净宽大,然那料子服帖处,便勾勒出胸前饱满。 腰身也不是那掐得死紧的蜂腰,乃是一段腴润的玉柱,浑圆流畅,不见突兀棱角。那臀股更是生得圆满富态,藏在裙下,亦能觉其丰隆之势,透着一股子宜家宜室、能生养的好体格。 这年纪大的长辈最喜欢便是这种举止娴雅兴旺发家的相貌身段,赶紧连声道:“路上可好?身子可受得住?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告诉你凤姐姐去要,千万别外道了!”那份亲热劲儿,与对薛蟠的客气疏离,判若两人。 忽闻环佩叮咚。有一人走了进来,但见宝玉从学里回来,穿着大红金蟒箭袖,项戴金螭璎珞,面若敷粉,眼似晨星,真真是个玉碾的人儿。薛夫人喜得搂住:“我的儿!竟出落得潘安一般!“忙从袖中掏出赤金魁星并文蛤宝石塞过去。 宝玉在进屋那一瞬行,眼风儿早扫见帘子边立着个姑娘。这贾府里莺莺燕燕虽多,却何曾见过这等温香软玉、肉香扑鼻的美娇娘?一时看得痴了,脚下生根,只想凑近了攀谈,只是被薛夫人牢牢抓住手动弹不得。 正想攀着说说话,只听外间一阵环佩叮当、衣裙窸窣的响亮声,伴着一声未语先笑的爽利嗓音飞了进来:“哎哟哟!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贵客!” 帘子“哗啦”一声被高高打起,但见一个彩绣辉煌的年轻媳妇,在一群丫鬟的簇拥下,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琏二奶奶王熙凤! 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赤金盘螭璎珞圈,上身是件大红洋缎窄裉衫,紧紧裹着高挑丰满身段儿;那少见的磨盘也似的大臀,撑得下边翡翠撒花洋绉裙绷起。 真真是:粉面含春威不露,双脚未进臀先到。 凤姐几步走到薛夫人跟前,亲亲热热地拉着薛夫人的手,上下打量,嘴里像倒豆子似的:“我的好夫人!您老人家可算到了!老祖宗早起就念叨了三四遍,问姨太太到了不曾?可把我想坏了!路上辛苦了吧?瞧瞧,这气色还这么好!真真是有福之人!” 她又转向宝钗,一把拉住,啧啧称赞:“这必定是宝妹妹了?哎哟!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嘴里心里放不下!瞧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姨太太的女儿,倒像是我们老祖宗的嫡亲孙女呢!”这话既捧了宝钗,又讨好了王夫人和贾母。屋内一片和气。 第80章 姐妹情深 王熙凤看完一圈。 这才像刚看见薛蟠似的,眼波儿一转,带着几分戏谑:“哟!这是蟠兄弟吧?路上没少淘吧?” 薛蟠被她那明媚张扬的艳光逼得有些局促,嘿嘿笑了两声,竟不知如何作答,只觉这嫂子比金陵清河那些粉头伶俐百倍,心头痒痒的。 凤姐又连珠炮似的吩咐下人:“周姐姐,快带人把梨香院收拾妥当了!一应铺盖帐幔、陈设器皿,都拣上好的送去!茶水果子赶紧预备!姨太太带来的箱笼行李,都小心着点抬进去!手脚麻利些!” 一时间,满屋子的丫鬟婆子被她指挥得团团转,更添了几分热闹喧嚣。 恰在此时,门外丫鬟通传:“蓉大奶奶来了!” 帘栊一挑,秦可卿袅袅婷婷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件藕荷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下系葱绿盘金彩绣绵裙,衬得她一张瓜子脸儿苍白如雪,只有唇上一点胭脂红得惊心,可尽管如此,却依旧减不下她半点娇颜绝色。 最让满屋子女人艳羡的却是那云缎袄下高高耸起的庞然大物,惊心动魄。这等艳色的鼓胀丰盈,与她苍白羸弱的面容形绝品的反差美,真真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两朵硕大牡丹,华贵而靡艳,有着近乎妖异极致的艳光。 秦可卿那对水杏眼儿含着笑,眼波流转间,似春水漾开,温温柔柔地挨个儿扫过众人。那目光所及之处,仿佛连空气都柔腻了几分。 她先向王夫人福了一福,身段儿袅娜如风拂柳;又转向薛夫人,莺声呖呖,吐气如兰:“姨太太安好。宝姑娘生得真真是好品格儿,水葱儿似的剔透,我瞧着心坎里就爱得紧。”与宝钗和黛玉互相见了礼,她那眼波儿才最终落到宝玉身上:“宝叔叔也在这儿呢。” “这是蓉哥儿媳妇吧?”薛夫人脸上堆着笑,忙不迭接话道:“哎哟!我的可人儿!快休这般夸!早听姐姐说你是个拔尖儿的绝色?今儿见了真佛,才知传言不虚!这模样儿,这身段儿,这行事说话的周全熨帖劲儿,真真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 王熙凤丹凤眼却像带了钩子,在可卿那略显苍白却更添风情的脸上细细描摹,叹了口气:“你身上不好,就该好生养着,巴巴地跑来做什么?瞧这小脸儿白的!”说着,又对平儿说道:“还不快拿那鹅绒靠枕来,仔细硌坏了她这身娇肉贵!!” 秦可卿只抿嘴一笑,那唇色淡如初绽的樱花,声音依旧软绵绵,带着点气弱游丝的慵懒:“劳婶子挂心,原也没甚么大症候,不过心口略有些发闷,堵得慌。”她说话时衣料绷紧出惊心动魄的轮廓,颤巍巍肉孜孜。 凤姐儿口中应着,那腴润丰硕的身子已挨着可卿坐下了。沉甸甸的臀儿压在锦垫上,登时陷进去好大一片丰腴肉浪,衬得旁边病弱的可卿愈发纤细袅娜,惹人怜惜。 她一把捉住可卿那只绵若无骨、滑腻如脂的手儿,放在自家滚热的膝上细细摩挲揉捏,声音爽利里透着股热辣辣的家常亲昵:“我的好可儿!前儿个你不是提过,过几日要去庵里替你娘忌日上香么?黄道吉日可定准了没有?” 可卿正低头理着袄子的窄袖口儿,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闻言,那葱管似的、涂着淡淡蔻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仿佛受惊的蝶翅。 她轻轻咳了两声,衣料绷紧的弧度看得人心惊,唯恐下一刻那对玉山便要倾颓。她忙用一方素白帕子掩了那花瓣似的唇儿,待抬起脸时,苍白褪去些许,晕开两抹淡淡的、恰到好处的桃花色,粉面含春,温婉中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媚态,柔声道:“回婶子的话,就定在这几日了。” 凤姐一拍手,丹凤眼亮晶晶的:“那正好!喊我一声,我也一同出府去!” 她凑近可卿耳边,声音更低,一股子暖烘烘的脂粉气喷在可卿耳畔:“我正好有几笔账目要去收一收,了一了,你往哪儿走?看看咱俩顺路不顺路!” 秦可卿心头猛地一跳!收了账目? 她强压下瞬间涌上的惊悸,面上笑容依旧温柔得体,藏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了帕子。她努力稳住声音反问道:“婶子要去哪里收了账目?可顺路?” 凤姐浑不在意地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嗐,不远,就在城南那边,几笔陈年旧账该清一清了。” “噢,我去水月庵!”秦可卿忙说道。 稳住心神,飞速地转念:应该……没那么巧能遇到吧,没听说过有什么外账在清河县。 她深吸一口气,转瞬之间,脸上已恢复柔媚无骨的温婉笑容,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原来如此。那敢情好,有婶子同行一段路。路上也热闹。省得我一人闷得慌。”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真切的担忧看向凤姐,“只是……婶子去远郊收账,可千万要当心些。那些商户里,三教九流,保不齐有那等刁滑油赖、不要面皮的泼才!万一冲撞了婶子金尊玉贵的,可怎么好?依我说,多带几个膀大腰圆、有把子力气的家丁跟着,才妥当!” 凤姐听了,咯咯笑起来:“哎哟,难为你这般替我操心!把心放回肚子里罢!你婶子我什么豺狼虎豹没见过?倒是你——”她话锋一转,上下打量着可卿几乎透亮的苍白肌肤: “这眼见入冬了,风跟刀子似的!又是去那清冷的庵里,寒气多重!你这身子骨儿,看着就弱柳扶风的,穿得也太素净单薄了些!回头我让平儿把我那件新做的、银鼠皮里子的大红猩猩毡斗篷给你送去!那毛色油光水滑,又轻又暖,把你从头到脚裹严实了,一丝儿风都透不进去!你这病根儿,最是娇贵,可万万再受不得半点寒气侵扰了!” “那斗篷是婶子的新物件儿,还没上过身呢,我怎好……” “嗐!给你就拿着!”凤姐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跟我还分什么彼此?你的身子骨儿要紧!瞧你这小脸白的,没一丝儿血色,活脱脱像那宣纸糊的灯笼,风吹吹就破了,看着就叫人揪心窝子的疼! 这边两个美人在话着彼此的情分,那头两个老寡妇在忆当年。 宝钗看着这热闹又陌生的地方,忽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迎了上去。 第81章 清河县的冤家 只见那边窗下椅上,斜倚着一个袅袅婷婷的人儿,正看着自己,是那刚刚互相见过了的林妹妹。 穿了件浅碧色掐牙背心,内衬月白绫子小袄,下系水绿撒花软烟罗裙。这身段儿与自己大是不同!胸前虽不似自己那般,却也鼓鼓囊囊地撑起一片起伏,如初绽的玉兰苞儿。 腰肢细,却非一捻即断,倒显出几分柔韧的腴润来。两弯笼烟眉下,一双含情目似泣非泣。腮凝新荔,白腻腻透着粉晕,浮着薄薄一层桃花。 虽带着病弱的慵懒,却自有一股浸到骨子里的风流媚态,病态的娇美与天生的风流高雅冶艳揉碎在了一起。 弱柳扶艳风,酥融媚细骨。 两位的目光交错而过,彼此生出一种莫名的感觉来。 宝钗唇角微微一弯,旋即低了粉颈。纤指无意识地在袖筒里摸索,捻着那旧荷包磨出硬棱的边角。里头收着她幼年拾的七彩石子儿、亡父留下的温润玉佩,如今又多了一封折得齐整的书信。 清河县那没良心的冤家寄来的。 此刻,那冤家在做做什么?在哪里吃酒?还是伏在生药铺的柜台上?可曾有一时半刻,像她这般,身在喧闹场中,心却像被掏空了似的,只悬着个没着落的影儿? 待几位长辈并凤姐儿一处说些家常里短,宝钗略挪步到一旁。宝玉见到早已猴急得坐不住,三步并作两步挨上来,眼珠子黏在宝钗身上,涎着脸道:“宝姐姐……姐姐的芳名是哪两个字眼儿?” 宝钗眼皮儿懒懒一撩,心思还缠着那个远影,漫不经心扫了宝玉一眼。见他面皮儿比新蒸的粉糕还细嫩,嘴唇红得像是胭脂膏子点过,眼波流转自带几分痴意,比那清河县的冤家,少了三分邪气、五分的硬朗。 宝钗目光平静无波,望着宝玉如同瞧一件寻常摆设,只淡淡吐出两个字:“单名‘钗’。” 宝玉浑不觉她冷淡,又腆着脸凑近些:“宝姐姐腰间咋地有金玉碰响的脆声儿?那绦子上拴的啥宝贝?响得这般勾人耳朵。” 宝钗指尖下意识的躲开,伸手探入怀中,触到那沉甸甸、冷冰冰的金锁,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八个吉字儿。 当初那癞和尚还说什么须得遇着有玉的才结得良缘。 宝钗肚里冷笑一声:“若那秃驴的嘴真有这般灵验,为何老天会把那冤家送撞到我眼前,叫他救我躯壳,触我清白,撩拨我心儿……” 面上却纹丝不动,只道:“没什么,不过是个压衣襟的沉东西罢了。” 宝玉见她待自己淡淡的,心头那团热炭火登时凉了大半。想起自己项上那块人人称奇的宝玉,又涎着脸皮,身子越发往前探,几乎要贴到宝钗的云肩:“好姐姐,你身上……可也有玉没有?” 他眼巴巴瞅着宝钗,手指头在脖颈间那赤金点翠的璎珞圈上抠摸。 宝钗正低着头,葱白似的指头理着袖口的褶皱,闻言一顿,抬起水杏般的眼儿,带着三分疑惑、七分疏离,定定看着他。 电光火石间便猜着了八九分。心头非但没起半点羞意,反倒像吞了只苍蝇,腻烦得紧。 金玉良缘? 母亲私下是提过几句。可这不知轻重的混小子,竟这般涎皮赖脸地撩拨,真真轻狂! 宝玉见她只不言语,只道是女孩儿家臊了,越发嬉皮笑脸,又往前蹭了半步,一股子暖烘烘的脂粉气直扑宝钗面门:“姐姐莫羞!我身上倒有块劳什子宝玉,上头还錾着字儿呢!姐姐可要掌掌眼?”说着话,猴急地便去扯那颈间的金璎珞,要掏出那玉来。 宝钗眉头一挑,是实实在在的腻烦。她面上不显,只端庄地往后略退一大步,避开宝玉靠近,声音温婉依旧:“我倒是听过宝兄弟有块落草时衔下来的宝玉,是个稀罕物儿。可惜我没有那么尊贵的玉,只有个累赘的金锁,没甚好看的,也不想看你的。” 这话回的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突兀,像块冷硬的石头,砸得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宝玉碰了个结结实实的软钉子,手里捏着自己那块温热的玉,递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讪讪地站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不尴尬。 他目光乱瞟,像没头苍蝇,最后便黏在了旁边正低头专心摆弄香袋穗子的林黛玉身上。只见黛玉侧身坐着,月白绫子小袄裹着她娇怯的腰身,宝玉心头一热,挨挨蹭蹭地挪过去,涎着脸笑:“好妹妹,你瞧瞧,我这玉上的字……”说着就要把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往黛玉眼前送。 黛玉早把方才情景看在眼里,见他先在宝钗处吃了瘪,才又涎着脸转向自己,心头那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上来,烧得她新荔般的腮颊都浮起一层薄怒的红晕。 怎得有这等不知道廉耻的人?莫非我林黛玉就低她薛宝钗一等,是个能随意招之即来的替代品? 原本进府后对宝玉存的那几分好感,此刻也冷了大半。她抬起眼,那双平日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此刻却冷了下来,眼尾那天然的风流媚态也不见,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讽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碎冰坠玉盘,让宝玉脸上的笑瞬间冻住: “二爷这是做什么?宝姐姐那里金啊玉的,是稀罕物,我这等草木之人,哪里配看?你巴巴地凑过来,是打量着宝姐姐不理你,我便低她一等,是个收破烂的不成?你那块通灵宝玉,趁早收好,我可没这个福分能看你那宝贝。” 宝玉被她噎得满脸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手里那块玉登时成了烫手的炭火,拿着也不是,放下也不是,结结巴巴道:“妹…妹妹……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黛玉却不再看他,只对身边侍立的紫鹃冷冷道:“紫鹃,茶凉了,换热的来。”竟是连个眼风也懒得再给宝玉,只留给他一个裹在浅碧背心里的背影。 一时间,偌大的上房竟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薛夫人和王夫人还在细细低声聊着往事没有看向这边。王熙凤和秦可卿倒是听到了。 方才还暖融融的甜香,此刻仿佛凝滞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与火药味。宝玉左看看宝钗,她已恢复端庄坐姿,眼观鼻鼻观心,对自己冷冷淡淡,保持着清晰的距离; 右看看黛玉,那侧影更是透着拒人千里的讥讽与寒意。一股巨大的委屈、羞愤和被同时拒绝的狂躁猛地攫住了他! “什么罕物!你不要!她也不要!看都没人看!还说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宝玉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脸涨得紫红,一把扯下颈间那金贵无比的通灵宝玉,不管不顾,用尽全身力气就朝地上狠命摔去!那玉砸在光滑的金砖地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骨碌碌滚出老远。 “哎哟我的小祖宗!”“快!快拾起来!”“可摔坏了不曾?” 满屋子顿时炸开了锅!丫鬟婆子们惊呼着,一窝蜂扑过去抢那命根子。王夫人离得最近,吓得魂飞魄散,急扑过去将宝玉死死搂在怀里,心肝儿肉地叫着,声音都变了调:“孽障!孽障啊!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这是要我的命啊!” 宝玉伏在王夫人怀里猛地大力挣脱开了来,满面泪痕哭喊:“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你们偏说是个宝贝,到如今那个神仙林妹妹来了有没有,这个神仙宝姐姐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没人稀罕!没人要!” 第82章 贾府尔虞我诈 屋里人你三言我两语的哄了过来,才把这混世魔王的给哄好。 宝玉被这一番连哄带劝,玉又挂了回去,气已消了大半,眼睛却不由自主的左右瞟了瞟。 又看看宝钗,又看看黛玉。 俩人却各自转过身去,也不理他。 一群人短暂叙旧认识过后,纷纷前往拜见贾母不提。 见完贾母后。 王夫人就把薛家众人安置在梨香院。 这院子虽不算顶大,却是独门独户,十来间房舍,前厅后舍俱全,还带着个小巧的花园子! 它另有一门直通街市,薛家带来的家人仆妇进出采买,或者薛家出门办事,都便宜得很,不必惊动贾府正门仪门。 里头西南角上有个角门,可以通往荣府,来去自如。 隔壁宁府的贾珍又在自家府中招待薛家,薛母和宝钗浅浅出席后离开,留下薛蟠在席上。 薛蟠一脚踏入这温柔富贵乡,他那挥金如土、对享乐毫不掩饰的热肠,正正对了贾珍、贾蓉父子的脾胃。酒席排开,珍馐罗列,玉液琼浆。薛蟠几杯黄汤灌下去,那粗豪本性便如脱缰野马,言语间荤腥不忌,笑话百出。虽粗鄙不堪入耳,却胜在热闹解颐,引得席上哄笑连连。 酒到酣处,薛蟠又掏出些金陵带来的新奇顽意儿,甚么精巧春宫画儿、助兴的缅铃儿,讲些他“见识”过的奇闻异事。尤是那些勾栏瓦舍、粉头行院里的“门道”,说得是唾沫星子乱飞,眉梢眼角都带着邪火,恨不得把那风月场上的快活,一股脑儿都抖搂出来。唯独从西门大官人那里得来的宝贝不提,等着日后吓吓他们争个脸面。 贾珍听得捻着几根胡须,眯着眼微笑;贾蓉更是听得心痒难耐,仿佛那言语里的风流快活能补他身子的亏空,两只眼珠子里放出光来,恨不能立时亲身去试上一试,奈何……只得强压下去,脸上堆满艳羡的笑。 一场酒宴下来,薛蟠在宁府里便如鱼儿得了水,愈发熟不拘礼。连带着荣府里几个与他气味相投的,贾珍吃得兴起,拍着薛蟠那厚实的肩膀,对众人笑道:“姨太太家这位哥儿,是个爽利有趣的真豪杰!往后须得常来常往,莫要生分了!” 这便是族长亲口许下的令牌。自此,薛蟠成了宁府常客,与贾珍、贾琏、贾蓉等人,白日里斗鸡走狗,夜晚则聚饮高乐。 却说这边在热闹。 薛夫人离席后,却来到了王夫人房内。 王夫人房内,紫檀炕几上汝窑天青釉茶盏里茶烟袅袅,博山炉中沉水香幽微。薛夫人端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捧着盏,仪态端方。王夫人斜倚着引枕,摒退了左右。 王夫人轻叹一声,那叹息悠长,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倦意和隐忧:“你来了,我这心里才算安稳了些。你是不知道,这府里看着繁花着锦,却是烈火烹油,我身处其中,却时常觉得脚下虚空,没个着落处。” 薛夫人放下茶盏,身子微倾,露出关切:“姐姐这话,倒叫妹妹不解了。姐姐是正经的当家太太,阖府上下,谁不敬服?” “敬服?”王夫人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冷意,目光落在袅袅茶烟上,“这府里真正能翻云覆雨的,是老太太。她老人家一句话,便是金科玉律。我不过是个应卯的,许多事……终究难由己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杯沿,“别的且不说,单是宝玉屋里那些人……老太太亲自拨过去的几个丫头,尤其是那个名唤晴雯的,生得伶俐俊俏,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态度。老太太的心思,明眼人谁看不明白?这是早早就预备下,要给宝玉放在屋里的。” 薛夫人心下了然,面上却只作宽慰:“老太太疼爱宝玉,自然想得周全。姐姐是嫡母,将来如何安置,自然还是姐姐说了算。” 王夫人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动作优雅,语气却沉静如冰:“一个丫头罢了,再伶俐,终究是奴婢。老太太抬举她,是她的造化,但若失了本分,忘了自己的根基在哪……府里自有规矩体统,容不得轻狂,我自有办法让她死都不知道如何死。”她话锋一转,眉宇间笼上一层更深的凝重,“晴雯尚不足虑。真正叫人悬心的……是林姑娘。” “林姑娘?”薛夫人适时露出询问之色。 王夫人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审慎的忌惮:“妹妹有所不知。林姑娘的父亲家中列侯出身,非但是圣上亲点的巡盐御史,手握江南盐务重权,更是两榜进士出身,当年琼林宴上簪过花的探花郎!常言道‘探花郎,才貌冠群芳’,这探花比状元还难,天子门生,清贵至极,前程不可限量。有这样一个父亲在,林姑娘的身份,岂是寻常?” 薛夫人闻言,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异,随即化为深深的思量,帕子轻轻按了按唇角:“竟是列侯之后,探花郎的千金!这……老太太如此珍爱林姑娘,日日带在身边,莫非……” “正是此意!”王夫人接口冷笑:“老太太的心思,昭然若揭。这是铁了心要亲上加亲,把林姑娘许给宝玉!林家门第清贵,林大人圣眷正隆,若真成了……这府里将来是谁做主,只怕就难说了。” 她看向薛夫人,目光灼灼:“所以,你带着宝姑娘来了,我这心里才真正落了地。宝姑娘那孩子,我是打心眼里喜欢。端庄大方,行事周全,待人接物有度,天生的大家气象,这才是能掌家理事、堪为宝玉良配的品格!‘金玉’之说,岂是虚言?这才是天造地设的缘分!”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晴雯之事,我自有分寸,定叫她明白自己的本分,翻不出浪来,有她死活的日子,至于林姑娘……”她微微一顿,嘴角噙着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底生寒的笑意,声音轻得像耳语,“她身份贵重,我们自然要敬着、让着。只是天长日久,世事难料……有你在此相助,我们姐妹同心,总能替宝玉寻到一条最妥当、最有益于我们的路。这‘金玉良缘’,我是认定了的。” 薛夫人迎着王夫人的目光,缓缓点头,脸上是深以为然的神情,话语也带着十足的郑重:“姐姐思虑深远,妹妹佩服。宝钗能得姐姐如此看重,是她的福分。我们母女既在府中,自然一切以姐姐和宝玉的前程为重。这‘金玉’之缘,天意昭昭,必能成就。” 说完后只是眉间微蹙,显出几分深思与迟疑。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檀木扶手上轻轻划过,斟酌着开口:“姐姐深谋远虑,妹妹自是叹服。只是还有几分不解……既然林大人圣眷正隆,官居要职,又是列侯门楣,又是清贵探花,这门亲事若成,于宝玉前程、于贾府门楣,岂非……大有裨益?”她抬眼看向王夫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何不……” “糊涂妹妹!”王夫人未等薛夫人说完,便骤然截断她的话。那声音不高,唇角那抹惯常的温和笑意消失无踪,只余下眼底一片寒潭。 王夫人坐直了身子,仪态依旧端庄,目光牢牢锁住薛夫人:“你只看到林家门第清贵,可曾想过,他助的是贾家,又不是我们王家!王家根基怎么能放在外人身上?我们的根基自然是在咱们大哥哥身上!” 薛夫人心头一震,这个名字代表的权势像重锤敲在她心上。她们的大哥哥王子腾,这才是王家安身立命的真正靠山! 第83章 大官人再谋青云路 王夫人冷笑一声:“林大人再如何得势,那也是姓林!是外人!是清流文臣!与我们王家,终究隔着一层!” “一旦林丫头真成了我的儿媳,以她的身份、老太太的偏宠,再加上她背后那位探花郎父亲……你想想,这府里,还有我这正经婆婆说话的余地吗?到时候,一旦老太太仙去,这整个荣国府,是她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在这贾府,我们王家该如何自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妹妹,你我都是做媳妇的,难道还看不真切吗?老太太一句话,我这当家太太便如履薄冰!难道,你还想让这一幕,将来在我和我的儿媳妇中,再重演一遍吗?让她也仗着娘家的势,仗着老太太的余威,踩到我头上来?” 薛夫人听得背脊发凉,手心微微沁汗。她彻底明白了王夫人的恐惧——那不仅是婆媳之争,更是家族主导权、话语权的生死之争!更是贾家王家角力之争!让林黛玉进门,就等于引狼入室,让王家在贾府的影响力被彻底压制。 王夫人看着薛夫人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和恍然大悟的眼神,知道她已彻底明白了其中的关窍。她重新端起那盏已经半凉的茶,指尖摩挲着细腻的瓷釉,语气恢复了几分雍容,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断: “所以,宝钗才是天赐的良缘。她姓薛,是你我的亲外甥女,更是我们王家的骨血至亲!她进门,宝玉身边是知根知底、一心向着我们的自己人,这府里内外,才能真正拧成一股绳,倚靠着咱们大哥哥的威势,护持着宝玉和整个贾府的前程。这才是真正的根基牢固,这才是真正的‘金玉良缘’!” 薛夫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再看向王夫人时,眼中已无半分迟疑:“姐姐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妹妹一时糊涂,竟未想到这层深意。姐姐放心,宝钗的事,便是我们王家的事!这‘金玉良缘’,关乎我们两家的根基气运,断不容有失!林姑娘那边……我们心里有数了。” 这边贾府算计。 说什么诗礼簪缨之族,皮里尽是暗箭机关。 道什么钟鸣鼎食之家,席间皆为釜底抽薪。 暂且不提。 却说那来保带着玳安在东京蔡太师府上钻营后,灵机一动,又歇息了两晚招待那太师府上管事和几个门房。 而后才带着玳安几人打马如飞,一路烟尘滚滚,紧赶慢赶回了清河县西门府。两人滚鞍下马,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一溜小跑钻进前厅。 “爹!小的们回来了!”来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透着股压不住的谄媚劲儿:“恭喜大爹,贺喜大爹!” 玳安也跟着跪下,嘴里连声道:“爹万福!爹吉祥!” 西门大官人看到俩人脸色就知道大事已成,面上大喜,坐到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喝着白茶这才说道:“仔细把每个细节说给我听,不得遗漏。” 来保便一五一十的把所有细节说了一遍。 其中遗漏的玳安小心跟在后面补充。 说到最后来保搓着手:“小的们当时也狗颠屁股似的问了:‘翟老爹您老有何差遣?小的们万死不辞!’您猜那老货怎么说?” 玳安接口道:“那老货把眼皮子一耷拉,端着盖碗茶,撇着浮沫儿,慢条斯理的说:‘帮我做事....心意我领了,还得看你家主子有没有这福分,让我家老爷收下礼物了’爹,这话听着客气,可……屁都没放一个有用的!” 西门庆大官人已是心情大好,这门敲好了,万事俱备只欠寿礼了! 哈哈一笑:“这老杀才,门槛精得很!他这是把话撂这儿了,老爷我这礼,是敲门砖!门,他是开了,但是不是自己人,还得蔡太师点头。” “等到寿诞礼送到太师收了,满意了,老爷我才算有资格给他翟大管家办事,懂?” 来保、玳安恍然大悟,连忙磕头如捣蒜:“爹英明!爹真是洞若观火!小的们蠢笨如猪,不及爹一根脚趾头!” 来来保从袖筒里摸出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儿,双手高举过头顶,陪着十二分的小心谄笑道:“爹前日赏下的五十两雪花银打点银子,小人使了二十三两上下。事情办妥后,天色已黑得如同墨缸里捞出来一般。小人斗胆,自作主张,请那几位太师府的门房大爷,并自家几个跑腿的兄弟,往‘京城藏春楼’里走了一遭,叫了几个粉头,筛了几巡热酒,略尽了点心意,又住了一日,把那几个小鬼伺候得舒坦了。如今,还剩下这八两整,一个铜板也不敢私藏。” 西门大官人正呷着茶,眼皮儿也不曾抬一下,只淡淡道:“剩下这八两,你自收着六两。剩下二两,赏了玳安罢,下次若办成事,准你们去好一点窑子。” 来保和玳安闻言,喜得如同六月里喝了冰水,浑身毛孔都张开了,忙不迭地“咚咚”叩头,声音都透着蜜:“谢爹的赏!!” 西门大官人瞥见玳安这小猴子咧着嘴,笑得见牙不见眼,心头一动,故意沉了脸问道:“你这小崽子,就知道咧着嘴傻乐!这趟跟着来保去京城,风里雨里,银子开路,可曾学到点真东西?说与爷听听!” 玳安正乐得找不着北,冷不丁被这一问,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笑容僵在脸上,傻了眼,求救似的望向来保。 来保也是一愣,他办事是油锅里捞铜钱——手熟,可要他说出个道道来教人,却是茶壶里煮饺子——倒不出了。他搓着手,支吾着:“这……这个……” 西门庆“嗤”地一笑,站起身来,背着手踱了两步。他那高大身躯投下的阴影,将两个奴才罩得严严实实: “蠢材!好好想一想,温书生那封信虽说翟大管家未必会看,但若没有温书生那封信,就缺了天大的‘由头’!管事凭什么给你通报?门房凭什么让你见翟大管家?你们见不到翟大管家,老爷我这辈子,就是把金山银山堆在太师府门口,也休想踏进他府上半步!”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扫视着两个奴才:“这说明什么?嗯?办事求人,打点关系,要自下而上,如同蚂蚁搬山,一层一层地爬!蛛丝连着蛛丝,粘得牢牢,才能顺着往上!才能把银子一层一层往上送,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方能办成事!” “那判人生死的,未必是堂上高坐的,反倒是底下递棍子、传话的,他们只需指缝里挡你些许风,便能让你如聋子瞎子一般。” 他顿了顿,呷了口茶,眼神愈发幽深:“反过来,借了势后,要一级一级往下压!如同千斤磨盘碾麦子!借了蔡太师的势,压翟管家就易如反掌;借了翟管家的势,压他手下的管事、门子,就如同碾死蚂蚁!” “这权势上下之间,就是一张大网,一个磨盘!网要织得密,钱要撒得匀,势要压得狠!网住人,喂饱人,压服人!” 西门大官人一句话还未说出口,这借来的势终究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犹如空中楼阁镜花水月,不能只会借..... 玳安和来保连声说是。 “行了,你二人好好休息一下。”西门庆说道又坐了回去。 待来保、玳安退出门外,玳安忽唤住来保,袖中摸出二两银子递过:“来保叔,这银子你收着。小的并未出力,不过随在后头学些眉高眼低……” 西门大爹们请进!必看! 来保的谢帖: 来保拜谢各位老爷! 这本书成绩尚可,感谢老爷们的追读! 连续新书榜第二好些日子,可惜没能拿下第一。 来保第一次萌发动笔的念头是一个夏夜。 彼时大四,蜗居出租屋内,无车无房无贷。 有风有酒有串有哥几个便是顶顶的享受! 倘若再路过几个大脯子长腿子打打眼祭说说嘴炮那是真真的美! 回屋后。 一个心上人,半个冰西瓜,外有夜蝉长鸣,内有佳人续命。 来保我抱着笔记本码下了第一行字... 那时候莫说什么烦心事,便连闲事也无半桩在心头.... 心头爽利,一身轻快!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不想此后奔跑十数年再无片刻停歇,也再无一个那样的夜晚.... 重新拿起笔,是一个午后。 办公室内刷到星大【抖音编辑星河】的视频醍醐灌顶,陆续看了几天他抖音直播,重新萌生了提笔的念头。 随便写了个东京文投星大很快就过签了!首订70,写了半年写到1600均订被封了! 这里十分感谢星大从封面到题材的专业指点! 有几次甚至是深夜抱病回复,打扰他看片学习实在该死! 十分感谢各位西门大爹们对此书的喜欢! 有什么意见或者避雷避毒以教来保的,可以在qq群提前示警! 【加qq群不迷路,可能里面还有别的。】 来保是个俗人,文青毛病是绝绝没有的,就怕有时候写太三俗了收不住手! 凌晨上架了! 望西门大爹们快意乘风之际,再拉来保一把,赏来保一个大管家当当! 关于西门大爹们关心的身份问题,下几章就迎来了,挤入清河县勋贵圈的第一步! 怎么来的! 当然不是靠蔡京。 靠的是大爹们‘枪挑粉黛千重浪,指破巫山几度云’的真功夫! 绝对超出意外,请看下去! 多多订阅!来保拜谢! 凌晨先爆十更,订阅多的话,白日继续爆十更! 有道是:白银买得春风笑,红粉催将夜漏迟。 列位大爹们若肯撒下银钱雨,便撑破来保的裤儿也与老爷们再续一百回! 第84章 上门要债起风波【求首订!】 大爹们的宅子2.0版,目前1.0没有左边的花园 来保见到银子心头一喜,待伸手,又缩了回来,假意咳嗽一声:“老爷既赏你,你便老实收着……既是老爷吩咐你随我学乖,我便有几句话须教你……” 玳安嬉笑着将银子硬塞进来保袖袋:“既认了师傅,徒儿孝敬,岂不是天经地义?” 来保紧了紧袖袋笑骂:“好个油嘴猢狲!也不枉你跟着老爷这么些年!” 顿了顿,又道:“你随了老爷这些年,他那脾性,你岂有不知的?何须我多言!只是老爷如今既敲开了青云路,少不得随云直上、步步登高。有道是:树大分枝,水大涨船。往后这府里头,穿红戴绿的、趋前赶后的,只怕比那河里的鲫鱼还多;似你我这般的,算得甚么?强过你我的,怕不似蚁群排阵,数也数不尽!” “要想在西门府里扎下根,稳稳当当讨口饭吃,须谨记:老爷的话是天,脸色是风,规矩是命!有心机是你我的本事,遇事能忍是方是常情。退一步是生路,进半步是功夫!不犯错……嘿嘿,那才是真造化!” 玳安听罢心有领悟,连连拜谢下去歇息表过不提。 西门大官人皱眉来回踱步,操心这送礼蔡京的事情。 送礼是门大学问,送的是“礼”,换的是“利”,靠的是“眼”,搏的是“运”。 第一,必须识时务,看深浅。 第二,必须察人心,投所好。 第三,必须知轻重,懂进退。 那翟大管家虽也是个人精,坐到那般位置,自有其手段。然终究是白身,眼界心思,总脱不开“利”字。这一般的压箱物加些银两也就对付过去了。 蔡京何许人也? 虽为奸臣,但亦是当朝书法巨擘,一字千金,墨宝难求,笔走龙蛇,有“冠绝古今”之誉,连官家视若瑰宝! 其文章锦绣,汪洋恣肆,经史子集,烂熟于胸,文采风流,冠绝一时,诏令制诰皆出其手,笔力千钧,满朝朱紫争诵! 兼通晓律吕,深谙画理,乃士林之中百年罕遇之通才! 这等人物,不是寻常金银珠玉、绫罗绸缎,一点俗物就能打动的。既要贵重,还要有价值,更要深悉他的喜好! 更何况,那太师府的门前,巴结奉承的门生故吏、富商巨贾,多如过江之鲫!多少如自己一般的营营人物,刚不久才从大管家那里撬开一点门路,就等着这次寿诞了! 想要在这些人送的礼物里被他看中,简直难上加难。 大官人左思右想,没个着落处。只得唤来月娘商议。月娘虽是操持宅子账目拿手,毕竟也只是个内宅妇人,见识有限。 两人一样儿的灯下黑,浑不知该从何处下手。 这便是市井门庭的眼界局限了。平日里只认得金银成色、绸缎好坏,哪里知道那些达官显贵、清流名士眼中,何物算得上真风雅?何物又是心头好? 蔡太师那等人物,喜欢的玩意儿,只怕听都没听过!看来少不得亲自往京城打探打探。但不管如何,银两要备足。 想到银两,大官人眉头一挑,这还有三百两坏账在外头呢。 且说傅铭领了西门大官人的差事,不敢怠慢,出了西门府,整了整衣冠,往隔壁花府走去。 花府的门子见是西门大官人身边的傅管账,不敢怠慢,忙请了进去,在厅上奉了茶。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听得后边踢踢踏踏一阵响,花子虚趿拉着一双云头履,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出来了。 他身上一件湖绸直裰,松松垮垮地套着,显是刚睡醒,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油光。 “哟,傅管账?稀客稀客!”花子虚大剌剌地在主位上歪了,眼皮子撩了傅铭一眼,“什么风把你这西门府的大管账吹到我这儿来了?可是西门大哥有甚吩咐?” 傅铭忙起身,堆着满脸的笑,打躬作揖:“给花四爷请安!扰了四爷清梦,小的该死。实是奉了我家主子西门大官人的吩咐,有件小事,特来跟四爷讨个示下。” “哦?何事?但讲无妨。”花子虚打了个哈欠,舒服地眯着眼。 傅铭搓着手,陪着小心,把话头往那三百两银子的事上引:“是这样,四爷您明鉴。前些日子,那驿丞李中疑一时手头不凑巧,在我家主子那儿挪借了三百两银子使唤,当时是劳烦四爷您老金面,给做的保人。” “如今……这账目上略有些吃紧,想请您老得空时,帮衬着催一催那李驿丞,让他早早把本利送来,也好周转一二。大官人说了,您二位是明面上磕过头、烧过黄纸的结义弟兄,您定会帮他讨回这债项。所以特遣小的来,先跟四爷您老递个话儿……” 傅铭话还未说完,只见花子虚那张白惨惨的脸“唰”地一下沉了下来,原本眯缝着的三角眼登时瞪得溜圆,把那痨病似的黑眼圈瞪得硕大。他“啪”地一声将手掌拍在旁边的酸枝木小几上,震得那茶碗盖儿叮当乱响。 “放你娘的狗屁!敢情你是来我府上要债的!”花子虚猛地跳起身,指着傅铭的鼻尖就骂开了,唾沫星子喷了傅铭一脸,“你是个什么狗材?也敢跑到你四爷门上来讨野火?那三百两银子,是李中疑那厮借的,干你四爷鸟事?四爷不过看在西门好哥哥金面上,替他做个保人!如今倒好,正主儿缩了卵子不见影儿,你这贼囚根子来堵你四爷的门?西门好哥哥都未曾开口问我要,你算哪门子葱蒜?也敢来跟你四爷龇牙?” 傅铭被他这劈头盖脸一顿臭骂,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忙不迭地躬身作揖,口里只道:“四爷息怒!四爷息怒!小的该死,小的绝无此意!小的只是奉命传个话儿……” “传你娘的腿!”花子虚越骂越上火,脸红脖子粗,倒像是自家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到不信,西门好哥哥他好意思为了这戋戋三百两银子,来寻我这磕过头的兄弟撕掳!滚!快与你四爷滚出去!莫污了爷这干净地界!”说罢,顺手抄起旁边一个空茶碗,作势就要掼过去。 第85章 花子虚偷家产 傅铭唬得魂飞天外,哪里还敢多留?边走边作揖:“四爷息怒!小的这就走!这就走!”狼狈不堪地撞出花府大门,站在街心,兀自心头怦怦乱跳,抹了把冷汗,暗骂一声“晦气”,只得往西门大宅里去了。 却说花子虚骂跑了傅铭,兀自在厅上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活似那被踩了尿泡的癞蛤蟆。他越想越窝火,越想越觉着这银子事儿硌硬人。 “狗攮的李中疑,不知钻了哪个婊子的裤裆!赌成那样,倒连累你四爷吃这挂落!”他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 骂归骂,他心里雪亮:西门庆那边是万万不敢真个得罪的。可这银子……自家箱底早空得能跑马,外头还欠着一屁股的吃喝嫖赌风流花债没填!想到此处,那气焰不觉矮了三分,只拿袖子揩了揩额角的油汗,肚里暗忖:“西门大哥面上……须不好看相。” 想到此处,他顾不上换身齐整衣服,就趿拉着鞋,急吼吼地往后院李瓶儿房里闯。 刚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子甜腻腻的脂粉香和药香混合的味儿。一掀帘子,只见李瓶儿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旁边小丫头绣春拿着小玉槌给她轻轻捶着腿。 她手里正捏着一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媚态,脸蛋和小手肌肤白得晃眼,便是清河县所有粉头的皮肤加起来也没这位雪腻。 可偏偏自己别说咬,就连嗅都嗅不到一口香。 花子虚看得口干舌燥,涎着脸就要凑上去:“我的好姐姐,正歇着呢?” “停住,退远些!我告你多少回,不得离我十步近,更不能进我房内!”李瓶儿眼皮都没抬,厌恶得用团扇挡了挡,似乎什么腌臜东西飘了过来:“又灌了多少黄汤?一身味儿!” 花子虚搓着手,退了两步站在门槛,堆起谄媚的笑:“活菩萨,你手头可还宽裕?先挪借我二百两银子使使,不几日就还你!” “借钱?还?亏你开的了口,你拿甚还?你这痨病模样,三根筋挑着个脑袋,浑身刮不下二两肉来。你去窑口当龟公,人家都嫌你硌手硌脚、没个看相!” 李瓶儿这才抬起眼皮,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冷笑:“还二百两?你又在外头填了哪个无底洞的窟窿?还是又输在哪个粉头的石榴裙下了?我哪来的闲钱填你这无底坑?没有!” 花子虚一听就急了:“亲娘!我的活菩萨!你怎会没有?西门大哥那边催得紧,我给李中疑那狗才做了三百两银子的保人……” “呸!”李瓶儿柳眉倒竖,猛地坐直了身子:“你自家做的保人,欠的债,倒有脸来问我要钱?西门大官人催你,你自去寻那李中疑!寻我作甚?我欠你的还是该你的?整日里就知道花天酒地嫖赌逍遥,正事半点不干,银子倒流水似的往外淌!有本事借,没本事还?我告诉你,要钱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滚出去!别在这儿碍我的眼!你那里不是还放着不少的花家公银,何不到那里掏一些,再多啰唣,小心你这月的零碎!” 这一顿夹枪带棒的臭骂,比方才他骂傅铭还狠。花子虚被骂得狗血淋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羞又恼,偏不敢和这财神奶奶翻脸,只得诺诺地应着:“好,好,没有便没有……你息怒便是,仔细气坏了身子……”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站在廊下,花子虚越想越憋气,越想越窝囊。西门庆催债,李瓶儿不给钱,这叫他如何是好?便在这时,李瓶儿刚刚说的四个字砰的一声炸入脑中。 花家公银!! 彼此已是夜色渐稠,秋虫唧唧,烛光摇曳,阴影幢幢。花子虚独自一人,缩着脖子,像只偷油的鼠儿,走进这花家大宅的祖堂后闭室对着墙角那几口黑漆大木箱发怔。 那箱子是顶好的樟木,油光锃亮,四角包着黄铜,沉重得压得地面青砖都似凹下去几分。最扎眼的,是箱盖正中交叉贴着的两道朱砂封条,殷红刺目,墨迹淋漓,正是“花氏公中”四个大字,还盖着花太监生前那方私印的印泥戳子,红得发黑,威严森森。封条边缘已有些卷翘,露出底下深褐的浆糊痕迹,像干涸的血痂。 花子虚的心,就在嗓子眼儿里“扑通扑通”地蹦,撞得他喉头发紧,手心黏腻腻全是冷汗。他搓着手,绕着箱子踱了两圈,脚步虚浮,发出踏踏的轻响,在这死寂里听着分外惊心。 “花氏公中……”他嘴里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烙铁。这可不是寻常银钱,是花太监临终前亲口定下的“公产”。言明了是留给整个花家未分家各房的根基,非到万不得已,或是阖族公议,断不能擅动分毫。箱子抬进来那天,花太监那双鹰隼似的眼仿佛还在箱盖上盯着,冷冷地扫过每一个花家子弟的脸。 更紧要的是,花子虚知道,箱子里那些白花花的银子,每一锭都打着“花记”的戳子,是花太监当年在宫里当差时,借着采办的名头,托人精心熔铸的官样儿,据说每锭底下都錾着“司礼监花”四个小字,并刻有鱼鳞暗纹,最是扎眼认主,花家上下无人不知。 可眼下……花子虚愁得肠子都打了结。前几日输掉的那几百两银子,窟窿还没补上,又是赌债又是风流债,那帮帮闲篾片追索得紧。这刚刚自己那结义大哥又催到门上。当初就不该贪图那100两银子给那个狗攮的李中疑做保人。 若不弄些银子去,莫说翻本无望,只怕过不了多少日就要被那些人剥皮拆骨,到府上要债来,到时候颜面扫地。这“花大官人”的虚名,立时就要变成清河县的笑柄!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脑门。他猛地凑近那口最大的箱子,鼻尖几乎要贴上冰冷的铜角。 第86章 有贼心没贼胆 烛光下,那朱砂封条红得妖异,像两道勒紧的符咒。 “就……就撬开一条缝儿,摸它几锭出来应应急……”他心头狂跳,给自己找着借口,“横竖……横竖将来分家,总有我一份……我……我先支取些许应应急,日后……日后悄悄补上,神不知鬼不觉……””这念头一起,那银子仿佛有了温度,隔着箱子都能烫着他的手,胆子似乎也肥了几分。他咬了咬牙,从靴筒里摸出一柄平日把玩的解腕尖刀。凑到那黄铜大锁前,刀刃抵住锁簧,手却抖得厉害,几次都滑脱了 “呼——!” 一阵穿堂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吹得烛火猛地一跳,光影乱晃。墙上花子虚那被拉得老长的影子,也跟着剧烈地扭曲、摇摆,如同鬼魅张牙舞爪。花子虚吓得魂飞魄散,手一抖,尖刀“当啷”一声掉在青砖地上,那声响在死寂中炸开,震得他心胆俱裂。 他“噗通”一下瘫坐在地,背脊紧紧抵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筛糠似的抖。花太监那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正透过棺椁,冷冷地钉在他身上。整个室内呜咽作响,似乎在说:“混账东西!这是阖族的命根子!动了它,祖宗不容!官府不容!你骨头有几两重,敢打它的主意?!” 冷汗顺着鬓角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里衣,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花子虚恍惚间已经看到,那带着“花记”暗纹的银子流出去,被人认出,告到官府;花家各房长辈得知消息后的震怒和唾骂;族谱除名,扫地出门……牢狱之灾就在眼前! “罢!罢!罢!”花子虚猛地闭上眼,双手死死揪住自己胸前的衣襟,那点因贪欲燃起的火星,被这彻骨的恐惧瞬间浇灭。 他垂着两个黑眼圈回到大厅,扫来扫去,最后落在了正厅条案上摆着的一对青花缠枝莲大花瓶上。这对花瓶也算是个值钱的物件儿。 “娘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大的不敢动,小的我还不敢拿?老子毕竟还是这宅子的半个主子。”花子虚一咬牙,他左右看看无人,立刻窜回厅里,手脚麻利地扯下旁边一块旧锦缎,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对沉甸甸的花瓶囫囵个儿包了起来,打了个死结,往胳肢窝里一夹。他做贼似的溜出大门,径直朝着街市上那家“聚宝当铺”走去。 这边傅铭气喘吁吁,回到西门大宅里,额角汗津津,脸上带着恼怒。 见到大官人后叉手唱了个喏,说给骂了回来。 拿定去京城访一访的主意,紧锁的眉头也舒展了几分。大官人便暂时丢在一边,离那腊月十日时间倒也宽裕。 大官人坐在大厅把玩着手中的折扇,听到来报:“哦?他倒有闲心骂人?”。 话音未落,只见玳安掀帘子进来行礼道:“爹,花四爷家的小厮天福儿在外头磕头哩,说有要紧话回。” 西门庆点点头:“叫他进来。” 那天福儿被玳安领着,缩着脖子,战兢兢进来,扑通跪倒:“小的天福儿给西门大官人磕头!我家四爷说了,今儿晚上在丽春院设个薄席,专请大官人赏脸过去吃杯水酒,消消寒气。四爷还叫了应二爷、谢三爷几位爷们作陪,请大官人务必赏光。” 西门庆点头笑道:“嗯,知道了。告诉你家二爷,就说我必到。” 天福儿如蒙大赦,磕了个响头:“谢大官人恩典!”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大官人转头对傅铭,慢悠悠地:“听见了?花子虚这厮,前脚骂人,后脚请酒。银子的事,今晚酒桌上自有分晓。你去吧。”傅铭诺诺退下。 天色向晚,丽春院门首早悬起两盏戳纱大灯笼,映得那“丽春院”三个泥金大字晃人眼目。门前车马喧阗,帮闲篾片、嫖客粉头,穿梭也似。 却说丽春院后楼上一间精致小房,正是李娇儿的香巢。这李娇儿原也是院中头牌,自被西门大官人看中,时常包占。 此刻,正值深秋天气,窗棂外头天井里几竿枯竹,被西风吹得簌簌作响,更添几分萧索。李娇儿身上只穿了件银红紬子夹袄,半敞着怀,露出里头葱绿抹胸上绣的鸳鸯戏水,懒懒地歪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绞着一条汗巾子,望着窗外怔怔地出神,显是心里有万般愁绪。 正没个开交处,只听帘栊“哗啦”一响,带进一股凉风,走进一个娇俏人儿来叫了声姑妈。 原是新近才到院里的李桂姐,这李桂姐是还是个未破瓜的清倌人,却生得身段儿风流,骨肉匀停,透着一股子青瓜早熟的丰腴。 一张粉团也似的脸儿,唇若涂朱,腮凝新荔。两道弯弯柳叶眉,一对水杏含情目,顾盼间自带风情。 身上穿着件水绿杭绸薄棉里子的对襟衫儿,紧紧裹着那初绽的身躯,已微微坟起,将衫子顶出鼓蓬蓬的轮廓。 下系一条月白挑线裙子,行走间,那圆滚滚的臀儿便显出些形迹来,偏生腰肢又软,行动处便有些颤巍巍的韵致,偏偏还拱起圆尖尖。头上只松松挽个髻儿,斜插一根碧玉簪子,手里摇着柄团扇。 有道是:嫩蕊含苞偏带露,新荷出水已生香。 虽也是乐籍出身,和李娇儿带些远方亲系,但她还未曾挂牌儿应酬,只在教坊院里学着琴棋书画应酬唱曲的本事。如今将将进院没几日,跟着鸨母李妈妈学些眉眼高低奉承讨笑的手段。 李桂姐笑嘻嘻挨着炕沿坐下,一股甜腻的桂花头油香气便飘了过来。她拿团扇轻轻推了推李娇儿的肩,那白生生的腕子便露了一截出来:“这冷飕飕的天儿,怎的独自在这里发闷?莫不是又想着那没情义的西门大官人了?下面可有豪客等着姑妈去应酬呢。” 李娇儿回过神,拢了拢夹袄,叹了口气,把汗巾子往炕上一丢:“小油嘴!你才多大,懂得甚么?男人家……哼!” 第87章 姑侄设计 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几分幽怨,“他嘴里说得蜜也似的甜,应承了要替我赎身,抬举我出去做小,可这都多少时日了?影子也见不着半个!倒把我撇在这火坑里,上不上,下不下。” 李桂姐听了,小嘴一撇,那丰润的唇瓣微微嘟起,露出几分与她年纪不符的世故来:“嗐!我的亲姑妈!你也是经过见过的,怎地还痴心起来?常言道,‘痴心女子负心汉’,那些爷们儿,哪个不是馋猫似的?今日东,明日西,嘴里的牙疼咒儿当得甚事?姑妈可是丽春院的头牌,何苦为他一个耽搁了?趁着眼下青春年少,多接几个有体面的贵客,多攒些私房体己,才是正经!难道吊死在他西门家这一棵树上不成?” “我这等行院人家,讲什么从一而终?不过是“趋炎附势为强,弃旧迎新为本”的营生,今日张官人来,我便陪张官人笑;明日李员外到,我便与李员外欢,若都像那贞洁烈妇般守着,岂不早就饿死了?” “好了!你这几日就要找恩客梳拢,出来了这丽春院的头牌便是你了,还不好好养养身子喝喝鸡汤,偏惦记着你姑妈!”李娇儿瞪了一眼,蹙着眉,手指绞着衣带:“我岂不知这个理儿?只是……只是西门大官人前番使了银子,包下我这段日子,妈妈也收了钱。若背地里再接客,传到他耳朵里,他那性子……如何了得?岂不是自寻死路?” 她想起西门庆的手段,不由得缩了缩肩膀,打了个寒噤。 李桂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胸前那鼓蓬蓬的轮廓也跟着颤了颤。她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姑妈你我何等关系,你还瞒我,前些日西门大官人在丽春院宴请,你不也在接待北方来的豪客,连着接待了三日,还谎称身子来信了,怎得,现在又竖起了贞洁牌坊?还是说那豪客货大些?还是手段高一些?” “这怎得大高过西门大官人。”李娇儿脸上一阵尴尬:“原也怪不得我不守信,实是那豪客倒货来京赚了比大的,出手着实豪迈,给的太多。” “我又未曾笑话姑妈!”李桂姐笑道:“姑妈好不晓事!这院门里头的事,关起门来,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妈妈那里,横竖有银子进账,她巴不得呢,岂会多嘴?只要口风紧些,那西门大官人又不是神仙,他如何得知?” 见李娇儿犹自踌躇,粉脸儿上阴晴不定,李桂姐又添一把火:“姑妈莫怕!便是他撞将来,难道我们没有个推脱?只推说身上不干净,月信这次来的时间长了些,身子不爽利,他难道还能强着撞红触霉头?如上次撞上不也是这般推过去的?他也就罢了。” 李娇儿听了,心思活络了几分,眼神闪烁。李桂姐觑着她脸色,身子又往前倾了倾,那白皙的胳膊肘便搁在了炕桌上,抛出一个大诱饵来,声音更轻,却带着热切:“今日妈妈托我来寻你,非为别个,是有一位清河县天字第一号的贵客点名要会姑妈!你道是谁?便是里赫赫有名的王招宣府公子王三官人!” “祖上是太原节度邠阳郡王!正经的王孙贵胄根基!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夫人,身份何等尊贵!虽说如今王老爷不在了,府里比不得当年煊赫,可那底子、体面还在,世袭的官位也在!林太太守着的,是正正经经的官宦世家门楣!” “这王三官出手最是阔绰,又好姑妈这等丰腴温软的风情,原本一直在京城寻花问柳,如今回到了这清河县来,妈妈说了,只要姑妈肯应酬这一遭,莫说寻常缠头之资,便是额外谢姑妈的体己,也够你打几副好头面了!倘若要是勾住了他,娶你入门虽说不见得能做大,做个小也未尝不可,谁说大就比小吃香些。” “王招宣府的王三官人?”李娇儿心头猛地一跳。这王家的身份,她如何不知?西门庆虽富,到底是个土财主,如何比得这般真正的簪缨世胄?那点怕惧之心,登时被这泼天的富贵名头冲淡了大半。 她眼波流转,手指下意识地捻着衣角,盘算着得失,听闻他虽然娶了京城妻子,但想必是个木头一个,冰也似的屁股,否则怎会夜夜留恋这些销金窟,倘若自己能勾住他那自己真是野鸡变成凤凰飞上枝头了。 李桂姐见她意动,趁热打铁,团扇也不摇了,两只小手合在胸前:“姑妈好好斟酌,这等贵客,错过了岂不可惜?横竖神不知鬼不觉,白花花的银子落袋为安,保不准又是一次出嫁的机会,西门大官人便是来了,自有我们替你遮掩,包管无事!这才是正经营生,强过百倍痴念!” 李娇儿沉吟片刻,终于把心一横,脸上那点愁容也散了,换上一副惯常的娇媚笑意,斜睨了李桂姐一眼:“你这小蹄子,倒会替妈妈做说客!罢了,罢了,既是这等贵客,妈妈又吩咐了,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抬举。只是……”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千万仔细门户,休要走漏了风声!那西门大爹……可不是好相与的!” 李桂姐见事已成,喜得眉开眼笑,那圆脸上顿时绽开春花,拍手道:“姑妈放心!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去回妈妈,叫前头好生预备着,姑妈也快些梳妆打扮起来,莫叫王三官人久等!”说罢,像只轻巧的燕子般,扭着那初显风韵的腰身,掀帘子出去了。 李娇儿看着晃动的帘栊,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只余下一丝复杂的算计。她起身走到妆台前,望着镜中难掩风尘的面容,幽幽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拿起胭脂水粉,蘸得浓浓的,往腮上、唇上仔细涂抹起来。真能勾搭好,还愁没个倚靠?强似在这里空想那没指望的! 这行院里的日子,可不就是这般,认银子不认人么? 第88章 李桂姐得逞 她心里那点对西门庆的念想,此刻也被那“王招宣府”的金字招牌,压得只剩一点模糊的影子了。 窗外,一阵西风打着唿哨卷过屋脊,吹得窗纸扑棱棱响,更显得屋内熏笼暖香中的脂粉气,格外浓腻。 吞的是这十分腌臜气,哪吐得出几分清白香。 却说李桂姐在李娇儿房中得了准信儿,心中暗喜,扭着那初显风流的腰肢儿,咯噔咯噔踩着楼梯下来,一阵风似的便卷进了鸨母李妈妈的上房。 那李妈妈正歪在暖炕上,使个小丫头跪在脚踏上捶着腿,自个儿手里却拈着个油光水滑的算盘珠子,噼啪噼啪拨弄得山响,显是在盘算今日的进项,黄脸上绷得紧紧的,不见一丝笑模样。 李桂姐掀了帘子进去,脸上早堆下笑来,甜腻腻地叫了一声:“妈妈!” 李妈妈眼皮子也不抬,只从算盘上方撩起半拉眼皮,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回来了?你姑妈那边……如何说?可曾依了我的话,亲自去把那王三官儿‘推故’了?” 李桂姐挨着炕沿坐下,倒也不见外,顺手拈起炕桌上果碟里几颗瓜子儿,“咔吧咔吧”嗑着,粉团似的脸上却故意蹙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嗐!我的好妈妈!快别提了!您派我这差事,真真是‘拿着擀面杖当笛子吹——一窍不通’!” 李妈妈听得这话,手里算盘“啪嗒”一声撂在炕桌上,身子也坐直了,黄脸更沉了三分:“怎地?她……她不肯去推?反倒应承了那王三官儿?” “可不是怎的!”李桂姐把瓜子皮儿朝痰盂里一吐,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儿,“我刚把王三官人点名要会她的话儿透了个风儿,您猜怎么着?姑妈那脸上啊,‘唰’地就开了花儿!喜孜孜,笑吟吟,眉眼都飞了起来,恨不能立时插翅飞到前头去见那‘衙内相公’!” “我道妈妈说了:今日花子虚花四爷府上摆大席,西门爹必定要来,撞见了须不好看!她倒好,耳朵里塞了驴毛似的!只道:‘妈妈多虑了,到时候寻个道理打发过去便是。’转脸儿就催着丫头打水梳妆,簪环首饰,拣那顶鲜亮、顶时新的往头上堆,把那压箱底的月白绫子裙儿、大红遍地金比甲都翻腾出来,对着镜子左照右照!妈妈,您说,看那架势,不是铁了心要会那王三官人是什么?” 李妈妈听得脸都黄了又白,白了又黄,“哎哟”一声,拍着大腿嚷道:“我的天爷!这个作死的蹄子!不省事的冤家!她只顾着眼前那点缠头银子烧得慌,就忘了西门爹那阎王老子般的性子?花子虚那席面,是专请西门爹的!他脚前脚后就到!” “这……这要是撞个正着,天雷勾动了地火,还不把我这丽春院给拆了?我这把老骨头,也经不起他三拳两脚!我让你去是灭火的,你倒好,反给她添了一把干柴禾!” 李妈妈越说越急,在炕上捶胸顿足,那捶腿的小丫头吓得缩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李桂姐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身子凑近些,脸上又堆起那惯熟的、带着七分讨好三分狡黠的笑:“妈妈,您老人家千万息怒!急坏了身子骨儿,女儿我可心疼死!可咱们也不是没法子呀!老黄历翻翻——不就照旧么?” 李妈妈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有屁快放!都火烧眉毛了,还卖什么狗皮膏药!” 李桂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得意:“妈妈,您忘了?上回不也是这么推故过去的?等会儿西门爹真个来了,姑妈不就推说……‘身上不干净’,‘月信’还没走利索么?他西门爹再大的火气,还能强着闯那‘红门’不成?不也得捏着鼻子,干咽几口唾沫认了?咱们只消把门户看紧些,前头后头,嘴巴都拿线缝上,神不知,鬼不觉!横竖那白花花的银子落袋为安!妈妈,那王三官人的出手,您可是门儿清,顶得上寻常客人十个八个!为了这个,担点小风险,值当!” 李妈妈听了这话,脸上的怒色稍退,却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愁容。她沉吟半晌,枯瘦的手指头无意识地又在算盘珠子上拨拉了几下,那珠子“噼啪”几声脆响。 末了,她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气里,三分是担忧撞破的祸事,七分却是对那泼天银钱的贪婪与妥协。 “……罢!罢!罢!”李妈妈摆了摆手,“也只好依你这猴儿精的法子了!就照你说的办!千万!千万!把‘月信’这由头给我坐得铁实铁实的!叫你姑妈机灵着点!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还有,”她猛地提高了声音,对小丫头和门外喝道: “多派两个眼明手快、腿脚麻利的小厮,给我死死盯在前头街口!西门大官人的轿子影子一露头,飞毛腿似的进来报信儿!听见没?要是漏了一丝风,走了一点水,仔细你们的皮!揭了你们的瓢儿!” 李桂姐喜得眉开眼笑,连忙起身,袅袅娜娜地福了一福:“妈妈放心!包在女儿身上!我这就去前头盯着,再细细嘱咐姑妈几句!”说罢,像只得了食、心满意足的雀儿,扭着那已显出几分风韵的腰身,掀帘子便出去了。 李妈妈看着那犹自晃动的门帘,又长长地、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那冰凉的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起来,只是那声响,远不如先前利落,带着几分烦躁与不安。 嘴里兀自低低地嘟囔着,像是在念咒:“只求菩萨保佑,那天杀的太岁今日在花四爷席上吃酒吃得烂醉如泥,忘了这丽春院的门朝哪开才好……” 李桂姐得了鸨母准话,又福了一福,这才袅袅娜娜地掀了帘子出来。 那门帘子刚在身后落下,她脸上那副惯熟的、甜得发腻的讨巧笑靥,便如同秋日晨雾遇上日头,“唰”地散了,一丝儿痕迹也无,只剩下三分冷意和七分彷徨。 第89章 大官人入局 李桂姐立在廊下,深秋的凉风卷着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上身来,激得她一个寒噤,那单薄的肩头便缩了一缩。 方才在妈妈屋里应对得滴水不漏,舌灿莲花,此刻才觉出后脊梁骨上,竟已密密匝匝沁出一层白毛汗来。前襟后背,早被这冷汗洇湿了两大片,软塌塌、水津津地紧贴在皮肉上。 那布料原是极薄的,一经汗浸,便如同夏日里糊窗的轻纱蝉翼,湿漉漉、半透明地黏在窗棂上,将底下那副正在抽条、既透着少女伶仃骨架、又悄然堆起丰腴脂肉的轮廓,隐隐约约、纤毫毕现地勾勒了出来。 尤其在那紧窄的腰窝处、圆润的后脊心上,汗渍深重,那湿透的绸料紧巴巴地裹着皮肉,竟透出底下肌肤柔腻温润的肉色光晕来。青涩处子的单薄,与那悄然生发的肉欲融在了一起。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那只一直死死攥着的汗巾子——那汗巾子早被手心里的冷汗浸得透湿,水淋淋、软塌塌一团。 李桂姐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颈略略松泛了些,可那颗心,却依旧悬在腔子里,七上八下,没个着落处。这“瞒天过海”的勾当,嘴上说得轻巧,真个做起来,哪一处漏了风,便是天塌地陷、粉身碎骨的祸事! 正待她心神稍定,欲抬脚时,一阵滑腻腻、甜得齁人的男女调笑声,夹杂着几声刻意拖长了腔调、令人耳热心跳的娇喘浪吟,毫无遮拦地从旁边那扇虚掩着的客房门缝里钻了出来。 这声响,这调笑,这喘息,于她,比一日三餐还要熟稔三分。 她学得极好。如何巧笑倩兮,眉目传情,如何说那软糯糯、能把人骨头都听酥了、化了的蜜语甜言,如何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乃至如何在绣榻锦衾之间,使出浑身解数,将那身子化成一汪春水,奉迎承欢。 可心底深处,却有一股冰冷的厌弃,日复一日,缠绕滋长。每一次听到隔壁传来这种声音,嗅到空气中那混合着廉价脂粉、汗液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腌臜气”,她都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仿佛吞下了一块冰冷的石头。 自懂事起,她就只有一个打算——逃离这里。 丽春院大门口。 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这数个结义兄弟,早猴急地立在阶下,伸着脖儿望。远远望见灯笼引着,西门庆骑那匹菊青马,身穿鹦哥绿潞绸直裰,外罩玄色氅衣,头戴忠靖冠,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摇摇摆摆而来。端的是一团富贵气象,压得半街路人不敢高声。 应伯爵最是眼尖脚快,抢步上前,一把扯住西门庆的马嚼环,油嘴滑舌地唱个大喏:“我的亲爹!您老人家可来了!花四哥在里头,急得热锅上蚂蚁一般,眼巴巴只等爹开金口,好动箸儿哩!” 谢希大也忙不迭打躬:“大哥不到,这酒席便没魂灵儿!”常时节和其他几位只在一旁嘿嘿憨笑。 西门庆翻身下马,将马鞭丢与玳安,笑道:“有劳兄弟们久候。”话音未落,那老鸨李妈妈,早领着一群穿红着绿的小丫头子,香风扑鼻地出来迎将财神爷,未语先笑,声音甜得发嗲:“哎唷唷!我的西门大官人!您老可是贵人又踏贱地,增辉再生光!快请里面坐,热酒好菜都备齐了,花四爷眼都望穿了!”说着便假意要搀西门庆的胳膊。 应伯爵一双贼眼滴溜溜在老鸨身后几个粉头身上扫过,忽地一拍巴掌,怪声叫道:“李妈妈!你这老油嘴!我西门哥哥大驾光临,天大的体面!怎地不见你那心尖子上的肉,李娇儿子出来迎一迎?莫不是又攀了高枝,躲着不见人?还是嫌我们爹的银子烫手?”这话夹枪带棒,直戳要害。 李妈妈脸上那层厚粉底下透出些尴尬,忙堆起十二分假笑,啐道:“呸!应二爷,嘴里没好话!我那奴儿巴不得日日贴在西门爹身上哩!只是……只是……” 她凑近西门庆,压低嗓子,做出万分难为情的模样,“只是这丫头身上不干净,‘撞了红’,淋漓未净,腌腌臜臜的。老身想着,爹是何等金贵人?怕冲撞了爹的福气财路,故此没敢叫她出来,只在楼上小房里歪着,等身上干净了,再叫她洗净了皮肉,好好给爹磕头赔罪!” 应伯爵不等西门庆开口,先就跳将起来,拍着大腿嚷道:“扯你娘的臊!李婆子,你这话哄三岁孩儿呢?前番我亲大哥招待那薛小子,你也是这般说辞!这都多少时日了?少说也有半月天气!怎地?她这亲戚是认了门,在丽春院安营扎寨了不成?还是你这院子里的汛期,专等着我亲哥来才发大水?”他挤眉弄眼,引得谢希大、常时节都嘿嘿窃笑。 西门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手中一把洒金川扇儿轻轻摇了两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眼风在李妈妈脸上刮了一下,慢条斯理道:“罢了,既是不便,强求也无趣。妈妈,另拣两个新鲜伶俐的小粉头来伺候便是。今日是花老四东道,莫为这点小事败了兄弟们的兴头。”说罢,也不看那老虔婆,径自往里走。 李妈妈如得了赦书,连声应道:“是是是!爹真真是体谅人的活菩萨!老身这就叫银姐儿、玉姐儿来,都是才梳笼的雏儿,清水货,包管爹受用!”忙不迭在前引路。 一行人穿过前厅喧嚷处,上了楼梯,转入后楼一间精致暖阁。但见销金帐幔低垂,红烛高烧,中间一张螺钿黑漆大桌上,已摆满了时新果品、肥鹅烧鸭、细巧点心。 花子虚听得动静,慌忙起身,脸上堆着热络却掩不住一丝虚怯的笑,抢上前来:“西门大哥!小弟候得心焦!快请上座,快请上座!”双手便来搀西门庆胳膊。 西门庆也不推辞,大剌剌在正面交椅上坐了。 第90章 不还钱是不可能的 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一干人等依次打横。花子虚亲自执起一把金胎雕漆酒壶,满满筛了一盅,敬与西门庆:“大哥请满饮此杯,权当小弟一点孝敬!” 花子虚仰头喝净又招呼众人:“各位兄弟都筛满!今日务要尽兴!” 众人齐齐饮净。 此时,李妈妈果然引着两个穿红绫袄儿、绿绸裙儿的小丫头进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稚气,便是银姐儿、玉姐儿。 应伯爵最是活泛,立刻嚷着行令,谢希大敲着碟子帮腔。两个小粉头也捧起琵琶月琴,咿咿呀呀唱些时兴小曲儿。 席面上登时热闹起来。花子虚频频把盏,口中只讲“兄弟情分”,那三百两银子事,半字不提,仿佛从未有过。西门庆酒到杯干,面上谈笑风生,与众人猜枚行令。他不提自己也不提。 应伯爵插科打诨,专说些村话俚语,逗得众人哄笑。新来的姐儿也渐渐放开了胆,挨挨擦擦,替西门庆斟酒布菜。各个轮番敬酒,说些吹捧的话,大官人不但有些醉意,还有些尿意。 西门庆吃得酒酣耳热,腹中酒水翻腾,便起身往后院净房去小解。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他醉眼乜斜地刚走入净房。忽觉身后一阵香风袭来,带着甜丝丝、暖腻腻的脂粉气,不似寻常丫头。 他尚未及回头,一个娇怯怯、软绵绵的身子便已“噗通”一声跪倒在他脚边的青砖地上。西门庆吃了一惊,低头看时,只见月光下跪着个绝色的女子。 但见粉浓浓赛过芙蓉的脸儿,被月光一照,白腻却又青涩,带着羞羞的霞彩,恍若一个青枣点上几点熟红。 两道细弯弯、如新月也似的眉儿,斜飞入鬓,带着几分天然的风流意态。一双水泠泠、含着情、带着怯的杏子眼儿,顾盼之间,波光流转。一点朱唇,小巧如樱桃,红艳似涂丹,微微张着,吐气如兰,带着少女特有的馨香。 乌云也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点翠梅花簪子,几缕散发俏皮地垂在白生生的颈窝边。身上穿着件特意换过的桃红撒花对襟绫袄儿,领口开得比寻常低些,露出一段白颈项和初初隆起的含苞玉兰。 袄子掐得腰身极细,下身系着一条葱绿遍地金的妆花裙子。这身打扮,红配绿,在月光下非但不俗,反衬得她肌肤如玉,身段风流,透着一股子刻意为之地、青涩又撩人的勾引劲儿。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还未说话。 只见这女子一言不发,把青瓷虎子放在一边,伸出两只白生生、嫩笋尖儿似的小手儿,带着几分生涩颤抖地,高举,摸索着解下大官人的裆子来,再重新一只手拿起青瓷虎子高举。 他看着月光下这恭敬跪伏、身段风流、服侍得滴水不漏的绝色女子,心头的酒意腾腾地往上蹿。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倒是个小油滑嘴儿!难得!”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逡巡,“你是丽春院新进的丫头?爷倒从未见过这般会伺候人的。抬起头来,让爷瞧瞧!” 李桂姐闻言,这才怯生生地抬起那张粉妆玉琢的脸儿,水杏眼儿含着三分羞怯、七分媚意,飞快地撩了西门庆一眼,又慌忙垂下,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少女特有的娇颤: “回大官人的话,”她低低地道,“奴家……奴家不是府上的丫头。奴家姓李,小名桂姐,是……是丽春院李妈妈的女儿。如今……如今还是个没梳笼的清倌人。”她特意将“清倌人”三字咬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欲拒还迎的暗示。 大官人看她有一两分神似李娇儿问道:“哦?李娇儿是你什么人?” “正是奴家的亲姑妈。”李桂姐答道。 “说吧,你绝不是平白无故到这等我。”西门大官人笑道:“我一进你便跟着进来,夜深露重,你还穿着如此衣裳,倘若说你没有半点所求,我便走了。”说着转身就准备离开。 “大官人容禀!我实在是替大官人抱屈!”李桂姐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和愤懑,“大官人待我姑妈天高地厚之恩,月月包占着,银子流水似的使着,又是这丽春院的财神,可…可奴家方才…方才在后院,竟瞧见…瞧见姑妈她…她此刻正在西边暖阁里…陪着另一位客人!”她说到此处,眼圈儿便红了,仿佛真是替西门庆抱了天大的不平。 “奴家虽是个没见识的清倌人,却也知恩图报,晓得忠义二字!”李桂姐低着颤音:“实在看不过妈妈和姑妈一起这般欺瞒大官人的行径!” 她跪着又往前膝行一小步,离西门庆的腿更近了些,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儿。 第91章 赌命的丫鬟 “奴家心中惶恐,又不敢声张,恰见大官人出来……便……便斗胆前来,一来是……是想尽心伺候大官人一回,表表奴家的心迹,二来……二来是拼着被姑妈责罚,也要将此事禀告大官人知晓!万望大官人……明察!” 她说完,又深深拜伏下去,那桃红绫袄包裹着的、初显丰腴的腰臀曲线,在月光下弯成一道圆弧还带着青涩臀尖尖。 大官人伸出腿来,靴子斜斜挑起这李桂姐的葱绿妆花裙子,露出里头跪着的白瘦腻腿,滑滑嫩嫩月光下反着肉光:“好了,别的暂且别说,你做了这些想要什么,直说便是!” 李桂姐心头一喜,以为鱼已咬钩,忙将身子跪得更直些,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柔情蜜意,声音又甜又糯: “奴……奴只是心疼官人……”她眼波流转,“见官人那般操劳,身边竟没个……没个真正知冷知热、”她羞怯地顿了顿,“细致入微的人儿伺候着,奴这心里头……啊!!” 李桂姐一声痛呼,大腿上传来疼痛让她话头一止。 原是大官人的靴子踩在她跪着的白腿上,碾了碾。 “小贱人!”大官人冷笑一声:“再敢说半句这等虚情假意的屁话糊弄爷……爷转身就走!” 李桂姐吓得魂飞魄散!她“咚”地一声,以额触地,整个人几乎完全匍匐下去,后背绷得死紧,连那桃红绫袄下的瘦小的肩胛骨都清晰可见地凸起颤抖着。她知道,生死关头,再耍花腔这些谋划便是落空,便是自寻死路! “大官人息怒!息怒啊!奴……奴不敢了!”她声音带着哭腔,却强自压抑着,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慢了一瞬西门庆真拂袖而去: “奴……奴不敢欺瞒大官人!奴……奴还是个清倌儿!身子……身子是干净的!”她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脸上沾的尘土,眼中射出一种孤注一掷的、近乎狂热的光芒,急切地推销着自己: “奴自小儿被妈妈调理,”她掰着白生生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弹得一手好琵琶,《月儿高》、《塞上曲》信手拈来;唱得一口好南曲,《山坡羊》、《锁南枝》字正腔圆;写算记账,不敢说精通,却也料理得清楚明白;女红刺绣,描鸾刺凤也能看得过眼;双陆、象棋、骨牌、投壶……院中姐妹没一个赢得过奴!” 说到此处,她脸上竟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混合了羞耻与诱惑的颤音:“便是…便是那枕席间…助兴的小曲儿、服侍人的精巧手段…奴也.刚刚伺候大官人,想必大官人已然体会奴并未说谎,只等…只等遇着官人这般真龙,才…才肯……”她话未说尽,但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姿态,比直说更撩人心魄。 她再次重重磕下头去,声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奴仰慕大官人威名,如雷贯耳!只求…只求大官人发发慈悲,将奴买了去!” 她抬起泪眼乞求:“奴不敢痴心妄想,如姑妈那般做妻做妾!只求……只求在大官人身边,做个使唤丫头!铺床迭被、端茶递水、”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清晰地钻进西门庆耳中:“便是……便是夜里……给大官人焐脚,如刚刚一般伺候大官人奴也心甘情愿!只求……只求能时时见到官人,尽心尽力地……伺候官人!” 西门庆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待李桂姐说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平淡无波: “呵……清倌儿?”他目光扫过她年轻饱满的身体,带着估价般的审视,“说得倒是可怜见儿的。”他话锋一转:“可李桂姐……” 大官人俯下身,凑近她微微颤抖的耳廓,呼出的热气却让她如坠冰窟:“那可是你亲亲的姑妈!你今日能为了攀附爷,把血脉至亲都卖了……”他直起身冷冷说道,“爷怎么知道…然后你…会不会也把爷给卖个干净?” 这些言语,字字如冰锥,刺得李桂姐心中冰凉恍若死去,脑中一片空白。如同腊月里的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李桂姐滚烫的心上!眼见他靴子一抬,竟真要迈步离去,李桂姐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完了!全完了!这千载难逢、她赌上一切尊严、甚至用那等羞死人的法子才换来的机会,竟要生生断送!若让大官人走了,她李桂姐便真真成了丽春院那砧板上的一块肉,等着被那些满身铜臭、蠢浊不堪的腌臜客人开苞、作践,在这销金窟里烂到骨头渣子都不剩! 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心,让她浑身剧颤,再也顾不得什么体统矜持!她“嗷”地一声,如同濒死的幼兽,猛地向前一扑!双璧死死抱住了西门庆即将抬起的小腿!她整个身子都伏贴在那冰冷的、沾着尘土和夜露的靴面上,脸颊紧紧贴着那硬邦邦的靴筒,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脸上的脂粉,瞬间糊脏了西门庆那上好的锦缎靴面。 “大官人!我的亲亲大官人!奴不敢了!奴再不敢说半句虚言了!”她仰起那张被泪水、脂粉和尘土糊得狼狈不堪的脸,眼神却亮得惊人,迎向盯着西门庆俯审视的木光嘶声道: “大官人!您……您就是奴的根!奴的命!奴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和依仗啊!”这句话如同从肺腑里掏出来一般,带着滚烫的热气和血腥味。 “树无根不活,人无主不立!”她急急地说道:“奴今日既舍了脸皮、舍了亲眷,把心肝都剖开捧到官人面前,便是认定了官人!奴这颗心、这条命、这副身子,从今往后,只系在官人一人身上!” 她抱着西门庆小腿的双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的骨血里: “大官人您想想!”她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锐,“奴被大官人收了,最珍贵的清白便是大人的了。” 第92章 大官人发威 她喘息着,目光哀哀,“奴所学的都是取巧男人的东西,只有攀附上大官人您这根巨柱,奴这棵无根的浮萍,才能活!才能有个人样!” “大官人就是奴的天!奴的地!奴日后是穿金戴银还是烂在泥里,是做人上人还是被千人骑万人压,全在官人您一念之间!”她说得又快又急,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奴把身家性命、连同那点羞耻都押在官人身上了,甚至甘愿为奴婢,敢问!一个背弃主子的奴婢,哪有人敢要?” 她脸上露出一抹近乎惨烈的笑容,“大官人,您说…奴又怎么可能去自掘坟墓!那不是……那不是比猪狗还要蠢笨?” 她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瘫伏在西门庆脚边,只剩下肩膀还在剧烈地抽动,发出压抑的、如同幼兽哀鸣般的呜咽。 那身精心挑选的桃红绫袄和葱绿裙子,早已沾满尘土和泪渍,揉搓得不成样子,如同她此刻身心一般。 西门大官人低头看着脚下这摊“烂泥”般的女子,听着她字字泣血的剖白。 缓缓地弯腰伸出手指,用冰凉的指背,极其轻佻地抬起了李桂姐那沾满污秽的下巴。 月光下,她那张糊得五颜六色的脸,带着一种凄凄的美。 和香菱哭起来的姿色全然不同。 那香菱的哭,是被失了魂的麻木,是逆来顺受惯了,连痛楚都透着股迟钝。她的泪,只为证明自己还是个活物,却不知为何而活,更不知如何求生,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鱼,连挣扎都透着股认命的呆气。入了西门大宅才有逐渐有了光茫。 可眼前这李桂姐的哭,却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她的眼泪是烧滚的油!每一滴砸在尘土里,都恨不得烫出一个窟窿!那哭声是呜咽的,是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嘶嚎!她眼中没有香菱那种茫然认命的呆滞,只有烧得通红的、近乎疯狂的求生欲!那不是等人施舍怜悯的哀泣,而是用眼泪用清白用身子,用一切当武器、当筹码、当投名状,拼尽一切也要从这烂泥潭里赌出一条血路! “我会先给你梳拢!”大官人丢下几个字离开,瞬间让桂姐儿看到了一丝希望。 西门大官人回到宴席上。 应伯爵笑道:“不愧是我等的亲哥哥,便连小解也多些时间,可要再罚三杯。” 大官人冷笑一声,把那李娇儿和王三官儿腌臜气的勾当,在酒席上说了一遍。 话未落地,应伯爵便把那酒盅往桌上狠狠一墩,盅儿跳将起来,酒汁泼了半桌,他圆睁怪眼,破口骂道:“直娘贼!那王三官是个甚么驴马行货子?不过是个仗着他老子棺材板儿没烂透、顶个虚名儿的衙内!毛还没长齐,倒学人做起‘粉头状元’来了?敢在咱哥儿们头上动土,欺咱们?真个是‘茅厕里点灯——找屎’!” 常时节也拍案而起,脸红脖子粗地嚷道:“正是!那厮仗着祖荫,不过是个‘绣花枕头外面光,里头一包糠’!平日里在行院里充大头,今日撞在咱爷们手里,须叫他认得‘马王爷三只眼’!” 谢希大、孙寡嘴、祝日念等人,更是火上浇油,借着七八分酒意,污言秽语,把那王三官儿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遍。这个说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那个骂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更有不堪入耳的市井下流话,把那王三官儿比作娼妓养的、猪狗不如的杂种。 应伯爵把袖子一捋,露出半截粗黑膀子,吼道:“哥哥!这口气如何咽得下?兄弟们今日便替你出这口鸟气!走!寻那厮去!不把他打个人仰马翻,叫他晓得清河县的地皮是铁打的,咱‘应花子’三个字倒着写!” 众人轰然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眼露凶光,酒气混着戾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猛兽,纷纷看着西门庆。 大官人微微一笑先是摇头:“毕竟是郡王后,王招宣虽死,他也算继承了武官名头,还有个三品诰命的娘亲,你们且过来听我说!” 一群人伸过头来边听边点头。 西门庆说完后点头笑道:“那就先多谢各位兄弟帮我圆场面了。” 一群醉醺醺的凶神借着酒气嗷嗷直叫,不管席面狼藉,在应伯爵带头下,吆五喝六,风卷残云直奔李娇儿所在的后院上房而来。 且说那王三官儿,仗着家世在行院充阔,今日正搂着李娇儿吃酒调笑。 他一只脚蹬在绣墩上,一只手搂着李娇儿的香肩,乜斜着醉眼,唾沫横飞地吹嘘: “……娇儿,你莫怕那西门庆!他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土财主,仗着有几个臭钱,在县里横行。我祖上可是正经八百的郡王!他西门庆见了我的轿子,也得远远地避在道旁!你跟了他,能有甚么前程?不过是个粉头罢了!跟了我,过些时日,我央求我娘,抬举你做个小,穿金戴银,不强似在这窑子里给人陪笑脸?那西门庆……哼!他能有我……”说着,那脏手便不老实地往李娇儿怀里探去。 忽听得外面人声鼎沸,脚步杂沓,如同天兵天将杀到。刚疑惑间,房门“哐当”一声巨响,竟被应伯爵那肥壮身躯撞开了半边!紧接着,谢希大、孙寡嘴、祝日念、常时节等一伙人,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把这小小房间塞得满满当当。 王三官儿抬眼一看,认得是那几个清河县有名的帮闲捣子泼皮,又见他们个个面红耳赤,眼带杀气,心知不妙,三魂先吓掉了七魄,那点衙内的架子早丢到了爪哇国。慌忙推开李娇儿,站起身来,腿肚子已自转了筋,嘴里兀自强撑:“你……你们是甚么人?敢……敢闯爷的房……” 话音未落,应伯爵早已抢步上前,劈面就是一拳,正捣在王三官鼻梁上,口中骂道:“闯你娘的房!认得你应祖宗么!”这一拳力道不小,王三官“哎哟”一声惨叫,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登时仰面栽倒。 第93章 为何偷我东西?【爆更求月票】 谢希大是个瘦猴子,最是灵活,趁机扑上去揪住王三官新上身的绸缎直裰,“嗤啦”一声撕下半幅来,骂道:“好个花丽狐哨的鸡毛,扯下你的毛看你如何装鸡。” 王三官倒在地上满面鲜血,已是酒醒了一半,刚抬头要说话,只见众人如狼似虎般扑了进来!不知道谁抖开一块不知哪里扯来的油腻腻的粗布口袋,兜头便罩了下来!眼前顿时一片漆黑! “啊呀!我是…唔……”王三官刚叫唤半声,肚子上早挨了重重一拳,疼得他虾米般蜷缩起来。 “打!给我往死里打这没王法的贼囚根!”应伯爵一边假意喝骂,一边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拣那肉厚又吃痛的地方招呼,“狗攮的!瞎了你的狗眼!敢偷俺亲哥哥的心尖子宝贝!活腻歪了!” 谢希大也扑上来,揪住布袋里乱滚的王三官,劈头盖脸地打,嘴里嚷着:“叫你偷!叫你偷!俺亲哥哥的东西,也是你这等腌臜货色碰得的?今日非拆了你的贼骨头!” 常时节、祝实念等人也一拥而上,围着那在地上翻滚挣扎的“布袋人形”,拳打脚踢,污言秽语不绝:“打!打死这偷腥的野狗!”“敢动俺亲哥的女人,剥了你的皮!”“看你还敢不敢伸手!”“定是惯偷!送官!先打烂了再说!” 唯有花子虚偷偷站在一旁。 一时间,屋内只闻拳脚着肉的闷响、王三官在布袋里杀猪般的惨嚎和含糊的求饶,混杂着帮闲们“亲哥哥”长“亲哥哥”短的叫骂。 李娇儿早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床角簌簌发抖,花容失色。 那老鸨闻声连滚带爬地进来,一见这阵仗,尤其看到西门庆抱着膀子,脸色阴沉地站在门口,见到她来了,如同阎罗王般冷眼瞧着她,更是吓得魂飞天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声音都变了调: “哎哟我的天爷爷!西门大官人!各位好汉爷爷!这是怎么话说的!高抬贵手啊!莫……莫要打坏了人……脏了各位爷爷的手……娇儿!你这作死的蹄子,还不快给大官人磕头!”她一边骂李娇儿,一边自己把头磕得砰砰响。 大官人笑道:“妈妈休惊。爷这几个兄弟,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今日撞见个大胆不知死活的腌臜泼才竟敢偷摸到爷包房里来,偷爷的宝贝。弟兄们气不过,替爷教训教训这不知死活的贼骨头。打死了,自有爷偿命。” “…往后若还想在这清河县的地皮上混口饭吃,招子就得放亮些!分得清谁是爷,谁是贼!若再让这等腌臜货色进来,污了爷的清静,休怪爷翻脸无情,一把火烧了你这贼窝子!” 他语气平淡,吓得老鸨筛糠般抖,眼看下面那王三官儿被打的半死不活,听得“烧了贼窝子”几个字,更是扯着嗓子嚎道:“大官人饶命啊!大官人!活祖宗!开恩呐!这…这委实是招宣府的王三官…王三公子啊!绝不是甚么偷儿贼囚…千真万确…老身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大官人您呐!” 西门大官人把手一挥,众人停手走了开来。 大官人慢悠悠踱到那团仍在抽搐的“抹布人”跟前,靴尖轻轻踢了踢,环视众人,声音不高:“哦?招宣府的三公子?呵呵…妈妈这话倒也有趣。” 他故意顿了顿,落在老鸨那张涕泪横流的脸上,“便是郡王龙孙,金枝玉叶,也不见得生下来就守着贞节牌坊。那偷香窃玉、顺手牵羊的勾当,难道写在脸上不成?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画虎画皮难画骨。这贼名儿,可不是靠祖宗牌子就能洗刷干净的。” 说罢,他忽地轻轻拍了拍巴掌,声音清脆,在死寂的房里如同惊雷:“行了。既是妈妈认得,好歹也是个体面人,莫真打杀了,倒显得咱们兄弟不讲情面。” 应伯爵等人闻声,虽停了手脚,却上前依旧围着,如同群狼环伺。谢希大一把扯下罩在王三官头上的那块污秽腥臭的抹布。 王三官终于重见天日,一张脸早已被打得如同开了染坊铺,青紫肿胀,口鼻淌血,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他大口喘着粗气,涕泪涎水混着血污糊了满脸,惊恐万状地看着居高临下的西门庆。 西门庆故作惊讶,眉毛一挑,声音里带着十足的虚伪:“哎呀呀!果真是三官兄弟!”他上前一步,竟还假惺惺地伸手虚扶了一下,“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只是…三官兄弟,你也是东京城里见过世面的体面人,如何竟干起这‘顺手牵羊’的下作勾当,偷起我西门庆的东西来了?” 王三官被打得七荤八素,脑子嗡嗡作响,听得“偷东西”三字,如同晴天霹雳,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扎着嘶声喊冤,声音含混不清:“没…没有啊…西门大官人…冤枉!天大的冤枉!” “没有?”西门庆冷笑一声。 应伯爵早已心领神会,猛地弯腰,从王三官散落在地的袍子底下,精准地“摸”出一件物事——那是一只羊脂白玉精雕的玲珑玉蟾蜍,口含一枚金珠,背上天然几点墨沁,正是王三官平日爱不释手、时常把玩的随身物件! 应伯爵将那玉蟾蜍高高举起,对着光,故意大声嚷嚷,唾沫横飞,递给大官人:“哎呀!亲哥哥!您快瞧瞧!这是什么?!这不正是您前日里说丢了的、那方花了三百两雪花银从东京老玉匠手里得来的‘金珠吐瑞’玉蟾蜍吗?!好个贼囚根!赃物就在你裤裆底下藏着!人赃并获!你还敢红口白牙抵赖?!” 王三官一见自己心爱之物竟成了“赃物”,又惊又怒又怕,急得几乎要晕过去,嘶声力辩:“胡说!这…这玉蟾蜍明明是我的!是…是我花银子买的!” 应伯爵一声冷笑:“既是你花银子买的,为何在我西门哥哥手里?” 王三官一愣,这不是刚刚被你枪了过去么?如此不讲理的哪里见过,深处手来指着应伯爵“你你你了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好半晌才逼出一句:“上面…上面还刻有我‘王三’二字的小篆!就在蟾蜍腹下!”他挣扎着想去指认。 众人登时一愣! 应伯爵那高举玉蟾蜍的手僵在半空,小眼珠子骨碌乱转,脸上那股子义愤填膺的凶相瞬间凝住,如同被捏住了脖子的公鸡。 谢希大、常时节、祝实念、孙寡嘴一干人等,更是面面相觑,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他们这帮泼皮,平日里打人撒泼、栽赃陷害是把好手,靠的是拳头硬、嘴巴臭、脸皮厚,何曾料到这被打得半死的王三官,竟还有心思在玩意儿上刻字留名这等精细勾当?这完全超出了他们这群泼皮的算计! 一时间,房间里死寂一片,只闻王三官粗重的喘息和老鸨压抑的抽噎。方才还沸反盈天的污言秽语、拳脚风声,此刻都咽回了肚里。几个帮闲眼神飘忽,你瞅我,我瞅你,脸上都带了几分茫然! “这戏接下来该怎么唱?” 他们下意识地,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那定海神针般的人物——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刷’的一声把手中洒金川扇摊开,虚虚借了借秋风半遮住俊脸笑道:“那我就要问王三官儿了,为何把我的东西偷了,还要刻上你的名字?” 王三官顿时如遭雷击,一双眼睛瞪得老大,嘴巴能吞下拳头,‘啊啊啊啊啊’了半天说不出个子卯来。 应伯爵一听,顿时第一个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极其夸张的愤怒和难以置信,破口大骂:“我入你亲娘祖奶奶的贼骨头!偷了我哥哥的心爱之物不算,竟还敢在上面刻上你的狗名?!这…这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话音未落,应伯爵大步向前,又抡起那拳头,带着风声,又是狠狠一拳捣在王三官本就肿胀不堪的嘴上! “噗——!”王三官一声惨绝人寰的嚎叫,鲜血混合着涎水喷了出来! 其他帮闲兄弟哪甘心落后! “叫你胡说八道!叫你狗胆包天!” “偷了俺亲哥哥的宝贝,还敢倒打一耙,污蔑刻字?!” “你这是欺天!是灭祖!是活腻歪了!” 一群帮闲兄弟一边骂,一边作势还要再打。 第94章 大打出手 应伯爵打了两拳,指着地上瘫软如泥的王三官,唾沫横飞地嚷道:“亲哥哥!这贼囚骨头贱皮子痒,偷了您的宝贝,还敢刻字诬赖,分明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依着俺们兄弟,这等不知死活的腌臜货,还跟他啰嗦甚么?直接捆了,扒光衣裳,敲锣打鼓送到他招宣府门前,再扭送县衙!让满清河县的人都瞧瞧,这郡王之后是个甚么偷鸡摸狗的德性!看那王招宣府的脸面往哪搁!” “对!报官!报官!”“送他去吃牢饭!让牢头好好‘伺候’他!”“把他那点郡王府的遮羞布扯下来!”谢希大、常时节等人立时鼓噪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坑,只待西门庆一声令下,就要把这王三官当街示众,彻底踩进泥里。 王三官听得“扒光衣裳”、“敲锣打鼓”、“送县衙”几个字,如同被丢进滚油锅里,吓得浑身抽搐。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哀嚎:“饶…饶命…大官人…我赔…我什么都赔…只求…只求别报官…别…别让我家知道…” 西门庆冷眼瞧着王三官这副狼狈的模样,他手中洒金川扇“刷”地一收,轻轻敲了敲掌心,瞬间压下了满屋的鼓噪:“好了!”众人立刻噤声,目光齐刷刷聚在他身上。西门庆踱了两步,停在王三官面前,靴尖几乎要碰到他那涕泪横流的额头:“应兄弟们,话虽如此,但得饶人处且饶人。三官兄弟毕竟是郡王之后,‘根在清河,声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这事,若真闹将起来,传扬出去,损了他郡王的颜面。” 他顿了顿:“今日在场的诸位兄弟,都是见证。三官兄弟一时糊涂,手脚不干净,又说了些浑话,咱们兄弟教训也教训了,气也出了。这玉蟾蜍嘛,本是我的东西,也是证物,我就拿走了。” 这番话,明是开恩,实则是将“偷盗”、“刻字诬赖”的屎盆子彻底扣死,还显得他西门庆宽宏大量。王三官哪里还敢分辨半个“不”字?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涕泪交流,磕头如捣蒜:“谢…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西门大爹.西门爷爷…!”他此刻只求脱身,哪里还顾得上那玉蟾蜍是不是自己的。 西门庆挥了挥扇子,如同驱赶一只苍蝇:“行了!记住今日的教训,往后手脚放干净些!” 王三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浑身污秽疼痛,在众人鄙夷唾骂的目光和哄笑声中,如同丧家之犬般,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眨眼间便消失在门外廊道的黑暗中。 应伯爵看着身影吐了口唾沫:“呸,什么郡王之后!” 西门庆这才转过身,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剔骨刀,缓缓扫过早已面无人色、抖如筛糠的李娇儿和老鸨李妈妈。 房里死寂一片,只剩下老鸨压抑的抽噎和李娇儿牙齿打战的“咯咯”声。 西门庆笑了笑:“妈妈倒是给我个说法,我既包下她,妈妈不是亲口对我说…” 他微微侧头,目光斜睨向老鸨,“…说她身子不爽利,‘月信’来了,要好生将养几日,不便伺候,叫我缓两天么?” 老鸨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啄米:“大官人…老身…老身糊涂…老身该死…” 西门庆不理她,目光扫了扫李娇儿那张惨白如纸、满是泪痕的脸上,声音转厉:“怎么?我西门庆的银子,是烧手的炭?还是喂狗的食?我前脚付了包你的缠头资,后脚她就‘月信’干净了,能伺候这王三官儿了?嗯?有一便有二,我说这一年李娇儿月信时间怎得越来越长了?” “噗通!噗通!”李娇儿和老鸨同时重重磕下头去,哭嚎着告饶:“大官人恕罪!都是老身猪油蒙了心!见钱眼开!坏了规矩!求大官人看在娇儿往日尽心伺候的份上…饶了她这一回吧!” “大官人…奴…奴知错了…奴再也不敢了…奴…奴是被逼的…求大官人饶命…” 大官人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如同千斤巨石压在李娇儿心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用扇柄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哦,对了。方才进门时,撞见个梳拢头的小丫头,清清秀秀的,倒有几分意思。听下面人说,叫什么…李桂姐?她是哪个?” 老鸨正哭得死去活来,猛听得西门庆问起李桂姐,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连忙抬头,急急回道:“回…回大官人的话!那…那是娇儿的亲侄女!小人这些年…可是下了血本,倾尽所有,一直送她在京城教坊和‘撷芳楼’跟着名师学艺!琴棋书画、吹拉弹唱、品竹调丝,样样都是顶尖的功夫!前些日子才学成归来,还是个没开苞的清倌人!是把她当心头肉、当未来的花魁娘子养着的!就指着她和京城两大花魁名楼拼个高低的。” 老鸨话未说完,西门庆已轻轻点了点头,打断道:“嗯,听着倒是个伶俐的。还是个清倌儿?好,好。”他手中洒金扇“刷”地展开,轻轻摇动,带起一丝凉风,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妈妈,你且起来,也别指着了。这个李桂姐,我宅里要了。开个价吧。今日就梳拢。银子,少不了你的。” “轰!” 此言一出,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李娇儿头顶! 她原本还存着一丝微弱的幻想,盼着西门庆念及旧情,或许…或许还有机会…可这“梳拢”、“抬进府里”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 “噗通!”李娇儿浑身最后一丝力气被彻底抽干,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泥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地向后跌坐下去,重重摔在冰冷污秽的地板上!钗环散落,发髻歪斜,眼神空洞绝望地望着房梁,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死灰一片。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进那西门府的梦,是彻彻底底,碎成了齑粉,再无半点指望了! 那老鸨李妈妈也愣住了。 听得西门庆不容置疑地说要“开个价”,心头如同被剜去一块肉,可看着西门庆那张似笑非笑、眼底却寒冰一片的脸,再瞅瞅周围应伯爵、谢希大等人虎视眈眈、如同要吃人的眼神,哪里还敢抬高价码? 只得哭丧着脸,硬着头皮,伸出三根颤抖的手指,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肉疼和试探:“大官人…您…您是懂行的…桂姐儿那是老身倾家荡产、当祖宗供着养出来的…这…这梳拢的缠头…还有买断身份…少说…少说也得五百两雪花银…才…才不枉费这些年…” “五百两?”老鸨话音未落,应伯爵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跳将起来,小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老鸨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破口大骂:“我入你亲娘祖奶奶的黑心老虔婆!你这是开窑子还是开金矿?五百两?你当俺亲哥哥是冤大头?这是什么名妓花牌儿?一个没开苞的黄毛丫头,也敢要五百两?信不信爷爷们现在就寻几捆柴火,一把火点了你这专坑人的贼窝、黑店?把你和这些烂肉贱货全烧成灰!” 谢希大、常时节等人也立刻鼓噪起来,撸胳膊挽袖子,眼神凶恶地四下张望,嘴里不干不净:“对!烧了这黑店!省得再坑人!”“这老猪狗是穷疯了!心比墨还黑!”“找火镰!找火绒!灶房在哪?” 作势就要去寻引火之物,一时间杀气腾腾,仿佛真要点房子。吓得老鸨连连挥手。她可知道,这群泼皮无赖厉害并非拳脚,也非污言秽语,厉害就厉害在无根基,无所畏!,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什么事都敢做!一把火烧了自己丽春院还真的敢! 有道是:穷汉市井耍无赖,神仙也得让三分! 老鸨被见那群煞神真要动手放火,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刚刚站起来又重重跪倒,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大官人!活菩萨!开恩啊!三百两!…不不不!…两百两!…就…就当是小人孝敬大官人…赔…赔罪的…只求大官人高抬贵手…给小人留条活路吧…那…那请名师、置行头、学艺的花费…真真不止三百两了啊…呜呜呜…”她此刻只想保院子,价钱已经一泻千里。 西门庆心中有数,别的不说就刚才伺候的那段,这李桂姐不但托着甚至小手还在按摩得无比舒爽,让西门大官人对自己兄弟百般歉意,抱歉怎得没有早享受,白白耽误这么些年,那手段必然是花了巨资学来的,这等清倌儿和颜色绝对不止三百两,碰见豪客翻上几番都轻易。况且看着李桂姐意犹未尽的模样,显然还有更攒劲得伺候手段没有拿出来。想到这,脸上那丝冷笑依旧未散,反而更添了几分讥诮。 他微微俯身:“我西门庆若是把你今日如何收了王三官的银子,如何坏了行院规矩,把我包下的李娇儿送去接客,还差点闹出人命官司…这些‘精彩’事儿,原原本本,添油加醋地在清河县大小勾栏瓦舍、茶楼酒肆说道说道…再请几个说书的先生,编成新鲜热辣的段子…你猜猜,你这丽春院…还有没有客人敢上门?” “轰!”西门庆这番话,如同五雷轰顶,彻底击垮了老鸨!她眼前一黑,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连哭嚎都噎在了喉咙里,只剩下抽气。名声!行院的名声就是命根子!若真被西门庆这样宣扬出去,丽春院立刻就会变成人人唾弃的“贼窝”、“黑店”,别说李桂姐,就是整座院子都得烂在手里! 第95章 大官人被占便宜 那老鸨子登时瘫作一滩稀泥,浑身的骨头都似被抽了去,眼也直了,嘴也瓢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迸出几个碎碴子似的字儿: “不…不敢费大官人分毫…这桂姐儿…权当老身孝敬大官人…赔罪…只求…求大官人开开天恩…赏…赏条活路…”她是彻底酥了骨头,只盼西门庆高抬贵手。 大官人这才收了那砭人肌骨的冷笑,将手中洒金川扇儿虚虚点了点老鸨的肩窝:“哎,妈妈误会我了,这话好生见外!你我老熟人,爷我在这清河县地面,最是讲理的主儿!强要你的心头肉,岂不成了那没王法的强贼?” 说罢,慢条斯理从袖筒里摸出一锭十两足色的雪花官银,“锒铛”一声,浑似丢块破砖烂瓦,掼在老鸨面前地上: “这十两头,权作定钱。人么,且寄养在你处。好生将养着,该有的规矩,一样儿不许短少!过些时日,自有轿马来抬人。若短了一根头发丝儿…”他话音一顿,眼中寒光陡射,“妈妈,你是明白人,须晓得爷的手段。” 老鸨子瞅着地上那锭在浊泥汤子里兀自闪着寒光的银子,一颗心早被砸了个透心凉窟窿。十两…连个零头也凑不上! 这哪里是买人?分明是明火执仗的强抢!还要她倒贴米粮白养着!可她敢从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么?只得挤出一丝比哭还丧气的笑,叩头虫儿似的谢道:“谢…谢大官人恩典…” 那本该是丽春院用来和京城两大花魁一争高下,打响名号的李桂姐躲在屋后板壁根下,尖着耳朵,将屋里头一字不漏听了个真真切切。 她心头登时如滚油烹火,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四两,小手紧紧攥着汗巾儿,暗道:“姑妈啊姑妈,休怪侄女心狠!横竖大官人迟迟不肯娶你进门,眼里也揉不进你这粒沙子了。” “那西门大宅里空出来的那些主房,总归要有个体面人儿去填房!肥水不流外人田,与其便宜了外头那些野花,倒不如把这泼天的富贵,顺水推舟,落在侄女我身上!” 心下想着再去练习自小学的伺候男人的本事,定要早日扶上正位才好。 房内。 西门大官人假意掸了掸袍袖上本无的灰尘,眼皮子也懒得再撩地上那如丧考妣的老鸨和失魂落魄的李娇儿,对众帮闲泼皮一挥手:“走!” 众人簇拥着西门庆,带着一身冲天酒气煞气,吆五喝六,大摇大摆撞出房门,来在丽春院那朱漆大门前。 西门大官人忽地立住脚,眼风扫过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一干心腹帮闲,嘴角扯出了然的笑。他略勾了勾手指头,几个帮闲便立时谄笑着围拢上来,挤作一团。 西门庆压低了嗓门,眼中算计,咬着牙根低低切切吩咐道:“方才那王三官儿,虽然放了.然则…此事岂能善罢?你几个,去办件勾当…”如此这般,切切叮咛了一番。 应伯爵听罢,那两只绿豆小眼登时放出贼亮的光,猛一拍大腿,咧开一嘴七颠八倒的黄板牙,嘿嘿笑道: “我的亲哥!你放一百二十个心!这等营生,正是俺兄弟几个的拿手好戏!这起子破落户,祖坟上冒过青烟,如今只剩个空壳儿,偏把那不值半文钱的名声脸面,看得比他娘的狗命根子还金贵!” 谢希大也挤眉弄眼,狞笑着接口:“着啊!堵着他府门,把他祖宗八代从坟里骂得跳起来,那滋味儿,可比剜他的心肝还毒!管保叫他王招宣府那两扇朱红大门,三年不敢开正门接日头!臊也臊死他!” 常时节、祝实念几个也纷纷拍着胸脯,赌咒发愿:“哥哥放心!俺们轮番上阵,再拉上些闲汉泼皮、三姑六婆,便是天上下刀子落雹子,也绝不停歇一日!定要骂得他府里耗子都不敢打洞!” 唯有那花子虚,悄悄缩在人堆后头,方才打人他不敢伸手,如今这般堵着门泼妇似的谩骂,他花家在这清河县也算有头有脸,实在拉不下这张面皮去做这等下作勾当。 想起还有不少的酒菜没吃完,新叫的粉头也还在等候,拔腿偷偷跑回了房间去。 西门庆刚打丽春院里钻出来,骑在马上,被那穿堂风一激,酒劲上来脑袋里晕乎乎。 身后跟着玳安和平安俩人一左一右护着马儿。 马蹄子“嘚嘚”踩着青石板路,慢吞吞晃悠悠到了自家那条巷口。 路过隔壁花子虚家那黑漆大门时,檐下挂着的那对昏黄风灯,猛地飘出一股子甜腻腻的脂粉香! “大官人留步~~~”一声娇滴滴的呼唤,那声音像浸了蜜的杨梅,甜中带酸,尾音打着旋儿往大官人耳朵眼儿里钻。 西门庆勒住缰绳,醉眼朦胧望去,只见那门廊的阴影里,娉娉婷婷立着个妇人,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绢纱灯笼,正是李瓶儿。那灯笼的光晕有限,朦朦胧胧地笼着她,倒平添了几分神秘与娇怯。 西门庆把手一挥让玳安和平安先进去。 那李瓶儿见没人外人,这才走近,却吓了大官人一跳。 只见她外头松松垮垮罩了件薄如蝉翼的素纱衫子,里头那水红色的抹胸,绣着并蒂莲,裹着鼓胀胀颤巍巍,影影绰绰,半遮半露。 下头一条葱绿挑线裙子,偏生开衩极高,走动间,一截子白生生、丰腴腴的小腿肚儿,还有那若隐若现、绣着鸳鸯戏水的软缎睡鞋,就那么直喇喇地晃人眼! 鬓边斜簪一朵新掐的海棠,脸上薄施脂粉,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含着春露,藏着钩子,直勾勾地钉在大官人。 她见西门庆望过来,忙不迭地微微垂下头去,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颊边飞起两抹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恰似初开的桃花瓣儿。 她一手提着灯笼,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垂下的一缕丝绦,指尖微微泛白,显露出内心的紧张。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奴家……奴家见官人骑马过来,想是刚从外头应酬回来?夜深了,官人……可要仔细脚下。”这话听着是关心,可那眼神,却像受惊的小鹿,飞快地在他脸上身上溜了一圈,又慌忙垂下,那眼波流转间,藏着一丝水光潋滟的羞意,勾得人心头发痒。 自己是何等人物?这妇人虽极力掩饰,但那刻意营造的“偶遇”,这身打扮,真真是“欲盖弥彰”四个字活脱脱写在了身上! 尤其是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撩拨自己的眼风儿,他心知肚明。肚子里酒意翻腾,面上却只作不知,骑在马上,故意带了几分醉意笑道: “哦?这般晚了,还在门口张望,可是在等良人归家?贤惠,真是贤惠!” “官人快莫提他!”声音依旧不大,却带上了几分哽咽的意味,“那个……那个出息的!今日竟将的宅里的重物偷偷拿去当了!” 她顿了顿,仿佛气极,胸口微微起伏,那抹胸的缠枝莲纹路也跟着轻轻颤动,在灯影下格外显眼。她飞快地瞥了西门庆一眼,又低下头,声音低得像耳语,带着难言的羞耻:“定是……定是换了银钱,又去那地方灌他的黄汤去了!” “喏,瞧见没?我早吩咐了两个粗使丫头,备下了两大铜盆冰沁沁的井拔凉水!就等那醉鬼回来,兜头盖脸浇他个透心凉!看他那驴劲儿还醒不醒!以后还敢不敢!”说罢,又朝门里娇叱一声:“这儿没你们事了,回去睡!”两个丫头缩着脖子溜了。 她骂得兴起,忽然觉得不对,赶紧收起泼辣,眼风儿却像蘸了蜜的刷子,在西门庆脸上来回扫荡,声音陡然又转了个弯,变得又娇又怨: “不瞒大官人说,我与他……不过是顺了花公公的吩咐,顶着个假夫妻的名头,我也不过是守着活寡罢了!我一个妇道人家,脸皮薄,又没个依仗,想要离了这火坑,也是千难万难……” 说到这里,确都是真话,眼圈儿竟真就红了几分,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他总有玩腻歪回心转意那一日!”他哈哈一笑,故意把声音放得又浊又哑,带着浓浓的酒意。 说着,作势就要翻身下马。 明明西门大官人下面稳如泰山,可说时迟那时快!李瓶儿像是早等着这一刻,口中娇呼着“大官人摇晃当心莫摔了!”,整个人已如乳燕投林般扑了上来!她哪里是真的要扶? 两只滑腻温软的玉手,不偏不倚,一把就紧紧抱住了西门庆那条刚从马镫里抽出来的大腿!那力道,那位置,十根葱管似的指头,隔着绸裤,正正按在他大腿那结实滚烫的筋肉上,甚至还若有似无地,蹭了那么一蹭! “大官人站稳……”李瓶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明明是她占男人便宜,却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羞意,那扶着他的手,想抽离又不想,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小手儿还不断的四处摸去。 西门庆低头,借着远处微弱的灯光,只见她螓首低垂,露出一段雪白优美的颈项,那耳根子,早已红得如同玛瑙一般。 第96章 县尊的紧急事件 大官人看着李瓶儿一双水杏眼儿含着春水,直勾勾地只在自己身上打转。那眼神儿,又焦又渴,恨不得立时便把这自己囫囵吞下肚去。 眼见她身子都酥了半边,大官人赶紧脱身:“烦你转告花兄弟一声。那三百两银子,宽限七日,务必凑齐了送来。不是兄弟我不讲情面,实在是……到期不还,你我面上须不好看。呵呵。”也不管她脸色如何,拱拱手,施施然便去了 这话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浇在李瓶儿那团烧得正旺的邪火上!她满心盘算着今夜如何撩拨这西门大官人,成就好事,哪曾想他竟提起这煞风景的债务。 李瓶儿脸上的媚笑登时僵住,一颗心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那点指望,那点算计,全成了泡影。不敢恨西门庆,却把这天大的怨,全数记在了那不成器的花子虚头上! 过不了半会。 花子虚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了,嘴里还哼着小曲儿,刚一脚踏进二门门槛,还没看清人影,只听“哗啦”、“哗啦”两声! 两盆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凉刺骨的冷水,兜头盖脸,泼了他一个透心凉! 此时正是入冬时节,虽未到酷寒,可这井水泼在身上,如同千万根钢针扎进皮肉。花子虚“嗷”地一声怪叫,酒意全吓醒了,冻得浑身筛糠般抖起来,上下牙关“咯咯”打颤: “哎…哎哟!作死的…作死的小贱蹄子!眼…眼瞎了吗?冻…冻煞我也!” 李瓶儿冲洗披着大红袄子叉着腰,站在廊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花子虚的鼻子便骂,声音又尖又利: “呸!你这没囊气的王八!还有脸嚎?睁开你那狗眼瞧瞧,泼你冷水都是轻的!西门大官人方才亲自来了,撂下话来——那三百两银子,只宽限你七日!七日之内不还清,叫你吃不了兜着走,大家脸面都撕破了喂狗!还不快滚去想法子!等着天上掉银子砸死你吗?!” 花子虚冻得嘴唇发紫,浑身湿透,冷风一吹,更是透骨生寒。抱着胳膊,缩着脖子,抖抖索索,如同落汤鸡一般,连滚带爬地就往自己房里钻,只想赶紧换下这身湿透的冰衣。 好容易换了干衣裳,裹着被子,兀自冷得牙齿打架,心口那股寒气怎么也焐不热。他想起今晚本是约了西门庆,想借着酒席,说说好话,求西门庆再宽限些时日。哪知话没出口,便出了那事。 三百两银子啊!这数目对他花子虚来说,简直是座压顶的泰山,便是砸锅卖铁、当尽家私也未必凑得齐。可这钱对西门大官人……不过是拔根汗毛比咱的腰还粗! 想到这里,花子虚心里不由得又恨又怕。恨的是西门庆逼人太甚,为了这点“汗毛”钱,竟一点情面不讲。 他越想越憋屈,恨西门庆恨得牙根痒痒,可想起自己这位好哥哥的手段又有些惧怕。再想起今晚是如何打那王三官的,心思又转到了祖堂那公银上。 而西门庆回府后,刚推开潘金莲那间暖阁的门扇儿,只听得“吱呀”一声,那潘金莲正歪在床榻假寐,闻声便如得了号令的粉蝶儿,登时骨碌一下翻将起来。 身上只松松垮垮挂着一件水红绫子的抹胸儿,下衬一条薄如蝉翼的纱睡裤。那抹胸儿堪堪掩住颤巍巍、白馥馥,半截子雪腻腻的蛇腰却露在外面,纱裤下两条玉笋似的腿儿若隐若现,端的是肉光致致,活色生香。 她也不顾衣衫不整,赤着一双白生生的小脚,踩着冰凉的地砖就扑将上来,蛇样儿缠住了西门庆的腰身,口中蜜糖也似地唤着: “亲达达!你可想煞奴奴了!”一面说,一面那温香软玉的身子便往西门庆怀里揉去。 西门大官人刚从外头应酬回来,一身酒气汗味儿,便推了推,捏了捏她那滑腻的腮帮子。 笑道:“小油嘴儿。这一身腌臜汗气,刚从外头滚回来,莫熏坏了你这娇嫩人儿。” 谁知潘金莲听了,越发抱得铁紧,把一张粉面埋在他颈窝里,琼鼻翕动,娇声嗔道:“嗳哟,我的亲达达!休要去洗!奴奴偏就爱闻爹身上这股味儿!这是男子汉大丈夫的雄风英气,是爹爹在外头呼风唤雨、顶天立地的豪杰气概!闻着便叫人心肝儿都酥了,浑身都热了…” 次日天蒙蒙亮,大官人忽然醒来,觉得有些事情未做,这才想到昨日晚上的晚课都给金莲儿缠没了,心下一惊。 那潘金莲云鬓散乱,娇喘微微,香汗犹自未干,海棠春睡正浓,一条白生生的玉臂还勾着西门庆的脖子。 西门庆刚轻轻挪开,她樱唇里便含糊不清地腻哼道:“嗯…亲爹爹…莫走…再…再抱抱奴奴…”声音又酥又媚,直撩得人心痒。 大官人起身来,蹑手蹑脚,生怕惊动了身边那人。 趿着鞋,胡乱披了件外袍,便急吼吼奔到院中,指望趁着晨露清气补练一番。岂料刚踏入院门,便听得呼呼风响! 定睛一看,只见他那授艺的师父周侗,正精神矍铄,一板一眼地指点着一个少年岳飞练枪。 一条镔铁大枪在他手中使得如蛟龙出海,似银蟒翻身,点、扎、崩、挑,招招带风,枪缨舞动,搅得满地落叶都打着旋儿飞起,端的是风生水起! 西门庆看得目瞪口呆,脚步便是一滞。周侗早已瞥见他,声若洪钟地喝道:“脚步虚浮,眼带浊色,昨晚也未见你来院子练棍吐纳,根基不固,纵有金山银海,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还不滚过来!” 西门大官人笑道:“师父息怒…弟子就是知错了赶紧起来补上。”周侗这才脸色好一些嗯了一声。 练完后,没有再去潘金莲房内,又跑回自己房内睡了个回笼。 朦胧间只觉有人轻轻推他。睁眼一看,却是吴月娘进来了。月娘蹙着眉头,琼鼻微嗅,便嗔道:“官人!你这一身,好冲的酒气汗味儿!熏死个人!定是昨夜又不知在哪里贪杯胡缠!我早起便闻着了,生怕你腌臜了身子,紧赶慢赶着人烧了一大桶滚热的香汤,快快起来去沐浴解乏是正经!” 她一边说着,一边手脚麻利地帮西门庆寻换洗衣裳,又道:“前头大厅里,衙门的李皂隶已候了多时了,说是县尊大人有事,急等着见官人回话呢!” 西门庆被月娘这一顿爱心数落,他懒洋洋地爬起身,在月娘服侍下,趿拉着鞋,哈欠连天地转到后间浴房。泡在那热气腾腾、加了香料的浴汤里,浑身毛孔舒张,觉得舒坦塞神仙。 待他沐浴已毕,换了一身光鲜的湖绸直裰,束了玉带,摇摇摆摆来到前厅。手中把玩这玉狮子练习着没羽箭的腕力和技巧,果然见那衙门里跑腿传话的李皂隶,正哈着腰,搓着手,一脸焦急地在厅下打转呢! “小的给大官人磕头!”李皂隶唱了个肥喏,顾不得喘匀气息,便急声道:“扰了大官人清静,实是有桩紧要事体禀报!方才衙门里得了准信儿,原说要莅临巡察的王御史,行程有变,不往咱们清河县来了!” 西门大官人,眼皮子懒懒一抬,嘴角微哂:“哦?不来便不来了。这等寻常消息,遣个小幺儿递个帖儿知会一声便是,何劳李头儿你亲自跑这一遭?” 李皂隶忙又躬了躬身,脸上堆出十二分的郑重,压低了声气:“大官人说的是!只是小的此来,要紧的是后头!太爷他老人家得了省里宪台的密札,道是比那王宪台更要紧百倍的人物,过几日怕是要在咱们清河县码头泊舟一宿!太爷立时将小的唤去,千叮万嘱,说此事非同小可,务必请大官人知晓,这礼数上头,是断断轻慢不得的!” 西门庆这才将身子略略坐正了些,手中把玩的玉狮子也停在了掌心。他眼中那点闲散褪去,换上了审慎精光:“哦?比王宪台还要紧百倍?是哪位贵人要临幸敝邑?李头儿,你且细说。” 李皂隶见西门庆上了心,精神一振,忙趋前半步,声音里透着敬畏与谨慎:“回大官人的话,是林如海,林老爷!” “林如海?”西门庆眉头微蹙。 “正是!”李皂隶语速加快,带着一种转述官话的腔调,“这位林老爷,乃是前科的探花郎,圣上钦点的兰台寺大夫,如今更是掌着两淮盐政的印信!这还不算顶顶紧要的……” 他声音又压低几分:“他可是史老太君的东床快婿!又是列侯正经的簪缨世胄,勋贵根苗!此番是奉了圣命,进京陛见复旨的! 太爷亲口说了,这位林爷,那是简在帝心的人物,身份贵不可言!那王宪台在他跟前,提靴捧砚都嫌不够格儿!太爷千叮万嘱,说接待这位爷,一丝礼数也错不得,务必要周全再周全!咱们清河县的体面,阖县士绅的干系,可都系在大官人的身上了!” 怕是担心县尊大人的官身吧。 西门大官人心中冷笑,脸上的随意彻底收起。他缓缓将手中的玉狮子搁在一旁的填漆戗金炕桌上。他端起那盏温热的六安茶,浅浅呷了一口,眼神沉静如水,显然在急速思量这突如其来的消息。 “原来是林盐院……”西门庆沉吟着,微微颔首,脸上已是一片凝重的肃然,“李头儿,你回去上复县尊,就说西门庆知道了请他千万放心,这等贵人路经敝邑,在下自然晓得其中份量。一应迎候、安置、供奉事宜,定当竭尽心力,务求妥帖周全。断不会叫林大人觉着咱们清河县失了礼数!” 李皂隶见西门庆应承得如此爽利郑重,心头大石落地,连声应道:“有大官人这句金诺,小的回去禀明太爷,太爷定然欣慰!小的这就告退!” “且慢,”西门庆忽又开口,浮起一丝疑惑,“李头儿,你方才言道,这位林大人是要在清河‘泊舟一宿’?他奉旨陛见,按说该是星夜兼程直趋都门才是,怎的会在咱们这清河县特意耽搁?县尊那边,可曾听闻是何缘由?” 李皂隶闻言,脸上也显出几分不解,连连摇头道:“回大官人的话,这个……小的也着实纳罕。太爷只得了宪台札子,说林大人的官船要在咱们码头停靠一宿,具体因由,札子上语焉不详。” “太爷他老人家也正揣摩着呢,这无缘无故的,怎就选在咱们这儿了?故此才格外吩咐,无论缘由如何,这接待的功夫,是丝毫也省俭不得的!” 西门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知道了。有劳李头儿跑这一趟。” 待李皂隶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厅堂内复归寂静。西门庆并未起身,依旧斜倚在弥勒榻上,只是那对玉狮子被他重新拾起,在掌心缓缓摩挲转动。 第97章 往上攀爬的助力 “巡盐御史……林如海……荣国府……”这位林大人路过清河,是循例的驿站歇马?还是别有深意?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绝不容轻忽的际遇,也是一次需万分谨慎应对的考较。 大官人端起茶盏,将那温凉的茶汤一饮而尽,心中念头已如走马灯般飞转起来:接风的筵席该定何等规制备下的程仪,既要显出清河士绅的恭敬,又不能落了刻意巴结的痕迹…… 大官人这里惬意端坐,那边清河县一等一的达官贵人,王赵宣府内又是一番风景。 这清河县地面儿小,却是个藏龙卧虎、卧虎盘龙的所在!多少在京城里退下来体面犹存的大珰和官员,都爱拣这天子脚下又富贵温柔的郊县养老。 单论起身份,掰着指头数到头一份儿,还得是这王招宣府的门楣!纵是如今架子看着不如往昔吃重,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 府里头那位当家主母林太太,身上还擎着个正三品的诰命夫人!这可是礼部正经八百造了册、盖着鲜亮大印、颁下龙纹诰封文书的,实打实的朝廷命妇体面,半点儿掺不得假。 单凭这块“诰命金匾”悬在头上,就压得清河县地面上那些大大小小的官绅老爷、富户财主们,见了王家骨头先自软了三分,恭恭敬敬尊声。 虽说落魄如斯,可林太太这三品诰命,莫说在清河县,便是拿到京城勋贵圈子里掂量,那也是块“腰牌凭证”。 此刻林夫人端坐于大厅内。 只见她乌云高髻,斜插着金凤簪儿,因着心焦气闷,那髻儿便略松了些,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腻腻的鹅颈上,更添几分慵懒风致。她身着密合色杭绸对襟衫儿,系着一条娇绿遍地金妆花缎裙。 这妇人年过三旬,却保养得极好,通身是白肉,软馥馥、松绵绵,恰似新蒸的白面团儿。胸前鼓囊囊地顶着衫儿,腰肢虽不纤细,却圆润丰腴,坐在那里,裙裾堆迭处便显出一段肥满的弧度,端的是个风月窝里的熟得滴汁的果子。 此刻,她粉面含霜,一双水杏眼儿瞪着地下跪着的儿子王三官,那眼中又是恨又是疼,偏生外面喧天价响的骂声又钻进耳来,搅得她心肝肺腑都似油煎一般。 王三官只穿件素白直裰,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垂着头,身子筛糠似的抖,哪还有半分往日里走马章台的公子哥儿模样? “王三儿!缩头乌龟王八蛋!偷西门大爹的棺材本儿去嫖你那婊子娘!” “王家老狗小犬,一窝子不是东西!偷鸡摸狗,扒灰养汉,尽干些没廉耻的勾当!” “郡王养的好种!偷了西门大官人的宝贝,当了钱去灌那窟窿的黄汤!” 门外,一群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泼皮破落户,足有十数个,个个敞胸露怀,唾沫横飞,污言秽语如同倾盆的脏水,直泼向这深宅大院。 更有甚者,将些烂菜叶子、臭鸡蛋,噼里啪啦砸在那朱漆大门和粉墙上,留下斑斑污迹。 骂声一浪高过一浪,花样翻新,极尽下流刻毒之能事,专拣那见不得人的腌臜事编排,恨不得将王家祖宗八代都从坟里刨出来羞辱一番。 林太太气得是魂飞魄散,自己这么辛苦操持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维护这祖上郡王府这点落魄的体面。门口一群泼皮这么骂,简直比杀了她还难过,要不是怜惜自己这一身皮肉,恨不得吊死在这大厅里。 赶紧差人飞报衙门。不多时,几个穿皂衣、戴红黑帽的衙役,提着水火棍、锁链子,吆五喝六地来了。“兀那厮们!作死么?光天化日,咆哮良家,还不快滚!” 为首的班头虚张声势地喝道。那群泼皮见官差来了,略收了收声,却也不甚惧怕,只嬉皮笑脸地退开几步,嘴里兀自不清不楚地嘟囔:“哟,官爷来啦?小的们不过替天行道,骂骂这偷东西、吃花酒、败家业的纨绔子…” 班头使个眼色,手下几个衙役便装模作样地冲过去,棍棒虚晃几下,象征性地推搡驱赶。 那动作敷衍得紧,倒像是熟人打招呼。混乱中,只胡乱锁了两个跑得慢的、看着最是面生穷酸的泼皮,嘴里嚷着:“拿了两个为首的,回去交差!尔等再敢聒噪,仔细皮肉!”便作势要走。 这几个做公的,谁个不晓得西门大官人的手段?平日里吃酒拿钱,哪个没受过他老人家的恩惠?便是那骨头缝里,也早教银子浸透了! 今日这勾当,一看是几个熟脸面的捣子,再听说是沾着西门大官人的边儿,哪个肯真个下死力气?不过是虚应故事,做做样子,搪塞搪塞旁人的耳目罢了。 便是假模假式拿了两个泼皮,也不过是前脚进了衙门口,后脚那胖衙役便觑个空子,鬼鬼祟祟踅摸回来。 只见他拍着其中一个泼皮的脑袋,压低了嗓子道:“贼囚根子!切记着,回去定要替俺们几个在西门大官人跟前美言几句。班头也说了,实在是情面上抹不开,不得已才拿你两个回去点个卯,应个景儿。” “你等千万记牢了,换几个生面孔的来顶替,休教俺们难做!一日两班倒替,最是妥当。若一时人手不凑手,便是去左近州府‘借’他几个泼才来充数,也使得,你等既然接了大官人的活,就要上些心,还要爷我教你么?” 那胖衙役说完,又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这才一步三摇地去了。 后脚那大门外头,唿喇一声,竟又聚拢起一伙泼才来!这伙人显见得是积年的老手,行事更有“章法”。 领头的是个精瘦汉子,手里打着两块油光水滑的竹板,噼啪作响,竟早编好了成套的词儿!只见他一扬手,众泼皮便合着那板眼,齐声高唱起来,那声音又尖又利,直钻人耳朵眼儿: “王三官儿——(噼啪!噼啪!)祖坟冒黑烟!银子嫖尽窟窿大,亲娘养汉又偷钱! “林太太儿——(噼啪!噼啪!)好个老虔婆!一身白肉赛粉团,倒贴汉子养龟儿,夜夜换新郎,顶绿头巾笑开颜!” “王三官儿——(噼啪!噼啪!)天生的王八蛋!偷人偷钱偷祖宗,亲娘裤裆里钻出的现世报! “林太太儿——(噼啪!噼啪!)汉子庆胯下的老马鞍!舔腚沟子献殷勤,养出个贼种断香烟!” 这新编的词儿,又毒又刁,又押韵又上口,句句如淬了毒的攮子,专拣那林太太的心窝往里捅!唱到那刁钻刻薄处,众泼皮挤眉弄眼,哄笑连天,把那竹板打得山响,恨不得将王家的丑事,扬得满清河县皆知! 屋内的林太太,初时还强撑着主母的架子,粉脸绷得紧紧的,胸脯气得一起一伏,那丰腴的身子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掐进掌心嫩肉里,掐出了深深的红痕。 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驱人了,好歹上一批骂出花儿都听习惯了,现在倒好,换了一批新的。 她心中怒焰滔天,恨不得生撕了门外那些腌臜货!可当那新编的、指名道姓污她清白、辱她身子的唱骂,如同毒蛇吐信般钻进耳朵里,字字清晰,句句诛心…… 只见她那原本因怒意而绷紧的、如满月般的脸庞,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变得惨白如纸。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愤、绝望、还有被当众剥光般的巨大屈辱,猛地冲上头顶。她那双水杏眼儿,豆大的泪珠,再也控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地从那失了血色的粉腮上滚落下来。 泪珠滚过她丰腴的下巴,滴落在胸前那堆雪腻的软肉上,洇湿了一小片绸衫。她猛地别过脸去,不想让跪着的儿子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肩膀却抑制不住地剧烈耸动起来,喉咙里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一声声戳心窝子的唱骂,如同淬了毒的针,扎得林太太体无完肤。她再也坐不住,也顾不得地上还在筛糠的儿子王三官,猛地站起身,丰腴的身子晃了两晃,也顾不上仪态,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提着裙裾,跌跌撞撞就往自己那间最里头的卧房里奔去。 “哐当”一声,她反手死死闩上了房门,仿佛要将全世界的污言秽语都挡在外面。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她大口喘着气,胸脯剧烈地起伏。 门外泼皮的叫嚣虽隔远了,却仍在脑子里嗡嗡作响,尤其是那句“一身白肉男人占”,像烙铁般烫着她的心。 “我哪来的男人占?要是有便好了!”她踉跄到梳妆台前,那面磨得锃亮的菱花铜镜,清晰地映出一张失魂落魄又风韵犹存的俏脸。 林太太颤抖着伸出水葱似的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怜惜,轻轻抚摸着自己冰凉的脸颊。 手指缓缓向下按了按,感受着那份依旧沉甸甸绵弹弹的肉感,仿佛要证明自己这身皮肉还未完全枯朽。可随即,一股巨大的悲愤和自弃涌上心头,又有何用?给谁看? 身体的羞辱尚在其次,更锥心的是那府中眼见着败落的窘境。她环顾这间曾经奢华无比的卧房: 拔步床上的锦帐颜色旧了,几案上的鎏金香炉许久未燃名贵香饼,只余些劣质檀香的残味。 林太太斜倚在炕上,手指无意识捻着身上那件遍地金通袖衫的袖口——那金线已有些晦暗,袖缘也磨出了毛边儿。 她心里猛地一揪:这身往日里最体面的见客衣裳,竟有小半月不曾更换了!想她堂堂三品诰命夫人,按品大妆时何等煊赫? 如今却……唉,箱笼里倒还有几件旧年好料子,只是请裁缝、买里衬、打金银纽子的花费……她暗自叹了口气,指尖冰凉。 更别提那些胭脂水粉了!梳妆台上那只螺钿嵌宝的妆匣依旧光鲜,可匣子里头呢? 上用的胭脂早见了底,只剩下些干涸的渣子;官造的宫粉盒子空了大半,露出光秃秃的瓷底;便是那海外来的蔷薇露,也只剩下浅浅一个瓶底儿,香气都淡得闻不出了。 不是她不想用,是实在添置不起!这三品的体面,如今竟被这几两银子的胭脂钱卡住了喉咙。 第98章 互有惦记 林太太思绪万千。 前几次硬撑着去京城赴那些贵眷的茶会、花会,林太太哪次不是提前几日就心神不宁? 将那几件压箱底的衣裳翻来覆去地检视,生怕哪处起了毛球、哪处颜色不鲜亮; 要对着铜镜左照右照,一颗心悬着,只怕被那些眼尖心毒的贵妇们瞧出一丝半毫的窘迫寒酸来。这诰命的尊荣,如今倒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细绳儿,越勒越紧。 妆台上,那些曾经堆满的精巧首饰匣子,如今空了大半——值钱的早就悄悄当了,换了银子填补儿子王三官那无底洞般的嫖赌窟窿和应付府里越来越大的亏空。 偌大一个王家府邸,看着架子未倒,内里却如同被虫蛀空了的老树,摇摇欲坠。 “祖产…只剩些田庄和简陋的铺面了…”她心口绞痛,盘算着,“坐吃山空,月例银子都快发不出了…底下人走的走,散的散…” 府里如今连常做家事的体面仆妇都养不起了!那些精细的洒扫、浆洗、缝补,都得靠临时从外面雇些粗使的妇人来应卯。 想当年,她手指缝里漏点,都够寻常人家过一年,如今竟要精打细算,连几钱银子的工钱都要掂量几分。这落差,比那泼皮的唾骂更让她感到刺骨的寒冷和恐惧。未来的日子,灰蒙蒙一片,望不到头。 “呜呜…”越想越绝望,那压抑的呜咽声再次从喉咙里挤出来,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混着残妆,把她胸前的绸衫又洇湿了一大片。 她慌忙拿起一块半旧的丝帕,胡乱地在脸上擦拭,想把那狼狈的泪痕抹去,想把那滔天的委屈和恐惧也一并抹掉。 就在这时,“笃笃笃”,门外传来怯生生的敲门声,一个老仆妇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太太…太太您歇下了么?外面…外面那个常来帮忙浆洗缝补的来了,说是…说是上次的工钱还没结清,问今日府里可还有活计要她帮手?她…她还在二门外候着回话呢…” 这一声禀报,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林太太强撑的最后一点体面。 “呜…”一声短促的悲鸣被她死死咬在唇间,刚擦干的眼眶瞬间又蓄满了滚烫的泪水。她死死攥着那块湿透的丝帕,指节发白。 她这太太当的,竟连这点钱都要被人追到脸上来问!这府邸,这身份,简直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西门大宅里。 西门大官人让孙雪娥弄了几个小菜,灌下半盏温茶,便早早吩咐小厮备马。 出了狮子街大宅,打马便往王昭宣府方向去。 此时正是日头偏西,秋气未消的光景,清河县街市上人烟凑集,车马喧阗。 道两旁食肆蒸笼里喷出白蒙蒙的热气,混着油煎果子、卤煮下水的香气。 那挑担的货郎、推车的脚夫、摇着扇子闲逛的帮闲,挤挤挨挨,汗臭脂粉气搅作一团。 更有那青楼楚馆临街的窗户半开,隐约飘出丝竹调笑之声,这整个清河县共有三条巷、九条街,烟花寨,花月巷,四处青楼私妓之地,策马而过,处处莺莺燕燕,端的是一派浮华热闹的尘世景象。 行至离王招宣府尚有一射之地,便听得那腌臜泼才们敲着竹板,尖酸刻薄的唱骂声浪一阵阵传来,比那街市的嘈杂更刺耳几分。 西门庆勒马远远望了一眼,只见那群捣子依旧围得严实,唱得唾沫横飞。他喉咙里滚出两声低笑,满意地点点头,心道:“这烂果子,火候倒是催得差不多了。” 只是要摘这熟透的果子,总得寻个能说会道的人递个梯子、说合一番才好。 西门大官人一路琢磨,把清河县嘴皮子利索的人物在肚肠里过了几遍,一时竟想不出个十分妥当、又肯替他张这腌臜口的人来,不免有些踌躇。 不是说那些说婆嘴皮子不好,原是嘴皮子太利索了,怕是藏不住事情。 思忖间,马蹄已踏到了自家那门面轩敞阔大的绸缎铺前。 早有眼尖的小伙计迎上来牵马。西门庆甩镫下鞍,迈步进去。 这铺子原就是顶顶好的奢华铺子,只是被那李知县贬成如此。 总帐傅铭和掌柜徐直正指挥着人拾掇摆设。果然按他前日的吩咐,重装饰而轻土木。 那描金漆画的隔扇、新糊的雪白顶棚、光可鉴人的楠木柜台一衬,再配上新打的亮眼货架,将那些五光十色的绫罗绸缎映照得越发华彩夺目,虽还是旧日的梁柱根基,气象却俨然是个新开张的阔绰大店了! 傅铭见东家亲临,忙不迭上前打躬作揖,陪笑道:“大官人来得正好!小的们紧赶慢赶,总算拾掇出个模样来,您老瞧瞧可还入眼?” 西门庆背着手,拿眼在铺子里上下一溜,鼻子里“嗯”了一声,显是满意。 傅铭察言观色,又捧过一本厚厚的账簿,翻开一页,指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如数家珍般禀道: “托大官人洪福,库里现今压着的各色好货,计有:上用的云锦二十匹,专供京里贵人;光彩照人的潞绸三百匹;细密柔软的杭缎二百匹;时新花样的蜀锦一百五十匹;另有各色苏样绉纱、湖州生绢、松江飞花布,合共一千余匹,都是一等一的高端货色!” 一旁的徐直也陪着笑脸,跟着点头称是。 大官人捻着一匹上好的湖绉,指尖滑过那冰凉滑腻的纹理,正要问这能赚多少利钱。 忽听得门口一声娇笑,带着几分熟稔的市侩气。 “给大官人请安了!”薛嫂扭着腰肢进来,脸上堆满了笑褶儿,利落地福了一福。 她觑着西门庆脸色,见他今日穿着簇新的玄色暗纹直裰,腰间玉带悬着香囊,显是心情不坏,便凑近了,压低声道: “我的好大官人,前日与您提的那桩好事儿,您心下思量的如何了?那孟家玉楼娘子,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的人物!有道是:月里嫦娥临凡,窖里金银出世!那模样儿、身段儿、那份家私,啧啧……” 西门庆放下手中湖绉,斜睨了薛嫂一眼,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哦?你倒会夸。既是这般好,你薛嫂子的嘴皮子,怕是磨薄了几层吧?” “哎哟我的爷!老婆子可对天赌咒,句句是实!”薛嫂一拍大腿,笑得花枝乱颤,“您说巧不巧?今日小娘子竟在隔壁布庄里走动!还说你们二人这不是月老牵绳,财神引路?”这要不是天赐的姻缘?老婆子我都得少活二十年年。” 大官人眉头一挑:“听来薛嫂知道自己活多少岁!” 薛嫂笑道:“原是一百二十岁,如今为了大官人的姻缘只能活一百岁了。横竖离这儿不过几步路。大官人若是有意,何不趁此机缘,亲自相看相看?眼见为实,岂不强过老婆子的空口白牙?” 西门庆心中一动,这给太师送礼,银两似韩信点兵多多益善:“也罢,我便随你一见。” 来到那杨氏布装后堂坐下,薛嫂便去喊人。 门帘掀处,先映入西门庆眼帘的,竟是一双穿着素面软缎绣花鞋的脚儿,莲步轻移,那鞋尖儿微微上翘,露出半截雪白的罗袜边缘。 再是葱绿遍地金的湘裙往上爬。好个勾人的身段! 那裙子裁剪得紧称利落,将一段水蛇腰掐得细细的,下摆却撒开。 随着她款款摇动,裙浪翻涌,隐隐约约便勾勒出里面两条笔直修长、丰腴弹手的腿子轮廓来。虽裹得严实,但那一步一颤的软肉劲儿隔着绸缎都透出风流。 西门庆定睛细看这孟玉楼:果然生得标致,眉目含情,肌肤丰润。 此刻她站定了,对着西门庆道了个万福,声音清亮:“奴家,见过西门大官人。” 这一福身,腰肢下塌,臀线微隆,那葱绿湘裙的料子便服帖地裹在了大腿后侧,显出一段饱满圆润弧度,丰腴滑腻腿肉。 西门庆忙虚扶一把,口中道:“娘子不必多礼,快请坐。” 孟玉楼便在铺子一侧新设的酸枝木圈椅上坐了。 这一坐,又是另一番景致。她天生双腿修长,故而圈椅做得比一般人家高出不少,像是长腿凳一般。 孟玉楼坐下时,那双腿并拢斜放,那两条丰腴的腿子把绸缎绷得溜光水滑,从大腿根到滚圆的膝头,再到鼓胀的小腿肚子,一路饱满丰隆,不见半丝棱角,全是被绸子紧紧包裹的软肉。 随着她细微的挪动,竟如凉粉儿般微微荡漾起伏。自己竟然能从一个女人双腿看出颤巍巍饱含汁水的风韵。这是大官人没有想到的。 而孟玉楼也在看着大官人。 这是自己最近处看,只觉这大官人,端的生得一副好皮囊!面如冠玉,那双桃花眼,不笑时也似含情,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邪气,七分风流。这般人物,正是那等能勾得妇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倒贴银钱的冤家。 若放在十年前,自己那未经世事、只贪图郎君俊俏的年纪,只怕早被这双眼睛摄了魂去,莫说钱财,连身家性命都肯双手奉上。 第99章 讨价还价 可如今……孟玉楼搭在膝上的指尖,又在那上好的杭绸裙面上轻轻捻了捻,自己早已不是那等被风月迷了眼的小娘子了。 守寡经年,人情冷暖尝遍,更看透了这世道里,男人的情爱比那三伏天的薄云还散得快,唯有抓在手里的黄白之物,才是过冬的炭火,遮雨的瓦檐。 自己这心窝子还有一处念想,要那京城的繁华地界,东市、西市、鼓楼前,处处都挂上她“孟记绸缎”的招子。 薛嫂在一旁察言观色,见俩人眼神,心中暗喜,忙不迭地夸赞玉楼的好处。 寒暄几句,孟玉楼便开门见山。 她抬眼觑定西门庆,声音虽则温婉,却字字咬得真切:“蒙大官人不弃,肯将奴家收在房里。只是奴家有一桩心事,须与大官人讲在明处。奴家进门,须得是个正头娘子,与吴家姐姐不分大小,并肩而立。再者,奴家那亡夫撇下的些许薄产,是奴家立身的根本,也须由奴家自家掌管,方是道理。” 此言一出,西门大官人微微一笑。 这大长腿子是自己所好不假,但娶过门图的是她孟玉楼的浮财嫁妆,岂肯让她分毫? 当下刷的一声,打开那洒金川扇,声音也沉了三分:“娘子这话差了!既进了我西门家的门,便是我西门庆的人。身子心肝都要交付,何况那阿堵物?娘子只消安心受用便是,家中万事自有我做主。那黄白之物锁在库房,与娘子拿着,横竖都在一个‘家’字里头,有甚分别?自然都是咱西门家的体己!” 孟玉楼听了,粉面微沉。搭在膝上的纤纤玉指不觉攥紧了。 那原本斜放的一条腿儿,也猛地并得铁紧,脚尖儿绷直,死死抵着地面。裙下那两团丰腻腻的腿股儿因这一股暗劲儿,绷得如弓弦一般,线条越发分明,透着一股柔韧的倔强。 她迎着西门庆的目光,寸步不让,声音依旧柔婉:“大官人这话,恕奴家断然不敢依从!正妻之位,是奴家的脸面身份;自家财权,是奴家立命的根基。若这两件大事都做不得主,奴家宁可守着这份产业,清清白白,了此残生,也强似进门受人拘管!” 大官人又是一笑,喉音放缓:“何苦把话说得这般绝情?我西门庆待房里人,几曾亏待过半分?你既肯俯就,便是看得起我西门家,我岂能教你脸上无光?这正妻之位么……” 他故意拖了个长腔,觑着孟玉楼那绷得如同满月弓弦的身子,“待你过了门,自有区处,断断不会教你矮了谁半头去!”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既没应承平起平坐,又吊着人一丝想头,滑不留手。 孟玉楼心下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她眼波微转,舌尖儿在唇里打了个滚儿,方抬眼觑着西门庆,声音里掺了三分假意的柔顺: “大官人这番厚意,奴家心窝子里都是热的。只是这箱笼家私,关碍着亡夫临去时的嘱托,奴家实实不敢放手。这般罢……” 她顿了一顿,仿佛剜心割肉般,“奴家情愿将家中现压箱的3000两雪花银、头面细软,连并那张陪嫁来的楠木描金、嵌着象牙的四张拔步床,统统劈出一半儿来,抬进西门府库房里,权当奴家进门的嫁妆,表表诚心。只求大官人发个慈悲,容奴家留下那间糊口的布庄儿,日常里支应些针头线脑,也好教奴家有个念想,贴补贴补胭脂水粉的嚼裹儿。” 薛嫂儿在旁支棱着耳朵听,眼珠子骨碌碌乱转,活像油锅里蹦跳的铜钱。见西门庆拧着眉峰,脸上阴得要滴下水来,她心里猫抓似的急。就怕这谢仪到布了手。 西门大官人果然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娘子这话,端的生分!‘一半儿’?‘贴补脂粉’?好没道理!你既抬脚进了我西门家的门槛,便是我的人,夫妻本事一条心一条命!” “你在西门大宅一天,你那布庄我西门庆就要担着人情世故,担着各方斜窥!更何况,既然加入我家门,娘子只管安心受用,穿金戴银,这抛头露面、沾一身铜臭的营生,自有府里得力的管事奴才去操持,何须你这娇滴滴的身子去挨那辛苦?这才是正理儿!” 孟玉楼脸上霎时褪尽了血色,那刚松泛些的腿股臀肉猛地又并得铁紧,她“噌”地站起身来,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 “大官人!那布庄是奴家拿心血熬出来的!更是亡夫棺材板里带出的念想!我……” 就在这剑拔弩张当口,薛嫂突然“哎哟”一声,仿佛脚下不稳,手中端着的那碗的香茶,竟“失手”朝着孟玉楼并拢站立的双腿泼了过去,打断了手滑。 “小心!”薛嫂假意惊呼。 那茶水大半泼在了孟玉楼葱绿湘裙的下摆,位置不偏不倚,正覆盖在她大腿正面至膝盖上方!薄软的绸缎遇水瞬间湿透,紧紧吸附在肌肤之上! “嗳哟!”孟玉楼被这兜头泼下的滚烫茶水激得浑身一哆嗦,魂儿都惊飞了半截,下意识地往后一缩,两条腿儿也分了开来。 这一动不打紧,那湿透了的葱绿绸缎软塌塌地紧贴在皮肉上,倒似剥了层皮,把那两条白生生、肉颤颤的长腿形状,一丝不挂地显了出来! 但见那浇透的绸料,活像一层浸了水的薄皮儿,死死裹缠在孟玉楼丰腴的大腿根儿上。湿淋淋的布料紧贴着腿肉,把那大腿前侧饱满鼓胀的肉弧儿勒得纤毫毕现,兜着满当当的肉光。 水渍洇开处,深色的绸子半透不透,隐隐约约浮出底下腻白的皮肉,那滚水一激,腿上皮肉登时泛起一层胭脂红,细密的水珠儿往下淌,把那裹腿的绸子浸得油光水滑。 薛嫂儿慌忙扑将上去,掏出块汗巾子,假模假式地乱抹:“该杀!该杀!奴家老糊涂油蒙了心!奶奶千万恕罪!恕罪!” 她嘴里告饶,手上却不安分,借着擦拭的由头,在那湿淋淋、紧绷绷的腿肉上又揉又按。指头一触,只觉那腿肉浑圆紧实,弹手得紧,隔着湿透的绸子都能掂量出那份沉甸甸的肉头儿和滑腻腻的触感,心下暗喜,眼风儿贼溜溜地就朝西门庆那边扫去。 心道:西门大官人啊西门大官人!老婆子我都做成这样了,你还看不上这宝贝么? 孟玉楼又羞又怒,猛地推开薛嫂的手,也顾不得腿上湿冷黏腻的不适和那近乎赤裸的暴露感。 她迅速拉过未被波及的裙幅,勉强遮挡住那湿透诱人的部位,但湿痕犹在,狼狈不堪。 她脸色铁青,只剩下冰冷的决绝:“西门大官人!您的心思,奴家今日算是彻底明白了!布庄之事,再也休提!奴家高攀不起贵府的门楣,就此别过!” 说罢,她强忍着腿上湿冷黏腻的屈辱感,以及那如芒在背的贪婪目光,挺直腰背,带着一身狼狈与决绝,快步向外走去。 玉楼那带着湿痕与决绝的背影刚消失在狮子街转角,薛嫂觑着西门庆那张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的脸,心头也突突直跳。 眼见这桩眼看要到手的肥差要黄,那红娘钱就要飞走,她岂能甘心?连忙堆起十二分的谄笑,扭着腰紧赶两步,跟在西门庆身后出了绸缎铺的门槛。 “我的大官人!您消消气,消消气!”薛嫂一边走一边觑着西门庆侧脸,“您瞧瞧,这孟家娘子,美则美矣,就是性子忒也刚硬了些,不识抬举!不过……有道是烈马才是良驹,驯起来才攒劲不是!” 她话锋一转:“大官人您是何等人物?什么样的绝色没见过?可您方才也亲眼瞧见了,旁的不说,单就玉楼娘子那双腿……啧啧啧!” “老婆子在这清河县保媒拉纤几十年,见过的妇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像玉楼娘子这般宝贝,真真是头一份儿!” 第100章 最适当的人选 薛嫂顿了顿又道:“您可瞧真着了?那湿布一贴上去,啧啧一步一摇,真真是勾魂夺魄!这等尤物,若不能收归大官人房中,岂不是暴殄天物?大官人您何等英雄气概,些许波折,权当是添些情趣罢了,岂能真让她飞了?” 西门庆听着薛嫂这露骨至极的奉承,嘴角竟勾起一笑意。从腰间荷包里随意拈出几块碎银子,就朝薛嫂怀里一丢。 那碎银落在薛嫂粗布衣襟上,发出响声。薛嫂慌忙双手捧住,脸上笑开了花,迭声道:“哎哟!谢大官人赏!谢大官人赏!” 大官人笑道:“薛嫂,你替我西门庆跑前跑后,辛苦了。我西门庆做事,向来分明。替我办事的,不管成与不成,该谢的,我一文不少。” 薛嫂得了银子,又听西门庆语气松动,心中大定,捧着碎银连连作揖:“大官人的仁义在清河县是有口皆碑的!” 西门庆摆摆手,止住她的奉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这银子你先拿着。眼下,你替我办另一件事。” “大官人您只管吩咐!老婆子水里火里,绝不皱眉头!”薛嫂拍着胸脯保证。 西门庆目光投向孟玉楼离去的方向:“你给我仔细盯着孟玉楼。她今日在我这里碰了钉子,态度如此强硬,寸步不让,这不合常理。她亡夫家逼得紧我亲眼所见,若无倚仗,岂敢如此驳我西门庆的面子?” 大官人顿了顿,摇摆扇子:“我料她必定是暗中寻好了下家!或是有了别的依仗!烦劳薛嫂帮我打听清楚咯。” 薛嫂听得心头一跳,立刻收起谄笑,换上一副精明市侩的面孔,眼珠飞快转动: “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人家真真是明察秋毫,洞若观火!老婆子方才也正纳着闷儿呢!您是何等样的人物?这清河县里,谁家娘子、姑娘,能攀上您这根高枝儿,那还不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欢喜得梦里都要笑醒几遭!” “偏她孟玉楼,倒拿起乔来,装那三贞九烈的模样!这背后啊,没个撑腰壮胆的野汉子才怪哩!或是寻着了别的冤大头也未可知!大官人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这事儿包在老婆子身上!” “嗯。”西门庆嘴角扯出一丝满意的笑:“办得妥帖了,自然重重赏你。记着,嘴巴要严!” “是是是!老婆子省得!省得!”薛嫂点头如捣蒜,腰弯得虾米也似,袖子里早将那几块沉甸甸的碎银子攥得死紧,又飞快地往那袖袋深处、贴着肉的地方使劲掖了掖,这才觉得稳妥。 西门大官人踱出布庄门槛,眼瞅着薛嫂的背影,心下暗忖: “这孟玉楼倒是会经营的好帮手,不过当下对自己最重要的还是那林太太。” “这些惯会钻营的媒婆,嘴皮子倒是翻江倒海,死人也能说活!只可惜那嘴巴太大,把不住风!” “这林太太是自己最重要的人物,想要不到处低人一等,非要把这件事做成不可。” 忽然一个娇怯怯,却满身锐利算计的影子便撞进来! 李桂姐! 眼前浮起她那日跪在眼前的模样,这女人唱念做打俱全,三言两语,一哭一跪,竟能把自己也说动了几分…… 啧啧,这么看来舍她其谁? 却说那李桂姐房里,正与姑妈李娇儿抱头呜呜咽咽,哭得泪人儿一般。 那老鸨子李妈妈,手里擎着根浸油的皮鞭子,气得脸上横肉乱跳,胸脯子一起一伏,指着李娇儿破口骂道: “作死的小淫妇!烂了舌头的蹄子!老娘千叮咛万嘱咐,那起子腌臜泼才,叫你休去招惹!你耳朵塞了驴毛,还是猪油蒙了心?偏生要去接那瘟生!如今惹下祸端,倒带累得你老娘也受牵累!看我不打折你的腿筋!” 李娇儿听得又气又怕,银牙咬碎,胸中一团冤气直冲顶门,待要分辩:“妈妈,分明是你要我……” 话音未落,只见旁边的李桂姐猛地推开她,“扑通”一声,双膝结结实实砸在楼板上,也顾不得粉面娇嫩,膝行两步,一双玉葱也似的手,死命便攥住了李妈妈高举的鞭梢! “妈妈!好妈妈!亲妈妈!”李桂姐泪如泉涌,声音凄惨,把那哭功使了个十足十,“要打,你便打死我罢!是我!全是我这没廉耻的小粉头的不是!是我缠着姑妈,定要她去接那起子客!姑妈是看我可怜,才……才应承的!千错万错,都在我一身!妈妈你打!你狠狠打!打死我这祸根子,倒也干净!” 李娇儿见侄女如此“舍身”护她,以为桂姐是怕自己挨打,心中又疼又愧,肝肠寸断,一声凄凄惨惨戚戚的高呼:“我的姐儿.姑妈的命好苦啊!!” 一把搂住跪地的桂姐,两人更是抱头痛哭,哭得地动山摇。 那李妈妈举着鞭子,眼见李桂姐粉团似的脸蛋儿挂满泪珠,一双杏眼哭得红肿,死死抱住鞭梢不撒手,再听着她口中声声“打死我”,心里那股邪火登时被浇灭了一半。 她哪里敢打李桂姐?这李桂姐如今是西门大官人心尖尖上的人儿,寄养在自己这里的活宝贝!若真个在她这行院里吃了鞭子,蹭破点油皮儿,那西门庆是何等样人? 那是清河县的太岁星!惹毛了他,别说这院子开不成,只怕自己这身老骨头都要被他拆零散了! 要说黑,这清河县倒是还有几批地下豪强,例如开着黑赌庄的坐地虎,靠着京城中的大人物,在清河县也算有头面,但和西门庆井水不犯河水! 要说白,这西门庆就是衙门的代理人,那县尊虽说吃了丽春院不少的孝敬,可真要告西门庆,怕不是状纸都递不出去! 李妈妈想到这里,只觉得那鞭子沉甸甸如同火炭一般烫手,抽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脸上的老肉抽了几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恨恨的“哼!”,手腕子一软,那鞭子终究是没敢落下去! 只虚张声势地往旁边柱子上一甩,“啪”地一声脆响,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她瞪着地上哭作一团的姑侄俩,嘴里兀自不干不净地骂了几句,一跺脚,扭着布袋臀,气哼哼地摔门出去了。 李娇儿一把将李桂姐搂在怀里,那眼泪珠子扑簌簌滚下来,冰凉的手指颤巍巍抚上侄女儿粉团似的腮帮子,指尖儿在那吹弹得破的嫩肉上来回摩挲,嘴里呜咽着: “我的心肝肉儿哟!瞧瞧你这张脸……活脱脱是画儿里走下来的玉人儿!便是姑妈我瞧着,这心尖尖上也颤悠悠的喜欢!原也是个顶顶拔尖的花魁坯子,如今能攀上西门大官人这棵参天大树,跳出这火坑,离了这腌臜行院,清清白白、体体面面地做人,也是你前世修来的造化!强似姑妈在这污泥潭里打滚,任人作践……” 李桂姐低垂粉颈,泪光点点,听着姑妈这番话,百依百顺地应着:“姑妈疼我,桂姐省得……” 李娇儿抽抽噎噎,正待再嘱咐几句体己话,猛抬头,却似见了活阎罗!只见那雕花门框里,不知何时,西门大官人已如铁塔般立在那里,脸上似笑非笑。 “哎哟我的亲娘!”李娇儿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便直挺挺跪倒在楼板上。 西门庆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只把目光,牢牢钉在李桂姐那张梨花带雨的俏脸上。 倘若不知道她亲手出卖了姑妈,此刻还真会被她那眼泪给骗到。 大官人鼻子里哼了一声: “桂姐儿,跟爷过来。” 李桂姐心头猛跳,也顾不得姑妈,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脚步虚浮地跟着西门庆走到外间。 “爷瞧你,倒是个伶俐有眼色的。眼下有桩极要紧的‘梯己事’,需得个口风紧、手段活络的心腹人去办。你若办得干净利落,让爷称心如意了……”西门庆故意顿了顿,目光在李桂姐脸上细细刮过,“那你这只金莲小脚,便算是……实实在在,踏进我西门家的门槛里了!” “那……府里的林太太?你可识得?” 李桂姐脸上堆起恭敬的回话: “您问起林太太,奴家倒真攀上过一点旧缘!”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讨巧的追忆,“说起来,那也是两三年前的光景了。招宣府里做年庆,巴巴地请了奴家并几个姐妹,进府去唱了几日堂会。” “只是……只是后来……唉!大官人您是明白人,这等高门大户的账目,向来是‘千年不赖,万年不还’的主儿!奴家们几个姐妹,巴巴地跑了三四趟。” “腿儿都溜细了,那点可怜的银子,竟像是掉进了无底洞,连个水花儿也瞧不见!管事妈妈的脸,一次比一次冷,话也一次比一次难听……奴家们人微言轻,哪里还敢再去触那霉头?只好自认倒霉,权当是给菩萨娘娘烧了高香……从此便再也不敢登那高门槛了。” 【三更,明天最少还有两更,求老爷们手中的月票!】 第101章 又起风波 却说王招宣府门前,日头西坠,晚霞烧得半边天如泼了血。 白日里那群嚼舌根的闲汉刚散了热气,府上人只道得个喘息,谁知巷子口又乌泱泱撞进一伙凶神来! 打头的不是别个,正是京城里臭名昭著的“过街鼠”张胜和“草里蛇”鲁华,两个专在阴沟里钻营的捣子。 后头跟着几个歪戴头巾、敞怀露胸的闲汉浪子,个个横眉立目,嘴里喷粪吐蛆。 那张胜走到府门前青石阶下,叉开两条麻杆腿站定,朝着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便扯开破锣嗓子嚎: “呔!里面王三官儿小崽子听着!你在京城‘快活林’赌坊输脱了底裤,欠下李三爷整整三百两雪花银!利滚利驴打滚,如今早他娘的过了八百两!躲在你娘裤裆底下装缩头王八,躲回这清河县算个什么鸟好汉?” “今日不把白花花的银子捧出来,爷爷们便在你门前坐化成佛!叫满清河县的老少爷们儿都认得你这‘王欠债’、‘王赖皮’!” 鲁华更是个没笼头的野驴,跳着脚,唾沫星子喷出三尺远: “狗攮的王三儿!毛没长齐就学人耍钱,输光了腚就想赖账?你娘偷汉养汉的本事大,生得你这没卵子的软脓包!赌钱时吆五喝六像个活阎罗,输了钱就变瘟鸡?” “再不还钱,把你家这‘招宣府’的鎏金匾额也揭了,劈了当柴火烧你娘的洗脚水!” 他这一通乱骂,引得后面众泼皮齐声鼓噪,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河,比起白日里那波人还要凶狠。 招宣府老门子缩在门房,从门缝里偷觑,唬得腿肚子转筋,上下牙磕得咯咯响,大气儿不敢喘。 府内后宅暖阁里,王三官儿,年纪尚幼,哪经过这等阵仗?才挨过西门大官人一顿打,白日里又被吓了一场,没想到晚边京城的人竟然来到清河县追债。 他跪在母亲面前!那张平日敷粉簪花、油头粉面的脸,早唬得没了人色,蜡渣般黄里透青,额上冷汗小溪似的往下淌,连那身时兴的湖绸直裰后背都湿了一片。 外头泼皮那一声声指名道姓的叫骂,夹杂着砖石砸门的“砰砰”闷响,如同勾魂的锁链,直往他耳朵眼里钻,字字剜心! 林太太哭了一场后,端坐于锦屏之前,望着眼前垂头丧气鼻青脸肿的儿子王三官,自己生出来的终归还是要教训。 那官宦人家的体面终究压不住心头火,只将那火气淬炼成冰棱子般的话语,裹着锦缎,狠狠掷下: “我的儿!那西门大官人赏你的那顿好拳脚,滋味如何?你还有脸这么跑回来!彼时你牙根咬碎,立时三刻鸣鼓告官,凭着你爹爹留下的这点身份体面,衙门里哪个敢不给你三分颜面?” “纵是那西门泼天富贵,也须忌惮三分!那时节若挺直了腰杆去,便是一场风波,他也不敢再追上门来,你爹泉下清名也护得你周全,何至于此?” “如今倒好!你倒学那霜打的秋虫,悄没声息地溜了回来。我且问你,你那贴身的东西呢?如此冤枉你的物件,竟让人当作‘证见’收了去?” “好个‘证见’!只怕你那点微末印记,早被人家拿锉子细细地磨平了,转眼便刻上他‘西门’两个大字!此物易主,便是铁证如山,你待如何?是再去告他强夺?还是腆着脸去讨要?嗯?” 林太太越说越激动:“枉你顶着个官家子的名头,行事竟这般……不肖!祖宗留下的这点微末基业,体面尊荣,竟被你视如敝履!我……我……” 她胸口起伏,终是压不下怒喝:“家门不幸,竟遭此劫数!我的祖宗欸!你这个挨千刀的孽障!” 林太太边骂见儿子这副魂飞魄散畏畏缩缩的脓包相,又是恨铁不成钢,又是心疼自家脸面:“竖起你耳朵好生听听!听听外头那些不得好死的杀才们说的什么!” “白日里哪波人说你偷了西门家的宝贝娶嫖妓,这波人又说你甚么‘快活林’赌钱?甚么三百两、八百两赌债?你……你这作死的!几时又去京城赌了?” “你爹在时,这招宣府门前,连只野狗也不敢乱吠!如今倒好!成了这些猪狗不如的东西撒泼打滚、拉屎撒尿的茅坑了!王家的脸,我林氏一族的体面,都让你这小畜生丢到爪洼国去了!” 她越说越气,猛地抓起炕几上一个甜白瓷茶盅,“哐当”一声狠狠惯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三官被这声响吓得一哆嗦,扑通一声瘫跪在炕前冰凉的金砖地上,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带着哭腔哀告: “娘!亲娘!孩儿……孩儿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那日…那日在‘快活林’,原只想小玩两把,谁知手气背……越捞越深……就…就…” 他想起那赌坊里打手们催命的凶神恶煞嘴脸,更是怕得牙齿咯咯打架,话都说不利索:“原没有那么多最多不过百两,却不知怎得变成三百两,又变成了八百两。” “小玩两把?”林太太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几乎戳到王三官脑门上:“为娘省吃俭用,原指望你在京城读书上进,光耀门楣!你倒好!年纪小小,吃喝嫖赌俱全!八百两?那些利滚利的手印你也敢摁,今日八百两,明日就是八千两!” 她想起泼皮骂的那些“偷汉养汉”的污言秽语,直如万箭穿心,羞愤欲死,一口气堵在胸口,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话也噎住了,只剩下呼哧呼哧的粗喘。 王三官见母亲气得这般模样,更是魂飞魄散,涕泪横流:“娘亲!娘亲!孩儿知错了!千您……您快想个法子吧!外头……外头那些凶神恶煞,眼看就要砸门进来了!孩儿……孩儿怕啊!”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身子蜷缩着,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招宣府小爷的体面?只剩下一团被吓破了胆的烂泥。 林太太低头看着脚下这不成器的儿子,听着门外一浪高过一浪的叫骂声,只觉得一股悲愤绝望直冲顶门。 她猛地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浊泪顺着白滑风韵的脸蛋滑落,将那沉香色的袄儿前襟打湿了一片:“拿什么打发?把你老娘论斤称了卖了还赌债吗?把我这三品诰命的头冠给他们,他们要吗?把这祖传的宅子给他们,我们娘俩流落街头吗?” “再让他们嚎下去,你娘我……我这就找根绳子,吊死在祖宗牌位前!也省得活着受这份现世报,丢尽了你王家八辈祖宗的脸不说!也丢尽了我林家一族的脸面!” 说罢,她扭过身去,肩膀剧烈地耸动,那压抑的、带着无尽羞愤的呜咽声,反正连下人都没几个,也不用藏着掖着。 王三官跪在当地,看看哭泣的母亲,听听门外越来越响的谩骂和砸门声,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仿佛那群人已经冲进府来,浑身的骨头都软了。 好在这群人从京城而来,叫嚷喧哗了一阵,眼见天色将晚,便也渐渐退去,只撂下狠话说明日再来。府上终于重归死寂,只余下母子二人相对无言,彼此眼中都盛满了明日不知如何应对的惶惑与沉重。 母子俩正愁云惨雾,一筹莫展之际,忽听一个老门房颤巍巍地进来禀报:“太太,门外……门外有一女子求见,自称是上回府里请来搭台唱戏的李桂姐。她说……她说有法子能解府上眼下之困。” “李桂姐?”林太太闻言,本就紧蹙的眉头锁得更深了。这个名字像根细针,在她纷乱如麻的心头又刺了一下。 她依稀记得,府上似乎还拖欠着那戏班子一笔唱堂会的缠头银子未结清——这节骨眼上她登门,莫非也是闻着风声,趁火打劫来要债的不成? 第102章 借三品诰命摆脱商人身份 一股强烈的烦厌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只觉得这世道真是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她心烦意乱,胸口堵得厉害,只想寻个清净,谁也不想见。 可那“有法子能解府上眼下之困”几个字,又像黑暗里飘来的一丝微弱萤火,让她一振。 明知渺茫,却让她枯死的心底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挣扎的渴望。 万一……万一真有什么转机呢? 罢了!林太太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憔悴,挥了挥手,声音都带着沙哑:“请……请她进来吧。”语气里满是勉强,仿佛这“请”字,也耗尽了最后一点心力。 李桂姐袅袅娜娜进来,见了林太太,先道了万福,口称:“太太万福金安!多日不见,太太怎地清减了?想是府上事多,操劳太过。”一双水杏眼儿却在林太太脸上滴溜溜打转,早把那愁容倦态看在眼里。又偷偷打量了一下这林太太穿着。 风月场中的人眼光何等毒辣,看穿戴衣冠就知道是哪来的缎子,看花色就知道新旧如何,上下一品就知道你如今何等境地! 见这林太太身上的花式还是好些年的杭缎款式,袖口老旧缝缝补补,心下一喜,便觉得西门大官人交给自己的事情成了。 林太太强打精神让了座,叹道:“桂姑娘,你也知道,家门不幸,遭了无妄之灾。那些天杀的泼皮,日日堵在门口,污言秽语,喊打喊杀!” “又说我儿偷了西门家的宝贝去嫖妓,又说在京城欠了甚么赌资!我儿平日里向来听话孝顺,老实读书上进,哪能去嫖赌,又哪会欠什么赌资,偷盗之事更无可能!我王家世代簪缨,何曾受过这等腌臜气?” 李桂姐低声道:“太太的委屈,奴也风闻了些。那些虚头巴脑的奉承话,奴今儿也不说了!我今儿来,就是给您送解药来的!” 林太太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直白弄得一懵,下意识地攥紧了袖口那点起毛的锦缎,强自镇定道:“解…解药?桂姑娘这话…我听不明白。” “哎哟,我的太太!”李桂姐嘴角一撇,“您府门前那出‘群魔乱舞’的大戏,锣鼓喧天的,半个清河县都听见了!明日再来堵着堂堂招宣府、三品诰命夫人的大门叫骂撒野,倘若一日不给,他们就堵一日,这滋味儿……怕是不比吞了苍蝇好受吧?” 林太太身子也微微发颤,想起不久前那泼天的污言秽语和震耳欲聋的砸门声,仿佛又回到了那噩梦般的时刻。自己儿子那瑟瑟发抖不争气的样子也在眼前。 李桂姐觑着林太太的脸色,知道火候到了,图穷匕现:“太太,您说,这烂摊子,这泼天的羞辱,除了西门大官人,这清河县里,还有谁能替您抹平?还有谁敢替您抹平?” 林太太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你……你且说明白些!” 桂姐见火候已到,索性挑开了那层窗户纸,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太太!奴是真心为您着想。如今这世道,寡妇门前是非多,何况您守着偌大家业和个年轻官儿?没个硬实的靠山,便是块肥肉,谁不想咬一口” “今日是泼皮讨债,明日还不知是甚么祸事!对太太您,西门大官人可是存着几分敬重和怜惜的。只要太太肯放下身段,递个梯子过去,结下这门亲,莫说门前泼皮顷刻散去,便是日后三官儿的前程,太太您晚年的依靠,还愁没有着落?” 她顿了顿,觑着林太太脸色变幻不定,又加了一把火: “太太,您守节持家,贞洁人尽皆知,是尊活菩萨。可菩萨也得有金刚护法不是?西门大官人,就是那护法的金刚!您想想,是守着那虚名儿,天天听泼皮骂街,担惊受怕,连门都不敢出强?” “还是寻棵大树靠着,安安稳稳,富贵尊荣,连带着三官儿也受人高看一眼强?这其中的轻重,以太太的明鉴,还用奴这蠢人多嘴么?常言道:“顺风好行船,逆风莫扬帆。太太,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李桂姐这一番话,真如醍醐灌顶,又似滚油浇心。 林太太先时还觉得刺耳难当,脸上火辣辣的,可听着听着,那“泼皮”、“骂街”、“担惊受怕”字字句句都戳在痛处。 而“靠山”、“前程”、“富贵尊荣”又如同蜜糖,丝丝缕缕渗进心缝里。 她手里捻着佛珠,捻得飞快,指节都发了白,一颗心在“贞节牌坊”与“安稳富贵”之间,摇摇欲坠。另一只手抓着帕子牢牢攥死。 一颗心如同那三伏天里被猫爪挠过的蜜桃,又痒又酥,汁水儿直要淌出来。她面上却偏要端起那诰命夫人的金身,把那点子滚烫的心思,硬生生裹进一层冰绡似的矜持里。 眼前立时浮现出曾经在庙会上那惊鸿一瞥西门庆的一幕:身量魁伟,猿臂蜂腰。那张脸膛,虽非白面书生,却棱角分明,浓眉下一双眸子三分桃花七分杨柳。 林太太当时只觉一股热流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慌忙垂下眼帘。此刻经桂姐一提,那影像愈发清晰起来。 她不由得想起这些年漫漫长夜翻来覆去,唯有那冰冷的锦衾罗帐相伴,铜壶滴漏声敲得人心烦意乱双腿难安。 多少个孤枕难眠的时辰,听着窗外虫鸣,对着镜中犹存风韵的容颜,那股子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空虚,像无数小虫细细啃噬,恨不能……恨不能有个雄壮汉子来填满这无边的寂寥! 可这念头刚冒尖儿,便被那“三品诰命”四字压了下去。想到此处,林太太那粉面愈发绷紧了,手指死死攥着袖口镶的滚边儿,指节都发了白。 她微微侧过身去,只给桂姐一个半掩的侧影,那丰腴的胸脯却因心绪激荡而起伏得厉害,薄薄的素色春衫下,隐约可见内里石榴红抹胸的轮廓还隐约绣着鸳鸯翅。 她刻意压低了嗓音:“桂姐儿,休……休要浑说!我……我虽是未亡人,可也是受过皇封的诰命!那金册上朱砂御笔写的‘贞静贤淑’四个大字,祠堂里供着,祖宗神灵都看着呢!‘饿死事极小,失节事极大’!这……这改嫁二字,是万万不能提的!” “若被人知晓,告到官府,我这身诰命行头顷刻便没了,还要吃那…那杀威棒!岂不是连累三官儿也抬不起头来?” 那帕子在胸前轻轻按着,倒像是要压住那呼之欲出,要背叛自己改投他人大掌的丰腴。 李桂姐是何等伶俐剔透的人儿?风月阵仗里滚出来的,早把林太太这“既要立牌坊,又想尝滋味”的心思摸了个门儿清。 见她分明是“拒”字挂在嘴边,“迎”字刻在心头,那身子无一处不在诉说着“我愿意”,偏要用律法、祖宗织成一件遮羞的袍子。 她先是故作诧异地“咦”了一声,随即“咯咯”笑出声来,那笑声又脆又亮,带着几分促狭,直笑得花枝乱颤: “哎哟喂!我的好太太!您老人家真是想得忒也远了!谁说要您改嫁了?凭白污了您的清名!我那西门大官人,那是天上有地下无的体面人,最是敬重您这样守节的诰命夫人!” “他老人家一片菩萨心肠,是瞧见三官哥儿生得龙章凤姿,是个有造化的麒麟儿,可惜少了父辈的提携。这才起了怜才之意,想高攀一步,认个干亲!让三官哥儿拜在他膝下做个螟蛉义子!” “太太怎会想到改嫁……啧啧啧,可真是……风马牛不相及!您啊,呵呵呵想太多了!” “呵呵呵!” 这“螟蛉义子”四字,这“呵呵呵”的笑声,如同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林太太心子上! 第103章 收为义子名声加持 霎时间,林太太只觉得天旋地转! 一股子滚烫的血气,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地一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 她“啊呀”一声低呼,羞臊得恨不能立时化为一股青烟散了! 慌乱中,手里的帕子和佛珠也没拿稳,“吧嗒”一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得捡。 原来不是要娶我!!!!! 原来是收我儿做义子!!! 原来是如此结亲!!! 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一会儿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那热力隔着皮肉直烧到掌心;一会儿又想去掩住那烧得通红的耳朵,偏生手忙脚乱,连带着脖颈、锁骨都染上了一片火烧云。 她猛地低下头,恨不得把个螓首埋进那高耸的胸脯里去,只露出那梳得油光水滑的发髻顶儿,兀自在那羞臊的浪潮中微微颤抖。 “我……我……桂姐儿你……你……”她语无伦次,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浓重的哭腔。身子更是软得没了筋骨,像被人抽了脊梁,直往那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缩,偏那椅子也似生了芒刺,坐不安稳。 那副羞窘无地、悔恨交加的模样,那三品诰命夫人的高高在上了无影踪,活脱脱像只被扒光了毛、丢在滚水盆子里的嫩雏鸡! 李桂姐在一旁,见她羞臊得几乎要背过气去,心下暗笑,原这高高在上的诰命贵妇人,假正经如此不堪一击。 什么活菩萨!就是尊欢喜风流肉菩萨! 她也不点破,只弯腰拾起那方掉落的绣帕和佛珠,轻轻掸了掸灰,递还过去,眼波流转,意味深长地笑道: “太太,您看这事儿如何……三官儿能认下西门大官人这样手眼通天的干爹,岂不是天大的福分?您老人家……还有甚么不放心的?况且自有西门大官人手把手帮太太扶持管教,岂不两便?” 李桂姐一双杏核眼儿似笑非笑,冷冷瞅着林太太在椅子上扭股儿糖似的羞臊模样。 她心中那股子鄙夷,如同三九天里结了冰的井水,又冷又硬。暗自啐道: “呸!好一个贞洁烈妇,金玉其外的诰命夫人!平日里端着架子,眼高于顶,看我们这等门户的姐儿如同脚底泥。背地里,却也是这般熬不住春闺寂寞的货色!” “面上装得比菩萨还正经,口口声声‘诰命’、‘律法’、‘祖宗’,那骨头缝里爬出来的骚情,隔着二里地都能闻见! 既要那虚名挂在祠堂里受香火,又恨不得立时钻进西门大官人那销金帐里打滚儿!端的虚伪透顶!这婊子立牌坊,比我们还不如!” 李桂姐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把那点刻薄心思全藏在眼底深处,化作一缕不易察觉的冷光。 她见林太太羞得差不多了,那台阶也递了过去,便款款向前一步,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圆滑利落,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太太既无异议,这事儿便算是定下了!您且宽心,我这就回去禀报西门大官人。他老人家最是周全,定当备下厚礼来拜会太太,商议认亲的章程,必不叫太太失了体面,太太只管‘夹道欢迎’便是!” 李桂姐说罢,福了一福,转身作势要走。 “桂……桂姐儿!”林太太一听猛地从羞臊的泥潭里挣扎出来,也顾不得脸上红潮未退,慌忙出声唤住。她声音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那帕子又被她无意识地绞紧了。 李桂姐停步不解地回身:“太太还有何吩咐?” 林太太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桂姐,只低着头,用那细若蚊呐、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期期艾艾地说道: “这…这正门…人来人往,又是夜晚,终究……终究是太招摇了些…恐…恐惹闲话……”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那羞于启齿的话挤出来: “你…你回去告诉大官人……府邸后墙挨着那片蔷薇花架子底下……有个…有个小小的角门…平日里用花枝掩着,不甚起眼…从那里……进来更……更便宜些……” 话未说完,她那刚刚褪下一点红晕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烧得滚烫,连耳根子都红得滴血,仿佛自己亲手剥开了最后一件遮羞的衣裳。 李桂姐听罢脸色古怪,脸色不断变幻,饶是她擅长遮掩也终究是憋了半晌,终于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又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戏谑! 她用手帕掩着嘴,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林太太那张由粉转红、又由红开始发僵的脸: “太太哟!您可真是……心急了些!”桂姐故意把“心急”二字咬得又重又长,如同两根烧红的针,狠狠扎在林太太的羞耻心上。 “大官人意思是明日备好礼物正门拜见,哪里就能插翅飞到您这后花园的角门来?莫非你想他今日深夜就过来?我倒是可以转告大官人,此时夜深倒也来得及!” “轰隆!” 李桂姐这轻飘飘的话,不啻于在林太太耳边炸响了一个焦雷! 她只觉得一股更猛烈、更纯粹、更无处遁形的羞臊之气,如同火山熔岩般从脚底板“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瞬间席卷了四肢百骸! 原来是明明日来啊!! 我.我还以..以为今夜要来!! 她那张精心保养的白皙脸蛋儿颜色浓烈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带着耳朵、脖子、甚至那微露的锁骨窝,都染上了一层灼人的、几乎要燃烧起来的赤霞!那身子绷得紧紧的,每一寸肌肉都在承受着那滔天羞浪的冲击。 李桂姐看在眼里,心中念想一转,这事虽然成了,但为大官人更进一步岂不是更好,嘴角勾起笑容,眼里又瞥了瞥林太太那石榴红的抹胸尖尖: “太太,您瞧瞧您!虽说年过三旬,可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风流韵致,啧啧啧……正是那熟透了的蜜桃儿,最是香甜多汁的好光景!合该穿金戴银,裹着那顶顶鲜亮的云锦苏缎,插戴得满头的珠翠晃人眼!” “您这诰命夫人的身份,更是镶了金边的招牌!别说这小小的清河县,就是抬脚进了京城,往那国公府、侯爷府里的太太奶奶堆里一站,这相貌和身段也是鹤立鸡群,拔尖儿的头一份!保管把那些个干瘪无趣的老封君们都比下去!” 李桂姐越说越“动情”,声音拔高,仿佛真替林太太委屈得不行:“可您瞧瞧!瞧瞧如今!守着这空落落的大宅子,旧成这般模样.穿着……” 她故意又瞄了一眼林太太那袖口,见到她赶紧把旧袖口往身子里缩,心中冷笑,又带着无限的惋惜,“穿着这些个旧年衣裳,把您这天仙般的人物,活脱脱给埋没了!明珠暗投,彩凤落架!” 她见林太太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头垂得更低,呼吸都急促起来,知道火候已到:“奴家说句女人和女人掏心窝子的话。” “可花儿再好,也离不得雨露滋润不是?这女人啊,就如那园子里的牡丹芍药,开得再艳,若是长久地旱着,缺了那及时雨的浇灌,任你是天仙下凡,也免不了要蔫了瓣儿,枯了蕊儿,失了颜色,一日憔悴过一日。” “您瞧瞧奴家我,虽在风尘里打滚,却也明白一个理儿:在这世道,女人家,天生就是藤蔓,总要寻棵大树才能攀援着往上长,遮风避雨。那大树若不壮实,根基不牢,一阵风雨过来,藤蔓便只能委顿于地,任人践踏了去。” “西门大官人,您也瞧见了,那是咱们清河县头一号的人物!富贵自不必说,单说他这红粉教头的雄壮……嘿嘿.你我女人都明白!”李桂姐掩嘴轻笑,眼波流转: “太太若肯略略放下身段儿,柔顺些,体贴些,抓住这送上门来的机缘…亲上加亲…日后还愁什么?泼天的富贵,体面的尊荣.还有呵呵都一一俱全!岂不美哉,也不枉我们女人活那一世!” 六更!林太太求月票!老爷们! 第104章 任务达成 桂姐儿扭身行礼离去了。 可她那几句话,却像生了根的刺,扎在林太太心窝子里。 非但扎下了,还刻骨铭心,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不是滋味。 想她这一支林家,根子上也是响当当的天下九牧林一脉,如今落魄到这步田地,连祖宗牌位前烧炷香都嫌腌臜,再不敢提那宗族渊源了。 林太太孤零零立在昏黄的铜镜前,镜中影儿也透着几分孤寒。她瞧着自己,那桂姐儿的话便又在耳边聒噪起来,一句句,像针扎火燎,搅得她心窝子里乱跳。 她走了两步,那身半旧的绸衫下,丰腴的腰臀便跟着颤巍巍地晃荡起来。 她下意识地反手,隔着薄薄的料子,在那圆滚滚、沉甸甸的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掌心传来一股子紧致又弹手的厚实劲儿,竟比当年做闺女时那青涩的小翘臀更添了几分熟透了的腴润。 镜中人儿,云鬓微松,凤眼含愁,虽眼角添了些细纹,可那鹅蛋脸儿依旧白腻,身段儿更是凹是凹,凸是凸,该鼓胀处鼓胀得勾魂摄魄。 正如那桂姐儿所说。 便是去京城赴那些贵妇云集的盛会,论起颜色身段,她林太太也定是拔尖儿的!可……可凭什么?凭什么她顶着这三品诰命夫人的金字招牌,内里却最是窘迫寒酸? 这该死的诰命!听着尊贵无比,实则是副纯金的枷锁!它不能吃,不能穿,更不能改嫁! 它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把她这身自己都爱煞了的好皮肉、好身段,连同那颗还不曾死透的心,都死死地禁锢住了! 银钱上勒得她喘不过气,连盒像样的胭脂都买不起;身子上更是荒芜得长草,守着个空名头,守着个活死人墓! 百日里那些天杀的泼皮还在敲着竹板唱,唱她“偷汉子”、“养龟儿”……林太太听着那腌臜词儿,心口窝里像被泼了一瓢滚油,又烫又疼! 她盯着镜子里自己那熟透饱胀得快要裂开的果子般的身子,一股强烈的、带着恨意的渴望猛地窜上来:贼老天!真要有那么个“汉子”来偷,来抢,来糟践才好呢!强过现在这般活熬油! 这边林太太自哀自怨。 那边桂姐儿出了王招宣府,抬眼一瞧,哪里还有轿子的影儿?想是那起子惫懒轿夫等得不耐烦,竟自溜了!直气得她跺着小脚,粉面含嗔,肚里把那晦气的轿夫暗地里咒了千遍万遍。 夜已深沉,墨汁儿似的泼下来。此地离丽春院隔着好几条街巷,白日里车马喧阗,此刻却如同鬼蜮一般。 四下里黑洞洞的,连颗星子也瞧不见,只有那穿堂过巷的风,呜呜咽咽,像野地里失了伴儿的孤魂在哭嚎。 道旁老树虬枝张牙舞爪,黑影幢幢,仿佛藏着不知多少魑魅魍魉,随时要扑将下来。 桂姐儿再如何会算计,终究是个青涩的雏儿,何曾孤身一人走过这等阴森森、鬼气森森的长路? 手里连个灯笼也无,只凭一点微末的月色辨认脚下坑洼的青石板路。 那风声越发紧了,吹得她鬓发散乱,脊梁骨一阵阵发冷。 每一声夜枭的啼叫,每一下枯枝折断的轻响,都吓得她心胆俱裂,魂儿要飞了去。 方才在林太太跟前那股子伶俐劲儿早没了踪影,只觉得腿肚子发软,胸口憋闷得慌,一张俏脸儿失了血色,白得像刚糊的窗纸,冷汗涔涔,连银牙都禁不住捉对儿厮打。 往日里那些算计、那些虚情假意,此刻全被这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恐惧淹没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怕得要死的小女子。 正自惊惶无措,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恨不得立时三刻便死了干净,省得受这活罪时,忽地—— 嘚嘚嘚……嘚嘚嘚…… 远处,一阵清晰、沉稳的马蹄声踏破了死寂,由远及近,不疾不徐,紧接着,一点昏黄的光晕,晃晃悠悠地穿透浓重的夜色,驱散了周遭狰狞的黑影,直直地朝这边移来! 桂姐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双手握死,屏住了呼吸,瞪圆了一双惊魂未定的杏眼,死死盯着那光亮的来处。 这世道,对于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夜路碰见陌生男人原比鬼还恐怖。 马儿近了,灯笼的光也清晰起来,映出来人一张熟悉的脸——不是那清河县里手眼通天、风流倜傥的西门大官人,却是哪个?! 他.他此时来这里 是.是.来寻自己了? 是.是来接自己了? 这一瞬间,桂姐儿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冰凉的心底直冲上来,撞得她眼眶发酸,浑身僵硬的筋骨都酥软了。 方才那无边无际、要将她吞噬的黑暗恐惧,仿佛被这灯笼的光、被马上这人影,一下子驱散得干干净净! 那感觉,真真是从十八层阿鼻地狱里,骤然被人一把拽回了暖洋洋的人世间,从溺毙的绝境里猛地吸进了一口活命的气儿! 真.真真好! 有人有人来寻自己了! “大…大官人!”桂姐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哽咽,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矜持,几乎是跌跌撞撞扑向那光亮和马影的方向,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唯一浮木。 方才还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因着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巨大的放松,竟飞起两团异样的红晕,眼中水光潋滟,映着那灯笼的暖光,是劫后余生的惊悸,更是难以言喻的、近乎被救赎的感激。 那灯笼的光虽小,却把她的心照得透亮,把方才那噬人的黑暗彻底碾碎了,把她从此抱在光明里。 桂姐儿心口还似擂鼓般突突乱撞。她抬起一张犹带泪痕、却已飞上胭脂云霞的俏脸儿,眼波儿水汪汪、怯生生地瞅着马上的西门庆,声音里裹着三分惊魂未定的颤音,七分不敢置信的娇怯:“大…大官人…你…你竟是专程来接奴的么?” 这话问出口,她自己个儿都觉得像踩着棉花般不真切。西门大官人何等人物?清河县里呼风唤雨的角儿!竟能惦记着她一个倚门卖笑的小粉头儿夜路难行?这念头烫得她心尖儿发麻。 大官人勒住马缰,居高临下,那灯笼昏黄的光映着他脸上惯常的风流笑意。 他鼻子里哼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为我办事,我自然护你周全!那轿夫毕竟也是不知根底的汉子,怎能让你涉险,我有些放心不下!”他略顿了顿,左右一看,眉头一皱:“轿子呢?跑了?”” 这几句话,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捅开了桂姐儿那平日里裹着厚厚世故的油泥。 正正戳中猝不及防袒露出来的心尖儿嫩肉里!尤其是那句“护你周全”!还有那“放心不下”! 她桂姐儿在丽春院里迎来送往,听惯了嫖客们对粉头虚情假意的甜言蜜语、淫词艳曲,耳朵都磨出了茧子。可今日心中没有冷笑! 只觉的比最烈的烧刀子还冲,比最猛的春药还毒! 一股子又热又辣、又酸又涩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那点青楼女子练就的坚固堤防。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酸楚猛地从心底直冲上眼眶,那泪珠儿再也噙不住,扑簌簌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了下来,混着方才吓出的冷汗,糊了一脸,也顾不得擦。 心里头翻江倒海,如同被巨浪拍打的小船,这份从未尝过的滋味,叫她又是惶恐又是狂喜,几乎要眩晕过去。 把那点倚门卖笑练就的拿腔作势抛到一边,只恨不得把心窝里这点滚烫,一股脑儿掏出来捧给西门庆看。 她急急上前一步,仰着那张泪光点点、红白交加的小脸儿,声音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无比的急切和献宝般的讨好,抢着说道:“大官人放心!行不辱命!那林太太已然是应下了!这事儿,成了!真真成了!” 西门庆鼻子里“嗯”了一声,微微颔首,他眼皮一撩,目光落在桂姐儿那张犹带泪痕、仰望着他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还叫大官人?” 桂姐儿脑子里“轰”的一声!一股从未有过的、夹杂着巨大惶恐与卑微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烧得她耳根子都烫了! “主…主子!”这一声喊出来,她只觉得一种自己仰望的东西终于到手的眩晕感。 西门大官人显然对这反应颇为满意,嘴角那丝笑意深了些,对她随意地招了招手,仿佛召唤一只驯服的小猫:“上来。夜风凉,坐稳了,爷听你细说。”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大手一探,像拎一件轻飘飘的物件儿,毫不费力地将桂姐儿提溜起来,稳稳地抱入怀中,安置在马鞍前。 那种理所当然的占有,桂姐儿身子一轻,整个人便陷进一个带着男人体温和淡淡酒气、香气的怀抱里,方才那噬骨的阴冷瞬间被驱散得无影无踪。 “驾!”西门庆轻叱一声,催动坐骑。马蹄嘚嘚,踏碎了深夜的寂静。 第105章 拜访王招宣 桂姐儿缩在西门庆滚热的怀里,感受着那坚实胸膛的起伏,方才的惊悸、恐惧、狂喜、臣服…种种情绪翻江倒海,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只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哽咽着: “主子…那林太太…奴…奴照您的吩咐….” 她语速渐快,将如何察言观色,如何先奉承后点题,如何软硬兼施,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不多时,丽春院那熟悉的、挂着几盏暧昧红灯笼的门楼便出现在街角。 桂姐儿心头那点暖意和虚幻的归属感,在看到那熟悉的门庭时,像被针猛地刺了一下,瞬间凉了半截。 还是还是未曾把自己带回西门大宅. 她身子不自觉地在西门庆怀里僵了僵,方才还因“主子”二字沸腾的热血,此刻如同被泼了冷水,丝丝缕缕的寒意又爬了上来。 那朱红的门楼、摇曳的灯笼,在深夜里望去,那是她挣不脱的泥潭,是她卑贱的烙印。 西门大官人他自然也察觉到了怀中人瞬间的僵硬和那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低下头,借着远处灯笼的微光,看着桂姐儿瞬间黯淡下去、带着一丝绝望和认命神色的侧脸,心中了然,低笑一声:“甭丧着个脸。回去把你那点家当收拾利索了,寻个黄道吉日…” 他顿了顿,看着桂姐儿猛地抬起、瞬间燃起难以置信光芒的眸子,才慢悠悠地吐出最关键的一句:“爷把你带出来。搬空这腌臜地方,省得你见了就丧气!” 轰隆! 桂姐儿只觉得脑子里又炸开一道比刚才更响、更亮的惊雷!方才那点凉下去的血,瞬间又“腾”地一下,以百倍千倍的热度烧了起来!烧得她浑身滚烫,烧得她眼前发花,烧得她几乎要在这马背上晕厥过去! “主子!!”这一声喊,再没了方才的惊惶和试探,她猛地扭过身,也顾不得是在马上,双手死死抓住西门庆胸前的衣襟,仰着一张因狂喜的小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奴…奴这就回去!这就收拾!只求主子…只求主子您…莫要哄骗奴这苦命人…早日.早日来接奴..” 她语无伦次,仿佛溺水之人终于抓住了岸边的巨石,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贴上去,整个人,连骨头缝里,都透出一种枯木逢春、死里逃生的活泛劲儿来。 却说第二日,西门庆起了个大早,梳洗罢,头上戴着缨子帽儿,身上穿一件玄色暗花缎子直裰,脚下粉底皂靴,打扮得整整齐齐。 使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并来兴、来旺两个能干的家仆,又点起十数个精壮护院家丁,一总二十来人。备下高头骏马,西门庆翻身骑了。 后面小厮们挑着沉甸甸的担子,内中盛着各色时新果品、上好绸缎,并那白晃晃、用大红销金汗巾盖着的纹银三百两,一路浩浩荡荡,往那王昭宣府上迤逦而来。 未到府前,远远便听得一片聒噪。只见昨日那群泼皮破落户,兀自在府门首跳脚叫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也有那等惫懒的,干脆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只把那王家的祖宗八代都翻出来编排。正骂得兴起处,猛抬头见西门庆一行气派非凡地来了,登时如见了活菩萨一般。 那为首的两位,忙不迭收了口,掸了掸屁股上的土,堆下满脸的谄笑,一窝蜂拥将上来,虾着腰,口中乱嚷: “哎哟哟!西门大官人来了!”“小的们给大官人磕头!”“大官人万福金安!” 大官人将那描金川扇“唰”地一收,揣入袖中,在马上对着这群腌臜泼才团团一拱手,脸上堆起春风也似的笑,朗声道: “列位弟兄辛苦!昨日在此替西门某摇旗呐喊,声震四野,着实是帮了大忙!西门庆在此谢过诸位了!” 这一声“弟兄”,一个“谢”字,如同滚油里泼了瓢冷水,登时炸了锅! 那群泼皮平日里被人呼来喝去,只当是脚底下的泥,何曾受过清河县头等财主、在衙门里也吃得开的西门大官人这般礼遇?真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 几个领头的,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手脚都没处放,慌忙不迭地作揖打躬,口中语无伦次:“哎哟我的大官人!折煞小的们了!” “您老金口玉言,这一声‘弟兄’,小的们骨头都轻了三两!” “替大官人办事,那是小的们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哪敢当个‘谢’字!” “大官人就是小的们的再生爹娘!水里火里,您老一句话!” 一时间,马前马后,尽是这些泼皮们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聒噪,那谄媚奉承的言语,比方才骂王家的还要响亮三分,直把西门庆捧到了九霄云外。 西门大官人在马上笑吟吟地听着,将手一挥:“好了好了,休要客套。晓得弟兄们在此辛苦,嗓子也喊干了,肚皮也唱了空城计。这不,特意备了些‘润喉解乏、填肚暖身’的粗物儿,给大伙儿分分,权当一点心意,切莫嫌弃。” 话音未落,那伶俐的玳安早已会意,拎着平安捧着个两个沉甸甸的大食盒上前。 只见玳安揭开食盒盖子,里头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大摞刚出炉、烤得焦黄酥脆的芝麻烧饼,还烫手;几大包油纸裹着、酱色透亮、肥瘦相间的酱猪头肉,油汁儿都渗了出来; 另有几串用麻绳拴好的大钱儿,每一串都有百十来个,沉甸甸、黄澄澄,哗啦啦作响。 “些许谢仪,各位分了吧。”大官人笑道。 那群泼皮眼巴巴瞧着,喉头滚动,口水直咽。轮到谁,谁便忙不迭伸出乌黑油腻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 先拿那串钱,在手里掂量掂量,听着那清脆的铜钱撞击声,脸上便笑开了花; 再捧着油汪汪的酱肉和热乎烧饼,那香气直往鼻孔里钻,肚里的馋虫早就闹翻了天。 “谢大官人厚赏!” “大官人真是活菩萨下凡!” “小的们这条贱命,就是大官人的了!” “您老放心,王家这事儿,包在小的们身上!” 西门庆重新拿出折扇淡淡说道:“各位且到那厢树荫底下歇着去。若里头谈得顺遂便罢,若不识抬举的话……”他话未说完,只把手中扇子向王府大门方向虚虚一点。 众泼皮得了钱粮,正是巴不得一声效忠心,个个把胸脯拍得山响:“大官人放心!小的们省得!” “您老一声令下,小的们把这王府的门槛踏平了!” “保管叫他家鸡飞狗跳,永世不得安生!” 西门庆这才微微颔首。 看着那群泼皮果然乖乖退到墙根树荫下,蹲的蹲,坐的坐,只拿眼溜着这边,再不敢高声聒噪。 他这才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使个眼色。来兴儿早捧着大红泥金拜帖,趋步上前,对着那紧闭的王府大门,扯着嗓子,清清朗朗地唱喏道: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特备薄礼,恭请王招宣府安!拜——帖——到——!” 声音在清晨的街巷里传得老远,透着一股子大家规矩与势派。 那王府的门子,想是早已得了吩咐,或是被门外的阵仗吓住,听得唱喏,里头一阵慌乱脚步声,不多时,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便“吱呀呀”地,缓缓打开了半扇。 西门庆被引入大厅后等候。 须臾,只听得环佩叮咚,如珠玉相击,一阵沉水香混着清雅兰麝之气,自屏风后幽幽漫出。 大官人站起身来,望了过去。 但见屏风后,一位丽人扶着小鬟玉腕,款款而出。 这便是招宣府林太太了。 只见她:头戴赤金点翠五翟冠,正中一颗莲子大的明珠颤巍巍垂于额前,端的是诰命夫人的威仪。 身穿一袭半新半旧的云缎通袖衫,料子轻薄,隐隐透出内里月白中衣的轮廓,领口袖缘皆用捻金线密密绣了缠枝莲纹,华贵非常,眼尖却能发现金线有些脱落。 下系一条玄色素缎马面裙,裙角能看见缝补的针线,腰束玉带,勒出丰腴一段,更显胸脯高耸,体态风流。 面上薄施脂粉,淡扫蛾眉,唇点朱砂,虽已年过三旬,望去却如二十许人,只那通身的气度,沉静中透着久居人上的雍容,非寻常妇人可比。 可就这么一个钦定的三品诰命妇人。 她分明是极力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端庄架子,可那份熟透了的妇人风韵,却如同熟透的蜜桃流出的汁水,怎么也藏不住。 虽是丰韵妇人却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柴。 面颊丰润白皙,带着养尊处优的红晕,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便漾出一股慵懒的、水汪汪的风情。 尤其迎向大官人的目光扫时,她丰润的唇瓣也无意识地微微抿起,透着一股欲拒还迎的娇态。 那种熟情早已浸透了她每一寸丰腴的肌骨,化作了眉梢眼角、举手投足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又不自知的熟透风流劲儿。 林太太这边,甫一踏入厅堂,目光便撞上了那立在堂中的男子。但见西门庆: 头戴缨子帽儿,身穿鹦哥直裰,外罩玄色暗纹锦缎比甲,腰系玲珑玉带,足蹬粉底皂靴。生得身材魁梧,面如傅粉,那眼风偶尔一抬,却带着钩子似的邪气与热力,直直扫来。 林太太只觉得心口“咚”地一跳,像被那目光烫了一下,耳根子先自热了。 十几年寡居清冷,何曾见过这般风流倜傥又带着邪气的男子?她强自镇定,扶着丫鬟的手走到主位,款款坐下,只觉得手心竟微微沁出些汗来,竟连呼吸都有些喘了起来。 第106章 京城来的泼皮 “西门大官人贵客临门,老身未曾远迎,失礼了。”林太太开口,声音努力保持着诰命夫人惯有的平稳清越,只是尾音处,细听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本想称呼对方老太太,这也是对诰命夫人一种礼仪上的尊称。可对方竟然自称老身,虽然说挑不出礼,理应如此,却显然还在端着架子。 爷来你这里可不是看你端那三品诰命架子的! 想到这里大官人心中一声冷笑:“冒昧登门,惊扰太太清修,实乃罪过!只因久仰太太,德容兼备,持家严整,阖县钦仰。我心慕高风,恨无缘拜识。” “今日备些微礼奉上,聊表寸心,万望太太不弃鄙陋,笑纳则个。” 这一声“太太”叫得林太太心头又是一跳,耳根子悄悄热了。 这称呼……未免太过亲近了些。她守寡多年,又是诰命身份,按照道理对方怎么也要尊她一声“老太太”。 这一声“太太”,仿佛直接唤回了她作为女人的身份,让她既有些羞赧,又隐隐觉得一丝被取悦的甜意。她唇瓣微动,终究没有出言纠正,只将目光微微垂下,算是默许了这逾越的称呼。 “大官人言重了。”林太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仿佛那目光有实质般拂过肌肤,心跳得更快了,面上却强作淡然: “先夫薄名,老身不过谨守门户,恪守本分,何德何能当大官人如此赞誉?更劳厚礼,实在愧不敢当。” 她依旧端着诰命夫人的雍容气度,只对侍立一旁的贴身丫鬟吩咐道: 梅香,你带两个妥当人,将这些物件都收到后头库房里,仔细登了册子。我与西门大官人……还有些事情要商议。” 等到礼物都抬了出去,她下意识地想叫丫鬟奉茶,才猛然惊觉——方才为了急急支开,竟连奉茶都玩忘了! 此刻这厅上,除了她与西门庆,竟是连个端茶倒水的人也无! 一丝慌乱掠过心头。她总不能叫西门庆干坐着。诰命的体面让她必须待客周全。反正自己有求于人,今日之后也是亲家。 林太太深吸一口气,只得自己款款起身,移步到旁边的紫檀雕花小几旁。那套官窑盖碗茶具正温在暖窠里。 她伸出那十数年未曾侍奉过他人的纤纤玉手,指尖微颤地揭开暖窠盖子,小心翼翼地捧起一盏温热的香茶。 “大官人……请用茶。”林太太捧着茶盏,转身走向西门庆,她心跳如鹿撞,只觉得手中这小小一盏茶,竟似有千斤重。 西门庆忙躬身来接,口中道:“怎敢劳动太太亲自奉茶……”说话间,他宽厚温热的大手有意无意地覆上了林太太递茶盏的纤纤玉指。 “嗯……”林太太喉间抑制不住地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抖的喉音。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那被触碰的指尖瞬间窜遍全身,激得她心尖儿都跟着狠狠一颤! 十数年了!十数年未曾被男子碰过一根手指! 真真是:旱地忽逢惊雷雨,枯渠竟遇浪滔天。 那肌肤相亲的陌生触感,混合着西门庆掌心传来的灼人温度和他身上浓烈的男子气息,竟让她浑身如同过电般酥麻,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直冲往小腹。 她手腕一抖,那茶盏“叮”一声轻响,盖子险些滑落,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她手背上,竟也浑然不觉痛。 她像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缩回手,指尖蜷在袖中,兀自抖个不停。一张粉面霎时飞红,直烧到耳后颈间,连那五翟冠垂下的明珠都跟着微微晃动。 林太太慌忙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西门庆,只觉心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来,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大官人将一切尽收眼底,笑道:“太太小心,这茶汤滚热,莫要烫着了玉手。” 林太太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春潮,用帕子按了按并无水渍的手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无……无妨。大官人请坐。” “林寡妇!滚出来还钱!”“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再装死,爷们儿砸了你这招宣府的牌匾!” 宅门外骤然炸响一片污言秽语,夹杂着砰砰砸门声,如同野狗狂吠,煞是刺耳。 正是那伙京城来的泼皮,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又来逼赌债了! 啊呀——!”这平地惊雷般的恶吼,直骇得林太太心胆俱裂!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凄惶的惊叫,那丰腴熟透的身子如同中箭的肥雁,猛地一颤!什么诰命体统、贵妇矜持,霎时丢得精光。 满心只剩无边恐惧,只凭着本能,便往那唯一坚实的倚靠——西门庆雄壮的身躯——死命地扑撞过去!那软糯白腴的身子,结结实实毫无间隙地墩在西门庆胸膛之上! 更兼林太太惊惶之下,双臂如藤萝绕树,死死箍住了西门庆的熊腰,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西门庆顿觉一具滚烫绵软的娇躯,严丝合缝地紧贴着自己。 大官人下意识的一双大手只牢牢地箍住了林太太那丰腻饱涨的腰身! 她脸色倏地煞白,那惊惶无助的模样,哪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气派?倒像个被恶人追赶、走投无路的小妇人。 “太太莫慌!”西门庆笑道。 说罢,西门庆轻轻松开林太太,将她扶稳靠在小几旁。林太太犹自惊魂未定,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含着泪光,满是依赖地望着他。西门庆整了整衣袍,大步流星走出厅堂。 “玳安!”西门庆站在廊下,声音不高,却透着冰寒。 玳安一直候在廊角阴影里,闻声立刻小跑上前:“爹,小的在。” 西门庆眼皮都不抬,只朝那喧嚣震天的宅门方向努了努嘴:“去,把门外那些聒噪的野狗,给我清理干净了。莫要惊扰了太太清静。” “是,爹放心!”玳安躬身领命,转身便快步穿过庭院。 宅门外,十来个泼皮正骂得起劲,为首一个敞着怀、露出胸毛的汉子,抬脚就要踹那朱漆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玳安瘦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堆着市井里惯见的圆滑笑容: “哟,几位爷,火气不小啊?这大晌午的,扰了我家大爹可不好。有什么话,好说好商量?” 那“过街鼠”张胜正聒噪,猛见门缝里挤出个小厮,还未及开言,张胜一口浓痰啐将过来,唾沫星子直溅到玳安脸上: “鸟商量!你家那鸟大爹是甚屌毛?快叫那欠债不还的林寡妇滚出来!爷们的白花花银子,是赖得的?今日再不还钱,管叫你认得爷们的拳脚,拆了这鸟巢!” 玳安脸上堆下笑来,眼底却寒浸浸的:“好教哥哥们知晓,我家大爹,乃是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草里蛇”鲁华“呸”地一声,啐出一口黄痰:“西门?东门?没卵子的名号,爷爷们京城里耍大的,没听过这鸟毛灰!” 玳安那笑模样儿兀自挂着,腮帮子却绷紧了,牙缝里挤出冷笑:“呵呵,好!好!今日便叫你认得这清河西门!” 话音未落,只听“哗啦啦”一阵响,那门后早伏着的二十来个西门府精壮家丁,各执了抬礼的硬木扁担、门闩、哨棒,饿虎般扑将出来,登时将十来个泼皮团团围在垓心。 玳安更不怠慢,只把手朝街角那树荫下一招。那里原歇着一伙儿闲汉,或蹲或靠,似睡非睡,懒洋洋晒着日头。 此刻得了暗号,一个个如嗅到血腥的豺狗,“嗷”一声跳将起来,眼放凶光,呼喇喇直抢过来!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四十多条精壮汉子,里三层外三层,早把那十几个京城泼皮裹得铁桶也似! 泼皮们脸上登时失了血色。“草里蛇”鲁华强自挺着脖子,声音却有些颤了:“怎……怎地?仗着人多,要……要行凶?爷爷们……京城里刀头舔血,怕……怕你这鸟……” “打!” 玳安脸上那点子假笑,霎时剥落个干净,换作一副阎罗面孔,口中只冷冷迸出一个字,再无半句啰唣!身子早麻利地向后一缩,厉声高叫: “众位哥哥!这群不知死的贼囚攮!敢辱骂我家大爹西门大官人!与我死里打!打杀勿论!但凡出手见了红的,西门府上重重有赏!若打死了……哼哼,这便是助我西门府上‘格杀江洋大盗’……衙门的赏钱花红,我西门府替官家出了!” 还有这等好事? 这群泼皮听完各个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冲了上去,没头没脑的死里冲,就怕自己出不了红! “打啊!”“打死这起瞎眼贼!” “上!撕了这伙狗攮的!” 四十多人齐发一声喊,真个是饿虎进羊群,嫖客进鸡窝! 拳、脚、扁担、哨棒、门闩,雨点冰雹也似,没头没脑,照着那十来个泼皮身上便狠命砸落下去! “哎哟娘喂——!”“亲爹饶命!饶……”“我的腿……折了!折了!”“啊——!” 惨叫声、哀嚎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拳头砸在皮肉上的“噗噗”闷响……瞬间在招宣府门前炸开了锅!四十多条如狼似虎的汉子,围殴十来个猝不及防的泼皮,那场面,真个是: 拳如雨点落,脚似流星锤。棍棒起处,血沫横飞;拳脚到肉,筋断骨折。打得那泼皮满地,好似驴蛋子翻滚;揍得那恶汉抱头窜,犹如丧家之犬。哭爹喊娘声不绝,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 这群泼皮惯在泥坑里摸打,下手极黑,专挑软肋、关节处裆下招呼。 不是灵蛇探目,就是叶下摘桃,前面黑虎掏心,后面还有个童子拜观音! 不过片刻功夫,那十来个京城泼皮已是头破血流,鼻青脸肿,断胳膊折腿的比比皆是。方才还气焰嚣张的胸毛汉子,此刻被两个壮汉按在地上。 玳安一脚狠狠踩在他脸上,鞋底碾着他沾满泥土血污的腮帮子。 “不长眼的东西!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家的门面?敢来这里撒野!”玳安啐了一口,脚下用力,碾得那汉子杀猪般惨叫,“滚回京城告诉你们主子,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说了,林太太的债,他老人家担了!再敢来聒噪,就不是断胳膊断腿这么便宜了!扔出城去!” 这群清河帮闲们平日里也低了京城泼皮一头,如今得胜欢天喜地。 如拖死狗一般,将那些瘫软如泥、哭嚎不止的泼皮拖拽着,扔上了他们来时赶的破骡车,一路呼喝着,连打带骂地驱赶着往城外去了。只留下街面上一滩滩刺目的血迹。 王招宣大厅内,林太太倚着紫檀小几,听着门外那震天的惨嚎声渐渐远去,吓得心胆俱裂,浑身发软。 她虽未亲眼目睹,但那声音已足够骇人。直到西门庆高大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平和的微笑,她才舒了一口气。 “太太受惊了。”西门大官人走回她身边:“些许小事,已料理干净。日后,再无人敢来搅扰太太清静。” 林太太抬起头,望着西门庆近在咫尺的俊脸和高大的身子,恍若遮天大树一般! 一股难以言喻的、被强大力量彻底包裹住的安全感,沉甸甸、暖烘烘,让她这久旷的身子骨都酥了半边。 然而,比这安全感更汹涌、更灼人的,却是那被这铁腕强人彻底征服的悸动!一股难以言说,如同野火燎原,烧得她心尖儿发颤。 “多…多谢大官人…若非大官人…妾身今日…妾身……”她语无伦次,声音娇颤得如同风中柳丝,更添几分撩人的媚态。 那一声自称,已从“老身”悄然变成了婉转低回的“妾身”,如同猫儿轻挠,带着钩子。 就在这时,昨夜李桂姐那番露骨女人对女人的调笑,猛地烫进她混乱的脑海。 林太太那看向大官人的目光,蠢蠢欲动,呼之欲出。 【三章一万字,林太太求老爷们月票!】 求月票! 第107章 脱离贱籍,三品义父 林太太偷眼觑着西门庆,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兀自突突跳个不住。浑身上下那白生生的丰腴恨不得叛逃了出去飞入大官人的怀中。 越发觉得李桂姐儿说的话有道理,这宅子里没个男人就好比没蜡烛的灯笼——看着亮堂,里头是个黑窟窿! 有道是:寡妇熬儿,黄连苦胆! 这自己看来天塌地陷、摘了心肝也似的大事体,偏生到了西门大官人手里,竟如捏死个臭虫、捻死个蚂蚁般容易! 不过是对西门府上小厮三言两语,自己甚至都未出面,便叫那些腌臜泼才屁滚尿流,登时偃旗息鼓。叫她这三品诰命的寡妇门庭,非但免了泼天的羞辱,更躲过了一场大祸! 此刻见他大剌剌坐在对面花梨木交椅上,身躯魁伟如半截铁塔,将那椅子都塞得满满当当。林太太心下突突,眼风儿便有些管束不住。 先从他脸上那对勾魂摄魄、三分带笑七分含春的桃花眼掠过,又似粘了蜜糖般,偷偷儿滑过他胸前那件五彩洒线狮补员领撑起的厚实胸膛,再一路往下,溜到他两条蹬着粉底皂靴。哎哟喂!这大壮腿哟,楞个粗,看得林太太心惊肉跳! 明明是自己呆了十数年的熟悉屋子,偏生多了一股雄壮男人气味就是不一样,那味道好闻得直往她鼻孔里钻,又热又燥比那冬日炭盆子还冲人。 林太太只觉身上燥热难当,倒像是那炭火不是烧在炉里,而是从她自个儿皮肉底下往外冒。她悄悄探出葱管似的手指,假意理鬓,实则是解了袄领上两颗盘花纽子,登时露出一段腻滑如脂、白生生的颈子来,自己昨日已经细细打量过:天可怜见,没有一丝颈纹,这才敢坦露出来! 想自己守了这些年寡,守着这空落落、冰窟窿似的大宅院,外头看着花团锦簇,内里何尝不是个纸糊的灯笼、没脚蟹? 一阵风就能吹散了架!那些族亲、帮闲,狗舔油铛似的,哪个是真心?不过是图几两银子,或是觑着我这寡妇门前雪,想踩几脚、占些便宜身子。 这看起来名声显赫的王招宣府,这受人尊看的三品诰命夫人屋子,没个顶门立户的汉子,就如那没梁的房子,再是雕梁画栋,一阵大风也能刮得七零八落! 便是金山银山堆着,也抵不过一条能扛事的硬膀子、能遮风挡雨的厚身板。这般人物,若……若能常驻此间. 西门大官人倒是没想到这不过几个瞬息,林太太心中转念千百回。他慢条斯理呷了口滚茶,放下那定窑白瓷盖碗,说出来意:“太太今日着实受惊了。这等没王法的泼才,狗胆包天,竟敢欺到太太这金贵门上,真真该千刀万剐!有我在但请放心!” 他话锋一转:“三官儿哥年纪尚小,家中没个正经长辈男子扶持教导,终非长久之计。似这等膏粱子弟,若不寻个严父般的角色好生管束着,只怕日后……唉,怕是要走了歪路,败了家业也未可知!” “大官人这话,真真说到妾身心窝子里去了!提起三官儿这孩子,妾身这颗心……唉!自打先夫去后,这孩子便像那失了舵的小船,没笼头的马驹,整日价被外头那些浮浪子弟勾缠着,学业荒疏,祖宗的脸面都快被他丢尽了!” “妾身虽蒙圣恩,顶着个诰命虚衔儿,可这内宅妇人,能有多大见识手段?打也打过,骂也骂过,道理说了一箩筐,眼泪也不知流了多少,可……可终归是妇道人家,压不住阵脚,管不到外头,只觉着力不从心,隔靴搔痒!” 她说着,眼圈儿恰到好处地泛了红,拿起那方洒金点翠的汗巾子,虚虚按了按眼角,眼波却似春水般盈盈流转,黏在西门庆脸上: “今日这场塌天大祸,若非大官人您出手相救,妾身这孤儿寡母的门庭,只怕……唉!若……若大官人不嫌犬子愚顽,肯将他收在身边,不拘是跟着学些眉眼高低、人情世故,念他孤弱,有个义父的名分,也好叫他有个依傍……” 她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蜜糖似的粘稠暖意,“那便是他的福气,盼着能走上正途,重启王家荣光!妾身……妾身这颗心,才算真正有了着落处!” 大官人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这……收义子非同小可,乃是人伦大事。三官儿也是官宦之后,金尊玉贵,只怕委屈了他。” “哪里委屈!”林太太连连摇头:“有了大官人这般义父管教,我这做娘的,夜里也能安枕了。” 她说着,只觉得心口那股热流更甚,看着西门庆那雄壮的身躯,想着日后他便是常来常往的“干亲”,这宅子里便有了主心骨,不由得心头那株久旱的老树,竟似得了甘霖,枝枝叶叶都舒展开来,恨不得立时开出花来。 西门庆见她情态真切,话里话外透着亲近依附之意,哪里哈哈一笑:“太太既如此说,西门庆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也罢!承蒙太太看得起,我便认下三官儿这个义子!日后定当尽心教导,不教太太失望便是。” 林太太妩媚点头:“全……全仗大官人了。” 西门庆见她含羞带怯笑道:“太太放心,既是一家人了,西门庆自当尽心竭力。” 随后又脸上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踌躇,身子微微前倾:“只是……这认亲之事,还有一层关节,说出来……恐有些唐突” 林太太一听“还有一层关节”,“唐突”,心头那点小火苗“腾”地一下烧成了燎原大火!她只道那层窗户纸终于要捅破,脸上红霞直烧到耳后根,连带着那露出的半截粉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胭脂色。 她哪里还敢抬头,只死死攥着汗巾子,指节都发了白,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大……大官人……但……但讲无妨…妾身洗耳恭听…只要能…能成全此事,妾身…无有不依的…” 那“洗耳恭听”四个字,说得软绵绵却又急切切,等说道“无有不依的”,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钩子般的媚意。 西门大官人却不知道她想到哪里去,接着说道:“太太,承蒙您高看,要将三官儿托付与我,这是天大的体面。只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在林太太那张因期待而愈发娇艳的脸上打了个转,才接着道:“这认义父,非同小可,绝非私下里叫一声便算了的。这是关乎两家门楣、祖宗颜面的大事!若草率了,非但外人笑话,便是三官儿哥心里,也未必真当回事,日后如何严加管教?” 西门庆眼中精光一闪,面上却越发肃然,身子也坐得更直了些,沉声道:“此事必要办得风风光光,昭告四方!头一件,须得在咱们清河县里大排筵宴,遍请阖城有头有脸的士绅、衙内官员,做个体面见证。” “第二件,更要紧的,是得恭恭敬敬备下三牲祭礼,领着三官儿哥,亲往贵府王氏宗祠,焚香祷告,禀明祖宗:今有义子,蒙恩不弃,愿代为管教嗣孙王三官,使其成人。这文书契据,自然也要写得明明白白,请族中尊长画押见证,刻碑立传也未尝不可!” 他顿了顿,觑着林太太神色,见她脸上春色稍褪,露出些茫然,便又加重语气道: “这第三件,更是重中之重!太太您是敕封的三品淑人,身份贵重,往来皆是京中勋贵、簪缨世胄。此番认亲,岂能不报与这些通家之好知晓?须得烦请太太,亲笔修书数封,盖上您的诰命印信,派遣稳妥的家人,快马送往京中。” “也不必专程请他们来,只消将此事明明白白写在信里,就说感念我西门庆救助之恩,又见他为人‘忠厚’、‘可靠’,堪为子弟表率,故此两家结为通家之好,让三官儿拜在他膝下做个义子,托他严加管束。让那些常走动的公侯伯府都知道知晓,王家与西门家结了这门亲谊!” “如此一来,三官儿哥在外行走,顶着西门、王两家的名头,又有京中那些贵人的‘知晓’,谁还敢小觑?便是管教起来,也名正言顺,不怕那些浮浪子弟再来勾缠!” 林太太听着听着,脸上的红晕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她终于咂摸出味儿来了!一直以来,以为这大官人绕了偌大一个圈子,不惜设局又费了这许多口舌,又是认自己儿子做义父,只当是都是为了来往方便,图的是自己的身子。 原来如此!这西门大官人,图的是她头上这顶三品诰命夫人的凤冠,是她王家在京城勋贵圈子里那点早已式微却尚存一丝余温的名望! 他要借她这诰命夫人的手笔、印信,把他一个清河县的豪商,硬生生抬进京城贵人的视野里,给他披上一层与“勋贵通家”往来的金缕衣! 一股巨大的失望充斥全身!然而,这失望只持续了一瞬,林太太终于明白了李桂姐临走前说的话真正含义: 这世道,女人想要什么,遇上了就得自个儿豁出脸皮去争!去抢! 羞臊? 呸! 明明是装模做样,自欺欺人的幌子! 守来的是什么?是漫漫长夜拥着冰凉的锦衾,守着箱底几件失了光泽的旧日华服,连那描金的胭脂匣子,也只剩下一抹残红。 守来的是什么?是任人轻贱到门庭,连自己身上掉下来的骨肉,都成了管束不住的脱缰劣马! 守来的是什么?是顶着三品诰命的金冠,空守着满堂死寂,眼睁睁看着自己白花花的身子熬成一具披着霞帔的枯骨! 这李桂姐说的话里话外,原是这个意思!没想到自己三品诰命竟要一个粉头来教自己。真是讽刺!自己就不如一个风月场里的清倌么?自己原也是个如花似玉钩魂荡魄的女人! 什么诰命体面,什么妇人矜持,都是虚的!要紧的是……是她自个儿心里头那团火烧火燎的想头!豁出去,不要脸面了,也得把眼前这棵能遮风挡雨的大树,死死缠在自己身上! 想到这里刚刚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摁了下去火苗又窜了起来,她抬眼看了看西门庆那张看似诚恳实则深不可测的脸,又想起方才那场灭顶之灾是如何被他轻描淡写化解的。 是啊,诰命夫人的虚名,京城旧关系那点若有若无的香火情,比起实实在在的庇护,又算得了什么?儿子王三官就是个填不满的窟窿,没了这男人镇着,迟早把家业败光,连累她这诰命也做不安稳。 一个商人做义父,传出去是不好听,可一个能只手遮天、让孤儿寡母安享富贵的商人义父,总好过被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亲、帮闲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更何况……只要她林氏手段使得妙,用那妇人家的软刀子、水磨工夫,把这男人缠紧了、网牢了……亲儿子是他的义子,她……难道就不能是他心坎儿上的人?这名分、这实惠、这男人…… 她!全!都!要! 想到此节,林太太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住砰砰乱跳的心口,脸上那点残存的羞臊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重新堆砌起一个端庄得体的诰命笑容,连声音也稳得像块熨帖的绸子: “大官人所虑……真真是滴水不漏!这才是正经大家子的格局,为三官儿长远计的好章程!一切……便依大官人的意思办。这书信……”她眼波在西门庆脸上轻轻一溜,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昵,“妾身稍后便去书房,亲自斟酌词句。” 她顿了顿,终究还是把那点世家女最后的体面拿出来,像撒了层金粉遮掩,声音轻飘飘的:“只是…京中那些门庭,山高水远,人情比纸还薄…妾身这点子微末颜面,加上这书信,能起几分效用…实在不敢夸口。” 西门大官人岂会听不出她话里的酸涩和那点最后的矜持?他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太太过谦了!您这三品诰命金印一盖,便是天大的体面!余下的事,您只管放心!” 林太太听了西门庆那“只管放心”的豪言,心尖儿一颤,那股子热意又涌了上来。 她强作镇定,脸上端着诰命的矜持,声音却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黏腻:“大官人既这般说,这认亲的章程,头一桩便是告慰祖宗。既如此,便请大官人先随妾身去后堂宗祠,给王家先祖上一炷香,禀明此事,也好得祖宗庇佑。” 说罢,她款款起身,腰肢儿一扭全然没了之前走出来见西门大官人时的端庄作风。 已然似风摆嫩柳,便在前头引路。 那裙子原本是宽宽大大的样式,林太太偏生又暗地里将那裙腰,用汗巾子狠命一勒,抓住前面的裙子用力扯紧,这一勒一扯不打紧。那平日里藏在宽大裙幅下的丰隆臀股,登时原形毕露,绷得裙面溜光水滑恍若肌肤一般无比生动。连着那一段丰腴的腰肢,在薄纱下显山露水,随着步履摇曳生姿。随着她刻意放慢的莲步,左摇右让西门庆能看得真切。 西门大官人已是红粉教头一般的人物,那点小动作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了然于胸的冷笑,也不点破,只慢悠悠跟着。 进了后堂宗祠,一股陈年香烛的肃穆气息扑面而来。林太太走到供案前,指着上面层层迭迭的牌位,声音故意放得又软又糯,眼神却像带了钩子,频频往西门庆脸上瞟: “大官人请看,”她指着一块最高处的描金大牌位,声音带着刻意的崇敬,身子却微微侧向他,让那丰腴的曲线在昏暗光线下更显诱惑,“这便是妾身夫家先祖,敕封太原节度使、邠阳郡王讳景崇老王爷的尊位。” 她又指向旁边一块稍小的,“这是祖上讳王襄的牌位,官至并州防御使……先祖们皆是忠烈,荫及子孙,才有妾身这点微末诰命。” 接着有指这下一位:“这便是亡夫王赵宣的牌位。” 她每介绍一位,便稍稍侧身,或是抬手虚指,那腰肢便扭出个更动人的弧度,胸脯也微微起伏,眼神里的水光几乎要滴出来,哪里是在祭告先祖,分明是在勾引眼前这活生生的男人! 好容易将几个要紧的牌位介绍完,林太太已是面泛桃花,气息微促。她转过身,对着西门庆,眼波流转,声音带着刻意的喘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邀请:“祖宗在上,已禀告过了。请大官人……上香吧。待上完香,妾身……再请大官人到后头房里细看那几轴先祖画像,也好……也好让三官儿哥日后知晓义父的恩德……” 西门庆依言上前,捻起三炷香,在烛火上点燃,对着牌位拜了三拜,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些“佑护义子王家”的套话。 林太太见他插好香,心中剧烈颤动:“大官人请随我去内室!”正要再开口引他去“后头房里”,却见西门庆笑道:“到这里观看就好,有诸位先贤做个见证,里头你我二人孤男寡女反而不美。” 且说那王三官儿被锁在房里,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想着昨日西门庆那凶神恶煞的架势,还有门外那群泼皮撞门叫骂声音!越想越怕,在屋里踱了一夜的步,眼皮都没合一下。熬到晌午,实在无聊透顶,又心烦意乱,便从袖中摸出两个骰子,蹲在地上,自己跟自己掷着玩,嘴里念念叨叨:“天灵灵地灵灵,保佑我躲过这一劫……” 正丢得无趣,忽听得门外廊下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王三官吓了一大跳,以为是老娘又来训斥,慌忙把骰子往袖子里一拢,跳起来就要往床帐后头躲。 “吱呀”一声,房门却被推开了。 王三官僵在原地,抬眼一看,竟是他母亲林太太走了进来。 这一看,王三官倒是一愣。只见他母亲林太太满面红潮未退,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又似刚喝了半斤烧酒,从额头一直红到那雪白的脖颈根儿。鬓角几缕青丝散乱地黏在汗津津的颊边,裙腰虽束着,却皱巴巴的不甚平整,裙摆上似乎还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灰印子。她头上那支沉甸甸的赤金点翠凤凰步摇,也歪斜了几分。 虽然她竭力板着脸,端着那三品诰命夫人的威严架子,可王三官看着母亲水汪汪的眼神红肿的唇瓣,只觉得母亲今日格外不同,那气势虽在,却十分的古怪。 林太太被儿子看得心头一跳,脸上更是火烧火燎。她强自镇定,故意重重咳嗽一声,清了清喉咙,那声音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哑:“孽障!还傻站着作甚!” 她走到屋子中间,努力挺直腰背,摆出训斥的姿态,可那腰肢深处传来的酸软酥麻,让她站得并不十分稳当。“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你可知你闯下了泼天大祸?你得罪的那两拨人,一边是开赌局,手段狠辣,逼债能逼得你家破人亡。另一边是那清河县只手遮天的西门大官人!你让王家以后如何,你又如何保住性命?” 王三官从昨日吓到现在,魂都飞了一半,“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带着哭腔道:“娘!娘救我!儿子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他磕头如捣蒜,是真怕得肝胆俱裂。 林太太看着儿子这脓包样,虽是气恼,但攀上了大树却心境依然不同。 她才放缓了语气,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不敢直视儿子那懵懂的目光:“为娘……为娘昨夜忧心如焚,一夜未眠,为你……为你这孽障的事,托尽了人情,想尽了法子……”她说着,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手指碰到滚烫的脸颊,又是一阵心慌意乱。 “如今,总算……总算寻到了一条活路!”林太太定了定神,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能救你,也能救咱们王家于水火!” 王三官一听有救,眼睛顿时亮了,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问:“娘!什么法子?快告诉儿子!只要能活命,儿子什么都肯做!” 林太太看着他急切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她微微侧过脸,避开儿子过于热切的目光,声音压得更: “你随为娘即刻动身,去西门大官人府上。” 王三官一哆嗦:“啊?去……去他家?那不是自投罗网?” “蠢材!”林太太轻叱一声,随即又放软了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语气:“不是去请罪,是去……认亲!” “认亲?”王三官彻底懵了。 林太太转过身,背对着儿子:“为娘已说动西门大官人,他……他愿意收你做螟蛉义子!从今往后,你便拜在他膝下,唤他一声‘爹爹’!有他这尊大佛在,莫说昨日之事一笔勾销,便是日后,谁还敢动你一根汗毛?便是那京城来索命的阎王债,也有人替你挡在前头,替你填平了!” 她说到爹爹二字时,舌尖无意识地打了个滚儿,带着一种奇异的亲昵和熟稔,自己脸上又是一阵热辣辣的,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 “事不宜迟!你赶紧换身体面衣裳,随为娘去西门府!记住,见了西门大官人,要行大礼,磕响头,真心实意地……叫爹爹!这声‘爹爹’叫好了,你我的前程,王家的前程,就都……稳了!” 王三官听得目瞪口呆,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淹没!什么认贼作父?什么脸面?哪有自己的小命和日后逍遥快活重要?他只觉得眼前一片金光大道,昨日那点惊吓早抛到九霄云外,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那位“西门爹爹”的无限憧憬! 王三官喜得抓耳挠腮,“儿子这就去换衣裳!这就去!”他爬起来,手忙脚乱地就往里间冲,生怕慢了一步,这天大的好事就飞了。 林太太看着儿子欢天喜地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理了理依旧不甚整齐的衣襟,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这下…可真是…拴住了…爹爹了!”嘴角,却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笑意。可远处王三官传来一声疑惑的高喊,让她又是脚一软:“母亲,怎么祖宗牌坊都倒的七零八落?” 【大章!!求月票!西门大爹们自此摆脱商人身份,再也不用见个官都自称小人】 第108章 父慈子孝 却说林太太的轿子在西门府那新油的黑漆大门前稳稳落下。 早有四个青衣小厮垂手侍立,见轿子到了,玳安抢步上前,打起轿帘,口称:“请老太太下轿。”那声音不高不低,甚是规矩。 林太太搭着贴身丫鬟的手袅袅婷婷下了轿,抬眼一望,心下先是一凛。只见那门楼高耸,一对新錾的石狮子蹲踞两旁,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黄铜门钉,映着日头,明晃晃耀人眼目。 几个引路的小厮,俱都穿着簇新的青缎比甲,腰系绦带,低眉顺眼,行动间悄没声息,显见得是大家气象,调教得极好。 林太太扶着丫鬟的手,款步往里走。穿过了几重仪门,绕过一座新砌的粉油大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庭院深深,廊庑回环,处处是新油漆彩画的梁栋,新铺的方砖地,连那抄手游廊的栏杆,都打磨得油光水滑,透着簇新的富贵气象。 她自家那宅院虽也算体面,但年久失修,未曾好好维护,总透着一股子陈腐气,哪里比得上这里处处鲜亮,连空气都仿佛带着新木和油漆的香气? 林太太一面走,一面暗暗咂舌,心中忖道:“好个泼天的富贵!这西门大官人果然财势熏天,连这宅邸都透着兴旺光鲜。我那处…唉,到底是旧了些,也小了些。” 这念头一起,另一个更隐秘的心思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可自己傍牢了这棵大树…凭‘亲爹爹’的手段,我那宅子翻新添置,岂非指日可待?”想到此,她心头一热,腰肢儿也不自觉地更软了几分,伤痛都好了不少。这称呼不自觉在心中也越叫越熟练。 沿着青石甬道行来,过了穿堂,便见正厅前的庭院里,雁翅般侍立着两排丫鬟仆妇。 见林太太一行人进来,齐刷刷地福下身去,莺声燕语道:“给太太请安!”声音整齐划一,动作一丝不苟。这些丫鬟们,虽非个个绝色,却也穿戴整齐,头面干净,举止有度。林太太面上含笑点头,目光却如梳篦般扫过,心中又是一番计较: “连下人都这般有规矩,可见主母治家有方。这月娘…倒不可小觑了。”她这“治家有方”四字,倒有一半是酸意,自家现在才几个奴仆,一只手数的过来。 早有伶俐的小厮飞跑进去通传。待林太太引着王三官行至花厅门口,只听得里面环佩叮当,笑语声传了出来。 门帘高挑,但见那西门庆大官人已从罗汉床上立起,迎至厅口。他今日愈发显得精神,身穿青色色暗云纹直裰,腰束玉带,脸上堆着笑,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侧,正室吴月娘也由丫鬟搀扶着,笑吟吟地站在那里。 林太太一双媚眼,甫一照面,便如秤砣般落在了月娘身上。 月娘也微笑着看着林太太。 从古至今,女人和女人撞在一处,那便如同斗鸡场里放进了两只锦毛鸡! 从簪缨闺秀到市井娼优,从深宅大院到井台河边,但凡是个雌儿,见面三句话不到,眼珠子便如同那钩子,早把对方从头到脚、从皮到瓤钩了个遍! 你头上新添了支赤金簪子?我明日定要打支嵌宝的! 你腰身比我细了一指?我拼着三日不吃饭也要勒紧些! 你男人昨日给你买了匹新缎子?哼,赶明儿我缠着我那冤家买两匹更好的! 便是那亲姊妹、好妯娌,手拉手儿说着“姐姐妹妹”的亲热话,那眼角眉梢的掂量,言语机锋里的试探,也如同那蜜糖里裹着的针尖儿,又甜又毒! 这比,便是刻在妇人骨子里的天性! 不比,如何显出自家手段? 不比,如何勾住男人心肠? 不比,如何争得那多一分宠爱、多一件衣裳、多一口体面? 有道是:“三个女人一台戏,十个女人比破天!” 这如今两个府的女主人初一见面便暗暗的比了起来。 这女人: 有身份无装扮,好似那庙里的泥塑菩萨镀了层薄金! 有装扮无相貌,恰似那老梅枝上挂金铃铛! 有相貌无身段,便是‘皮囊架子,画上西施’! 林太太望向这月娘,只觉她通身的气派! 上身是簇新的沉香色潞绸袄儿,那潞绸的质地细腻光润,一看便是上贡的极品,寻常有钱也难买得。 下系一条遍地金妆花缎裙,那金线织得密实,在光下隐隐流动,富贵逼人。 头上戴着时兴的狄髻,正中插着一支沉甸甸、亮闪闪的金累丝嵌红宝分心,旁边簪着点翠掩鬓,耳上坠着明珠耳珰,腕子上笼着羊脂玉镯。 这一身行头,件件都是好东西,非但贵重,更难得的是那份新——新得晃眼,新得没有一丝烟火气,仿佛刚从库房里捧出来,还带着樟木箱子的清香。 林太太自家今日也是刻意打扮过的,把进京的行都都拿了出来,就是不想自己低那一等。穿的是银红遍地金通袖袄儿,外罩妆花缎子比甲,头上珠翠也不少,自觉已是十分体面。 可此刻与月娘一比,顿觉自家的衣裳像是蒙了层灰,头上的首饰也仿佛失了光彩。 尤其月娘头上那支金累丝嵌宝分心,那工艺,那宝石的成色,分明是京中巧匠的手笔,价值不菲,自己箱底压箱底的几件头面竟没一件能比得上! 一股酸溜溜的醋意,猛地从心底窜上来!这些打哪儿来?当然来自西门大官人。 只要自己伺候好了这‘亲爹爹’,下次自己进京,定要缠着他给我也弄这么一身极品头面衣裳来! 林太太忙堆起满脸春风,紧走几步上前,对着西门庆深深万福下去:“劳动大官人和大娘亲迎,折煞妾身了!” 起身时,那双水杏眼儿含情带笑,直勾勾地朝西门大官人脸上睃去,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欲说还休。 大官人哈哈一笑,虚扶一把:“林太太太客套了,快请进,快请进!” 月娘含笑受了林太太这郑重的一礼,心中那份熨帖,简直比喝了蜜还甜。月娘觉得自己虽出身官宦,但对方堂堂三品淑人诰命,自己自然要去门口迎接。 可自己相公拦住了自己,说“你且坐着,让她进来便是”,她觉得于礼不合,便在大厅里起身相迎。 此刻,看着身份矜贵的林太太在自己面前如此恭敬地行礼,口称“大娘”,言语间满是奉承,月娘才真正品出西门庆那番安排的深意——不仅仅迎客?分明是立威! 月娘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太太行礼时略显不自然的腰身和步态,那步子迈得似乎比往常小心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滞涩。她是过来人,又是深宅妇人,心思何等细腻?联想到自己男人的本事,再结合林太太此刻这隐晦不方便的体态和看向自家官人那几乎要滴出水来的媚眼… 月娘心头猛地一跳,瞬间如明镜一般!她脸上依旧端着端庄贤淑的笑容,心里却已是雪亮:“呸!原来如此!怪道官人拦着我…这林太太哪里是单纯带儿子来拜干爹?分明是借了儿子的名头,自己来会情郎的! 林太太又转向月娘,亲亲热热地再施一礼:“姐姐在上,妹妹这厢有礼了!早闻姐姐贤德,治家有方,今日一见,这府上气象万千,下人们规矩齐整,姐姐这一身气度风华,真真让妹妹开了眼界,佩服得紧!往后小儿拜在大官人膝下,咱们就是至亲骨肉了,姐姐若不嫌弃,妹妹定要常来叨扰,跟姐姐学学这持家的本事才好。”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倒有实打实的佩服和羡慕。月娘亦含笑还礼,连称“不敢”,语气中那份当家主母的从容淡定,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底气:“妹妹快别多礼,快请坐。往后常来走动便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她特意在“一家人”上微微加了点力。 林太太这才抬眼,目光扫向西门庆身后侍立的两个俏丫鬟。这便是‘亲爹爹’的内伺丫鬟了,果然有专房之宠的做派。 左边那个捧着茶盘的,年纪小些,身量未足,却也眉清目秀,肌肤胜雪,低眉顺眼,显是新人,眉间一点红痣,满身的书卷气,这清河县哪里如此清新的丫鬟,便是京城自己访遍那么多勋贵也未曾见到。 右边那个…林太太的目光甫一触及,心中便似被针尖儿扎了一下,暗暗倒抽一口冷气,这一双凤眼,顾盼之间,似嗔非嗔,似喜非喜,水波荡漾,天然一段媚态,真真是天生尤物!不正是自己卖给张大户的丫鬟吗,想不到竟然来了这里,可见‘亲爹爹’的手段。 她捏着绢帕的手指,在袖中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笑道:“大官人好福气,姐姐好福气,连身边服侍的丫鬟们,都这般标致齐整,真真是神仙府邸一般。” 潘金莲何等机灵?早将林太太望着自家‘亲达达好爹爹’缠绵勾搭目光看在眼里,以前在林太太宅里做丫鬟时,她也没少罚自己,心中不愤:“这口枯井渴得冒烟,老树也开了新骚花!” 众人这才分宾主落座。 丫鬟们捧上香茗细点,一时间花厅内笑语喧阗,倒显得十分和睦。西门大官人高踞主位,目光在林太太和王三官身上逡巡,带着几分审视与玩味。 那王三官自进来便低着脑袋,目光甫一触及端坐主位、似笑非笑的西门庆,整个人便如同被蝎子蛰了一下,猛地一缩!他下意识地想往母亲身后躲,却被林太太暗暗掐了一把胳膊,只得硬着头皮往前走。 只见这王三官,脸上青紫交加,几处淤痕尚未褪尽,尤其左边颧骨处一片深紫色,肿胀未消,一只眼睛也还带着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捣了一拳。 他走路时微跛,显是身上也有伤处未愈。此刻他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与西门庆对视,身体微微发抖,畏畏缩缩,全无半点官宦子弟的体面,倒像只受惊的鹌鹑。 西门庆看他这副狼狈模样,只拿眼淡淡地扫着他,那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得王三官头皮发麻,膝盖发软。 金莲儿在身后虽未出声,却低头抿嘴,腮边梨涡儿浅浅一旋,看着这王三官遭罪的模样心中高兴。 忽然对林太太把自己卖掉感激了不少,倘若她没有卖自己,怕不是给这个王三官糟蹋了,又如何能遇见亲达达好爹爹,想到这里对林太太的恨意倒倒消了大半,反添了几分造化弄人的侥幸。 香菱则一旁瞧着,她素来性子温良恭谨,被管教得极是守礼,心中只是有些诧异这人怎得给打成这样。 唯有月娘看着王三官那对自己官人畏惧的模样心中猜到几分,依旧那副端详面容。 寒暄片刻,林太太便推了推身旁的王三官,脸上堆满殷切笑容:“我儿,还不快上前拜见你义父?往后你义父就是你亲爹一般,要尽心孝敬,凡事听从教诲!” 王三官赶紧规规矩矩跪倒在西门大官人面前的红毡上,口中称道:“儿子王三官,拜见义父!义父福寿安康!”说罢,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大官人点点头:“好!好!起来吧!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他抬手示意,早有玳安捧过一个朱漆托盘,上面盖着大红锦袱。西门庆亲手揭开,只见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玉镇纸,旁边还放着一枚赤金镶玉的麒麟锁,雕工精细,金光灿灿。 西门庆拿起金锁,亲自给王三官挂在项上,道:“这麒麟锁,取个身体安康的好兆头!笔墨纸砚是让你用心读书,通晓道理,莫负了你母亲期望,也莫负了我一番心意!” 月娘在一旁也笑着对林太太道:“妹妹好福气,官人这礼备得真真用心。三官这孩子看着就是个有造化的,往后有官人提携,前程定然大好。” 林太太掐了掐身边的木头:“还不谢谢你大娘!” 王三官赶紧朝着月娘咚咚咚又是三个磕头。 厅内一片“父慈子孝”、“家和万事兴”的景象,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林太太眼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她眼波流转,对王三官柔声道: “我儿,今日拜了干爹是天大的喜事,可莫要得意忘形。前日先生布置的功课可温习了?莫要在此贪玩,早些回去,把今日拜见干爹的感悟,好好写上一篇策论文章,明日呈给先生看,也让先生知道干爹对你的期许。”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家教,又抬高了西门庆。 王三官本就对着西门大官人畏惧如虎,巴不得早些脱身,闻言立刻起身,向西门庆和月娘告退。西门庆自然点头应允,又吩咐小厮好生送“小少爷”回府。 待王三官一走,林太太叹了口气:“这孽障!妾身日夜悬心。原指望他读书上进,光耀门楣。谁承想他整日里只知在外胡撞,结交些不三不四的浮浪子弟,眠花宿柳,赌钱吃酒,把个好好的家声都败坏了!妾身一个妇道人家,又不知怎么管束,说深了不是,说浅了也不是,真真是愁煞人也!”说罢,又长吁短叹起来。 大官人笑道:“三官这孩子,人物是极好的,只是少年心性,少了些羁绊。这样好办,他如今身上既有了个虚衔,也算是个有根基的人了。若想收他的心,倒也不难。” “常言道,‘成家立业’。三官这般年纪,血气方刚,在外头胡闹,多半是屋里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拘管着。” “横竖他如今也有了这身分名头,我会替他在京城里物色一个好人家女儿,门当户对,娶过门来做个正头娘子。少年人有了家室,知道要脸面、顾前程,自然就安分许多了。太太以为如何?” 林太太一听此言,愁容顿扫,眼中放出光来,千丝万绪缠这眼前的‘亲爹爹’恨不得入他怀里,只是碍于月娘在场,喜道: “哎呀!我的大官人!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这话再对也没有了!妾身日夜焦愁,只道是没法子,若得大官人费心,替这小孽障在京中寻一门好亲事,有个贤惠媳妇拘管着他,妾身这颗心可就放到肚子里了!” 说完后脸上的笑容更添了几分娇媚,眼波儿如同浸了蜜糖般黏在大官人身上,声音也放得又软又糯: “大官人…今日这府上处处新奇,妾身方才进来时,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了。尤其是后头那园子,影影绰绰瞧着景致极好…不知…不知大官人可否有暇,带妾身略略看看?也好让妾身长长见识,回去我那陋室,也好学着布置一二。” 西门大官人听了林太太这一番话,心下早已明镜也似。他面上堆着笑,口中应承着,没有拒绝。 自己花了这么多精力吞了这招宣府,就不能简单算了。 这招宣府虽是个空架子,到底挂着王家的名头,是块现成的招牌。如今既将这府里母子尽笼络在掌中,岂能只当个寻常玩物,白添个拖累? 须得将它当作个凤凰巢穴,好生经营起来才是正理!借他王家的旧枝儿,攀上东京的新贵,结一门硬挺的姻亲,方是长久之计。 想到这里。 大官人哈哈一笑,顺势站起身来:“这有何难?林太太既有雅兴,我自当奉陪。月娘,你且在此歇息,我陪林太太去园子里转转。”他这话是对月娘说,眼神却只落在林太太那含情带俏的脸上。 月娘站起身来笑吟吟称是,唯有金莲儿一对媚目瞪得溜圆。 终是按捺不住,凑到月娘跟前,压低了自己那嗲嗲嗓子: “大娘,你听听!‘参观府邸’?呸!哄鬼呢!一个俏寡妇上门,府里有甚好‘参观’的?我看哪,分明是那老没廉耻的,仗着几分残花败柳的姿色,霸住了老爷,勾引到她那绣房里,干那没天日的勾当去了!什么干爹干儿,不过是她抢老爷的幌子!再这么下去,只怕那招宣府倒成了爹的第二个外宅了!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看着,让那老淫妇得了意去!” 第109章 内宅风起云涌 吴月娘听了金莲儿这话,伸出那葱管般手指,在她粉腮上轻轻一拧,笑骂道: “好个浪蹄子!老爷才疼了你几日,就忘了自家斤两,骨头也轻了三两?虽说你现在身份比其他下人高了一截,但这等没遮拦的话,也是浑说的?仔细被那起嚼舌根的下作种子听去,添油加醋编排起来,传到老爷耳朵里,有你什么好果子吃?” 金莲儿吃这轻轻一拧,知道大娘没有生气,只道是训导自己,反就势捉住月娘的手腕,扭股糖似的摇晃撒娇起来,一双水杏眼儿巴巴地望着,口中娇声道: “我的好大娘!梯己话儿可不就只在你跟前才敢放肆么?您看奴婢可曾在其他人面前敢嚼这舌根,还不就是知道大娘知我出自真心实意,定不会责罚我。” 金莲儿嘟起小嘴:“奴婢小鼻子小眼的比不上大娘菩萨肚里摆道场.万一外头那个风韵犹存的俏寡妇狐媚子真个鹊巢鸠占起来,把老爷的魂儿勾得死死的,连家都不愿回了,咱这可大西门大府正头,平白被外府抢了老爷宠爱,咱们岂不是要守在那空房里,把眼珠子都盼穿了去?” 月娘听了,抽回手来,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那腕上笼着的玉镯子叮当作响。 她斜睨了金莲儿一眼,啜了口手边的香茶,方缓缓道:“痴丫头!你既晓得咱们是这西门府里的正经主子,就该明白些道理。要拴住老爷的心,原是我们该干的,是正经本事。但这本事,得从根子上来。”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了一眼站在一旁似懂非懂的香菱,又转回金莲儿:“想要拴住老爷,你须得摸准了老爷的脾胃喜好,他喜欢什么颜色,爱听什么曲子,是爱清静还是爱热闹,是喜甜口还是咸鲜,睡着了是喜欢有人扇风还是有人挠背……” “桩桩件件,都要揣摩透了。顺了他的意,投了他的好,这才是固宠的王道!凭你生得再娇再俏,若一味只知撒娇撒痴,或想着走那魇镇扎小人、使绊子下舌头的偏门邪道,闹得家宅鸡飞狗跳,老爷头疼心烦,你想想,他能念你的好?” 月娘放下茶盏,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分量: “自古这偏门左道,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不是引火烧身,就是给他人做了嫁衣裳。咱们西门府这万贯家私,在这清河县也是算得上富贵人家,靠的是正经营生、是家和万事兴。” “你呀,把心思用在正道上,把老爷伺候熨帖了,比什么不强?那外头的野花儿,再香艳,也不过是露水情缘,能登堂入室,乱了咱们府里的纲常不成?” 金莲儿听得怔怔的,那芙蓉面上先是犹疑,渐渐又浮起几分受教的神色,只把手中一方汗巾子绞了又绞。 潘金莲听了月娘一番言语,连声称谢道:“大娘教训的是,句句都是金玉良言,奴婢记下了,再不敢胡思乱想。” 说罢,却又忽然“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直挺挺跪在了月娘跟前,那膝头磕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一响。 吴月娘正端起那成窑五彩小盖钟要饮茶,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唬了一跳,手上一顿,茶水险些漾出来。 她放下茶盅,两道描画精致的柳叶眉微微一挑,奇道:“哎哟!你这小蹄子又是唱的哪一出?才说记下了,转眼又弄这鬼祟样儿,平白又跪什么?起来说话!” 金莲儿却不起来,只把个粉颈低垂,手中一方水红汗巾子绞得死紧,声音带着几分怯意和决绝,蚊蚋似的道:“好大娘,奴婢……奴婢心里还藏着一句话,如鲠在喉,如麻绳悬心,不知当讲不当讲……怕说出来惹大娘生气……” 月娘见她这般情状,心中已是猜着几分,面上却故作轻松,啐了一口,笑骂道: “好个惯会弄鬼的骚蹄子!起来!自打你进了这西门府的门槛,我何曾把你当过外人?哪一回不疼你?便是香菱,” 说着,她眼风扫过一旁老实侍立的香菱,“你们俩都是我眼前贴心的人,往后抬举进老爷内房,那是板上钉钉的体面。在我面前,还有什么话藏着掖着,不敢说的?起来,只管大胆地说!” 金莲儿得了这话,像是得了赦令,猛地抬起头,银牙暗咬,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急促道: “大娘是宽宏大量,菩萨心肠,但奴婢是烂泥塘里滚爬出来的,见过腌臜事多!奴婢……奴婢怕只怕一样!万一……万一那外头勾魂的俏寡妇肚皮争气,专为经营这事而来,倘若一朝怀上了老爷的骨血…外府先有了,那可怎生是好?” 吴月娘方才还挂着的那点笑意,听到此话后如同被寒风刮过,瞬间冻僵在脸上,继而一点点碎裂、剥落。 她一双杏核眼倏地睁圆,眸子里精光暴涨,直直钉在金莲儿脸上。 屋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连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香烟都滞涩了几分。 香菱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 月娘沉默了半晌,那沉默压得人喘不过气。 唉……”月娘揉了揉发胀的额角,脸上是少见的疲惫与凝重,“你这话……虽不中听,却也戳在了心窝子上。我何尝不盼着你们姊妹俩争气,早早替西门家开枝散叶?” “可这世道人心,自古便是如此——哪个外头养的野花先结出果来,以后的日子那边厢必要掀起滔天的浪来争名分、夺家产!这对咱们这深宅大院来说,绝非什么兴旺之兆,实是家门不幸,祸乱根基的根苗!”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地扫过金莲儿和一直垂手侍立的香菱,压低了声音:“更何况……这老爷和她那点勾当,终究是见不得光的!有些我心里私话,本不该说与你们听,怕污了你们的心性。” 月娘望向自家老爷和林太太消失的方向淡然说道:“那林太太,顶着诰命夫人的金灿灿头衔,何等尊贵体面?竟也不顾廉耻,寻着由头踏进我这正头大娘子的门槛,那倒也罢了,往来热络是家门兴旺的正理,还盼着两个院子经常走动才好!” “但明晃晃地第一次来,茶未喝,饭未吃就旁若无人的来勾搭老爷在这西门府里嬉耍!不就等于‘佛祖面前拜三清,衙门堂上讼阎王’?” “往浅了说无伤大雅,也算是个花团锦簇的举家和睦,往深了说,这岂止是冒犯?简直是打我吴月娘的脸,踩我这正房的门楣!我只一味想着老爷欢喜,不愿生事……” 月娘说到这里,她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似在平复心绪,她抬眼,目光在金莲儿和香菱脸上来回逡巡了几遍: “既然……既然那狐媚子如此不知收敛,也不能让她如意了。”月娘笑着说道:“你们两个,过会儿收拾收拾,缓一缓再赶去老爷那边。老爷若问起,就说是我派你们过去,帮着添些热闹,助助老爷的雅兴,我看那三品诰命夫人臊不臊。”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严厉起来,盯着二人,一字一句敲打道:“记住!你们的手段心思,我不管,随你们施展。但只一条——只许给老爷的兴致锦上添花,让他更觉着家里头好!万不可由着自己性子胡来,露出争风吃醋的猴急相,更不许言语间去得罪、招惹那诰命夫人的!” “若是惹得老爷心头不快,坏了老爷的雅兴,或是闹出什么难堪来……哼,到时候老爷的家法落下来,可别指望我能替你们遮挡半分!皮肉受苦是小,失了老爷的欢心,那才是真真儿要了命的!” 金莲儿得了这明里暗里都透着去固宠的指令,心头狂喜,就不信那老寡妇能赢过自己,如同打翻了蜜罐子,脸上却强压着,只把那水杏眼儿弯成了月牙儿,娇声道: “大娘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奴婢省得轻重,保管叫老爷舒舒坦坦,觉着还是咱府里的姐妹最贴心,最懂情趣儿!您就擎等着瞧好吧,那个风骚的诰命夫人还想怀老爷的种,有我在那是白日做梦!”说罢,拉着还有些懵懂的香菱,扭着水蛇腰,一阵风似的便要去梳妆打扮准备手段去了。 月娘看着她们兴冲冲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 且说金莲儿得了月娘的首肯,如同得了尚方宝剑,心头那点争宠的心思愈发活络。她一把拉住旁边一直垂首不语的香菱,扭着身子便往外走,嘴里还催促着:“好妹妹,快随我去梳洗打扮,莫误了时辰!” 待走到廊下僻静处,金莲儿那双滴溜溜的桃花媚眼左右一瞟,见四下无人,猛地顿住脚步,转过身来,脸上堆着亲昵又带着几分打探的笑,凑近了香菱,压低声音问道:“好菱儿,姐姐问你句掏心窝子的话——老爷……可曾收用了你?” 香菱被她问得一怔,随即那雪白的小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像是染了胭脂,慌忙低下头去,手指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蚋,几乎听不见:“……没……不曾……” “当真不曾?!”潘金莲眼珠子瞬间亮得惊人,在香菱脸上扫了几个来回,确认她不是作伪。她心中那点对香菱的潜在敌意和防备,如同见了日头的薄冰,“唰啦”一下消融得无影无踪! 原来是个没沾过老爷身子的雏儿!金莲儿心里瞬间转了十八个弯。这等清白女儿,在老爷跟前还没开脸,自然谈不上什么威胁。她心思电转,脸上那亲热的笑容立刻又甜腻了几分,仿佛能滴出蜜来。 “哎哟喂我的傻菱儿!”金莲儿亲昵地伸手在香菱嫩滑的脸蛋上轻轻捏了一把,又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整个身子都贴了过去,仿佛两人是亲姐妹一般,“既是这样,你不必跟着去了!” 香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弄得有些懵,茫然地抬头:“啊?大娘不是吩咐……” “大娘是吩咐了,可也得看情形不是?”金莲儿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我为你着想”的体贴,“那外头是什么阵仗?那林太太又是什么身份?你一个清清白白、脸皮又薄的小丫头片子,去了能做什么?” “你会伺候男人吗?你一个没经过事的,岂不是要吓坏了?到时候畏手畏脚,反倒惹老爷不痛快,岂不是辜负了大娘的指派,也白白受一场惊吓?” 她见香菱听得似懂非懂,更加笃定,拍着胸脯道:“好妹妹,你只管安心在房里待着,看看书也好,写写字也罢。姐姐我一个人去!凭她什么龙潭虎穴,姐姐这双眼睛见惯了风浪,自有手段周旋,保管把大娘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又不叫你平白受那腌臜气!” 香菱本就对那外府心存畏惧,又怕见那身份尊贵的林太太,更怕自己不懂得那些讨好男人的手段,到时候坏了大娘交代的正。 此刻听金莲儿说得情真意切,处处为自己着想,心头一松,连忙感激地点头:“多谢金莲姐姐体恤!那……那就有劳姐姐了。” 金莲儿见她如此上道,心中更是满意。她拉着香菱的手,却不急着走,反而就势在廊下的美人靠上坐了下来,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第110章 奸相蔡京 “好菱儿,咱们姐妹在这府里,虽说是天可怜见,伺候老爷的体面丫鬟,可也是从泥潭火海辗转出来的苦命人。”金莲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萧索,“姐姐看你也是个齐整懂事的,不知……是哪里人氏?怎么落到这府里来的?” 香菱被她问起身世,眼圈微微泛红,低头绞着衣角,声音细弱带着江南水乡的软糯:“我…本是姑苏人氏,家中……家中原也有些根基。元宵灯节……被人拐子拐了去……” 她说至此,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才没落下来,“…从此便离了家乡父母,连本名都模糊了…只记得小名唤作‘英莲’……” “拐了?!”金莲儿那双桃花眼瞬间睁大了些,带着市井妇人特有的好奇与精明,身子也往前凑了凑,“那后来呢?是头一回被卖?还是……” 香菱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她慌忙用袖子擦了擦,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不是……是……是转卖了几次。最后一回……是卖给个过路的冯姓商人,可没过多久,那冯公子…竟被个呆霸王打死了…我又被转卖到了薛家…薛家带着呆霸王来京城躲官司,我便跟着过来了!” “唉!可怜见的!”金莲儿脸上露出真切的唏嘘和同病相怜的神色,“不瞒妹妹你说,姐姐这命,比你也强不到哪里去!我也是那苦水里泡大的!” 她凑得更近,几乎是贴着香菱的耳朵:“你是被拐,我是被亲生娘亲九岁就把我卖了我呀……前前后后,被转卖了足足四次!呸!提起来都嫌腌臜!若非老天开眼……我也进不了这西门府的门槛,也遇不着好老爷!” 金莲儿说着,她紧紧攥住香菱冰凉的手:“好妹妹,咱们都是那砧板上的肉,被人转手来转手去的苦命人!” 香菱听着金莲儿这番血泪身世,心头猛地一颤!那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悲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本以为自己的遭遇已是凄苦,没想到这位看着精明厉害的金莲姐姐,竟和自己一样!一时间,对金莲儿那点因她张扬而生出的疏离感,竟化作了深深的同情和亲近。 她反手也握住了金莲儿的手,声音带着真切的暖意:“姐姐……姐姐也是受苦了……” 两个身世飘零、辗转被卖的女子,在这西门府雕梁画栋的回廊之下,在这大宅深院里,因着这同病相怜的凄楚身世,生出了真实的暖意。 金莲儿见香菱眼中那点水汪汪的真情实意,心里那点算计竟也淡了几分,只觉着这丫头也是个苦瓠子。 她伸手在香菱手背上拍了拍,道:“罢哟!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提它作甚!横竖咱们姐妹如今在亲亲好老爷身边被疼爱,又蒙大娘抬举几分,更该彼此扶持着才是!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姐姐去去就回,回头去书房寻你说话儿!” 说罢扭身就走。刚迈出两步,心里咯噔一下:昨儿个自己还手欠,把她书房里那方新做的软缎坐褥给顺了来,原想着让她硌着屁股难受。如今瞧着这丫头也是可怜,倒显得自己下作了……罢了罢了,等会寻个由头,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她塞回去便是! 这么想着,金莲儿又折返回来,变戏法似的从袖里摸出一小把喷香的炒瓜子儿,不由分说塞进香菱手心: “喏,拿着!看书看乏了,嗑几个瓜子儿解闷儿!”走了两步又回来,把另个口袋的零嘴全部一股脑给了她:“这些都是我平日里积攒的,可不是没规矩顺的,都给你了。” 这才真正整了整袄裙襟子,对着廊下菱花窗那模糊的水影子,抿了抿鬓角,腰肢一拧,风摆杨柳似的,独自往那深宅内院去了。 香菱捏着那把还带着金莲儿手心微温的瓜子儿,望着她袅袅娜娜远去的背影,心里头真是打翻了五味瓶。 三分是感激她这点突如其来的热络,三分是同病相怜的酸楚,更有几分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羡慕她的狐媚美貌?还是佩服她八面玲珑的手段?还是怅惘自己笨嘴拙舌的没用? 老爷这些时日,连书房的门槛都懒得踏进来,也未曾碰过自己,莫不是……真不要自己了?这念头一起,心便像浸在冰水里,又冷又空。 她慌忙甩甩头,强打起精神:老爷既安置我在书房,必是盼着我识文断字,能够在文书上帮他的忙,我岂能自暴自弃?定要好好苦读,之后能帮上些许忙才是。 她揉了揉早已看书得得发酸发涩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转身重又往书房走。只是心里还嘀咕:怪哉,那方坐褥怎地昨天凭空不见了?害得我这些天坐也不敢坐实,只敢挨着个边儿,硬邦邦的椅子硌得屁股生疼,看书都不得安生…… 此刻西门府后花园旁边的厢房内。 林太太整个人儿几乎要化在西门庆怀里。她仰着脸,一双水眸迷离地望着他,红唇吐出的热气直喷在他颈窝,声音又甜又腻,带着钩子:“我的亲爹爹!你是不知道!” 她猛地收紧环着他腰的手臂,像藤蔓缠死大树,“自打你离了我那院子,奴家这心啊,就跟被猫爪子挠空了似的!掰着指头算时辰,日头才偏西一点点,我……我就坐不住了!满脑子都是你,想你身上的味儿,想你使坏的手……” 她喘息着,把滚烫的脸颊贴上他胸膛,“你说说,这大半日的功夫,倒比自己守寡十年还难熬!我……我简直要疯魔了!” 西门大官人低头瞧着她金线绣的翟鸟,那鸟儿端端正正,一派威仪。 他伸出指头,故意用指甲在那只翟鸟的冠子上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嗤笑道:“诰命太太,您听听您自个儿说的!这满口‘疯魔’、‘坐不住’的,哪还有半分朝廷钦封诰命夫人的体统?你的端庄,你的威严,你的体统呢?” 他俯身,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又低又磁,字字清晰,“知道的,说您是金銮殿上挂了名的贵妇;不知道的,还当是哪个勾栏瓦舍里跑出来的婊子姐儿,离了男人半日就活不得呢!” 林太太被他这刻意的身份提醒和直白的羞辱激得浑身一颤,非但不恼,她非但没松开,反而像蛇一样扭得更紧,仰头看他,眼里的水光几乎要溢出来,声音又媚又颤: “没了,什么体统端庄威严,遇上亲爹爹都没了,只有一个你,一个我,融在水里,化在泥里。” “奴家就是姐儿,遇见了亲爹爹才知道前翻白活了,做姐儿才好,做姐儿才痛快!”她吃吃地笑,带着破罐破摔的放浪,“在你这活阎王跟前,这身诰命皮子就是累赘!什么金銮殿诰命头衔,此刻都抵不上你指头尖儿一点火!我就认你这个‘君’!我就要做你这西门陛下的……先锋官儿!” 此刻这朝廷的诰命夫人正你侬我侬。 而京城内。 高俅一身簇新的朝廷紫袍,被大管家领着尽入蔡京书房里。 望着堆满古玩字画、熏着龙涎香的书房里,这堂堂威风八面的太尉却显得有些局促。每回自己来这太师府,就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似的不自在。 他觑着太师蔡京正倚在紫檀木罗汉榻上,由两个俊俏小厮伺候着剥一只肥大的阳澄湖蟹。那蟹膏金黄,蔡京慢条斯理地蘸着姜醋,眼皮都没抬。 “太师,下官今日叨扰,实有两件棘手事,非得您老人家点拨,心里才踏实。”高俅堆着笑,身子微微前倾。 蔡京“嗯”了一声,用银签子剔出一丝雪白的蟹肉,这才撩起眼皮,那目光浑浊却深不见底:“高太尉如今圣眷正浓,何事能难倒你?说来听听。” 高俅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富贵安宁:“头一件,是那巡盐御史林如海,奉旨回京述职了。此人……骨头硬得很!在江南盐政上,怕是要掀盖子。” “下官听闻,他手里捏着些东西,直指……直指江南盐税三年来的短缺窟窿。这要真让他捅到御前,不知多少人头落地,怕是连……连根子都要动一动啊!”他话里话外,把“根子”二字咬得极轻,眼睛却瞟着蔡京的脸色。 蔡京手上的银签子顿了一下,蟹膏的油光沾在他保养得宜的指腹上。他慢悠悠吮了一口,才道:“林如海?盐政积弊,非一日之寒。他想‘清源正本’?呵呵,也得看这水有多浑,底有多深。‘清’字头上一把刀,别先割了自己的手。”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寒意,“让他查,查得越‘清楚’越好。水浑了,才显摸鱼的本事,查得越清楚,他就越害怕,太尉只需记住,这京城的风往哪边吹,不是他一个御史说了算的。” 高俅心领神会,知道蔡京是要借力打力,甚至可能让林如海变成众矢之的。他忙不迭点头:“太师明鉴!下官省得了!” 他搓了搓手,脸上显出几分真切的愤懑:“这第二件……才真叫下官憋屈!王子腾那厮,仗着如今掌了京城节度使的兵权,是愈发跋扈了!连带着他那些王侯公府的姻亲故旧,在京城里横着走,简直视王法如无物!” “昨日……昨日他那个混账外甥,金陵薛家的薛蟠,当街纵马,竟将我儿高坎撞倒不算,还……还挥拳相向暴揍了我儿一顿!” “可怜犬子被打得人不人鬼不鬼得,如今还在榻上将养。太师您说,这口气如何咽得下?长此以往,这群仗着祖荫的勋贵,眼里哪还有朝廷法度,哪还有您老人家的威严?” 说到最后,高俅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三分是真疼儿子,七分是借题发挥。 蔡京终于放下了蟹壳,拿起温热的湿帕子擦了擦手。他盯着高俅,嘴角却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王子腾?呵,不过是仗着祖上那点余荫,沐猴而冠罢了。一个京城节度使,就真当自己是京城的土皇帝了? 他拿起案头一个温润的玉貔貅把玩着,语气转冷,“高太尉,令郎受委屈了。不过……打狗也得看主人。薛蟠打的是你高太尉的儿子,可这巴掌,落在谁脸上更疼些呢?” 他顿了顿,看着高俅眼中燃起的怒火,才慢悠悠续道:“京城这地界儿,看着花团锦簇,底下可是暗流汹涌。王子腾想当‘王’?也得问问这龙椅上坐的是谁,问问这满朝文武答不答应。” “僧多粥少,他王家根基浅,蹦跶得越高,跌下来……才越狠。至于那些倚老卖老的勋贵,祖宗的基业,吃不了几辈子。”蔡京将那玉貔貅轻轻放在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眼下嘛……由着他们闹。闹得越欢,才越显得有些人……碍眼,该挪挪位置了。太尉你,只需把兵部该抓的抓牢,该看的看好。时候到了,自然是.时候到了。” 高俅听着蔡京的点播,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对着蔡京深深一揖:“下官愚钝,经太师一点拨,茅塞顿开!一切但凭太师做主!” 蔡京挥挥手,仿佛掸去一点灰尘:“去吧。蟹凉了,就不好吃了。”他重新拿起一只蟹,仿佛刚才谈论的不过是些市井闲话。高俅躬着身,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林太太求陛下们月票!!】 第111章 京城势力 西门大官人仰躺在巨大的紫檀木澡盆里,水汽蒸腾,熏得满室暖香。水面浮着新摘的玫瑰花瓣,底下却隐约可见他一身筋肉虬结。 他双目微阖,喉间发出惬意的低哼,似是而非,也不知是享受这热汤熨帖,还是身后那双小手带来的别样滋味。 香菱这丫头,她粉颈低垂,几乎要埋进胸口,一张瓜子脸涨得通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了霞色。 十根嫩笋似的指头,带着未褪的处子微凉与生涩,正搭在西门庆宽阔厚实的肩胛上,怯生生地揉捏着。一双眼睛偶尔偷偷瞄向水底,又赶紧害羞得收回眼风去,然后又抬起小脑袋再次瞄了过去。 门外廊下,潘金莲正挨着吴月娘,压低了嗓子笑道:“奴婢我可听大娘您的吩咐从头到尾,都没敢抢那林太太半点风头。您是没瞧见,她老人家那通身的气派,哎哟哟,哪里是三品诰命夫人,那劲头怕是姐儿都比不上,奴婢还真是难见缝插针!奴婢只能是…顺水推舟,添柴旺火帮林太太涉猎一些新奇小道罢了!” 她凑得更近些,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得意:“您是没见最后那场面!林太太那张脸,白得跟刚刷的墙似的,气儿都喘不匀了!这会儿啊,八成正瘫在她那高门大户的绣榻上,哼哼唧唧,骨头缝儿里都透着乏,怕是三天都下不来地!”说完‘咯咯咯’的一阵得意的欢笑。 吴月娘容色端静,闻言只伸出指尖,在金莲光洁饱满的额头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嗔道:“促狭的小油嘴!就数你机灵!”她眼里却藏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没耽误正事吧?没有让官人恼怒吧?” 潘金莲“噗嗤”一笑,眼波流转,朝着紧闭的隔扇门努了努嘴,那浪劲儿几乎要溢出来:“恼?我的好大娘,您可真是多虑了!老爷从头到尾,那叫一个‘尽兴’!您听听,这会儿还泡在香汤里,指不定怎么回味呢!” 她声音又压低几分,脸蛋一红小嘴一抿似在回味,带着狎昵:“放心大娘,绝不可能让那装模做样的诰命夫人怀上老爷的种。” 吴月娘这才微微颔首,面上波澜不惊:“既如此,你便进去伺候着吧。水温仔细些,别凉着了官人。”她顿了顿,理了理衣袖,“我得去厨下瞧瞧,老神仙和岳爷,住了这些日子,眼看就要辞行了,临行前的饭菜,总得安排妥帖,不能失了礼数。” 潘金莲脆生生应了句“晓得了”,扭着身子便去推那隔扇门,见到香菱小脑袋满头的汗,赶紧加入进去。 “嗯…好,好…你们两个都按的不错。”西门庆喉间滚出低沉的赞叹, 他这一夸,如同给两人注入了活水。潘金莲眼里的得意更盛,娇声道:“爹爹喜欢就好!爹爹劳心劳力,肩颈最是受累,奴家可不得多用几分心,替爹爹松快松快?”说着,那按捏的手指越发灵动起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撩拨的意味,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西门庆的锁骨。 香菱虽不如潘金莲嘴巧,但被夸得也是粉面飞霞,心中欢喜,手上的动作更加卖力,也更加默契。 她见潘金莲主攻肩颈,自己便更侧重臂膀和胸膛的推按,两人一上一下,一主一次,四只小手在西门庆健硕的身躯上翻飞游走,竟像是演练过千百遍一般,力道、节奏、位置的配合,天衣无缝。 西门庆被伺候得通体舒泰,他瞧着水汽中两张含春带俏的脸,尤其是潘金莲那水汪汪、勾魂摄魄的眼儿,懒洋洋地开口: “嗯…伺候得爷这般舒坦,爷也不能亏待了你们。过几日,咱家新开的绸缎铺子就要挂幌子开张了,里头进了不少南边来的时新好料子,苏杭的绉纱、云锦,蜀地的彩缎,还有那薄如蝉翼的轻容纱…都是顶顶好的货色。” “到时候,你们两个,一人去挑几身上好的料子,找最好的裁缝,做几身鲜亮衣裳穿出来!冬至腊月都是喜庆的日子,还有年会庙会可别给爷我丢了脸面。” 哪个女人不爱俏?西门庆话音未落,潘金莲那双勾魂眼儿瞬间迸发出惊人的亮彩,仿佛点燃了两簇小火苗! 她按在西门庆肩头的手猛地一停,随即又用比刚才更柔媚、更讨好的力道揉捏起来,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澡盆边上,声音又嗲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哎哟!我的亲爹!您可真是疼煞奴家了!” 她这一声“爹”叫得百转千回,甜腻入骨,尾音拖得长长的,像带着小钩子,“那南边的料子,奴家可是眼馋好久了!爹您真是天底下最懂女人心、最会疼人的!奴家…奴家都不知道怎么报答爹才好!” 另一侧的香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厚赏砸得晕乎乎的。她虽没潘金莲那般大胆泼辣,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被买到薛家时间尚短,想到能穿上那些听都没听说过的名贵料子做的衣裳,一颗心也怦怦直跳,脸蛋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带着小丫鬟特有的怯生生的恭敬和感激,连忙也俯下身,更加卖力地给西门庆揉捏手臂,软语道:“谢主子!奴婢…奴婢也能有份么?那些好料子…奴婢做梦都不敢想…” 大官人也不说话,舒服得伸出手来在俩人隆起的怀中各自拧了一把! “谢爹(主子)!”两人异口同声,声音里都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伺候起来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恨不得把看家本领都掏出来。 潘金莲的按摩不再是单纯的解乏,指法间充满了挑逗与勾引,眼波流转,媚态横生。 香菱本来畏畏缩缩不敢跟着,想了想咬着下唇也学着潘金莲的样子,更加用心地配合着,小手在西门庆身上游走,力道放得更柔,位置也越发暧昧,甚至学着潘金莲,壮着胆子用指尖在大官人耳根后轻轻得揉着。 太师府里。 翟谦屏息垂手,待高俅紫袍的最后一角消失在游廊朱漆柱后,才轻步折回书房。 在蔡京那间堆金砌玉、熏着沉水龙涎的书房外候了半盏茶功夫,却不见里头有动静。他心知太师不喜人贸然闯入,正自踌躇,一个穿着簇新水绿杭绸比甲、梳着双鬟的小丫鬟悄无声息地掀帘出来,手里捧着个剔红漆盘,上面只搁着一方用过的、沾着几点油渍的素绢帕子。 “翟总管,”小丫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头也不敢抬,“太师一刻前便不在书房了,说是心里头有些腻烦,去‘玉馔阁’进些新鲜点心,清清脾胃。” 翟谦点头,往那“玉馔阁”行去。 玉馔阁乃是太师心头至爱,耗费何止巨万?一砖一瓦一草一木,皆是金山银海堆砌。 他疾步穿廊过院,尚未踏入玉馔阁的月洞门,一股奇异的暖香已扑面而来。非兰非麝,倒像是几十种名贵花蕊与新鲜果肉被暖玉热气烘出的甜润气息,混着一丝极淡、却勾魂夺魄的荤鲜。 阁内暖玉生烟,水汽氤氲。地面铺着整块整块温润的暖玉,暖意自涌。 水晶壁后,数十名身着素白细葛、头裹青帻的厨娘,围着一方巨大的紫檀案板。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刚刚蒸熟拆出的大闸蟹肉与蟹黄,金光灿烂。 旁边细瓷碗盏,盛着莹白如雪价比黄金的河豚鱼白,嫩红似玛瑙的鹌鹑舌心百只鹌鹑方取此一盘,还有翠绿欲滴的初春嫩韭芽尖,价比肉贵。 蔡京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宽大云榻上,松松披着云锦鹤氅。 一个桃红衫子的艳婢跪在榻边,用银签剔着一只蒸好的蟹钳尖肉,剔出一粒珍珠大小、毫无瑕疵的肉粒,放在暖玉碟中一粒山药泥雕成的“白玉莲蓬”上。 翟谦垂手侍立阶下,眼角余光扫过水晶壁内的景象,心头却如明镜般雪亮。 眼前这包子厨的排场,从营造、搜罗到豢养这些厨娘,桩桩件件,都是他翟大总管亲自经手、耗费无数心力银钱物色督办而来。 单是这水晶壁厨灶,便耗银三千余两!更遑论那些食材——这案上堆积如山的澄阳湖顶级蟹黄蟹肉,需用快马从江南昼夜不停运抵汴京,沿途冰耗、人力、损耗,折算下来,仅这一堆蟹料,便不下五百两白银! 那河豚白、鹌鹑舌心更是有价无市之物…… 水晶壁后,为首的厨娘取过一张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面皮。 那是用上等关东雪花粉,混着血燕窝浆、收集自玉泉山巅松针上的晨露揉擀而成,一张皮的价值便抵得上寻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她指尖如飞,拈起一撮金黄的蟹黄、一点雪白的河豚白、一片嫩红的鹌鹑舌、两丝翠韭,再用银勺舀起几粒花雕冰屑点在馅心。 素手翻飞间,面皮拢起,捏出二十四道细密褶子,顶端留一针尖小孔。一个玲珑剔透的“蟹粉玲珑包”便成了,放入垫着新鲜苏杭香荷叶的小蒸笼里。 翟谦吞了吞口水,仅眼前这一个包子,所耗食材工本,加上分摊的厨娘身价、水晶壁损耗、暖阁维持……折算下来,竟不下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足够汴京一户中等人家数月开销,在此处却只化为太师口中一个“清清脾胃”的点心!饶是翟谦见惯了太师府的富贵,已然麻木,此刻心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惊心动魄的思绪。 直到那笼包子蒸腾起袅袅热气,蔡京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桃红衫子的侍妾将玉碟中那粒价值数两银的“蟹钳白玉”送入他口中。 他细嚼慢咽,喉间发出满足喟叹,这才懒懒道:“翟谦?进来吧。” 翟谦躬身踏入暖阁,浓郁的甜香蟹鲜直冲鼻腔:“回太师,高太尉已离府。临走时……神色颇有些惴惴。” “哼!”蔡京嗤笑,接过湿帕擦手:“在蹴鞠场上博得圣颜一悦,便真当自己有了擎天架海的本事?盐政如渊,深不见底;王子腾似虎,爪牙狰狞。他哪样都降不住,遇事便如没头苍蝇,只知往老夫这棵大树底下钻……” 他目光扫过水晶壁包子厨,语气转冷:“这官场,烈火烹油,锦上添花易!过借东风,雪中送炭,难!难如登青天!” “他高俅,既无火中取栗的胆魄,又缺釜底抽薪的狠辣,只靠一点圣眷余温,能暖到几时?终究是流沙上筑台,根基浅薄!如同这蟹壳残肉,看着金黄,实则空虚,稍压即碎。流沙地基,倾颓只在须臾。” 翟谦垂首,只应了个沉甸甸的“是”字。 随即禀告:“方才又有几路人物,辗转托了各种曲折的关系,递到老奴手中,皆是为下月太师千秋,想叩开一线天机,将‘心意’递到您法眼之下。礼单上都是些黄白之物……都在这儿了!” 他袖中那迭厚厚礼单,在这价值连城的暖阁里,竟显得有些寒酸。 蔡京目光移开包子,落在翟谦袖口,嘴角噙着嘲弄:“如此礼单打回便是,何必来扰我清净!翟谦啊,你跟了我大半辈子,难道参不透?”他枯指点了点额心,又指水晶壁后: “老夫这场寿宴,排场是幌子,收礼非贪图阿堵物。若只为黄白俗物,莫说盐引茶纲、花石纲这些淌金路,便是老夫信手写个‘寿’字丢出去,外头那些眼红的,典房卖地也要抢着供奉,怕是要倾家荡产来抢着当孝子贤孙!钱?不过是库房里生尘的死物,是权势这棵大树底下,最不起眼的落叶罢了。” 他看着玉碟中热气腾腾、价值十两的玲珑包,却不举箸:“这寿诞,是座‘炼金炉’。熔的是人心,炼的是真伪!要烧掉那些空有祖荫、脑满肠肥的朽木,炼化那些根基虚浮、首鼠两端的墙头草,更要焚尽那些心思驳杂、背后牵扯太多、用起来扎手的顽铁!” 他浑浊老眼如鹰隼般的目光攫住翟谦大管家:“老夫要炼‘真金’!‘利器’!命里带煞、心硬如铁、手狠如刀,却又懂得审时度势、能揣摩上意如观掌纹的‘明白人’!” 蔡京嘴角那丝笑意轻飘飘:“这滔天的富贵,泼天的权势,岂是凡夫俗子能轻易染指?非得是那等‘伏犀贯顶’、‘杀破狼照命’的狠戾命格,才配上老夫这艘船,才当得起老夫的‘手’与‘刀’!这些人,才是我蔡京在各部衙门口、各条财源路上……真正能点石成金、翻云覆雨的‘代理人’!” 蔡京枯指隔空点向礼单:“连我脾胃喜好、心头所忌都摸不清,送来的不是蠢笨的金山玉海,便是隔靴搔痒、牛头不对马嘴的玩意儿…” “这等庸才,如同这包子,”他忽用银箸轻轻一戳,那价值十两的玲珑包薄皮应声而破,金黄浓香的馅料如熔金流淌在暖玉碟上,“馅料再好,皮破了,形散了,便是废物!还能指望他办大事?”语气轻蔑如拂尘,“命里无时莫强求!这等人物,天生便是泥塘里的泥鳅,只配在底层浊浪里打滚,当个被人驱策的糊涂虫,如何懂得驾驭风云、执掌乾坤的奥妙?” 他看着碟中流淌的“熔金”汤汁,语气稍缓:“翟谦,切记。此番寿诞,收礼是假,‘择器’是真!背景不清、心思驳杂、命格不硬、手段不辣的,一概挡回!” “送来的物件,莫看它值钱几何,只看它背后的人‘懂不懂天时’、‘晓不晓人事’!不识天时,不晓人事,纵有万贯家财奉上,亦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其心不明,其器不利!” “这份‘懂’与‘晓’……才是叩开我蔡府大门唯一的‘投名状’!” 翟谦深深一揖触膝:“老奴谨记! 京城。 王子腾府邸的花厅里,紫檀木的圈椅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仪。 王子腾身着家常的宝蓝团花直裰,端坐其上,面色沉静如水。薛姨妈坐在他下首的绣墩上,一张富态的脸气得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手里攥着的湖绸帕子都快绞成了麻花。 王夫人陪坐在侧,眉头紧蹙,看着地上跪着的薛蟠,眼神里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孽障!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薛姨妈猛地一拍身旁的黄花梨小几,震得几上的官窑盖碗叮当乱响,指着地上缩着脖子的薛蟠,声音都在发颤: “才消停了几天?啊?你就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高衙内是什么人?他爹是殿帅府的高太尉!是官家眼前红得发紫的人物!你…你竟敢当街把他打得鼻青脸肿,爬都爬不起来?!你是嫌你舅舅的麻烦不够多,还是嫌我们薛家的祸事惹得不够大?!” 薛蟠梗着脖子,虽然跪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劲儿却没消,瓮声瓮气地辩解: “妈!这怎么能怪我?!您是没听见那姓高的王八羔子嘴里喷的粪!他…他竟敢当街辱骂舅父大人!儿子我…我气炸了肺!一时没忍住,就…就给了他几拳头!谁知道那厮看着人高马大,竟是个银样镴枪头,忒不经打!才几下就躺地上哼哼唧唧装死狗了!” “你…你还敢顶嘴!”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偷偷看了一眼上座的王子腾,抄起手边一个没剥完的香橙就朝薛蟠砸过去: “‘没忍住’?你那点混账心思我还不知道?定是你先撩拨人家!就算…就算他言语无状,自有你舅父大人和朝廷法度管教!轮得到你这莽夫逞凶斗狠?!你这是给你舅舅招祸!是给我们家招祸!”说着就要起身,看那架势是真想上去踹几脚解恨。 “好了,妹妹。”一直沉默的王子腾终于开口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薛姨妈,又扫过地上梗着脖子的薛蟠。 王子腾端起手边的雨过天青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说道:“蟠儿性子是莽撞了些,下手也没个轻重。不过…”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有一句话没说错,那高衙内辱我在先。高俅父子,仗着官家宠信,气焰是愈发嚣张了。” 他放下茶盏,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声,目光转向窗外,仿佛在看遥远的朝堂:“我们这些靠着祖上军功荫庇,几代人刀头舔血挣下家业的‘王侯旧勋’,与蔡相公高俅这些圣眷新贵,彼此看不顺眼,暗地里较劲,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王子腾沉声说道:“只是这一次,蟠儿当街暴打了高俅的宝贝儿子,这梁子,算是明晃晃地结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蟠身上,那目光让薛蟠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高俅此人,睚眦必报我如今虽还顶着京营节度使的名头,他也未必真敢明着拿我王家、薛家如何。顶多是寻些由头,在官家跟前下下眼药,或在公务上使些绊子罢了。” 王子腾话锋一转:“只是宝丫头入宫待选女官的事,本是托了宫里老关系,费了好大周折才疏通得有些眉目。如今闹了这一出,高俅必定恨我入骨。他如今兼管殿前司,耳目众多,又常在官家身边行走…宝丫头这事,恐怕…别想了。” 最后三个字“别想了”,王子腾说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薛姨妈和王夫人心上。 花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沉寂还未完全散去。 “二妹妹,”王子腾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比刚才对薛姨妈说话时,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近。 “前些日子,我在江南旧部处,又寻得了几块奇石。那品相、那气韵,端的非比寻常,竟有几分传说中‘米芾拜石’那等灵物的影子。我已着人画了图样,快马送入宫中…官家见了,龙颜大悦,连说了三个‘好’字,只盼着早日运抵御苑赏玩。” 王子腾说到这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只是…江南路远,水路陆路转运,沿途关卡、力役、护卫、包装,桩桩件件,所费不赀。” “更要紧的是,这等直达天听、博取圣心之物,万万不能在路上出半点纰漏,每一处关节,都得用真金白银去砸实了。眼下…我这边的现银,一时竟周转不开了。” 他目光紧紧锁住王夫人:“二妹妹,想办法再从贾府挪借个一笔银子应应急,想必…不为难吧?权当是…为了娘娘在宫中的体面,为了我们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的根基。待这批奇石顺顺当当进了宫,官家的赏赐下来,或是江南那边田庄的秋租到了,我立刻连本带利奉还,绝不叫妹妹为难。”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握着帕子的手心里瞬间沁满了冷汗。她脸上的血色褪得比薛姨妈方才还要彻底,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贾府如今是什么光景?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早已是寅吃卯粮、捉襟见肘。凤丫头管家,日日为着几两银子的开销精打细算,拆东墙补西墙。老太太那边固然有体己,可哪是轻易能动得的? 大哥哥这话说得轻巧,张口就是一笔银子!这些年,自己和凤丫头明里暗里,挪了多少银子给他了? 他王子腾能从一个边镇守备,一路升到京营节度使,坐镇中枢,圣眷优隆,风光无限,难道靠的是他自家的本事和王家的老底?几乎耗了贾家不小的根基。 还有元春这“体面”的代价何其沉重?每一次宫里的打点,每一次维持贵妃娘家的体统,哪一次不是大把的银子填进去? 至于“王、贾、薛三家同气连枝”,更是戳中了王夫人的痛处。薛家如今只剩下个空架子,各地商铺陆续关停。 王家看似煊赫,实则全靠王子腾一人支撑,还是个不断从姻亲身上抽血的。 真正在苦苦支撑这个“同气连枝”门面的,是贾府!唇亡齿寒?贾府这唇早已被吸得干裂出血,寒的是贾府自己的根基! 至于那句“连本带利奉还”,王夫人更是半个字也不信。王子腾何时还过钱?过去那些“借”走的银子,哪一次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 官家的赏赐?那不过是镜花水月!江南的秋租?王子腾自己的开销窟窿恐怕都填不满,还能有余钱还贾府? 王夫人的心如同坠入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深知这笔钱若是不出,不仅彻底得罪了这位位高权重的兄长,更可能真的影响到宫里的元春。可若出了…贾府本就摇摇欲坠的根基,恐怕又要被狠狠挖掉一大块! 王夫人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勉强挤出笑容:“大哥哥…说的是。”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娘娘在宫里…确是不易。家里…家里再难,大哥哥这里周转不开,我们…我们做妹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观。”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强迫自己把后面的话说完:“大哥哥放心。我…我回去就想法子,总…总要让那江南的奇石,顺顺当当入了宫,博得官家欢心…才是正经。” 王子腾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好,好。我就知道二妹妹最是顾全大局,深明大义。” 王夫人只觉得那“顾全大局,深明大义”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上。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王子腾,只低低地应了声:“是…全凭大哥哥做主。” 第二日,西门府。 那排场,真真是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 天刚蒙蒙亮,西门府那两扇平日里就气派非凡的黑漆大门便已洞开,门楣上悬着簇新的大红绸花,两溜儿猩猩毡一直铺到街心。几十个青衣小帽、扎着红腰带的健仆,垂手侍立在阶前阶下,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忍不住往那流水般涌来的车轿上瞟。 请帖是玳安平安带着一群小厮连夜撒出去的,不止清河县里上得了台面的富户、乡绅、衙门里的头头脑脑,就连邻近州府有些头脸的官商,也都收到了西门大官人烫金描红、带着沉水香气的帖子。 帖子写得极有讲究,只道是“蒙小王招宣大人不弃,屈尊下顾,结为通家之好。略备薄酌,恭请光临”。语焉不详,却更引得人抓心挠肝地好奇。 不到巳时初刻,西门府门前的大街已被各色车马轿子堵得水泄不通。顶马、跟班、挑着礼担的挑夫,吆喝声、马嘶声、轿夫报号声,混作一团,比那正月里的庙会还热闹十倍。 街坊四邻都挤在巷口探头探脑,指指点点: “瞧瞧!那是提刑所夏大人的轿子!” “快看快看!王公公的轿子来了!” “哎哟喂,那不是周守备府上的管家?连守备大人都派人来道贺了?” “这西门大官人…了不得了!真真了不得了!” “还有县尊大人的师爷也来了!” 府内更是另一番天地。正厅、穿堂、后花园里搭起的彩棚,几十张紫檀、花梨的八仙桌铺排开来,上面早已是碗碟罗列,银壶玉盏,映着日头闪闪发光。 厨下灶火日夜不息。孙雪娥大声吆喝:“给我都仔细点,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顶顶一流的大人们,稍有闪失,仔细你们的皮,逐出府去。” 煎炒烹炸的香气混着酒香、果香、脂粉香,浓得化不开。唱曲的粉头、弹弦子的清客相公,在廊下、亭角咿咿呀呀地调着嗓子,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今日这满堂宾客,无论身份多贵重,带来的贺礼多稀罕,眼神都忍不住地往那主座上瞟。主座之上,西门大官人一身簇新的华袍玉带满面红光,志得意满,正端着赤金酒盏。 那王三官,小王招宣,站在西门大官人身边。 这位郡王之后,此刻却穿着一身低调的宝蓝直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甚至带着几分谦恭的笑意,正微微侧身,听着西门庆说话。偶尔西门庆举杯,他便立刻双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姿态放得极低。 【大章!明天还有,老爷们求月票!】 第112章 收武松【一】 西门大官人手里把玩着酒盅儿,眼风儿斜睨着王三官儿,压低了嗓子问道:“你娘亲…回去后身上可还安好?” 王三官儿一愣,忙不迭地垂手侍立,脑袋垂得低低的,躬身答道: “回爹的话,娘无甚大碍啊?哦,昨儿夜里回来时孩儿已然睡下,只是早起听底下丫鬟嚼说,昨夜似乎有些着凉,脸色惨白那光景儿,气若游丝,进的气儿少,出的气儿多,还时不时直哼哼,只道是害了甚么缠手的病症。” “今日孩儿赶早去上房请安,嘿,倒见娘面若桃花,精神健旺,连人都似年轻了十来岁一般,还时不时吃吃的笑!只是口里只说身子有些懒怠,懒得动弹,只想歪在榻上养养神。” 大官人点头:“这就好!” 这俩人说话虽然他人听不到,但如此尊卑一幕,落在满堂宾客眼中,不啻于平地惊雷! 虽说这王招宣府这些年是有些没落了,门庭冷落鞍马稀,但那“郡王之后”的金字招牌还在,三品的诰命夫人还在! 那可是正经的皇亲国戚,勋贵体面!如今,这位顶着祖宗荫庇的招宣大人,竟然对着一个清河县的豪商巨贾,一个靠放官吏债、开生药铺起家的西门庆,如儿子般恭敬?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嗡嗡议论声,虽不敢高声,却也人传人想到了一些什么。 席开玳瑁,大官人为显排场,特唤来保把清河县里几个叫得响的行院粉头来唱曲助兴。一时间,丝竹悠扬,觥筹交错,娇声软曲混杂着酒肉香气,将这深宅大院熏得暖烘烘、醉醺醺。 李娇儿、桂姐儿姑侄二人自然在列。桂姐儿初入这西门大府,眼见着雕梁画栋,仆妇成群,席面上珍馐罗列,往来皆是县里有头脸的帮闲、富户,一颗心早如沸水里的饺子,翻腾不已。 她偷眼觑着主位上,自己那位意气风发的主子,只见他华袍玉带,满面红光,正与几个体面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桂姐儿看着看着,那眼光儿便痴了,咬着下唇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仿佛能穿透那锦绣衣裳,直抵那夜月下的温存—— 恍然间,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哒哒的马蹄声,身子仿佛又陷进那个宽阔滚烫的怀抱里。 夜风拂面,西门大官人带着酒气的热息喷在颈窝,鼻端仿佛还萦绕着那日他身上熏香混着汗水的粗味,熏得自己浑身酥麻,下马后站都站不稳。 再瞧瞧眼前这泼天的富贵,这高门大院,日后自己便是这里的活人了!桂姐儿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嘴角忍不住噙了笑意,连那唱曲儿的调门都带上了几分甜腻的颤音。 一旁的李娇儿冷眼瞧着侄女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又瞥了瞥主位上春风得意的西门庆,心中却似打翻了五味瓶,一股酸涩苦楚直冲喉头。她默默啜了口杯中冷酒,那酒水滑入喉咙,竟比黄连还苦。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声。 “姑妈,好端端的,怎地叹气?”桂姐儿正唱罢一曲,挨着李娇儿坐下,见她神色黯然,便小声问道。 李娇儿放下酒杯,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嘴角却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桂姐儿,你且看这西门府……好大的气派。你姑妈我……原也该是这等府邸后院的人物。虽比不得那官宦出身的正头娘子吴月娘,可一旦进了门,那也是堂堂的‘二娘’,穿金戴银,使奴唤婢!” “这小招宣王三官儿还想嫖我,呸!那是做梦!得乖乖的趴在我脚下喊我二娘,日后我说不得还要与那三品诰命的林太太一处吃茶、看戏,平起平坐……何等风光体面!” 她声音越说越低,却字字锥心:“可如今呢?还不是与你一般,在这席面上,强堆着笑脸,唱些曲儿,供这些爷们儿取乐?依旧是那倚门卖笑、任人轻贱的粉头!这身段儿、嗓子,便是我这半辈子攒下的‘体面’了!”说着,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桂姐儿听得此言有些愧疚,又见姑妈眼中悔恨埋怨交织,怯生生道:“姑妈……这,这都怪我……若不是那会儿,我同妈妈一起劝你接待那王三官儿,也不至此!” 李娇儿猛地摇头,打断了她,那眼神空洞地望着眼前喧闹的筵席,仿佛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幻梦:“不怪你,也不全怪妈妈……是我自己……是我自己骨头轻命数薄!怨不得旁人!” “若我当初能守住本心,被大官人包了就该好好待在阁中,不去欺瞒着大官人应承那几回……那几回出手阔绰的豪客!不去贪图那些雪花银和上好的缎子,便不会坏了名声。” “一次侥幸换来的便是次次侥幸,便更不会被你和妈妈三言两语说动了心思,去接待这王三官儿……这路啊,一步错,步步错,再想回头,已是万丈深渊!” 她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辛辣直冲眼底,逼出两行清泪,声音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认命:“所以说常言道得好啊——‘瓦罐不离井上破!’!咱们这等命里带‘水’的人,天生便是这井边的瓦罐,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早晚有那粉身碎骨的一天!这都是命里注定的劫数,挣不脱,逃不掉!” “这命啊!如那早已织就的锦缎,每人能得几尺几寸,何时荣华,何时落魄,早有定数。你拼命挣挫,看似跳出了三丈远,回头一看,不过还在那命数的掌心里翻了个跟头!” “可笑,真真可笑!” 西门府内,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西门庆在众人或敬畏、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中,越发意气风发。 他举杯环视,声若洪钟:“诸位!今日承蒙赏光,齐聚寒舍,庆贺西门某与招宣贤契结此通家之好!薄酒素菜,不成敬意!大家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小王招宣立刻起身,双手高举酒杯,还顶着两个被打得淤紫的眼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却无比清晰地附和道:“义父大人所言极是!今日乃一生之大幸!蒙义父不弃,收留膝下,恩同再造!敬义父,敬诸位高朋!”说罢,深深一揖,然后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台下应伯爵等人高声喝彩鼓掌! 如此场合! 清河县豪强名流齐聚,那些权贵碍于公身不能前来的也都派了亲近代表。 李县尊,荆都监,贺千户,张团练,夏提刑,周守备一干清河县的强权无不派出亲近之人坐在前排。 这群泼皮帮闲倒也招子放得亮,不敢如丽春院一般尖叫。 其他名流豪强那惊诧、艳羡、嫉妒、揣测的情绪,却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噼啪作响。 “我的天爷…这…这是真的?”一富商捅了捅旁边的熟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千真万确!我听闻昨日连三品诰命夫人都带着小招宣亲自带着厚礼上门,当着好些人的面,磕头认的父!” 旁边人压着嗓子,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这西门大官人…手眼通天了不成?连这等人物都…” 纷纷倒吸一口凉气。“啧啧,招宣府再落魄,那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西门庆这是攀上高枝儿了!往后…怕是要直上青云喽!” “啧啧啧,了不得!招宣老爷竟认了他西门大官人做螟蛉之子!这泼天的体面,清河县几十年也未见一遭!”开当铺的李大户咂摸着嘴,肚里那点陈年醋坛子早打翻了。 他想起自家捐个监生,银子流水般使出去,见了小官,照样得堆起满脸褶子,一口一个“小人该死”、“小的孝敬”。 再瞧瞧西门庆,转眼间便成了官宦家的“公子哥儿”,虽说那“官籍”眼下还虚飘着,内里仍是商贾的坯子,可这身份,已是他们这些铜臭堆里打滚的人,八辈子祖宗坟头冒青烟也求不来的高枝儿! 如今西门庆比起他们,只需略整衣冠,挺直了腰杆,对着那主事,甚至品级更高的官儿,只消拱一拱手,气定神闲地道一声“在下见过!学生见过!”便已揭过! 这轻飘飘几个字,落在他们这些商贾耳中,却重逾千斤!这其中的天渊之别,岂是雪花银能买得来的?这份脱了“贱籍”商贾身份的体面,终于能直起腰、抬起头的尊严,光是想想,就让人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水,又痒又痛,坐立难安。 满堂宾客,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也都只能轰然叫好,纷纷举杯。恭贺之声、奉承之语,如同潮水般涌向主座上的西门庆。 这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西门府这席面还没散,关于“清河县西门大官人收小王招宣为义子”的消息,已经像瘟疫一样传遍了整个清河县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无人不在议论此事。西门大官人的权势,在清河百姓心中,瞬间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而骇人的金光。 却不想几日后。 随着林太太那些往来信件送到京城。 这消息竟也以惊人的速度,刮进了京城勋贵圈子里。虽说招宣府早已是勋贵圈里的边缘角色,门可罗雀,但一个郡王之后,哪怕落魄,府中还有一个三品诰命夫人,认一个地方富商做义父,这无论如何都是一件极其新鲜、极其不合常理的事情! “哪个清河县?西门庆?此人是什么来头?”某位正在听小曲儿的国公爷,放下手中的鼻烟壶,皱起了眉头。 “听说是山东清河县的一个大财主?开生药铺的?招宣府那位…竟落魄至此了么?认这等商贾为父?” 一位的清客相公,在与其他门客闲聊时,语气充满了鄙夷和不解。“事出反常必有妖!那西门庆必有过人之处,或是手眼通天,或是…背后另有依仗?” 也有心思深沉的勋贵子弟,开始暗暗揣测。一时间,“西门庆”这三个字,竟也在京城那个高高在上的圈子里,激起了一圈小小的、带着猎奇与鄙夷的涟漪。 “小王招宣义父”这个扎眼的头衔,却让“西门庆”这个名字,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第一次进入了京城权贵的耳中。 就连就连蔡京府上那位见惯风浪的翟谦大管家,竟也听到了这等市井闲话。 他心中一动,猛地想起前些日子给自己送了一份极称心“门包”的那位豪客——可不正是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如此巧合地撞在一起,一时间让这位精明的管家也犯了踌躇,不知该不该向老爷禀报。 蔡京此时正于紫檀大画案前,手握一管上等狼毫,饱蘸浓墨,正欲挥毫。那墨是徽州顶烟,香腻如膏,笔锋凝着一滴饱满墨珠,欲坠未坠。蔡京眉头微蹙,似嫌其过饱。 眉头一皱,便见一个身着薄如蝉翼水绿纱衫的丫鬟,碎步趋前。她生得俏丽,樱桃小口娇嫩如初绽花瓣,行至案边,竟不待吩咐,双膝一软,无声跪伏在猩红绒毯上。螓首微仰,檀口轻启,呵气如兰,竟将那凝着墨汁的笔锋,小心翼翼地含入口中! 但见她腮帮微动,贝齿轻衔,灵巧一卷,便将那多余墨汁尽数吮去。动作熟稔至极,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墨汁染了她唇内些许,更衬得那唇瓣娇艳欲滴,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屈从。 待那笔锋不滞不滴,她才垂首敛目,以袖掩口,无声无息地退入一旁烛光摇曳的阴影里,仿佛一件用罢的精致器皿。 另一个早已候着的丫鬟,身着同式样的鹅黄纱衫,立刻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补上,垂手侍立于蔡京身侧,屏息凝神,只等主人下一次差遣。她低眉顺眼,如同案上那尊温润的羊脂玉镇纸,静默无声,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在主人需要时伸手可及。 蔡京自始至终,目光未曾离开案上宣纸半分,仿佛方才那香艳又屈辱的一幕,不过是拂去笔上一粒微尘般寻常。他神色泰然,甚至带着一丝对笔锋此刻恰到好处状态的满意,手腕轻悬,便在那雪浪纸上笔走龙蛇起来。 满室只闻墨香与笔锋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那个如同精致人偶般侍立的丫鬟,几不可闻的细微呼吸。这极致的奢靡与对人的轻贱,已融入骨髓,成了他这等人物举手投足间再自然不过的风景。 蔡京抬眼见翟谦立在堂下,神色有异,便随口问道:“何事出神?”翟谦不敢隐瞒,趋前几步,低声将坊间关于西门庆的流言,连同他前番送礼之事,一并简要说了。 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呵呵……倒是有趣。”他目光如古井无波,看向管家,“这清河县小小商贾……银子倒比寻常人来得‘雅趣’几分?你……可给他开了门缝?” 翟谦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回老爷话,小的……小的已告诉了他您寿诞的日期。” “嗯。”蔡京微微颔首,重新拿起一张素笺,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语气平淡无波,“知道了。寿辰那日,记得提醒老夫,看看他……送来的礼单。” “是,老爷。”翟谦垂首应道,心下已了然。这门缝,算是开定了,至于能开多大,全看那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的“礼数”了。 这边西门大官人还不知道这件事日后给京城勋贵带来的震惊和惊奇有多大。 宴席的热闹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室杯盘狼藉与残羹冷炙的腻香。 偏厅廊下,月色清冷如水。 周侗负手而立,望着厅内灯火辉煌、人影幢幢中那个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的西门庆,又环顾这雕梁画栋、仆从如云的招宣府,良久,才低低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对身旁侍立的岳飞叹道: “鹏举啊……” 岳飞垂手静听,目光亦落在厅中那个师弟身上。 “原以为,他不过是个寻常商贾,师傅我收个挂名徒弟也是算是凑份江湖豪情。”周侗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听得出走南闯北沉淀下的沧桑下依旧震惊,“可没想到……你这个师弟,真让为师小瞧了天下人呐!” 他顿了一顿,似乎要消化这连日来的见闻,语气中那份难以置信的感慨愈发浓重: “为师这把年纪,江湖漂泊,也算见惯了世情百态。王侯将相、绿林草莽、富商巨贾……什么人物没见过?可像庆官这般,一个商贾之身,竟能攀上招宣府这样的门第,与三品诰命夫人成了通家之好,认作干亲,还收为螟蛉之子……这份钻营攀附的手段……为师走南闯北,实未曾见过!闻所未闻!真真是……开了眼界了!” 他语气转为决然:“走吧。进去与你师弟告别。盘桓数日,我们也该走了。” 师徒二人早就整理好了各自的行装,周侗依旧是一身半旧青布直裰,岳飞背着简单的包袱,步入那尚残留着酒肉喧嚣气息的厅堂,身影与这满堂的富贵锦绣格格不入。 “师父!师兄!”西门大官人见二人进来,立刻从椅子上弹起,脸上堆起热切的笑容,快步迎上,“席面刚散,我正想着寻师父师兄说说话呢!” you’llneverbelievewhyimovedto…sofia meetsingles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you’llneverbelievewhyimovedto…sofia meetsingles “庆官!”周侗打断他,摆了摆手:“不必张罗了。为师与你师兄,特来辞行。” 西门庆脸上的笑容一僵:“师父!这……这怎么话说的!不是说好多住些时日吗?可是我怠慢了师父师兄?” “师弟莫乱想!”岳飞上前一步,声音清朗而坚定,“家母倚闾久盼,归期已误,实不敢再留。本来说留三日,不想三日又三日,师父与我,心意已决,即刻启程。” 大官人叹了口气:“师父!师兄!这天都黑了!好歹住过今晚!明日一早,我亲自备好车马送你们去码头!” 周侗轻轻见到大官人眼神真挚,拍了拍他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目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已然有了师徒的情分:“庆官!江湖人,聚聚散散披星戴月亦是寻常。你的心意,为师与你师兄心领了。” “世人皆在苦海里各自挣扎,我二人能陪你饮一程酒,已是缘分;酒醒了,自然要划着自己的船,渡自己的河。此地富贵,非我二人久恋之乡。你……你好自为之。” “师父……”西门大官人知道留不住,连忙高喊月娘。 吴月娘赶紧拿着备好的盘缠匆匆从内室赶来,一口一个老神仙岳爷。 大官人接过后执意塞给二人:“师父务必收下!若不收,徒弟于心何安!” 周侗见他情真意切,也不再推拒,对岳飞点点头。岳飞往前一步接过,勾在肩上,再次拱手:“谢师弟厚意。保重。” 这天下众生,任你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一生轰烈烈也好,悄无声息也罢,翻来覆去,剥开那层层的锦绣、污秽、权势、卑微、欢愉、悲苦,究其根底,说到底不过就是聚散二字! 却说这西门府里在别离,早不久前宴席之欢时,清河县紫石街的一个临街的老旧二层小楼内,也迎来了重逢之喜。 这武松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清河县来。推开那间熟悉的矮小门扉,只见兄长武大郎正佝偻着身子,在灶下忙碌。 兄弟相见,武大郎喜得如同天上掉下个活宝,那张枯树皮似的脸上绽开笑容,搓着粗糙的手掌,一把抱住武松口中不住道:“天可怜见!二郎回来了!好,好,好!” 武松亦是心头滚烫,放下包袱,扶住兄长肩头,上下打量,见他虽依旧矮小黧黑,精神头倒还好,心中稍安。兄弟二人落座,叙了些别后寒温。武松见屋中冷清,不似有妇人操持的模样,忽地想起临行前兄长曾提过张大户做主,与他发付了个浑家之事。他心直口快,便问道: “哥哥,前番你不是说那张大户发了善心,做主与你配了个嫂子?如何不见嫂嫂出来相见?莫不是回了娘家?” 此言一出,武大郎脸上的笑容登时僵住,仿佛被戳中了痛处。他眼神闪烁,不敢直视武松眼睛,只把头低了又低,含糊道:“咳…咳…二郎,提她作甚…那张大户…那张大户…唉!人都死了,骨头怕都化了灰了!他做下的事,提起来也是腌臜!一切…一切休提!休提!” 他连连摆手目光扫过武松身后两个陌生男女: 女的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锤似粗莽手脚。男的倒是普普通通,路人相貌。 “二郎这两位是.” “张大户死了?”武松心有疑惑,只能低声道:“哥哥,这两位是我的结义兄嫂,张青大哥和孙二娘嫂嫂。他们……遭了些难处,需在咱家暂避些时日。” 武大郎一听是弟弟的结义兄嫂,连忙挤出笑容道:“快,快请进!既是二郎的兄嫂,便是自家人!寒舍简陋,莫要嫌弃!”他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将三人让进屋内 武松是何等样人?行走江湖,刀口舔血,察言观色最是精到。兄长这副模样,分明是心中有鬼,藏着掖着。 他浓眉一拧,心中疑云顿起,待要细问,武大郎却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一个空酒壶:“二郎和两位远来辛苦,想是饿了渴了!你且坐着,哥哥去买些好酒好肉,与你接风洗尘!”说罢,抬脚就要往外走。 武松哪肯让他破费劳累,一把按住武大郎瘦小的肩膀,那力道让武大郎身子一沉: “哥哥说哪里话!兄弟两个,哪有让你奔波的道理!你且在家歇着,我们三人出去走走,顺便在街市上寻个干净铺子,随意吃些酒食便好,也带他们看看这清河县光景。” 他声音洪亮,不容置喙。武大郎被他按着,挣脱不得,只得喏喏应了。” 武松安顿好兄长,大步流星出了门。他身材魁梧,相貌堂堂,走在清河县这熟悉的街道上,引得路人侧目。 有那认得他是武二,听闻还是隔壁阳谷县得打虎英雄,纷纷低语指点。武松也不在意领着张青和孙二娘,径直往那热闹的市口走去,寻个像样的酒肆铺子。 寻了一家门面尚算齐整的酒肆。正是午后时分,店内人不多,油腻的方桌,长条板凳。几人都是好酒之人,武松要了坛子县酿,几碟卤豆、猪头肉、炊饼,权当充饥。 浊酒入喉,带着点涩味。几坛酒下肚后,三人微醺。 武松放下粗瓷碗,看向张青、孙二娘,略带醉意压低声音道:“大哥,嫂嫂,十字坡的事,风紧。官府画影图形缉拿甚急,此地离京城不远,更非久留之地。不知兄嫂日后有何打算?” 张青呷了口酒,目光扫过门外街景,沉稳道:“二郎兄弟,实不相瞒。风声鹤唳,天下虽大,能容身之处却也难寻。倒是前些时日,道上听得风声,离此处四百里地有座二龙山,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山上聚了一伙好汉,大头领姓鲁,法名智深,是个了得的人物,使一条六十二斤水磨禅杖,端的是万夫不当之勇。早年我夫妇在江湖行走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也算攀得上些交情。如今落难,正想……去投他一投,寻个安身立命之所。” 武松正欲说话,忽然听到人声嘈杂,循声望去。只见一群泼皮帮闲在角落吃喝完正欲走出门去,其中三两个被武松狠狠教训过的! 武松见到其中一个不岔气的望向自己,浓眉一拧,沉声道:“张老二,皮肉又痒了不成?滚远些,莫碍了爷的眼!” 那张老二被武松眼神一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但仗着人多势众,又喝了点马尿,胆气复壮。 他非但不退,反而往前凑了两步,故意把声音扬得更高,好让整条街都听见: “哎哟喂!这不是阳谷县武都头吗?好大的官威!小的们怕怕呀!只是你隔壁的都头还管不到这清河县吧。” 他装模作样地拍拍胸口,引得身后几个泼皮一阵哄笑纷纷说道:“小的们哪敢碍都头您的眼?这不是见您老人家荣归故里,特意给您道个喜吗?嘿嘿!” 武松听罢那帮闲油嘴滑舌,胸中那股无名业火“腾”地便撞上了顶梁门!他豹眼圆睁,两道浓眉倒竖,嘴角咧开一丝森然冷笑,仿佛那庙里的金刚怒目。 “好!好!好!”他口中连道三个“好”字,声音却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凌子。话音未落,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 “啪嚓!” 面前那张榆木桌子应声剧震!桌上几个粗瓷酒盅、一碟茴香豆跳将起来,又“叮呤咣啷”跌回桌面,泼得酒水淋漓,豆子滚落一地。那声响,震得旁边几个吃酒的闲汉心头一哆嗦,纷纷侧目。 武松看也不看那狼藉桌面,只将一双寒星也似的眸子,死死钉在眼前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帮闲脸上,喉咙里滚出金石相击般的低吼: “爷爷今日发个善心!给尔等这起腌臜泼才——五个数的功夫!还不夹着尔等的狗尾巴,给我滚出这门去?!” 他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浓烈的煞气扑面而来,嘴角那抹冷笑更显狰狞:“莫非——尔等那双招子,是窟窿眼儿塞了驴毛?竟认不得武爷爷这对拳头大小?!” 张老二被武松的气势所慑,腿肚子有点转筋,酒气却冲了上头,脸上挤出一个极其恶毒的笑容,阴阳怪气道:“武都头只敢与我等发脾气,自家嫂嫂都给劫了,你又能怎样?” 武松霍然转身,高大的身躯如铁塔般矗立。他盯着张老二,一字一顿:“泼才!你待怎讲?再敢胡吣,撕烂你的狗嘴!” “小的哪敢胡吣?全清河县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您那好大哥武大,他那如花似玉、掐一把都出水儿的娘子潘金莲……嘿嘿,早就被咱们西门大官人给还未过门就给截过去疼惜啦!” 张老二越说越得意,唾沫横飞,手舞足蹈。他身后的泼皮们也放肆地哄笑起来,各种污言秽语如同脏水般泼向武大郎。 武松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他身形如电,一步跨到张老二面前,蒲扇般的大手铁钳般揪住张老二的前襟,猛地将他那瘦鸡似的身体提离了地面!张老二双脚乱蹬,吓得魂飞魄散,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 “狗攮的畜生!安敢如此编排我兄长!”武松眼中怒火熊熊。那巨大的力量勒得张老二直翻白眼,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几个泼皮见势不妙,想上前拉扯,被武松那吃人般的目光一扫,登时吓得倒退几步,噤若寒蝉。 张老二被勒得快要断气,脸涨成猪肝色,拼命挣扎着挤出几个字:“我…我…句句是实…” “西门庆?!”这三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武松心上!方才那些污言秽语瞬间有了清晰的目标和形状! 原来兄长那闪烁的眼神、含糊的言语、仓皇的躲避,根源竟在此处!他那可怜的兄长,竟被西门庆这狗贼夺了妻室,受此奇耻大辱,沦为满城笑柄,却只能忍气吞声! 武松酒气烹着怒火直冲天灵盖:“好!好一个西门庆!”武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一甩手,将烂泥般的张老二狠狠掼在地上,摔得他七荤八素,惨叫连连。 武松看也不看地上哀嚎的张老二和那群噤若寒蝉的泼皮,他捏紧了拳头,骨节爆响,转身就要出门。 “二郎且慢!”张青沉稳的声音响起,同时一步上前,有力的手掌按住了武松因暴怒而剧烈颤抖的肩膀:“你去何处?” 武松怒道:“我去衙门找个说法!此等作为少说三十大板子,要回我嫂嫂才是正理!” 张青眉头紧锁:“你莫忘了你才在阳谷县犯了事,那机要吃了你一拳是死是活还难说,万一正在通缉你岂不是自投罗网?还有,你如何告他?可有契约凭据?一纸婚书?还是苦主人证?就凭这几个泼皮醉话?” 武松被问得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一时语塞。 “嗤——”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从孙二娘口中发出。她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武松,脸上满是不屑和嘲弄:“衙门?二郎兄弟,你莫不是吃醉了酒,忘了自己如今是什么身份?还当你是那威风凛凛的阳谷县都头呢?” 她往前一步:“衙门是个什么东西?老娘告诉你!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你告他?拿什么告?就凭你一张嘴?还是凭你那打虎的名头?呸!你如今是不是挂了号的逃犯还两说!前脚进了衙门,后脚枷锁就给你套上!还告状?怕是连县太爷的面都见不着,就被当堂拿下,解送阳谷县请功去了!” 孙二娘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冷水,又狠又辣,字字诛心!武松被噎得胸口发闷,酒气上涌,脸色由红转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张青接口道:“二娘话糙理不糙。二郎,此刻去衙门,你无异于飞蛾扑火,衙门是什么地方,是那些大户窝巢,正中那西门庆下怀。你兄长受辱是真,此仇若要报,但需从长计议,寻个妥当法子。” “从长计议?还计议个鸟毛!”孙二娘杏眼一瞪,那股子母夜叉的悍匪劲儿彻底上来了: “要我说,何必费那鸟劲告什么劳什子状!咱们兄弟三个,现在就杀上他西门府去!揪住那西门庆狗贼,红刀子进白刀子出,剜了他的心肝给武大哥下酒!把他那身肥膘剁成肉馅包包子喂狗!” 她冷笑一声继续道:“二郎兄弟若是不忍.那也随你!咱们下手有分寸,只要不把他当场打死便是!到时候,逼着他亲笔写下字据,说清楚他是如何抢你嫂嫂的,再把你那没过门的嫂嫂,完完整整、清清白白地给让出来!还给你哥哥!” “咱们走之前再吓唬他一顿!这些个贼厮大户最是怕死,这西门庆吃了这哑巴亏,碍着面子又被吓了胆子,绝不敢大张旗鼓报官!这法子,快刀斩乱麻,岂不痛快?!” 武松听后尚在沉吟,本身就是不拘约束的性子,又喝了些酒,但心中还是犹豫不肯如此爆冲。 可那孙二娘早已不耐烦,一个箭步抢到那瘫软如泥的泼皮张老二跟前,如拎小鸡崽儿般将他一把提起,厉声喝道: “狗攮的杀才!那西门庆贼窝在城东哪条街巷?门朝哪边开?有几重门户?快说!若有半句虚言哄骗老娘,立时三刻便把你剐了做醒酒汤!” 张老二早已唬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裤裆里湿了一片,哪敢有丝毫隐瞒?抖抖索索,结结巴巴,把西门府方位门户吐了个干干干净。 孙二娘听罢,将他如破麻袋般掼回地上,看也不看兀自思量的武松与张青,抬脚便风风火火往外冲,嘴里犹自骂骂咧咧:“磨蹭个鸟!你们二个汉子倘若还有卵子就跟老娘我走!” 张青见她性起,拦阻不及,怕有个闪失只得急急跟上。 武松张手欲拦,“且慢!”两字还未说出口,那二人身影已如旋风般夺门而出,消失在沉沉夜色里。他只得重重叹一口气,也只得拔步急追上去。 【西门大爹们,再也挤不出了!求月票】 第113章 收武松【二】 但见这孙二娘,裹着一身风尘煞气,打头狂奔,两条腿甩开如飞。 张青和武松两个,一前一后紧追不舍,脚底生风。三人脚下不停,不多时,便撞到了那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前。 只见两扇朱漆大门,高耸得压人,门上碗口大的黄铜门钉,被那西斜的日头一照,迸出万点刺目金光,晃得人眼晕! 门前蹲着一对汉白玉的狮子,打磨得油光水滑,浑似活物,张牙舞爪,狰狞得要吃人!那玉石缝里,分明浸透了香油,想是日日使上好的猪鬃刷子蘸着香油细细伺候,方能养出这等溜光水滑的皮色,端的富贵逼人,连石头狮子都透着一股子膏粱子弟的骄奢淫逸。 围墙高耸,青砖砌到顶,密匝匝不透风。墙内飞檐斗拱,层层迭迭,雕梁画栋藏在花树影里,更有那亭台楼阁,影影绰绰,一眼竟望不到尽头!七进七出?只怕都嫌他娘的小家子气了!好一个深似海的销金窟! “嘶娘也!这鸟毛竟富贵至此!老娘我做人肉包子都不舍得用香油,这厮竟然用来刷石狮子?”仿佛被人当胸擂了一拳。一双吊梢眼,“腾”地燃起两簇幽幽绿火,心窝子里“咚咚咚”擂鼓一般,震得自家耳根子嗡嗡响! 这得是多少黄的金、白的银?多少绫罗绸缎堆成山?那库房藏在哪处暖阁?守卫有多少?一个个念头如同野草,得了这在她心尖上疯长!她下意识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咕噜”一声——这得剥多少张人皮,剁多少斤人肉,蒸多少屉“好点心”,才能换来这楞多的雪花银子?一股子腌臜的贪念混着血腥气,直冲天灵盖。 张青也被这豪奢震撼,但他到底是个有算计的。一双贼眼如蛇信子般伸缩,反复在高墙、紧闭的朱门、门房内隐约晃动的家丁身影上刮过,掂量着深浅火候。 孙二娘狠狠捅了张青腰眼一下,下巴朝西门府努得几乎要脱臼,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笑容,眼神炽热得能融化金子!那意思再赤裸不过:肥羊!天字第一号的买卖! 张青与她多年,俩人贼眼一碰,如干柴遇了火星,心领神会,微微颔首,眼神一换已然对答了一轮。 一个说:眼下武二兄弟要寻仇,正是浑水摸鱼、趁火打劫的好时节…… 另一个他眼神如淬了毒的针尖,飞快回复:稳住!看风色,相机行事! 却在此时朱漆大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只见一群青衣小帽的家仆鱼贯而出,分列两旁,垂手侍立。打头出来的,正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但见他一身时新锦缎直裰,腰束玉带,头上金冠映日生辉,端的是一表人物,风流俊俏。 孙二娘一眼就瞅准了这人群里最光鲜、被众星捧月般簇拥着的正主儿,至于旁边跟着谁,早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她平生最恨的,就是这等油头粉面、仗着张好皮囊勾搭女人的小白脸!再加上如此多家财,只要把他拿住,随便一绑,便是万贯家财入手,那股子滔天的垂涎和悍匪的凶性瞬间爆发! “呔!西门庆狗贼!”孙二娘一声尖利刺耳的断喝,如同夜枭嘶鸣,震得门前空气一滞!话音未落,她人已如母豹般蹿出,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腥风,直抓西门庆那张俊俏却令人憎恶的脸!目标明确——先撕了这张脸皮泄愤! 西门大官人正把玩着手中的银子,电光火石间,那捻着银子的手指一搓,手腕子滴溜溜一转!! “嗤!” 一道银光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疾如闪电,直奔孙二娘面门! 孙二娘瞳孔骤然收缩!却未料到西门庆还有这手,也看不清是何暗器,仓促间只得硬生生收住攻势,猛一偏头。那粒碎银擦着她耳畔呼啸而过,兀自嗡嗡震颤! “直娘贼!挨千刀的泼才!敢暗算老娘!”孙二娘惊出一身暴汗,更是羞怒交加,一双泼妇眼珠子恨得滴血,暴跳如雷!她落地时脚下不稳,一个趔趄,稳住身形便要再次揉身扑上,那一双爪子,恨不能立时将西门庆生吞活剥,拆吃入腹才解恨! 张青见眼见自家这母大虫吃了暗亏,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立刻抢步上前,身形如那偷鸡的黄鼠狼,悄没声息便扑向西门庆侧翼,欲行夹击。 “休得伤我师弟!”一声清越断喝响起!只见那少年岳飞反应奇快,在张青动的瞬间,他身形已如灵猿般斜跨一步,不偏不倚,正正挡在了张青、孙二娘与西门庆之间。 他右手闪电般探出,抓起旁边家丁手中一根齐眉长棍,手腕只那么轻轻一抖!“啪!”一声脆响!那柔韧的长棍仿佛瞬间活了过来,化作一条刁钻的灵蛇,虽无锋芒,却精准无比地左右一点,抽向张青探出的手腕脉门,扫向孙二娘正待发力抓挠的手肘麻筋!棍法又快又刁,带着一股子刚柔并济的巧劲儿,不求立时伤筋动骨,只为封住去路! 张青和孙二娘万没料到这半大少年身法如此滑溜,手法如此老辣刁钻!两人心头一惊,齐齐缩手撤步,那凶狠的攻势,竟被这看似轻飘飘、实则蕴着内劲的一棍给生生拦了下来!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这棍子抽出来的风,都带着股子逼人的煞气! 张青、孙二娘四目相对,彼此眼中都闪过一丝惊骇!这少年郎…好俊的身手!只怕…只怕自己夫妇两个捆一块儿,也未必能在他手下讨得便宜去! 此时武松已赶到,看见张青和孙二娘为自己报仇,竟被一少年拦下,一点酒气上头,怒火更炽,一眼到西门庆,眼中再无旁人,哪里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身形猛一矮挫,另一只醋钵大的铁拳,早已蓄满了开碑裂石的千钧蛮力,裹着腥风,照准西门庆那张粉脸,狠狠轰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他的拳头未能递到西门庆身前。 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大手,仿佛凭空出现,轻轻搭在了武松的手腕上。那手看似随意一拂一带,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和劲力瞬间涌来,如同泥牛入海,竟将武松那足以开碑裂石的刚猛拳劲悄无声息地消弭于无形! 武松只觉自己足以撼动猛虎的力量,撞进了一片深不可测的渊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一股子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心中大骇,猛地抬头,欲看清是何方高人阻拦。 只见眼前立着一位老者,面容枯槁沉静,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古井,浑浊得瞧不见底儿。方才那轻描淡写化去他惊天一拳的动作,在这老者做来,竟如拂去衣上微尘般轻松写意。 “是…是您老?!”武松脸上那股子能烧穿房梁的暴怒,霎时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震惊和难以置信!那熊熊燃烧、恨不得焚尽一切的怒火,如同被一桶带着冰碴子的井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连烟儿都没冒就熄灭了!! 这老者,正是当年在街头点拨过他几手拳脚、却嫌他性子太野不肯收为入室弟子的老教头——周侗! “扑通!” 武松没有半分犹豫,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和恭敬:“师…师父!徒儿武松鲁莽!实不知师父您老人家在此!冲撞了师父法驾,罪该万死!”他心中懊悔万分,只顾着寻仇,竟完全没留意到恩师也在场。 旁边那张青、孙二娘两口子,直勾勾瞪着那须发皆白的老头儿,两张脸皮子都惊得变了颜色,好似白日里见了活鬼。 这两口子在十里坡开黑店,剥人皮、剔人骨,甚么血腥勾当没见过?眼光毒辣冒烟。此刻一见那武二,竟像个孝子贤孙般直挺挺跪在那老头儿跟前,连眼皮都不敢抬,夫妻俩心下便知不妙——这老儿绝非等闲! 两人急忙虚晃一招,眼见西门府上那些如狼似虎的家丁正围拢上来,赶紧跳出与少年岳飞缠斗的圈子。孙二娘尖着嗓子喊了声:“武二兄弟,风紧扯呼!”话音未落,两口子已如狸猫般向后窜出丈余。他二人更是背脊贴墙,四只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浑身筋肉都绷紧了,只死死盯住场中动静。 “莫喊我师傅,当日我已说过,你我二人师徒缘浅。”周侗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武松,眉头微蹙,沉声道:“还有,你如此狂躁,所为何来?” 武松不敢起身,依旧跪着,猛地抬手指向西门庆,悲愤填膺地控诉道:“师周前辈容禀!这西门庆,禽兽不如!他…他仗势欺人,强抢了我大哥未过门的妻子潘金莲!坏我兄嫂伦常!” 西门大官人闻言,不慌不忙,反将手中那柄洒金川扇“唰”地一声抖开,慢条斯理地借着风笑道:“那潘家娘子,分明是张大户感念我平日帮衬,心甘情愿赠予我的!白纸黑字,中人画押,岂容你红口白牙污蔑?” “放屁!”武松勃然大怒,几乎又要跳起,,脖颈上血管根根暴起,“那张大户早蹬腿咽气,死得骨头都化灰了!死无对证,自然由得你这贼厮信口雌黄,把黑的说成白的!” 大官人轻笑不止:“张大户虽故,其遗孀余氏尚在!她可作证,此事千真万确。更何况,”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此事还有本县贺千户大人可以作证!当时他亦在场,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倘若还是不信,张大户府上那些管家、小厮、婆子,有一个算一个,你尽管拉来问!看哪个敢说半句虚言?。”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说完大官人语气陡然加重,话锋一转:“武松,你无凭无据,仅凭臆测便行凶伤人,眼中可有王法?倘若不是我师傅师兄在此,我岂不是命丧你手!” 什么? 师.师傅? 凭.凭什么? 武松恍若被掐住了脖子,声音都变了调,下巴惊得几乎要脱臼掉在地上!他浑身僵硬,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和骇然! 周侗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亢,却如同浸透了寒冰的钝刀,每一个字都冰冷刺骨,清晰地砸在武松心头: “混账东西!” 仅仅四个字,却带着千钧之重,让武松魁梧的身躯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你眼里,可还存着半分规矩体统?心中,可还有一丝对律法伦常的敬畏?”周侗的声音愈发低沉冷冽,“方才那一下杀招,若不是老夫在此拦着,你这孽障,是不是就想要要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逞你那匹夫之勇,不分青红皂白一拳将他毙于当场?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质问和失望。 这失望的语调恍若万刀剐骨,比鞭他棒他还难受,武松那对铁拳死死抠住冰凉的地皮,指节都挣得发了白。 周侗的声音不大,却如刀子一般,穿透武松低垂的头颅,直刺其灵魂深处:“你那拳头有多大分量,自家岂无分晓?碎石裂碑,开膛破肚,在你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方才那拳打实了,庆官此刻焉有命在?你武二倒是图个一时痛快,可曾思量过后果?逞胸中恶气,可曾将王法纲常、天理人情,置于心头秤量过半分?” 武松跪在冰冷地上,只觉得一股子寒气,毒蛇也似,从尾椎骨“嗖”地窜上天灵盖,满肚子烧酒登时化作冷汗,从十万八千个毛孔里喷涌而出,把件贴肉的汗衫子溻了个精湿透亮,黏黏腻腻贴在脊梁上。 周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切,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雷霆之威,震得人耳朵嗡嗡:“武松!你这身蛮牛力气,悍戾之气!与那街市上撒泼打滚、只为争个鸡毛蒜皮就敢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蠢夯泼皮,又有甚么两样?!不过是披了张人皮的莽兽!” “你道我当年看你神力,为何单单传你拳脚,却不肯收你做个真传徒弟?”周侗的目光锐利如刮骨钢刀,仿佛要将武松那点遮羞的皮囊都片片剥开,“所惧者,便是你骨子里这股子遇事不过脑、只凭胸中一口戾气、动辄便要取人性命的暴烈根性!如那没笼头的野马,不辨方向,只知践踏!” 周侗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钉,楔入武松心坎:“怕的就是今日这般光景!怕你这身本事,非但不能做个行侠仗义的豪杰,反倒成了惹祸的根苗、杀人的凶器!匹夫之勇,算个甚么?不过是惹人耻笑的莽夫!” “力者,若无那仁义之心做缰绳勒着,若无那明辨是非的脑子驾驭着,便是那决堤的洪水、脱缰的野驴,害人害己!今日之事,若非我在此,你武二便是那洪水!便是那野驴!” “你口口声声要替你大哥讨个公道,结果呢?公道就是如此蛮不讲理?公道就是如此没讨着,自家倒先成了杀人凶犯?这便是你心心念念要的‘公道’?!” 周侗的每一句话,都似那沉重的鼓槌,狠狠擂在武松心窝子上。他跪在那里,铁塔般的身躯竟筛糠似的抖起来,一张脸先是憋涨得如同猪肝,继而褪尽血色惨白如纸,最后只剩下死灰也似的颓败,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那两只铁拳紧攥着,指甲早深深掐入肉里,掌心渗出血丝,洇红了拳面,他自己却浑然不觉。师父这番话,将他引以为傲的千斤神力批驳得如同狗屎,更将他那看似刚烈的复仇心肠,活脱脱剥成了没脑子的莽夫蠢行。 一股子滔天的悔恨,混杂着从未有过的迷惘,兜头盖脸将他淹没,只觉天旋地转,连那地上的青石板都硌得膝盖生疼。 西门庆立在落日影里,手里一把洒金川扇儿,只悠悠地摇着。扇底风过,吹动他鬓边几缕发丝,更衬得脸上似笑非笑,一团和气。他慢条斯理开言道: “师傅,且息雷霆之怒。常言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想这位武二兄弟也是条血性汉子,一时莽撞。如今他既低了头,想必心头也知悔了。您老人家高抬贵手,千万别一掌拍死了,徒儿我向您求讨个情,便饶过他这一遭儿罢?” 武松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热,如同滚油泼进雪窝里。方才还疑这西门大官人是个奸猾之徒,暗地里使绊子,暗地里作梗,不想竟是个仗义执言的,非但没有落井下石,还雪中送炭! 自己真是猪油蒙了心窍,狗眼不识真佛,倒似那灯下黑眼人,错将观音当夜叉!一念及此,浑身血都涌上头来,双手急急一拱,喉头哽咽:“西门大官人!多……多谢!此事是我鲁莽,日后定有所报!” 周侗一愣,心道:“老夫也没说要把他如何?更遑论一巴掌拍死取他性命。” 西门庆话音方落,手腕子只一抖,“唰喇”一声,把那洒金川扇儿收得铁紧,脸上浮起笑意。一双惯会偷香窃玉的桃花眼,在场中各人面上滚了一遭,末了,钉在武松脸上,话头子陡地一拐: “既然承蒙你道谢,那‘日后’二字就免了,谢仪现结便是,还有,只是……这气嘛,权且消了。可惊吓了我又唬着了我家中娇滴滴的妻妾丫鬟,还污了我的名声,这些街坊路人都看在眼中,这一桩桩、一件件,总得寻个了结处,才是正理!” 此言一出,满场里登时鸦没雀静。 那毒日头晒在青石板路上,蒸腾起一股子燥热,裹着汗酸味儿、尘土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you’llneverbelievewhyimovedto…sofia meetsingles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you’llneverbelievewhyimovedto…sofia meetsingles 四周围观的路人闲汉,自家的家丁奴仆,个个泥胎木偶也似,只敢拿眼角风儿偷觑着场中动静,肚肠里噼里啪啦拨着自家的算盘珠儿,却没一个敢放半个响屁。 那空气,稠得如同三伏天熬糊了的浆糊,黏黏腻腻,闷得人透不过气。 周师傅喉头一紧,这场面似曾相似。 恍然又似被人强按着脖颈认师傅的光景兜头罩下,饶是他经多见广,德高望重,此刻也觉舌根发干,只得暗暗咽了口唾沫。 “啪嗒!” 旁边少年岳飞手里的短棍,也惊得脱手坠地。 这光景,竟然恁地眼熟!似乎在哪见过! 偏生那武松,是个直肠子通到底的汉子,哪解得这九曲十八弯的肚肠官司?他只道西门庆句句在理,自己确是大错铸成,合该认罚。当下热血“嗡”地一声撞上天灵盖,虎吼一声,震得人耳膜嗡嗡: “罢!罢!罢!既是俺武二错了,认打认罚!这一拳,俺便还了你!” 话音还在热风里打着旋儿,他那醋钵儿也似的铁拳已攥得骨节“咯咯”作响,带起一股恶风!竟不是打向旁人,而是朝着自家那厚实的胸膛,狠命擂将过去!这一下若打实了,就算不死,少不得躺上数月,汤水难进。 好在西门大官人!眼明手快,觑得真切,手腕只微微一抖——但听“嗤”的一声轻响,一道银光破空飞出,不偏不倚,正打在武松那粗壮的胳膊麻筋儿上! “当啷!” 一件物事跌落尘埃,滚了几滚,停在已悄悄挪远的孙二娘和张青脚边。 孙二娘低头一瞥——嚯!只见那暗器,竟是一小块雪白锃亮、棱角分明的雪花碎官银!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花。 “我的亲娘诶!”孙二娘一双大眼瞪得溜圆,眼珠子险险要跳出眶来,把大脚丫子一拨,银子偷偷踩在脚下,左右一看偷捡了起来,放在嘴里咬了又咬,“娘耶,真是银子!” 心头那算盘打得山响,“这西门大官人竟拿这白花花的银子当暗器使唤?!这杀千刀的鸟毛,该是多大的家私,多厚的油水?!真真儿是银子骚得慌!不是骚人是什么?” 那头武松胳膊上吃了这一下,酸麻难当,力道登时泄了。他愕然抬头,铜铃般的虎目里尽是茫然不解,直愣愣瞪着西门庆:“你……你这是何意?” 西门庆“唰”地又展开扇子,慢悠悠摇了几摇,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武都头,武好汉!且慢些!你这拳头金贵,打坏了自家身子骨,岂不可惜?再说了……”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一闪而过,“咱们这赔偿的账目,还没掰扯清楚,你就这么一拳下去,岂不成了糊涂账?” 武松浓眉拧成疙瘩,沉声如雷:“怎的?我打你一拳未曾着实,你毫发无伤,如今俺实打实还你一拳,还不能作数?哪里糊涂?” “那倒不是,”西门庆扇子摇得愈发悠闲:“只是账目未清,你这一拳,岂不白挨了?这一拳是还我了,但我还有加码!你如何还我?” 武松一愣:“何为加码?” 大官人笑道:“倘若……我西门庆大发慈悲,再还你一个‘嫂嫂’呢?” 那还你一个嫂嫂,“嫂嫂”二字,被他咬得又轻又飘,活像一根蘸了蜜的鹅毛,搔在武松心尖最痒处。 武松正自鼓荡气力,被他这一架一阻,又听了这没头没脑的混账话,满腔子悲愤豪勇,登时僵在半空,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瞪圆了一双虎目,浓眉几乎倒竖,那张英武的脸上,只剩下大写的懵懂与茫然,直勾勾盯着西门庆那张近在咫尺、笑意吟吟却又深不可测的脸: “啥……啥意思?你给俺说个明白!” 西门庆只笑而不语,那笑容深处,仿佛藏着无数条曲里拐弯的幽径,令人莫测其深浅。场中静得怕人,都等着西门大官人揭秘。 “意思嘛……”西门庆终于慢悠悠开口,扇子尖儿虚点着武松,“我若发个善心,替武大郎寻上十个八个顶尖的媒婆,备下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给你那亲哥哥,正经八百娶一房娘子。身家清白,书香门第,胯大臀后,好生好养!” “保管一年半载,给你武家添丁进口,从武三武四生他个武八,武九,武十一!一群小崽子围着你叫‘亲叔叔’……武二,你且说说,这份大礼,你该如何谢我?光还我这一拳……怕是不够分量吧?” 武松听了西门庆这番言语,真如被一盆滚油浇在顶门上,又似被塞了一团乱麻在心窝里。他偌大一条汉子,竟似泥塑木雕般,直愣愣杵在当地,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一时间思绪万千。 他眼前恍惚晃过哥哥武大郎的身影——那矮矮墩墩、三寸丁谷树皮的身子骨儿,整日里挑着个沉重的炊饼担子,走街串巷,受尽那些泼皮无赖的白眼和市井闲汉的嘲弄。 哥哥那老实巴交、遇事只会缩头忍让的模样,活像只受惊的鹌鹑。武松心窝子里猛地一抽,疼得紧。他自幼没了爹娘,是哥哥武大,用那副孱弱的肩膀,挑着炊饼,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地积攒,像燕子衔泥般把他这莽撞的兄弟拉扯大。 他武二前些年只知道逞凶斗狠,浑浑噩噩,惹是生非,哪次不是哥哥腆着老脸,赔着小心,甚至挨着拳脚,跪在地上哀求去替他收拾烂摊子?哥哥那懦弱里藏着的,是对自己天大的恩情! 他也曾发过狠心,要存下俸银,替哥哥寻一房知冷知热的娘子,好让武家香火有继,让哥哥后半生有个依靠。 可叹他武二,空有一身力气,却是个不会算计的莽夫。前些年荒唐度日,囊中空空如也;好不容易在阳谷县得了个都头的差事,刚攒下几两散碎银子,还没捂热乎,就因一时看不过眼去,性子一起,拳下不知轻重,打伤了那文书!如今是生是死尚且不知,自己眼看就要成了逃难避祸的流犯! 想到此节,武松心头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自己这一逃,山高水长,生死难料,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那苦命的哥哥。留他一个人在清河县,越发老去,受人欺凌,那矮小的身影在武松脑海里愈发显得凄凉无助。 倘若……倘若真如这西门大官人所言?八抬大轿,书香门第,好生养的女子……哥哥那半辈子受的苦楚,岂不是一朝得解? 武家香火有继,祖宗坟前青烟袅袅,他武二便是即刻死了,在九泉之下见了爹娘,也能挺直腰杆,无愧于心!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疯长。再想到那些小侄子围着自己莫说武三武四,巴不得武十三,武十四. “罢!罢!罢!”武松猛地抬起头,他对着西门庆,抱拳当胸,声音洪亮,带着几分市井草莽的干脆与认命: “西门大官人!你是个有手段、有担当的人物!今日这话,俺武二听明白了!你说如何,便如何!只要能让我哥哥有个安稳着落,给俺武家续上香火,俺武二水里火里,绝无二话!这身子,这拳头,任凭大官人差遣便是!” 大官人听了武松那番决绝言语,脸上那笑意愈发深了,眼光在武松那雄壮的身躯上打了个转,心里早已拨响了如意算盘。他“唰”地一声合拢洒金川扇,用扇骨轻轻敲着自己掌心,慢悠悠道: “武都头果然是个爽快人!快人快语,正合我意!不过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施舍般的宽厚,“也不用你水里火里那般凶险。我西门府上家大业大,正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护院丁头,护佑我一家老小和这偌大宅院平安周全。这差事,轻省体面,月例银子管保比你那都头俸禄只多不少!况且——” 他向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如同撒下一把诱人的饵料: “——我也不要你签那卖身的死契!十年为一期,一签一算!每个月发你的薪资扣下七成,十年之后,你武二若是想走,天高海阔,我西门庆绝不强留!扣下的薪资足数给你,如何?这条件,可还入得你武二兄弟的眼?” 西门庆说完,好整以暇地摇着扇子,只等武松纳头便拜。 岂料武松听了,那张英武的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泛起一阵浓重的苦笑,蒲扇般的大手摆了摆,竟自摇头。 西门庆眉头倏地一挑:“嗯?武都头,这……莫不是嫌我西门庆庙小,容不下你这尊真神?还是信不过我西门庆的承诺?” 武松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英雄末路的萧索:“西门大官人言重了!俺武二岂是那等不识抬举之人?只是……” 他顿了顿,虎目望向远方:“只因俺在阳谷县看不过小吏欺负寡女,一时失手打伤了人!那厮……那厮还是个管着机要文书的吏员!如今是死是活,俺全然不知!” “只怕此刻,俺武松的名字,早已上了官府的缉拿榜文,成了那插翅难逃的通缉要犯!俺这身份,就是个行走的火炭,走到哪里烧到哪里,若是连累了西门大官人的府邸清誉,俺武二……担待不起!” 此言一出,武松却听到对面大官人连声大笑。 “哈哈哈!我当是什么泼天的大事!”大官人“唰”地一声收起扇子指阳谷县的方向:“你只管在我这西门府上安心住下,签下文书!阳谷县那边,自有我去料理!” “当真?此话当真?”武松闻言,如闻惊雷炸响!那困扰他多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般的官司,竟被西门庆如此轻飘飘地一句带过? 巨大的惊喜如同狂潮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疑虑和悲壮!他猛地抬头,虎目圆睁,那里面迸发出的狂喜光芒,几乎要刺破周遭凝滞的空气!这哪里只是条生路?这简直是给他武二,更是给他哥哥武大,铺了一条金光大道! “好好在这清河县待下便是。”西门庆含笑点头,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武松“噗通”一声,竟然双膝跪地,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抱拳过顶,声音激动得发颤:“西门大官人再造之恩!武二……武二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这护院丁头一职,俺武二……干了!以后倘若有谁不经通报想进这西门大宅,便从俺尸体上跨过去。” 这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富贵与安稳,莫说是武松这待罪之身欣喜若狂,便是他身后不远处一直竖着耳朵偷听的张青和孙二娘夫妇,此刻也看得眼珠子发红,心肝儿都酸得拧成了一团!那滋味,比生吞了十斤黄连拌醋还要酸涩难当! 这满天下飘着的绿林好汉,有几个是天生就想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的?十成里有九成九,都是被这狗日的世道逼得没了活路!要么是吃了冤枉官司,家破人亡;要么是田地被夺,衣食无着; 如自己这对夫妻一般,除了这把子力气和几分狠劲,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识不得几个大字,做不来精细营生!又无一技傍身!除了这刀口舔血、提心吊胆的勾当,不杀人劫财还能干啥? 倘若想找个像西门府这样泼天富贵又根基深厚的人家投靠? 嘿!人家大门大户,眼睛亮堂着呢!谁肯收留这些来历不明、手上沾血、仇家遍地的‘好汉’?只怕前脚进门举家欢天喜地,后脚就是月黑风高杀人夜!被这些好汉全家给劫富济贫了! 孙二娘只觉得自己那对大胸子都闷得慌,自己在这十字坡上,起早贪黑,干的什么营生?白天里笑脸迎客,装得比菩萨还慈;黑夜里磨刀霍霍,剥人比剥葱还快!图啥?不就图几个安身保命的银子?不就盼着哪天攒够了本钱,洗了这身腥气,寻个安稳去处。 她那对眸子,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武松那宽阔的后背,又死死盯着西门庆那张春风得意的脸,仿佛要把这两人的福气都吸过来似的。她掐着张青胳膊的手愈发用力,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声音从牙缝里丝丝挤出,带着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酸气: “这……这武二,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不,是着了天火!你听听!护院丁头,听着多体面!不签死契,来去自由!十年一签,期限分明!还有‘月例银子’!更别提……” “那西门大官人金口玉言,要替他‘料理’那要命的官司!这……这哪里是找个东家?这分明是认了个活祖宗!掉进了蜜糖罐子,还是金镶玉的罐子!往后啊,吃香喝辣,穿绸裹缎,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我的天老爷啊……这泼天的富贵,咋就……咋就砸他头上了!他这一拳打出去,倒打出个金饭碗来!” 张青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却顾不上疼,一双眼睛也黏在武松身上,喉结上下滚动,狠狠咽下口唾沫,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娘子,小声些!莫让人听见!唉……谁说不是呢!这世道,真他娘的不公!”他搓着粗糙的、沾着泥灰和隐约血腥气的大手,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自嘲与苦涩。 他这娘子说了一大堆,无非就是‘安稳’二字! 可对自己这号人来说,比登天还难!”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羡慕、嫉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倘若可以的话,谁想在这绿林道上刀头舔血!谁又愿意睡梦里都得攥着刀把子,听见马蹄声就心惊肉跳!谁不想下半辈子能像个人似的活着?不用再闻血腥味,不用再怕官差锁链? 【真真大章!求月票,来保再难挤了!】 第114章 收武松【三】 武松闻听此言,心头那悬了许久的千钧巨石“轰隆”一声坠了地,一股子虚脱般的轻快直冲顶门,四肢百骸都酥软了。他闷雷也似应了一声:“是!” 这声调里竟透出几分他自个儿都记不清年月了的松快,连日来积压对前路的迷惘,对官司的惶惑,对武大的愧疚,仿佛真被西门大官人这轻飘飘一句话给拂尘般扫尽了。 他忙不迭站起身,乖觉地退到西门庆身后,垂手侍立,活脱脱一头收了爪牙的猛虎。 恍惚间,眼前已见着自己领了沉甸甸的月钱,买上一大包油纸裹着的、喷香甜腻的糕饼果子,武大郎生的那帮半大孩子围着他,雀跃着“叔叔”、“叔叔”乖叫个不休,嘴角便不自觉地咧开,露出个近乎呆傻的痴笑,方才那股子要噬人的煞气,早丢到了九霄云外。 西门大官人眼角余光扫武松,指间那柄洒金川扇的扇骨无声地捻动摩挲着,他转向远处街角那对绷得如同满月弓弦的男女,脸上堆起和气的微笑,扬声招呼道: “二位好汉!何必在远处吃那风吹日晒的苦头?瞧瞧武二兄弟,何等明白晓事!西门府上正缺这般好身手。何不过来一同做个护院头目?酒肉管够,月钱丰厚,强似你们街头漂泊、餐风露宿百倍千倍!” 孙二娘一听“月钱丰厚”四字,那双吊梢眼“唰”地贼亮,真如饿了三冬的狸猫嗅着了腥鱼!怀里那捡到的碎银,此刻还在发烫。 她登时心花怒放,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甜笑,身子已不由自主往前倾,脱口便嚷:“哎哟喂!大官人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你且放心…我夫妻二人定护你.”话未落地,脚已急不可耐要往前凑。 就在她迈出第二步的刹那,旁边一直如石雕般紧绷的张青,猛地探出铁钳也似的大手,死死攥住了她的胳膊,死命往后一拉,那力道之狠辣,孙二娘疼的差点叫出声来! “蠢婆娘!醒醒你的脑子!”张青的声音如同砂纸磨着生铁,压得极低,却带着炸雷般的惊怒,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她脸上. 孙二娘被拽得一个趔趄,胳膊剧痛,泼辣劲儿刚涌到嗓子眼儿要破口大骂,却被张青眼中那从未有过的警惕定在原地!她心头一凛. 晚了! 只听得西门府中传来一声尖锐洞穿云霄的哨响。 他们身后斜街里,那几家看似寻常的铺面,“哐当”一声巨响,紧闭的门板被从内狠狠撞开!数个早已埋伏多时的西门府家丁,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凶神恶煞、眼冒绿光地扑了出来! 当先两条精壮汉子护院,手臂奋力一扬! 呼——! 一大片白茫茫、呛人刺鼻的生石灰粉,如同浓雾般当头罩下!瞬间迷蒙了视线,辛辣的气味直冲口鼻,呛得人涕泪横流,眼睛火辣辣地灼痛! 与此同时,另外三四人配合默契,手中猛地抖开数张大网!那网绳粗如拇指,黑黢黢油腻腻,分明是浸透了桐油的牛筋绞成,坚韧异常,带着一股浓重的腥臊恶臭,兜头盖脸,如同巨蟒般朝着张青、孙二娘二人缠绕捆缚而来! 那生石灰粉兜头盖脸,辛辣如烙铁!张青、孙二娘二人眼前登时白茫茫一片,剧痛钻心,涕泪糊了满脸,口鼻如同塞了火炭,呛咳不止,肺管子都要炸开!凭着多年刀头舔血的凶性,两人顾不得眼瞎目盲,凭着直觉就地翻滚,如同被烫伤的野狗,竟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几张兜头罩下的油腻腥臭大网! 西门庆身后的家丁见埋伏落空,发一声喊,如同群狼出洞,挥舞着哨棒、朴刀,凶神恶煞地扑将过来! 张青、孙二娘强忍灼痛,勉强睁开血红的泪眼,模糊中只见人影幢幢。两人心知不妙,拔腿便要往巷子深处窜逃!就在孙二娘脚步刚动的一刹那—— 嗖——! 一道刺耳的金色锐响破空而至!一枚沉甸甸、圆溜溜的金丸,裹着恶风,竟如长了眼般,直射孙二娘的后脑勺!那手法刁钻狠毒,分明是要一击毙命! “婆娘!”张青嘶吼一声,目眦欲裂!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不及细想,猛地抬起右臂,硬生生迎着那金丸挡去!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那金丸力道奇大,竟将张青的小臂骨硬生生打得塌陷下去,扭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皮肉瞬间绽开,鲜血混着白森森的骨茬子迸溅出来!张青痛得浑身一颤,闷哼一声,豆大的汗珠混着石灰粉滚落,一张脸扭曲得如同恶鬼! “操他姥姥的暗青子!”孙二娘看得真切,心胆俱裂,泼辣劲儿彻底炸开!夫妻俩同时“呛啷”一声拔出腰间寒气森森的剔骨双刀!刀光泼雪般舞开,带着拼命的狠戾,硬是将冲到近前的几个家丁逼退数步! 趁着这瞬间的空隙,两人转身再逃!然而—— 嗖!嗖!嗖! 破空之声再起!竟是数枚金丸,如同毒蜂般从他们背后攒射而来,封死了他们逃窜的去路!目标依旧直指行动稍慢的孙二娘! “躲开!”张青的嘶吼已带了绝望的凄厉!他竟猛地将身子一旋,如同肉盾般,决绝地覆在了孙二娘身后! “噗嗤!”“咔嚓!”“噗——!” 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接连响起! 一枚金丸狠狠嵌入张青后腰,打得他一个趔趄! 另一枚正中他左腿膝盖侧面!那膝盖骨应声而碎!张青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左腿登时如同烂泥般拖在地上,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最致命的一枚,擦着他的额角掠过,却狠狠打中了他左眼! “啊——我的眼!!” 血光迸现!张青的左眼珠竟被那金丸打得爆裂开来!黏稠的血浆混合着青白的浆液,如同恶心的汁水,瞬间糊满了半张脸!他剩下的右眼死死瞪着,血泪狂涌,整个人如同从血池地狱里爬出的恶鬼,发出断断续续、凄厉到极点的哀嚎! “当家的——!!!”孙二娘回头目睹此景,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撕裂!那剧痛甚至压过了石灰灼眼的痛苦,滚烫的泪水混着血水石灰,在她脸上冲出两道沟壑! 她不是没杀过人,不是没见过血,可眼前这为她挡下致命一击、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是她那刀子嘴豆腐心、骂她最凶却也最疼她的男人啊! “走!快走啊!”张青忍住疼痛高喊。 孙二娘发出母狼般的悲嚎,一把架起几乎瘫软、左腿拖地、左眼只剩血窟窿的张青,用尽全身力气往旁边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黑巷子里撞去! 张青沉重的身躯压得她几乎跌倒,她咬着牙,反手将巷口一个卖肉的油腻木案板猛地掀翻,杂物哐当滚落,暂时阻了追兵一瞬,一个缩身转入另一个小巷。 “放下我…蠢婆娘…放下…”张青气若游丝,破碎的喉咙里挤出断续的字句,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咱俩…身上背着…多少条人命…被…被西门狗贼…拿住交给官府…就是…千刀万剐…下油锅…一个也活不了,不如跑一个…是一个…” “放你娘的屁!给老娘闭嘴!”孙二娘架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的巷子里狂奔,涕泪、血水、石灰糊了满脸,涕泪横流地破口大骂着哭嚎: “要死死一块儿!老娘我十六岁在那破草棚子跟了你,一口穿金戴银的福气没享,整日刀里来火里去,被官差撵着跑的跟条狗一样,你敢抛下我走?老娘黄泉路也要撵着你!你给我活着,好好活着,听见没有!” 身后的喊杀声、脚步声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叫喊声追逐声,甚至还有衙役的喝斥声音。 跑不掉了!!! 张青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身后逼近的光影,又猛地看向身边这个架着他、哭得撕心裂肺、浑身血污狼狈不堪的女人。一股决绝的凶悍和…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他残破的心头! “滚——!!!” 张青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同时,他那条完好的右臂猛地一推,狠狠将孙二娘搡得向前扑跌出去! 孙二娘猝不及防,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她愕然回头—— 只见张青拖着那条废腿,背靠着冰冷的巷壁,仅存的右眼死死瞪着她,那张被血污、石灰糊满的脸上,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带着无比痛楚与…一丝释然的惨笑! “孙二娘!你这蠢如猪狗、又馋又懒、惹祸精似的丧门星!老子张青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当年瞎了眼,在十字坡娶了你这个扫把星!滚!败家娘们儿!克夫命!害得老子落到这般田地!滚啊!给老子滚得远远的!下辈子投胎,老子宁愿娶头母猪,也离你这扫把星远些!滚啊——!!!给老子滚~~~啊!” 那骂声,恶毒、粗鄙、刻薄入骨,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刺得孙二娘耳膜生疼,心口如同被万箭穿透! 就在这恶毒的咒骂声尚未落尽的瞬间—— 张青那只握着剔骨尖刀的右手,猛地回腕!那柄平日里不知剁碎过多少骨肉的利刃,带着一道决绝的寒光,精准无比地抹过了自己的脖颈! “嗤——!” 鲜血如同被瞬间释放的喷泉,猛地从他颈间狂飙而出!溅满了斑驳的墙壁,也溅了几滴在孙二娘呆滞的脸上! 他脸上的惨笑凝固了,身体靠着墙壁缓缓软倒,仅剩的那只右眼,最后望了孙二娘一眼似乎想要把她牢牢记住,里面的凶戾、怜惜、担心、痛楚尽数消散,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空洞,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解脱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啊——!!!张青——!你这挨千刀没良心的王八蛋——!!”孙二娘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束缚的、如同孤狼泣月般的凄厉嚎哭!那哭声撕心裂肺,穿透了小巷的黑暗。她扑向张青的躯体,牢牢抱住,只顾去捂他那血窟窿眼儿,怎奈那血水滚烫,汩汩地自她指缝里冒将出来,捂了左边右边涌,堵了上边下边淌。 追兵的脚步声和呼喊已到巷口。 孙二娘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又被注入了最后一股戾气的野兽!她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张青一动不动的尸体,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太多——从十字坡初次相遇他递来的油腻烧鹅,到他掀开自己红盖头时那傻呵呵的笑,再到无数次自己不管怎么大骂他都笑嘻嘻的疼着自己。 他总说“婆娘你歇着,这硬骨头老子来剁!” 他总说“娘子他们都道你丑,却不知你在我心里如西施一般!” 他总说“手咋这么凉?跟冰坨子似的!过来!老子给你焐焐!” 他总说:“下辈子?下辈子老子还找你!省得你这祸害去祸害别人!” ……一幕幕市井的、血腥的、粗粝却无比真实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她被血泪模糊的眼前闪过。 you’llneverbelievewhyimovedto…sofia meetsingles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lookingforsomeoneinsofiatoday singleflirt seekingsomeodo…withinsofia singleflirt 他临死前骂得那么难听,那么绝情……可她孙二娘,怎么会不懂?这头犟驴,到死都在用最恶毒的话,想斩断她的牵挂,想让她少一分伤心,少一分犹豫,想逼着她独自活下去啊!他连死,都在用这种剜心剔骨的方式,算计着怎么对她最好! 可我不想你死啊!!!! 我宁愿死的那个是我!!! “张青!你这没良心的王八蛋——!!我操你十辈祖宗,到阎王那里等着我,听见没有!!!老娘我报了仇就来寻你!!”孙二娘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嘶吼哀嚎,猛地转身,将所有的悲痛、绝望、愤怒都化作了求生的本能! 她怨恨的朝着西门府方向投了一眼,不再回头,如同离弦的血箭,朝着巷子更深、更黑的尽头亡命狂奔,眼泪奔撒而出!身后,是西门府家丁的呼喝。 她边跑,那嚎啕的哭声却再也止不住,如同受伤母兽的悲鸣,在狭窄的巷弄里回荡,混着血腥气和石灰粉的呛人味道,久久不散…… 西门大官人手中折扇轻摇,望着张青夫妇远逃的背影上,身后原本侍立的玳安早就领着在西门府附近巡街的衙役,也追了过去。 一旁的少年岳飞看得热血上涌,侠义心切,几乎不假思索便要拔足追去相助——他虽不知那对夫妇底细,但见官差追捕,本能地便想尽一份力。 可他身形刚动,一只沉稳如磐石、带着千钧力量却又异常克制的手掌,已轻轻按在了他的肩头。 岳飞身形一滞,猛地回头,正对上师父周侗那双深邃如古井、此刻却蕴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周侗对他微微摇了摇头。 少年岳飞这才止住身子,停步不前。 周侗收回望向岳飞的目光,轻轻拍了拍身边少年岳飞单薄的肩膀,声音低沉:“鹏举,时辰到了,我们走吧。错过这班船,又得在这耽搁几日了。”他说完,目光似无意又似刻意地转向一旁负手而立的西门庆。 大官人拱手道:“师父远行不知何日再聚,徒弟岂有不送之理?就让徒弟亲自送师父去码头,聊表心意。” 周侗缓缓摇头,脸上古井无波,也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送了一程又一程,送得再远,也终有有个渡口别离,送到那天涯海角处,也终究有个转身的时刻,江湖人:酒温时泼地为誓,离别时留个爽快,便已是足足!” 就在这时,“扑通”一声闷响! 只见那武松双膝狠狠砸在冰冷的泥地上,仿佛要将地面砸穿!他高大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额头重重磕下,一下,两下,三下……咚咚作响!。十几个响头磕完,他整个魁梧的身躯都伏了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泥地,一声不吭。 周侗看着地上那倔强的身影,一声叹息,对着那颗深埋在泥土里的头颅,字字清晰,却又字字如刀:“你,若心里……还认我这个师父…以后便就好生跟着庆官,莫要有别的心思。”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听着他的管束,收敛你那烈火般的性子……做事前时常想着你那的哥哥,比什么都强。” 武松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再次重重地把额头磕向冰冷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两下,三下… “弟子……知道了!”他声音艰涩,如同砂纸摩擦,“弟子……绝不敢违逆师父教诲……绝不敢有负大官人恩典!” 周侗言罢,携了少年岳飞,师徒二人再不回顾,径自转身,大踏步便走。夕阳熔金,将二人身影拖得老长,印在那青石板路上,直往那运河码头去了,眼看那两道身影便要没入市声人海之中。 谁知那周侗走了约莫半箭之地,脚下忽地一顿。但见他身形凝住,似有千钧重担压肩,沉吟片刻,竟尔又折转身来!步履沉稳,一步步走了回来。 西门大官人疑惑的正要开口。 可不等大官人说话,周侗却是个爽利人,不耐烦虚礼,一摆手,止住了西门庆未出口的话语,从怀中取出一枚温润古朴、刻着踏云麒麟暗纹的玉佩。 他看了看手中玉佩,将它递向西门庆。 “拿着。”周侗沉声说道:“你还有个大师兄,姓卢,名俊义,江湖上混个诨号唤作‘玉麒麟’。如今在河北大名府,也是响当当一方人物,家财万贯,交游广阔。凭此物为信,你二人自可互通书信,彼此也好有个照应,守望相助,互通些个消息有无。” 西门庆眼风在那麒麟佩上一扫,口中连称“不敢”,双手接住。入手温凉滑腻,确非凡品。 周侗看着玉佩落入西门庆掌中,眼神复杂难明。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略略一顿,声音又沉了几分: “庆官,我年事已大,知天命久矣,此去一别,你我师徒后会无期…这几日盘桓府上,冷眼旁观。你行事之缜密,谋划之周详,远非……远非你那大师兄卢俊义所能及。他那人是条好汉,却失之刚直,少些弯转,却又是冲锋掠阵的好手,必然遭人觊觎。” 周侗目光如电,直刺西门庆眼底,“倘若……将来万一有个山高水低,你这师兄陷进了死局绝地……庆官,你……你看在老夫这点微末情分的老脸上,务必……伸伸手,拉他一把!救他一救!这便是……老夫临别所托了!收你做徒弟,我周侗不悔!” 言犹在耳,周侗竟不再等西门庆答话,更无半句客套辞别。只见他猛地双手抱拳,对着西门庆便是深深一揖到地!这一揖,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江湖人的豪气,更透着不容拒绝的恳托。 大官人干忙鞠躬回礼,却在这时,只见夕阳的余晖给青石板路镀了层暧昧的金红,西门府那两扇油亮的黑漆大门尚未合拢,忽听得门内一阵裙裾窸窣、环佩零丁的急促声响,紧接着,一个娇怯怯的身影竟如离枝的粉蝶儿般扑了出来! 众人定睛看去,不是别个,正是新入府不久尚带几分懵懂凄惶的香菱!只见她云鬓微松,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雪白的腮边,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此刻蓄满了泪,盈盈欲坠。 她先是对自己主子西门庆行了个礼,见到大官人点头允许,这才不顾满地尘土,纤腰一折,“噗通”一声便直挺挺跪在了少年岳飞面前!那青石坚硬冰冷,硌得她娇嫩的膝盖生疼,她却浑似不觉。 “恩人!恩公!”香菱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如同碎玉投珠,砸在这暮色渐浓的街市上,“香菱这条残命,全赖恩公当日搭救,才得苟活!蒙恩公大德,托付于老爷府上栖身,得老爷疼爱!此一去,关山万里,恩公前程远大,香菱无以为报,特来叩头送行。” 她越说越悲,那泪珠儿终是断了线,扑簌簌滚落下来,打在尘土里,洇开小小的湿痕。她伏下身去,肩头耸动,泣不成声。 岳飞呆立当场,想要托起,却男女有别。他低头看着脚下这哭得梨花带雨、身世堪怜的女子,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这几日在西门府所见所闻。 “师弟!”岳飞的声音清朗,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金石之音,却也透着一股思虑后的决绝,“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师弟答应。今日,便请师弟做个见证!” 大官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一怔,手中扇子都忘了摇,眼中闪过一丝真正的讶异:“哦?师兄但讲无妨。” 岳飞直起身,目光炯炯,指向犹自跪地啜泣的香菱:“此女香菱,身世飘零,孤苦无依。蒙师弟救出,圆我心境,我感激不尽!然,我此去后,必将从军报国,生死未知,从此再难回转此地!” “今日,我斗胆,愿当着师弟的面,认香菱为义姐!从今往后,她便是岳某在西门府上的一位亲人!万望师弟……做个凭证!” 大官人微微一想,立刻明白了岳飞此举的含义,乐见其成,点头应道:“好!师兄侠义心肠,认下这门干亲,亦是佳话!师弟今日便厚颜做个见证!从今往后,西门府中,自有师兄这份情面在。” 岳飞见西门庆应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不再多言。他再次转向香菱,亦是深深一揖:“义姐……保重!弟,岳飞……去了!”说罢,猛地转身,步履如风,跟上周侗步伐。 须臾间,师徒二人的背影便融入了那渐浓的暮色与喧嚣的市声里,再不回头。 西门庆紧握着那枚温润的麒麟玉佩,望着周侗师徒挺拔背影,久久伫立。 运河之上,官船破开浑黄的浊浪,稳稳前行,目的清河县码头。 舱内,点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也压不住舱底渗上来的、混着河水腥气的淡淡霉味。 新任不久的巡盐御史林如海,身着簇新的五品补服,端坐在黄花梨木的圈椅中,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倦怠与沉郁。 他面前的红木书案上,摊着几份刚由长随呈上的文书。皆是盐务上的旧档卷宗,墨迹半新不旧,字里行间却透着陈年的积弊与亏空的窟窿,一笔笔,一桩桩,看得人指尖发凉。 林如海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那“笃笃”的轻响,在安静的船舱里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敲在人心坎上,案头烛火不安地跳跃,将他半边脸映得明,半边脸埋入阴影。 那迭冰冷的卷宗旁,另放着一封书信。信封是上好的玉版宣,印着荣国府独有的缠枝牡丹暗纹,封口处火漆完好,印鉴赫然是贾府史老太君的私章。 这封信,分量远比那堆盐务文书更沉,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林如海的心头。 他手中,则是握着黛玉亲笔写来的书信. 第115章 孙二娘张青之死 这边西门庆送走周侗和少年岳飞。 那边孙二娘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豹,在小巷的阴影里穿梭腾挪。她身上那件被血浸透又沾满泥污的衣衫紧贴着皮肉,每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钻心地疼。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她散乱的鬓角往下淌,糊住了视线。身后杂沓的脚步声、粗野的叫骂声越来越近。 “在那里!别让那贼婆娘跑了——!大官人有重赏!”西门府上家丁的吼声如同追魂索命的丧钟。 孙二娘银牙几乎咬碎,眼中凶光迸射!她猛地一跺脚,不再躲藏,从后腰“唰啦”一声抽出那对寒光闪闪的子母双刀!城门方向闯去。 此刻,城门口那几个当值的小吏,正缩在避风的门洞里,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领头的是个油滑的老吏,唤作王三儿,靠着族叔在县衙当个书办,才捞到这守城门的“肥差”。 忽听得远处隐隐传来喊杀之声,夹着些“江洋大盗”的吆喝。几个才从乡下托人情塞进来的族亲子侄,何曾见过这等阵仗?登时慌了手脚,脸也白了,腿也软了,手忙脚乱就要去搬那死沉死沉的拒马鹿砦,恨不能立时堵死了城门 “慌个鸟!”王三儿眼皮子都懒得抬,嘴里叼着根枯草棍儿,正慢悠悠剔他那黄牙缝里的肉丝儿,含糊骂道: “瞧你们那点出息!听见个风吹草动,就吓得卵袋缩进腔子里去了?这清河县地面,哪天不死他娘的十个八个?哪天不抓他三五伙毛贼?抓着了,功劳簿上是老爷们的朱笔;抓不着,板子下来,还不是打在咱们这身贱皮囊上?每月就领着这几个铜板,值当你把吃饭的家伙都搭进去?” 他“呸”地吐出一口痰,懒瘫在座椅上拿那草棍儿往的清河城内一指:“你们几个不知死活的雏儿,懂个屌毛!那些个亡命徒,都是阎王殿里挂了号的煞神!你今日一时逞能,把他们堵死在城里头,信不信不到半夜,就有人摸黑寻到你门上来,拿刀子把你脖子抹了,再大摇大摆出城去?” “这般拼死拼活图个甚?做做样子,虚张声势,懂不懂?把手里那烧火棍子亮出来,吆喝两声,也就是了!倘若那厮真个杀将过来,你便退!抬腿走人,大家相安无事!让他们走便是,真个拼命?呸!你那脑子是让驴蹄子踹了,还是让门板夹了?” 几个年轻后生被他骂得面皮紫涨,如同猴儿屁股一般,只顾得鸡啄米似的点头。方才提起的刀枪,又悄悄耷拉下去,身子骨不由自主地往王三儿那油滑老吏身后缩去,恨不能变个壁虎儿,钻进那砖缝墙眼里去躲个干净。 说时迟,那时快!城门洞里这厢话音未落,那喊杀声已如滚地闷雷直逼到眼前! 但见人影幢幢,一个血葫芦也似的妇人,披头散发,状若疯魔,手里两把钢刀,恰似那阴司地狱里爬出的母罗刹,直愣愣朝着城门豁口撞将过来! 她身后,西门府如狼似虎的家丁们,一个个眼珠子瞪得血红,口里喷着白沫子,没命价狂追嘶喊: “截住那贼婆娘——!休放她出城——!西门大官人府上悬红缉拿的要犯——!死活不论,拿住了重重有赏——!” “西门大官人府上”这七个字,不啻于晴天里一个霹雳,兜头盖脸,结结实实砸在王三儿那对招风耳朵里! 方才还瘫在地上,一副“天塌了自有高个儿顶”惫懒相的王三儿,眼珠子“唰”地一下瞪得溜圆,活脱脱庙里泥塑的金刚! 那浑浊的老眼底,猛地爆射出饿狗见了热屎、苍蝇叮上臭肉般的精光!他“嗷唠”一嗓子,真个是“蝎子蜇了腚!!” “噌!”地从地上弹将起来,那麻利劲儿,哪里像个四十开外的积年老吏?反手一脚,狠狠踹在旁边一个吓傻了的族侄腚沟子上,唾沫星子横飞,破口大骂: “入你亲娘!耳朵里塞驴毛了?!没听见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缉拿的江洋巨盗?!还他娘的杵在这里等阎王爷点卯?!抄家伙!给老子把城门堵死了——!快!快落门闩——!” 见到族中后生懵懵的说道:“族叔你不是才说” 王三儿反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一边嘶声裂肺地吼叫,一边手忙脚乱地抢过倚在墙根的铁尺和碗口粗的铁链,脸上那点油滑惫懒,早被癫狂取代,油汗混着唾沫星子喷了左右一脸: “蠢驴夯货!人生在世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这可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毛贼!拿住了这贼婆娘,大官人指头缝里漏下点黄白之物,够你们这些穷酸夯货回乡下起五间青砖到顶的敞亮大屋,讨一房能掐出水的小娘子,还他娘的往后缩卵?!给老子豁出命去上——!拿住了,人人有份,老子带你们去窑子快活三天三夜!” 话音未落,王三儿自己已经像打了鸡血一般,挥舞着铁枪,嗷嗷叫着第一个迎着那血人般的孙二娘冲了上去! 那几个刚才还畏畏缩缩的乡下族亲,脑子嗡的一声,眼睛也红了,也顾不得害怕,嗷嗷叫着,举起手中简陋的刀枪棍棒,跟着王三儿,乱哄哄地朝着那即将冲到城门洞下的血色身影围堵过去! 孙二娘见那平日懒散如泥的官兵,竟个个如狼似虎,挺着明晃晃的刀枪,直眉瞪眼朝自己扑来,心里先是一惊。 再回头望那城门时,只见两扇厚重的朱漆门板早被推得严丝合缝,几个顶盔贯甲的军汉死死抵着门闩,哪里还有一丝缝隙! 孙二娘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脚下却不敢丝毫怠慢。眼见官兵那铁桶似的阵势已成,把个长街封得水泄不通,她只得把腰身一拧,使个鹞子翻身,斜刺里撞入旁边一条窄巷。 巷子极深,两旁高墙夹峙,遮住了天上毒日头,只留下一条阴冷的影子。她发足狂奔,耳边只闻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身后官兵杂沓的脚步声、呼喝声,在狭窄的巷壁间撞来荡去,嗡嗡作响。 她七拐八绕,专拣那腌臜曲折、堆满破筐烂桶的死角钻。不知钻了多久,身后那催命的声响终于渐渐稀了。孙二娘背靠着一堵湿滑冰冷的砖墙,大口喘着粗气,胸口里一颗心擂鼓也似地跳。 她抬手抹了把脸,手上黏腻腻的,尽是方才厮杀时溅上的血污,带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脸上汗水混着血水淌下来,蜇得眼角生疼,待到气息稍稍平复些,正待寻个稳妥路径脱身。就在这心神略一松弛的当口,脑后猛然刮起一股恶风! 孙二娘到底是刀头舔血惯了的角色,心知不妙,待要拧身躲避,却是迟了半步。只听“呜”的一声闷响,一截沉甸甸、湿漉漉的硬物,带着一股子烂木头和臭水沟的混合气味,结结实实敲在她后颈窝上! 这一下力道极猛,直如千斤重锤砸落,砸得她眼冒金星,耳朵里嗡地一声,似有千万只苍蝇炸了窝。 她一个踉跄,眼前发黑,身子软软地便向前扑倒。昏沉中,只觉数条黑影饿狗般从两侧污秽的墙角暗影里扑出,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总算找到这婆娘!快!绑起来” “大哥这‘闷棍’使得越发地道了,瞧这娘们儿,软得像团面!” “手脚麻利些!捆结实了!这可是要送西门大官人府上的!” 几条粗粝的麻绳带着刺鼻的霉味,毒蛇般缠绕上来,勒进孙二娘沾满血汗的皮肉里,又紧又痛。几条汉子七手八脚,下手极重,拉扯捆扎间,粗硬的指节故意在她身上狠命掐捏,带着腌臜的狎昵。 孙二娘强撑着最后一丝神智,想挣,浑身筋骨却似散了架,软绵绵提不起半分力气;想骂,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模糊的呜咽,眼前彻底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却想不到,自己江湖行走这么些年,躲过了官兵无数次追捕,却阴沟里翻船送在几个平日里自己打骂不当人的泼皮手中。 西门大宅门前。 西门庆立在滴水檐下,望着那周侗并少年岳飞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人流里,只余下日头影子拖得老长。 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武松,那汉子身板挺得如标枪一般,一对虎目精光四射,不住地扫视着府门周遭的墙根树影,浑身筋肉绷紧。 西门庆嘴角一扯,露出几分玩味的笑,扭过身来,拿扇子虚点了点武松紧绷的肩膊:“武护院,忒也小心了!此间乃是清河县,放轻松些,莫要绷得像根上紧了弦的硬弩。” 武松闻言,那紧绷的下颚并未松弛半分,微微躬身,嗓音低沉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大官人容禀。俺武二既蒙大官人恩典,如今便是大官人府上的人!自古道,吃主家饭,干主家事!这护卫的勾当,须臾松懈不得!” 他顿了一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更何况,俺武家传宗接代、开枝散叶的指望,如今都系在大官人身上了。俺大哥的婚事全仰仗大官人做主。这干系天大的事,俺武二岂敢有半点懈怠?” 西门大官人听了,哈哈一笑,伸手重重拍了拍武松铁硬的臂膀:“方才怎地不替那对雌雄大盗求个情面?” 武松闻言,嘴角扯出一丝苦笑,那笑纹里浸满了黄莲水:“大官人说笑了。俺们这些绿林走江湖的人,日日干的是在刀尖上舔血讨饭吃的勾当,今日不知明日事。若非大官人抬举,将俺从阳谷县案件那烂泥潭里拔出来,又给了几分体面,武二此刻,和他们又有甚两样?总归…都有这么一日。”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眼光黯然:“更何况我求情又有何用?俺武松虽是个粗人,却不是个没眼色的傻子!俺如今算个甚么东西?不过是大官人府上一个看家护院的院头,一切行事自然以主家为准。” 武松猛地抬起头,那对虎目直勾勾盯着西门庆,竟带着几分乞求:“倘若……倘若他两个的尸首,被拖到菜市口示众完了……求大官人开恩,容俺武二去收个尸!买两口薄皮棺材,寻个乱葬岗子埋了,也算全了往日那点子江湖情分,不叫野狗啃了去!俺……俺武二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矮身。 西门庆忙伸手虚扶了一把:“这点子小事,值当甚么?应了你便是!”他拍拍武松铁硬的臂膀:“你也莫要太过伤怀,人死如灯灭,活着的还得往前看!” “赶明儿我就叫那清河县媒婆过来,替你大哥武大好好物色一个浑家,现在世道凋零,多的是落魄的书香,倘若没有找到相配的,我便出钱买个合适的,你大哥那炊饼买卖,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屋里人帮衬了!玳安——” “小的在!”玳安像条泥鳅似的从廊柱后钻出来。 “带武院头去西跨院那间新收拾出来的精舍歇着!被褥都用库房里新弹的棉花,熏上些安息香!等那群小的回来,让他们见过武院头,以后跟着武院头操练。” “是!”玳安应声说道。 夜深。 厅堂里,烛火摇红,将那雕梁画栋映得半明半灭,光影在描金画彩上乱爬。 西门庆大剌剌坐在宽大螺钿交椅上,身下垫着金丝缎枕。他敞着怀儿,露出里头一截松江绫小衣,手指头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木扶手。 地下跪着的孙二娘,早被粗麻绳儿捆得粽子也似,哪里还有半分“母夜叉”的利落?直如从十八层阿鼻地狱里拖出的一个游魂。一头青丝蓬乱如秋后枯草,沾满了泥垢、汗腥气,更混着暗紫的血块子,湿漉漉地黏在污糟蜡黄的脸皮上。 那双眼毒蛇吐信般死死钉在西门大官人的脸上,恨不能剜下他两块肉来,那怨毒里更裹着一股不顾死活、同归于尽的疯魔劲儿。 “西门庆!你这天杀的贼囚根子!狗攮的没廉耻畜生!”孙二娘猛地一挣,脖颈上青筋蚯蚓般暴凸,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刮锅底,却又尖利得刺人耳膜:“你不得好死!天打雷劈!叫你永世不得超生!下油锅!滚钉板!剐你千万万剐!” 她发了疯似的挣扭,那粗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磨蹭着绽开的伤口,血水渗出来,她却浑然不觉,只如那砧板上刮鳞的活鱼,死命地弹跳扑腾。 “来呀!有种的现时就结果了老娘!给老娘一个痛快!”她唾沫星子混着血沫子乱喷,声嘶力竭地号叫,“不敢么?你这没卵袋子的阉驴!软脓包!怕了老娘这身贱骨头不成?来!打啊!杀了我!剐了我!你倒是动手啊——!” 西门大官人拍了拍手笑道:“骂得好!端的骂得痛快!你存心要撩拨老爷的火气?巴望着老爷一时性起,手起刀落,赏你个痛快是不是?再不济,也盼着老爷抡起鞭子,烧红烙铁,把你这一身贱皮子肉整治得稀烂,好叫你用身壳子的痛,遮掩心中的痛?是不是?” 孙二娘那癫狂的嘶嚎被他这话头一剪,戛然止住。她猛地扬起血葫芦似的脑袋,布满蛛网般血丝的眼珠子,死死剜向大官人的脸。 大官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慢条斯理的说道: “你如今这般寻死觅活,撒泼打滚,不过是因为张青死了!你这颗心,像被人活生生用钝刀子剜去了一大块,疼得你恨不得立时三刻跟着去了,是也不是?” 大官人笑道:老爷我偏不!老爷就要留着你这一口气!叫你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想着张青是如何死在你面前的!是你拖累了他!害死了他!” 孙二娘被戳中了最痛处,浑身剧震,血污狼藉的脸上肌肉扭曲,喉咙里“嗬嗬”作响,张口又要嚎骂。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从牙缝里轻轻“嗯?”了一声。 旁边侍立的来保何等乖觉,立刻扑上前去,不知从哪儿掏出一团腥臭油腻的破布,死命塞进孙二娘嘴里,直噎得她翻起白眼,只剩“呜呜”的闷哼。 大官人又是一笑:“是不是觉得吼出来,心里头那剜心蚀骨的疼,就松快了些许?老爷我——偏不让吼出来!” 他指着孙二娘:“你今日知道心痛,也配?那些被你孙二娘剁成肉馅、包了人肉包子的过往客商他们家中,难道就没有倚门悬望的爹娘?难道就没有哭瞎了眼的婆娘?你可曾看到他们哭得肝肠寸断、生不如死!” 大官人摇了摇头:“你看不到,就更想不到.想不到就慢慢想.” 懒洋洋地问来保:“那些衙役呢?” 来保堆笑回禀:“回大爹的话,都在仪门外头候着呢,不敢进来聒噪。领头的张押司说了,大爹尽管消遣,不急不急,只消给他们留具囫囵尸首抬回去销差,就感恩不尽,给大爹磕头了!” 西门大官人挥了挥手:“拖出去给他们!省得污了老爷的地界儿!”“是!大爹!”来保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朝着门外一努嘴。 立时便有两个如狼似虎的护院抢上前来,一人攥住孙二娘散乱的头发,一人揪住她背后勒紧的绳索,如同拖拽一条死狗般拽了出去。 说话间,玳安领着门外等了半天七八个粗蠢汉子,个个敞胸露怀,歪戴头巾。 这群泼皮无赖进得厅来,觑见西门大官人高踞堂上,慌忙“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口中乱嚷:“小的们给大爹磕头!”“大爹万福金安!” 西门大官人眼皮微抬,慢悠悠道:“今日这事,倒有劳你们几个,算是立了一功。” 他朝旁边侍立的玳安一努嘴:“玳安,取那封银子来,赏他们几个打酒压惊。”玳安应了声“是”,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用红纸封着的银包。 地上跪着的泼皮们一听赶紧摇头。 为首一个獐头鼠目的泼皮,膝行半步,仰着脸谄笑道:“大爹容禀!今日这事儿,说来也气煞人!都是那张二驴那杀才坏了事!他吃醉了猫尿,管不住那张破瓢嘴,竟把大爹您落脚的地界儿,透给了那母大虫!这才招来这场祸事!” “等小的们酒醒过来寻他算账,这驴日的早他娘的脚底抹油——溜得没影儿了!怕是躲到了其他县城!”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乱飞,连带旁边的泼皮们也纷纷咒骂起来:“千刀万剐的张二驴!”“吃里扒外的狗东西!”“逮住他非剥了他的皮!” 西门大官人摆了摆手,止住众人的聒噪:“好了,一码归一码。他泄我的底,是他的不是;你们报信有功,是你们的功劳。这银子,”他用下巴点了点玳安手里的银包,“该赏还是得赏。” 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冷了下来:“只是那张二驴……哼!你们替我留个心,若是跑回了清河县,不拘用什么法子,给我‘请’来!老爷要好好问问他,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 那群泼皮一听,不仅能得赏钱,还能替大官人办差拿人,简直是天大的脸面!登时喜得抓耳挠腮,磕头磕得更欢实了,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争先恐后地拍胸脯表忠心:“大爹放心!包在小的们身上!”“掘地三尺也把那驴日的给您翻出来!”“小的们这就去撒网,保管他插翅难飞!”“定叫那忘恩负义的贼囚根子,跪在大爹面前磕头认罪!” 西门大官人看着这群如获至宝、赌咒发誓的泼皮,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玳安会意,上前将银包丢给为首的那个。泼皮们接了银子,又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响头,这才你推我搡、欢天喜地地退了出去。 处理完这些已是深夜。 白日里情景却在大官人心头翻腾,尤其那两手“没羽箭”起了大用。一念及此,他心头便如滚水般咕嘟起来,便独自穿廊过院,直奔后园的演武场。 场中一片寂静,唯有虫鸣唧唧。月光惨白,将兵器架、石锁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官人三两下甩脱外衫,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抄起一根白蜡杆哨棒,呼呼生风地舞弄起来。棒影翻飞,破空之声不绝,搅得那惨淡月光都碎了一地。一套棍法使完,身上微微见汗,筋骨活络开了,浑身是汗,那点子得意与燥热更按捺不住。 正要练那两手没羽箭,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墙头! 只见惨白月光下,一截粉团似的小白手正扒着墙头青砖,紧接着,小脑袋鬼鬼祟祟地探了上来,乌溜溜的眼珠子正朝场中张望——不是隔壁的李瓶儿又是谁? 西门大官人哭笑不得,这李瓶儿压抑得是真真有些严重。他嘴角一咧,手腕一翻摘了颗葡萄,收着三分劲儿,“嗖”地一声朝着那只粉团手臂破空而去! “哎——哟!”墙外传来一声短促娇脆的痛呼,随即便是“扑通”一声闷响,仿佛什么东西重重摔落在地。接着,便再无声息。 西门大官人脸上的笑僵住了,万没想……这一下竟打得如此实在?墙外那死寂,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坏了!莫不是失了准头,打中了要害?”大官人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根下,搬过旁边练气力的石锁墩子,又拖过一张搁兵器的矮脚石桌,将石锁往桌上一墩,踩着这摇摇晃晃的“高跷”,扒着墙头就急惶惶探头望去—— 墙外花家后园的小径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只见李瓶儿小小的身子软软瘫倒在青石板上,双目紧闭,粉雕玉琢的小脸苍白如纸,竟是一动不动,声息全无! 大官人顾不得许多,手在墙头一撑,那精壮的身子便如狸猫般翻了过去。 已然深秋冷月,寒气侵肌。 李瓶儿卧在地上,紧闭双目,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杭绸小袄,下头系着条松花绿潞绸裙儿。奇怪的是那袄子也未系紧,斜斜地半敞着。 裙腰也松垮着,更显那腰肢儿软若无骨,如水蛇般蜿蜒在地上。她本身就极白,与秦可卿的奶白不同,身量又丰腴,此刻卧着,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活脱脱便是一尊上好的定窑白瓷观音,细腻光洁,毫无瑕疵,偏生又透出底下血脉的微粉,端的是冰肌玉骨,白得晃眼。 大官人几步抢到李瓶儿身边,蹲下身去,伸手探她鼻息,若有似无,赶紧俯身下去,将那大手按在李瓶儿心口心肺复苏的推压。 连按几次,他那张阔口,便覆了下去,堪堪要贴上那两片微微开启、如熟透樱桃般的朱唇,就在这气息相闻、唇齿将合未合的当口,大官人忽觉一条软滑温润、带着甜香的丁香,竟是忍不住,急不过,从那檀口之中,怯生生、又带着几分狡黠地探了出来碰触自己。 大官人登时便知是着了道儿!他猛地站起身来也不言语就要走。 李瓶儿一见急了,哪里还装得下去?慌忙睁开那双水汪汪、情切切的杏眼,也顾不得衣衫不整,伸出两条玉藕似的胳膊,一把就抱住了大官人正要迈出一条腿,口中哀哀切切,带着哭腔唤道:“大官人!你好狠的心肠!打了奴家就要撇下奴家走了?你摸摸奴家脸蛋,可是你那葡萄?” 西门庆被她抱住腿,那温软的身子贴在小腿上,只觉一阵腻滑。他低头看着李瓶儿仰起的粉脸,泪光点点,娇喘微微,胸前那抹胸儿更是半遮半掩,春光无限,脸上一点紫红葡萄汁水,粘稠如蜜,在白得几近透明的肌肤上格外刺目,便硬起心肠,只把腿用力一挣,喝道:“放手!爷没工夫陪你耍子!” 李瓶儿哪里肯放?抱得更紧了。西门庆见她纠缠,索性发了狠,另一只脚猛地一跺地,趁李瓶儿吃痛手上微松的刹那,狠狠将腿抽了出来。他头也不回,大步流星走到院墙根下,看准了,提气一纵,那矫健身影便如狸猫般翻上了墙头,转眼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只留下墙头几片枯叶簌簌飘落。 李瓶儿跌坐在地上,冰凉的石砖硌着娇嫩的臀股。她眼睁睁看着那冤家翻墙而去,连个背影都没留全。满腔的柔情蜜意、精心设计的旖旎风光,全落了空。 她恨恨地一跺脚,也不管那玉足踩在冷地上,撅起那两片被大官人气息熏染过的、犹自湿润红艳的樱唇,朝着大官人消失的方向,带着十分的委屈和九分的娇嗔,低声骂道:“呸!杀千刀的没胆大官人!送到嘴边的肉,爬过墙的红杏都不敢吃……真真白长了那副唬人的身板儿!” 第二日初晨。 深秋霜重,天色灰蒙。 宁荣二府那两扇朱漆兽头大门“吱呀呀”洞开,碾过门枕石,卷起几片枯黄的梧桐叶。 当先出来的,正是那风流袅娜、病骨支离的秦可卿。她裹着一件银鼠皮里子、外罩云锦面的素白鹤氅,宽大的氅衣也掩不住内里那具丰腴妖娆的身段。 脸色苍白如雪,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偏生那对神物,却是巍峨高耸,饱满得惊人,沉甸甸地坠着,将那纤纤一捻的杨柳腰肢衬得越发不堪盈握,真真是如同怀里揣了两只不安分的活兔儿。裙下一双小小玉足,踩着厚底绣鞋,在冰冷的石阶上摇摇欲坠。 紧随其后,一阵香风裹着利落劲儿出来的,正是那王熙凤。她穿一件金妆花缎的袄儿,配着一条墨绿底子撒金菊的马面裙,头上金钗步摇,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依旧熠熠生辉。 凤姐儿身量丰腴,行动间带着一股子泼辣辣的生气。最惹眼的,是那裙下包裹着的圆滚滚、沉甸甸!那马面裙的料子厚实挺括,竟也被撑得浑圆饱满,轮廓分明,沉甸甸地压着裙摆,透出一股子结实又肉欲的悍然风情。 走起路来,真真是风摆荷叶,臀浪生波。 王熙凤一眼瞧见秦可卿扶着丫鬟,脸色煞白,那对儿平日里勾魂摄魄的杏眼也失了神采,只剩下倦怠的灰翳。凤姐儿心头一跳,忙不迭紧赶两步上前,一把搀住秦可卿冰凉滑腻的玉臂,入手处只觉那臂膀绵软无力,隔着衣裳都能感到内里的虚浮。她蹙着描画精致的柳叶眉,连珠炮似的开了口,声音清脆中带着急切: “哎哟我的小祖宗!怎地脸色越发像个雪人儿了?那起子太医都是吃干饭的不成?瞧瞧这手凉的!快别在这风口里站着了,仔细再灌了冷气进去!” 她一边说,一边不由分说地将那软绵绵的秦可卿往自己那辆早已候着的、装饰华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引去,“快!上我的车!咱们姐俩儿挤一挤,暖和!横竖都到了城门口再分道也不迟!你这身子骨,可经不起再单独颠簸了!” 秦可卿被她搀着,只觉得凤姐儿身上那股子暖融融的脂粉香混合着旺盛的生命力扑面而来,与自己身上的药香和阴郁形成鲜明对比。她笑着点点头,苍白的唇瓣微启:“还未有这么严重,有劳二婶子了!”便任由凤姐儿几乎是半抱着将她塞进了那温暖舒适、铺着厚厚锦褥的车厢里。 车轮辘辘,碾过铺满落叶的街道。车厢内暖炉熏人,隔绝了外头的萧瑟秋意。王熙凤紧挨着秦可卿坐下,那浑圆饱满的臀股将锦褥压出一个深深的窝。她侧过身,仔细地替秦可卿掖了掖鹤氅的边角,又摸了摸她依旧冰凉的手,这才长长叹了口气,脸上那副泼辣干练的劲儿褪去不少,换上了一层真实的疲惫与怨怼。 “可儿啊,”王熙凤压低了些声音,那清脆的嗓子也带上了几分沙哑的愁苦,“你说说咱们这日子,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内里是个什么滋味,只有自己知道!我这心里头,憋着一团火,堵着一块冰,没处说去!” 她顿了顿,“你是不知道,府里那些个没王法的下流种子,眼皮子浅的奴才秧子,还有那……那没良心的东西!”她说到“没良心的东西”时,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切齿的恨意,丰满的胸脯也气得起伏不定: “整日里不是偷鸡摸狗,就是钻营着捞银子、养小蹄子!我王熙凤是铁打的不成?管着这么大一摊子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处不得我操心?哪一处出了纰漏,不是我的不是?稍一松手,那起子混账东西就能把天捅个窟窿!我累死累活,图个什么?倒落得一身埋怨,里外不是人!” 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那浑圆的臀肉也因激动而绷紧。 秦可卿靠在软枕上,听着凤姐儿的诉苦,看着她因愤怒而愈发显得鲜活明艳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她伸出依旧冰凉的手,轻轻覆在王熙凤搁在膝头、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背上,柔声道: “快别气了,你的能干,阖府上下,谁人不知?老祖宗、太太们都是极看重你的。那些个糊涂人、没良心的终究是浊物,不值得为他们气坏了身子” “婶子你就像那烧得正旺的炭火太过刚强,反易折。该歇息时也要顾惜自己些身子才是最要紧的。” “可儿,这还不算最磨人的!你是不知道,我如今这处境,真真是‘风箱里的耗子——两头受气’!上头那两位……”王熙凤朝车顶方向努了努嘴,意指荣国府的最高层,“老太太那边,自然是千好万好,事事都要个体面、排场,要热闹,要喜庆!老人家高兴了,阖府上下才有好日子过。可太太那头……” 她顿了顿,“太太讲究的是‘俭省’、‘规矩’、‘体统’!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盯着那些账目,眼珠子都不带错的!稍有铺陈,太太那眼神就冷下来了,话里话外敲打着‘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王熙凤重重地叹了口气:“你说说,我这管账的,夹在中间怎么活?老太太要看戏,要摆席,要赏人,那银子流水似的花出去,我能说不?转头太太查起账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一句‘这月的开销怎地又超了?凤丫头,你也该有个算计’,噎得我半死!” 她越说越激动:“我这个做孙媳妇、做侄媳妇的,哪一头都得罪不起!哪一头的话都得听着,哪一头的意思都得揣摩着办,还得办得让两边都挑不出大错儿来!稍有不慎,不是老太太觉得我不够孝顺周到,就是太太嫌我不会当家理事!” 王熙凤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那平日里精明锐利的丹凤眼也蒙上了一层水雾,显得格外脆弱:“我这心里……苦啊!真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跟谁说去?跟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说?他巴不得看我笑话!跟平儿说?她终究是个丫头,有些话……唉!” 她深吸一口气,身子又朝秦可卿凑近了些: “可儿……这都还不算……最要命的……”她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车帘,仿佛怕那帘子后面有耳朵,“前几日……太太单独把我叫了去……脸沉得像水……说是舅老爷在任上遇到了难处,急等着使银子周转,数目还不小!太太的意思…让我这个当家的,不管用什么法子,务必在月底前,弄出一笔银子来,悄悄送去王家……” 秦可卿闻言,苍白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诧,那双水杏眼微微睁大。 王熙凤抓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她的手心却滚烫且微微汗湿,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的好可儿!你听听!这……这不是要我的命吗?太太千叮万嘱,这事绝不能让老太太知道一丝风声!” 她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爆豆子,充满了无处发泄的焦虑:“你说说!这……这让我怎么办?!府里刚办过几场大事,账面上本就支应得紧巴巴!老太太那边还天天想着法子要热闹,要添东西!” “可我能怎么办?王家是我的娘家!我能说不?王家倒了,我在贾府还能有什么根基?琏二那个没良心的,能指望他?!” 可卿靠在软枕上,静静地听着王熙凤这掏心窝子的话。看着凤姐儿那因激动和委屈而微微涨红的脸颊、那紧蹙的眉头、那绞紧帕子泛白的手指,再想想她平日里在人前那副八面玲珑、叱咤风云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与怜惜。 她深知这深宅大院里,尤其是当家主母位置上的明枪暗箭、如履薄冰。她伸出冰凉依旧的手,更紧地覆在王熙凤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柔声劝慰: “二婶子快别说了,我都懂!你就像那顶在最前头的……一把伞,上面要挡雨,下面要遮风……风霜雨雪,都落在你肩上……难为你了……” “听我一句劝,该装糊涂时也要装一装,别事事都都揽在自己身上,该分派下去的就分派,好歹也喘口气!身子是自个儿的,累垮了谁又真替你疼呢?” 王熙凤感受到手背上那冰凉柔软的触感,听着秦可卿这温言软语的劝慰,心头好了不少。 她看着秦可卿苍白病弱却依旧难掩绝色的脸,反手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叹道:“也就你……还能说句贴心的话儿。我这心里啊……”她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车轮滚滚,碾过立冬前的官道,一个胸藏丘壑,病骨支离。一个臀生风雷,心火难平。这深宅大院里的富贵风流,终究是裹着锦绣的枷锁。 第116章 武大郎娶老婆 清晨,花厅。 雕花楠木桌上,细粥小菜,点心精致。西门庆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一身松垮的锦缎晨袍。 左边侍立着香菱。她穿着素净的藕荷色衫子,身形单薄,低垂着眼睫,小心翼翼地捧着一盅温热的燕窝羹,偶尔抬眼偷觑西门庆一眼,脸蛋透着温顺和迷恋。 右边则是金莲儿。她一身水红色撒花绫袄,身段风流袅娜,眼波流转,媚态横生,正用银箸夹起一块酥脆的鹅油卷,娇笑着递到西门庆唇边:“爹,尝尝这个,早起新炸的,香着呢。” 西门庆张嘴接了,拍了拍她的小脸。 潘金莲身子一颤,嘤咛一声,脸上飞起红霞,如丝地嗔道:“爷…奴的被窝还热着呢…” 却在这时,厅外一阵喧哗,脚步声杂沓,玳安领着文嫂、王婆、冯妈妈、薛嫂七八个媒婆,摇着蒲扇,抓着汗巾扭着身子,带着一身汗酸脂粉气,鱼贯而入。 各个打扮得花红柳绿、头戴大红花、脸上涂着厚厚脂粉的满面堆笑,团团拜了。 金莲儿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布菜的手停在半空。 这么多媒婆!难道是…难道是给主子要寻二房正室了?那岂不是自己只能坐老三的位置了? 她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香菱就在旁边,身子微微倾向西门庆,声音又急又轻:“爹…这…这许多媒婆…莫不是…是哪位‘二娘’…要入府了?”她问得小心翼翼。 “小淫妇!”大官人低声探头:“不好好伺候爷用饭,打听起爷的事儿来了?看来是久未尝家法想再尝尝滋味?” “家法”二字一出,潘金莲魂都吓飞了一半!她反应极快,看了一眼自己主子脸上露着笑,才知道吓自己。 脸上的恐慌瞬间化作十二分的娇媚和楚楚可怜:“哎哟!我的好爹!再不敢了!奴这不是…怕新来的二娘嫌弃奴笨手笨脚嘛…” 大官人没有接话,收回桌下大手拿了上来,对着这些媒婆:“今日唤你们来,不为别事。武大郎,那卖炊饼的矮子,你们都知道的。他如今死了浑家,武二在我宅中效力,爷发个善心,要替他寻个妥当人家续弦。” “聘礼酒席,我都出了,再给武大郎二十两作为贺礼,你们几个,都是这地面上撮合山的魁首,各显神通去寻访。不拘是寡妇、再醮的,只要年岁相当,肯实心跟他过日子便好,倘若能读书写字那更好。”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几张堆笑的老脸,加重了语气:“只一件要紧处,须得事先讲明!那妇人过门后,武大每日卖炊饼辛苦得来的铜钱和我的赠礼,须得他自家收着,一文也不得上交予娘子!嫁了过来好吃好喝伺候着相夫教子若谁做成这桩媒,爷重重有赏!” 此言一出,几个婆子眼睛登时亮了。文嫂先拍得胸脯山响,唾沫星子乱溅:“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真是菩萨心肠!这有何难?武大虽矮矬,有您老这棵大树罩着,便是块烂泥也贴了金!包在我身上,定寻个不贪他铜子儿的贤惠人儿!” 王婆在旁,三角眼滴溜溜转,也凑上前笑道:“大官人放心!老婆子我这张嘴,死的也能说活了!那妇人进门,只图个安稳,有口饭吃便是造化,还敢惦记汉子那点辛苦钱?保管说得她心服口服,一文不取武大的!” 冯妈妈也不甘落后,拍着大腿道:“正是这话!老鸹别嫌猪黑!武大老实巴交,有您老撑腰,谁敢欺他?这媒呀,老婆子拼了老命也定要做成,讨大官人这注赏钱买酒吃!” 一时间,厅里聒噪得如同开了锅的粥,几个婆子争先恐后,赌咒发誓,胸脯拍得砰砰响,仿佛武大的姻缘已是囊中之物。西门庆看着她们这副嘴脸,嘴角噙着一丝嘲弄的笑,挥挥手:“既如此,都去吧!用心办事,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婆子们得了准信,千恩万谢,扭着腰肢,叽叽喳喳地退了出去,各自盘算着去哪家寡妇门前敲边鼓。 厅里刚静下来,帘子一掀,薛嫂却磨蹭着走了回来。她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游移,搓着手,欲言又止。 西门庆正端起茶盏,见状问道:“薛嫂,你还有事?有话直说,莫要吞吞吐吐。” 薛嫂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赔着小心道:“大官人息怒…老婆子…老婆子是想问问,上回提的那桩事…就是孟家三娘子,孟玉楼…您老这边,可有个准信儿没有?那边…老婆子探出来了,京城来了个也是开布庄的豪商相中她了,媒人走动得勤,怕…怕是要有定夺了…” 西门庆“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抬,只顾吹着盏中浮沫,浑不在意地道:“是么?随她去吧。天下妇人,好比那河里的鱼虾,游走了这条,自有下一条撞网。爷这几日事忙,也顾不得许多。” 薛嫂见他如此冷淡,心知这桩生意怕是要黄,也不敢多言,讪讪地应了两声,告退出去了。 等到这些人一走,马上绸缎铺的大掌柜徐直,弓着腰,手里捏着个红纸帖子,一溜小碎步颠了进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褶子都挤成了菊花样儿。看来已经是门外等了许久。 “大官人!万福金安!”徐直未语先笑,作了个肥揖,这才凑上前,压着嗓子,却又掩不住兴奋劲儿道:“托您老的洪福,咱们那绸缎铺子,里里外外拾掇得是焕然一新!格局全变了,连那门槛都换了上好的楠木包铜角儿!您老进去瞧瞧,保管认不出是原先那地界儿!就等您老金口定个黄道吉日,噼里啪啦一串响鞭,热热闹闹开张了!” 还未等西门庆说话。 却见徐直话锋一转,脸上那层喜气“唰”地褪了几分,搓着手,露出一副为难相,支吾道:“大官人……还有一桩事儿,小的……小的思来想去,还得请您老速速拿个主意。这事儿若是定不下来,哪怕铺子明日就开张,只怕……只怕这声势也要被压下去一头,生意难做啊!” 西门庆眉头倏地一挑,“哦?何事?吞吞吐吐作甚?讲!” 徐直被他这眼神一刺,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矮了三分:“回大官人,是……是对门那家‘杨氏布庄’!那孟三娘孟玉楼!以往咱们两家,那是井水不犯河水。她家专做那平头百姓、小门小户的买卖,卖些结实耐用的粗布、土绸;” “咱们呢,专供府衙官眷、豪绅巨贾,卖的是苏杭织锦、蜀地云缎,绫罗绸缎哪样不是顶尖的货色?两边各吃各的饭,倒也相安无事,颇有几分默契。” 他咽了口唾沫,偷眼看看西门庆脸色,见他只是听着,并无怒色,才敢接着往下说:“可……可坏就坏在咱们铺子关张整修的这些时日!” “那孟三娘,不知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还是背后有了依仗,竟悄没声地在旁边多开了一间门脸!门楣上挂的,赫然也是‘顶面绸缎’的幌子!进来的货也都专拣咱们压箱底的好花样仿着来,什么‘富贵牡丹’、‘云鹤九霄’,连‘织金孔雀羽’的料子她都敢摆出来!” “更要命的是,这婆娘心黑手狠,竟打起折来了!价钱压得比咱们往日里低了一成有余!…这些天,她那新铺子门口,车马都快把路堵了,生意着实红火得紧!大官人,这……这不是明摆着要撕破脸,跟咱们抢食儿,往咱们心窝子里捅刀子吗?小的……小的实在是不敢做主,这才斗胆来扰您老的清静!” 西门庆听罢,眉头一挑,身子往后一仰,靠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背上,这个女人倒是个不甘寂寞守成的女人。 徐直一口气说完,额角已见了汗,偷觑着西门庆的脸色,腰弯得虾米也似。满以为大官人必要动怒,却不料西门庆只是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狮峰龙井,慢悠悠呷了一口,喉间“咕噜”一声,咽下茶水毫不在意。 “慌什么?”大官人眼皮都没抬放下茶盏:“这些绸缎不是针头线脑!能踏进这门槛,掏得起真金白银的,是哪些人?是清河县豪绅贵人!这些人,缺的是银子吗?他们缺的是这份独一份的体面!缺的是穿出去能压人一头的尊贵!指着靠那点蝇头小利就能勾住他们?笑话!” 西门庆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 “让她卖上几日也不碍事,你现在就去办件事,立刻去库里,把那几匹最鲜亮、最压秤的大红遍地金妆花缎子给我扯出来!” “从咱们铺子顶楼,一直给我垂到地面!要显眼,要扎眼!上面给我用斗大的金字写上——‘云锦天缎,吉日开张’,下面再跟一行小字‘距天缎华彩,尚余五日’让全清河县的人都看着,咱们的排场!” “我要亲自拟几封书信——给知县相公、给守备大人、给本县几位致仕荣养的老太爷、还有那几位家里开着钱庄盐引的豪商巨贾。” “邀请他们于‘云锦天缎’开张吉日,拨冗莅临,执金剪,剪彩绸,为小店添一份贵气祥瑞,增十分光彩体面!” “待这些贵人们赏脸,有了回信——无论是亲笔贺词,还是府上管家代笔的吉祥话儿……” 西门大官人笑着说道:“届时你都给我裱起来!用最好的绫子,配上紫檀木的框子!一封封、一幅幅,就给我贴在那倒计时的红绸最显眼的位置!让全清河县的老少爷们、婆娘媳妇,都睁大眼睛瞧清楚了,咱们‘云锦天缎’开张,是哪些尊神在背后站着、在台前捧着!” “我要让孟寡妇铺子门口那些图便宜的热闹,都变成土鸡瓦狗!全城的人,从今天起就掰着手指头数日子,等着看‘云锦天缎’开张那天,这清河县地面上,到底谁才是绸缎行的真龙!这份体面,这份声势,可不是靠她那几文钱的折头能堆出来的!” 他每念一个名字,徐直的心跳就快一分,这些可都是清河县跺跺脚地动山摇的人物! 听得这绸缎铺掌柜热血沸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红绸之上,裱着知县大人墨宝、守备府贺词、以及各位老太爷、大商人手迹的震撼场景!那将是何等煊赫的招牌? 连着自己这个掌柜腰背都挺的直直的满是荣光,回去和婆娘说话都敢大气起来,孟玉楼那点小打小闹,在这煌煌大势面前,只怕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高!大官人实在是高啊!”徐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深深作揖下去,恨不能五体投地,“小的明白了!小的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分差池!定要让全城百姓都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云锦天缎’的通天手段和体面!” 西门庆目送徐直那带着风似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厅内一时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说道:“唤人来把这儿收拾了,你们各自去吧,我去找你们大娘说些账目上的事。” 金莲和香菱俩人行礼说是,一左一右便从侧门离去。 香菱垂着粉颈,挪着莲步,望那书房里蹭去。脚下水磨的青砖地,溜滑得镜子也似,映着人影儿。两旁顶天立地的紫檀书架排着,一股子油墨香混着樟木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这所在,于她便是瑶台仙境!那些个锦函牙签的书卷,清客相公们讲论诗词,随她翻看! 不必去受那浆洗洒扫、粗夯不堪的腌臜气…无忧无虑没有责骂…老爷待她,更是与别个不同,方才还那般温存,手温温的烙在她腮上…… 想到此节,香菱只觉得腮颊上“轰”地着了火,烧得滚烫。心窝子里恰似揣了个活兔儿,“扑棱棱”乱撞,撞得她心慌意乱。 悄悄儿将个下唇儿咬住,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又甜又酸的滋味儿,混着迷惘涌上心来:老爷这般“疼”我……暖玉温香地搁在书房里……却……却怎地……总不……总不沾身碰我呢? 这念头才冒尖儿,耳边“嗡”地一声,猛地炸开那金莲儿嚼着瓜子儿,咬着自己耳朵根子,喷着热烘烘气儿的私话:“痴丫头!咱们这等贴肉儿的丫鬟,唤作‘内房丫头’?那是老爷的‘肉垫儿’!我垫他卧房,你呀……早晚得垫他书房……” “嗳哟!”香菱心底里一声惊叫,如同被烧红的针尖儿狠扎了一下,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一股子天大的、杂着怕、臊、还夹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动劲儿,猛地攫住了她五脏六腑,气儿都喘不匀了。慌得她死死埋下头去,恨不得把那火烧火燎的粉面儿囫囵个儿塞进领窝子里,再不敢容那羞煞人的念头在脑瓜里存留一星半点。 赶紧不敢再想,打扫书房起来,既然自己没有别的活,就要把书房打扫得亮堂,让老爷哪天进来不晦气。 她打扫完书房桌椅整洁后,便整理起书架上的书册来,边整理边翻着书籍,尤对那些诗册感兴趣。 香菱立在紫檀大书案边,方才取诗册时,指尖无意间触到书格深处一卷硬物。她好奇地拨开几册书,见里面放着一轴裱糊极精致的卷子,银红绢子裹着,象牙签头,系着杏黄丝绦,看着比寻常书卷贵气许多。 “莫不是老爷珍藏的名家诗册?”她心下揣度,左右看看无人,便小心翼翼将那卷轴取了出来。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书卷特有的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暖香。 她解开丝绦,轻轻展开,只见卷首裱绫上用金线盘绕出“闺中雅趣”四字,煞是好看。再往下徐徐展开,香菱脸上的好奇瞬间凝固,继而“轰”地一下红透,直烧到耳根颈后! 额间那点天生的、胭脂记般的朱砂痣,平日里只是淡淡一点粉红,此刻却因血气上涌而变得鲜红欲滴,如同雪地里绽开的一点红梅,衬得她惊慌失措的小脸越发楚楚可怜。 她那双水杏似的眸子瞪得溜圆,只一瞬,小巧的鼻尖就沁出细密的汗珠,菱唇微张,急促地喘息着,胸口那尚未完全长开的曲线也跟着急促地起伏。 哪里是什么山水花鸟、名家法书!那绢素之上,竟是用极细密的针法、五色丝线绣出姿态百出的秘戏图!人物栩栩如生,眉眼传情,交迭处绣得纤毫毕现,香艳露骨之极! 香菱如同被烙铁烫了手,心慌意乱地就想卷起塞回原处。可那画面太过奇诡震撼,带着一种禁忌的魔力,她指尖发颤,目光却像被黏住一般,忍不住又瞥了一眼—— 恰在此时,软帘“哗啦”一响,西门庆高大的身影已踱了进来! “轰!”她脑中一片空白,羞臊得几乎晕厥,手忙脚乱地要将卷轴合拢。偏是越急越乱,那丝绦缠在指尖,卷轴“啪嗒”一声从手中滑落,连带先前看的那本诗册也一并被带翻在地! 香菱吓得魂飞天外,浑身猛地一哆嗦。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地就想去踩、去遮掩那摊开在地上的东西,却已是迟了。她只来得及“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纤细的身子深深伏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连带着那身藕荷色比甲下的月白挑线裙子都在地上微微颤动。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带着哭腔:“老、老爷!奴婢……奴婢在看、在看诗册!请老爷安!” 西门大官人脚步一顿,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书册和那卷异常精美的绣图轴子。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也不叫起,只踱步过去,先弯腰拾起了那本诗册,封面赫然是《玉台新咏》。 他随手翻了翻,又俯身,两根手指拈起那卷银红绢子包裹的绣图轴子,就着烛光,慢悠悠地展开。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绣图轴子被展开时细微的“沙沙”声。西门庆的目光在那精工细作的春宫绣图上流连片刻,又缓缓移向地上伏着、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香菱。他面上神色古怪,似笑非笑,将那绣图在手中掂了掂,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香菱心尖上: “哦?看诗册?却看得这般惊天动地,连我珍藏的‘闺中雅趣’都一并请出来赏玩了?” 香菱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羞臊、恐惧、无地自容,种种情绪翻江倒海,她恨不能当场找条地缝钻进去!方才偷看时那点隐秘的刺激和好奇,此刻全化作了灭顶的羞耻。她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声音带着哭腔,语无伦次: “老爷饶命!奴婢该死!奴婢……奴婢并非有意!是……是奴婢整理书籍时……奴婢罪该万死!求老爷开恩!别打奴婢,求求别打奴婢!奴婢知错了!”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这一刻,真是羞也羞死了,怕也怕死了!才进来新主人宅中没几天,就偷看这个. 好日子还没过几天,就要给活活打死了. 她惊恐的紧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泪水濡湿,粘在眼睑下,一颗豆大的泪珠终于不堪重负,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西门庆弯腰拾起那册《玉台新咏》和那卷绣图,一并丢回案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人儿,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起来说话。这般跪着,倒显得老爷苛待了你。” 香菱魂不守舍抖抖索索站起来,头垂得极低,几乎要埋进胸口,露出的半截颈子都染着羞红的霞色。 大官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带着钩子,最后落回她低垂的眼睫上。“既派了你来伴读,这书房里一纸一墨,一册一卷,自然都是你的份内事。” 他语调随意,目光有意无意扫过案上那卷刺眼的“闺中雅趣”,“想看什么,便看什么;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何罪之有?” 香菱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茫然,继而像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漾开难以置信的光彩。 那光刺穿了恐惧和羞耻,亮得惊人,仿佛枯井里骤然照见了一线天光。“老爷……当当真?”她声音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怕这恩典如泡影般一触即碎。 “老爷何时诓过你?”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微乱的散发,大手擦掉她脸蛋的泪珠,这小家伙是真被打怕了。 粗糙的触感却引得香菱身子又是一颤,那颤里却不再全是惊惧,还混杂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谢老爷恩典!”香菱深深福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哽咽,又似压抑不住的狂喜,“奴婢……奴婢活了这些年,到今日此刻,才……” 她顿住,似乎觉得这话太过僭越,不敢再说,只是那双眼,水光潋滟,直直望向西门庆,里头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新生的火焰,“才……才真真觉着是活了一遭!” 她只觉得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继而涌起从未有过的、滚烫的感激。 大官人他目光扫过书案上那方端砚,墨池里尚余半池宿墨,乌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潭。又掠过那卷摊开的“闺中雅趣”。 “既如此,也该做你本份的事。”他踱到书案后,手指随意敲了敲那冰凉光滑的紫檀桌面:“你来,这些邀函帖子,老爷今日兴致好,要亲自写,正好你教我,权当练字,先叫我打个其他底子。” “是!老爷!”她依言挪步过去,站在书案一侧,离西门庆有一步之遥。墨香、沉水香,还有那卷绣图若有若无的甜腻暖香,还有那股男人味丝丝缕缕缠绕过来,让她刚平复的心绪又有些紊乱。 “写……写什么?”她声音细若蚊蚋,目光根本不敢往那绣图上瞟。 西门庆并不答话,指了指椅子示意她坐下。 香菱只低着头,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挨着那宽大椅子的边缘坐了。臀下是冰凉的紫檀木,身边却是自己主子身上不断散发味道。她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喏,”西门庆随手翻开那本摊开的《春闺秘戏图》指向那卷绣图上角落的题跋,指尖点着一处,“就写这个。”那蝇头小楷的题跋字句香艳露骨,比画册更甚,哪里是能写的! “老爷……”香菱羞窘难当,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丝毫不敢违背,只得收回心神,深吸一口气,正要落笔。 笔尖悬在信笺上方寸许,她却猛地僵住了——方才只顾着主子威严,心神慌乱,平日里也只是坐着看书,不敢耗这名贵研墨写字,直到此刻要写字了才真切地觉出不对来! 那紫檀木圈椅虽是好物,却着实太高了些。她娇小的身子坐上去,双脚堪堪离了地,悬在半空,脚尖虚虚点着冰凉的地面。更要命的是,那书案竟也配合着椅子的高度,桌面边缘正抵在她胸口下方。 她若要伏案写字,便得极力挺直那不堪一握的细腰,伸长雪白的脖颈,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弦,别扭极了。手腕悬着,使不上力,笔尖颤巍巍,如何能写出端正的字来? 她登时傻了眼,小脸涨得更红,像要滴出血来。情急之下,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体统,只想着赶紧下去站稳了写。 那水红撒脚裤包裹着的初初长成的圆润臀儿,便不安地在光滑的椅面上轻轻一抬,娇怯怯地向前挪蹭,想滑下椅去。那薄薄的衣料摩擦着光洁的紫檀木面,发出细微的、令人耳热的窸窣声。 西门庆正垂着眼,磨着那方凉浸浸的墨锭。忽觉身前那娇怯怯的小身子不安分地扭动起来,臀儿翘着向椅子前挪蹭,在挪动间清晰地挤压出饱满的轮廓,又随着动作微微变形、弹起,衣料摩擦着光滑木面,发出细微却撩人心魄的“沙……沙……”声。 他眉头一拧,以为这小蹄子还是不敢坐,畏畏缩缩要起身,心头那点闲适有些不耐。 “又怎地了?”他声音沉了一分“让你坐着写便坐着写,扭扭捏捏作甚?莫非爷这椅子长了刺,扎着你的腚了不成?” 香菱浑身一颤,慌忙停下动作,再不敢挪动半分。她僵着身子,可怜巴巴地扭过那张沾染了胭脂色的小脸,水汪汪的杏眼里盛满了无措与羞赭,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几乎要承不住那将落未落的泪珠儿。 “主…主子息怒……”她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不…不是奴婢大胆……是…是奴婢身子矮小,坐在这椅子上,脚…脚够不着地,手…手也够不周全这桌子……奴婢…奴婢写不好字,怕污了主子的纸……” 她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成了气声,小巧的下巴微微仰着,露出那段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颈子,眉心那颗小小的胭脂痣随着表情轻轻滚动,除了少一对庞然大物,倒有六七分像是秦可卿,当真是天降尤物,我见犹怜。 难怪那位和薛蟠竞买香菱的冯渊本来最厌女子,但一见香菱,便立誓再不交结男子,也发了毒誓不再娶第二个女子,独独只要她。 也难怪这香菱在贾府会被称为小蓉大奶奶。 活脱脱娇小瘦弱版的秦可卿。 大官人怜惜的同时,目光在她那悬空晃荡的小巧绣鞋和她竭力挺直却依旧显得单薄可怜的腰背间扫了个来回,不禁失笑。 又有些奇怪,以前不是垫着坐褥?怎么消失了? 难道是被粗头丫鬟收去洗了? “嗬,原来是个够不着案的三寸丁。”大官人低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话音未落,那只刚放下墨锭的大手已不容抗拒地探了过去,胳膊一揽,竟轻轻巧巧就将香菱那轻飘飘的身子从椅子里抄了起来! “啊!”香菱猝不及防,短促地惊呼一声,整个人瞬间落入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大官人顺势坐回那张宽大的紫檀圈椅,竟是将她直接抱坐在了自己结实的大腿之上!那位置,正好让她娇小的身躯嵌合在他身前,高度也恰恰好,桌面正平在她胸前。 香菱只觉得天旋地转!臀下是男人肌肉虬结、充满力量感的大腿。后背紧贴着男人宽阔如烙铁般的胸膛。那股呼吸带着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和颈窝,激得她浑身细小的白绒毛都竖了起来。 只觉得整个人像被架在炭火上炙烤,又像掉进了滚烫的蜜糖罐子里,挣扎不得,融化在即。连四肢百骸都酥软了,哪里还有半分力气去拿笔? “这下可够着了?”西门大官人笑道,一只大手甚至自然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另一只手则拿起她刚刚掉落的那支狼毫小楷,重新饱蘸了浓墨,塞回她冰凉微颤的小手中:“写吧。” 香菱被他圈在怀里,她只觉得心跳如雷,血液都涌上了脸颊和耳根,烧得她眼前阵阵发白。捏着笔杆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墨汁险些滴落。 脑子里一片混沌,鼻端全是身后男人身上浓烈的沉水香混着汗意的雄性味道,哪里还聚得起半分精神去想怎么写?那只大手在砚池里研磨的墨浪,仿佛每一下都研磨在她心子上。 西门庆等了片刻,见怀中娇躯僵硬如石,小脑袋低垂着,露出的那截后颈都泛着诱人的粉红,笔尖却迟迟落不到纸上。眉头一挑:“怎么?还不好写?” 香菱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她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浓重的哭腔和羞意,可怜巴巴的泣道:“呜呜…回主子……在…在您怀里…太热了…奴婢心慌手抖..集中不起精神……奴婢没用.求主子别打奴婢.呜呜” 说完,她死死闭紧了眼睛,仿佛在等着大巴掌落下来,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 “这般紧张作甚?”西门大官人低笑一声:“那就抓住我的手教我写。” “是……是……”香菱细若蚊蚋地应着,身子被他半搂半挤在怀里。单薄的背脊隔着层薄衫子,能清晰地觉出他胸膛坚实的一起一伏,热烘烘的炭火似的烤着人。 只觉得半边身子又麻又酥,魂灵儿一半飘在云端,一半却在滚油锅里煎着。两只哆嗦的小手,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颤巍巍地攀上他那大手,使着吃奶的劲儿往下挪 笔尖终于杵了下去。 浓黑黏腻的墨汁在雪白的纸上“噗”地洇开一个硕大、笨拙、污糟不堪的墨团,活像一团甩不掉的浆糊,模样又似一颗被揉得稀烂的心子。 接着,也不知是手抖还是心慌,一滴饱胀的墨珠儿从笔尖滚落,“吧嗒”一声,正正滴在那大墨团旁边,洇开一个稍小些的墨疙瘩。两团墨迹湿淋淋地挨在一处,边缘渐渐模糊,眼看就要融成黏糊糊的一滩。 “老……老爷……”香菱看着那两团丑陋的墨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半是羞,一半是怕:“奴婢.被烫得手软脚麻,真真……真真写不成个样子了……” “罢罢罢,今日不练字了!”大官人却并未着恼,越看越觉这小妮子有六分像小秦可卿,除了没那对庞然大物。 便将那狼毫笔往砚台上一掼,“啪嗒”一声墨汁四溅。却一把将旁边那卷精绣的图册捞了过来,哗啦一声在两人眼前彻底摊开。 大官人笑道:“改苦读圣贤书了!” 看着这圣贤书,香菱“嘤咛”一声,只觉得半边娇软的身子像被抽了筋剔了骨,又酥又麻又软又烫,再也支撑不住,软泥似的往主子怀里依去! 晨阳的光儿,暧昧得相似俩人的气味,又像泼了油的金粉,正正穿过窗棂子,洒在那卷摊开的绣图上。 案上,那一大一小两团湿淋淋的墨迹,在晨阳暖烘烘的光里,交融化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彼此。 而此刻厢房中。 金莲儿正捏着一个新做的、厚墩墩的棉绫坐褥,得意地扭着水蛇腰。她把那坐褥往自己常坐的雕花楠木椅子上一铺,一屁股坐了下去,还故意扭了两扭,试了试那软乎劲儿。 “哼,小蹄子!”她得意的笑,“顺了你一个旧的,等会偷偷还你一个新的。” 第117章 蔡京的礼物《蜀素帖》 金莲儿手里托着个新做的红锦缎椅坐褥,一路扭着腰肢,满心欢喜俏生生往书房来。刚走到那雕花隔扇门外,未及出声,便听得里头有些不同寻常的响动。 掀开帘子便闻到一股子热烘烘的熟悉气味儿——那是自己亲爹爹身上惯有的汗味和沉香,此刻却混着一股子年轻女子肌肤汗腻的甜香。 眼前一幕让她瞪大了媚目。 只见那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大官人抱着香菱。 金莲儿瞬间一股闷气直冲脑门,手里那软垫子险些捏变了形,见到大官人望了过来,脸上却硬生生挤出三分笑纹来。 西门庆正眯着眼,大手还在香菱那滑腻的腰上轻轻地摩挲着,闻声抬眼,见是金莲笑道:“你这小荡妇来得正好!这来,伺候爷,再伺候她。爷我府外还有要紧事体,片刻耽搁不得。” 说完,他那双贼眼才落到金莲儿手里那红锦缎椅坐褥带:“咦?你巴巴儿地拿着个新垫子来做甚?”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酸水直泛到喉咙口,脸上却笑得越发娇媚,眼波斜斜飞过去,在香菱那白晃晃的身子上剜了一眼,声音又甜又脆,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凉意: “哎哟我的爹爹!奴这不是想着,您和香菱妹妹在这硬邦邦的椅子上看书写字,怕硌着了特意寻了块好料子,赶着缝了个软和垫子送来,也好让爹爹和妹妹……坐得舒坦些。” 西门大官人脸色古怪,哪能不知道她心里主意,只是很多闺房之事万万不能言明挑破,装作不知才是正理:“好!还是你这小蹄子最会疼人!爷记下了,回头多赏你一匹上好的杭缎意绒皮子做身鲜亮衣裳穿穿!”说罢,把怀中白花花暖柔柔的香菱暂且往椅子上一放,站起身来。 金莲儿只道酸归酸,气归气,伺候主子可不能马虎,赶紧上前来伺候着套上外袍。 等到大官人走出房间。 书房里登时只剩下她和香菱两人。方才那股子热烘烘、甜腻腻的暖昧气息瞬间冷了下来,空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潘金莲脸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一张俏脸绷得比生铁还硬,看向香菱的眼神冷得像三九天的冰棱子。 甚么‘姐姐’长‘妹妹’短的! 呸!真个是画皮描眉——假惺惺做给鬼看! 前脚儿还在我面前假撇清,说什么‘不图主子抬举,不求名分,只图个清静地界儿看看闲书、写写歪诗’! 啧啧,那副冰清玉洁的嘴脸!这才几日光景?狐狸尾巴就藏不住了!竟敢在书房这等圣贤地方,就挨挨擦擦、贴肉儿地勾搭上了!真真是…骚蹄子!没廉耻的淫妇!” 她冷笑一声,也不言语,抄起旁边搭着的香菱那件素白小衣,动作粗鲁地就往她身上套,力道又重又急,扯得那薄软料子“嗤啦”作响,勒得香菱细嫩的皮肉生疼。 香菱被她这番动作弄得更是羞臊难当,身子又软,只能由着她摆布,好不容易才颤巍巍睁开水汪汪的杏眼,怯生生、细声细气地道:“多……多谢姐姐……” “多谢姐姐”四字儿钻进金莲耳中,不啻火上浇油!她手上正系着衣带,猛地一顿,俯下身子。那张粉馥馥、俏生生的脸儿,直逼到香菱滚烫的耳根子底下,一股子掺着醋意的冷香,直钻香菱的鼻孔。 金莲儿“哈”地一声,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字来,声音又轻又冷: “哈!谢我?我的好妹妹!你这声‘姐姐’,我可消受不起!往后啊……妹妹只消把你那水葱儿似的身子,在这书房‘坐稳了、坐热乎了!姐姐我呀……不过是个来伺候你小娘娘的下贱胚子罢了!” 说罢,她将那根衣带狠狠一勒,勒得香菱胸前一紧,闷哼出声,这才直起腰来。 香菱这几日早拿金莲当了这深宅大院里,除却主子外最贴心贴肺的亲人。 常言道:外人的刀,伤皮肉。亲人的骂,诛心肝。 被自己亲信的人用这酸刀子似的言语刻薄,戳下来便比那仇敌的钢刀还利三分,疼得你肝肠寸断,却半声冤也喊不出,只得生生咽下这口腌臜气。 香菱一个嫩雏儿,哪里经得住这等夹枪带棒、刮骨剜心的腌臜话?只觉得金莲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绣花针,狠狠扎进她最娇嫩的心尖肉里。 一股天大的委屈和伤心猛地顶上来,鼻尖一酸,那强忍了半晌的泪珠儿再也兜不住,“吧嗒”、“吧嗒”,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砸在她自己光溜溜、嫩豆腐似的腿上,也砸在金莲那冰凉的手背上。 “金莲姐…我的好姐姐…!”香菱的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浓重的哭音儿,抬起那张泪洗胭脂、梨花带雨的小脸儿,活像只被弃的猫崽儿:“姐姐…你…你是不是厌弃我了?我…我哪里错了?你告诉我…我…我给你磕头赔罪…求你别这般说话…我…我心头绞着疼……” 她一边抽抽噎噎地哀告,一边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想扯金莲的衣袖,指尖儿却又哆嗦着缩了回来。 潘金莲瞅着香菱这副泪眼婆娑、娇怯怯、软塌塌、低声下气讨饶的模样,心头那把火非但没熄,反倒“腾”地一下蹿起老高! 这狐媚子装出来的可怜相儿,不正是勾引爷们儿的看家本事?不然怎么能在这桌椅上就勾搭了起来? 她猛地将手一抽,仿佛沾上了什么腌臜秽物,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十二分的嫌恶与刻毒: “哟!可折煞奴家了!妹妹如今是爷心坎儿上、砚台边的‘解语花’,金贵得紧呢!奴算个什么下流东西,也配消受妹妹的赔罪?” “快收了你这金豆子吧,仔细哭肿了这双狐媚子眼儿!待会儿爷回来看见,还当是奴作践了你!赶紧把你那身细皮嫩肉裹严实了,省得着了凉,爷又要心疼肝颤,倒显得我们这些下人不会伺候了!” 金莲儿撂下这句腌臜话,看也不看香菱那张霎时褪尽血色、泪痕狼藉的小脸儿,抄起自己带来的那条簇新红锦缎椅坐褥,劈手便掼在地上! 临了还嫌不够,抬起绣花鞋,故意从那软绵绵的绸面上狠狠踩过,留下个扎眼的泥脚印子。 眼瞅着金莲儿扭身要走,香菱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子蛮力,竟从那太师椅上挣命般弹起来!也顾不得身上那件刚被金莲胡乱裹缠、此刻又松散滑脱了大半的素白小衣,一把死死箍住了金莲儿的水蛇腰! “姐姐!不许走!”香菱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你不把话嚼碎了吐清楚…我绝不放你走!” 她猛地吸溜一下鼻子,把脸死死抵在金莲脊梁骨上,闷声道: “姐姐!我这般没脸没皮地抱着你…不是想从你这儿讨什么便宜!是…是当真舍不得你这个姐姐!打心眼里…舍不得!” “你我身世差不多,都是没人要的苦命人,好不容易依偎在一起,那也是前世的缘分,你就是厌了我也要说个明明白白,我不让你走!”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了潘金莲那被妒火烧得滚烫的心湖深处,激起了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 金莲儿身子一僵,微微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斜斜一扫——正瞥见香菱因方才挣扎,那件小衣已滑脱到臂弯,露出大半个光溜溜、粉莹莹的肩膀和脊背! 书房里的光线下,那雪缎子似的皮肉上,深深浅浅印着好些个紫淤红痕,像是雪地里揉碎的梅花瓣儿,扎眼得很。 她那只原本要推开香菱的手,竟鬼使神差地抬了起来,带着几分僵硬和不情愿,却又极其迅速地一把揪住香菱滑落到臂弯的素白小衣,狠狠往上提溜,胡乱裹住那片刺眼的春光,嘴里却说: “还不快裹紧了!冻死你这小蹄子事小,回头老爷瞧见了,以为我存心冻坏了他的‘心肝宝贝’,家法棍子打下来,还不是落在我身上?我可吃罪不起!” 香菱敏锐地捕捉到了金莲语气里那丝微妙的松动,也感觉到了她替自己遮掩衣衫的动作。 她心头一热,抱着金莲腰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依然没有放开,只是将脸更紧地贴在金莲背上,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哽咽: “好姐姐……你信我……我绝不会和你抢主子的!我……我在这里对天发誓!”她腾出一只手指了指天,又急急放下,重新抱住金莲,仿佛怕她跑了似的。 “这深宅大院…我…我谁都抢不过,也不敢存那妄想…”香菱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我只巴望着…能在主子心窝子里…占着针尖儿大那么一丁点地方…就…就知足了…” 她顿了顿:“就像…就像这间小书房…有个小小的地方能让我安身便已是足足……外头那些大风大浪你争我抢…统统与我不相干…” “主子想起来了,便来书房寻我这解解闷…主子忘了香菱我…我就守着这一屋子诗册…这辈子嚼着墨香过活…” 听到这不争不抢的话,金莲儿沉默了好一会,喉头里堵着的那颗“酸杏子”,此刻仿佛化了,低声说道: “我…我何尝是眼红你得了爷的宠?”金莲儿声气儿软了下来,“只是…只当你那些剖心肝的话…都是糊弄我的鬼画符…我…我潘金莲活了这些年,何曾把一颗心,囫囵个儿地信过一个人…” 她说着,眼风扫见香菱那件薄绸小衫儿又滑下半边肩膀。金莲儿撇撇嘴,伸手将那衫子往上一提。 目光一转,瞥见地上那个被自己踩出个泥脚印子的坐褥,弯腰拾掇起来,没好气地掸了掸灰:“喏!给你缝的!熬得我眼珠子都酸了!偏生又踩脏了,赶明儿给你重做个新的!” “偏不!我就要这个!”香菱一把将那坐褥夺进怀里,紧紧搂住,仿佛怕再丢了似的 金莲儿瞧她那副模样,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嘴角却勾起一丝了然又促狭的弧度:“浪蹄子!让你撒着欢儿贪嘴!” “呸!作死呢!臊也臊死人了!”香菱扭着身子,把那坐褥捂在脸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 “由得你疼死!看你还浪不浪。”金莲儿啐道,作势要去拧她的嘴。 两人一个躲,一个追,嘻嘻哈哈,扭糖儿似的滚在一处。方才那点子芥蒂,化成了暖烘烘、黏糊糊的蜜糖,重新将两颗心粘合起来。 却说西门庆大官人,摇摇摆摆踱进了清河县头一号的字画行“墨韵轩”。那老掌柜正伏在柜台上拨算盘珠子,一抬眼觑见是本地炙手可热的财主西门大官人到了,慌忙丢了算盘,三步并作两步抢出柜台来,虾着腰,堆起一脸褶子笑,唱了个肥喏: “哎哟哟!贵脚踏贱地!大官人今日得闲,光降小店,蓬荜生辉!快请里面雅间歇脚,小人这就唤人沏顶好的雨前龙井伺候!” 西门庆大剌剌往堂中酸枝木大师椅上一坐,接过伙计奉上的香茶,吹了吹浮沫:“爷今日来,是寻件够份量的玩意儿。你那库房里压箱底的、顶值钱的宝贝,不拘是字是画,给爷瞧瞧。” 老掌柜一听“顶值钱”三字,心头一喜,脸上褶子更深了,忙不迭应道:“有!有!大官人稍待,这就取来,管保入得您的法眼!” 说罢,亲自开了后堂藏宝室的锁,小心翼翼捧出一个紫檀木长匣。打开匣子,里头躺着一幅装裱精良的《秋山访友图》。 “大官人请看,”老掌柜指着画,唾沫星子微溅,“此乃前朝名家李营丘的得意笔!您瞧这山势雄浑,林木萧瑟,笔意苍古,意境幽远,实乃小店镇店之宝!”他偷眼觑着西门庆脸色。 西门大官人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却不置可否。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悠悠地道:“画儿倒还看得过眼。” 老掌柜一愣,脸上露出古怪,你倒是看一看再说这话! 大官人喉咙里“喀”地一声清响,慢悠悠道:“老掌柜,你在这行当里滚爬了几十年,眼珠子是油锅里炼过的。今日我来考你一考!你且说说,官家如今最得意哪位的手笔字帖?” 那老掌柜登时堆起一脸褶子笑,腰又弯下三分,谄声道:“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这是明知故问,抬举小的呢!官家龙目所钟,自然是那‘二王’的正根正脉,天家气象,满汴京城里谁不晓得?” “嗯,倒是个伶俐的!”大官人嘴角微翘,呷了口茶:“再问你个刁钻的。你可知,蔡太师爷…私下里,最心水谁的墨宝?” 老掌柜眼珠子滴溜一转,左右一巡,见四下无杂人,这才把身子凑得近近的,袖口几乎蹭着大官人的袍角,压着嗓子,带着几分卖弄:“大官人圣明!小的倒是听说太师爷心头肉,是那米元章写的《蜀素帖》!” “太师有言道:米元章此《蜀素》一卷,真乃墨林奇珍,神物也!其笔走龙蛇,如天马行空,超逸绝尘;其势若崩云坠石,又似孤峰拔地,气象万千。观之如对沧海,胸臆顿开;品之若饮琼浆,神魂俱醉。此非人间凡品,直是谪仙游戏翰墨,留迹尘寰!” “这位米元章,外号‘米癫’,行事作派,端的疯魔!天王老子也不放在眼里,只凭自家性子撒泼!” “太师爷和他交情是铁桶一般,妥妥的至交!饶是太师爷手掌乾坤,权柄熏天,偏偏拿这个疯魔好友没半点法子。几次三番,放下身段,想讨要他那命根子似的《蜀素帖》,回回都碰一鼻子灰!” 大官人把茶盏放下,捻着下巴斜睨老掌柜:“行啊!爷再考考你:那疯癫的米元章,自个儿好点啥?” 老掌柜腰一塌,谄笑堆脸:“哎哟大官人!这米癫人称‘字画疯魔’!笔墨丹青就是他的命!听说他见了怪石老树,能抱着喊‘石兄’、‘石丈’,磕头作揖!” “为了精进画意更是疯魔,专爱涂抹烟云怪石,颜料都是真金珍珠磨的!画起画来六亲不认,画笔敢往人脸上杵!关屋里三天三夜不吃喝,跟画里山水说话,美其名曰‘通造化’!您说这不是魔怔了?” “嗯!!”大官人满意的点点头。 “行了!”他立起身来:“掌柜端的是字画行里的翘楚,名不虚传!” 说着拍了拍掌柜的肩膀表示满意,走出门去。 字画铺掌柜兀自懵懂一时参不透这位西门大官人今日唱的究竟是哪一出。直愣愣望着那高大背影已摇摇摆摆上了街心,掌柜的才恍然惊醒一躬到地,口中迭声唱喏:“大官人慢行…大官人好走…” 大官人头也不曾回,随意挥了挥手,他迈开方步,沿着熙攘街市,不紧不慢,只往自家绸缎铺方向行去。 暗自咀嚼方才问来的话,现在总算撬开了蔡京这老狐狸一处喜好,那寿礼单子上好歹有了个目标。只是…那件要紧的《蜀素帖》…如何方能从米元章那癫子手里抠挖出来?这倒是个扎手的 正自思忖,眼梢忽地瞥见斜刺里一条窄巷,钻出个熟面孔来——正是生药铺里唤作王四儿的伙计。只见他跑得气喘如牛,一张脸涨得猪肝也似,东张西望,活脱脱像只丢了窝的耗子。 待一眼瞅见西门庆,那王四儿两眼登时放出光来,三步并作两步抢到跟前,先就扎扎实实地唱了个肥喏,腰弯得几乎要折了。 “大官人!小的往府上寻您老人家,说你来街上了!”王四儿呼哧带喘,额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 西门庆被打断了思绪,有些不耐,乜斜着眼看他:“何事慌张?铺子里出岔子了?” “不…不是铺子!”王四儿连忙摆手,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是…是有位娘子,方才寻到铺子里,指名道姓要见大官人您!” “娘子?”西门庆眉头一拧,心下纳罕:“哪家的?姓甚名谁?” 王四儿闻听嗫嚅道:“回…回大官人的话…小的…小的实在不知,那娘子的脸面…小的也未曾瞧见。” “嗯?”西门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两道浓眉斜斜吊起,眼神里带着审视。 王四儿被他这一声“嗯”唬得浑身一激灵,慌忙弓下腰,嘴里却像倒豆子般急急分辩:“大官人息怒!那娘子…她戴着一顶齐眉的帷帽,帽檐垂着厚厚的青纱,裹得严丝合缝,莫说脸面,便是一丝儿下巴颏儿也休想瞧见!可…可小的敢赌咒发誓,她…她定然是位九天玄女下了凡尘!” “荒谬!”西门庆听到这没头没脑、却又斩钉截铁的痴话一声喝斥,手中扇子他那油光光的脑门上敲了一记,笑骂道:“你这贼猢狲!越发油嘴滑舌!脸皮子都未曾见着半分,单凭一顶鸟纱帽,你就敢断定是仙女?” 王四儿缩了缩脖子,脸上那份恍惚的痴迷之色竟浓得化不开: “大官人!小的在生药铺子里,迎来送往,甚么样的人物没见过?便是那穿金戴银的奶奶小姐,对我们这些跑腿的伙计,面上虽带三分笑,骨子里那轻贱,隔着八丈远都能闻着味儿!可这位娘子…真真是活菩萨下界!” 他咂了咂嘴,眼神发直,仿佛又回到方才那一刻:“她那声口儿,隔着那层青纱传出来,又轻又软,滑溜溜、嫩生生,直钻进人耳朵眼儿里,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问您去处时,不急不躁,温言细语。小的笨嘴拙舌,回得颠三倒四,她也只是静静地听着,没半分焦躁嫌弃,更没一丝儿居高临下的意思…我急急跑了出来,她还叮嘱我慢一点,注意车马。” 王四儿的声音带上了几分梦呓: “那滋味儿…那滋味儿…竟像是…像是小的幼时害病,躺在热炕头上,昏沉沉听着我老娘在灯影儿底下纺线的嗡嗡声…又安稳,又暖和,叫人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舒坦。大官人您说说,这般神仙也似的人物,不是月里嫦娥临了凡,又能是甚么?” 第118章 收债,求药 西门大官人来到自家生药铺。 只见铺子侧口那块专门辟出、供往来客商拴马停车的空地,此刻的气象与平日大不相同。 三辆规制严谨、透着世家气度的青绸油壁马车稳稳停驻。打头那辆尤为讲究,车身是上好的楠木打造,漆色沉静,车围子用的是厚实细密的深青色绸缎,虽无耀眼纹饰,用料与做工的精良。车窗垂着同色的素锦窗帘,遮得严严实实。 后面两辆规制略小些,装饰也简朴些,但规制仍在,显然是随行仆妇丫鬟所用。 十几匹马匹都是,毛色顺滑,体态匀称,一看便是精心饲养的上等脚力。 马车周围,侍立着几个仆从,秩序井然。 离马车稍远几步,站着十几个身形健壮穿着统一仆役服色的汉子,虽未佩刀,但腰背挺直,眼神沉稳地扫视着街面,显然是府里惯常跟随主子出门、负责安全护卫的得力家丁。他们站姿并不刻意张扬,但那沉稳的气势,已让寻常闲杂人等不敢轻易靠近。 离铺子还有几步远,他便觉出异样来。往日里喧嚣嘈杂、充满粗声大气和药石辛气的铺面,此刻竟透出一种奇异的肃穆与规矩。仿佛里面的伙计们一夜之间都脱胎换骨,从市井讨生活的粗汉,变成了翰林院里当值的清贵侍讲,连呼吸都带着三分克制。 他迈步进去,这感觉更甚。只见伙计们腰杆挺得笔直,连那惯常的油滑笑容都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十二万分的恭谨。一个伙计正轻手轻脚地拂拭柜台,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秤砣轻放,算盘轻拨,连包药的桑皮纸都只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整个铺子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安静,源头便是那端坐在唯一一张榆木圈椅上的人影。 那人背对着门口坐着,身段儿端的是娴静,便似那画儿上走下来的仕女一般。头上严严实实戴着一顶帷帽。那帽檐垂下的轻纱,又长又密,直笼到她腰身以下,影影绰绰,如隔着一重薄雾,越发衬得人影儿神秘难测。 虽面目身形俱在纱后瞧不真切,然那通身的气派,温润沉静,自有一股说不出的贵气。在她身后,一左一右,侍立着两个身形窈窕的丫鬟,俱是垂手低眉,屏息凝神。 却听得那帷帽底下,飘出一缕极轻、极柔的声气儿来向着一个伙计,温言问道:“这位小哥儿,方才在门边咳嗽的那位老丈,听着甚是可怜。你们铺子里若有那润肺养气的蜜丸,烦劳你包上几份儿与他,可使得?” 那声音顿了顿,越发柔和婉转,“……也不必提起我,只说是铺子里新试的方子,请老丈尝尝鲜儿。” 那伙计听得,脸上登时堆起十二分的敬服,腰杆儿弯得更低,声音也压得细如蚊蚋:“哎哟,太太真是菩萨心肠!小的替那老李头磕头谢恩了!那孤老汉,咳起来真个是虾米似的,气都喘不匀,可怜见儿的!太太积大德了!”说罢,转身就要去柜上取药。 这时节,侍立在侧的一个丫鬟,眼波儿只那么微微一转,手儿已悄然探入随身带着的一个半旧青缎面儿布囊中。 只见她手指轻巧地捻出一小锭碎银子,也不言语,只无声无息地递到那伙计手边。动作麻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显是惯常伺候、深知主意的。 那帷帽下的娘子,似是微微侧了侧首,声音依旧轻软如拂过水面的柳絮:“瑞珠,宝珠,这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你们了。站了这半日,腿脚可还撑持得住?且去那边条凳上略坐坐,歇歇乏气儿罢。” 瑞珠和宝珠闻言,头摇得拨浪鼓也似,齐声道:“回奶奶的话,奴婢们不累。”“奶奶在哪儿,奴婢们便在哪儿伺候着,断不敢躲懒儿。” 那娘子隔着重重轻纱,仿佛是无声地、极轻地叹了一息。这一叹里,裹着满满的怜惜,又似掺着几分无奈。 她并不强求,只是温言软语道:“寅正时分便随我起身,这一路颠簸劳碌,骨头都要散了架,哪有真个不累的理儿?不过是强撑着罢了…既然不肯…眼下,且委屈你们再站一时罢。” 西门大官人冷眼旁观,洒金川扇手中摇摆,心下早已暗赞了七八分:“真真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心思细密,体恤贫弱,行事又这般周全,不肯占人半分便宜。啧啧,只来了这盏茶的功夫,倒叫这药铺子,凭空生出几分菩萨道场般的肃穆规矩来,说是蓬荜生辉不在话下!难怪那王四儿称是仙女下凡。” 正自肚里品评,那伙计并掌柜的眼尖,觑见他立在门口,慌忙丢下手头活计,堆起满脸的谄笑,腰弯得虾米也似,齐声唱喏:“给大官人请安!” 这一声不打紧,惊动了那端坐如菩萨般的身影。只见她闻声,身子微微一顿,随即款款地、不疾不徐地转过身来。隔着那层长而朦胧的轻纱,西门庆只影影绰绰瞧见一个极袅娜的轮廓,便似云中雾里看花。 偏生那轻纱之后,仿佛有一双妙目,恰似蕴着两汪春水,眼波儿隔着纱帘子还似带着钩子,正柔柔地向他这边“望”了过来。她并未起身,那通身的气度依旧是从容娴雅,只是那原先轻柔如絮的嗓音里,陡然添上了几分遮掩不住的、活活泼泼的真切惊喜,竟似带着一丝颤音儿: “哎呀!神医!您……您可算来了!” 神医???大官人一愣,这称呼好些天没听见了。 这普天之下,能这般称呼他“神医”的,无非就是贾府那两位。凤姐常年四处奔波收账查账,断不会如此遮掩自己面目,那么,除了那位绝色倾城、体态风流,尤其胸前那对颤巍巍、沉甸甸堪称“胸鼎天下”的尤物——秦可卿,还能有哪个? “原来是蓉大奶奶!”西门大官人拱手道:“未曾远迎,恕罪恕罪!外头嘈杂,不是说话处,请里面雅室奉茶。” 他侧身引路,将秦可卿主仆三人让进了生药铺后头一间小小的诊室。这屋子本是专为不便抛头露面的内眷问诊所设,收拾得倒也干净素雅,一桌两椅,靠墙立着药柜,弥漫着淡淡的药草清气。 秦可卿微微颔首,莲步轻移,带着瑞珠、宝珠走了进来。她落座于客位,西门庆坐了主位。只见秦可卿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撩起那层笼罩已久的朦胧轻纱,缓缓将帷帽摘下。 这一摘,仿佛拨开了笼罩明珠的最后一缕尘雾。 上一次在宁国府天香楼,夜色迷离,灯火昏黄,看这秦可卿便已是惊鸿一瞥,勾魂摄魄。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如此近距离相对,才真真切切窥见了这“兼黛玉和宝钗之美”的无双绝色! 既有黛玉那份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清愁与灵秀仙气,飘然出尘,不似凡间人物。 又兼薛宝钗那般的端庄雍容、温婉大气,举止娴雅,远超大家闺秀的沉稳贵气。 黛玉之灵过于清冷,宝钗之艳稍嫌端凝,而秦可卿却将这仙姿玉质与人间富贵、清愁幽怨与温婉可亲,调和得恰到好处,皱眉是清纯,浅笑是熟媚,浑然天成,非钗黛二人所能企及! 方才在书房里,大官人抱着那六分神似秦可卿的小香菱,已然是人间绝色,肌肤娇嫩,体态风流,让他初尝便觉难舍怀抱,可如今,眼前这活色生香十二分的绝代风华,才真正夺魄销魂。 偏偏身上还有股奇香,非花香非麝香,倒似皮肉里透出的暖甜果气,竟还勾着一丝极淡的奶膻味。 大官人把洒金川扇放在一边:“不知蓉大奶奶今日屈尊降贵,光临清河,是身子有何不爽利之处?在下定当尽心效力。” 说着这话又不得不掠过那绝色的脸蛋和惊心动魄的起伏曲线,心中暗叹:此等尤物,真真是——人间至味! 秦可卿依言落座于客位那张榆木圈椅上。她动作极是优雅从容,莲步轻移间罗裙微漾,已是风情无限。 大官人目光关切,又问道:“上次在贵府天香楼匆匆一晤,观夫人气色,似有不足之症,脉象也显虚浮。不知这几日可好些了?今日来此,可是为调养身子?”说完看着这秦可卿面色苍白如斯,愁眉惨淡,显然心病太重,极度抑郁中。 秦可卿闻言,唇边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那笑容如同薄雾中的昙花,清欢寡媚,美则美矣,却带着几分脆弱与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微微摇头,声音依旧轻柔,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劳神医挂心了。妾身……身子骨是弱些,老毛病了,一时半刻也急不得。今日……今日倒不是为了妾身自己。” “哦?”西门大官人眉头微挑,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讶异,“不是夫人?那是……” 秦可卿没有立刻回答,她那双蕴着秋水的妙目,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恳求与难以启齿的羞赧,轻轻瞥向侍立在身后的瑞珠和宝珠。 两个丫鬟都是心窍玲珑剔透之人,焉能不知奶奶问的是谁?除了那位荒唐透顶的蓉大爷贾蓉,还能有谁?只是这等家丑,奶奶为着顾全贾蓉和宁国府的颜面,是决计不肯明说的。 瑞珠和宝珠心领神会,立刻福身行礼,声音清脆:“奶奶和神医说话,奴婢们去外间候着,正好也讨口水喝。”说罢,两人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诊室的门虚掩上。 室内只剩下二人。西门大官人见丫鬟退下,便不再迂回,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可卿那双躲闪的眸子:“上次之后……那贾珍、贾蔷两个腌臜货,可还有再寻你麻烦?我自上次一别,时常惦记着你。” 大官人这一句直喇喇的关切,经常身处风月花丛境地不觉得唐突。 可平时守礼到根子骨的可卿怎么听得了,直直戳在她心坎儿上,惊得她心窝子里突突一跳!那粉雕玉琢也似的脸蛋,登时飞起两片火烧云也似的羞红! 这红晕生得奇,并非匀匀染开,偏是自那细腻白皙的耳根子底下,悄没声儿地洇染开来,活似那上好的苏州胭脂膏子,被玉指蘸了,晕在了一块无瑕的羊脂暖玉上,媚艳得惊心动魄,直勾人魂! 一时间,羞臊、窘迫、肚肠里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还有几分对着眼前人这般直辣辣关切的唐突,诸般滋味儿搅缠在一处,都化在那双水光潋滟的桃花眸子里。 眼波儿那么一转,媚态横生,偏又清纯得能掐出水来,端的勾魂摄魄,令人骨软筋酥。 她哪里还敢抬头?只把个粉颈低垂,螓首深埋,一双纤白得如同嫩藕芽儿也似的玉手,只管无措地绞着腰间那条水红罗带。 秦可卿声气儿细得如同蚊吟,开口道:“谢…谢神医记挂。那蔷哥儿…他与珍老爷…原有些首尾勾连、彼此拿捏的把柄,一时倒也不敢十分作耗…只是珍老爷终究…终究是寻了个不干不净的由头,把他远远地打发了出府去了…” 她话头顿了顿,羽睫低垂,盈盈欲坠,显是在强压心绪,“至于珍老爷…许是怕露了形迹,又或是府里新来了气味相投的客人分了心神,这些日子…倒像是收了些心性,略略安分了些…” 她忽地抬起眼,飞快地溜了大官人一记不自知的媚眼风,又慌忙垂下:“府上…府上前些日子来了位薛家的表少爷,名唤薛蟠的。这位小爷和府上其他人打成一块,一群人整日都在外头夜不归宿,倒是…倒是十停里有九停不着家了。” 说到不着家,她话语里隐隐约约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松快. 秦可卿将贾府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臜事体,压着声气儿一桩桩吐露完了,只觉得心头那块千斤重的石头落了地,又混着对眼前人说不尽的感激。 她款款起身,离了那椅子,袅袅娜娜地走到大官人跟前,那杨柳枝儿似的细腰只那么轻轻一折,便要深深拜将下去,口中言语带着十二万分的郑重与恳切:“神医那夜于天香楼活命之恩,便是可卿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今日别无他物,唯有这深深一拜,略表妾身寸心!” 西门大官人是何等人物?他身边那些娇妻美婢,哪个不是曲意奉承、恨不能贴肉儿长在他身上?更别说那些粉头和饥渴的妇人,他早惯了与女子挨挨擦擦、皮肉厮磨,哪里还记得眼前这位是宁国府里金尊玉贵、讲礼法规矩的蓉大奶奶? 见她真要下拜,大官人口中急道:“使不得!”话音未落,人已如豹子般窜上前去,两只大手,带着不容分说的力道,一把便攥住了秦可卿两条玉藕也似的胳膊! 这一攥不打紧! 那手指隔着薄袄,立时便陷进了一片温香软玉之中!入手处,真个是不盈一握,明明罩着袖筒,里头的滑腻绵软依旧明显。 “嗳呀——!”秦可卿何曾受过这等唐突?直如被烧红的烙铁烫了皮肉,惊得三魂七魄都飞出了顶门心! 那陌生男子滚烫的大手和气息,如此近的距离,激得她浑身寒毛倒竖,骨头缝儿里都透着羞耻!她魂灵儿都吓脱了壳,受惊往后挣去,力道又猛又急,身段儿便如风摆残荷一般向后倒仰! 她脚下本就穿着软缎绣鞋,立足不稳,这全力一挣加上后仰的惯性,身体瞬间失去平衡,整个人惊呼着便向后倒去!那原本细如摆柳的腰肢,向后弯折! 大官人眼疾手快,他扶在秦可卿手臂上的手尚未收回,此刻见她即将摔倒,哪里还顾得上避嫌?情急之下,大臂一舒,猛地向前一揽!这一次,是一只手臂结结实实地、带着保护的力道,从秦可卿的后腰下方穿了过去,紧紧搂住了她整个上半身! 秦可卿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男子强健的臂膀和胸膛传来的热度与力量,这前所未有的亲密接触,让她大脑一片空白,羞愤欲死! 西门庆也在瞬间清醒过来,他立刻松开了手臂,:“在下失礼!万望奶奶恕罪!实在是情急之下,唯恐蓉大奶奶摔倒受伤!” 内室里登时死寂一片,静得能听见两人粗重的呼吸和秦可卿细碎如筛糠的牙齿打颤声。 秦可卿拼尽全身气力,才勉强钉住了那两条发软打颤的玉腿,堪堪站稳。那杨柳枝儿似的细腰,兀自像风中的芦苇般簌簌抖个不停,显是惊魂未定。她深深埋着头,一张粉面似涂了十层上好的胭脂!那火烧火燎的羞臊,不仅染透了桃花腮、芙蓉颊,更顺着那白馥馥的颈子一路烧了下去。 秦可卿恨不能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双纤纤玉手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哪里还有半分勇气抬起眼皮子去看那登徒子一眼?只恨不得立时三刻便化作一股青烟,消散了去才好! 内室里只听得见两人粗重不匀的呼吸和香炉里那点子香灰簌簌落下的微响。大官人他干咳一声,那声音在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刺耳,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咳…蓉大奶奶,究竟…府上是哪位贵体欠安?” 秦可卿被他这一问,那颗刚刚稍定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儿。她依旧深深埋着头,粉颈低垂,露出的那截后颈雪白得晃眼,耳根子上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细若蚊蚋的“嗯”,那声音颤巍巍的,带着未散的羞窘和难以启齿的苦涩。磨蹭了半晌,才用那几乎要哭出来的调子,含混不清地嗫嚅道: “是…是…我那夫君…贾蓉……”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吐出这个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他…有些隐疾……” 秦可卿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几乎要将那上好的料子绞烂。 “贾府…贾府这等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岂能没有子嗣承继香火?”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带着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和认命,“阖府上下,多少双眼睛明里暗里盯着妾身…那千斤重担压在身上,妾身…妾身夜夜难眠,白日里更是如芒在背,走到哪里,都觉得有冷飕飕的目光戳着脊梁骨。”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里,充满了哀求和希冀,直直地望向西门庆,“连琏二婶子那般缠磨死人的头风症候,太医院的老神仙们都没方子,偏生到了神医您手里,不过一盏茶时间便起死回生!” “神医…您家学通天,想必…想必对男子这等…这等暗地里作祟的‘隐疾’,也…也藏着起死回生的秘传妙法?”这最后一句,已是带了破釜沉舟的哭音。 西门大官人听了一愣! 心道:爷我哪来家传秘方,我又不是送子观音,帮忙倒是可以,药方到哪里给你。只能左顾其他又问道:“哦?竟是蓉大爷贵体欠安?此症…咳,倒也并非罕有。只是…夫人需得详示,蓉大爷这‘隐疾’,是能行房而力有不继,致夫人难结珠胎呢?还是…” 他语声微顿,目光投在秦可卿苍白却依旧绝艳的面上:“还是…根本便无从行房,从未与夫人有过…琴瑟之谐?” 秦可卿被他这直白到近乎羞辱的问法,臊得浑身一颤!她猛地又低下头,脖颈都红透了,恨不能将脸埋进胸口。沉默了好半晌,才方从齿缝间挤出细若游丝的哀音: “他…他…从未…从未沾过妾身半片衣角…”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两人心上。 她顿了顿,仿佛在积攒勇气说出府中丑陋一幕:“珍老爷时常因为此事大骂夫君,父子俩个都是借着去外头喝花酒、眠花宿柳的由头遮掩这隐疾,…有时候刻意一群人出行,故意灌醉其他人,浑水摸鱼撑撑场面,也不过是为了…为了遮他那隐疾的羞愧!” 秦可卿默然片刻:“有道是:夫为妻纲,伦常所系。妾身为自家夫君遮掩此等难言之隐,便是粉身碎骨,妾身亦…万死何辞!”她话语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命。 “可是,贾家子嗣传承!祖宗基业!这岂是…岂是妾身一人粉身碎骨便能担待得起的?” 这里可卿吐真心。 那头王熙凤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巡视几个贾府的远郊庄子。 庄头乌进孝早候着了,一路小碎步颠着迎出来,腰弯得快贴了地皮,一张老脸挤出十二分的惶恐: “哎哟我的活菩萨二奶奶!这冷飕飕的节气,山林秋风如刀子刮脸,您这万金之躯,怎地就踩到这烂泥坑里来了?小的年底自上门向珍大爷禀告便是,这粗苯勾当,何曾敢劳动您半根金枝?”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车,凤眼一挑,眉梢凝着秋霜,只当没听见那“珍大爷”三字,径直往那还算齐整的上房走。 进了屋子后,她也不落座,从袖中“唰”地抖开一卷洒金笺清单。 “乌庄头,”声音不高,王熙凤脚儿踏在青砖上,“睁开你的老眼瞅瞅!单子上头,顶顶金贵的这几宗极品紫貂熊掌鹿茸虎骨,七两老山参,金线灵芝!去年比前年,短了三成不止!今年倒好,竟又生生削去一半!” “旁的粗笨货色也罢了,这些金疙瘩,可是府里年节下打点各处、孝敬上头的老脸面!眼皮子底下,生生就化成了烟?连带着庄子出息,统共不到往年的一半!这么多进项加加拢,一年统共少了近三千两的银子!你当府里的银子是树叶子,风一刮就满地滚?” 乌进孝脸上的笑纹僵死,他搓着枯树皮般的手,腰更弯了:“二奶奶圣明!圣明啊!小的纵有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耍花枪!实在是…实在是…”他抬眼飞快一瞥,见王熙凤凤目含威,面沉似水,喉头艰难地一滚,声音陡然带了哭腔,“实在是庄子遭了瘟,祸事连天,躲不开的煞星啊,我等也是难为啊!” “哦?”王熙凤眉峰一挑,嘴角似笑非笑,“你倒说说,什么煞星,专拣着这金疙瘩祸害?” “二奶奶容禀!”乌进孝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如同炒豆子:“头一桩,便是那挨千刀万剐的祝家庄!仗着人多势众,硬说咱们庄子西边那几片公侯祖宗传下来的老林子,地界不清!去年秋里就闹将起来,今年更是蹬鼻子上脸!三天两头派人来滋扰,强占山场,砍咱们祖辈传下的古木!二奶奶您想啊,” 他两手一摊,满脸的苦水几乎要淌下来,“紫貂、熊掌、老山参,哪一样不是生在那深山老林的灵秀地界?林子都给人家圈了占了,咱们庄户人连个边都摸不着,空有一身力气,上哪儿给您淘换去?金线灵芝?那更是在悬崖峭壁的灵脉上,如今山头插着祝家庄的旗子,谁还敢上去?上去就是一顿杀威棒,腿都打折喽!” 第119章 乌进孝的诡计 王熙凤听着,往旁边一坐,指尖在冰冷的紫檀木桌面轻轻敲击,哒、哒、哒,像催命的更漏。 她目光如淬了冰的银针,扎在乌进孝涕泪交加的脸上:“好一张油嘴!天灾人祸,倒推得干净!既如此,把庄上这两年的细账捧来我瞧!进项出项,损耗几何,与祝家庄的扯皮,衙门可有文书往来?一笔笔,一宗宗,都摊在日头底下晒晒!我倒要瞧瞧,是老天爷瞎了眼,还是人心让野狗叼了去!” “账…账目?”乌进孝浑身猛地一哆嗦,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灶膛里扒出的冷灰。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嘶哑,“哎哟喂!我的活祖宗二奶奶!您不提这个还好,您这一提,简直是要了小的命啊!” 他猛一扭身,对着墙角一个缩着脖子的干瘪老仆厉声喝道:“老吴头!你死人啊?还不快给二奶奶回话!那账房…那账房是不是前几日走了水了?” 那唤作老吴头的仆人筛糠般抖起来,噗通跪倒,额头砸在砖地上砰砰响:“回…回二奶奶的话!千真万确啊!就…就在大前日夜里,不知是哪个天杀的贼王八,灶膛火星子没看住!一股邪风卷起来,那火苗子就舔着了账房的窗棂纸!” “等小的们扑灭,里头…里头烧得只剩下一堆黑灰!这两年的账册子,连同库房底档,全…全成了灶膛里的飞灰!一张纸片都没抢出来啊!小的们该死!小的们护主不力!求二奶奶开恩啊!” 老吴头趴在地上嚎着,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平儿在一旁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王熙凤脸上那层寒霜却结了冰,嘴角噙着一丝冷到极致的笑,目光从磕头虫似的老吴头身上,缓缓移回到乌进孝那张写满“痛心疾首”的老脸上。 “烧了?”她声音轻飘飘的,像秋风吹过枯叶,“烧得真是时候!乌进孝,你当的好家啊!天灾人祸,账房走水…这两盘好菜,炒得可真叫一个焦香酥脆!”她霍然起身,锦缎袍袖拂过桌面,带起一阵阴风,“我竟不知,这庄子几时成了火焰山?还是你乌庄头,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塑,拿这些鬼画符来糊弄?” 乌进孝扑通跪倒,指天画地,赌咒发誓,唾沫星子喷出老远:“二奶奶明鉴!小的若有半句虚言,管叫天雷劈顶,尸骨无存!那祝家庄欺人太甚是真,账房失火也是真!小的纵有包天的胆子,也不敢欺瞒您老人家啊!如今这…这死无对证,小的就是浑身长嘴也说不清,跳进粪坑也洗不净啊!” 他哭嚎着,声音如同破锣,在弥漫着焦糊气味的屋子里回荡,倒真有几分穷途末路的凄惶。 王熙凤立在屋子中央,日头西斜,从破窗棂子漏进几缕昏黄的光,将她裹着锦缎斗篷的身影拉得巨大而沉默,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座压抑的山。 窗外,枯枝在冷风中呜咽,几只晚归的寒雁排着“人”字,凄厉地叫着掠过灰沉沉的天,叫声钻进屋里,更添三分凄凉。 她盯着地上跪伏的乌进孝,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模糊不清,只剩下一片油滑的、令人作呕的哀戚。 那嚎哭,那赌咒,此刻听来,不过是破庙里漏风的鼓点,敲打得越响,衬得这出戏越是荒唐可笑。 一股灼烫的恶气在她胸腹间左冲右突,烧得她指尖都在微微发麻。真想立刻叫外面的大官家赖升拿绳子来,将这老泥鳅捆成个粽子,带回京城,丢进那冰冷的牢房里,一顿严刑拷打看他还能吐出什么莲花! 然而,念头刚起,便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账册烧了,库档成灰,死无对证。即便此刻拿了他,又能如何?动刑?这老油条滑不溜手,骨头缝里都渗着油,未必撬得开嘴,传出去自己反倒落个刻薄狠毒的名声。这两府里面上亲亲热热一团和气,底下多少人等着看自己笑话。 更何况,他口口声声都是“珍大爷”,这庄子毕竟名义上是贾珍在管,自己也只是来查账。 僵立半晌。窗外风声更紧了,枯枝败叶被卷起,噼啪抽打着窗纸。平儿悄悄上前,将一件厚实的灰鼠皮袄轻轻披在她肩上,声音压得极低:“奶奶,寒气重了,秋风入骨…这天,眼瞅着日头就要落下了。”声音里满是忧虑,提醒她早点走。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王熙凤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那眼底的烈焰已然熄灭。她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那寒气刺得肺管子生疼。 “罢了!”王熙凤强行按捺的疲惫与森然,“既然账目成灰,今日也查无可查。”她目光再次钉在乌进孝身上,“你且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这庄子,这山林,这进项,无论挂着谁的名头,终究是贾府的产业!少了一根毛,都得有人拿血来填!莫以为就这么完了,今日之事,我刻在心上了。明日,待我回到府里,自有分晓!” 她不再看地上的人,猛地转身,灰鼠皮袄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平儿!备车!去清河县!” “二奶奶!这天都擦黑了,风紧霜寒,路上怕是不安稳!何不在庄上.”乌进孝抬起头,急声挽留,脸上那点惶恐倒像是真了几分。王熙凤脚步丝毫未停,只从牙缝里冷冷迸出几个字:“住你这?我怕又是一个火场,夜里再燎了眉毛!” 马车重新碾上归途。来时那点枯枝败柳的景致,此刻已完全被浓稠的暮色吞噬。风更大了,卷着尘土和枯叶,沙啦啦地抽打着车篷,如同无数细小的鬼爪在疯狂抓挠。 王熙凤裹紧了皮袄,靠在冰冷的车壁上,只有她这个管账的才知道,这窟窿是越来越大了,自己还要挪出一笔给王夫人. 庄头院上房里,灶膛重新拨旺了,火光跳跃,映得乌进孝那张老脸阴晴不定。他背着手,踱到窗边,侧耳听着外间车队吱吱嘎嘎、声响彻底消失在呜咽的风声里。方才那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早没了踪影,嘴角慢慢向上扯动,牵出一个极其古怪的纹路。 方才还跪地磕头如捣蒜的老吴头,此刻腰杆也直了,凑上前低声道:“庄头,您看…二奶奶她…真信了走水那话?” “信?”乌进孝斜睨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嗤笑一声,“那是个琉璃心肝玛瑙胆的主儿!她能信才怪!”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狡狯,“可她信不信,碍着什么?死无对证!她拿什么查?拿什么问?空口白牙,她敢动我一根汗毛?别忘了,这庄子,烙着‘珍大爷’的印!要处置也是珍大爷来处置,她今日发作不得,憋着气滚蛋了,这口黄连,她就得生生咽下去!” 他越说越得意,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 老吴头还是有些惴惴:“可…可二奶奶临走时那眼神…跟冰锥子似的,说明日自有分晓…” “分晓?呵呵!”乌进孝从怀里摸索一阵,竟从贴肉的汗褂子里掏出个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几层油纸,露出里面一本边角磨损、沾着点点油汗的蓝皮账簿。他随意地翻开一页,指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分晓?” 他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嘲弄,将那账簿在手里掂了掂,“分晓就是,她查无实据!分晓就是,这庄子,还是咱们爷们儿的天下!珍大爷那头,自有我去描补。” 再说——”他眼珠子骨碌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毒蛇吐信:“那祝家庄的王八羔子,手爪子是伸得忒远了点!占了咱们的林子,漏了咱们不少银两,这事不假。可你细琢磨琢磨,这不也正好…给咱们递了个现成的由头?” 他枯瘦的手指捻了捻,做了个数钱的动作,脸上那点愁苦早换成了赤裸裸的算计,“这世道,眼见着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今天祝家庄敢来抢林子,保不齐明天就有什么流民、响马,惦记上咱们这庄子!” “咱们不多存些硬邦邦的嚼裹儿,不多招揽些能打能杀的好手护着院子、守着粮仓…真等到哪天,一群红了眼的冲进来…”他猛地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阴鸷,“你我这颗吃饭的家伙,还有庄子上下百十口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他们贾府的子女是人,莫非我们的子女就不是人么?” 老吴头被他这阴森的语气和手势唬得一哆嗦,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乌进孝却越说越来劲,浑浊的老眼里闪着贪婪又狠厉的光:“所以啊咱们攥紧了真金白银,养壮了护院的膀子,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暮色渐浓,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呜呜作响,如同鬼哭:“这秋…深得好啊!风.再猛一些吧!” 生药铺内。 秦可卿那压抑的抽泣,如游丝般,恍若檐上的雨滴,砸在铜盆底儿上,声响空洞,一滴一滴敲得人心慌。 她仰着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望向西门大官人,一丝哀求大官人救一救的音儿将将挤出—— 大官人却忽地开了口,声音不高,却沉得坠人,字字砸在秦可卿心坎上: “如此说来…你如今这身子骨,单薄得纸片儿似的,脸儿煞白,不见一丝活气,动不动就心窝子里突突乱跳,气也喘不匀实…敢情全是因了这桩…‘心病’?是不是?” 他目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逡巡,那眼神深处,竟难得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悯然。 这没头没脑、直戳她心肺的诘问,惊得秦可卿浑身一颤!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沁出血珠儿来,想要否认,却终究颈子一软,点了点头。 大官人瞧着她点头的样儿,那份强撑的娇怯与认命般的枯槁,从鼻孔里沉沉哼出一口气: “哼…可怜见的!汉子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这千斤的羞臊,万担的腌臜,全压在你一个妇道人家肩背上,生生要把你这嫩柳枝儿压折了!日日守着块枯木,还得强堆出笑模样儿,替他遮羞,替他圆谎…替他描补脸面,这日子,岂是人过的?” 西门大官人的声气儿不高,却字字如淬了冰的针尖儿,一层层,将那血淋淋的疮痂挑开,却又带着抚慰的暖意,“上头还有个‘珍老爷’,恶狼似的盯着你这块肉!你须得时时提防,刻刻惊心,好比那嫩羊羔卧在狼窝边…可怜你一个娇怯怯的人儿,这份煎熬,日夜不休,比那穿肠的砒霜也差不离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生生是熬煎着你…” “你婆婆?”大官人嘴角换上了一抹更深的讥诮,“她把儿子不中用、汉子没廉耻的腌臜气,一股脑儿全泼在你身上,想必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个好颜色,眼里只怕都淬着毒!” “偌大个荣府,里里外外的龌龊、腌臜气,都压着你一个妇道顶缸!这千斤重担,如何是你一个弱女子扛得动的?更别说那宁荣两府,主子奴才,多少双冷眼刀子似的剜你,多少句闲言碎语毒蛇般钻你心窝子!” 西门庆垂着眼,目光沉沉地锁着眼前这绝色尤物。那小小一团,蜷在座椅里,瑟瑟如风中柳絮,孤零似雨打梨花,那份单薄与无助,显得那般孤苦伶仃,没个倚靠: “莫说是你一个娇滴滴、嫩生生、全无半点依傍的女流,便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铁打的罗汉,日日浸在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腌臜地界里,怕也熬得油尽灯枯,熬成一把枯柴…何况是你?” “这豪门大院真真是…作孽!” 秦可卿怔怔地望着西门庆,那张原本苍白的芙蓉面,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连那点惯常惹人怜爱的唇上胭脂,也失了颜色。 眼前这个看起来风流邪气的男人,却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银针,狠狠扎进她心尖最嫩的那块肉里! 又像一把淬了冰的薄刃,将她死死捂着早已腐坏的伤口血淋淋地一层层挑开! “他…他竟全知道…竟全知道!” 阖府上下,谁不道她秦可卿是个“身子骨儿娇嫩”、“需得仔细将养”的玉人儿? 一碗碗苦得钻心的药汤子灌下去,一匣匣金贵得晃眼的燕窝参茸送进来,老祖宗慈眉善目地拍着她的手说“放宽心”,婆婆皮笑肉不笑地嘱咐“好生养着”… 她们只当自己是个琉璃盏儿、玉观音,一碰就碎。 何曾想过自己这副玉琢冰雕的皮囊底下,裹着的是一颗日日被油煎火燎、被钝刀子慢剐的心! 她守的是万丈冰渊!她咽的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她身边是披着人皮的豺狼!这锦绣牢笼、腌臜魔窟,她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连一声痛哼都不敢逸出唇齿! “呜——!” 秦可卿再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体统!她猛地仰起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又似决堤的春潮,汹涌澎湃地夺眶而出,瞬间冲刷掉脂粉,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纵横交错的、惊心动魄的湿痕。 那仅存的矜持和礼节,让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那张樱桃嘴儿,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肩膀无助地耸动着。 几缕濡湿的鸦鬓青丝黏在汗湿的玉颈和香腮边。 她缩成一团,哭得肝肠寸断,哭得气噎声嘶,仿佛要将这锦绣年华里浸透的苦汁,熬煎的委屈,在这一刻,对着这个唯一看穿了她的男人,尽数倾倒、宣泄出来! 天爷开眼!这茫茫浊世,终究还有一个人—— 知她!懂她! 大官人静静坐着,任她哭得云鬓散乱、香肩耸动,那腰肢儿颤巍巍似风里柔条,他也只屏息凝神,未吐一字。 他最是明白,这经年累月淤塞在五脏六腑里的愁绪,恰似陈年淤塞的河道! 最是狠绝、也最是见效的法子,便是任那堤坝崩决,由着那积郁了不知多少时日的苦泉,自个儿奔涌倾泻!待那苦水流尽了,心窍自然也就空明通透了! 也不知过了几时,才渐渐转作断断续续的抽泣,最终化作细若游丝的呜咽。 那副方才还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娇躯,此刻也慢慢平静下来,只余削肩偶尔细微地一耸,恍若疾风骤雨后残荷上滚动的最后一滴水珠。 只见这绝色无双的玉人儿,方才那般惊天动地的恸哭,竟似将她从里到外涤荡了一遍! 那张原本苍白得毫无生气的芙蓉面,此刻竟晕开了两团极自然的胭脂,恰似雪地里两朵含露海棠! 泪痕犹在,蜿蜒在那吹弹可破的粉腮,平添了几分新荷承露后的娇慵与楚楚。 那双曾哭得桃儿似的杏眸,此刻水光潋滟,妩媚风流! 真真是:泪洗铅华现真容,病西施化醉玉环!比那素日里端着架子的端庄模样,不知要活色生香多少! 大官人柔声道:“哭好了?” 秦可卿正沉溺宣泄后松快里,闻声惶然抬起泪眼,对上大官人的眸子,她心头一慌,本能地便想躲开那烫人的注视! 两颊才浮起的血色“腾”地一下烧得滚烫,直漫到耳根颈后!她羞赧欲绝,只将螓首垂得更低,轻轻颔首,那段天鹅般的玉颈弯出令人心折的脆弱弧度。 她下意识地想拭去腮边残留的湿痕,手中那条细软汗巾早已被泪水、香汗浸得透湿冰冷,沉甸甸、黏腻腻地蜷在手中。 正自羞窘无措,一方迭得齐整、犹带男子温热体温的帕子,兀地递到了她低垂的眼帘之下。 “干净的,簇新的。”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 秦可卿此刻心神尚在云端飘荡,泪眼迷蒙,神思混沌。她几乎是失魂落魄地,下意识将那方还带着陌生体温的帕子接了过来。 等擦掉泪痕才骤然清醒! 天!她竟做了什么?!她竟如此…如此自然地接了一个陌生男子的贴身手帕?! 她捏着那方帕子,如同捏着一块烧红又淬了冰的烙铁,丢也不是,还也不是!几乎要将那方精致的罗帕生生揉碎在的掌心! 西门大官人觑着她那副捏着帕子、坐立不安的羞窘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却将声音放得更缓:“心口那堵着的硬块,可松动些了?是不是…觉得轻省了些?” 秦可卿正自心慌意乱,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闻言下意识地便顺着那温存的语调点了点头,那帕子在掌心揉得更紧了,低低地、含混地“嗯”了一声。 大官人笑道:“今日这场,到底还是收着了,没尽兴。若是能放开了哭,将那五脏六腑里的腌臜气、委屈泪,尽数倒个干净,那才叫一个通体舒泰,病根儿都能松动几分!” 秦可卿猛地抬眸,那双还氤氲着水汽的杏眼骤然睁大,里面盛满了愕然与…一丝恍然! 原来…原来他竟是在…在给自己“治病”? 是了,是了!这一场撕心裂肺的宣泄过后,那积压在心口、几乎要将她窒息的巨石,确乎是挪开了一角! 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感,正丝丝缕缕地从四肢百骸里透出来!她心头一热,巨大的感激瞬间冲淡了些许方才的羞窘。 “谢…谢过神医!”她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真诚,“奴…奴家只觉得…仿佛…仿佛从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里爬了出来,见了天光一般!大官人…真真是神医圣手!” 西门大官人笑道:“蓉大奶奶也太抬举我了。你这病,是经年累月、沉疴入骨的心病,岂是哭嚎一场、泄一泄郁气就能立时痊愈的?” 秦可卿下意识地跟着低喃,那岂不岂不是意味着…自己要经常来见他? 她日后还要像今日这般,抛却所有体面矜持,在他面前…在他面前这般失态地哭嚎?! 这念头一起,连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如同两颗熟透的珊瑚珠子!她慌忙垂下螓首,只露出那段染着醉人红霞的颈项。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羞窘几乎要满溢出来时,秦可卿猛地想起了自己今日踏进这生药铺的初衷!那点旖旎心思如同被冷水浇灭,一股沉重的忧虑重新攫住了她。 她强压下心头的狂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那…那大官人…我官人…那病…您这儿…可有对症的灵药?或是…或是医治的法门?” 西门大官人他缓缓摇头:“蓉大奶奶,你也是明白人。这世上…哪有能如此神药?他那个症候,药石罔效,便是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怕也是…回天乏术。” “轰——”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秦可卿从头淋到脚! 方才还因羞窘而滚烫的脸颊,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那双刚刚燃起一丝希望火苗的眸子,瞬间黯淡下去,只余一片死寂的灰败。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一阵阵发黑,官人的病…竟是无望了?那她…她这锦绣牢笼…岂不是…永无出头之日? 第120章 下人吞噬贾家 秦可卿听了“回天乏术”四字,端的似五雷轰顶,魂灵儿登时离了躯壳,只余下个空落落、冷冰冰的肉身子戳在那里,动弹不得。 好半晌,屋内药气氤氲,才将那股子钻心透骨的寒气暖回一丝儿,神智方如沉船出水,一点一点从那黑海似的绝望里浮将起来。 她对着西门大官人,深深道了个万福,那腰肢儿软软地弯折下去,恰似风里杨柳,柔顺中透着万般的倦怠。声音像是隔着几重纱飘来,带着一丝儿不易觉察的颤:“谢…谢过大官人谢过神医,今日…今日费心了。”喉头一哽才续道,“只是,妾身这心病…怕是…怕是还得烦劳大官人妙手…日后…少不得…少不得还要来…来叨扰大官人…疏泄…” “疏泄”二字,声气儿低得几不可闻,那耳根子却早又不受管束地飞起红云,倒将那沉沉的绝望冲淡了几分。 西门大官人觑着她这带雨海棠、含露芍药的模样,声音益发绵软:“蓉大奶奶这话端的见外了不是?我这西门家的门槛儿,几时不为奶奶敞着?奶奶只管来诊便是,休要拘礼,更莫提那生分的话儿!” 秦可卿此刻心乱如麻,勉强稳住身形,低声道:“今日…今日的诊金…我让丫鬟.”话未吐完,早被西门庆一声朗笑劈手打断。 “诊金?!”西门庆眉头一挑“蓉大奶奶!你这话,可不是拿鞋底子抽我西门庆的脸面么!真要提诊金,救命之恩拿什么抵?拿你么?我视蓉大奶奶如知心好友,才肯费这番周折!既是知己,还提什么黄白阿堵物?” “奶奶若执意要摸出这劳什子银子来,分明是存心折辱我西门庆!是瞧不上我这点子微末本事,还是瞧不上你我这份…情…谊?!” 那“情谊”二字,已如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秦可卿心尖上!往前细想,“拿你么?”这三个字更是越礼逾份、赤条条得将秦可卿激得大脑空白! 她只觉得一股子莫名的火气,“轰”地一声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浑身的血都涌到脸上来,烧得双颊赛过炭火,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儿都红得似要滴出血珠子! 天爷爷!他…他怎敢说出这等没廉耻的话来?“知己”?“情谊”?“拿你么?”这…这分明是男女间才有的混账勾当!怎…怎能对着妾身浑说?! 她再不敢抬头,只觉西门庆那两道目光,火炭也似,又毒又辣,直似能穿透罗衫,在她裸露的粉颈玉面上揉搓抚弄,臊得她浑身打颤,便是那对庞然大物细腻如羊脂白玉的肌肤上,也臊起一片鸡皮疙瘩,细细地红潮战栗起来。 更不敢接这烫嘴又烧心的荒唐话头,只觉再多待一刻,这生药铺子里无形的火苗子便能将她活活焚了,羞也羞煞人了! 慌促间,她几乎脚不点地,踉跄着往后便退,连礼数也顾不得周全,只仓皇丢下一句:“妾…妾身…告退!”那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人已如惊弓之雀,掀帘子夺路而去。 说罢,她再不敢片刻停留,脚步虚浮地、踉踉跄跄跌跌撞撞的冲出了那间弥漫着药香与无形压迫的内室。一掀开帘子到了外间,被冷风一激,才找回一丝力气,也顾不得仪态,扬声唤道:“瑞珠!宝珠!快…快走!” 两个贴身丫鬟在外间早已等得心焦,此刻见自家奶奶面带潮红,失魂落魄地冲出来,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搀扶。 秦可卿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手一个紧紧攥住丫鬟的手臂,指尖冰凉,力道之大,掐得两个丫鬟都暗暗吃痛,却不敢言语,只匆匆扶着自家奶奶,几乎是半拖半架着,逃也似的离开了这生药铺。 西门大官人也走出内室,看着秦可卿仓促远去,他慢悠悠踱到窗边,撩开一丝缝隙,恰好瞥见秦可卿被丫鬟搀扶着、腰肢款摆却又带着惊惶的背影登上马车。 那惊鸿一瞥间,但见她腰肢款摆,惊惶中更添几分无双的风流体态! 大官人心中叹道: 好个绝世尤物!人间至味! 倘若叫自己大宅那醋坛子金莲儿听见老爷我方才同她说话柔柔的声气儿…怕不立时翻了醋瓮,活活酸杀了这位娇滴滴的蓉大奶奶? 可是 谁让老爷我就好这一口大脯子呢! 唉! 他收敛了心神,走到门口,拔高嗓门喝道:“玳安!小猢狲!死哪里挺尸去了?还不快给老爷我滚将出来!” 玳安正蹲在生药铺墙角打盹儿,闻言一个激灵,屁滚尿流地滚将出来:“好大爹!小的在!在!您老有何吩咐?” 西门庆眼皮子也不撩他一下,自顾自慢条斯理地伸出两根指头,虚空里比划着:“去,给老爷我寻些上好的银霜炭来!要那顶顶硬实、匀溜的!记着——” 他指头并拢,捻了捻,比划出个约莫指头粗细的圆棍儿模样,“——寻着了,给老爷细细地磨…磨成这般粗细…定要磨得圆滑光溜,油光水亮!一根毛刺儿也不许有!若摸着手涩,仔细你的皮!听真了?” 玳安瞅着大官人比划的那尺寸,又听着这没头没脑的吩咐,心里直犯嘀咕:磨炭?还磨成这般光溜的棍儿?这生药铺子里煎药熬膏,也用不着这等精细玩意儿啊?莫不是…莫不是要拿去…通…通那烧热了的烟道眼儿?可这粗细… 他心里翻江倒海:“是是是!小的明白!大爹您擎好儿!小的这就去寻那最上等的银霜炭,定给您老磨得赛过那打磨过的玉簪子!光溜溜,滑腻腻,保管一根毛刺儿也寻不着!您老放心!” 说完,一溜烟儿窜了出去,心里还在打鼓:大爹这又是琢磨什么新花样?可这尺寸也不像啊…怪哉!怪哉! 秦可卿在马车里兀自喘息未定,那心窝子里还突突乱跳,脸上火烧火燎的燥热也未曾全消。瑞珠见她神色恍惚,鬓角微湿,小心翼翼挨近了,低声问道:“奶奶,车头来问咱…咱可是这就回府里去?还是?” 秦可卿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像是被这话惊醒了。她缓缓摇头:“回府?…时辰不早了,回去后是深夜,动静太大。况且…明日再寻由头出来,又不知生出多少口舌是非…” 她顿了顿,眼波望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更低了些,透着一股子凄清:“今日…原是我那苦命生母的忌辰。” “我打听过,这清河县有座规模不小的尼姑庵,这般时辰,倒不如…就近去那尼姑庵里歇上一晚。一来清净避嫌,二来…明儿一早,也好在佛前替我那没见过面的娘亲…做一场功德法事,烧些纸马经咒,也好略尽我这不孝女的一点心…” 瑞珠一听“忌辰”二字,又见奶奶神情哀戚,连忙应道:“嗳!奶奶说的是,奴婢明白了。”她不敢多问,忙掀开车帘一角,吩咐车夫改道往城西的水月庵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载着心事重重的秦可卿,隐入了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秦可卿倚在锦垫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绪却如同沸水般翻腾。方才那西门大官人…说的那些话,端的是浪荡轻狂,没个正形!这…这分明是市井无赖调戏良家妇女的腌臜话头!他…他竟敢如此轻薄于我?! 一股羞愤夹着后怕猛地涌上心头,烧得她耳根滚烫。可…可若真是存心调戏,他那眼神…似乎又不像寻常登徒子那般下流,倒带着几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秦可卿越想越乱,只觉得那人的影子、那药铺里暧昧的压迫感、还有那几句混账话,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神,挣不脱,甩不掉,越想忘记,反倒越清晰起来。 就在这心猿意马、羞怒交加之际,她脑中忽地如电光火石般一闪!是了!自己这一路神思不属,全副心神竟都被他那几句混账话勾了去,翻来覆去地琢磨…反倒将贾府内其他龌龊事…忘了个一干二净!那股子沉甸甸压在心口的郁结之气,不知不觉竟散了大半! 秦可卿猛地坐直了身子,帕子也忘了绞,一双美目睁得溜圆,心头豁然开朗!“好…好个西门大官人!”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随即又慌忙掩住檀口,只余下心潮澎湃。 原来…原来他临走了,丢下那几句没脸没皮的混账话,竟是在…竟是在治我!故意用这等法子,引开我的愁绪,搅乱我的心神,叫我无暇再去沉溺于那惊惧忧思之中!这手段…这手段真真是… 她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有被戏弄的薄怒,更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最终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带着几分由衷的叹服: “真真是神医妙手,仁心仁术!悬壶济世,父母之心也不过如此了! 与此同时。 大内禁中,一座清幽的偏殿,专设的祭祀之所! 殿内素帷低垂,沉香屑在博山炉中静静氤氲。正中紫檀供案光可鉴人,供奉着两块灵位。 居中的是:“懿肃明达皇后刘氏神位”。旁边稍小的是:“追封庆福公主赵氏神位”。 宫里的贴身奴才们都知道,官家除了痴迷笔墨丹青、金石古玩外,大半辰光都耗在修道观、研道经上,唯有每月这几日雷打不动,必要来这冷清的偏殿坐坐,常常一坐便是整日,对着那两块灵位,或是静默,或是喃喃自语。可见对逝去的明达皇后用情至深。 当今天子宋徽宗赵佶,一身素色常服,未戴冠冕,只束着玉簪。他面容沉静,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哀思与深深的倦意。在他身后,肃立着几位皇子皇女,皆屏息凝神,不敢稍有喧哗。为首的正是太子赵桓,以及徽宗格外疼爱的柔福帝姬赵多富等人。 徽宗亲自拈起三炷上好的龙涎御香,在长明灯上点燃。香烟笔直,氤氲升腾。他双手持香,高举齐眉,对着明达皇后的灵位深深一揖,动作缓慢而庄重。然后,他上前一步,将第一炷香稳稳插入香炉正中。接着是第二柱、第三柱,依次插入,一丝不苟。 “梓童…”徽宗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无尽的追忆,在这寂静的殿宇中缓缓响起,是对着那灵位,也是对着身后的儿女们:“今日…又是你的忌辰了。朕…带着孩子们来看你了。” 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身后垂手侍立的儿女们,“来!都上前来,给你们母后…上香,磕头。让她在天之灵…知道你们都好。” 太子赵桓率先上前,依着父皇的示范,恭敬地拈香、点燃、高举齐眉作揖,然后上前插入香炉,却极为认真。他身后的弟妹们,在年长内侍的低声指引下,也依次上前行礼上香。殿内只闻轻微的脚步声、衣料摩擦声和香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气氛肃穆至极。 待儿女们行礼完毕,徽宗的目光转向旁边那块小小的灵位,眼神中的痛楚更深了一层。他再次拿起三炷香,点燃,对着那小灵位同样深深一揖。 “还有她…”徽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指着那小灵位对儿女们说:“这是你们最小的妹妹…庆福。可怜的孩子…她…她和你们母后是一同…一同走的…” 他似乎不忍说出那个“薨”或“逝”字,只用“一同走了”替代,那份锥心之痛却溢于言表。 “她才刚出生不到一日,还没能好好看看这世间…就…唉!”一声长叹,道尽了帝王也无法挽回的悲凉。 他默默地将香插入属于小公主的香炉,望着那袅袅青烟,久久无言。殿内烛光摇曳,将这位多情帝王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映在冰冷的地砖上,更显孤寂与哀伤。 远郊野外。 马车碾过,轱辘滚滚,声响活似老鸹聒噪,又像痨病鬼咳断了肠子。暮色沉甸甸压下来,荒野里最后一点天光叫墨蓝的夜吞得骨头都不剩。 只车厢角悬着盏气死风灯,灯苗儿被颠得发癫,昏黄的光在王熙凤脸上乱跳。 她斜倚着引枕,身子骨却似一张拉满的弓。膝头摊开两本蓝皮账簿,正是方才从那两个庄头手里要来的。纤长的手指头捻着纸页,指甲盖刮过糙纸,“唰啦——唰啦——”。 “哼,”她鼻管里挤出一声冷笑,嘴角撇了撇。 眼风刀子似的刮过账面上新墨写的数目,不怪这两个狗才庄头识相! 在那乌进孝庄子里吃亏后。 王熙凤吸取教训根本不通报,见她领着人神兵天降般冲入庄子踹开账房门,唬得庄中账房脸比死了三天的尸还白,筛糠似的抖着把账册献上。 账面虽也短了两年的进项,好歹数目清爽,条目齐整,该有的窟窿眼儿没敢糊上。想是杀了个措手不及,想捣鬼也来不及伸手。 王熙凤指尖点着几项大宗的皮货山珍,心里噼里啪啦打着铁算盘。只消带回京里,跟府库存档、市面行情一照,便是不立时三刻扒了他们的皮,也足够捏住卵蛋,勒令他们把吞下去的银子,连皮带骨给老娘呕出来!这紧箍咒,算是焊死在他们天灵盖上了! 可念头转到乌进孝那张涕泪横流、油光水滑的老驴脸,还有那烧得连根毛都不剩的账房…王熙凤心口那点压下去的火苗子“腾”地又窜起三丈高,烧得五脏六腑都滋滋冒烟。她“啪”地一声合上账本,动静不大,却惊得旁边鹌鹑似的平儿浑身一哆嗦。 真当自己治不了他是吗? 王熙凤心中一声冷笑! “赖大家的!”王熙凤的声音不高,却像刀子,生生劈开车轱辘的噪响和野地里鬼哭似的寒风。 王熙凤略侧过身,半张脸探出车帘。刀子风刮在脸上生疼,鬓边几缕碎发张牙舞爪地飞。 “二奶奶,您有何吩咐?”赖大管家慌忙骑马到一旁来,在马背上腰弯得虾米似的,恭顺里透着精光。 王熙凤眯着眼,盯着赖升在昏灯下明灭不定的脸,一字一句,冷硬得如同铁豆子砸在冰面上: “听着。回去,立时给我寻几个生面孔!要眼珠子活泛、嘴巴比死人缝得还紧的!扮作行商,去乌进孝那贼窝里收山货!” 赖升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腰弯得更低:“小人省得!专收紧俏值钱的硬货?” “不拘是值钱的,什么都收!”王熙凤嘴角那丝冷笑更深,“那些个蔫头巴脑、看着不值几个大子的破烂,更要往死里搂!鸡零狗碎、山菌野菜、寻常皮子…只要是那庄子上喘气儿、长腿儿、能下崽儿的,见什么搂什么!记死了,” 她眼风死死钉在赖升脸上,“记住,莫惊了那成了精的老泥鳅!只要能把贵重的山货收上来,就说明那乌进孝藏着掖着自己吞着就是不上缴,有他好看!” “是!是!二奶奶神机妙算!奴才拿脑袋担保,定给您办得密不透风!”赖升拍着胸脯,赌咒发誓。 “去吧。”王熙凤收回眼风,缩回车厢,帘子“啪嗒”落下,隔断了外头的赖升那油滑的身影。 车厢里重归昏黄摇曳。平儿悬着的心落回半截,忙从小暖窠里斟了盏滚烫的参汤,双手捧上:“奶奶,您润润喉,压压寒气,这一路劳心费神的…” 她觑着王熙凤接过茶盏时,指节捏得发白,忍不住低声道,“奶奶,那乌庄头…胆子也忒肥了…还好有这赖大管家,办这等事…您尽管放心便是,莫要伤了自个身子。” 王熙凤刚呷了一口参汤,闻言,“当啷”一声将茶盏掼在紫檀小几上。她扭过脸,盯着平儿那带着忧色的清水脸儿,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 “嗤!平儿!你当这两座国公府是菩萨庙?我告诉你,这是阎罗殿!是白骨精的盘丝洞!这府里上上下下,主子奴才,有一个算一个,你掰开指头数数,哪个不是七窍玲珑、一肚子花花肠子?哪个是省油的灯盏、吃素的菩萨?” 她身子往前一倾:“主子不说,就论这些奴才秧子!既要踮着脚尖看主子的脸色,揣摩主子的心意,一个伺候不周,板子撵出去还算轻的!更要提防背后!指不定哪个平日里姐姐妹妹叫得蜜甜的,回头就能给你心窝子捅上一刀!能在这些豪门大院站稳脚跟,混出个人模狗样的,哪个不是踩着别人的脑壳爬上来的?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油渣?”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你道这赖升大管家为何办事这般伶俐?还以为他如何伶俐?伶俐是不错!!是个有手段的人物!” “可你看他自个赖家的大宅子,飞檐斗拱,假山活水,修得比咱们府里的偏院还气派!那白花花的银子,是西北风刮来的?笑话,还不是从这贾府里的油锅里,从主子们的指头缝里,一点一点抠出来、刮下来、吸出来的!” “他手里过的采买、工程、人情…哪一处不是油汪汪的肥肉?水过地皮湿?哼!他赖大管家过手,怕是要连地皮都刮下三尺厚的油膏子!今日让他去收山货证据,怕不是又要吞下不少的油光!” 平儿听得心尖乱颤,手心冰凉,死死攥紧了帕子。赖升家宅豪阔,她岂能不知?只是从未敢往这脓血里深想。此刻被王熙凤血淋淋撕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张了张嘴,喉咙发干,半晌才挤出一句:“奶奶…您…您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明镜?”王熙凤向后重重一靠,闭上眼,脸上浮起一层深重的倦意,底下却翻涌着冰锥似的锐利,“明镜又如何?这府里就是一口大染缸!浑水才好摸鱼!可这鱼…也忒肥了!忒贪了!贪得要把缸都撑破了!” 第121章 【闻山语】盟主贺,加更大章! 王熙凤向后重重一靠,紫檀引枕冰凉梆硬地硌着她丰腴娇嫩的身子。她闭上眼,眼皮底下却似有冰棱子在刮,刮得生疼。脸上那层深重的倦意,像是抹了层厚厚的铅粉。 “明镜?呵!”她心中叹息:“明镜照得见满缸的米虫,照得见硕鼠打洞,可照得见上头那两位佛爷的手?” 眼前忽地又闪过秦可卿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还有她倚着引枕,气若游丝时说过的话:“…嫂子…再精明的算计…也拗不过大势…”当时自己还只当她是病中呓语,如今细想,字字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尖上! “可儿…”王熙凤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那丫头…那丫头才是这府里真正的“明镜”!自己这镜子,照的是蝇营狗苟,是锱铢必较,是刀光剑影下的寸土必争。可儿那镜子,照的却是这泼天的富贵底下,那烂透了、朽空了的骨髓! 这府里,就数她最干净,心肠最软和,却又最…可怜! 她那身子骨,比那纸糊的灯笼还脆,裹着一层薄薄的皮,里头怕是早就空了…药罐子里熬着,灯油似的耗着…还能…撑多久?阎王爷的勾魂簿上,怕是她秦可卿的名字,墨迹都要干透了吧!” 那凤姐儿斜倚着引枕,这左思右想下,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地跳,如同有锥子在钻凿一般。这头疾便如附骨之疽,缠磨得愈发狠了。此刻马车颠簸,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咕隆”声,一声声仿佛都敲在她脑仁上。 “真真疼杀人!”她心中暗骂。 “平儿!”王熙凤强忍着不适,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和烦躁,唤了一声。 那平儿原就坐在车门口的小杌子上,手里正理着一团丝线,听得呼唤,忙应道:“奶奶,我在这儿呢。” 抬眼觑着凤姐脸色,只见她眉头紧锁,唇色发白,便知是头疾又犯了,心下也替她着慌。 “这脑袋……疼得紧,像要炸开似的。”凤姐儿喘了口气,指了指车窗外渐沉的暮色,“今日是断乎赶不得路了。你听着,叫赖大把车赶到前头清河县去。我记得那县里有个观音庵,香火倒也干净,就去那里将就一晚罢。” “明日……明日一早我去找那神医治治头疾,看看他是否方便进府给其他人看看,再顺趟结一笔账目。” “是!”她一边说着,一边已撩起车帘一角,探身出去,对着骑马的赖大管家扬声道: “赖大管家!奶奶吩咐了,调转马头,咱们不去前站了,即刻改道,奔清河县观音庵去投宿!快些赶路,莫要耽搁!” 那赖大管家骑在马应了一声,赶往车队车头通知。 且说那秦氏可卿的车驾,浩浩荡荡行至清河县观音庵前时,日头已西斜,将一片金红泼洒在庵堂新起的山墙上。 只见这观音庵堂倒是一副气派气象,大殿连廊屋宇众多,不比京城几个香火鼎盛的尼姑庵佛光小。 只是山门半新不旧,两旁脚手架兀自搭着,地上堆着青砖灰瓦、刨花木屑,几个工匠正收拾家什准备下工。空气中弥漫着石灰、木料和香烛混杂的气息,显见得是正在大兴土木,扩建修缮。 车帘轻启,先下来瑞珠和宝珠,小心翼翼地搀扶出秦可卿。 可卿今扶着宝珠的手,莲步轻移,略略抬眼打量这喧闹中的庵堂。 早有个眼尖的小姑子,觑见这等气派车驾,一溜烟儿飞跑进去报信。不消半盏茶功夫,只见那庵门里扭出一位师太来。看年纪约莫四旬上下,生得面团团、白胖胖,皮肉细白光润。 身上一领簇新的青灰细布海青,浆洗得硬挺板正,连个褶子也寻不见,头上同色僧帽也戴得周周正正。走起路来,腰身微摆,倒有几分当家理事的派头。 这便是本庵住持,法号净虚。 净虚师太一张脸早笑成了弥勒佛,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双手合十,那声“阿弥陀佛”念得又响又亮,透着十二分的热络: “哎哟哟!不知是哪座府上的天仙奶奶、活菩萨下降,光临小庵这鄙陋之地!贫尼净虚,有失远迎,罪过!罪过哟!” 她嘴里念着佛,一双招子却滴溜溜活泛得很,早将来人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脚下踩的,连带那车马的规制、随从的气象,瞬息间扫了个遍,心下已估摸出九分九厘的富贵根底。那脸上的笑容,登时又添了三分油光水滑的殷勤,恨不能把秦可卿捧到莲花座上去。 秦可卿扶着丫鬟的手,只微微颔首,娇怯怯还了半礼,声音软糯得像新剥的莲子,带着一丝午后的慵懒: “师太多礼了。信女姓秦,京城人氏,路过宝刹,眼见天色向晚,想借贵庵一处清净地方,暂歇一宿,不知可叨扰得?” “方便!方便!一万个方便!”净虚师太应得又快又脆,生怕贵人反悔似的,“方便!方便!秦奶奶这等贵客临门,正是小庵的造化,蓬荜生辉!佛祖也欢喜!” 她侧着身子,腰弯得恰到好处,引着路:“快请奶奶里面奉茶歇息。这外头乱糟糟的,都是些粗夯工匠,没得冲撞了奶奶。” 一行人穿过尚在施工的前院,绕过堆放的物料。净虚一面小心引路,一面赔着小心:“奶奶恕罪,庵里正在扩建几间禅房和一座藏经阁,实在是乱了些。怠慢之处,万望奶奶海涵。” 秦可卿由宝珠、瑞珠左右搀着,莲步轻移,裙裾间环佩叮咚,如碎玉落盘。 她眼风扫过那些新起的屋舍,但见那梁柱粗得合抱,门窗上雕的花鸟也精细活泛,绝非寻常小庙的手笔,心下微动,便随口问道:“师太这庵堂修得倒好生齐整气派,想必是香火旺盛,菩萨灵验的缘故?” 净虚师太一听这话,那张面团脸登时笑开了花,如同秋日里怒放的黄菊。 “这观音庵原也是古刹!”她凑近些,压低了嗓门,那声音里却藏不住一股子邀功请赏的谄媚劲儿,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出来: “阿弥陀佛,托菩萨洪福,也全仗着十方善信大老爷、太太奶奶们发心护持!……说起来,小庵能有今日这点子微末佛光气象,可真真儿要拜谢一位活菩萨般的大施主——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秦可卿脚步略停,螓首微偏,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可是那位开着偌大生药铺的西门大官人?” “哎哟!正是正是!奶奶竟也识得西门大官人?”净虚师太心头一喜,暗道莫非是金主的相熟?腰身不由得又软下三分,嘴里更是滔滔不绝,恨不得把西门庆夸出花来: “这位西门大官人,可是咱们清河县头一份儿的财神爷!为人最是慈悲心肠,乐善好施,那敬佛的诚心,比庙里的长明灯还亮堂!他老人家眼见小庵殿宇破败,菩萨金身都蒙了尘、掉了色,菩萨跟前连盏好灯油都供不起,立时便动了恻隐,许下大愿,要捐资重修,给菩萨重塑金身!” “您瞧这新起的禅房、藏经阁,还有后面正在描画的大悲殿壁画,一应砖瓦木石、工匠工钱、佛像贴金,皆是西门大官人慷慨解囊,舍下的香火银子!真真是功德无量,菩萨也必保佑他福寿绵长,子孙满堂!” 净虚说得口沫横飞,言语间对那“西门大官人”的推崇敬仰,几乎要溢出来。 秦可卿心道:“就知他神医妙手,仁心仁术,却不想还有这乐善好施的菩萨心肠。” 净虚师太引着秦可卿主仆三人,穿过尚在叮当作响的前院,绕过堆放的木料砖石,转入一条青石小径。 小径尽头,是一处小小的独立院落,几间禅房掩映在几株虬枝盘曲的老梅树下,虽也看得出是新近粉饰过的白墙青瓦,却比前头清净雅致许多。院中青苔斑驳,几竿翠竹倚墙而立,颇有些出尘之致。 秦可卿正待举步,忽见其中一间禅房的门帘轻挑,走出一个人来。这人一出现,仿佛连这傍晚微寒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只见她颈儿白生生、细长长,似一截上好的羊脂玉瓶儿。僧衣宽大,却掩不住底下那一段杨柳腰肢,柔若无骨,走动间款款摆动。 胸脯儿虽被那素净僧衣和比甲裹着,依旧微微坟起一道柔润的曲线,透着一股子未驯的生机,与这佛门清净地格格不入,偏又勾魂夺魄。 一张脸儿眉目如画,尤其一双眸子,澄澈清冷,如同山涧寒泉,目光扫过之处,带着一种疏离的审视。 手中托着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身后跟着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丫鬟和一个头发花白、衣着干净体面的老嬷嬷。那丫鬟手里捧着个填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造型古拙的紫砂壶,老嬷嬷则提着一个红泥小火炉。 秦可卿心中暗暗纳罕:好一个绝色的姑子!这通身的气派,竟比那公侯府邸里娇养的小姐还要矜贵几分。更奇的是,既是出家人,为何带发修行?还带着丫鬟婆子伺候?分明是富贵小姐在庵堂里另辟了香闺。” 净虚师太一见此人,脸上堆起的笑容瞬间添了几分小心和讨好,连忙上前几步,合十道:“阿弥陀佛!扰了妙玉师父清修?今日庵里来了位贵客,是京里的秦大奶奶,要在咱们这儿借宿一宿。贫尼正引奶奶到这边清净禅房安置。” 那妙玉闻言,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将目光淡淡地投向院角一株含苞待放的白梅,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不疾不徐: “哦?前头大兴土木,斧凿之声震耳欲聋,贫尼只当这观音庵要改作木匠作坊了。原以为这般市声鼎沸,只污了我这点子蒲团清静,不想竟还有‘贵客’肯屈尊降贵,来这尘嚣滚滚之地寻什么‘清净’?”” 她特意在“贵客”二字上微微一顿,语带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净虚师太脸上笑容未减半分:“师父说笑了,说笑了……都是为了菩萨金身,为了十方善信有个好去处,一时吵闹些,菩萨也不怪罪的,还请师父和秦奶奶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妙玉这才缓缓转过脸来,目光在秦可卿身上只轻轻一掠,如同微风拂过水面,未作停留,便又落回手中的茶盅上,仿佛那茶盅上的彩绘比眼前活色生香的美人更值得玩味。 她朱唇轻启,语气平淡无波:“清净在心,不在境。师太既觉得扩建是功德,贫尼也无话可说。只是这功德做得锣鼓喧天,唯恐人不知,倒显得不够‘清净’了。” 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杯沿,“贫尼烹的这一瓯‘老君眉’,用的是去年收的梅花上的雪水,沾不得半分俗尘烟火气,更闻不得市侩铜臭之声。师太若无他事,贫尼便告退了,免得这茶……也沾染了浊气!” 说罢,也不等净虚师太回应,对着秦可卿的方向,极其疏淡地微微颔首,算是尽了礼数,便带着丫鬟嬷嬷,转身飘然进了自己的禅房,那扇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内外。 秦可卿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更是惊奇。这妙玉师父言语间对净虚师太明嘲暗讽,句句带刺,偏又说得文雅含蓄。更奇的是,一个出家人,饮茶用水竟讲究到要用梅花上的雪水,还有专门的丫鬟婆子伺候,这等排场,便是她这国公府的媳妇也觉稀罕。 净虚师太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笑着走回秦可卿身边,低声道:“奶奶莫怪,莫怪。这位妙玉师父……唉,脾气是古怪了些。” 秦可卿望着那紧闭的房门,水杏眼中满是好奇,轻声问道:“这位妙玉师父……看着好生不凡。不知是何来历?竟带着丫鬟婆子在此修行?” 净虚师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奶奶好眼力!这位妙玉师父,原籍姑苏,乃是仕宦人家的小姐!听说是祖上做过官的,家道……嗯,她本在苏州玄墓蟠香寺焚修,佛法精妙,文墨也极通。” “后来不知怎的,辗转到了咱们这观音庵挂单。您瞧见没?她是不落发的,说是带发修行,原也不算是正式入了空门,规矩自然与咱们不同。” “身边那两个,一个是自幼服侍她的丫头,一个是她奶嬷嬷,主仆情分深,故而不忍分离,一直跟着伺候。只是……”净虚师太撇了撇嘴,声音更低: “性情也忒孤洁了些,等闲人入不了她的眼,说话也常带着机锋,贫尼这粗笨之人,时常也接不住。奶奶身份贵重,只当她是客居在此的方外之人,莫与她一般见识便是。” 秦可卿听罢,心中了然,原来是个官宦人家的小姐带发修行,难怪如此气度,也如此孤傲。她望着那扇紧闭的禅门,回味着方才妙玉那清冷如冰的眼神和字字珠玑的嘲讽,唇边不由泛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她扶着宝珠的手:“师太真是好修养。这位妙玉师父言语……颇为锋锐,师太不嗔不怒,倒让信女开了眼界。” 净虚师太闻言,依旧陪着笑: “阿弥陀佛,奶奶谬赞了。何为修,何为养?” “那山间的野花,要雨露滋润;那笼中的雀鸟,要粟米喂食;便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塑菩萨金身,它也得靠人间的香火供奉!这便是养!” “何为修?” “这佛前灯,若无人时时添油,顷刻便灭;这殿上瓦,若无人岁岁修葺,终将漏雨!这便是修!” “这修养修养,一修一养靠的都是银子,银子给的越多贫尼修养越好,任她嘴里对贫尼说出的是刀子还是莲花,只要那黄的白的东西肯往菩萨座下流,于贫尼来说那便是真佛音,便是大功德!耽误了贫尼的修养事小,耽误了菩萨金身的修养事大!” 秦可卿听罢点点头,眼波流转,轻声道:“今天是家慈的忌辰。我这做女儿的,想着晚上给家慈上香念经,明日想在贵庵设下几桌斋供,请师太带领阖庵师父们,为家慈做一场法事,略尽孝心。不知师太这里……可方便?” “方便!方便!一万个方便!”秦可卿话音未落,净虚师太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奶奶真是至孝感天!令堂大人泉下有知,也必定欣慰含笑!贫尼这就去安排!明日的斋供,必定用最新鲜的时蔬瓜果,最上等的香油米面!” “阖庵上下,从贫尼到最小的沙弥尼,必定沐浴焚香,将这法事做得体体面面、圆圆满满!保管让老夫人早登极乐,莲品增上!也保佑奶奶您福寿安康,富贵绵长!” “贫尼这就去准备!这就去!保管误不了明日吉时!奶奶您先歇着,贫尼告退!” 此时西门大宅花厅内。 大官人正拿着几根粗碳棒在手,满头怒气,让那玳安弄细些,楞个粗怎么用。 却是潘金莲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雨过天青细瓷茶盅,扭着那水蛇也似的杨柳腰肢,一步三摇地走了近来。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桃红杭绸对襟袄儿,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也似的颈子,走起路来,裙下那对金莲若隐若现,步步生莲。 只见她粉面含春,眼波流转,恰似两汪春水要溢出来。待走到西门庆跟前,见他那副对着几根圆黑炭皱眉苦思的模样,吃了一惊。 她将茶盅轻轻放在旁边嵌螺钿的小几上,身子便软软地挨近了些,暖香的甜腻气息直往西门庆鼻子里送。 第122章 素描功底 西门大官人见潘金莲那副浪荡模:“你这个小荡妇!”他笑骂道,“成日里就知道瞎想!就没别的了?” 潘金莲“哎哟”一声娇呼,捂着被打疼的臀儿,身子却像没了骨头似的,顺势就软软地缩进了大官人宽厚的怀里。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带着三分委屈七分好奇,伸出春葱似的玉指,拈起西门庆丢在小几上的一根粗黑炭棒,在眼前细细端详,指尖还在那乌黑的炭身上轻轻划过,留下浅浅的白痕。 “被爹爹疼便是最天经地义的事情.”她嘴里喊着疼,眼神却黏在那炭棒上奇道:“奴家孤陋寡闻,还请爹爹指教则个…这东西如何看起来也不知和用处。” 大官人被她这又娇又痴的模样撩得心头发热,大手在她腰肢上揉捏了一把,目光却瞥向旁边侍立、一直低着头的香菱。 西门庆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扬声道:“香菱!你过来!你倒说说看,拿一拿这是甚么?” 香菱正垂着头,听得大官人点名,心头一跳,慌忙上前一步。她方才见金莲儿说出明白了东西,早已是心慌意乱,面皮发烧。此刻被点了名,只得怯生生地伸出小手,从潘金莲手里接过那根沉甸甸、粗黑溜圆的炭棒。 她将那炭棒捧在手心,只觉得入手冰凉沉重,不就是一根碳棒么,可什么用途呢?她左看看,右看看,实在瞧不出个所以然。 西门大官人见潘金莲缩在怀里,香菱羞得脖颈通红,大手在潘金莲那水蛇腰上狠拧了一把:“两个小浪蹄子,一个赛一个的腌臜心思!也罢,今儿个就教你们开开眼,见识见识爷的真本事,省得你们眼里心里只认得那勾当!” 大官人一推金莲儿:“把你那鞋脱了!袜子也褪了!快着些!” 潘金莲一听,媚眼儿登时放出光来,仿佛久旱逢了甘霖。她扭股糖似的从西门庆怀里挣出半个身子,脸上绽开一朵勾魂摄魄的浪笑,那笑里裹着十分的得意与三分的撩拨。 “哎哟喂,我的亲达达!”她拖着又糯又软的调子,眼波儿媚得能滴出水来,“爹爹今日可算是开了金口想起奴家这对宝贝来了…” 她一边娇声抱怨着,一边慢条斯理地动作起来。 那动作,全然是一场精心编排的风情戏。她微微侧过身。 潘金莲抬起水汪汪的媚眼,伸出两根春葱似的指头,轻轻拈住那袜尖儿。 “达达…您可瞧真着了…”她吐气如兰,带着勾人心魄的气音。拈着袜尖的手指,如同蜗牛爬行般,一寸一寸往下褪。 一只活色生香的玉足,终于毫无遮拦地横陈在西门庆眼前。脚掌丰腴柔嫩,足跟浑圆如珠,匀称可爱。整只脚白得晃眼,细嫩得吹弹可破。 “小淫妇!再磨蹭仔细爷的家法!”大官人笑骂催促。 潘金莲吃吃浪笑,依样画葫芦褪了另一只。两只玉足并排悬空,微微蜷着趾头,真真如一对并蒂的白莲,丰腴、雪腻、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散发着销魂蚀骨的气息。她故意绷直了足弓,又缓缓放松,让那柔美的曲线和灵动的足趾在西门庆眼前活色生香地展示。 大官人指着那双悬空的玉足,“擎好了!给爷定住!一丝儿也动不得!” 潘金莲娇声应着,伸出玉臂,十指如捧珍宝般轻轻托住自己的一双玉足,自己又是一阵花枝乱颤的娇笑,身子软得如同没了骨头。 “小浪货!”大官人笑骂一声又道:“香菱!去!把爷书房紫檀匣子里那上好的澄心堂宣纸取来!” 他瞥了一眼兀自脸红心跳、手足无措的香菱,补充道:“再把那盏亮堂的烛台也举高了,凑近些。” 香菱如梦初醒,慌忙应诺,心头兀自怦怦乱跳。取来物件,又依命双手高高擎起一盏明晃晃的烛台,凑到潘金莲那被捧托着的玉足旁。 炽亮的烛光如瀑倾泻,瞬间将那双玉足笼罩其中。 光线如刀,清晰地刻画出圆润足趾饱满丰腴的轮廓,在粉嫩的趾缝间投下幽深的魅影。 西门庆铺开雪浪也似的澄心堂纸,他拿起碳柱敲出个缺口,目光如炬,在金莲儿肉光致致的玉足上反复逡巡,如同鉴赏一件稀世奇珍,又似在丈量尺寸,捕捉那光影流动的微妙。木炭悬于雪纸之上,凝神片刻,终于落下第一笔。 碳锋在纸上沙沙游走,大官人的神情异常专注,金莲儿托着玉足的放荡妩媚竟被这作画的架势压下去几分。那粗硬的炭线在他腕下竟生出几分灵性,开始在白纸上勾勒出圆润的足踝、丰腴的足跟、饱满如月的脚掌… 潘金莲捧着自己这对引以为傲的宝贝,看着西门庆煞有介事的模样,心头又新奇又得意。 她故意轻轻一颤那悬空的足尖,两只小脚儿互撞,带起一阵肉浪微澜,娇滴滴道:“达达…画得可像奴家这肉脚儿?可得把那软和劲儿、粉嫩劲儿都画出来才好…” 烛火跳跃,映着她那张媚态横流的脸,也映着香菱高举烛台微微发颤的手和她那张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羞红面庞。满室寂静,只闻碳条研磨的沙沙声,笔锋游走的沙沙声,以及那无声无息、却浓得化不开的暖香。 大官人屏气凝神,手腕悬空,墨色浓淡相宜,或焦黑如漆,或淡若轻烟,边画边偶尔用指头抹一抹。 最后一笔落下,他长吁一口气。额角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是耗费了不少心神。 他端详着纸上碳迹妙莲,叹了口气,小时候学过,虽然功力不深,但在这里素描已然是新鲜玩意。 “来,都来瞧瞧!”西门庆大手一挥,招呼两个女人。 潘金莲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也顾不得再托着脚,赤着一双玉足就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几步便凑到桌边。香菱也放下了酸麻的手臂,擎着烛台,怯生生地凑近了些。烛光摇曳,将画纸映照得更加清晰。 两双眼睛落在纸上,瞬间便再也移不开了。 只见那雪白的宣纸上,一双丰腴雪腻、活色生香的玉足赫然在目! 碳线勾勒涂抹出的轮廓流畅饱满,将潘金莲那对玉足引以为傲的肉感展现得淋漓尽致,碳色浓转淡,整幅画光影流转,碳韵生动,那玉足呼之欲出,竟似带着暖烘烘的体温和一股子甜腻的肉香扑面而来! “天爷啊!”潘金莲倒吸一口凉气,媚眼睁得溜圆,红唇微张,半晌才发出惊叹,“这…这画的是奴的脚?怎地…怎地像活的一般!连那点肉窝窝都画得真真儿的!” 她下意识地低头看看自己还沾着点灰的赤足,又看看画上那对完美无瑕的“妙莲”,简直不敢相信。这画不仅形似,更捕捉到了她这对玉足最勾魂摄魄的神韵——那种沉甸甸的、令人心痒难耐的肉感与媚态。 香菱更是看得痴了,她本身就酷爱书画诗词,虽在薛府见过些世面,西门书房里也藏有名家字画,可何曾见过这等逼真到极致的写实之笔?画上的玉足纤毫毕现,光影交错间仿佛能感受到肌肤的温软细腻,分明是把金莲儿那对活生生的宝贝脚儿拓印在了纸上! 她只觉得心口砰砰乱跳,一股奇异的燥热从心底升起,脸又烧了起来,眼睛却怎么也离不开那画。 羞死个人了!! 大官人看端起旁边那盏早已凉透的雨过天青茶盅,呷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呵,这算得甚么?不过是些粗浅功夫。手生得很,勉强能看罢了,算不得什么好玩意儿。” 潘金莲回过神来,心头那股被画技震撼的劲儿,瞬间又化作了浓浓的媚意和占有欲。 “亲达达…您这还叫‘粗浅功夫’?奴家的魂儿都要被这画勾走了…您可不止会画脚儿吧?赶明儿…把奴家别的好地方也画上一画,让奴家也见识见识您别的本事,可好?” 香菱在一旁看得面红耳赤,只觉得这屋子里的空气都粘稠得化不开了。 大官人笑道:“赶什么明儿,现在就画,连香菱一起画。”说着一手一个搂着往房内走去。 秋风几度叩朱门。 大官人迷糊之间。忽听外间值夜的丫鬟隔着门帘,声音带着几分惶急: “禀、禀告老爷!大宅门上有要紧事!说是白日里…秦大奶奶府上的一位家丁,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 秦可卿?西门庆心头一动。他推开腻在身上的金莲和香菱,撩开帐子坐起身来,精壮的上身袒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更衣!”他沉声道。 潘金莲和香菱也慌忙挣扎着从锦被里钻出伺候西门大官人更衣。 “罢了!”西门庆看着她们那副娇慵无力的媚态,挥挥手,“你们且歇着,我自己来吧!”他动作麻利,自己套上贴身的中衣,又披上件玄色暗纹的锦缎直裰,胡乱系了带子,蹬上软靴,掀帘便大步走了出去。 外间秋气扑面。那秦府的家丁一身风尘仆仆,见了西门庆如同见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西门大官人救命!我家奶奶身边贴身服侍的瑞珠姐姐,不知怎地,傍晚就发起高热,浑身滚烫,烧得人事不省,满嘴胡话!请了庵里懂点药理的师太瞧了,说是急症,凶险得很!奶奶急得没法子,想起大官人,这才斗胆派小的夤夜来求!如今人在城外观音庵里歇着,离不得身,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瑞珠姐姐一命!” 家丁磕头如捣蒜。 急症?听这家丁仆人描述的倒像是. 西门庆一听,心里有了数。这深秋时节,早晚寒凉,想是那小丫鬟伺候主子奔波,着了风寒,引发高热。他虽非正经大夫,但家中开的是生药铺,更何况大宅重常备着应对头疼脑热、妇人杂症的丸散膏丹,自己多少也通点药理。 “等着!”他径直走回自己房间到多宝格旁一个紫檀小药箱前打开。里面瓶瓶罐罐,药气扑鼻,还有不少的中药分隔包扎好,他略一思忖,拣出一个青瓷小瓶,上贴红签写着“秘制柴胡清解丸”,此物疏风散热最是应景; 又抓了几包早已配好的草药——无非是防风、荆芥、薄荷、黄芩、连翘等疏散风热之品,再打开锁着的箱子倒出处几粒胶囊这才走了出来。 “备马!”西门庆吩咐一声,大步流星出了门。早有健仆牵来他那匹神骏的菊青大马。西门庆翻身上马,也不带随从,只对那家丁喝道:“我先走一步去观音庵,你自己随后。” 大官人双腿一夹马腹,那马儿长嘶一声,蹄声嘚嘚,踏碎阶前霜冷的月光,如箭一般冲入沉沉夜色之中。 西门庆快马加鞭,很快便已望见庵门。此时庵门大开,门前挑着两盏昏黄的灯笼。灯光下,只见那净虚老尼姑带着两个眉清目秀的小沙弥尼,正伸长了脖子焦急张望。 老尼姑身上裹着件半旧的青灰色缁衣,秋风吹得瑟瑟发抖,一见西门庆那高头大马踏碎月光而来,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至极的笑容,迈着小碎步就迎了上来,双手合十,声音比蜜还甜: “阿弥陀佛!西门大官人!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转世!可把您盼来了!” 她一边说,一边忙不迭地指挥小尼姑去牵马,“罪过罪过!这深更半夜的,累得大官人亲自奔波!贫尼这心里真是过意不去…多亏了大官人前番布施的雪花银,把这山门殿瓦都修缮一新,菩萨都记着您的大功德呢!今日又劳您大驾来救苦救难,真真是我佛门的大护法、大善人!” 西门庆哪有心思听她啰嗦这些奉承话,翻身下马,将马缰丢给一个小尼姑,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我问你,病人在哪?赶紧带路!” “是是是!就在后面小院的静室里!大官人这边请!这边请!”净虚老尼慌忙侧身引路,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上,脸上那谄笑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油腻。 两个小尼姑也低眉顺眼,偷眼瞧着这位传说中财雄势大、风流倜傥的西门大官人,脸蛋儿在寒夜里竟也悄悄飞起两朵红云。 西门庆看也不看她们,揣着药包,大步流星,跟着净虚老尼那摇晃的背影,踏入了这深夜佛庵的寂静之中。 穿过几重幽暗的回廊,绕过香烟缭绕的正殿,来到庵堂后院一处更为僻静的小院。 刚踏入院门,忽听一声清叱,如同冰珠坠玉盘,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与嫌恶: “站住!你是何人?胆敢擅闯我清修之地?!” 西门庆脚步一顿,抬眼望去。只见月洞门下,俏生生立着一位年轻女尼。她身着一尘不染的月白缁衣,身形纤细窈窕,一头乌黑的长发并未剃度,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绾着,几缕青丝垂落鬓边,更衬得一张脸儿清丽绝伦。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寒星点漆,鼻梁挺直,唇色淡如樱瓣。 只是此刻,那秀美的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冰霜,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西门庆,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警惕。整个人如同雪地里一支孤傲的寒梅,凛然不可侵犯——正是寄居在此的妙玉。 西门庆何曾被女子如此呵斥过?尤其还是个尼姑!还这么喝斥的莫名其妙,他眉头一挑。 不等西门庆开口,落后半步的净虚老尼已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对着妙玉连连作揖,声音都变了调: “哎哟喂!我的小祖宗!使不得!使不得啊!这位是清河县鼎鼎大名的西门大官人!是咱们庵里的大施主、大善人!前番修缮殿宇、重塑金身的银子,可都是大官人布施的!他是来救里头瑞珠姑娘的命的!” 妙玉听了,非但没有半分敬意,反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极其刺耳的冷笑。 那声音如同冰棱碎裂,带着出尘的孤高与对世俗的极度厌弃。她看也不看净虚,那双寒星般的眸子依旧死死锁住西门庆,樱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字字蔑视: “哼!大施主?大善人?与我何干?管他泼天富贵、王孙公子,还是什么腌臜浊物!这方寸清净地,原不是给这等俗不可耐、浊气逼人的须眉浊物踏足的!佛门净地,岂容亵渎?出去!速速出去!莫要污了这方寸土,浊了这满院清辉!” 说完对身后小丫鬟说道:“男人身上的浊气,倒比那苔藓还腌臜三分。这风里竟带了三日的铜臭气,惹得我新采的白海棠都萎了半边。” 她说着便取过案上瓷瓶,将才插的白海棠掷与丫鬟:“这花沾了男人衣角风,竟不能要了。须知男子自胎里便带著泥垢。” 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西门庆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天地的玷污。 净虚老尼急得满头大汗,还想再劝:“妙玉师父!您听我说,这实在是人命关天啊,瑞珠姑娘她…” 大官人冷笑几声,想不到这里也有这种自命清高调调的。 “聒噪!” 只见西门大官人,根本不待净虚把话说完,更懒得与妙玉多费半句口舌。他猛地一步跨前,那蒲扇般的大手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根本不容妙玉有任何闪避的机会,狠狠一巴掌就扇了过去!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的耳光声,在这寂静的小院里如同惊雷炸响! 妙玉“啊”地一声痛呼,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被这股巨力扇得踉跄几步,脚下绣鞋一滑,“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旁边生着杂草的泥地里!月白的缁衣瞬间沾满了污泥草屑,精心梳理的乌发也散乱开来,遮住了半边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 她只觉得眼冒金星,半边脸火辣辣地剧痛,耳朵里嗡嗡作响,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腥甜。那出尘绝俗的姿态、凛然不可侵犯的孤傲,在这一巴掌下,被彻底撕得粉碎,只剩下狼狈与难以置信的惊怒。 西门庆笑道:“如今你自己照照镜子,看看是你腌臜还是爷我腌臜?你这身污垢便是窑子里的粉头都净过你。”随即扭头,对吓得面如土色浑身筛糠的净虚老尼问道:“人在哪间房?带路!” 净虚老尼魂儿都吓飞了,哪里还敢多言,连滚带爬地指向正房:“就…就在那…东头第一间静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官人不再耽搁,冷哼一声,迈开大步,走了进去。 净虚老尼则呆立原地,看看西门庆杀气腾腾的背影,又看看泥地里的妙玉,只觉得天都要塌了,嘴里只剩下无意识的“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赶紧大步上前去把妙玉扶了起来,谁知这妙玉挣扎着一把推开净虚老尼,自顾走进房中,砰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西门庆一把推开静室的门,浓重的中药味混合着女子闺房特有的暖香扑面而来。室内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勉强照亮了床边。 只见秦可卿拥着锦被半靠在床头,一张原本倾国倾城的玉容此刻苍白憔悴,黛眉微蹙,眼眸半阖,满是疲惫。看着自己的贴身丫鬟不断发着虚汗,本来就体恤下人的她更是担心,听到门响,艰难地抬起眼帘。 当看清来人是西门庆时,那双黯淡的美眸瞬间迸发出强烈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惊喜光芒!她站起身来:“大官人!你总算来了!我…我一直在等你!”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一直在等你”——在这深夜、在病中、在独处的闺房静室……这话里的歧义和亲昵,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她自己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 秦可卿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脖颈直冲上头顶,脸蛋艳若朝霞。 万幸,西门庆此刻的心思全在救人上。他大步流星走到床边,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过瑞珠,问了病情后,果然如自己所料,把药递给递给大气不敢出的丫鬟宝珠:“速去煎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文火慢熬,不得有误!” 又见宝珠捧着药包飞快退下,西门庆才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安抚的笃定:“莫慌,不是什么要命的大症候,保管无事。” 听到“保管无事”四个字,秦可卿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真正落回了实处。一股劫后余生的虚软感袭来,让她眼眶微微发热。 她垂下眼帘,声音带着感激和浓浓的歉意,细若蚊蚋:“多…多谢大官人…这么晚了,还…还劳动您亲自跑一趟…实在…实在过意不去…” 那份因深夜打扰而产生的愧疚,混合着刚才的尴尬,让她几乎不敢抬头。 西门庆不在意地摆摆手,目光扫过她依旧苍白却因羞意未退而透着粉色的脸颊,语气倒是难得温和:“无妨。你没事就好。” 这句“你没事就好”,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关切,可在经历了刚才那番心思起伏的秦可卿听来,却又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尤其是“就好”那两个字,仿佛带着点…珍视? 她的心尖儿莫名地又颤了一下,刚刚平复的羞意再次翻涌上来,比刚才更甚! 她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带着微妙歧义,只觉得脸颊滚烫,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赶紧结束这令人心慌意乱的局面! 她几乎是慌不择言地脱口而出,声音带着明显的结巴和慌乱:“那…那个…大官人…夜深了…你也累了…我…我送送你吧?” 西门大官人一愣:“就送我走?不留我坐一坐?” 秦可卿小脑袋摇的和拨浪鼓一样。 “我…我送送大官人!”秦可卿慌不迭地打破了这要命的寂静,声气儿里打着颤站了起来。 大官人也不调笑,拱了拱手任由安排。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静室,沿着回廊往大殿摸去。夜风微凉,拂在秦可卿滚热的粉面上,稍解了些燥意,却怎吹得散心头那团乱麻?她刻意落后半步,螓首低垂,再不敢觑西门庆那虎背熊腰的阔背影。 西门大官人龙行虎步,在前头走着,皂靴踏在青石板上,笃笃作响:“几时回去?” 秦可卿跟在后头,莲步轻移,几不可闻,螓首低垂,只盯着自己裙裾下露出的那一点尖尖鞋头,声如蚊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明……明日便回了。” 那高大的身影略顿了一瞬,并未回头,声音却追得更紧,带着不容闪躲的压迫:“几时再来?” 这话……这话让她如何答?!秦可卿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涌上脸颊耳根,连脖颈都烧了起来。贝齿无意识地咬住了下唇,那丰润的唇瓣被咬得微微凹陷下去,泛出更艳丽的红。 她羞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偏生又不敢不答,只将头垂得更低,那副娇羞难抑、欲语还休的模样,在清冷的月色下,倒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风流韵致。 两人一时无话。只听得前头是沉实有力的脚步声,后头是细碎慌乱的裙裾窸窣。 月光如水银泻地,前面那个昂首阔步! 后头那个却似风中弱柳,低眉顺眼,那份怯生生、娇怯怯的情态,直教人看了又怜又爱。 刚迈出巍峨大殿的门槛,足尖还悬在冰冷的石阶之上,忽闻下方台阶阴影处传来几声压低的絮语。西门庆正自盘算,浑不在意。可秦可卿娇躯却猛地一僵!一颗芳心如同被冰冷的铁钳狠狠攫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声音……这声音怎地……如此耳熟?! 秦可卿借着一点昏惨惨的月光,秦可卿漫不经心抬眼往阶下一扫—— 这一扫不要紧,真个是吓得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浑身血都凝住了冰! 只见远处坡下那净虚老尼,虾着腰,堆着一脸谄笑,引着俩人,正从急急火火地踏阶上来!那当前一人身量高挑,穿着暗花锦缎袄裙,外罩一领滚着油亮貂毛的猩红披风,脚下生风,自带一股子泼天辣气!那张脸,便在昏朦里也掩不住七分精明三分媚,不是王熙凤,又是哪个?! “凤凤丫头”秦可卿脑中轰然一响,全然空了!泼天的惧意立时压倒了所有羞怯!她反应奇快,猛地一把死命攥住西门庆的胳膊,指甲尖儿都掐进了肉里,声抖得不成腔调,带了哭音:“快!大官人快躲起来!不然我等深夜如何说的清楚,她连我来这里都不知道,想来是出了什么事情一路寻过来的。” 西门庆也被唬了一跳。电光石火间被秦可卿惶急四顾,推到侧门一个供着泥胎土地的小小神龛后头!那龛嵌在墙角,破败的红漆木龛与墙壁间,只剩一道窄缝儿,怕是只得一个瘦鬼侧着身子才能塞将进去! “就这儿!”秦可卿扯着西门庆,如惊弓之鸟般,踉踉跄跄扑向那神龛。 两人几乎是滚作一团,硬生生挤进了那令人窒息的窄缝里! 地方委实太促狭!促狭得令人绝望! 大官人口中呼出的,是成年男子雄浑燥热的气息,混着他身上惯有的、淡淡的酒气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带着侵略性的体味,如同野火燎原,兜头盖脸地回扑在秦可卿滚烫的额头和脸上。 秦可卿羞臊难当,细密的香汗,如同初春的露珠,从光洁的额头、滚烫的鬓角、乃至那雪腻的颈窝里腋窝里,悄无声息地沁了出来。 这汗珠儿带着她身上那股子独有的、暖融融、甜丝丝的体香奶味,温腻腻、滑溜溜,带着女儿家肌肤的微咸,如同融化的蜜糖,黏黏地贴着大官人领子里的皮肉 可卿闻着这汉子味哪还站得稳,羞得差点没晕倒。 就在这欲念如沸、汗气蒸腾的当口,殿外那细碎又带着几分焦躁的脚步声,夹杂着裙裾窸窣的声响,由远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清晰地传了进来! 只见王熙凤风风火火打头进来,那滚着油亮貂毛的猩红披风在昏灯下带起一道厉影。平儿低眉顺眼,紧跟在主子身后半步,脚步轻悄得如同狸猫。那净虚老尼姑虾着腰,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谄媚和惶恐,也一溜小跑地跟了进来。 殿内空旷,王熙凤那泼辣辣的嗓子,立时撞在四壁上,激起嗡嗡回响,也如同惊雷般炸在神龛缝隙里那两尊“泥胎”耳边: “平儿!”凤姐脚步停了停,声音却压低了,透着一股子少有的凝重和忧急,“你待会儿可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我那可儿妹子…唉!她那身子骨儿,你是知道的,比那纸糊的美人灯儿还娇嫩三分!” 她重重叹了口气,仿佛心口压着块大石头,“等会儿…等会儿她听到蓉哥儿已经不在的消息!她如何受得住这等噩耗?她那身子最怕急火攻心!我怕她…怕她立时就要背过气去!更何况蓉哥儿死的如此蹊跷!” “万一她厥倒在这冰凉的地上,或是撞着磕着哪儿,可怎么得了?!你给我把眼睛擦亮了!手脚放麻利些!只要瞧见她脸色不对,身子打晃,眼神发直,立马上前给我稳稳地扶住了!抱住了!千万千万护住她心口,别让她摔着!听见没?!” 平儿脸色也有些发白,眼圈微微红了,显然也被这噩耗和主子少见的慌乱触动,她反手轻轻拍了拍凤姐紧绷的手背,声音虽轻却带着安抚的力道:“奶奶放心,我省得轻重。定会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奶奶,稳稳当当地护着她…绝不让大奶奶再受半点闪失。” 龛缝隙里,那方寸之地,瞬间成了冰窖火窟的交界! 秦可卿如遭五雷轰顶!“蓉哥儿已经不在”“噩耗”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直刺入脑髓深处! 她浑身血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方才那点羞臊、那点火烫、那点酥麻,立时被无边的冰冷和恐惧吞噬殆尽! 她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冒,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就往西门庆怀里瘫倒下去! 西门庆也听得心惊肉跳,更觉怀中那具温香软玉的身子陡然变得死沉冰冷!他反应奇快,双臂如铁箍般猛地收紧,硬是用自己强壮的身躯死死抵住秦可卿下滑的势头! 两人的身体挤压得更深、更紧、更密不透风! 而她冰凉煞白、毫无血色的脸,则无力地、死死地贴在西门庆汗湿的胸膛,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西门庆能清晰地感觉到她胸腔里那颗心,先是狂跳如擂鼓,接着猛地一滞,仿佛骤然停跳了数下,随后才极其微弱、极其缓慢地重新搏动起来。 完了!真厥过去了!西门庆心头一沉,双臂死死箍住那瘫软的娇躯,紧紧抱住一动不敢动,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这怎么弄。 汗水小溪般往下淌。 第123章 官家近臣,贾蓉之死 西门大官人听得那脚步声走远,赶紧双臂猛地一托一送,如同卸一袋沉甸甸、软塌塌的香粉袋子,将秦可卿那瘫软无力的身子,就势便安置在大殿供桌旁一张铺着半旧蒲团的禅凳上。 秦可卿被这一番动作颠簸,喉间溢出一声细弱游丝的呜咽,身子歪斜着,连坐都坐不稳当,眼看又要滑溜下去。 “我的奶奶!快些醒转!”西门庆压着嗓子,他也顾不得许多,伸手在她冰凉滑腻的腮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又在胸口死命的揉了揉,秦可卿眼皮颤了几颤,总算勉强掀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如同浸了水的琉璃,哪里还有半分清明? 俩人还要说话,远处又传来凤姐儿声音:“奇怪,人去哪了!”说着又往大殿巡了过来。 西门大官人一个闪身,便缩到了那尊丈六金身的观音大士法像之后。那法像宝相庄严,莲座高耸,恰恰将他那魁梧身躯遮了个严严实实,只余下衣袍一角,险伶伶地搭在莲台边沿。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恨不得按住,只觉鼻尖萦绕着香烛灰烬和积年老木的沉浊气味,混着自己身上还未散尽的秦可卿汗腥和奶膻味,又是好闻又是古怪难言。 秦可卿昏昏沉沉,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胸口庞然大物沉甸甸坠得慌。听得凤姐儿呼唤,她强提着一口气,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对着殿门方向,发出蚊蚋似的一声:“凤丫头…我……我在这儿……” “哎哟!我的天爷!”凤姐儿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一眼瞧见禅凳上那魂不附体、钗横鬓乱、脸色煞白如纸的秦可卿,惊得三魂去了两魄! 她几步抢上前,一把搀住秦可卿那绵软欲坠的身子骨,入手只觉一片冰凉滑腻,又见她衣衫虽勉强齐整,却隐隐透着一股子汗湿黏腻之气,领口微松,身上怎么一股男人味…… 凤姐儿何等机灵,心头电转,面上却只作万分焦灼心疼状:“我的好妹妹!你这是怎么了?怎地跑到这冷飕飕的大殿里来了?快瞧瞧这小脸儿白的!定是冲撞了什么!快!平儿,搭把手!赶紧扶回去!灌碗热热的参汤压压惊!” 平儿忙不迭上前,与凤姐儿一左一右,半架半抱,将那软成一滩春水似的秦可卿搀扶起来。秦可卿脚下虚浮,一步三摇,几乎是被拖着往外走,临出殿门时,那涣散的目光,似乎无意识地往观音像后那阴影处瞟了一眼,随即又飞快垂下,只余下睫毛一阵乱颤。 听着那细碎慌乱的脚步声和凤姐儿连珠炮似的关切话语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院门之外,大官人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扶着冰凉坚硬的莲台,一步一挪地从那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身后转了出来,站在空寂的大殿中央。 “阿弥陀佛……” 一声带着笑意的佛号,如同油锅里滴进一滴冷水,突兀地在殿角响起。 西门庆悚然一惊,猛回头看去——只见那净虚老尼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殿门内侧的阴影里。她身上那件半旧的青灰色缁衣,仿佛与殿内的幽暗融为了一体,唯有一张老脸,在长明灯昏黄的光晕下,笑得如同揉皱了的陈年黄表纸,每一道褶子里都藏着洞悉世情的油滑。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两粒深埋在灰烬里的火炭,正一瞬不瞬地、带着玩味的笑意,将西门庆从头到脚细细地燎了一遍。 西门庆被这老尼看得浑身不自在,如同被扒光了衣裳丢在闹市。他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些场面话遮掩—— 那净虚老尼却先一步合十,弓着身子陪笑:“大官人,这菩萨座下,罗汉压海棠,金刚卧花丛,也是常景,正是神仙下凡体味凡人百态,下次大官人尽管先吩咐贫尼安排便是”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这老尼姑倒是识趣。 “嗯改日再使人送些香油钱过来,给菩萨重塑金身。” 那净虚老尼一听,瞬间笑更加灿烂,忙不迭地合十躬身: “阿弥陀佛!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功德无量!老尼替阖寺僧众,谢过大官人厚赐!您放心,这庵堂清静,最是稳妥不过!老尼回头就让人再建几间上好的院子,专给大官人留着歇脚。” 西门庆大官人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一甩袍袖,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 刚跑出不到半里地,忽听得身后尼姑庵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马嘶人沸之声!那声音急促、慌乱,绝非寻常动静。西门庆心头一动,勒住缰绳,菊青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停住。他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尼姑庵山门外不远处的空地上,原本扎着营歇脚的那两队人马——皆是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富贵排场——此刻竟已如沸水般炸开了锅! 马车被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套上车辕,沉重的箱笼被胡乱地搬上马车,衣着光鲜的管事模样的人,正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吆喝着,催促着,脸上俱是惊惶焦灼之色。 看那架势,竟是片刻也等不得,立刻就要拔营启程!连那几顶临时支起的、缀着流苏锦缎的华贵帐篷都来不及拆卸,只胡乱卷了扔上车。勋贵府邸出行,若非天塌地陷般的大事,断不会如此失态仓皇! 看来那贾蓉,是真真没了! 那贾蓉是何人?乃是宁国府长房嫡长孙! 他老子贾珍袭着三品威烈将军的爵位,是宁国府正经的当家人!贾蓉虽年轻,却是板上钉钉的未来爵爷,宁国府的金凤凰!秦可卿,是养父营缮郎秦业从养生堂抱养来的千金,被贾珍物色嫁入贾府,更是给这桩富贵锦上添花…… 这等身份,这等紧要的人物,年纪轻轻竟突然殁了!还未曾有子裔,这可不就是宁国府的天塌了么? 西门庆一路疾驰,径直去了后花园演武的场子,练了一会他今日倒没瞧见李瓶儿偷窥自己,大概是太晚了。练完后吩咐小厮:“抬一大桶热水到后边卧房里来!” 西门大官人脱得赤条条,迈开长腿跨入桶中。那滚烫的热水瞬间包裹上来,烫得他浑身毛孔舒张,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在桶里吐纳了一会,他将头靠在桶沿,闭目养神,竟在这氤氲水汽中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西门庆悠悠醒转。眼皮尚未完全睁开,便觉得周身浸泡的水温竟还是温热的,不似寻常那般早已凉透。他心中诧异,猛地回头望去—— 这一瞧不打紧,却见那浴房角落里,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把铺着软垫的楠木交椅!椅上歪着一个千娇百媚的人儿,不是那潘金莲是谁? 只见金莲儿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红色软绸寝衣,领口半敞,露出一截雪白饱胀。一头乌油油的青丝也未曾梳拢,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那张小脸儿娇媚慵懒。她蜷在椅中,螓首微垂,显然是守着守着便打起了瞌睡。 最惹眼的是她脚下,竟还放着一个小小的铜胎手炉,炉上墩着一把铜壶,壶嘴里兀自飘散出丝丝缕缕的白汽! 西门庆顿时了然!这小蹄子,定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见他睡得沉,竟不敢惊动,只这般痴痴守着。那桶里的水之所以还温热,全是她见水温稍降,便轻手轻脚从那小铜壶里舀了滚水,小心翼翼地添进去的!也不知她这般添了多少回,守了多久,竟把自己也熬得乏了。 看着这娇媚人儿为自己如此痴心费神,西门庆心头有些爱怜,这小人儿善妒,妒得莫名,妒得心毒,但一颗心一旦牵牢了,又全心全意塞着你。 他哗啦一声,从水中霍然站起,带起一片水花。也顾不得擦干身子,几步跨到金莲面前。 金莲儿被这水声和动静惊醒,迷迷瞪瞪地睁开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一见是西门庆赤身站在眼前,金莲儿的小脸“腾”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眼中瞬间水光潋滟,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她也不起身,就那么蜷在椅子里,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口中更是拖长了调子,发出又娇又嗲、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的声音: “哎唷……我的好达达可算醒了!奴心肝儿啊,都守得快要化成水儿了!瞧着您在水里睡得沉,奴家又心疼又不敢叫……只得像个烧火丫头似的,一遍遍给续着这滚水儿,生怕凉着了我的好亲亲……您瞧瞧,奴家这手……” 她抬起一只柔荑,指尖果然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伸到西门庆眼前,委屈巴巴地晃着。 见她主动邀功这次大官人没有笑骂她,只是在那张娇媚的小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顺势滑落,揉了揉她蓬松散乱的鸦青鬓发。随即大臂一紧,便将这具温香软玉、只裹着薄薄寝衣的娇躯稳稳打横抱起。 这罕见的、不掺情欲的温柔,倒让金莲儿一时怔住了。她惯常承欢,受惯了亲爹爹的嬉笑怒骂、狂风骤雨,何曾得过这般近乎“怜惜”的对待? 受宠若惊的惶惑与一丝丝不敢置信的甜。她蜷在西门庆怀里,小脸儿贴着他犹带水汽的、坚实滚烫的胸膛,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自知的轻颤与讨好:“爹爹……您身上还还湿着呢……仔细凉着了,让奴伺候您擦擦干吧?” 正此时,暖大床的角落,锦被堆里一阵窸窣。香菱那小丫头也被动静闹醒了。她迷迷糊糊地,伸出白藕似的小胳膊,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待看清是西门庆抱着金莲立在床前,身上还水淋淋的,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大半。 这也顾不得自己身上只松松挂着件水红色绣蝶恋花的抹胸,露出大片雪白幼嫩的肩颈肌肤,两条光溜溜的小腿一掀被子,赤着脚丫就跳下床来。 她趿拉上软缎绣鞋,慌慌张张地跑到梳妆台前,抓起一块簇新的、吸水性极好的松江棉布大帕子,小跑着凑到西门庆身边擦着身子:“老爷……” 西门庆低头,看着这两个丫鬟,任由二人帮自己擦干。 而后他抱着二人,也不说话,只是左右偏过头去,各自香了一口:“乖,不闹腾了,睡觉。” 金莲儿和香菱齐齐哦的一声,一左一右,将温软的身子更深地偎进西门庆宽阔火热的胸膛里,小脑袋分别枕在他坚实的肩窝,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消片刻,暖阁里便只剩下两道清浅不一、却同样安稳的呼吸声。 烛影摇红,熏笼吐香,锦帐低垂,暖融安宁。 两个小东西有些懵懂,一左一右抱着主子就这么重新睡了去。 两朵原本在泥沼中挣扎的花儿,如今无比的安稳! 这边西门大宅安稳。 贾府可是哭声连天。 宁国府正堂轩敞,此时却塞满了白茫茫一片。素幔高悬,白烛林立,火光跳跃,将那堂上高悬的“奠”字映得忽明忽暗,透着一股子阴森。 那上好的楠木棺材停在正中,漆色幽深,沉重地压着每个人的眼。香烛纸马的气息,混合着浓得化不开的檀香,沉甸甸地笼罩着,几乎令人窒息。 尤氏一身丧服,被两个婆子搀扶着,瘫坐在棺前锦褥上。她哭得早已脱了形,声音嘶哑断续,只剩喉咙里“儿啊……蓉儿……”的干嚎,眼泪却似已流干,只余下红肿的眼眶和深陷下去的脸颊。 贾珍,这位宁国府当家的珍大爷,此刻他须发蓬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乍一看去,确是一副哀毁骨立的模样。 他须发蓬乱如草,眼窝深陷发青,脸色黄里透灰,乍看确是悲痛欲绝。嘴里念念有词,什么“家门不幸”、“孽障短命”、“撇下为父白发人……”之类,带着哭腔,抑扬顿挫,悲切得能催下旁人的泪。 只是那眼皮子底下,一对眼珠子却不安分,时不时骨碌一转,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 这悲痛,七分是演给满堂宾客看的体面,三分是痛惜这唯一的嫡子断了爵位香火,至于骨肉连心的切肤之痛,早被多年酒色淘虚的身子骨和那颗污糟心肠冲得寡淡了。 贾政、贾赦作为族中长辈,也在一旁设了座位。贾政面色凝重,不时捻着胡须,望着那棺材和贾珍,眼中是深沉的叹息与对家族衰败的忧虑。 他偶尔开口劝慰贾珍几句“珍哥儿节哀,保重身子要紧”,声音低沉,带着读书人惯有的克制。 贾赦则显得有些不耐烦,这侄子死了,于他并无切肤之痛,只觉得这排场扰了他清静。他坐在那里,眼神飘忽,时不时瞥向堂外,或是低头玩弄腰间的玉佩,只盼着这冗长的仪式早些结束。 邢夫人、王夫人并其他内眷,都在内室或厢房坐着,隐隐传来压抑的啜泣和低语,多是些场面上的应酬。 廊下阶前,挤满了穿白戴孝的下人。赖大、林之孝等管家,垂手肃立,脸上是职业的沉痛,眼珠子却在算盘珠子上打转——这场丧事排场不小,流水般的银子花出去,人情往来的打点,哪一处不要精打细算? 和尚道士们的诵经声嗡嗡嘤嘤,木鱼敲得单调乏味,如同老和尚念经——口动心不动。 领头的和尚眼观鼻,鼻观心,念得滚瓜烂熟,心思早飞到斋堂里那碗热气腾腾的素面上头了。这公侯府邸的排场,他们见得多了,真真假假的眼泪,不过是过眼云烟,布施银子才是实打实的真佛。 那嗡嗡的经声,在这看似肃穆实则人心各异的灵堂里,倒像一层遮羞的粉,欲盖弥彰。 秦可卿此时一步一步被王熙凤扶着走进府来,旁边的小厮说着这两日发生了什么。 在秦可卿和王熙凤出发前的这一晚。 宁国府这一日,又是酒宴酣畅时。席上杯盘狼藉,众人吃得眼饧耳热,都有些醉醺醺起来。先是贾蓉仗着酒意,乜斜着眼,强打着精神吹嘘起来:“前儿个在万花楼,那几个头牌姐儿,为了争我这一夜的恩宠,险些撕破了脸皮!啧啧,那手段,那风情……” 他说得口沫横飞,仿佛真有那龙精虎猛的本事,只是眼底深处那丝虚怯,却瞒不过知根知底的父亲贾珍。贾珍只在一旁捋须含笑,任由自己这无能的儿子吹嘘也不点破。 一旁的贾琏,风月场中摸爬滚打惯了的,借着几分酒遮了脸,也来了兴致。他放下酒杯,抹了抹油嘴,嗤笑道:“蓉哥儿,你那些不过是小儿女争糖吃的把戏!要论真本事,须得是持久耐战,花样翻新,叫那些姐儿们又爱又怕,欲罢不能才是真章!” 他越说越得意,便讲起自己如何在某某院里,整夜鏖战,连御数女,把那些个姐儿整治得哭爹喊娘,第二日还软着腿脚,眼波儿勾魂似地送他出门。 薛蟠早已喝得面如重枣,脖子青筋暴起,听得贾琏这般吹嘘,又见贾蓉那副“了然于胸”的做派,哪里还按捺得住? 把桌子拍得山响,震得杯碟乱跳,粗着嗓子嚷道:“放屁!琏二哥,蓉哥儿,你们这算得甚么!论起这桩本事,嘿嘿,龙王爷也得喊我一声祖宗!一夜之间,连挑三处院子,七八个姐儿车轮战伺候,个个都被我杀得丢盔卸甲,讨饶不迭!” “不是我薛蟠夸口,便是那花魁娘子苏小小再世,见了我这身本事,也得酥了半边身子,哭着喊着要跟我从良!” 他唾沫横飞,说得口沫四溅,活灵活现。 贾蓉心中又妒又恨,又怕露怯,只得强撑着那副风流倜傥的模样,乜斜着眼,嘴角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尖声道:“哟!薛大哥哥,你这话听着倒像那瓦舍里说书先生嘴里的演义!七八个?啧啧,莫不是梦里见的?吹牛皮也得有个边儿!小心风大闪了舌头!” 贾琏也醉眼朦胧,晃着酒杯笑道:“蟠兄弟,不是哥哥不信你。这床笫间的本事,光靠嘴说可不算数。须得真刀真枪,见个真章才好服人!蓉哥儿你说是不是?”他故意去点贾蓉。 贾蓉心头一紧,脸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一下,强笑道:“琏二叔说得极是!光说不练假把式!薛大哥哥,你莫不是……怯了?” 薛蟠被他们一激,那牛脾气“噌”地就上来了,酒气直冲顶门,梗着脖子吼道:“狗攮的!哪个怯了是王八羔子!你们不信?好!好!有种的,咱们挑个日子,寻个顶好的院子,叫上最红的姐儿,当场比试一番!看看是谁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输了的,包下整场花销,外加十坛上好的金华酒!敢不敢?” 贾蓉一听“银样镴枪头”几个字,仿佛被针刺了一下,脸色瞬间白了白,随即又涌上一股不正常的潮红。更怕此刻露了怯颜面扫地,第一个拍手叫道:“妙!妙!就这么定了!。”。 贾珍捋着胡须,脸上带着一种看戏的慵懒笑意,慢悠悠道:“嗯…蟠哥儿既有此豪兴,倒也有趣。只是地点须得清净雅致些才好,莫要惊动了外人。” 贾琏见火候已到,拍板道:“这有何难!就今日,我作东道,请诸位到锦香院云儿姑娘那里。那地方幽静,姐儿们也是顶尖的,尤擅伺候贵客。咱们就看看,谁是真龙,谁是假凤!蟠兄弟,到时候可别临阵腿软,尿了裤子!” “放你娘的屁!谁腿软谁是王八羔子!”薛蟠拍着胸脯咚咚响,醉眼通红,已是赌咒发誓。贾蓉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连声叫好,那笑声却有些空洞发飘,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忙用袖子擦了擦。 暖阁外夜风微凉,里头却是酒气熏天,淫言浪语,赌约已定。一场荒唐至极的风月比试就此拍板。 可第二日午间。 锦香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 贾蓉竟死在一位姑娘的身上,七窍流血。 这边暂且不提。 却说西门大宅又过了两日悠闲日子,西门大官人又是练习绘画又是练习没羽箭,闲下了就吐纳养气,日子过得舒服。月娘的脸上笑开了花,自己这官人最近少去丽春院不少。 拿起自己的私用奖励金莲儿和香菱。 终于林大人来了。 且说这日,清河县运河码头,端的是热闹非凡。但见: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漕船、客舟、货艇,密密匝匝挤满了河道。 今日非同小可,泊岸的乃是钦差官船!船主不是别人,正是那姑苏林氏嫡脉的贵公子、祖上袭过列侯的簪缨之后、钦点兰台寺大夫、特盐课御史林如海林老爷!这林氏一门,诗书传家,清贵无比。 林如海本人更是少年登科,探花及第,如今身兼兰台清要之职与盐课实权肥差,乃是天子近前说话的心腹重臣!虽说品级不高,但是实打实的“天子耳目”、 以往都是匆匆而过,城门都不入,而今这等人物逗留再小小的清河县,直如凤凰落草窠,如何不引得阖县震动? 辰时刚过,一艘双桅大官船,裹着青幔,船头高悬着“钦点巡盐御史林”的朱漆官衔牌,在几条引水小船的簇拥下,稳稳当当靠了岸。船身吃水颇深,显见载着不少家私。船工抛下铁锚,搭起跳板,动作麻利,却透着小心翼翼。 岸上早已是冠盖云集。为首的是清河县正堂知县李达天,身着七品鹌鹑补子青袍,乌纱帽下是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此刻堆满了恭敬又热切的笑意,小眼睛里精光闪烁。 他身后半步,是守备周秀,顶盔贯甲,身材魁梧,一张紫膛脸,络腮胡子根根似铁,腰挎雁翎刀,铠甲在日光下明晃晃刺眼,透着武官的剽悍气。 再侧后是清河卫贺千户,提刑正千户夏延龄,也都穿着武官服。其余如县丞、主簿、典史、巡检司的头目,以及本地几个有头脸的乡绅富户,如西门庆等人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西门大官人今日特意穿了簇新的青色暗花直裰,外罩一件宝玄缎子比甲,腰束玉带,在一众官员中亦显得气度不凡,仅在几位千户身后。 待跳板搭稳,两名青衣小帽的健仆先行下船,垂手侍立两旁。稍顷,舱内步出一人,正是那林如海林老爷。 只见他:年约四十上下,身量修长清癯,面如冠玉,三绺清须,梳理得一丝不乱。头戴乌纱忠靖冠,绯红官袍,袍服料子乃是上贡的云锦,暗纹隐现,腰束素金玉带,足蹬粉底皂靴。通身上下并无过多奢华佩饰,唯腰间悬着一方羊脂白玉佩,温润内敛,更显清贵。 他眉宇间带着几分旅途劳顿的倦色,但那双眼睛,却如寒潭秋水,深邃而明澈,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清要、近侍天颜的雍容气度,仿佛将这喧嚣市井、浑浊河风都隔开了去。 他不疾不徐步下跳板,步履沉稳,袍袖轻拂,竟无半点沾惹尘埃之感。 李知县见正主儿到了,忙不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到地,口中高声道:“下官清河县知县李达天,率阖县僚属、士绅,恭迎兰台林大人、盐院林老大人大驾光临!大人一路风尘,辛苦了!” 守备周秀紧随其后,抱拳躬身,声若洪钟:“末将清河守备周秀,参见林大人!” 千户夏延龄亦慌忙行礼:“卑职夏延龄,恭迎大人!” 一时间,码头上“参见林大人”、“恭迎老大人大驾”之声此起彼伏,众官员士绅纷纷躬身行礼,场面甚是肃穆。 林如海面上并无骄矜之色,只微微颔首,拱手向四方还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诸位同僚、父老,有劳远迎,林某愧不敢当。请起,请起。”他动作从容,礼数周全,既不失列侯世家、天子近臣的威仪,又显出探花郎、兰台清流的涵养。 就在这庄重气氛稍缓,众人直起身,准备簇拥着林如海往城中去时,忽听得人群里“扑通”一声闷响,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高喊道: “舅老爷!甥儿王三官儿给您磕头了!” 这一嗓子,登时将码头上的肃静炸了个粉碎。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簇新湖绸直裰、头戴方巾的少年男子,五体投地地跪在青石板地上,对着林如海连连叩首,额头撞得石板砰砰作响。 林如海脚步顿住,那双深邃的眸子落在王三官身上,带着明显的审视,他仔细打量这跪地的少年,眉头微蹙,显然在记忆中搜索无果:“这位.林某……似乎未曾见过你?这‘舅老爷’之称,从何说起?你且起来说话。” 王三官哪里敢起,依旧埋着头,声音带着惶恐:“舅老爷容禀!甥儿母亲娘家姓林,讳一个‘婉’字!本是九牧林的出身啊!论起来,与舅老爷您正是一脉同源!” 此时,一旁的清河知县李达天见机极快,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着圆滑的笑容,躬身向林如海介绍道: “启禀林大人,这位公子乃是本县名门之后,其先祖乃是故东平郡王!其父袭三等将军衔,官拜招宣使,人称王招宣,如今王招宣亡故,这便是小王招宣。公子年少有为,在本地亦是颇有声望的。” 李知县这番话,既点明了王三官显赫的宗室郡王背景,又抬举了他父亲和其本人,算是给足了面子,也替这突兀的认亲场面打了个圆场。 林如海听到“故东平郡王”几个字,面色瞬间一肃!他身为世代簪缨的清贵,又久在兰台寺这等清要之地,礼法尊卑,刻入骨里。 郡王,乃是超品宗亲,地位尊崇无比,远非寻常勋贵可比。即便其先祖已故,其父降等袭爵为将军,其家族仍是宗室一脉,非同小可。他看向王三官的目光立刻不同了,那审视中多了几分对宗室血脉天然的敬重,先前的愠意也收敛起来。 他身形似乎都更挺拔了些,语气也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但依旧带着确认的意味,目光锐利地看向王三官:“哦?原来是郡王之后,王招宣的公子。失敬。那么,令堂……?” 王三官见林如海态度转变,又惊又喜,连忙叩头回答,声音也清晰了不少:“回舅老爷!家母讳‘婉’,娘家姓林!祖籍莆田,乃是九牧林六房彦昌公一脉的后人,后迁至山东。家母常念祖德,言及与姑苏林氏同气连枝,只是山高水远,未能亲近。” 他这次说得条理清楚了些,也强调了母亲对同宗的念想。 林如海闻言,神色更加缓和。他当然知道这“六房彦昌公”一系在九牧林中已属边缘,但对方既是郡王之后,其母已然是三品诰命,又出自林氏旁支,这层关系便显得不那么轻浮了。 郡王宗室的身份,三品的诰命,天然带着一份重量,让林如海这等清流重臣也必须给予相当的尊重。他向前虚扶一把,语气平和中带着一丝认可与对宗室后裔的礼遇:“原来是六房彦昌公之后,又系故郡王姻亲。嗯,论起来,倒也不算太远。请起吧。地上寒凉,莫要伤了身子。” 这一句“倒也不算太远”,听在王三官耳中简直是天降纶音!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和难以置信,随即又重重磕了个头,带着哭腔道:“谢舅老爷!谢舅老爷体恤!” 这才在旁人搀扶下,有些踉跄地爬起身,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软,那“郡王之后”的身份,此刻仿佛也因林如海的认可而重新焕发了光彩。 李知县、周守备等人也是心中了然,暗道这王三官运气好,得了这份大体面。 李知县笑容更盛:“哎呀呀!恭喜王公子!贺喜林大人!这真是亲上加亲,天大的缘分!林大人,驿站早已备好,请大人移步歇息! “说来也巧,林某此番回京复命,途经这清河县,原也有些故旧之思,想略作盘桓,旧地重游一番。如今既知令堂乃我九牧林家六房彦昌公之后,又与郡王宗室结下姻缘,贵府堪称清门望族。于情于理,林某少不得要去府上探望令堂,以全同宗之谊,亦表对郡王遗泽之敬重。” 林如海措辞文雅,将“拜访”换作更显庄重且带有长辈关怀意味的“探望”,既全了礼数,又点明主要是看在王三官母亲和郡王府的份上。 王三官一听这话,简直喜从天降!林如海不仅认了他这个“外甥”,竟然还要亲临招宣府探望他母亲!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舅……舅老爷厚爱!甥儿……甥儿代家母叩谢舅老爷恩典!家母若知舅老爷亲至,必定……必定欢喜不尽!”他下意识地又想跪下磕头,被林如海虚托止住了。 就在这时,王三官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重要事情,猛地一拍脑门,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侧身让开半步,朝着人群中一个气度不凡的身影热情介绍道: “舅老爷!这是甥儿的义父,西门大官人!乃是本县数一数二的乡绅,最是乐善好施,交游广阔!义父,快快来见过舅老爷!” 西门庆早已等这一刻多时!只见他立刻从人群中越众而出,在所有清河县勋贵惊愕聚焦的目光中,步履沉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热忱。 离林如海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动作利落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声音洪亮又不失谦卑:“学生西门庆,拜见兰台林大人、盐院老大人!久仰大人清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他刻意用了学生自称,将自己放在极低的晚辈位置,态度无可挑剔。学生和晚生上就有着极大的区别,学生这一自称擦着读书人的边,却没有读书人功名在身。 林如海却是微微一怔!他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第一次真正聚焦在西门庆身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方才听李知县介绍王三官是“故东平郡王”之后,其父是招宣使,母亲又是三品诰命夫人,本以为这等宗室之后,即便家道中落,所认的“义父”也当是地方上有名望的宿儒或退隐官员,至少也该是书香门第,却没想到是个商人。 “义父?商人?”这个认知在林如海脑中迅速闪过,让他心中本能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鄙夷和荒谬感。他这等清流出身、位列兰台、手握盐课重权的天子近臣,骨子里对商贾之流是带着根深蒂固的轻视的。 第124章 林大人的欣赏和招揽 然而,林如海毕竟是宦海沉浮多年的老手。他深知“郡王之后”这层身份的分量,也明白王三官既然当众叫出这声“义父”,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当场拂袖。 无论如何,既然有这个“郡王外甥义父”的身份挂着,那就必须给予表面上的承认和礼遇。 他迅速收敛了那一闪而过的异色,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的浅笑,对着西门庆也拱手还了一礼,语气平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哦?原来是西门……大官人。不必多礼。” 这声“大官人”的称呼,客气中透着距离,远不如对王三官时那份基于宗族和礼法的认可。西门大官人不以为意,倘若能如此就被高看,那反倒是轮到自己该惊恐了。 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微微行礼。 林如海受了西门庆的礼,见他揖得虽深,动作也标准,但那腰杆子挺得笔直,眼神不闪不避,透着一股子不卑不亢的劲儿,竟无半分寻常乡绅乃至下级官员见自己时那骨子里的畏缩与谄媚。这份气度,倒像是与自己站在了平等的位置上论交。 “咦?”林如海心中微讶,不由得将那商人打扮的西门庆又仔细打量了两眼。此人,倒有几分书生意气的骨架子…这份沉稳与隐隐的自持,反倒让见惯了阿谀奉承的兰台大夫,莫名地高看了他几分。 林如海不再看西门庆,目光转向周围依旧恭敬侍立、等候指示的知县李达天、守备周秀等一众官员。 他微微提高了声音:“李县尊,周守备,夏千户,还有诸位同僚、乡贤,今日有劳各位远迎,林某心领了。诸位皆是公务繁忙之人,不必再陪着林某了。各自回衙署处置公务要紧。”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些迟疑。李知县忙道:“大人初到敝县,下官等理当……” 林如海轻轻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脸上带着不容置喙的微笑:“李县尊好意,林某知晓。只是林某此行,本意是旧地重游,略作停歇,并非公干。若因林某一人,耽误了阖县公务,反为不美。诸位请回吧。”他语气虽缓,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仪自然流露。李达天等人不敢再坚持,只得躬身应诺:“是,是,谨遵大人吩咐!”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些迟疑。李知县忙上前一步,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容,躬身道:“大人体恤下情,下官等感激不尽!只是……大人一路舟车劳顿,驾临敝县,实乃阖县荣幸。” “下官已在县衙备下晚酒一杯,并邀了本县几位德高望重的乡贤作陪,一则聊表地主之谊,为大人接风洗尘;二则……也好让阖县士绅瞻仰大人风采,聆听教诲。万望大人赏光!”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也说得圆滑漂亮,将一场官场应酬硬是说成了士绅求教的雅事。 守备周秀、千户夏延龄等人也纷纷附和:“是啊,大人,李县尊一片诚心,还请大人莫要推辞!”“下官等也好借此机会向大人讨教。” 林如海闻言,脸上那温和的笑意不变,眼神却微微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并未立刻回答李知县,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场的官员士绅,那目光仿佛带着无形的压力,让喧嚣的码头瞬间又安静了几分。 他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李县尊及诸位同僚的美意,林某心领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郑重:“朝廷律令,自有明训:凡钦差、巡按、御史等官,奉旨出巡地方,务须以公事为重,不得轻率接受地方有司及士绅铺张迎送、大排筵宴,以免滋扰地方,徒耗民力,更恐有损朝廷清名、御史风宪。此乃祖宗成法,林某身为兰台属官,尤当以身作则,岂敢因私废公,带头违例?” 这番话一出,李知县等人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们当然知道有这些规矩,但官场积习,向来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尤其是对上峰钦差,哪有不巴结的道理? 可如今林如海把朝廷律令、祖宗成法、御史风宪这些大帽子一顶顶扣下来,谁还敢再劝?那不是明摆着让林大人犯错误吗? 李知县连忙躬身,连声道:“是是是!大人教训的是!下官糊涂,下官糊涂!只想着尽地主之谊,却险些忘了朝廷法度!大人清正廉明,实乃我等楷模!” 周守备、夏提刑等人也赶紧跟着表态,心中却是暗暗叫苦,知道这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林如海见众人服软,神色稍霁,语气也缓和下来,目光转向一旁因方才“舅老爷”要“探望”而兀自激动不已的王三官,温言道:“律法虽严,人情亦不可废。说来也巧,适才方知小王招宣乃我九牧林家六房之后,又与故郡王宗室结亲,算起来也是宗族至亲。” “既然在此相遇,林某今晚便到府上叨扰一顿便饭吧,一则探望令堂,二则也算是一家人小聚,叙叙家常,既不违朝廷法度,也全了亲谊之道。不知可方便?可会打扰府上清净?” “方便!方便!绝无打扰!”王三官儿一听这话,简直比天上掉金元宝还高兴!他激动得声音都劈叉了,差点又要跪下, “舅老爷肯赏光驾临寒舍,那是阖府的荣耀!是甥儿天大的福分!家母和甥儿求之不得!只怕……只怕寒舍简陋,慢待了舅老爷……”他语无伦次,脸上因狂喜而涨得通红,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林如海微微一笑:“无妨,家常便饭即可,不必拘礼。”他随即又转向李知县,仿佛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对了,李县尊,林某初来乍到,对此地风物变迁已不甚熟悉。府上既是旧地重游,也想听听此间掌故。不知贵县可否派一位熟悉本地旧事、行事稳重的乡绅,晚间也一同到王府,也好在席间略作解说?” 李知县正为没能安排上接风宴而懊恼,一听林如海主动要人,立刻精神一振,这可是弥补的好机会!他脑子飞快转动,盘算着派哪位心腹乡绅去最合适。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推荐人选,一旁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 “舅老爷!”王三官儿抢着大声道,生怕这机会被别人抢去,“我义父便是土生土长的清河县人!在这清河县里,上至官衙府库,下至街巷闾里,几十年来的大小事情,就没有我义父不知道的!而且义父为人最是稳重周全,最是妥当不过了!” 他一边说,一边拼命给西门庆使眼色。 西门大官人心中点头,倒没有白教育他。今天王三官儿从跪下到说话,全由大官人一手包办教导。 如今王三官儿这台阶递得及时!他立刻再次越众而出,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大人若有用得着学生之处,愿效犬马之劳!学生虽才疏学浅,但生于斯长于斯,对本县旧闻轶事、风土人情,确也略知一二。” 林如海看着西门大官人,便顺水推舟地点点头:“嗯,大官人既是小王招宣的义父,又熟悉本地,那便一同来吧。有劳了。” “不敢!”大官人沉声道,不卑不亢。 如此做派,林如海心中又高看一眼。 李知县见林如海已自行安排妥当,虽有些遗憾不能安插自己人,但好在西门庆也算自己人,也只能连声称是:“西门大官人确是最佳人选!大人思虑周全,下官佩服!” 林如海不再多言,对李知县等人略一拱手:“如此,诸位便请回衙理事吧。”说罢,当先迈步,沿着码头向城中走去。 这一群人煞费苦心巴结林如海,与林如海自家抬脚去那王招宣府上,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前者好歹是白捡的便宜,不消自家破费一个铜板,还能在人前露个脸,指不定祖宗坟头冒青烟,就撞着一步登天的造化。 那李知县、周守备并一干跟班、豪绅,眼巴巴望着那身刺眼的猩红官袍进入轿中,被西门庆、王三官一左一右骑马夹裹着,渐渐远去了。众人心里头,恰似打翻了酱醋铺子,又像是吞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酸、咸、苦、辣,一股脑儿涌上喉头,噎得人眼珠子发红。 这一伙官儿并豪绅,费了多少心机,熬了多少灯油,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盼来这位位高权重的钦差老爷!谁承想,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活! 做官的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恨不能钻天觅缝往上爬?常言道得好:“贵人阶前一句话,强似寒窗十年熬!”能得到这位兰台御史、盐院林大人在御前或吏部随便美言几句,顶得过在清河县做十年兢兢业业的“父母官”!升迁调任,很可能就在贵人一言之间 那些豪绅富户,更是心头撞鹿,眼热得能喷出火来!往常巴结个七品知县、五品守备,不过是图个平安无事,或捞点蝇头小利。可眼前这位林大人是何等样人?那是握着天下盐课命根子的巡盐御史!他老人家指甲缝里随便漏下一点盐末子,就够寻常小户人家吃香喝辣,传上八代也吃不完! 别的休提,单说那“盐引”一桩,便是能供几代人躺着吃、睡着喝的泼天富贵! 这盐引乃是官府发给商人运盐贩盐的凭据,活脱脱就是聚宝盆的钥匙! 商人先得把成堆的粮草或白花花的银子孝敬给盐运司衙门,才能换来一张盐引。 再凭这引子,到指定盐场支盐,运到指定地界发卖。这一转手,何止是十倍百倍的利?真真是点石成金! 可恨官府发放盐引常有限数,支盐兑付又惯会推三阻四,拖得你哭爹喊娘。若能得林大人青眼,将手头积压的盐引早早兑了现,或是额外多批几张新引……嘿!那白花花的银子,怕不似黄河决了口,滚滚而来?何止万两!这分明是活财神爷点化! 可如今呢?煮熟的鸭子飞了!天大的富贵,竟被那半路杀出来的“舅老爷”王三官儿给搅了局!更可恨的是,所有好处、所有亲近的机会,似乎都让那西门庆大官人给搂进了自家口袋! 他一个商贾,仗着认了个不争气的“郡王之后”做干儿子,竟攀上了这等通天的高枝!此刻跟在林大人身边,俨然成了心腹向导的模样! 别的不消说,单看眼下这光景,清河县地面上,从今往后,还有哪个官吏敢低看那西门庆一头?他原本就有钱有势,结交官府,横行乡里,如今背后又隐隐戳着一位手握盐课重权、深得帝心的兰台御史!这气焰,怕不是要直冲霄汉? 莫说寻常官吏,便是李知县、周守备这些正印官,日后见了西门庆,恐怕也得陪着三分小心,七分笑脸,再不敢像从前那般随意呼来喝去了!这西门大官人,从今往后,在清河县真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了! 众人心中各自打着算盘,有懊恼错失良机的,有嫉妒西门庆好运的,有盘算着如何通过西门庆再去巴结林大人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码头上只剩下河风呜咽,吹得人心头更添几分烦躁和说不出的酸涩。一场精心准备的接风盛宴,最终却成了西门庆一人独步青云的垫脚石,这滋味,真比生吞了黄连还苦上三分! 一行人进了清河县地界,西门庆觑着林如海脸色,便引着往那城西有名的“蓼汀花溆”去。这去处乃是一湾碧水绕着一片红蓼滩,深秋时节,蓼花正开得泼辣辣的艳,如火如荼映在水里,倒像是天公打翻了胭脂盒子。 从前西门大官人最爱带那些妇人来此游冶,时而野斗一番,对此熟不胜熟,更兼口舌便给,此刻便指着那滩头水畔,将那红蓼的典故、水鸟的习性、乃至附近几处野趣,说得头头是道,活色生香。那市井俚俗的趣话、应景的典故,信手拈来,倒比那等掉书袋的夫子更显生动真切。 林如海负手立在岸边,眼望着那一片灼灼的红蓼,耳听着西门庆在旁解说,竟难得地微微颔首。他脸上那层惯常的温文浅笑淡了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恍惚,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西门大官人……倒是解说得妙趣横生。可惜了……可惜了当年……”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片红蓼上,仿佛透过那花影,看到了极远极远的旧时光景,声音里带出几分难以察觉的涩意:“若当年……有你这等伶俐人在侧,给她……解说一番此间景致,她……想必是极欢喜的。” 林如海这话虽说得含糊,只一个“她”字,一个“当年”,再配上那眉宇间挥之不去的黯然,就已经让西门大官人肚里已是雪亮! 这位林大人此番故地重游,哪里是单单故地重游?分明是追忆旧梦,重温当年携那新娶的如花美眷贾敏,从京城来这郊区副城清河县踏野时,那一段新婚燕尔的旖旎风光! 大官人换恰到好处的恭敬与唏嘘,顺着话头轻声道:“大人说的是……此等美景,原该有雅人共赏,方不负造化。夫人……想必也是极雅致的性情。” 林如海才在蓼汀花溆被勾起的旧日情思,此刻尚未散去,竟在他那素来端凝的脸上,染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戚容: “你……可知我那亡妻,出身何处?”这话问得突兀,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涩意。 大官人:“回大人,尊夫人乃是荣国府史太君嫡亲女儿。这等煊赫门第,莫说在金陵、京城,便是这运河两岸,但凡稍通些世务的,谁人不知,哪个不晓?真真是金枝玉叶,贵不可言!” 林如海微微颔首,眼中那点戚色更深了些,仿佛西门庆的话又勾起了更深沉的念想。他再次打量了西门庆一番,那目光里少了几分疏离,倒多了几分惋惜与探究: “我看你谈吐应对,倒也明白晓畅,并非那等粗蠢愚顽之辈。既有这份伶俐,为何……不去考个功名在身?也好图个出身,光耀门楣。” 西门大官人叹了口气:“大人明鉴。小人幼时顽劣,只知斗鸡走狗,耍钱吃酒。如今想来,肠子都悔青了,可惜这世上……并无后悔药可吃。” “可惜了……”林如海又是一声轻叹,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蹉跎岁月的真实感慨,随即移开了目光,不再追问。 一行人转过街角,眼前便是清河县那座有些年头的文武庙。庙宇不大,却因是本地士子祈求功名的所在,香火倒也未曾断绝。青砖灰瓦,古柏森森,与方才蓼汀花溆的艳色相比,别有一股肃穆沉静之气。 林如海步入庙中,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方才与西门庆那番关于亡妻和功名的对话,像是一把钥匙,不经意间松动了他心口那块沉重的闸板。他抬头望着殿中那虽有些陈旧却依旧威仪的文武泥胎金身,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光。 “此地……”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在花溆边时更低沉,也更带着一种追忆的意味,竟像是主动对西门庆叙说起来:“当年,我入京参加殿试之前,也曾在此盘桓数日……便是这殿前,这株老柏之下……” 他顿了顿:“那时心中忐忑,于此静坐,观圣像,听风过松涛,竟于策论一道,忽有所悟……后来殿前应对,所陈之论,其根基便是在此所得。” 西门大官人早已做过功课有所准备:“大人当年那篇震动朝野的《文武相济安天下疏》,学生也拜读过!” 林如海正冷不防就听见西门庆自称“拜读过”自己当年的得意作品。饶是林如海涵养功夫深,也不由得眉梢一挑,鼻腔里轻轻“哦?”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七分惊奇,三分毫不掩饰的探究。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煞是有趣地将西门庆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细细打量了两遍。 见到对方毫不畏惧的对视,缓缓露出微笑。 一个清河县的富商,口齿伶俐、市井见闻广博,这在林如海看来不足为奇,左右不过是些迎来送往、锱铢必较的本事,虽说此西门大官人言辞雅达,却也不过多看几眼! 可若说此人竟读过他那篇引经据典、剖析时弊的殿试策论?这便如同听说青楼女子能解《离骚》一般,透着股子荒诞不经! “呵,”林如海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淡笑,显出几分审视的锐利:“我倒想听听,你……是如何看的?” 迎着林如海审视的目光,不闪不避,沉声道: “回大人。学生愚钝,不敢妄论先生雄文宏旨。但学生以为,先生策论之精要,在于‘文武相济,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缺一不可’。此论非徒托空言,实乃洞察古今兴衰之灼见。” 他顿了顿,整理思绪,言辞愈发恳切: “便以我朝为例。太祖太宗,以武定鼎,开疆拓土,此乃立国之基。然若无真宗仁宗以降,偃武修文,崇儒重道,广开言路,养士百年,焉能有那文治昌明、经济繁盛之世?此正应了先生所言‘无武不足以定国,无文不足以安邦’!及至如今,武备松弛,文恬武嬉,终难抵金戈铁马……此实为文武失衡,自毁长城之痛!” 说到此处,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同,话锋一转,指向了林如海自身: “学生更以为,先生此道,非止于治国安邦之大略,亦是世家传承之圭臬!远者不论,便以先生尊府林家为例……” 他语气带着由衷的钦佩: “林家先祖,开国元勋,马上取功名,封侯拜爵,此乃以武定鼎家业,根基深厚!然林家并未固守武勋,止步于此。” “子孙辈深谙文教乃立身传家之本,诗书继世,弦歌不辍。及至先生您,更是蟾宫折桂,探花及第,以锦绣文章、经世之才,光耀门楣,跻身清流!” “此非简单的‘由武转文’,实乃以文固武,以文扬武!林家既保有了先祖武勋的尊荣与根基,又成功将家族命脉植根于文华鼎盛之壤。” “武勋为骨,文华为魂,骨魂相济,方成参天巨木!此等眼光,此等气魄,此等传承之道……” 西门庆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林如海,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林家……正是先生‘文武相济’之道在世家传承上最深刻、最成功的实践!林家,实为当今天下勋贵世家由武入文、转型鼎盛之典范!后世子孙欲求家族绵延长青者,必当以林家为镜鉴!” 但凡是人,都喜欢被拍马屁,若不受用,那就是你拍得不够好。 明君拒的是谄媚,却喜忠言顺耳。 那清官厌的是贿赂,却爱百姓口碑。 倘若你遇上一个“不爱马屁”的,那一定是你那拍法粗鄙,未搔到对方的痒处。 力道过猛显了阿谀形迹,隔靴搔痒则未戳中对方真正得意之处。 高明人捧人,如春风化雨,恰如西门大官人如此,这些话他甚至没有称呼大人,而说的是先生。 要捧在真真处——他若自诩清正,你便赞其风骨,他若暗喜权势,你便叹其运筹! 需将他最得意却不便明说的体面,用心点破,仿佛你是天下最懂他的知音。 大官人言罢,一双利眼便在林如海脸上细细扫量。那张脸依旧端凝如古井,波澜不兴,端的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官家气象。 然大官人何等眼力?早觑见那紧抿的眼角处,几道平日里紧绷如刻的眼角细纹,此刻竟似冻河初解,悄然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微澜。 大官人心中冷笑:“成了!人言‘油衣不漏水’,这奉承的功夫,只要搔到痒处,便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方才那番话,字字句句皆是下过苦功。先点那林如海最得意的锦绣文章,恰似拨动了他心尖上那根最矜贵的弦;再顺水推舟,将他林家弃了累世钟鸣鼎食的煊赫,转投那清贵无匹的书香门第,生生比成天下世家的牌坊! 这句句落在实处,皆是林大人心头得意事,不着一丝浮夸痕迹,端的拍得又准又稳,藏得滴水不漏。 这奉承之道,贵在不着相,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明明是真话,偏生让林如海林大人心头熨帖无比,一股暖意自五脏六腑氤氲开来,舒泰得紧,却又抓不住对方半分刻意逢迎的把柄。 化骨绵掌,不外如此! 大官人言罢,一双利眼如探烛火,只在林如海脸上细细照看。那张脸依旧端凝如古潭深水,便是方才眼中那点因追忆亡妻而起的戚戚之色,此刻也悄然淡褪了几分,只余下惯常的清冷。 林如海喉间微动,面上波澜不惊,毕竟是清流翘楚,只淡淡道:“大官人此言,未免过誉了。”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喜怒。 倘若水平不够听到此话,不是退缩便是停了口。 可这是大官人心里肚亮,这哪里是嫌夸过了?分明是这“痒”才搔到一半,力道火候尚欠一分! 他面上却陡然一肃,腰背挺直,显出十二分的郑重,朗声道:“林大人!学生此语,句句出自肺腑,字字皆是正义直言!无半分虚浮夸大!!” 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带着剖析世情的恳切:“学生斗胆,且拿那荣国府作个比照。荣国府累世功勋,赫赫扬扬,亦是钟鸣鼎食的武勋贵胄。然则,其由武转文,可曾如大人林家这般根基深厚、气象清正?” 他目光灼灼,直视林如海:“非是学生妄言,这由钟鼎之家转作书香门第,岂是读几本圣贤书、做几篇锦绣文章便能成的?其间关隘,难如登天!” 他略顿,似要加重分量:“且看那荣国府,老太君最疼爱的千金,不正是许配给了林大人这等清贵无匹的探花郎?府中子弟亦有与书香门第联姻者。然则——” 西门大官人声音压低,带着洞察世情的叹息:“府中子弟,读圣贤书者固有,可那血脉里流淌的武勋根性,族人骨子里的杀伐习气,看账本如同阅兵符,论诗书好比点将台…这些积重难返的‘心中贼’,破起来谈何容易?” “常言道:‘三代为官,方知吃穿;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这阖族脱胎换骨,洗尽铅华,非有大智慧、大毅力、大机缘者不能为也!林大人阖族上下,实乃脱胎换骨,凤凰涅槃!学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岂敢有半分虚夸?” 林如海听罢,那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终是掠过一丝真切的惊异。他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这位,缓声道:“大官人…竟对那荣国府内情,洞悉至此?” 西门庆闻言:“荣国府这等勋贵世家,其兴衰浮沉,门庭内外的明争暗斗,行事做派的进退失据…何尝不是这泱泱天下、纷纷世情的一个小小缩影?管中窥豹,可见一斑罢了。” 林如海听在耳中,他目光复杂地落在西门庆身上,半晌,才喟然一叹:“我现在才知道为何这偌大的清河县,郡王府子弟为何会认你为义父,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这份眼力心思,实非常人可及。” 赞叹之后,却是不由自主地轻轻摇头,那惋惜之意几乎溢于言表:“可惜…可惜啊!如此玲珑七窍心,若早年能用于圣贤之道,博个功名在身,必是国之栋梁,又何须…” 一直侍立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的王三官儿,此刻见提到自己,又听到“义父”二字,总算找到了插话的缝隙。他一脸茫然又带着急于表功的天真,连忙接口道:“正是正是!舅老爷说得极是!我母亲在家也常念叨,说她对义父…那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身心通透,常说要要向义父取经。” 第125章 父女重逢 这王三官儿又道:“舅老爷!您老真是……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这通身的气派,这清正廉明的风骨,甥儿活了这些年,莫说没见过,就是听都没听说过!今日能沾亲带故,实在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搜肠刮肚,恨不得把所有好词儿都堆砌上去,那马屁拍得又响又空,甜得发齁,浮夸得如同油锅里捞银子——烫手又晃眼。 林如海听着这“宗亲外甥”嘴里蹦出的奉承话,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这些话,粗糙、直白、毫无养分,听得人耳根子发腻。倘若他不开口,倒还不显,他这一开口,反倒把旁边那位的西门庆给衬了出来! 这人比人,高下之分,最是残忍不过——不需三日五载,往往只一个照面、一句对答、一场变故,便如冷水泼雪,霎时分明。 又恍若晒谷场,东风一来,瘪谷轻飘飘飞上天,饱实的谷粒反倒沉甸甸落在地上——是轻是重,是贵是贱,一阵风的工夫便现了原形。 林如海眼神左右一扫,此刻,这俩人的身份气度,倒像是生生调转了过来: 那西门大官人,虽一身富商打扮,行礼回话却沉稳有度,眼神里藏着精明却不露谄媚,腰杆挺直,竟隐隐透出几分世家子弟才有的持重与底气,倒像是那郡王之后该有的模样! 反观这正牌的“郡王之后”王三官,举止轻浮,言语浅薄,急切献媚之态活脱脱像个没见过世面的暴发户家的帮闲篾片,只顾着在贵人面前摇尾乞怜,哪里还有半分宗室贵胄的体统? 林如海心中暗自摇头,目光掠过唾沫横飞的王三官,却在西门庆那沉静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这西门大官人,倒真是个有意思的人物,口才谋划,心有纵横。 想到此处林如海一时间起了招揽之心。 他收回目光,看着这朱漆门扉却已斑驳黯淡,阶前石缝里钻出丛丛衰草,在料峭春风中瑟瑟摇曳。 庙内古柏虬枝愈显苍劲,然枝叶间疏影横斜,漏下几点清冷天光,反添寂寥。 仰观“文武圣德”匾额,金漆剥落处露出底下的朽木,心头蓦地涌起一股宦海沉浮、世事变幻的苍凉。 这才又转头望向西门大官人:“你既无功名在身,可愿意” 话未说完,忽闻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伴着一声带着哽咽又极力压抑的清唤: “父亲!” 三人齐齐望眼过去,只见绝世佳人已俏生生立于月洞门下。 王三官听到这竟然是舅老爷的女儿,赶紧低下头去,不敢多看。 西门大官人却面色如水,淡然望了过去,这便是林黛玉么。 深秋暮色里的林黛玉,活脱脱一枝叫霜露打透了的玉簪花,看着伶仃瘦怯,偏从骨缝儿里透出一股子缠绵勾人的肉意来。 她身上裹着蜜合色绫棉袄,本是宽松的样式,叫那秋风没眼色地一缠一裹,紧贴皮肉,倒把那身段儿勒得分外显眼——腰是一把子细溜溜的杨柳腰,仿佛掐一下就能断;可到了那臀儿腿儿处,却又不声不响地鼓胀起来,肉是肉,骨是骨。 漫步走过来时,行走间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致。 下头系着条杨妃色绣菊花的棉裙,裙角儿扫过枯草,带起一阵子窸窸窣窣的响动。她身子骨弱畏寒,衣衫穿得厚实,反倒更添了几分禁得住细看、耐得住咂摸的滋味儿。 再看那张脸子:两腮冻得浮起两团异样的红晕,冷艳得扎眼。嘴唇是淡白的,微微干得起了一层细皮儿,她无意识伸出舌尖儿一舔,顷刻间便水润润、亮盈盈的,透出一股子病西施的娇慵来。 一双天生的含情目,此刻水汽迷蒙,眼波流转间,孤高清冷,却又懒懒的,倦倦的,斜刺里递过来一丝儿凉浸浸的媚。 许是赶过来见父亲急了,几缕碎发湿腻腻地贴在汗津津的鬓角,衬得那张小脸儿白得透亮,白得易碎,活脱脱一件精雕细琢的琉璃美人灯。 在大官人眼里,这等病娇颜色,教人看了一面想远远供着怕磕碰了,一面心里又像有只猫爪在挠,恨不能抱在怀里压在身下一把揉碎了,看她零落成泥碾作尘,才解了那心尖儿上的痒。 林如海心头猛地一酸,那酸气直冲上鼻梁,眼眶子登时热辣辣地。他三脚并作两步抢上前去,口中连声道:“我的儿!我的玉儿!你……你怎地撞魂似的寻到这等冷僻地方来?这贼风飕飕的,仔细冻坏了你这身子骨!”嘴里说着,手上激动得哆嗦着,忙不迭就去解自家那件斗篷,却急得那系带都打了死结。 大官人上前一步伸手帮忙解开,林如海望了过去,对着大官人点了点头,赶紧拿着斗篷给黛玉披上。 黛玉却轻轻摇头,只上前紧紧攥住父亲的一片衣角,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她微垂螓首,声音细若蚊蚋,却又字字清晰: “女儿听说父亲到了京里,便一刻也等不得……想着父亲或许会来这里看看,果然……”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又低低道:“这庙,倒比女儿初来时,更显萧索了。想是连神灵也厌烦了这京城里的腌臜瘴气,懒怠显灵,只顾自家打盹儿去了罢?” “玉儿可是在贾府受了委屈?”林如海听她话中有话,知她心思细腻敏感,必有缘故,遂引她至庙侧一处稍避风的回廊下坐了。廊下石凳冰凉,黛玉却浑不在意,只抬眸望着父亲,那眼中的水光终于化作两点晶莹,在眶中盈盈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父亲,”黛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同风中琴弦,“女儿在……在那边府里,一切都好。老太太慈爱,姐妹们和睦。”她刻意略过“贾府”二字,只以“那边府里”代称,其中疏离之意,林如海岂会不明? “只是……”黛玉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贝齿轻咬下唇,仿佛在斟酌如何开口,“只是那府里的规矩,层迭繁复,竟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行一步路,说一句话,皆有无数眼睛瞧着,无数耳朵听着。” “晨昏定省,一丝儿错不得,宴饮游乐,一毫儿意兴也由不得自己。连园子里开什么花,廊下挂什么鸟,似乎也暗含着规矩体统,稍一逾矩,便成了不懂事的笑话。” 她抬眼望了望庙宇飞檐上寂寥的天空,又看了看父亲关切的面容,声音愈发低柔,却字字锥心: “女儿这颗心,原是那琉璃盏,在家时虽也易碎,到底是摆在明净处,透亮自在。如今入了那锦绣堆,倒像是被收进了重重迭迭的锦匣里,纵是捧在手心,也是隔着绫罗绸缎,闷得透不过气来。一举一动,都怕惹人闲话。纵有万般思绪,千种情肠,也只能深埋心底。” “有时节,夜静更深,孤零零对着一盏如豆残灯,听窗外竹叶儿被风吹得飒飒乱响,那声响钻进耳朵里,竟像是隔了一辈子那么远……恍惚间,只当自己还在扬州咱们那小院子里,父亲在灯下批阅那没完没了的公文,女儿就偎在您旁边,习字,读书……那光景……” 黛玉说到此处,喉头猛地一哽,如同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那强撑了许久、悬在睫毛尖儿上的泪珠儿,终于再也挂不住,“吧嗒”一声落在袄子上,立时洇开一小团深色的水渍,像开了一朵凄冷的泪花。 林如海听得心如刀剜,又似被滚油煎着。眼见女儿那张原本就清瘦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没一丝血色,身子骨单薄得风一吹就能倒,偏还强撑着那点硬气不肯垮下,这叫他这当爹的心,如何不碎成齑粉? 他深知女儿心性孤高洁净,落在贾府那等钟鸣鼎食、规矩比天还大、底下却暗流汹涌的深宅大院里,那份孤寂与煎熬,可想而知! 他颤巍巍伸出手,想像她小时候那样,摸摸她的头顶心儿哄一哄,可手伸到半空缩回手来,喉咙里滚出一声沉沉的叹息,满是无奈与酸楚: “玉儿……为父……为父又何尝愿意将你孤身送入那府里去?奈何你外祖母……自你母亲去后,思女心切,怜你年幼失恃,一封封书信,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定要将你接去膝下承欢……她老人家,当年是最疼你母亲的视若掌珠……”提及亡妻,林如海的声音更低哑了几分,眼中掠过深切的痛楚与怀念。 他停顿片刻,深吸一口气,似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才又续道,语气中充满了无奈与疲惫: “为父……身在宦海,这巡盐御史的担子,盐务冗杂,风波险恶,更兼圣意难测,委实是……分身乏术,自顾不暇。将你托付外家,原想着骨肉至亲,深宅大院,总强过跟着我这般……颠簸劳碌,担惊受怕。只盼你能得外祖母庇护,平安喜乐……” 他看向黛玉,眼中满是愧疚与疼惜,“如今看来,竟是我思虑不周,反倒让你受此委屈。我儿,你……莫要怪罪为父……” 黛玉听着父亲这番肺腑之言,字字句句皆如重锤敲在心坎上。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强忍的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断线珍珠般簌簌滚落,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父亲!您说哪里话!女儿岂敢,又岂能……有半分怪罪之心!”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林如海:“女儿知道……知道父亲的难处,知道老太太的慈心……这一切,皆是命数使然。” 她哽咽着,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只恨……只恨我是个福薄命苦的可怜人!若母亲尚在……我们一家三口,纵是随父亲宦海浮沉,女儿心中亦是甘之如饴……何至于成了这寄无根浮萍,离枝落叶……”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齿缝中溢出,带着无尽的悲凉与自伤。她再也说不下去,将脸埋在父亲臂膀间,瘦弱的身体无声地抽动起来,那压抑的哭泣,比放声痛哭更令人心碎。 “我的儿!苦了你了,你外祖母家,侯门深得紧呐,一脚踏进去,便是万丈深渊,为父岂能不知你度日如年?只盼你,千万要顾惜着点自己这副身子骨,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莫要太过较真,钻了牛角尖,白白伤了自己。得空时,多去那园子里走动走动,散散心,寻姐妹们说说闲话儿也好……” 这话说得软绵绵,他自己听着都觉无力,寄人篱下,多少委屈,许多事身不由己,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黛玉感受到父亲的疼惜与无力,心中酸楚更甚,却不愿父亲过于忧心,忙用帕子拭了泪,强自展颜道:“父亲放心,女儿省得。老太太待我极好,姐妹们也都和气。方才只是……只是见了父亲,一时情难自禁,说了些糊涂话,父亲莫要当真。” 林如海只觉得心如刀剜,喉头堵得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阵萧瑟的秋风卷过庭院,吹动衰草,拂过古柏,檐角铁马发出几声呜咽般的低鸣。 卷起阶前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灰蒙蒙的天空。远处传来几声寒鸦的啼叫,更添凄清。 庙宇的寂寥与京城的繁华,此刻都化作了沉重的背景,衬得这相拥而泣的身影,愈发孤清可怜。 这父女二人重逢,情难自抑,说的俱是掏心窝子的私话,一时竟忘了周遭还有人,纷纷泪如雨下。 西门大官人自是懂礼乖觉,见此情景,耳朵虽张得老大竖起支棱着,却转了身背过去,负手佯装眺望那庙宇飞檐上灰蒙蒙的天空,只留个宽厚的背影,半句不敢插言打扰,只当自己是庙中摆设。 可偏偏还有个不知礼的在这。 父女二人心头沉甸甸的,正自相对无言,万般愁绪堵在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偏生就在这当口儿,一个油滑滑、带着几分讨好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像根搅屎棍子,猛地捅破了这悲凉的沉寂。 “舅老爷!林姐姐!”只见那王三官儿搓着手,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殷勤笑意,凑上前来。他方才缩在廊柱后,早听得心痒难耐,此刻觑着个空子,便舔着脸笑道: “您二位骨肉至亲,今日重逢,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方才听舅老爷忧心林姐姐在那府里头憋闷,听得小侄我这心里头,也跟着揪揪着七上八下,不是滋味儿!” 林如海和黛玉被打断了私语,俱是一怔,呆呆的望着这自来熟贴上来得王三官儿。 “舅老爷若是实在放心不下林姐姐,”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何不……嘿嘿,何不就让林姐姐得空时,多来我们府上走动走动?散散心,解解烦忧!您有所不知,我们府上人口极是简单,除了我这一个不成器的,阖府上下俱是清净女眷!” “我母亲最是慈和怜下,见了林姐姐这般神仙似的人品,必定疼惜得如同亲生女儿一般!”他生怕分量不够,又急急补充道:“姐姐来了,只管自在!想吃什么,玩什么,或是想寻个清净地方看书习字,都使得!绝不像那深宅大院,处处是规矩框着,步步怕人瞧着,憋闷煞人!保管让林姐姐待得比在那边府里……顺心百倍!” 他望着林黛玉拍了拍胸脯:“姐姐来了便是我王三儿的第二个亲娘老子!我王三官儿对天发誓,必定把林姐姐当活菩萨供起来!绝不敢有丝毫怠慢,一丝儿忤逆!想吃什么,穿什么,玩什么,只要姐姐一句话,我王三儿跑断腿也给您弄来!!” 王三官儿看着呆滞的林家父女,腰杆挺得更直了些:“再者说了,舅老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府上,好歹也是正儿八百的郡王府邸!虽说如今落寂了些,不敢说比肩那贾府,但日常的吃喝用度,四季的衣裳首饰,绝不敢委屈了林姐姐半分!必定是拣那顶顶精细、时新、合姐姐心意的来!” 他顿了顿,生怕林如海顾虑黛玉出门不便或安全,又急忙拍着胸脯打包票:“姐姐若是嫌府里闷了,想要出门散心,或是去庙里进香,或是逛逛市集,那更是便宜!府里多得是妥帖稳重的丫鬟婆子跟着伺候,里三层外三层,保管周全!”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天大的倚仗,眼睛一亮,朝着旁边负手望天的西门庆努了努嘴:“更何况,还有我义父他老人家护着呢!在这清河县一亩三分地上,只要我义父开口,那就是金口玉言比衙门还好用!林姐姐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保管没人敢不开眼,冲撞了姐姐的凤驾!” 西门大官人初听王三官儿插嘴,本欲呵斥。可听着听着,他先是一愣,随即那震惊之色迅速褪去,心中大喜!恨不得抱着他母亲林太太狂责罚之奖励之! “妙啊!”大官心中鼓掌,果然千算万算,歪打正着,才是老天爷赏的饭! 王三官这正正是:射最歪的箭,中最肥的鹿! 精心布的局,常被一阵风吹散。胡乱出的牌,反能摸到至尊宝。这世间因果,从来不是直来直去的胡同,而是九曲十八弯的迷魂阵! 林黛玉被这突如其来的“郡王府”、“林姐姐”砸得有些发懵。她纤长的睫毛颤了颤,目光转向父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弱和困惑:“父亲……这位是……?” 林如海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掠过女儿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看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轻愁和病弱之气,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女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最深的牵挂。 贾府……终究是寄人篱下,规矩繁琐,看这个样子,女儿在那里,何曾真正开怀过?日渐消瘦的身影,半压抑的咳嗽,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本来有些不悦王三官儿不通礼法,打扰自己父女二人叙情,但看着他真挚的言语心念到是一转。 女儿的重要大过天! “这小王招宣祖辈是郡王的门第……虽非顶级,却也足够显赫。虽说我儿去那里暂住有几分不合礼法,但他母亲是正经的三品诰命夫人,身份贵重。而且……毕竟也姓林,同是九牧林氏一支,这点宗族香火情分,总比外人强些,也不算得僭越了礼法。”林如海的心思飞快转动,利弊在心头激烈交锋。 若是这王招宣府真如他所说,府中具是女眷,又没那么多规矩,女儿若真能偶尔去走动,散散心,有个落脚的地方,不必时时看贾府众人脸色,未必不是一条权宜之计?总强过在那深宅大院里没得走动,郁郁寡欢,耗尽灯油要来的强……更何况,还可以让贾府其他女眷陪玉儿来此短住。 一念转瞬至此。 林如海这才回应起女儿询问,声音低沉地介绍道:“玉儿,这位……乃是郡王的宗亲子侄,论起来,也算是天潢贵胄之后。其母……姓林,”他顿了顿,补充道:“亦是出自闽地九牧林氏一脉,与我族倒也算得同宗。” 他话说到这里,不由得重重咳嗽了一声,像是要清掉喉咙里的浊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提醒的意味,对黛玉道:“咳……按着这层的宗族辈分……他唤你一声‘林姐姐’,倒……倒也算不得十分僭越。” 他话音刚落,那王三官儿这几日被大官人耳提面命、棍棒加甜枣地“调教”,别的本事没长,察言观色、顺杆爬的功夫倒是精进了不少!他敏锐地捕捉到林如海口中那点微弱的“同宗”认可,又见林如海没有立刻严词呵斥自己刚才的孟浪,顿时如同得了圣旨一般! 王三官儿脸上瞬间绽开一朵巨大的、谄媚至极的笑花。他立刻朝着黛玉的就是一个深深的鞠躬:“林姐姐在上!小弟王这厢有礼了!姐姐日后有何吩咐,无所不应!”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饶是林黛玉对这油滑纨绔厌恶,此刻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热”劲儿给堵住了嘴。 世家大族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对方此刻摆出的是“认亲”,顶着“同宗远支”和“郡王之后”的名头,若再疾言厉色,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不念宗族情谊了。 林黛玉勉强站起身来微微一福,算是认了,弟弟二字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完后虚虚那帕子遮掩住了那殷桃小嘴儿。 一对凋零媚目斜斜看过旁边身材高大的西门官人,怎么如此年轻就做了义父,如此打量一个陌生男人,黛玉觉得有些失礼,可她想要挪开目光又总觉得好像哪里见过,不由得再看了两眼。 林如海则心中那点盘算,如同荒草遇风,一旦起了头,便止不住地蔓延滋长。他越想越觉得,与其让女儿在贾府那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日渐沉疴,不如……不如亲自去这王招宣府上看上一看!自己这做父亲的,举凡能为自己女儿带来一丝一毫快乐,哪怕再费周章也值得去做。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林如海暗自思忖,“若这郡王府邸真如这‘外甥’所言,简单清净,没有贾府大院那般盘根错节、处处掣肘的腌臜事……倒也算是一方难得的净土。 “更紧要的是,得亲眼瞧瞧那位同宗的林夫人,究竟是何等人物?持家是否严谨有度?待人是否真如传言般慈和?若真是个明理持重的诰命夫人,念在同宗之谊上,或许……或许真能托付一二,让玉儿偶尔有个喘息之所?” 这念头一旦清晰,便压过了诸多顾虑。为了女儿,他这清流名士的清高架子,也得暂且放一放了。林如海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浊气与犹豫彻底呼出。他脸上的挣扎渐渐敛去,看向那依旧谄笑着的王三官儿,缓缓开口道: “三官……” 王三官儿正忐忑地等着,一听林如海开口,立刻如同听到圣旨般竖起耳朵,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满十二万分的恭敬:“舅老爷您吩咐!” 林如海双手负背:“九牧林在天下开枝散叶,你我两家,既有宗族渊源,在京城脚下遇上也是难得。”他略一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本来尚有几处旧地需再访一访。今日天色已是不早……” “……左右顺路,若府上方便,”林如海终于说出了决定,“便到府上叨扰一杯晚酒,权当认个门庭,拜会一下令堂林夫人。也全了贤侄这份……同宗之谊。” “轰!” 王三官儿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朵烟花!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万万没想到,刚才还对他怒目而视的舅老爷,转眼间竟真的应允登门了! “方便!方便!一万个方便!”王三官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差点原地蹦起来。他搓着手,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语无伦次地嚷道: “哎哟我的亲舅老爷!您肯赏光,那是天大的面子!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我娘知道了,不定多高兴呢!您等着!您二位和义父且慢慢走着!我这就快马加鞭,立刻!马上!回府禀告母亲!让她老人家亲自安排,务必把晚宴准备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怠慢了舅老爷和林姐姐!” 第126章 九牧林宗亲 话才说完。 王三官儿已像只被火烧了尾巴的兔子,再也按捺不住,对着林如海和西门庆的方向胡乱拱了拱手,也顾不上什么体统了,转身撒开腿就朝着拴马的地方狂奔而去,那架势,生怕晚了一秒林如海就会反悔似的。 西门庆见那莽撞身影没入苍茫暮色,面上方浮起一抹的无奈浅笑。他整了整衣冠,这才施施然转身,对着神色沉郁的林如海与低眉敛目的林黛玉,气度从容地深施一礼,沉声道: “林大人,林姑娘,稚子无状,倒叫二位见笑了。我这义子,虽生性跳脱,少些沉稳,然赤子心肠,天真未凿,平生最是不惯作伪。适才所言府中情状,纵言语或有铺陈,根基却是不虚。” 言及此处,大官人语气郑重以示对林太太的‘尊进’:“至于招宣府上林夫人,乃朝廷钦封正三品淑人,持家端方,德容兼备,在清河地面,贤名素著,妇孺皆仰。”他微微颔首,仿佛在引证公论, “便是京中贵眷往来,亦常闻其温良敦厚、恤老怜贫之风。”目光诚挚地锁住林如海,“大人携令千金过府,尽可宽怀。淑人最是念及宗族血脉,必以诚相待,不负同宗之谊。” 这番话,端的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王三官儿的“率真”,又为那郡王府的描摹镀上一层金辉,更搬出林夫人三品诰命的金身与两地清誉,意欲彻底熨平林如海心头的顾虑。 林如海轻微地颔首,不置可否,目光掠过西门大官人细细打量了片刻,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激赏的神色,缓缓开口道: “大官人你虽不过一介商贾,然气度沉雄,谈吐有物,见识非凡。老夫今日方知,缘何林太太慧眼识珠,择你为三官儿义父,以作规箴约束。” 他语声低沉,带着坦诚,“可惜……可惜你身无功名,否则庙堂之上,当有你一席之地。” 林如海略作沉吟,目光如炬,直视西门庆,仿佛在下一个重要的决断,声锋一转,官威赫赫:“本官忝为朝廷巡盐御史,职司江南盐务。你既有经纬之才,又精于钻营人脉通达……” 他微微一顿,抛出了极具分量的橄榄枝,“本官愿以‘权盐务司副提举’之位虚席以待,专责江南盐引稽核、商路通联之事。此虽非朝廷正印命官,然权责紧要,位同七品,于本官职分之内,尚可专折奏请官家恩准特设。” “或……”林如海见西门庆眼神微动,又补充道,语气更显推心置腹,“若大官人雅志不在此等俗务,本官幕中尚缺一首席‘清客西宾’,参赞机要,协理文书,待以上宾之礼。大官人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饶是西门大官人心气沉稳,眼底也瞬间掠过一丝精光!“权盐务司副提举”是盐政中事务官,虽非科举正途出身者所能担任的“正印官”,但由主管御史特设、奏请皇帝批准的“权”职,在特定时期和区域内拥有实权,尤其涉及盐引、商路等肥缺。 这位置虽非金印紫绶,却是实打实的肥缺要津,手握盐引稽核、商路通联之权,油水之丰、人脉之广,简直是为他西门庆量身打造! 更妙的是,由巡盐御史特设奏请,既绕开了他无有功名的硬伤,又将他与林如海这位清流重臣牢牢绑在一处。至于那“清客西宾”,不过是全其颜面的陪衬罢了。 然则,大官人这念头刚起,便如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几圈涟漪后,迅速沉入冰冷的水底。 哪有如此好事! 官!不好当!清流手底下的官,更不好当! 既要防着暗处的冷箭,又要顶着黄白的煎熬,在污浊世道里硬撑一副清白骨架——原就是这天下第一等的煎熬! 他深知林如海乃清流砥柱,持身极正,在他眼皮底下,那些惯用的机巧腾挪、上下其手的手段,岂非自缚手脚? 稍有不慎,便会被这双阅尽世情的锐利眼眸洞穿! 更要命的是,盐政整顿正如烈火烹油,林如海看似圣眷优渥,实则行走于万丈深渊之畔的独木桥,一步踏错便是粉身碎骨,连带身边人也要遭池鱼之殃! 更何况……大官人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林如海清癯却透着病态苍白的侧脸,心中叹了口气。 倘若自己没有记错的话,这位林大人的寿命已风中残烛一搬,又能庇护几时?待他一朝撒手归天,这“权”字头衔,不过是催命符箓! 这许诺的官职看似是青云路,实却是奈何桥—— 走到桥心才见脚下万丈深渊,回头无路,只能硬着头皮走完这催命一程! 瞬息之间,大官人万千计较已了然于胸。在满怀期待的林如海和帷帽下静观其变的林黛玉眼中,西门大官人竟似没有丝毫犹豫,脸上那受宠若惊的神色瞬间化作十二分的诚恳与感激,却又夹杂着深深的、恰到好处的遗憾。 他后退半步,对着林如海深深一揖,腰弯得极低,声音里满是真挚的无奈: “林大人!大人如此厚爱,如此抬举,西门庆……西门庆感激涕零,铭感五内!大人金口玉言,许以‘权盐务司副提举’之重职,此乃多少男儿梦寐以求的青云之阶!” 他抬起头,眼中竟似有几分湿润的愧色,“然则……学生斗胆,实在愧不敢受!” 林如海眉头一锁,脸上霎时蒙了层青灰,瞬息间就要拂袖而去,尽管欣赏这西门大官人,可他毕竟只是个商贾。 如自己这般清贵人物,平生头回屈尊降贵许个官缺,竟被个商贾随手拂了去,简直像拿御膳房的金碗施舍乞丐,反被嫌碗边磕了口!这一口拒绝,分明是扇在他傲骨上的耳光! 面前这西门大官人在林如海眼前,已然判了死刑一般,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 西门大官人眼光毒辣,看见林如海瞬间翻脸的趋势,不急不缓,语声转低,深深作揖: “不瞒大人,学生虽出身商贾,未入儒门,却也深知‘修身齐家’乃为人之本。家中拙荆吴氏,性情温良,最是恋家,素来不喜舟车劳顿,更畏惧官场迎来送往的繁文缛节。学生心无长愿,此生但求能守在她身畔,护她一世安稳康宁。” 说到此处,大官人抬起头来,挺起脊梁,直面林如海和好奇看着他的林黛玉,神情真挚得令人动容: “能得朝廷功名,锦绣前程,光宗耀祖,自是男儿平生所愿!然,若以此令内子担惊受怕,日夜悬心,或离乡背井……西门庆宁可舍弃这身外浮名,只求做个安守本分、承欢膝下的守家之人!” “甘愿做那灶下添柴人,躬身于烟火缭绕之中,只求将那灶膛烧得旺旺的,不让一丝冷风吹进她栖身的寒舍!” “甘做那守夜的更夫,替她驱散漫漫长夜魑魅魍魉!” “愿为那理妆的明镜,晨昏相对,细细映照她青丝到白发!” “如风如影,相随一生!” “还望大人体恤学生这点愚鲁的私心,万万成全!” 这一声声告白,林如海瞬间动容! 世人皆知他情深不寿,自娶荣国府贾敏为妻,眼中再无他人。莫说美妾,连通房亦无。 爱妻贾敏早逝后,众人劝其续弦,他只默然摇首:“曾经沧海,除却巫山。”自此只有公务,日日唯对孤灯旧物,任夜夜思念蚀骨。 可他林如海最后悔的就是为了功名事业,错过了多少与爱妻相守的时光?贾敏缠绵病榻之时,他又何尝不是被公务缠身,未能时时相伴? 他林如海,又何尝不羡那檐下双栖的燕雀,只求朝朝暮暮厮守于爱妻妆台之侧? 奈何功名如枷锁,利禄似牢笼! 自己终究是负了红颜,误了春光!那份浸入骨髓的憾恨与自责,日夜如毒蛇啮心,此刻竟被西门大官人这番“肺腑之言”,轰然引爆! 他素来端方持重,此刻却几乎按捺不住这排山倒海般的同悲共戚,思妻懊恼的情绪一攀再攀,倘若不是强撑着,几乎眼眶湿润,黯然泪下。 再抬眼望向西门庆时,那居高临下的清流傲气,那视商贾为末流的疏离隔膜,那被打脸的铿锵傲骨,早已荡然无存,唯余四个大字悬于脑门! 同!道!中!人! 再加四个字! 天!涯!故!知! “妙哉!好一个‘如风如影,相随一生’!”林如海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激越与喑哑:“大官人!老夫……今日方信,浊世之中,竟有如此至情至性、一诺千钧的真豪杰!” 他深深一叹,似要将那汹涌共鸣纳入肺腑,语中满是痛惜与激赏:“功名富贵,在你这般‘情深义重’面前,直如过眼云烟!视宦海风波如草芥,甘守蓬门以全伉俪之盟,此等胸襟,此等肝胆……” 他声调陡然低沉,浸透了感同身受的苍凉,“老夫……自愧弗如!敏儿泉下有知……亦当拊掌,叹君一声‘伟丈夫’也!”这最后一句,已近呢喃,分明已将西门庆视为洞悉他心底最深处隐痛与憾恨的知己。 此时旁边的林黛玉已经重新把轻纱帷帽戴上,然心尖儿上方寸天地,骤然天翻地覆! 西门大官人言语勾勒的那幅幅的图景,在她心湖深处,瞬间垒砌起一座琼楼玉宇,匾额高悬,正是“深情长伴”四字! 贾府之人都知她厌恶功名,却不知道她为何厌恶。 她自幼所见,父亲林如海待母亲贾敏,情深似海,至死不渝,那是镌刻在她灵台之上的情之圭臬。 然则,这份深情,总伴着父亲案牍劳形,数地奔波的背影,一来一去又是半月的匆匆步履,以及母亲病榻前,父亲那强忍悲恸却不得不抽身离去的剜心一幕! 她敬父之痴情,亦深恨那噬人光阴的“功名”!冰心玉魄之中,早凝成一个执念:功名与深情,冰炭不容。 宦海男子,纵使情深,终被那身朱紫异化,沦为薄幸的“禄蠹”。 偏此时,一个男人竟怀揣着父亲般的痴情根骨,却踏出了父亲囿于纲常而未能踏出的一步——为护娇妻安宁,毅然斩断功名之藤! 这份“弃乌纱守红颜”的决绝,在林黛玉那杆衡量世情的天平上,不啻石破天惊! 电光石火间,这个男人身上那商贾的铜臭、言语的世故,在她心镜中被涤荡一空!留下的,赫然是一个为情敢逆天下浊流、甘堕“平庸”的伟岸身姿! 在她看来,此方为真情,不染纤尘,父亲对母亲虽情深却难免缺憾,西门庆这“如风如影,相随一生”的誓愿,显得何其纯粹、何其完满、何其……引人魂牵梦萦! 一股前所未有的、糅杂着惊涛骇浪、深切共鸣与隐秘憧憬的暖流,席卷了林黛玉的四肢百骸!那颗七窍玲珑心,恍若投入滚烫春泉,激颤不休。 隔着朦胧轻纱,她投向西门庆的目光,再无半分疏离审视,竟满溢着一种近乎倾倒的、颠覆乾坤的激赏! 心湖骤澜,惊鸿照影。 虽谈不上倾心,但这男人的身影已然深印! 大官人却连忙深深一揖:“大人言重了!折煞学生!实无大人所言那般高义。不过是……不过是故土难离,不忍离开清河,倘若是清河县的官职,学生怕是早就欣喜若狂。” “眷恋家中粗茶淡饭,更不忍舍下病弱受那‘倚门悬望’之苦罢了。此等微末私心,万不敢当大人如此谬赞!” 林如海听罢,仿佛又见敏儿当年倚门望他的身影。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从积年的肺腑深处挤压而出,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况味。 他缓缓摇头,语气中既有对西门庆的选择和直率感慨,亦掺杂着一丝对自己过往的深沉追悔与无力:“纵然如大官人所说,仅是‘故土难离’、‘不忍舍下’,却能舍下这富贵前程、锦绣官袍,此等心志,此等取舍,亦是惊世骇俗,了不得了!” 暮霭沉沉中,帷帽轻纱之下,黛玉点头附和,这才是正理,倘若功名和爱人可以两全,还视功名无物,岂不是榆木之人。 此刻招揽无望,却得一知己,林如海此刻心神,重新如磐石沉于幽潭,尽数系于身旁女儿那单薄如纸、静默如兰的身影之上:“玉儿走吧,去那王招宣府上看看。” 庙门外,暮色四合,寒风砭骨,卷起几片伶仃的枯叶。 林黛玉默然将遮掩容颜的帷帽帽檐又向下轻压了几分,几乎掩尽玉容身段,跟着父亲走了出去。 离庙门不远的道旁,停着黛玉来时乘坐的翠幄青绸小轿。 但见以赖大总管为首,贾府中有头脸的管事娘子,如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等,俱垂手恭立轿旁,屏息凝神。再远些,更有许多身着贾府号衣的精壮护院家丁,雁翅排开,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显见是严阵以待,阵仗颇是不小。 林如海携女甫一踏出庙门,赖大管家眼尖,立时躬身,领着身后一众婆子管事,“呼啦啦”如风吹麦浪般跪倒尘埃,齐声唱喏:“奴才(奴婢)给姑老爷请安!给林姑娘请安!”声浪整齐划一,在寂寥的暮色中激起沉沉回响。 林如海脚步微顿,两道锐利如电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贾府仆役,心下登时雪亮。赖大竟亲自率了这许多管事娘子守候于此,老太太对玉儿此行,是何等“悬心”、何等“关切”,不言而喻! 黛玉的贴身丫鬟紫鹃、雪雁等,等到黛玉召唤,方从跪拜的人丛后急急趋前,满面忧色,簇拥到黛玉身旁,低低唤着。 林如海沉声道:“除了几个丫鬟都别跟着了,你们自回府便是,玉儿明日随我进府!” 下跪管事之人面面相觑,挣扎了许久,才答应了一声是! 林如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对那王招宣府跟多了一份期待! 此时,王招宣府邸内,氤氲着一股与往昔清冷截然不同的、暖融而略带奢靡的气息。早在码头得了林大人可能回来的消息后。西门府上立刻就动了起来,人和物都蜂拥至王昭宣府上。 大管家来保,领着七八个水葱儿般伶俐的丫鬟,捧着、托着、抬着各色光鲜器物——苏杭上用的锦缎、描金绘彩的漆盒、晶莹剔透的琉璃盏、还有那隐隐散着沉水幽香的紫檀小件——正流水似的穿梭于这略显古旧却骨架宏阔的府邸之中。 她们脚步轻盈,裙裾微扬,将一股鲜活气注入这暮气沉沉的深宅。 来保躬着虾米腰,脸上堆砌着十二万分的恭敬与殷勤,事无巨细,必趋前请示:“太太您圣明,这架八宝琉璃屏风摆在此处可好?晨起映着日头,定是流光溢彩!……这套天青釉的茶具,是摆在左侧百宝架,还是放在花厅茶桌上?” 那份小心伺候、唯恐不周的劲儿,俨然是将这府邸的正经主子林太太,当成了主母娘娘在供奉着! 林太太满意的斜倚在那张新的酸枝木圈椅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腕上那对沉甸甸、绞丝繁复的赤金镯子,发出细微悦耳的轻响。 她今日通身上下,无一处不精致,无一处不焕然。身上那件新裁的藕荷色缕金遍地锦缎袄,裹着她丰腴熟透的身段,那腰身虽不复少女纤细,却在紧束的衣料下勾勒出妇人独有的、饱胀欲滴圆润熟透的弧线,被金线大红牡丹纹样衬得呼之欲出。 下系一条同色暗花绫罗裙,裙幅宽大,却依旧掩不住那丰盛浑圆的肥臀,行走间裙裾微漾,自有一股沉甸甸的、令人心旌摇曳的熟艳风韵。 她的脸盘儿本就是极好的,那几日被西门大官人滋养得宜,越发显得艳光四射,容色照人。肌肤细腻如凝脂,透着慵懒红晕,眼波流转间,水光潋滟,媚意横生。 那眼角眉梢藏着的,是只有被彻底揉碎又重塑过的妇人才有的、慵懒而餍足的春情。鬓边斜簪一支新打的赤金累丝嵌鸽血红宝大凤钗,颤巍巍的流苏垂至耳际,与她耳垂上那对点翠镶珠、分量十足的耳珰交相辉映。颈间一条赤金嵌宝璎珞项圈,沉甸甸地压着雪白丰腴的颈窝。 这些新行当都是那冤家情郎给她新购的。她半阖着眼,享受着这满室锦绣、仆从环伺的尊荣,鼻尖嗅着新器物散发的木香、锦缎的丝滑气息,更有一股源自自身被浸润过的甜暖体香萦绕不散。 忽闻外间一阵喧哗,她那不成器的儿子大呼小叫地撞了进来:“娘!大喜!舅老爷应了!即刻便来府上用饭,还有,还有舅老爷的女儿林姑娘同行!” 林太太闻声,心头猛地一撞,仿佛被那金凤钗的流苏狠狠甩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如同滚沸的蜜油,瞬间浇遍了她的四肢百骸!她霍然坐直了身子,胸前那对丰盈随之剧烈一颤,金饰璎珞撞得叮当作响。 成了!竟真成了!她这王招宣府,缺什么?缺那黄白之物,是秃子头上的虱子;缺那实打实的权柄靠山,更是她心头剜不去的毒刺! 她心底深处翻腾咆哮的,却远比这些更滚烫——她还缺一个能让她这熟透了的身子骨彻底酥软融化、又能将这摇摇欲坠的门庭稳稳撑起的擎天柱! 现在全都有了,这根粗柱子带来的不但有让人陶醉的富贵,现在他的谋划中,这赵宣府还多了权柄靠山。 托这情郎的洪福,竟让她攀上了姑苏林氏这根参天门楣!那可是探花郎、巡盐御史的清贵门庭!往后……在这京城簪缨命妇的锦绣堆里,谁还敢让她站在那外围吃风? 她林氏,怕也能挺直了这被滋养得愈发水润丰腴的腰身,摇着这新得的金步摇,一步三摇地,往那勋贵夫人聚会中狠狠地挤个几步进去了! 这念头一起,她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舒泰,脸上那朵浓艳的笑靥,如同吸足了雨露的牡丹,放肆地绽放开来,艳光逼人。 来保腰弯得愈发恭敬,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谄笑与小心,声音压得低而清晰,却又恰好能让林太太听得分明:“回禀太太,大爹特意吩咐小的:‘这两日,你便留在府上,权当替太太支应两日管家,万事皆听太太差遣!眼前这些丫头们,太太只管使唤,权当是太太的人。’”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那些正摆放器物的丫鬟,续道:“待林大人贵驾离京后,大爹自会再选一批‘干净伶俐’的新人,亲自送来供太太使唤。’” 说完,他手臂一展,指向那些焕然一新的摆设器物:“太太您瞧,这些屏风、香炉、茶具、帐幔……大爹说了,俱是孝敬太太的,从此便是这府上之物,再与旁处无干!” 林太太端坐椅上,听着来保这番滴水不漏的禀报,心中那份熨帖与得意,如同浸在温热的蜜糖水里,丝丝缕缕渗入四肢百骸。 西门庆这安排,既周全又霸道,不仅解了她眼前人手之困,更将那富贵与体贴,不动声色地嵌入了她这王招宣府的肌理。 她红唇微启,那句“替我好好谢过你家大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然而话到舌尖,猛地打了个旋儿! “谢”?如何谢?遣个下人去谢?那岂不是轻慢了这份天大的“情意”?自然是要……她林氏,这位堂堂三品诰命夫人,亲自去“谢”那知情识趣的亲爹爹才是正理! 这个念头一起,仿佛一道隐秘的电流,倏然窜过她丰腴的脊背!她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飞起两朵醉人的红云,一直烧到耳根颈后,连那沉甸甸的金项圈都似乎变得滚烫起来。一股熟悉的、带着酥麻的燥热感悄然升腾,瞬间蔓延至全身,让她那裹在华丽锦缎下的熟透身子,竟不由自主地微微绷紧。 可就在这情欲暗涌、心旌摇荡之际,她脸上那属于三品诰命夫人的威仪与庄重,却未曾消减半分!下巴依旧矜持地微扬着,眼神虽因那羞臊的念头而水光更盛、媚意横生,却依旧维持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身份烙印,尽管这份身份是她和情郎的催情物,却也是她绝不肯放下的体面铠甲。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缓,保持着诰命夫人的雍容与疏离:“嗯……你家大爹……费心了。” 说话间,只见孙雪娥穿着一身葱绿袄裙,低眉顺眼地碎步上前。大官人怕这王招宣府上厨子不顶事,也把她派了过来。 此刻她对着林太太福了一福:“禀太太,厨房的菜式都已齐备了。俱是按着大娘的吩咐置办的——既有清河本地拿手的葱烧海参、糟溜鱼片、酥骨大肘子,油亮赤酱,滋味浓厚;也备了几样姑苏风味的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莼菜银鱼羹,清淡雅致,取其时鲜。林老爷是江南贵客,想必定能入口。” 孙雪娥说完,垂手侍立,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满室新添的奢华器物,又落在林太太那一身耀眼的金饰上,心底不知转着什么念头。 林太太闻言,矜持地点了点头,面上维持着主母的从容:“嗯,知道了。雪娥你辛苦了,来保也辛苦了。都下去各自忙罢,仔细些,莫要出了纰漏,怠慢了贵客。” “清河名菜……姑苏风味……按着大娘的吩咐……”林太太面容不变,但细细咀嚼孙雪娥的话,像咀嚼着刀鱼,一根细小的骨刺,轻轻刺了她一下。 第127章 林如海爱女心切 “按照大娘的吩咐” 是啊,还有个大娘 林太太咀嚼着这句话,独坐于那大红华缎坐褥之上,冰凉的金镯如何也焐不暖,恰似她心头那点贪嗔痴缠的念想——忽而如炭火灼烫,忽而又似冰针扎刺,细细密密的痛痒,搅得五脏六腑都不得安生。 自己那点自持三品诰命夫人的贪心念想,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心底涟漪翻腾不休,如何也平复不得。 “身份……”她心中叹了口气,舌尖都尝到一丝苦涩:“自己这身份怕是永远浮不出,更何况,在西门府,自己纵有这三品诰命的诰轴压箱底,又能争个什么?难道还能越过那正头娘子吴月娘去不成?” “那吴月娘,是西门庆明媒正娶、执掌中馈的大娘子!她林氏再是贵妇,诰命堆出来的贵气,踏进他西门府的门槛,也终归是个客,是个‘外头’的野食儿!那日在西门府花园厢房,被潘金莲那骚蹄子闯了进来让她欲生欲死、进退失据的滋味,她可没忘!潘金莲算什么东西?不过是个丫鬟出身,被自己买卖的奴婢!” 可就是这样一个身份,竟这么大胆戏弄自己这正牌诰命夫人,臊我的皮。削我的脸面,不是吴月娘的指使?谁信!那潘金莲若没有她的默许纵容,敢如此放肆? 左右不过是她‘本地和尚’要压我这‘外来的菩萨’一头罢了!”想到此处,林太太那不服气的劲儿恍若干柴。 然则,这份剜心刺骨的不甘,非但没能将她浇熄,反倒如同泼了滚油的烈焰,将她骨子里那份属于贵妇的骄矜与算计,烧得噼啪作响,亮得骇人! “可如今……不一样了!”她挺直了腰背,那被金线牡丹锦缎紧紧包裹的丰腴,傲然地鼓胀起伏。眼风扫过这满室被情郎的“情意”与“钱财”堆砌出来的新气象——那描金嵌玉的屏风、那流光溢彩的瓷器、那氤氲着异香的铜兽……件件都像是无声的契约,一个更清晰的蓝图在她心中铺展开来。 她王招宣府,纵然门庭冷落过,可这根基还在!她林氏,是御笔朱砂点过的堂堂三品诰命夫人!她儿子,身上还担着招宣府世袭的虚职!如今,更攀上了姑苏九牧林的林如海老爷,那可是正经的探花郎、巡盐御史,清贵中的清贵! 吴月娘?不过是清河县一个千户官宦家出来的女儿,仗着嫁得早,占了正妻的名分罢了!论门第、论品级、论这即将织就的关系网,她拿什么跟我比?她又怎么助好情郎踏云直上?而自己可以!! 这念头让她浑身充满了力量。西门府再富,终究是商贾根基,浮面上的油花。而王昭宣府不同,她林氏依托着这即将重新焕发生机的王招宣府,背后是清贵林氏的血脉勾连,这才是实打实的能助情郎飞黄腾达的关系! “至于分府?主府?”她心中那点关于在西门府地位的纠结,此刻被一种更精明的算计取代。 何为分府?何为主府?那还不是全凭主人心尖儿上那杆秤!主人夜夜眠宿之地,那便是主府。主人权势盘根错节,翻云覆雨的根基所在,那便是主府。主人日日经营、心血浇灌的要紧之处,自然算得是真正的主府! 我王招宣府,为何不能成为大官人心中,那不可或缺的别府外宅!一处能为他勾连勋贵,打通关节,增光添彩的贵地!一处让他离不得、舍不下、想起来就浑身舒坦的别院!这才叫——真!正!的!主!府! 想到此节,她只觉得一股夹杂着情欲与野心的热流,再次席卷全身。她更看到情郎在疲惫或得意之时,策马扬鞭,不是回那西门府,而是直驱她这王招宣府,把她抱入怀里。 她将在这座由他亲手“妆点”起来的府邸里,用她熟透的风情、贵妇的体面、以及那勾连权贵的背景,织成一张温柔又强大的网,将他连皮带骨、连魂带魄,牢牢地缚死在自己这身丰腴滚烫的皮肉里!。 到那时,吴月娘守着那“主府”的空壳名分又如何?潘金莲那骚蹄子再是狐媚专宠又如何?这认知让她心头一片滚烫,她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那支赤金累丝嵌宝大凤钗,另一只手又隐晦的抓了一把自己的肥臀,自己那亲爹爹似乎酷爱这里,恨不得让它变大一些才好。 王招宣府正厅,瑞兽香炉吐纳沉檀,帘栊低垂,光影斑驳。 林如海,携着爱女黛玉,在一路奴婢行礼下,步入了这气象一新的王招宣府正厅。 林如海目光沉静如古井无波,甫一入府,那看似不经意的眼风,已将这厅堂上下里外,细细筛过一遍。 “下官林如海,见过诰命夫人。”林如海起身,依着朝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疾不徐。 “林御史大驾光临,真乃蓬荜生辉!快请免礼!”林太太早已盈盈起身,脸上端着恰到好处的矜持笑容,亦回礼如仪:“妾身林氏,久仰林御史清望,今日得见,幸甚。” 她刚刚已然换好了按品大妆的诰命服色,云霞翟鸟纹深青袍服,发髻高挽,那支赤金累丝嵌宝大凤钗稳稳压阵,通身气派,端的是雍容华贵。 西门大官人陪坐一旁,垂目养神。 王三官儿浑身不自在,只得憋着自己,手里偷偷的去盘那袖袋内几颗骰子。 寒暄落定,林如海的目光便如无形的探针,在这厅堂内无声地游弋开来。所见所闻,皆印证了他对世家底蕴的认知。 侍立两厢的丫鬟,个个垂手敛目,屏息凝神。行走奉茶时,裙裾纹丝不动,脚步轻若狸猫,连那细瓷盖碗落在紫檀几案上的轻响,也几近于无。 更有一管事模样的精干仆妇,自林如海一进门目光掠过府门后,才入花厅,马上在他身后不着痕迹地在用拂尘轻扫了一下本就光洁如镜的门钉。 这份下人的眼力与规矩,显是积年的调教,非朝夕之功。 进入大厅他视线流转。紫檀木的桌椅案几,虽非簇新,却打磨得温润如玉,边角圆熟,包浆莹然,透出岁月浸润的厚重。 多宝格上错落陈设,一只雨过天青的白窑小洗,釉色温润如玉;一根玉如意成色纯亮,分毫不杂。正中条案上供着的一尊尺余高的青铜饕餮纹方彝,形制高古,绿锈斑驳,气韵沉雄,分明是累世簪缨的旧物。 窗明几净,连那雕花窗棂的细微凹槽里,也寻不到半点尘埃。这审视的结果,让林如海心中渐生满意与认同。他目光落回主位。 林太太坐姿挺拔如青松,腰背绷直,那身象征三品诰命的翟鸟服,穿得一丝不苟,衬得她势如满月,眉宇间虽有世故精明,却也沉淀着一份属于贵胄门庭的端凝与沉稳。 更难得的是她的谈吐!言谈间引经据典,提及九牧林各房掌故时信手拈来,甚至能就《九牧林氏家训》中的几句微言大义,与林如海略作探讨,虽非精深,却也见解不俗,显是幼承庭训,腹有诗书。 “举止端庄有度,应对知书识礼,这份气韵,这份手段,确不负九牧林氏血脉,更担得起这三品诰命的荣光!”林如海暗忖,先前那点疑虑,此刻已被这实实在在的世家气象与女主人的得体风范打消大半。 尤其当她谈及如何重整王招宣府门庭、教导幼子,可却被京中那些勋贵纨绔带坏,那份骨子里透出的矜贵之气和治家手段,以及根基在此,未曾孟母三迁教子的深深懊悔,让林如海这位清流重臣也暗自点头。 “说起来,妾身祖上亦是闽中莆田九牧林氏一支,”林太太巧笑倩兮,将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向宗亲,“只叹年深日久,族谱散佚,依稀记得是‘苇’字辈上的先祖迁居京畿……” “常听老人言,‘芝兰生于深【林】,不以无人而不芳’,我九牧林氏子弟,无论身处何境,这诗书传家的根本,总是不敢忘的。” 林如海眼中精光更盛,捻须颔首,接口道:“夫人所言极是。下官姑苏林氏,追本溯源,亦是九牧林之后。先祖讳‘攒’,乃长房一脉,亦以‘诗礼传家,清慎勤勉’为训。夫人能持守此道,于门庭变迁之际尤显珍贵。”他言语间已带上了几分同宗的温和。 “哎呀!”林太太以帕掩口,眼中是真切的欣喜,“竟是同宗同源!林御史此言,真说到妾身心坎里了!如此说来,倒真是一家人了!”她心中暗喜,这层关系攀得极是牢靠。厅内气氛愈发融洽亲厚,双方细数起九牧林旧事,林太太引经据典,应对得体。 林如海频频颔首,脸上那份清冷的疏离早已化开。林太太更是命王三官亲自执起那柄錾花银壶,为舅老爷续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姿态优雅从容。 看着眼前这位气度雍容、谈吐得体、且与自己同宗同源的诰命夫人,再想到女儿黛玉自丧母后郁郁寡欢、体弱多病的模样,一个念头在林如海心中清晰起来。他脸上笑意更显热络,看向林太太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托付之意。 寒暄几回后,林如海轻唤:“玉儿,来拜见夫人。”黛玉眉目似笼烟含愁,行动间弱柳扶风,规规矩矩向林太太行了万福礼,声音细若游丝:“侄女黛玉,拜见夫人。”那双含露目微微抬起,清澈见底,带着一丝好奇与忧郁,却不知怎得京城脚下,皇城近郊,原有林氏宗亲。 林太太见这小人儿清雅脱俗得不似凡尘中人,心中怜爱顿生,面上慈和笑意更甚,亲自接过丫鬟递来的那支精巧赤金累丝嵌珠仿潇湘的小凤钗,温言道:“好个钟灵毓秀的姑娘!这通身的气派,一看便是我林氏宗族的骨血!快不必多礼,来,这个拿着。”她将钗轻轻放入黛玉手中,触手微凉。 黛玉谢过长者厚赐,便安静地坐回父亲身侧椅子,垂首不语,看着手中的凤钗,钗身款式深得她欢喜,只悄悄打量着这位气质高雅雍容、待她温和的宗亲夫人。 众人又聊了几句,便即刻吩咐开席。一时杯盘罗列,水陆毕陈。 西门大官人始终含笑陪坐一旁,并不多言,姿态守礼端正。林太太则那眼波儿流转间,偶尔似无意般掠过西门庆的面皮,带着一丝只有他二人才能意会的、熟稔的媚气,蜻蜓点水般一触即收,快得让旁人无从察觉。 林太太咳嗽一声,面上依旧端着雍容华贵的笑容,指挥若定,俨然是这府邸无可争议的女主人。待宾主落座,林如海与黛玉看向席面,却都是一怔。 只见那几案之上,竟多是精致雅洁的姑苏风味: 一碟清炒虾仁,莹白赛雪,粒粒分明如玉珠儿; 一碗碧螺虾仁汤,汤色清亮如春水,碧螺嫩芽沉浮其间; 一碟油焖茭白,赤酱浓油,香气直钻鼻孔; 那蟹粉狮子头更是粉嫩圆润,卧在碧绿菜心上; 更有正中一盅热气腾腾的莼菜银鱼羹,汤色乳白,银丝般的幼鱼穿梭于滑腻的莼菜之间,点点翠绿葱花缀着,正是姑苏秋日最时鲜的名馔。 “夫人,这……有心了!”林如海既惊且喜,心头暖流涌动。林太太嫣然一笑,亲自执起錾花银勺,为黛玉布了一小碗莼菜银鱼羹,那动作又轻又柔,带着一股子亲昵:“想着御史父女是姑苏人,怕在京中久不尝家乡风味,特意寻了个南边来的厨子。手艺粗陋,权当一点心意,聊解乡思罢。” 黛玉闻言,心头一热。她依礼谢过,拿起调羹,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那乳白浓郁的汤,轻轻吹了吹,送入口中。那熟悉的、带着河鲜清甜滋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是幼时母亲在时,家中常做的味道!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思念猛地冲上鼻尖,那热汤还未咽下,两行清泪却已如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滴入碗中。 “玉儿!”林如海见状,心头一紧,忙放下筷子,温声问道:“我儿,这是为何落泪?可是身上不爽利?还是这菜式不合脾胃?”言语间满是关切与忧虑,也惊动了正与西门庆眉目传情的林太太。 黛玉慌忙用一方素白帕子按了按眼角,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声音带着哽咽,却又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仪态,细声道:“父亲莫急,女儿无事……只是……只是这羹汤……” 她顿了顿,那积压在心头的委屈和对母亲的无尽思念,借着这熟悉得令人心碎的味道,终于找到了出口,细声道: “在……在外祖母家,老太太自是极疼我的,饮食上从未短缺。只是……府中人口众多,吃的俱是大厨房统做的,虽则山珍海味,样样不缺,终究是大锅饭的滋味…保不定哪日灶上的妈妈们多添了些盐,或是少放了些糖…更别说这般地道的姑苏家乡味,女儿……女儿已是许久未曾尝到了……” 说到最后,语声低微,几不可闻,那泪珠儿又似檐下雨滴,簌簌滚落。 林如海听罢,心中如同被重锤敲击,又是疼惜又是愧疚。女儿在国公府锦衣玉食,却连一口合心意的家乡菜都成了奢望,那份寄人篱下的孤寂与对母亲的思念,此刻借着这碗汤,如此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如此尖锐地刺穿了他这做父亲的心。 他看向林太太的目光更添感激与坚定——将玉儿送到这肯用心思、有同宗情谊、且能让她尝到家乡滋味的招宣府暂住,这决定果然是对的! 黛玉意识到自己失态,慌忙起身,对着林太太盈盈一福,那纤腰弱柳般轻折,声音带着未尽的哭腔:“侄女一时情难自禁,在夫人面前失礼了,万望夫人海涵恕罪。” 那小脸儿煞白,泪痕犹湿,腔音咿咿呀呀,真真是我见犹怜! “哎哟!我的儿!”林太太早已离席,丰腴身子一阵香风似的扑到近前,不由分说便将那单薄的玉人儿一把搂入怀中,用那带着馥郁香气的锦帕,带着十二分的心疼劲儿替她拭泪,口中安抚道: “快别说这生分见外的话!什么恕罪不恕罪的!你小小年纪,失了娘亲,又离了家乡,寄住在外祖家,心里那份苦楚,婶娘岂有不知的?这眼泪是思乡念母的真情,最是金贵不过,掉在婶娘这里,那是看得起婶娘,是咱娘俩的缘分,哪门子的失礼?快收了这话?” 她轻轻拍着黛玉的背:“好孩子,你既到了婶娘这里,就把这儿当成你自己家!莫说今儿这一桌子姑苏菜,从明儿起,婶娘就叫那南边来的厨子,天天变着花样儿给你整治!水晶肴肉透亮儿,松鼠鳜鱼酸甜口儿,蜜汁火方油红酥烂……保管让你吃得熨熨帖帖,眉开眼笑!咱们娘儿俩一处,关起门来,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没那些弯弯绕绕!” 她扶着黛玉重新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继续宽慰,言语间带着一种刻意区别于贾府那种繁文缛节的爽利: “你莫看婶娘顶着个郡王府之后的名头三品诰命的身摆,府里也有些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体统,可咱们持家过日子,最要紧的是什么?是‘仁义’!是‘骨肉亲情’!那些个熬灯油似的虚礼,能把活人生生拘成木头人!咱们娘儿俩投缘,又是同宗骨血,以后只管自在些,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吃家乡菜了立刻就有!这才是正经道理!” 为了缓解气氛,林太太又热络地拉起家常,话锋转向贾府:“说起来,荣国府老太君身子骨可还硬朗?精神头想必是极好的吧?府上那大观园,听说景致是天上人间一般,玉儿住在哪一处?可是离老太太近便的?” 黛玉被这一番又搂又哄,泪意渐收,只是鼻尖还红着,低眉顺眼,细声答道:“有劳婶娘动问,外祖母身子尚安。我……我原住老太太院里的碧纱橱,老太太知道我喜欢竹子,栽种了不少。”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好名字!一听就是个清幽雅致的好所在!你若喜欢竹子,我这里也有!”林太太顺着话头,又笑道, “婶娘这里园子虽小,倒也有几处可看的景儿,后头小园子里也移栽了些江南的竹子,还有些应季的花儿。等明儿天好,婶娘带你逛逛去。对了,你平日里可有什么爱吃的点心?” “婶娘府里有个做苏式点心的妈妈,那枣泥山药糕、梅花糕、定胜糕做得还算地道,回头让她做了给你尝尝鲜儿。” 西门大官人冷眼旁观,一旁看着心中点头,果然不只是床榻风骚的妇人,三品诰命京城交际没有白身,着实也有手段。 见气氛回暖,他这才笑着插了一句:“太太说的是!林姑娘只管安心住下。若想吃些南边稀罕的时鲜,比如鲥鱼、刀鱼什么的,也只管开口,我让铺子里的伙计快马加鞭去办!” 黛玉感受着林太太怀抱的温暖和话语中的真诚,又看着眼前地道的家乡菜肴,心中那份初来乍到的拘谨和悲伤,竟真的被这扑面而来的宗族“亲情”冲淡了些许。她轻轻点了点头,对着林太太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心的浅笑:“多谢……婶娘费心。” 林如海看着女儿脸上那难得一见的、带着暖意的笑容,再看看林太太那热络周到的模样,心中大石落地。这王招宣府,或许真能成为玉儿在京中一处难得的、能让她略展愁眉的港湾。 他整了整官袍袖口,转向林太太,那清俊儒雅的脸上,此刻却浸满了为人父的深切无奈与近乎恳切的托付之意,声音沉缓而郑重: “夫人有所不知。下官这苦命的孩儿,自幼便失了慈亲……”他眼中掠过深沉的哀伤,声音低沉了几分,“拙荆贾氏去得早,撇下玉儿孤弱一人。下官身受皇恩,忝为朝廷命官,巡盐之责繁巨,常奔波于两淮与京师之间,夙夜匪懈,实在分身乏术,于闺阁教养之事,难以周全照料。” 他长叹一声,带着深深的无力,“无奈之下,只得将玉儿托付于她外祖母——荣国府老太君膝下教养。老太君自是极疼她的,视若珍宝。只是……荣府毕竟是簪缨世族,国公门第,人口浩繁,事务冗杂。玉儿这孩子,心思细敏,素体孱弱,在那喧嚣之地,总恐她难得清净,未能畅怀舒心。” 他抬起恳切的目光,望向林太太,言语间刻意流露出对同宗长辈的信任与天然的亲近: “今日得见夫人,才知京中尚有我九牧林氏同宗血脉,且夫人气度清华,持家有道,门庭清雅高致,更胜别处。下官斗胆,日后公务之余,或携玉儿常来府上拜望叨扰,一则让她多亲近夫人这等知书达理、气韵相投的尊长,得聆教诲;二则贵府中清幽雅致,花木怡情,也便于她静养散心,或可稍解郁结。只恐……搅扰了夫人清静。” 林太太一听此言,心花怒放,如同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砸在怀里!攀附上这位手握盐课实权的林御史,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天大机缘!她立刻离座起身,脸上那份惊喜与热络,几乎要满溢出来: “哎呀呀!林御史这话可真是折煞妾身了!何来‘叨扰’、‘搅扰’之说?御史大人这般体己话儿,肯说与妾身,便是真真拿妾身当自家人看待了!” 她快步走到林如海父女近前,先无比慈爱地抚了抚黛玉柔顺的发顶,仿佛那是稀世珍宝,才转而对林如海,眼神恳切得能滴出水来: “玉儿这般灵秀通透、我见犹怜的模样,妾身一见便爱到了心坎儿里!她幼失慈母,您又为朝廷重务所羁,这其中的苦楚艰难,妾身虽未能亲历,却也感同身受!” 她轻轻执起黛玉微凉的小手: “荣国府老太君固然是骨肉至亲,但咱们既是同宗同源,这血脉相连的情分,自然也不比寻常浅显!您和玉儿肯常来走动,那是看得起妾身这寒舍,给这招宣府添了书香贵气,妾身是求之不得!莫说是常来,便是让玉儿在妾身这里长住些时日,妾身也定当竭尽全力,待她如同亲生骨肉一般,务必让她如同在自家一般自在舒心!” “府中虽比不得荣国府上清贵,但一应起居用度,定当精心,断不会委屈了玉儿。妾身也正好与玉儿作伴,说说诗书,赏赏园子里的花木,定让她住得舒心畅意,只当是回自家姑母处散淡数日便好。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既表达了对黛玉的怜爱,又强调了同宗情谊的珍贵,更将林如海父女的到访视为府上的荣光,姿态放得极低,热忱之意溢于言表。 林如海见她如此真诚恳切,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脸上露出释然与感激的笑容:“夫人如此盛情,下官感激不尽!” 酒席已毕,残羹撤下,丫鬟奉上香茗。林太太便亲热地挽了黛玉的手,那笑容慈和得能滴出蜜来:“我的玉儿,天色已晚,路上颠簸,何苦再折腾回那官院里去?今日就在婶娘这里歇下。后头厢房早就收拾得妥妥帖帖,都是新的被褥床褥,包管你睡得安稳。” 黛玉抬眼望向父亲,眼中带着询问。林如海看着女儿脸上尚未完全褪去的、因适才温情而生的淡淡暖意,又见林太太情真意切,心中虽仍有思量,但为女儿计,便也颔首应允:“既蒙夫人盛情,玉儿便叨扰一晚。只是要劳烦夫人费心照拂了。” “御史大人这话才叫见外!玉儿在我这里,就跟自家姑娘一样,何来费心之说?”林太太喜笑颜开,忙不迭地吩咐丫鬟婆子去准备不提。 林如海又略坐片刻,叮嘱了黛玉几句“谨守规矩”、“莫要顽皮”等语,便起身告辞。西门庆自然殷勤相送。 出了招宣府大门,夜风微凉。西门庆觑着林如海脸色尚可,便试探着凑近一步:“大人辛苦一日,此刻月色正好,不如小酌两杯,解解乏?” 他说这话时,纯属试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 谁知这清流林如海听了,脚步微顿,侧过身,竟伸出手,在西门大官人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温和十分态度。 “大官人好意,心领了。”林如海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平静“只是今日确有些乏了,改日有机会。” 不待西门庆细想,林如海又温言道:“明日我倒想带玉儿在几处清河旧地重游一番,散散心。大官人见多识广,人情熟络,少不得还要委屈大官人作陪,替我们父女解说解说这京中风物。” 大官人躬身道:“大人吩咐!何谈‘委屈’二字?”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在府门前别过。西门庆看着林如海的轿子远去消失在街角夜色里, 他并未立刻回府,反而在招宣府高大的院墙阴影下踱了几步,身形一闪,熟门熟路地拐进了旁边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逼仄小巷,径直来到招宣府那不起眼的黑漆小角门前。 他并未用力,只曲起指节,在那门板上极轻、极快地叩了三下,声音几不可闻。 几乎是叩门声刚落,那扇紧闭的小角门便“吱呀”一声,悄无声息地拉开了一条缝!动作之快,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屏息贴在门后等着。 门缝里,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猛地伸出,抓住西门庆的前襟用力一拽! 西门庆顺势闪身挤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迅速合拢。 门内昏暗的阴影里,林太太还穿着按品大妆的诰命服色,云霞翟鸟纹深青袍服气派十足,发髻高挽,那支赤金累丝嵌宝大凤钗在月光中闪着金光,依旧是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模样。 可脸上十足的媚色熟艳,整个人如同离水的鱼儿般扑进西门庆怀里,双臂如同柔韧的藤蔓死死缠住他的粗腰,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胸前,贪婪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气息。 她穿着诰命大袍微微仰起头,在黑暗中望着西门庆的脸,那双眸子水光潋滟,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思念与渴望。 第128章 贺【万醉伊】盟主加更大章! 门内昏暗的阴影里,林太太整个人如同乳燕投林般撞进西门大官人怀里。 然后一把抓着西门大官人往中庭后花园跑去,来到一个角落隐蔽的凉亭处,林太太坐在大官人怀里。 三品诰命的缎地大衫,金线密织的翟鸟纹样在昏暗中隐隐泛着幽光,胸前华丽的蹙金云霞帔子尚未解下,随着她急促的动作微微晃动,连那象征品级的金绣霞帔坠角都还端端正正地垂着! “亲爹爹!”她双臂如烧红的铁箍死死缠住西门庆的粗腰,滚烫的脸颊在他胸前急不可耐地蹭着:“奴家今日在席上……看着爹爹坐在那里,恨不得立时三刻就如现在一般钻到爹爹怀里去!让爹爹好好疼疼奴家!什么规矩体统,什么诰命夫人的脸面,女儿那时……只想让爹爹的大手搂着,只想听爹爹在女儿耳边说些体己话儿…” 林太太抬起小手轻轻得捶了捶大官人,声音又娇又媚,与开始席上的端庄判若两人:“奴家知道……你就喜奴家穿着这个!” “这身衣裳……是给外人看的是穿上的体面,”她滚烫的唇贴上西门庆的耳廓,吐气如火,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在爹爹面前是.剥下的体面.” 大官人笑道:“小淫妇!你倒是懂!” 这边林太太在诉衷肠。 那边贾家荣国府梨香院内花木扶疏,芭蕉冉冉,本是静谧清凉之所。偏生正房之中,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只见那呆霸王薛蟠,早已失了往日横行街市的威风,直挺挺跪在当地,青砖地面映着他一张紫涨的猪肝脸,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砸在衣襟上,洇开深色印记。 上首的薛夫人,端坐于紫檀木嵌螺钿的圈椅之上,一张平日里慈和富态的脸,此刻竟气得煞白,周身筛糠似的抖个不住。 那攥着锦帕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胸脯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里头塞了块烧红的烙铁,滚烫的气息直冲喉头,噎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好容易缓过一口气,那声音却已变了调,又尖又利,带着破锣般的嘶哑,直刺人耳膜: “孽障!下作种子!天雷劈了脑子、油蒙了心窍的糊涂东西!你……你……”薛夫人猛地一拍身旁的酸枝木小几,震得几上的茶盅“叮当”乱跳,“我薛家几世清白,怎生就养出你这等无法无天、专会惹祸的孽根祸胎!那贾蓉……蓉哥儿……他……他到底是怎么死的?!你今日若不给我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吐出来,仔细你的皮!这屋里没外人,你给我说!快说!” 薛蟠被母亲这雷霆之怒吓得魂飞魄散,脖子一缩,只把个脑袋埋得更低,嗫嚅道:“母亲息怒……儿子……儿子着实不知啊!蓉大爷他……他自个儿身子弱,或是……或是吃坏了东西……没那伏虎术偏往虎山行,被母老虎吃了也是正常!” “放屁!放屁放屁放屁!你是我生的我不知你?为何他蓉哥儿这些个年都是好好的,偏生跟你玩到一起便短命了?”薛夫人不等他说完,连声厉叱,接着又对宝钗说: “不说是不是!!!快,快去叫个人牙子来,多少卖几两银子,把这根祸草拔了,大家干净!” “不行也把我卖了,我去为奴为婢也好,死在烂泥里也好,总好过被这逆子气死!!” 说完气得眼前金星乱冒,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椅子上栽倒下来。旁边侍立的宝钗眼疾手快,一步抢上前,稳稳扶住了母亲,连声唤道:“母亲!母亲息怒!仔细身子要紧!”一面忙用眼神示意丫鬟递上参汤。 薛夫人靠在宝钗臂弯里,气息微弱,胸口仍是起伏不定,指着薛蟠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嘴唇哆嗦着,却已骂不出声,显是气到了极致,心力交瘁。 宝钗将母亲轻轻扶到内室榻上安顿,又低声抚慰了几句。待转回外间,她脸上那素日里温婉和煦的浅笑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雪般的冷凝。她走到兀自跪着的薛蟠面前,居高临下,目光如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直直地钉在他脸上。 “哥哥,”宝钗的声音不高,却厉声低吒:“事到如今,你还想瞒天过海?母亲面前,你尚能支吾;可你打量我,你妹妹也是那等耳软心活、轻易被你搪塞过去的么?” 薛蟠闻言,抬头偷觑妹妹脸色,只见宝钗眉宇间凝着一层严霜,心知不妙,额上冷汗更是涔涔而下。 宝钗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愈发冷冽逼人:“今日你若不把实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从今往后,你的事,休想我再替你周旋遮掩一丝一毫!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你自个儿担着去!你我再无兄妹之情!” 这话如同千斤重锤,狠狠砸在薛蟠心上。他深知这妹妹心思缜密,手段厉害,更兼在贾府人缘极好,若没了她的帮衬,自己在只怕以后寸步难行,更别提捅下这天大的娄子。 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挣扎了半晌,终于扛不住那无形的威压,把头埋得更低,声如蚊蚋,带着哭腔道: “好妹妹我说实话……其实也不怪我!是那贾蓉自己作死!是我……是我弄了些……那些……窑子里助兴的虎狼之药……”薛蟠臊得恨不得钻进地缝,“前些日子在外头混闹,仗着这药性……把贾家那几个不长进的都‘杀’得服服帖帖,个个都喊我‘风月霸王’” “谁知……谁知那蓉哥儿不知怎的,竟偷瞧见了我这药宝贝,趁我沐浴的当口,溜进我房里,把那药偷了几粒去!他……他哪里知道那东西的厉害?想必是贪多,几粒一起囫囵吞了……结果……结果就在那烟花之地…死在女人肚皮上!”薛蟠说到此处,已是面如土色,浑身瘫软。 宝钗听罢,饶是她素日沉稳,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头一阵恶寒。那张端丽如牡丹的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只余下骇人的苍白。她死死盯着薛蟠,眼中怒火与冰冷的失望交织,几乎要喷薄而出。她强压下翻涌的心绪,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声音冷得发抖: “好……好一个‘风月霸王’!你做下的这等下作无行、伤天害理之事,真是……真是……”宝钗气得胸口发闷,后面的话竟一时哽住。 “你当我们是谁?!我们不过是寄人篱下的浮萍!在这府里,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如同走在薄冰之上,要千般小心,万般谨慎!唯恐行差踏错半步!你可倒好!” 她指着薛蟠,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你竟敢弄这等下作东西!还敢招摇!引得那起子没廉耻的偷觑!如今闹出人命,死的还是宁国府正紧的子孙!你……你这不是招祸,你这是要把我们薛家上下,连同母亲和我,一起拖进万丈深渊,死无葬身之地啊!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那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听着,”宝钗的声音斩钉截铁,“今日这番话,连同那药、那事、贾蓉之死的根由,你给我一个字不落地烂在肚子里!” “从今往后,再不许向任何人提起!无论是母亲那里,还是舅舅、姨父跟前,或是府里府外任何人问起,你只咬死了‘一概不知’!若敢走漏半点风声,惹出塌天大祸来,莫说是我,便是天王老子也救不得你!你可记住了?!” 薛蟠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捣蒜般连连磕头,带着哭音道:“记住了!记住了!妹妹放心!打死我也不说!烂在肚子里!烂在肚子里!” 宝钗冷冷地瞥了一眼,那目光如寒冰利刃,刺得薛蟠一哆嗦,再不敢抬头。梨香院内,只余下薛蟠粗重的喘息和窗外芭蕉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王昭宣府内。 西门庆一边把玩着怀中林太太白皙润滑的脸蛋,一边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算计:“今日见了林如海,你也该明白。借着他在京里的名望和人脉,你早日动身去京里走动走动。” 他手指用力,掐了她腰间的软肉一下,“给你那三官儿,定下一门好亲事!这才是正经大事。” 林太太被他掐得娇哼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像条水蛇般更紧地缠上来,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脸颊在他颈窝里乱蹭,声音又娇又嗔,带着浓浓的不满:“亲爹爹!你这个做义父的,就这般不管不问了吗?”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委屈巴巴地看着西门庆。 西门庆被她缠得几乎站不稳,又气又笑,大手在她臀上重重拍了一记:“小荡妇的!爷我这不是在管你吗?” 林太太得了这句“管你”,脸上顿时阴转晴,绽放出明媚的笑意,如同偷腥成功的猫儿。她踮起脚,在西门庆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声音甜得发腻:“这还差不多!记得你说的,多管管奴家!” 她将脸重新埋进他颈窝,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慵懒,“你放心,这几日……奴家就收拾行装,亲自去京里走一趟,不但给三官找个好亲家,更给好爹爹找个互为依靠的好犄角。”她说着,环在西门庆腰后的手又不老实地往下滑,隔着衣衫抚摸着他结实的大腿。 西门大官人一看天色哭笑不得,这女人是没完没了了,捏住她作乱的手:“去了京里,眼睛放亮些,耳朵放灵些,那些阁老、尚书、勋贵家的适龄小姐儿,多打听打听。必要寻一门能让你这王招宣有个好靠山的亲家!” 林太太吃吃地笑,媚眼如丝:“奴家省得!既有这身诰命,又有林御史的面子…奴家定要给我儿……不,是给‘咱们’的儿子,寻一门顶顶风光的亲事!”她刻意强调了“咱们”二字,又将身子贴紧几分。 西门庆离了招宣府那角门,一路回味着林太太那身诰命服下的痴缠浪语,快马加鞭! 几分轻快,几分秋荡! 及至自家狮子街府邸门前,却见门房里灯火通明,几个小厮探头探脑,脸上俱是惶惶之色。西门庆心头“咯噔”一下,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他素知家中规矩,若非天塌下来的大事,此刻子时已过,断不会如此灯火煌煌,门户不谨! “作死么!”西门庆心头无名火起,骂了一句,甩开大步便往里闯。守门的小厮见了他,扑通跪倒,舌头都打了结:“爹……爹回来了……” 西门庆理也不理,阴沉着脸,直扑前厅。还未到厅门,便听得里面隐隐有啜泣呜咽之声,更夹杂着妇人低低的劝解。他心头疑云更重,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厅堂。 好家伙!只见偌大前厅里,明晃晃点着十几支牛油巨烛,照得如同白昼。正当中地上,跪着七八个个血葫芦也似的人! 打头的是他绸缎铺子里专管苏杭采买的库管李三儿,后面两个正是大宅里心腹二管家来旺和来兴!三人身上衣衫破烂,沾满泥污血渍,脸上青紫红肿,嘴角开裂,尤其那来兴,一只胳膊软软耷拉着,显是折了。 七八个跪在那里筛糠般发抖,连头也不敢抬。 他们的婆娘躲在外头不敢进来,声声低泣。 正上方交椅上,吴月娘脸色煞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串佛珠。她身边侍立着新的大丫鬟小玉,也都吓得面无人色。 几人见西门大官人进来,纷纷行礼。 月娘一见西门庆进来,忙从椅子上起身,紧走几步迎上来:“官人!你可算回来了!” 西门大官人点点头,接着扫过地上三人,又落在月娘惊惶的脸上,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已成了实锤。他强压着火气,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怎地?天塌了还是地陷了?这深更半夜,摆的什么阵仗?!” 月娘低声指着地上三人道:“官人……祸事了!他们三个,被人劫了!” “劫了?!”大官人沉声:“劫了什么!” 地上跪着打头的三人已是吓得魂魄还未归位,哆哆嗦嗦。那来旺二管家到底经办的事多些,强忍着恐惧和身上的剧痛,哆哆嗦嗦地抢着开口,带着哭腔:“爹……爹息怒!小的们该死!小的们奉爹的钧命,带着……带着那八百两雪花官银,去……去南边采买上等各色花样的上等缎子。” 来旺磕了个头,涕泪横流地接上:“爹啊……谁承想……走到离清河县南百里外的黑松林就撞上了一伙强人!” 来兴吊着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声音嘶哑地补充:“那伙天杀的!!个个蒙着脸,手里拿着明晃晃的朴刀、铁尺!口……口口声声说‘留下买路财’!小的们……小的们哪敢抵抗?只求饶命啊爹!” 李三儿又抢过话头,捶胸顿足:“大官人!小的们……小的们也说了,这是西门大官人的货银,求好汉们高抬贵手……可……可那为首的强人说管你东门西门,爷爷们只认黄白之物!” 来旺哭嚎道:“他们把小的们拖下骡车,拳打脚踢,棍棒交加,八百两银子,连装银子的褡裢……都……都被抢了个精光啊爹!” 他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只把个脑袋在地上磕得砰砰响,“小的们没用!护不住爹的银子!小的们该死!该死啊!” 西门大官人走向座椅,香菱赶紧把坐褥扶正,金莲儿倒好凉茶,站在大官人身边,随时等取。 八百两!整整八百两白花花的银子!竟在这几个没用的奴才手里,被一伙不知哪里钻出来的毛贼,如同儿戏般劫了去! “你们带去的长随、脚夫,也有七八来号人!手里也不是烧火棍!就……就这么让人像撵鸡赶鸭一样,把八百两雪花银子劫了去?!”大官人冷笑。 几人面面相觑,只有不断的磕头。 西门庆点点头,面无表情:“你们这三个狗奴才!平日里吃我的,穿我的,养得你们膘肥体壮!临到用你们的时候,竟连八百两银子都护不住!还让人打了这副熊样回来见我?!我西门府上的脸面,都让你们丢丢尽了!” 跪在最前的来旺,忍着胳膊剧痛,哭丧着脸,声音嘶哑:“爹……爹容禀!不是小的们不拼命……实在是……那伙天杀的贼囚攮,忒也凶悍!他们……他们是骑着马来的!少说二三十来号人!个个蒙着脸,手里都是真家伙!…把小的们围在垓心,水泄不通!口……口里还嚷着……说他们是南边流窜过来的好汉,专劫富不仁……” 旁边的月娘听得心惊肉跳,忍不住插话,声音带着忧虑:“官人……莫不是……莫不是那些造反的流贼?或是……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她捻着佛珠的手更紧了。 大官人摇了摇头,他越想越觉得不对,他猛地朝外厉声喝道:“玳安!死哪里去了!” 小厮玳安一直在门外探头探脑,吓得一哆嗦,连滚爬爬进来:“爹!小的在!” “去!把武丁头给我叫来!快!”西门庆声音不容置疑。玳安如蒙大赦,兔子般蹿了出去。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松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厅门口,如同一座铁塔,瞬间压住了厅内惶惶的气氛。他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狼狈的三人,最后落在面色铁青的西门庆身上。他抱了抱拳:“东家,唤我何事?” 西门庆一指地上三人,寒声道:“武丁头来的正好!这三个没用的奴才,带着八百两银子去苏杭办货,在清河县南下五十里的黑松林,被一伙骑马蒙面的强人劫了!二三十多号人,自称南边流寇,下手狠毒!月娘疑是流贼或绿林,我却觉着都不像!你常在江湖走动,给爷我断断,这伙是个什么路数?” 武松浓眉一拧,大步走到李三儿、来旺、来兴面前,也不言语,只拿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们身上的伤势、衣物的破损痕迹。他甚至还俯身,用手指捻了捻来兴破衣上沾染的泥污,凑到鼻端闻了闻。厅内落针可闻,只听得他粗重的呼吸。 半晌,武松直起身,面向西门庆,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江湖经验:“东家,依武二看来,第一:绝不是绿林好汉!” “哦?为何?”西门庆眼神锐利。” 武松指着地上三人,语气斩钉截铁:“绿林道上,但凡立了字号、占个山头的好汉,行事自有其规矩。无非两条路: 要么‘盗亦有道’,图财不害命!遇上行商旅人,劫了财物,若对方识相不抵抗,往往留几分余地,甚至丢下些许盘缠,让人能活着回去。这叫‘留条后路’,也是给自己积点阴德,免得官府死命追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身上的重伤:“要么,就是怕露了行藏,被官府鹰犬顺着藤摸到瓜!这等情形下,为了自保,心狠手辣些的,便会……灭口!干净利落,不留活口,让官府查无可查!这才是绿林里对付可能暴露自己踪迹的‘狠手’!” 厅内众人听得心惊肉跳,月娘更是捂住了嘴,脸色更白。 “那……流寇呢?”月娘忍不住又问。 “更不可能是流寇!”武松断然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为何?”月娘问道。 “流寇?”武松冷笑一声,“那些乌合之众,裹挟流民,啸聚山林,打的是‘替天行道’或‘吃大户’的旗号,行事往往声势浩大,却杂乱无章。他们劫掠,只为裹腹、抢粮、夺兵器,目标多是富户庄园、官仓府库!” “何曾见过流寇放着近处的庄子不抢,巴巴儿埋伏在官道旁,精准劫掠一支行商的骡队?还特意蒙面?还骑着快马进退有据?更口口声声指名道姓要寻大哥晦气?这分明是目标明确!绝非流寇散勇所为!” 武松毕竟混绿林好汉那一岔的,这一番剖析,条理清晰,掷地有声,听得厅内众人,包括大官人,都暗暗点头。 大官人的脸色更加阴沉,眼中寒光闪烁,:“既不是绿林,又不是流寇……却又这么目标明确..那就是…专门冲着我来的?寻仇?” 武松点点头,指着来旺折断的胳膊和这群人身上触目惊心的淤青:“东家请看!这伙贼人,下手狠毒,分明是存心让他们吃足苦头!可偏偏……又留了他们这些人回来报信!这算哪门子绿林规矩?这‘只伤不杀’,还特意留他们回来传话……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眼中寒光四射:“这分明是故意为之!就是要让东家知道,是他们干的!就是要让东家看着这群人被打残的奴才,心头窝火!就是要……打东家的脸面!” 大官人目光如刀子般剐向地上三人:“狗奴才!你们可听到了?再给仔细想想!那伙贼囚攮,身上可有什么特别之处?脸蒙着看不见,手上呢?口音呢?一丝一毫都别漏掉!” 三人唬得魂灵儿出窍,筛糠也似地抖,只顾磕头如捣蒜。 那来旺到底是个伶俐虫儿,忍着棒疮钻心的疼,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猛地想起一桩事,哭丧着脸叫道:“爹!爹!我的亲爹!小的……小的想起来了!那伙天杀的强人厮打时,袖管子甩动……露出手腕子……那皮肉上,青黪黪、花剌剌的,刺着些兽不像兽、鬼不像鬼的玩意儿!好不腌臜!” 旁边的李三儿被他一点,也如同抓着了救命稻草,急声道:“是极!是极!爹您圣明!小的也听着了!那帮贼男女呼喝起来,腔调儿杂得如同骡马市!甚么‘直娘贼’、‘入你娘’的汴梁官话,也有‘丢那妈’的南蛮腔。” “还夹着些俺们听不真切的鸟语……听着……听着既不是俺们清河县地道的泥腿子腔,也不像纯粹外路来的生客!” 来兴也忙不迭补充,声音带着后怕的颤儿:“爹,这群人进退像演练过千百遍!咱家护院兄弟,平日里也算条汉子,可在那等配合下,竟如同纸糊泥捏的,端的不是寻常人!” “青黪刺字……八方杂腔……进退有度!”大官人低声说道。 这等路数,在如今这世道,可就透着些官面上的腥膻气了,寻常毛贼哪来这等章法? 他和武松对看了一眼. 第129章 幕后京城凶手 见几人哭哭啼啼说不清楚。 “操练的甚家把式?多使唤的甚么趁手家伙?”武松豹眼圆睁,精光如电,直射向地上三个。 “什么都有,棒子居多!”三人被武松这一喝,魂儿又飞了一半,几乎是哭喊出来,边说边比划武器,异口同声,“碗口粗的硬木棒子!打得俺们骨头都碎了!” 后面几个伤势轻的,还挣扎着站起来比划,月娘赶紧让几个家丁递过棒子来。 又有几个说了一些文青式样。 “这等棒子手法..和文青..”武松望向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有何说法?” “嗐!大官人!”武松叉手唱了个肥喏,一双虎目却似两道冷电,嘴角噙着冷笑道:“按这说法比划,手里捏的哨棒,根根是咬筋的硬木,耍弄起来,进如毒蛇吐信,退似野狗缩肛,端的是操练熟了的老把式,怕不是清河县团练里的油子们!!” “要说再看那腕子上,青黢黢刺花,甚么龙蛇鬼怪、刀斧骷髅,百无禁忌,十停里倒有九停半,是吃过牢饭、滚过杀威棒的贼配军!如今团练里的不都是这种,当年我武二也在里头呆过十天半个月的,里头南腔北调,蛮声鸟气,多的是一些天南地北的没毛大虫、破落户捣子,大官人可要留意!” “这可不是寻常劫道的勾当!怕是有人借了你家这方宝地,唱了一出‘官匪合流’的好戏!清河县的团练老爷们,几时也做起这等没本钱的买卖,还勾搭上了哪些泼皮油子?” 西门大官人闻言,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下水来。清河县团练!这帮平日里见到自己点头哈腰、称兄道弟的丘八!还有那不知打哪儿钻出来的泼皮!竟敢把主意打到他西门大官人的头上? 这不仅仅是劫财,分明是打他西门庆的脸,刨他西门家的根基!他眼皮子底下,竟养出了这等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拿他西门府当肥羊宰了! 大官人在来回踱了两步,转念一想,心下却又狐疑起来:这清河县是甚么去处?自家在此经营多年,根深蒂固,便是那张团练,平日里也没少在一处吃酒耍乐,见了爷,哪回不是打躬作揖、小心奉承? 再者说了,这团练营里一干人等,每年有不少的粮饷,大半还不是指着自己西门府上贴补?养着这群吃闲饭的油子,他们有几斤几两,肚里有几根花花肠子,自己岂有不知的底细?还能有这骑马纵横的本事? 哼!是骡子是马,明日亲去走一遭,自然分晓。 主意已定,西门大官人便扬声唤道:“都退下!吧”待众人喏喏退出,独留下心腹大管家来保,吩咐道:“今日这几个虽武无大勇,但倘若对方人群里真有操练有素的团练,倒也怪不得他们。明日你去账上支十两雪花纹银,与他们分了,好生养息伤处。仔细打点,休教外人聒噪。” 来保忙躬身应了:“小的理会得,老爷放心。” 众人散去,一应事体分派停当,吴月娘便轻移莲步,跟着西门庆进了内房。 八百两银子啊!莫说见过,听都没听过这么多!潘金莲与香菱都见出了这等大事,大官人神色凝重,月娘也敛容静气,心知必有要事相商,便乖觉地守在房门口,低眉垂首,屏息凝神。 内房里。 月娘近前,柔柔地替大官人解带宽衣,伺候他净面盥手。甫一靠近,一股子暖馥馥的脂粉香,混着股若有似无、自己都觉得脸上发臊的体气,便幽幽地钻入月娘鼻中。那香气儿,甜腻里裹着点熟透的果子似的媚,又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浪味儿。 她心头微微一颤,再念及今日府里这般大的阵仗,调拨人手、搬运摆设去布置那王招宣府,桩桩件件都是自己亲手安排,哪能不知自家男人方才从何处应酬归来?这一身沾染的熟媚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味道的骚臊气息,必然是那位三品诰命林太太身上带出来的无疑了。 月娘面上依旧温婉,只将那件沾了香的袍子轻轻迭好,放在一旁。她眼波柔柔地转向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 “金莲,香菱。老爷今日劳心劳力,又在外面应酬了一身尘气,你们快去厨下,吩咐烧一桶滚热的兰汤来,让老爷好好泡一泡,解解乏,也清爽清爽。” 她语气平和,只在那“外面应酬”与“清爽清爽”上略略一顿,似是无意,又似含着不易察觉的深意。 香菱与金莲领命,不多时便指挥小厮抬进一桶热气氤氲的兰汤。月娘试了试水温,亲自服侍西门庆浸入水中。那温热的水汽蒸腾上来,总算驱散了些许他身上沾染的那股子恼人的气息。 月娘挽起衣袖,露出一段雪白藕臂,坐在桶边矮凳上,伸出纤纤十指,力道适中地为西门庆揉捏着肩颈。 她的指法比金莲、香菱更为沉稳有力,显然是常年操持家务练就的本事。西门庆原本因白日烦扰而紧绷的铁青脸色,在这温汤与恰到好处的揉捏下,渐渐松弛下来,眉宇间的郁气也化开了几分。 见丈夫神色稍霁,月娘心中掂量再三,方以温软平和的语调缓缓开口:“官人,如今府里顶顶要紧的一桩事,妾身思来想去,还是得跟官人提一提。”她手下动作未停,声音却放得更轻更柔,仿佛怕惊散了水汽,“家中……那银库里的银子,眼见着浅了。” 大官人闭着眼,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示意她说下去。 月娘声音顿了顿,声音更加平稳,谨慎说道:“官人为了王招宣府那头的布置,前前后后从公中账上支取了一千五百多两银子。这段时日,各处花销流水似的出去,进项却比往年少了些。新置办的几处农田,还有绸缎铺子,都还在投银子的阶段,未曾见着回头钱。” 月娘顿了顿,指尖分明觉出丈夫肩头筋肉又硬实绷紧了几分,她手下力道放得愈发绵软熨帖,声音却依旧清晰,“眼下,除去各处店面日常流水周转的活钱儿,咱们府里真正能动用的大额现银,满打满算……怕是不足一千两压箱底的了。” 月娘停下手,微微侧了首,温婉的目光落在西门大官人脸上,细细觑着他神色变化。见他虽未睁眼,眉头却已重新锁成了疙瘩。她略一沉吟,舌尖儿在嘴里打个转儿,又续道: “再过几日,便是入冬的大节气了。按着咱们府里的老规矩,是要热热闹闹大办几日的。妾身暗地里掂量着,眼门前的光景……是否……略略收束些手脚?也好让那银子喘口气儿,缓上一缓。” 她这些话说得极是婉转,带着商量的口吻,全无半分指责之意,只将选择权轻轻递到了大官人手中。 大官人泡在温热兰汤中,听着月娘温言细语地剖析家计,眉头虽未舒展,但紧绷的肩背在月娘沉稳的揉捏下到底松泛了些。他闭着眼,从喉咙深处叹出一口气:““唉……倒是有些棘手,有道是:金山银山垒得再高,也怕那针尖大的窟窿漏了底。” 水汽氤氲中,大官人依旧闭着眼摇了摇头:“府里这入冬的大办,断不能停。”他微微侧头,又说道:“你瞧府中这些下人,平日里你管教得再严,看起来规规矩矩,但说到根子里,心里无不是瞧着咱们西门府这棵大树枝繁叶茂,富贵荣华,在西门府上做下人,在清河县说出去都荣耀,脸上贴金。” “这入冬节气,便是咱们府上的一杆大旗!若今年露了怯,稍有缩手缩脚之态,哪怕只省下一根灯草钱,你信不信?不出三日,满清河县保管嚼烂了舌头根子——‘好个西门大官人,好个西门大宅,连过冬的场面都撑不起喽!’” 他冷笑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桶沿:“这等风声,若是传到县里那些官绅老爷、富户豪商的耳朵里……嘿,他们最是势利眼。只消觉得咱们西门府气运稍颓,明日爷我说话的分量,在那些人面前,立时就得打个折扣!这清河县地面上,没了这‘势’字撑着,许多事可就寸步难行了。” 月娘听得心头一紧,手下按摩的力道更添了几分细致,柔声道:“官人思虑的是,是妾身短视了。只是……”她略作迟疑,还是将最忧心的事说了出来:“那绸缎铺原本进货的银子被劫了,眼看就要进一批新货,这压货的银子……可如何筹措?” 她抬眼,目光温润而坚定地看着大官人:“依我看,不如妾身箱底还有些压箱货的首饰、几件还算得用的金玉器具,悄悄拿去典当行或相熟的铺子变卖一番,凑上千把两银子应应急,料想还是能的。” 西门庆闻言一愣,哈哈一笑,笑声在氤氲的水汽中回荡。他伸手拍了拍月娘正为他揉肩的手背:“放心,爷还没落魄到要动你嫁妆箱底、卖老婆本的地步!” 他眼中精光一闪:“你且把心放在肚子里。若真如你老爷我的算计,运气好点儿,明日说不得就有些‘回馈’能解燃眉之急。” 他故意在“回馈”二字上顿了一顿,意味深长:“退一步,就算明日指望落空,爷也自有计较。把绸缎铺里那些压着的存货,甭管新货旧货,统统放出去!价钱比市面略低些也无妨,只图一个字——快!薄利多销,聚沙成塔。只要手脚麻利,短时间里拽一笔能救急的现银攥在手里还是可以的。” 月娘听了西门庆关于绸缎铺的打算,非但未觉宽心,那两弯柳叶眉反而锁得更深,她手下按摩的力道不自觉地放缓,声音里带着真切的忧虑: “官人,绸缎终归不是柴米油盐,是每日离不得的嚼用。清河县各家各户主妇,一年里算计着添置多少尺头,裁几件新衣,心里都有定数。便是咱们折些利,价钱低些,也未必能引得人人争抢……这法子,怕是一时半刻难以见效,远水解不得近渴的干火。” 她忧心那积压的绸缎并非活命之物,销路窄,解不得眼下的局促。 西门庆却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胸有成竹道:“你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爷自有妙计,保管叫那些绸缎飞也似的卖出去!”他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湿漉漉的手,随意拨弄了一下水面的花瓣,目光却顺着水汽,落在了近在咫尺的月娘身上。 月娘为了方便伺候他按摩,早已脱去了外衫和夹袄,此刻只穿着一件水绿色的软绸抹胸。那抹胸被水汽蒸得半透,紧紧包裹着丰腴。下方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腰肢,虽不如少女纤细,却肌理丰盈,软玉温香,透着成熟妇人特有的雪腻肉感与柔绵。 说起来,月娘虽做了西门府这些年掌家的大娘子,里里外外操持,经手过无数银钱米粮、人情世故,瞧着是副当家主母沉稳持重的模样,实则年纪也不过二十五六岁,正是妇人熟透了、汁水最丰盈饱满的好光景。 脸蛋粉腮凝脂,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尤其是那一双水杏眼,平日里看人时温婉端庄,此刻被水汽一蒸,雾蒙蒙的,眼波流转间便不自觉带出几分熟透果子的甜媚来。 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松松挽了个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几缕鬓发被水汽打湿,黏在雪白的颈窝里,更添几分慵懒风流。 这身段儿养得珠圆玉润,又软又滑,一掐一股水儿似的。连着那滚圆肥实的臀,形成一道勾魂摄魄的、熟透了妇人才有的大曲线。 大官人忽然伸出手指,轻轻刮过月娘圆润的下巴,戏谑道:“绸缎的事自有爷操心。倒是你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爷瞧着这身上,怎么不如往日那般绵软丰肥了?” 月娘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白生生的身子,还伸手抓了抓捏了捏,一脸茫然地嘀咕:“清减了?没……没有啊?妾身觉着还是那般……” “哈哈哈!”西门庆见她那副懵懂又认真的模样,大笑一声,双臂猛地发力!月娘只觉一股大力袭来,惊呼未及出口,整个人便被西门庆拦腰抱起,“噗通”一声跌进了宽大的浴桶里! 温热的水花四溅!月娘猝不及防,整个人湿淋淋地趴在了西门庆赤裸的胸膛上。她羞得满面通红,挣扎着嗔道:“哎呀!官人!你……你这是做什么!哪有这样看人胖瘦的!” 西门庆紧紧箍着她滑腻丰软的腰肢,防止她挣脱爬出去,口中犹自调笑道:“好月娘,这你就不懂了!岂不闻古有曹冲,木船上称象?今有大官人我,澡盆撑娘子。 翌日清晨,王招宣府。 林黛玉于枕上醒来,窗外天光微熹,映着雕花窗棂,透进一片清冷。她素来眠浅,可纵使换了地方,昨夜竟也睡得比在贾府安稳些。正自思忖,她那带来的贴身丫鬟紫鹃已轻手轻脚地进来伺候。 黛玉坐起身,由着紫鹃帮她披上外裳,一面轻声问道:“昨夜睡得可好?这府里……,可还习惯么?” 紫鹃一边利落地整理床铺,一边回道:“姑娘放心,好着呢!林太太真是体恤人,府里地方大,丫鬟却不多,竟单独给了我一个小房间,清清爽爽的。夜里也不用值夜听唤,一觉睡到天亮,骨头都松泛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黛玉听了,微微颔首,对着菱花镜理了理鬓边一缕青丝,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了然,声音清泠,如同珠玉落盘,幽幽叹道:“正是这话了。我昨夜虽也有些认床,辗转了几回,却也觉着……少了些眼睛耳朵盯着,心里头,竟像是卸下了一块石头,轻省了好些。” 主仆二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个穿着丫鬟服饰的少女在门帘外站定,恭敬地福了一福:“林姑娘安好。太太那边已备好了早饭,遣奴婢来请姑娘过去用些。” 黛玉应了一声:“知道了,这就过去。”便扶着紫鹃的手,款步出了房门。 到了花厅,只见林太太已端坐在圆桌旁。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热气腾腾。黛玉一眼瞧去,心中微动——竟都是姑苏风味:一碟小巧玲珑的虾籽拌面,汤头清亮;一碟碧油油的香干;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蟹粉小笼,旁边配着玫瑰腐乳和一碟切得极细的嫩姜丝。这熟悉的乡味,在陌生的府邸里,平添了几分暖意。 黛玉上前,对着林太太盈盈一礼:“给太太请安,劳太太久候了。” 林太太今日换了身家常的翠色对襟袄子,发髻松松挽着,少了几分昨日待客的端严,多了些慵懒满足的风韵。她笑着抬手虚扶:“好孩子,快别多礼了。起来坐。我这儿清静,规矩也少。只不知你的习惯,是爱在自己房里清清静静用呢,还是愿意陪我一处吃个热闹?横竖这府里如今就咱们娘俩,你只管自在些。” 她语气温和,目光慈爱地看着黛玉。 黛玉依言坐下,闻言心中微暖,才恍然惊觉自家失仪,粉腮上倏地飞起两片红云,似抹了胭脂,带着十足十女儿家的羞臊她拿起银箸,目光在厅内略一扫,轻声问道:“太太慈爱,黛玉感激。只是……怎不见三官哥哥一同用饭?” 一提到儿子,林太太叹了口气:“快别提那个不争气的!他呀,不到日上三竿,哪里寻得见人影?大清早的,看见他,我这心里堵得慌,哪里还吃得下饭?”她顿了顿:“好孩子,咱们吃咱们的,莫坏了兴致。来,尝尝这小笼包,是特意让厨房按南边的法子做的。” 林黛玉见林太太言语恳切,便不再拘束,依言动箸。那熟悉的姑苏风味入口,虾籽的鲜甜、蟹粉的醇厚、香干的清香,丝丝缕缕勾起了深藏的乡愁与对母亲的记忆。不知不觉间,竟比平日里多用了一些。 待放下银箸,才惊觉自己失仪,脸颊微红,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赧,轻声向林太太告罪道:“太太见谅,今日这家乡的味道,勾起了馋虫,竟……竟比往日多用了几口。平日里,原不是这般贪食的。” 林太太看在眼里,虽说存了亲近拉拢之心,可眼前这姑娘一举一动自带无双风流,弱不胜衣的模样惹人怜爱,那点小小的失仪反倒更显娇憨真挚,这清河上下,京城内外,哪见过这等绝色小人儿! 她是真心欢喜起来,忙不迭地笑道: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有什么好告罪的!你正该多吃些才是!看你瘦的,风一吹就要倒了似的。多吃些,养得胖些才好呢!身子骨要紧,在我这儿,没那些虚礼拘着!”她语气热络,目光里满是长辈的疼惜。 正说着,一个丫鬟轻步进来,垂首禀报:“太太,少爷房里的说……少爷还没起身。” 林太太哼一声:“才在他义父西门大官人那里跪了两日祠堂,回来就故态复萌了?我看他是皮又痒了!不知悔改的东西!去,告诉他,再不起来,立刻捆了还送去他义父那儿跪着!我看他骨头有多硬!” 林黛玉安静地听着,待林太太怒气稍平,才抬起清澈如水的眸子,带着一丝好奇与探究,轻声问道:“太太,三官哥哥……竟是这般惧怕西门大官人么?” 林太太闻言,想到昨晚眼光闪过媚色,她重新拿起茶盏啜了一口:“自然!西门大官人是什么人物?为人极有章法,重感情,赏分明。对三官,他是真心管教,指望他成器。在他义父跟前,他是连大气都不敢喘,规规矩矩的。也只有西门大官人,能镇得住他这身反骨!” 林黛玉静静地听着,声音轻柔却清晰地接道:“太太说的是,西门大官人,确是个深情的人。” 林太太正说得兴起,冷不防听到“深情”二字从黛玉口中说出,不由得一愣,端着茶盏的手都顿住了。 她一时没转过弯来,这“深情”从何说起?但见黛玉神色认真,不似玩笑,林太太是何等机敏圆滑,虽不明就里,却立刻顺着话头接口,笑容也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意味: “哟!谁说不是呢!按说如今这世道,似西门大官人这般的富贵,谁不是三妻四妾,通房丫头一大堆?可你瞧瞧,咱们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府里可就只有一位正头娘子!” 这话,正正说到了林黛玉心坎里,对西门庆的观感,瞬间又拔高了许多,那份因“深情专一”而生出的好感,变得无比真实。 她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太太说的有理……西门大官人,与我父亲,原是一样的人。我父亲……原也有些姬妾的。自我母亲嫁入林家,父亲便将她们都体面地遣散了。此后经年,父亲他……心中眼中,便唯有我母亲一人了。” 她说完又心道:这西门大官人……竟能在这浊世之中,守得一份‘白首一人心’的清净,如此看来,我昨日还是放纵轻狂,原是小觑了他了。 门外便传来一阵轻快却带着恭敬的脚步声。一个小厮垂首立在花厅门口,朗声禀报:“太太,林老爷过府来访。” 众人皆是一怔。林太太反应极快,忙笑道:“快请!快请进来!”不久,只见帘栊一挑,林如海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面带温和笑意,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林太太身侧的女儿。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柔柔地洒在黛玉身上,映着她因方才谈论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她面前那几只明显空了大半的精致碗碟。林如海的目光在那几只空碗上顿了顿,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 他先不疾不徐地转向林太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下官林如海,见过或林夫人。” 林太太早已起身,笑着虚扶:“林大人快快请起,太见外了。快请坐,正巧玉儿在用早饭呢。” 林如海这才将目光完全落在女儿身上,那份惊喜再也掩饰不住,眉宇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他指着黛玉面前那几只空碗,声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欢欣: “我的儿!这些……竟都是你吃的?”他太清楚女儿平日的饭量了,素来是“猫食儿”一般,几口就饱,今日这景象,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黛玉被父亲当众戳破,尤其是刚在林太太面前认了“贪嘴”,登时她双颊“唰”地红透,艳若涂了上好的胭脂膏子,那颗螓首,低垂得几乎要埋进那微微起伏的胸脯里,声音细弱蚊蝇,带着哭腔似的羞臊: “……是……父亲…全赖林太太疼惜,备了家乡风味……女儿一时忘形,便……便放纵了些。”那模样,娇怯怯,窘迫难当,真个是我见犹怜。 林如海见状,开怀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而充满慈爱,是许久未有的轻松与快慰:“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眼中的光彩比外面的日头还亮,“能吃就好!这可比在姑苏家中吃得还多!为父看着,心里不知有多欢喜!”他走到黛玉身边,慈爱地拍了拍她的肩头,仿佛女儿多吃几口饭,便是天大的喜事。 随即,林如海转向林太太,深深一揖,语气真挚而感激:“夫人,下官感激不尽!小女体弱,素来饮食不调,今日竟能在贵府多用些,全赖夫人照拂周全、饮食合宜,更兼府上清雅自在,令小女舒心。” 林太太连忙摆手,脸上堆满了热络的笑容,语气更是亲昵得仿佛黛玉已是她自家女儿一般: “林大人哪里话呀!你我宗亲快别多礼了!您瞧瞧玉儿这孩子,神仙似的人品,又知书达理,我看着就爱得不行!我这府上啊,大是大,可就是太冷清了,连个能说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着,亲热地拉过黛玉的手,轻轻拍着,目光恳切地看着林如海: 第130章 权能通天,大官人金山入手 “难得玉儿不嫌弃,肯来陪我说说话,解解闷儿。我是求之不得她多待些日子呢!巴不得她呀,就别回去了,一直住在我这里才好!林大人您放心,在我这儿,玉儿就跟在自己家一样,我定把她照顾得妥妥帖帖,保管比在您跟前还胖些!” 林太太那句“一直住在这里才好”的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一阵沉稳而带着几分洒脱的脚步声。帘栊再起,进来的正是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特意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却不张扬的靛青色直裰,腰束玉带,步履从容,气度沉稳,多了几分刻意修习的儒雅与从容。” 林太太见西门大官人来了,立刻又提起儿子的事,带着几分无奈和告状的意味:“亲家,你来得正好!你那好义子,日上三竿了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我看他是骨头又松了,怕是还得劳烦亲家带回府上,再让他去祠堂跪上两日,好好醒醒神!” 说完脸上闪过不为人知的媚色,望着大官人。 大官人闻言笑道:“三官年少,难免有些疏懒。稍后我便去看看他。若真懈怠了功课,‘玉不琢,不成器’,是该好好磨一磨心性。” 林如海看在眼里心中了然,说道:“原说今日携小女再走走,去安福寺敬一炷香。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京里催得紧,时辰耽搁不得,还是紧着赶路回京要紧。” 他看向黛玉,眼中带着询问与安抚:“玉儿,我们今日便启程回京吧。你外祖母想必也等得心焦了。” 林黛玉对父亲的提议毫无异议,顺从地点了点头:“全凭父亲做主。” 林如海这才对西门庆道:“此番有劳大官人费心引路,盛情款待。待他日再临清河,若有机缘,少不得还要叨扰大官人,领略此间风物。” 西门庆躬身道:“大人言重了!此乃学生分内之事,何谈辛劳?归程要紧,保重贵体为是。学生送大人与姑娘至府门外。” 林如海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有劳了。” 林太太则拉着黛玉的手再三叮嘱: “好孩子,回了京城也要好生将养着!记得早些写信来,也早些定下日子再过来!我这儿清锅冷灶的,就盼着你来呢!”言语间满是长辈的疼爱与不舍。 林黛玉心中感念,敛衽行礼,柔声应道:“黛玉记下了。” 三人行至王招宣府大门前。门外景象让西门庆一惊,难怪不愿意多待。 只见那府门外,黑压压一片,阵仗铺排得吓煞人!贾府来接人的排场,端的是国公府的气派。那装饰得金碧辉煌、打着宁荣二府徽记的马车,一溜排开好几辆,旁边还候着几顶簇新的青绸小轿。 再看那些随行的仆妇、小厮、长随、护卫,一个个垂手肃立,屏息凝神,鸦雀无声,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人,跟桩子似的钉在那里。那股子煊赫逼人的富贵气,生生将这清河县的地皮都压矮了三寸。 可重视归重视,如此多的人跟在屁股后头,谁还有心思逛旧地。 林如海他停下脚步,对紧随其后的西门庆道:“大官人,就送到此处吧。” 西门大官人拱手回道:“是,大人一路顺风!林姑娘珍重千金。” 林如海却并未立刻走向马车,而是沉吟片刻,对西门庆道:“西门大官人,借一步说话。” 西门庆心头一跳,忙应道:“是,大人请。”他随着林如海向旁边走了几步,避开众人。 林如海负手而立,目光深邃地看着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西门大官人,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我观你为人处事,精明强干,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懂得审时度势,善结善缘。”“可惜啊……”林如海轻轻喟叹一声,“可惜你志不在此。” 林如海接着又道:“我女玉儿体弱心重,京城府邸虽好,终究人多事杂。王招宣府清静。日后她若再来此地小住散心,烦请大官人……多加留意,周全一二。” 西门庆立刻肃然拱手,斩钉截铁地保证道:“大人放心!必当竭尽全力,护得林小姐周全无虞!” 林如海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封早已备好的、封得严严实实的书信,递给了西门庆。 “我女儿日后来此的开销,断不能让你破费。”林如海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和父亲不容玷污的自尊,“全在这里。” 西门大官人下意识地双手接过那封薄薄的信,他正想客套推辞几句,林如海已决然转身,不再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大步走向那辆最华贵的马车。林黛玉已在仆妇的搀扶下,坐进了旁边一顶精致的青绸小轿。 等到林如海众人走远。 大官人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闪身躲进王招宣府大门内那巨大的影壁后头,将门外一切窥探的目光尽数隔绝。四下里寂然无声,撕开了那封糊得严丝合缝的信封! 里面没有他预想的银票、庄票,只有一张折迭整齐、纸质硬挺、盖着鲜红刺目大印的官府文书! “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特准提前兑付令”! 西门大官人的目光像饿狼般攫住那几行关键的字眼:“依例备盐引三千道……特准破例,于本年腊月十五日,凭引至指定盐场兑付官盐……” 文书末尾,赫然盖着巡盐御史林如海那方朱红大印!印泥鲜亮,力透纸背,一股森严赫赫、不容置喙的官家威势扑面而来!! “嘶……”西门庆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双瞳精光暴射,死死盯着那张轻飘飘又重逾千斤的纸!他不是没见过盐引,可这“提前兑付令”,却是闻所未闻! 朝廷盐引兑付,自有铁律如山!盐场开兑,皆循定规,日月不移!想早一日?无异痴人说梦!寻常盐商唯有囤积盐引,翘首苦盼,望眼欲穿。 按常例,盐引正常兑付期在来年元月二十日后! 而眼前这张兑令。 竟生生提前月余!整整四十五个昼夜! 一股滚烫的洪流“轰”地直冲西门庆顶门,心头那狂喜如海啸般翻腾,几乎将他淹没! 此为何意? 这意味着当别的盐商还在苦苦等待开兑,眼瞅着市面上盐价一天天看涨却无盐可售时,他西门庆的盐船,已经能悄无声息地、像鬼影子一样,提前一个多月就把白花花的官盐运出来了! 这意味着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盐运到那些早已断货、盐价飞涨的州县! 这意味着他能抢在所有人前面,独占鳌头,卖出比平时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的天价! 这张薄纸,分明是流淌的金河,是涌动的银海! 西门大官人狂喜的浪潮稍稍退却,一股更深、更沉的寒意,却比刚才的兴奋更猛烈地攫住了他,让他脊梁骨都窜起一股凉气! 权势!这就是权势的力量!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西门庆在清河县也算一号人物,开着生药铺子,放官吏债,包揽词讼,勾结官府,苦心钻营,一年到头的进项,满打满算,刨去打点应酬,能落个千余两雪花银,已是常人难及的泼天富贵! 可人家林如海呢?巡盐御史!朝廷的钦差大员!轻飘飘一张纸,盖个印,就能让他西门庆凭空获得一个撬动金山银库的支点!这三千引盐提前兑出来,运到缺盐之地,再翻着跟头地卖出去…… 这其中的暴利,何止万两白银!简直是点石成金! 常言道:权倾处,铁律可移,印落时,金山倾倒! 可西门庆此刻才真正尝到了,什么叫权柄摇钱树,官威聚宝盆。 权能通天! 随便一纸大印,自有那金山银海,追着权势的影子往门里涌! 这天下人都如自己一般,蝇营狗苟!此刻那点钻营,在林如海这样的实权人物面前,简直如同蝼蚁撼树,可笑至极! 西门大官人靠在冰冷的影壁墙上,胸膛剧烈起伏、狂喜、敬畏、以及一丝后怕,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变幻。他低头,再次凝视着文书,看着那象征着无上权力的鲜红大印,眼神变得无比炽热,又无比复杂。 他仿佛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白银,他感受到了那大印背后所代表的的恐怖力量。 西门庆将那金山银海的文书,就着贴肉的绸衫儿,紧紧捂在心窝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浊气,强把那腔子里掀天揭地的狂喜并一丝没来由的寒气硬生生按捺下去。 眼前晃动的虽是金山银海、泼天富贵,然则脚下这口被人生生剜去的“八百两”心头肉,便似一根淬毒的钢针,直直钉在腔子里!想他西门大官人,在清河县地面儿上,何曾吃过这等闷亏! 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簇新的湖绸直裰,骑着菊青马便直奔那清河县团练衙门而去。 这清河县团练衙门,与其说是个军机重地,倒不如说是个半塌架子的破落户。 门前那对石狮子,灰头土脸,一只耳朵早不知被哪个顽童砸去了半边。两扇褪了朱漆、爬满虫眼的木门虚掩着,门轴“吱嘎嘎”一阵怪响,刺得人耳根子发酸。一个抱着杆锈成了铁疙瘩长枪的老卒,正倚着门框打盹,涎水拖了半尺长。猛听得靴声,惊得一个趔趄,揉开那对糊满了眼屎的老眼,待看清来人一身锦绣,气宇轩昂,尤其那张清河县里无人不识的面皮,登时脊梁骨都绷直了。 “哎……哎哟!西门大官人!”老卒慌忙叉手躬身,腰弯得像只熟透的虾米。 “嗯。”西门大官人鼻孔里哼了一声,眼皮儿也懒得抬,撩袍便往里闯,连通报都懒得喊,在这等破落户地面,他西门庆这张脸,便是金镶玉的令牌。 前脚刚踏进那空旷得能跑马、坑洼得能养鱼的校场,后脚值房里便有人兔子般蹿进去报信了。 “哎呀呀!大官人!贵脚踏贱地,真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张团练人未到,那透着十二分热络的声气儿先撞了出来。 只见他一身青缎武弁服,腰间那条牛皮鞓带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头一截洗得发白的汗衫子,脸上堆满了笑褶子,三步并作两步从值房里抢将出来。那笑容里,七分是巴结,三分是掩不住的心虚。 “您老今日怎得闲,肯屈尊降贵,不是在陪着林御史吗?怎么有空光降我这等腌臜去处?快请!快请上房里坐!上茶!上好茶!”他搓着一双蒲扇大手,侧着身子,半躬着腰,殷勤引路。 西门庆脸上也浮起那等惯见世面的矜持笑意,虚虚一拱手:“张团练忒也客套。今日不过顺脚经过,想着多时不见,特来讨杯茶吃,叙叙契阔。” 他眼风儿随意扫过空荡荡的校场,但见几件生满黄锈的刀枪剑戟,胡乱堆在墙角,积了厚厚一层尘土,几株野草倒长得精神。十几个泼皮一般的人物敞着衣衫坐在角落扯皮,倒是满身文青不假,可怎么也不像是做劫匪的料子。 大官人拿出洒金川扇,刷的一声打开。 可就这样的浑物敢打劫爷我?爷怎么就不信呢! 二人进了那间摆设甚是寒酸的值房,分宾主落座。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号褂的瘦小兵丁,战兢兢捧上两碗粗瓷茶盏,那碗沿儿豁着几处口子。 张团练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讪笑道:“大官人休怪,休怪……衙门清苦,实在……实在拿不出像样的物件儿待客……” 西门庆端起茶碗,略略沾了沾唇便即放下,仿佛闲谈般问道:“方才打校场过,怎地这般冷清?团练的弟兄们,都不操演些弓马武艺?这兵备一道,可是朝廷根基,轻忽不得啊。” 张团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登时冻住了,旋即化作一副苦瓜相,那愁苦仿佛能拧出汁水来:“唉哟!我的大官人呐!您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哟!非是本官懒惰,不肯操演,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哇!” 他拍着大腿,那诉苦的声气儿,简直比黄连还苦三分:“朝廷拨下来的那点子饷银,十停里能有三停落到咱这穷团练手里,就已是祖坟冒了青烟了!还动辄拖欠,经年累月!弟兄们……唉!您看看,这一个个面黄肌瘦的,家里婆娘娃儿都快吊起锅儿当钟敲了!” “您再瞅瞅这团练衙门,这兵器……哪一样不要白花花的银子?说句大实话,武棍子都不知道被哪个狗娘养的攒到自个屋里当柴火烧了。” “上头不给钱粮,下官一个清水衙门官儿,品级虽然不低,但纵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变出个鸟来?没法子,没法子啊!只得……只得阖营上下,勒紧了裤腰带,各自寻些嚼谷,勉强糊口罢了!” “全仗着、全仗着您老这样的大善人、大施主,平日里高抬贵手,看顾体恤,舍些残羹冷炙、周济些银钱米面,才勉强支撑着这团练架子不倒,不致散伙!您老就是这阖营上下几百口子的再生父母哇!” 他一边说着,一边拿眼溜着西门庆的脸色。 西门庆那对利眼在值房里睃巡一圈,除了几件破落家什并墙角蛛网,哪见得着他想找的东西?心下便有些不耐,面上却依旧挂着三分笑。他漫不经心地探手入怀,摸出几块散碎银子,随手往那油渍麻花的榆木案上一丢。 “叮当”几声脆响,那几块碎银子在案上跳了几跳,滚作一堆,映着窗外昏光,倒也闪出几点诱人的亮色。 “张团练给兄弟们买杯酒喝!”西门庆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丢下几枚铜钱,站起身来刷的一声受气洒金川扇: “明日我那绸缎铺子新开张,热闹得很。叫你屋里头的嫂子们,也来走动走动,扯几尺新鲜花样儿的料子,做身鲜亮衣裳穿穿,算我送给嫂子们的,总窝在这腌臜地方,没得沾了晦气。” 张团练那对眼珠子,早被那几块碎银子黏住了!闻听此言,脸上那点强堆的愁苦登时扫了个精光,换作一副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模样,腰弯得快贴到地上,连连作揖,脑袋点得如同鸡啄米: “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老真是……真是活菩萨再世!重生父母!再造爹娘!小的代屋里那黄脸婆子,谢谢您了!您是不只知道,人道娇妻美妾,可要是没钱,那娇妻美妾各个都是母老虎,我啊!是能晚回去一刻便晚回去一刻。” “明日!明日一准儿到!定要沾沾大官人新铺子的喜气儿!扯!一定扯!多扯几尺好料子!谢大官人!谢大官人!” 西门庆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也懒得再多看这破落衙门一眼,转身便走。张团练一路点头哈腰,口中千恩万谢,直将这位财神爷恭恭敬敬地送出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大门,望着那华贵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直起腰来,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也像被风吹散的烟,瞬间没了踪影。 他转身,捏着那几块犹带体温的碎银子,刚想揣进怀里,忽觉旁边两道灼灼的目光直射过来。扭头一看,正是方才端茶那瘦小兵丁和另一个靠在墙根、面有菜色的汉子,两人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手上那几块亮闪闪的东西,喉结上下滚动,那神情,活像饿了三天的野狗见了肉骨头! 张团练心头一阵烦躁,又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酸楚。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满腹的晦气都吐出来,手指在那几块碎银上摩挲片刻,终究是咬咬牙,将它们狠狠塞进了贴身的汗褟子里。然后,才慢吞吞地从腰间一个磨得油亮的旧钱袋里,摸索出十几枚边缘都磨平了的铜钱,没好气地朝那两人一递: “喏!一人一半!省着点花!日娘贼的,老子这点棺材本儿都贴给你们了!” 那两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像开了杂货铺,瞬间堆满了狂喜,忙不迭地伸出粗糙皲裂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点散钱接过去,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命根子,对着张团练又是作揖又是傻笑:“谢团练爷!谢团练爷赏!团练爷仁义!” 张团练看着他们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心里那点烦闷不知怎地又化作了三分无奈的笑意,虚踢了一脚,笑骂道:“滚你娘的蛋!少在这聒噪!得了几个铜子儿就欢喜成这鸟样!没出息的东西!” 两人嘻嘻哈哈,缩着脖子躲开,却并不真走,只把那点铜钱数了又数,揣进怀里还按了按。 张团练望着空荡荡的校场,那点笑意又迅速褪去,化作一片更深的灰败。他倚着门框,望着西门庆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憋屈和渴望:“唉……这西门大官人……要是能多来几遭……就好了……” 旁边那刚得了钱的瘦小兵丁,大约是欢喜冲昏了头,又或是觉得团练爷方才骂得亲切,竟顺嘴接了一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张团练耳朵里:“嘿……团练爷,您想得倒美!人家西门大官人凭啥总来?咱们这儿又不是…丽春院…又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窑姐儿窝子,会唱曲儿会暖床,能勾着大官人的魂儿……” 这句话不啻于一个炸雷!张团练那张本已灰败的脸,腾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一股邪火“噌”地直冲顶梁门!他猛地回头,眼珠子瞪得血红,额上青筋暴跳,狠狠一巴掌拍在门框上,震得那朽木簌簌掉渣! “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吓得那瘦小兵丁和旁边汉子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铜钱差点掉地上,脸都白了,以为团练爷要动真格的责罚,腿肚子都开始转筋。 却见张团练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兵丁的鼻子,手指都在哆嗦,声音却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狂怒和自嘲,破口大骂起来:“窑姐儿?!窑姐儿?!他娘的!!你……你说得倒轻巧!老子今日才算是活明白了!这他娘的世道!当咱们这个鸟团练!穿这身狗皮!顶着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帽子!!” 他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呸!老子还不如那窑子里的婊子!婊子张张腿,好歹能挣几两白花花的银子!” “老子呢?!老子天天对着这些破铜烂铁,对着你们这群饿得前胸贴后背的穷鬼!对上头要装孙子,对西门庆那等豪强更要装孙子!装得脸都笑僵了!舌头都舔麻了!才他娘的换来这点塞牙缝都不够的碎银子!还要分给你们这群讨债鬼!!” 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婊子卖肉,明码标价!老子卖什么?!卖这张热脸去贴人家的冷屁股!卖这身官皮给人当猴耍!到头来,连婊子都不如!婊子还能攒下点私房钱!老子……老子他娘的连口饱饭都快混不上了!这他娘的什么世道!什么鸟官!!!” “呸呸呸!老子恨自己爹娘没把自己生得俊俏,不然,老子也去卖屁股,岂不是比呆着这喝粗茶强?” 西门庆撩袍迈出那扇吱呀作响的破衙门门槛,外头天光刺眼,他眯了眯眼,仿佛要把方才那团晦气甩在身后。人刚在台阶上站定,斜刺里便“呼啦”窜出几条人影! 正是几个在衙门口墙根下晒暖、闲磕牙的团练泼皮!这几个汉子,身上号褂油光锃亮,补丁迭着补丁,脸上带着市井无赖特有的惫懒与谄媚混合的怪笑。一见西门庆出来,如同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争先恐后地扑向他拴在歪脖子老槐树下的那匹高头骏马,倒是还知道几分体统,把衣服赶紧裹住满是刺青的身子。 “大官人!小的给您牵马!”“滚开!是我先瞧见的!”“大官人!小的扶您上鞍!” 几人推推搡搡,互相使着绊子,嘴里不干不净地低声咒骂着。那争抢牵马绳的架势,哪里像吃皇粮的兵丁,分明是街市上抢客的脚夫、码头争活的苦力! 可这些人说是民丁,其实身份不一,不过是团练衙门为了充人头数,领皇粮的点卯而已。 西门庆冷眼瞧着这场闹剧,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懒得理会这些家伙,只随意一摆手,止住了他们的聒噪。随即,探手入怀,看也不看,掏出一把铜钱,丢给其中一个头儿模样手里。 方才还互相推搡争抢的兵丁们,眼睛瞬间瞪得血红!什么体面、什么同袍情谊,此刻全抛到了九霄云外!几个人如同饿鹰扑食,齐刷刷地猛扑下去!你推我挤,手脚并用,甚至有人滚倒在地,就为了抢夺那几枚沾了泥土的铜子儿!一时间,尘土飞扬,污言秽语,丑态百出,活脱脱一幅群丐争食图! 西门庆立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脚下这团翻滚的、只为几枚铜钱便撕破脸的“兵丁”,眉头紧锁,他心中那点残存的疑虑,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看都懒得再看那群还在泥地里摸索争抢的腌臜货一眼,西门庆一撩袍角,径直走到自己的马前。方才争抢得最凶的一个泼皮,此刻倒是眼疾手快,见大官人过来,也顾不得没抢到几个铜钱,慌忙连滚带爬地俯下身去,用自己那脏兮兮的袖子,胡乱在西门庆的靴子上抹了两把,谄笑道:“大官人,您上马!您上马!” 西门庆看也没看他,仿佛那只是块垫脚石。他动作利落地踩镫、翻身、稳稳落在雕花马鞍上。那匹骏马似乎也嫌弃此地污浊,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驾!” 西门庆一抖缰绳,靴跟轻轻一磕马腹。骏马扬蹄,带起一阵尘土朝着自家绸缎铺子奔去。 第131章 凶手是谁,金山犯难 西门庆打马离了那腌臜破落的团练衙门,一转入清河县正街,眼前景象霎时换了天地! 人烟凑集,车马喧阗。店铺林立,幌子招摇。 脂粉香风,红袖招摇。临街的勾栏瓦舍,楼上朱栏边,倚着些穿红着绿的姐儿,云鬓半偏,香腮带笑,或嗑着瓜子,或摇着团扇,眼波儿滴溜溜地往街上瞟,莺声燕语,娇笑连连。 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在这人潮中缓缓而行。他那身华贵的行头、不凡的气度,加上那张在清河县无人不识的脸,自有股无形的威势。行人商贩见了他,纷纷避让,更有那相熟的店家掌柜在柜台后拱手作揖,口称“大官人安好”。 不多时,便来到自家新开张的绸缎铺前。这铺面已然焕然一新,气派非凡。六间阔大的门脸,朱漆门柱油光锃亮,新糊的窗棂纸雪白。檐下挂着两溜八盏大红宫灯,虽未点燃,白日里也透着喜庆。 贺联如林,权势昭彰。最扎眼的,是铺子外墙上挂满了各色裱糊精致的条幅贺联!红底洒金纸、蓝底泥金字,琳琅满目。 细看落款,赫然是本县知县、守备、县丞、主簿、税课司大使、守御千户所千户……乃至临县几位有头脸的缙绅!这些贺联如同织就了一张无形的权势大网,将这绸缎铺牢牢罩定,宣示着它背后主人的通天手段。 伙计穿梭,绸光耀眼。铺内早已布置停当,崭新的柜台锃亮,货架上层层迭迭码放着各色绸缎绫罗,苏杭的软缎、蜀地的云锦、潞州的潞绸……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光溢彩,华美异常。 伙计们穿着崭新的青布号衣,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最后一点浮尘,动作麻利,脸上带着新店开张的紧张与兴奋。 掌柜徐直一见西门庆的马到了,立刻小跑着迎下台阶,深深作揖,脸上堆满了发自肺腑的敬佩笑容: “东家!您可来了!都预备妥当了!”他牵着缰绳交给小厮,侧身引西门庆进店,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谄媚,“东家,小的在绸缎行当里也混了二十来年,真真没见过您这般翻云覆雨的手段!您瞧瞧这满墙的贺联!” 他用手虚划了一圈,“这贺联分明是金字招牌!是护身符!对过儿那布庄,先前绸缎卖得正‘火炭儿’似的,如今眼巴巴瞅着咱这阵仗,那些个主顾们,脚底板都生了根似的,只等着明儿咱铺子开了张,货比三家才肯掏银子哩!” “对面那孟玉楼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今儿晌午,咬着牙又把他家那几匹快销的寻常绸缎,硬生生往下压了一成价!就指望着在咱开张前,多少抢回几个主顾呢!” 西门庆踱步店内,目光如电,扫过货架上那堆积如山、在灯光下闪耀着诱人光泽的绸缎。听到徐直的话,他走到柜台后,随手拿起一匹湖蓝色的素软缎,手指捻了捻,感受着那细腻滑润的质地,又轻轻放下。 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他压去!明日开张。把库里那些次一等的、走量的绸缎,全给老爷我堆到最显眼的地方!有多少,摆多少!老爷我,明日就要把这些‘快销’的玩意儿,一股脑儿全给他‘走’出去!” 徐直听了,心头却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他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进言: “东家圣明!东家这手段,自然是雷霆万钧!只是……小的在这行当里,也算滚了一身油泥,斗胆多句嘴,” 他觑着西门庆脸色,见并无不悦,才续道,“这绸缎不比那粗麻布匹,寻常百姓家一年到头也置办不了几尺,讲究的是个细水长流,图的是个体面贵重。若是一下子涌出太多寻常货色……小的只怕,就算降价也卖不去多少,反倒折损了咱铺子新开张的体面名声?” 西门庆正捻着一匹上好的湖绸,闻言眼皮都没抬,只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他放下绸缎,随意地挥了挥手: “徐掌柜,你只管去办便是。我知道这绸缎行里的门道,你比爷我清楚,但老爷我自有快销的法门。” 徐直见东家心意已决,话已至此,哪敢再多言?只得把满腹的疑虑硬生生咽回肚里,脸上挤出十二分的敬佩笑容,连声应道:“是是是!东家深谋远虑,小的愚钝!小的这就去办!这就去把库里那些‘快销’的绸缎都清点出来,明日一准儿摆得满满当当!”说罢,躬身退下,心里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 按下绸缎铺这边大官人运筹帷幄不表,却说那清河县紫石街武大的炊饼铺子后头小院里,此刻也透着一股子不同寻常的喜气。 武松一身利落的短打扮,穿着西门家的家丁服,腰挎着镔铁雪花刀,刚从西门府上值完班回来。他一进门,就见自家大哥武大郎正坐在小凳上,就着夕阳余晖,喜滋滋地翻看着几张红纸帖子。 武大那矮小的身子,此刻竟也显得挺直了几分,黧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嘴角咧到了耳根。“大哥,看甚好物事?欢喜成这般模样??”武松放下刀,倒了碗凉茶咕咚咚灌下。 “哎呀!二郎回来了!”武大闻声抬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地扬着手里的帖子,“看!看!都是媒婆送来的!你大哥我,如今也成了香饽饽喽!” 武松走过去,拿起一张帖子扫了一眼,上面写着某家姑娘的生辰八字和家世简述。 “二郎,这都是托了你的福气!更托了西门大官人的天恩!”武大搓着手,兴奋得有些语无伦次,“如今县里谁不知道,你是我亲兄弟,在西门大官人府上做护院的头领?威风得很!!” 说着,武大眼眶竟有些发潮,伸手想去拍武松那铁塔似的肩膀,够不着,武松忙顺势在那条长板凳上坐下。武大这才一把抱住了兄弟的胳膊,声音带了些哽咽: “我原只想着……你莫再四处漂泊,就在哥身边寻个安稳营生,娶房媳妇,生儿育女……也好叫咱爹娘在九泉下……合得上眼……” “可你……如今总算……总算熬出来了!好了!好了!”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像是要把心窝子里那点酸楚都熨平。忽地,他又小心兮兮地探头往门外张了两眼,回身把门虚掩上,压低了嗓子: “那天随你回来的那结拜的义兄义姐……如今可还在?” 武松神色陡然一黯,只强扯了扯嘴角:“早离了清河地界,不知去向。” 武大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气,拍着胸口:“阿弥陀佛!走了好!走了干净!打头一遭进门,我就瞧着那二位不是凡胎!兄弟你听哥一句,少与这等来历不明的人物厮缠!莫给大官人招祸!哥只盼你安安稳稳在西门府上当着差,积攒些银钱,也成个家室…哥就是立时闭了眼…死” 这死字一出,武松一只蒲扇般的大手已铁钳似的捂住了他的嘴,低喝道:“哥!休得胡吣!今日如此高兴,说这些丧气话作甚!“ 武大唔了声,连说:“对对对,如今咱日子越过与好,不说这些丧气的事情。” “那些相亲的娘子,听说连彩礼带酒席,都是西门大官人给垫的底!这份体面,啧啧啧!” 武大咂着嘴:“那些媒婆精着呢!一听这茬儿,又见你在西门府上得脸,那眼睛都放光!如今给我说的,再不是什么歪瓜裂枣、寡妇再醮了!都是正经好人家!也不嫌我个子矮了,也不嫌我卖炊饼了!喏,你瞧瞧,这都排上队了,我这都挑花眼了!” 武松看着大哥那发自肺腑的欢喜,这亲情喜悦还是压过了心中对张青孙二娘夫妇的黯然。 他沉吟片刻,道:“既是有的挑拣,何不寻访个家道虽败落了、却识文断字、懂些礼数的书香门里姑娘?将来侄儿落地,也好沾点墨香气,有个读书的根底。” 武大闻言,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这些日子经过这事,我想得通通的,咱家是甚么根基?祖坟上冒的是炊饼烟!八辈子祖宗都是围着磨盘转、跟白面打交道的泥腿子!讨个那等酸文假醋人家的闺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走两步路怕闪了腰,见点油烟就捂鼻子,整日价捧着个脸,不是伤春就是悲秋,跟个吊丧鬼似的!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人家就算一时落魄,那骨子里的傲气还在,能真心瞧得上咱这炊饼铺子?”他顿了顿,正色道,“门当户对!最要紧是门当户对!找个能吃苦、会过日子的实诚人家闺女,身体结实,能帮衬着做做炊饼,料理家务。” “等将来你有了亲侄儿,咱哥俩就是勒断了裤腰带,也供他进学堂,读出个功名来!这才是咱武家正经八百的翻身道儿!一步登天?嘿!咱没那祖坟冒青烟的福分,也消受不起那金枝玉叶!怕折寿!” 武松听了大哥这番朴实却又透着世情练达的话,心中微动。大哥虽矮小懦弱,但这份自知之明和对生活的筹划,却比他想的要通透。 他点了点头,那冷硬的脸上也难得露出一丝温和:“大哥说的是。是我想得虚了,你看准了便是。” 武大得了兄弟赞同,更是欢喜,又拿起一张帖子,絮絮叨叨地比较起各家姑娘来,夕阳那点残红,懒懒地泼洒进这低矮的小院,笼着那堆红纸,照着武大黧黑脸上细密的汗珠和兴奋的光。 院子里,那副磨得油亮的炊饼挑子静静倚在墙角,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白日里麦面的焦香,武松看着这一切,竟也在这市井的算计与絮叨中,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踏实来。 “大哥,我出去会,莫等俺吃饭了。”武松沉声道,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 武大郎正沉浸在“挑媳妇”的喜悦中,闻言头也不抬,只连连点头:“哎,好!二郎你去忙你的!记得在西门大官人府上好好干!这等安稳工作,可不能怠慢!” “知道了。”武松应了一声,他不再多言,转身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西门府,而是径直走向清河县最热闹的市集。夕阳西斜,街面上依旧喧嚣,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武松高大的身影在人群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目光沉静,径自走到一家熟识的肉铺,挑了一只上好的烧鸡,又去酒肆打了一壶最烈的老酒。 最后,在点心铺子称了几样精致的糕饼。他将这些油纸包裹好的酒菜提在手中,沉甸甸的。 县衙门口,比团练衙门气派许多。守门的两个衙役正倚着门框打盹,听见脚步声,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待看清来人是武松,尤其是他那身西门府护院头领标志性的利落打扮和腰间挎着的刀时,两人瞬间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脸上那点倨傲和不耐烦瞬间换成了三分客气,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哟!这不是西门府上武丁头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其中一个年长些的衙役堆着笑上前招呼。他们自然认得这位曾经打虎英雄,更清楚他现在是西门大官人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 武松对平日里对自己横声横气,如今点头哈腰的衙役还有些不适应,笑着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看也不看,随手塞到那衙役手里:“辛辛苦二位。俺来瞧瞧孙二娘。” 那衙役掂量着手里的碎银,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地道:“好说好说!武丁头您太客气了!”他回头对另一个衙役使了个眼色,“还愣着挺尸?快!麻溜儿地给武丁头引路!带丁头去后头死囚牢!” 另一个衙役连忙点头哈腰地引路:“武丁头,您这边请!这边请!那孙二娘……唉,就关在最里头那间。”他边走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唏嘘,“上头勾决的朱批……昨儿刚下来,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了。您老……是来送她上路饭?” 武松脚步顿了一下,沉沉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牢房深处,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引路的衙役在一扇钉着粗重铁条、挂着碗口大锁的黑木栅栏门前停住,哗啦啦掏出一串油腻的钥匙,费劲地捅开锁链,朝里粗声粗气地吆喝:“孙二娘!醒醒神儿!有贵客瞧你来啦!” 他旋即又转向武松,脸上堆起十二分刻意的讨好,腰弯得更低了:“武丁头,您慢慢聊。小的就在外头候着,有事您吩咐一声就成。这……按规矩是不能独处的,不过您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丁头,自然另当别论!您请便,请便!”说罢,竟真的退开几步,背对着牢门站到了甬道口放风去了。 武松笑着说了句有劳,推开那扇沉甸甸、吱呀作响的牢门,走了进去。 牢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甬道里微弱的光线和衙役模糊的身影。牢房内,只剩下昏黄豆大的油灯光晕,勉强勾勒出孙二娘蜷缩在霉烂稻草上的轮廓。 武松的目光锐利如鹰,只一扫,心便沉到了底。孙二娘身上布满了青紫交错的淤痕、溃烂的鞭伤,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脓血混着污垢粘连在衣服上。 她脸颊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伤痕,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嘶声。她那双曾经泼辣狡黠的眼睛,此刻浑浊无光,半睁半闭,嘴唇翕动着,反复地、含糊不清地低声念叨着:“当家的我来了..” 那声音细微、断续,却像钝刀子一样割在武松心上。武松喉头滚动,提着酒菜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二娘……”武松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 孙二娘似乎被这声音惊醒,她艰难地、极慢地转动脖颈,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在武松高大的身影上。 她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但那笑容牵扯到脸上的伤口,扭曲成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声音更是嘶哑得如同破锣: “呵……武……武兄弟……你来了……” 武松蹲下身,将酒菜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打开油纸包,烧鸡的香气和浓烈的酒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看着孙二娘的眼睛,沉声道:“二娘,那情形我师傅在场,我出手……也无用。” “不用……解释……”孙二娘费力地摇头,干枯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武兄弟我懂,这就是咱们……走江湖的命……” 她的目光越过武松,空洞地望着牢房顶棚渗水的霉斑,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清醒,“刀头舔血!脑袋挂在裤腰带上!今日不知明日事,哪天真栽了…怨不得天,尤不得人!要是…要是咱俩调个个儿…老娘我…嘿嘿…怕不是第一个把你捆成粽子…送去衙门换那几两雪花银子呢……呵…呵呵……”” 她嘶哑地笑着,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悲凉,“这就是命!咱们的命……贱!不如你……” 她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体都在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好半晌,她才喘匀了气,浑浊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武松脸上,带着一种近乎乞求的亮光:“武兄弟……我……我求你两桩事……” “你说。”武松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孙二娘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头一件…等我咽了这口气…求你把我和当家的…埋在一处…他…他一个人…在那头…冷清” “好!”武松毫不犹豫地点头,斩钉截铁,“我答应你!必让你夫妻团聚!” 孙二娘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释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她喘息片刻:“第二件…替老娘…往二龙山…传个信儿…就说…孙二娘夫妻…栽了…等不着兄弟们了…” 牢房内瞬间陷入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 武松沉默着。 摇了摇头。 “二娘…我…不诓你。”他看着孙二娘瞬间凝固的表情,继续说道,“你的心思……我明白。你想让二龙山的兄弟们下山……为你和张青大哥报仇。” 孙二娘眼中的光芒猛地一颤。 武松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无奈,却也异常清晰:“我如今是西门府的护院头领。吃着西门家的饭,拿着西门家的饷。这消息……我不能传。” “你——!”孙二娘喉咙里猛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那声音不似人声,充满了极致的惊愕、愤怒和瞬间崩塌的绝望!她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充血,如同两枚烧红的炭球!眼珠子可怕地凸出,死死地、怨毒地瞪着武松,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武松!你……你……你忘了十字坡的酒?!忘了当家的怎么待你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西门庆的走狗!”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起来,声音尖利刺耳,震得牢房嗡嗡作响。 她猛地挣扎着想扑起来,沉重的镣铐哗啦作响,刮擦着早已溃烂的皮肉,带出新的血痕,“滚!你给我滚!老娘瞎了眼!还当你是条好汉!滚出去!别脏了老娘的地界!滚——!!!” 她疯狂地扭动着身体,用头撞着身后的墙壁,镣铐在石壁上刮擦出刺耳的噪音,污血顺着额头流下,混合着泪水,状若疯魔。 武松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猛地一撩衣襟下摆,对着孙二娘的方向,“咚”地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污秽冰冷的地面上,磕了一个响头。 随即,他霍然起身,再无半分迟疑,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牢门,高大的身影决绝地融入甬道的光明之中,再没有回头看一眼。 武松魁伟的身影刚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牢门“哐当”一声尚未落定,方才引路的那个年轻衙役便像条闻着腥味的鬣狗,迫不及待地挤了进来。 他反手掩上门,一双贼眼滴溜溜先在那摊开的油纸包上扫了个来回——肥得流油的烧鸡、喷香的糕饼、那壶老酒更是勾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他搓着手,对着蜷缩在污秽草堆里的孙二娘喊道: “喂!孙二娘!醒醒神儿!武丁头赏你的‘断头饭’,香着呢!你他娘的到底吃不吃?要是不吃,趁早言语一声!爷们儿替你‘消受’了,省得糟蹋好东西!这年头,粮食银子可金贵!” 死寂的牢房里,只有油灯芯子偶尔“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半晌,孙二娘喉咙里发出几声“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怪响。她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抬起头。那张被酷刑和绝望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脸上,竟缓缓地、极其扭曲地挤出了一个笑容。 “嗬…嗬…”她又怪笑了两声,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磨铁,“这…这才值几个大子儿?也值得…你二位爷…眼巴巴盯着?”她浑浊充血的眼珠,死死盯住衙役那张写满贪婪的脸,里面燃起一丝疯狂而诡异的光,“想…想要…真金白银?” 衙役一听“真金白银”四个字,眼珠子“腾”地一下亮得吓人,像两盏饿绿了眼的灯笼!他猛地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要贴到栅栏上,呼吸都变得粗重急促起来:“你…你说什么?!” 孙二娘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硬抠出来,带着血沫子:“答…答应老娘…一桩事…我就告诉你…我夫妻俩藏在哪…那包银子埋在哪个耗子洞里…” “当真?!”衙役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激动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赌咒发誓地叫道:“我的亲娘祖奶奶!孙二娘!不!孙奶奶!您老快说!别说一桩,就是十桩、百桩!只要小的能办到,刀山火海也替您老趟平了!您老快说!银子埋在哪个耗子洞?!” 这人世间啊! 最公平的一句话:便是一日又过去。 任你是龙是虫,是富是穷,阎王爷勾命簿上,人人都占着一样长短的格子,等着时候到了就是一勾。 这一日,山有高低,人有喜愁。 太阳落了下去,武大郎还在喜滋滋的挑着婆娘。 林如海已是进了京城,见贾母的同时,等待官家召见。 薛宝钗坐在窗沿下,撑着下巴,黯然的想着清河县的那位。 两条鬼魅似的黑影正沿着荒僻野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十字坡方向疾赶。 一个落在后头的矮壮黑影紧赶几步,喘着粗气,声音里带着犹疑:“大…大哥,牢里那婆娘被打得三魂丢了七魄,吐出来的‘窖藏’……能作准么?别是诓咱们白跑一趟,喝他娘的西北风?” 为首那条黑影脚步不停,闻言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蠢驴!她诓老子又如何?不过费些脚力!横竖是个快吃‘板刀面’的货,临死放个虚屁,老子还能钻进牢里掐死她不成?”他顿了顿,“若是真的……嘿嘿,那才是天降横财!够你我兄弟给家中添置些好物了!” “大哥英明!那…等会儿真摸着银子,咱…谁去替那婆娘往二龙山报信?” “报你娘的丧!榆木脑袋!她一个等着开刀问斩的死囚,报个鸟信?给阎王爷递帖子吗?她那银子,十成十是十字坡黑店里谋财害命攒下的‘花腥钱’!沾着人油,带着冤魂!咱们兄弟替她‘消受’了,那是替天行道!积阴德!懂不懂?省得她到了阴曹地府,还得背着这许多血债下油锅! 两条黑影发出心领神会的低笑,脚步更快了,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直扑那十字坡。 西门大宅中。 紫檀木大书案上,摆着刚从冰窖取出的时鲜瓜果,一盏雨过天青的官窑茶盏里,泡着价比黄金的武夷山“大红袍”。 可西门大官人却在铺着锦绣软垫的紫檀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 两件事拦在他的路前难处理。 第一件事就是劫了自己银子的到底是谁?武松虽然分析的有道理,但确实不是清河团练能干出的事。 第二件,就是这张林如海给自己的批文,难办啊!明明是金山银山,自己却有些难取出来! 第132章 京城黑手浮出水面 西门大官人左思右想,香菱和金莲儿不敢打扰,站在一边互换眼刀,却又帮不上忙。个娇怯怯似新荷,一个妖娆娆如芍药,垂手侍立在榻后,大气儿也不敢出。两人你偷眼瞪我一下,我暗地里剜你一眼,心里都揣摩着老爷的心事,却又插不上半句嘴,干着急。 西门庆坐在那紫檀木榻上,心头那两桩烦难事如同滚油煎着心肝,正自焦躁。猛一抬眼,却见身后侍立着的香菱与金莲儿两个,一个娇一个媚,犹自垂手站着,俏生生如两朵解语花,只是脸上也带着几分小心,那点愁云倒被这春色冲淡了三分。 他挥了挥袖子道: “罢了,你们两个也不必在此杵着听老爷我发闷气。眼瞅着立冬节气到了,府里一应节礼、祖宗祭祀、上下添置冬衣的事务,大娘那边怕是脚不沾地。你们去,帮衬着大娘打点打点,也学学这当家理事的门道儿,省得日后手忙脚乱。” 香菱和金莲儿闻言,如蒙大赦,忙不迭敛衽深深道了个万福,莺声燕语地应道:“是,老爷。”两人这才轻移莲步,扭着杨柳腰肢,退出了这闷煞人的厅房。 待离了院门,走上通往吴月娘上房的花石子小径,四下里没了拘束,潘金莲便忍不住用那水葱似的指甲,轻轻掐了香菱胳臂一下,压着嗓子,声音又细又媚: “菱丫头,你可瞧真了?老爷方才那眉头,锁得比那城隍庙门前的生铁锁还紧!也不知是外头哪路不开眼、该挨千刀剐的贼杀才,惹得咱家这位亲亲爹爹如此烦心?” 香菱小嘴儿一撅,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愁容:“还能为甚?左不过是为昨日那八百两雪花官银被劫的勾当。唉,可惜咱们是妇道人家,外面天大的干系,插不上嘴,也帮不上忙,白看着老爷焦心罢了。” 潘金莲听了,丹凤眼儿斜斜飞了香菱一眼,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那声音里缠着自怜自艾:“哼!这便是咱们小门小户里爬出来的短处了!见识浅,眼皮子也浅。遇上这等泼天塌地的大事,连个主意都放不出一个,整日价只晓得围着锅台转,拈针引线,如何能在老爷心尖尖上占个安稳窝儿?” 她说着,声音陡然压得如同蚊蚋,那热烘烘带着自己体味的气息直喷到香菱耳根子底下:“我的傻妹子,可要留意了!咱们姊妹啊,得把老爷这棵擎天柱,拿汗巾子牢牢拴在自个儿身上才是正经!把他伺候得通体舒泰,离了咱们就活不了,这才是咱们的立身之本,保命的符咒!” 香菱被她这露骨又狠辣的话说得小脸飞红,心口扑扑乱跳,又有些懵懂:“拴…拴住?保.保命?金莲姐姐这话……忒也吓人……” 潘金莲见她不开窍,嘴角勾起笑纹,继续咬着耳朵,声音带着三分恐吓七分诱惑:“痴丫头!你也不想想,老爷这般的富贵,这般的风流的人物,外头多少双狐狸眼睛盯着?指不定哪一日,就八抬大轿抬进来一个家里有根基、父兄在朝堂上跺跺脚地皮颤,又或是见过大世面、能替老爷分忧解难的‘真狐狸精’!” “到那时节,还有你我站的地儿?只怕是那狐狸精随便说上一句便要挨上家法……”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捏着嗓子,学着那挨打受罚时又痛又媚的腔调,细细地学了香菱起来:“哎哎哟呦…爷轻些打…奴的肉儿嫩…吃不消了…要死了…命都被爷打飞了哟……”那声音又娇又颤,带着哭腔。 香菱哪能听不出她这促狭的调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左右飞快地瞥了一眼,见廊下无人,才羞恼地捏着小粉拳,作势就往潘金莲那丰腴的胳臂上轻轻捶去:“要死了!你这张没遮拦的嘴!这等混账话也敢说?叫人听见了,仔细你的皮,仔细撕了你的嘴!” 潘金莲咯咯一阵浪笑,水蛇腰一扭便躲开了,花枝儿乱颤:“哟哟哟,这就臊了?姐姐我可是掏心窝子为你好,教你个保命的乖!你倒不识好歹,打起我来了?” 两人一路嘻嘻哈哈,你推我一把,我拧你一下,那点子替老爷烦忧的心思早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年轻妇人特有的娇嗔算计和那点说不出口的争宠心思,一路摇摇摆摆,朝着吴月娘那正经上房的方向袅袅婷婷去了。 西门大官人打发走那两个花枝般的丫头,心头那点烦闷却未散尽,如同阴云罩顶。他略一沉吟,又唤过心腹小厮玳安,低声吩咐道:“去前院,叫武松速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老爷”,一溜烟去了。不多时,一阵沉稳如闷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武松那铁塔也似的身影便堵严了书房门口的光线,虎背熊腰,煞气逼人。进门后,武松叉手当胸,躬身如虾米,唱了个深喏:“大官人呼唤小人?” “嗯,”大官人点了点头,身子歪在铺着斑斓锦豹皮的紫檀木榻上:“坐吧。” 待武松在那酸枝木交椅上落了半个屁股,大官人这才开口:“二郎,今日老爷我亲自去了一趟清河县那腌臜团练衙门,会了会那些个杀才!” “依老爷我看来,劫咱们车队这桩劫案,绝非清河县这群团练所为!那帮杀才,平日里吃空饷、喝兵血,欺男霸女、勒索过往客商,那是行家里手,熟门熟路!真要他们干这等劫掠勾当?哼!既没那个的贼胆,更没那份章程!一盘散沙,乌合之众罢了!” 武松凝神听完,豹眼微眯,略一沉吟,抱拳沉声道: “大官人明鉴!按供词所言,小人观那伙贼人行凶,下手利落,进退颇有法度,绝非寻常占山为王、打家劫舍的草寇可比。依小人当年在江湖上刀头舔血的浅见,这伙强人攻守之间,进退呼应,那股子森严劲儿……”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确像是军伍中操演惯了的路数!” 西门庆眉头猛地一挑,身子不由得坐直了几分。他深知武松是走南闯北的见识,他既一口咬定是,那定是实打实的军中配合战法,绝非信口开河、吓唬人的玩意儿! 他心中念头飞转:既然排除了清河县这群,那……难道是京城里伸过来的手?想到此处,一股寒意夹杂着怒火从心底升起。 厅内一时沉寂,只闻更漏滴答。西门庆的目光在武松刚毅的脸上转了几圈,忽然话锋一转: “二郎啊,如今这世道越发不安稳,老爷我这生意盘子铺得大了,你也知道。南来北往的车队,运送的都是真金白银、贵重货物。树大招风!这护卫一事,光靠寻常护院,怕是力有不逮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武松:“你一身本事,万夫不当。依你看,若是我西门家要训练一支精干的车队护卫,专司押运,可能行?此事若成,你便是头功!” 武松闻言,却是缓缓摇头,神色坦荡,并无丝毫推诿或自矜:“大官人抬举小人了。武松蒙大官人收留,做个护院头子,看家护院、弹压宵小,凭这身步战功夫,尚可尽力。便是遇上强梁,护得大官人府上周全,也有几分把握。”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然则,这马战一道,非我所长。江湖厮杀与军阵冲杀,更是天壤之别。训练护卫,尤其是能随车队长途跋涉、结阵御敌的护卫,非比寻常护院。” “此乃专精之术,需通晓行军布阵、旗号金鼓、马术弓弩,更要深谙长途押运之种种关窍。小人……实不敢当此重任,恐误了大官人的大事。” 他顿了顿,迎着西门庆目光,抱拳续道:“依小人之见,此事须得延请真正的军中教头。最好是那些在边军或禁军里真正带过兵、打过仗,因故退下来的老行伍。他们深谙此道,方能为大官人练出一支堪用的护卫来。小人……愿听调遣,从旁协助便是。” 西门庆听完,靠在榻背上,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半晌没言语。武松的话,句句在理,点明了关键。 这些事情只能暂且抛在一边。 让武松退下后。 西门庆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盖着扬州巡盐御史鲜红大印的“提前兑付许可”上。最初的狂喜,如同沸水泼在雪地上,早已冷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算计和挥之不去的冰凉。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薄如蝉翼、却又重逾千钧的纸片捧在掌心,来来回回、反反复复地打量着。 白日里从几家相熟商家口中套出的行市,此刻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盘旋: “林大人治下的两淮盐场,这几年规矩是越来越严,盐引放得紧巴,临近兑付期,一张引的行市,压在了五两银子上下浮动……” 五两!西门庆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这可是三千张的批文! 这个数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皮直跳。 一万五千两雪花白银! “一万五千两……”西门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自己去哪里凑这一万五千两买三千张盐引。 就算是给自己凑足了,也成功兑盐了。 又一个麻烦事在自己跟前。 其一,盐往何处卖?林如海的批文只给了他兑盐的资格,可没指定他去哪个盐场提货,更没告诉他该把盐卖到哪个销区!两淮盐场星罗棋布,各场盐质、路途远近、当地盘踞的盐枭势力……他两眼一抹黑!选错了地方,盐价贱如土不说,搞不好连人带货都得折进去! 其二,那一路的税官想必都是豺狼虎豹!盐车一动,就是块行走的肥肉!从盐场出来,到最终销地,千里迢迢,得经过多少州县关卡?那些税关上的胥吏,哪个不是雁过拔毛、敲骨吸髓的主儿? 各种名目的“过税”、“住税”、“引钱”、“脚力钱”、“辛苦钱”……花样百出!没有门路,不懂其中关窍,光这些层层盘剥,就能把他这三万两本钱啃掉一大半!更别提沿途可能遭遇的劫匪、水匪,那都是要命的勾当! 这盐行一路,该给哪一路神仙烧香,这香火钱,该烧多少?怎么烧?烧得不对路,银子扔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西门庆越想越觉得一股子寒气顺着尾椎骨往上爬,后心窝子里冷汗涔涔,把贴身那件湖绸小衣都浸得冰凉湿黏,紧贴在皮肉上,好不难受! 这盐引批文,不只是块肥肉?分明是林如海那老狐狸精设下的一个考校手段! 林如海的意思很明白。 门路,给你开了。 可这门后头是金山入怀还是捡几个零碎全看你西门庆自己的造化! 你有那通天彻地的手腕,趟趟都能摆平沿途的豺狼虎豹、阎王小鬼,那么,三千张盐引兑换的盐在紧俏的销区,眨眼间就是翻倍的利,几万两雪花银就能稳稳落袋! 你没那本事?嘿嘿,那就只能守着这张废纸干瞪眼,急得抓心挠肝,被这三万两的门槛噎死也和林如海半点干系也无。 怎么弄?卖了它? 清河县那几个所谓的“盐商”,不过是些从大盐枭指缝里捡点残渣剩饭的玩意!白日里探问行情时,那几个蠢物连盐引在榷货务几月放一次、不同销区的差价几何都说不利索,不过是些搬盐卸货的把式,仗着有几分蛮力,做点散盐零卖的勾当,能问出什么高深学问来?指望他们吃下这张能兑三千引的“巨单”?简直是痴人说梦!他们倾家荡产也凑不出! 外地大盐商?自己贸然拿着林如海的批文找上门,这么一大笔钱谁也不会没有交情就给了出去。自己更不可能没见银子入手,就把这官府许可证给了出去。 更何况,自己去哪里认识外地的大盐商。 “难!难!难!” 这清河县,终究是池浅王八多,养不出真龙!这张“聚宝盆”,竟生生扔不得,捧不住,真正让大官人犯了天大的难! 就在他愁肠百结,几乎要被这无解的困境逼疯之际,眼前幽暗的烛火光影里,仿佛水波荡漾,一个身影倏然浮现出来。 她云鬓半偏,粉面含春,一张银盆也似的团脸,莹润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偏生又透出几分牡丹初绽般的富贵气象。尤其是那双眸子,平日里瞧着端庄稳重,水波澜澜。 奶团子般白腻的腰腹,圆润软腴不见骨感,却如初春新发的上好白棉,软糯丰盈,明明式少女却勾勒出妇人独有的熟透了的韵致。 自然是薛宝钗! 薛家! 她薛家世代皇商,就算薛家自身不沾盐务,但三亲六故、门生故旧里,说不准就认识吞吐万金的大盐枭?即便没有,以薛家京城的人脉,打听门路、引荐几个真正能接得住这“巨单”的人物,还不是易如反掌? 想到这里大官人一颗心方才沉稳下来。 这京城!看来式非要去一趟不可了! 一则为找到薛家这条通天梯! 二则那来自京城的打劫自己的黑手,也可以探一探。 西门庆正被那盐引搅得心潮起伏。恰在此时,那厚重的锦帘一掀,带进一丝深秋的凉气,只见潘金莲与香菱,两个玉人儿,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金莲儿穿了件桃红潞绸袄儿,下系葱绿裙,越发衬得今腰肢如柳,媚眼如丝。她手里捧着一个剔红漆盘,盘中摆着几样时令精细茶果:两枚黄澄澄、皮薄如纸的霜降柿饼,一碟晶莹剔透、用上好蜂蜜渍透了的金橘蜜饯,还有一碟刚用暖炉烘得松软喷香的栗粉酥糕。那香气混合着女儿家的脂粉甜香,顿时冲淡了书房的沉郁。 香菱则捧着一个青花缠枝莲纹的盖碗,里头是新沏的滚热杏仁茶,奶白色的茶汤上浮着几粒红艳艳的枸杞子。她穿得素净些,一件藕荷色杭绸夹袄,月白绫子裙,低眉顺眼,乖娇娇,怯生生。 “老爷,”潘金莲的声音又软又糯,“您愁眉苦脸地耗了这半日,仔细伤了神思。奴和香菱拣了几样时新果子点心,您且用些,松泛松泛筋骨吧?”她说着,眼波儿在西门庆紧锁的眉头上打了个转,将那漆盘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西门庆被那甜香和温言软语一冲,紧绷的心神略略松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也罢,难为你们想着。”他目光在柿饼和栗粉糕上扫过,却并未伸手去取,反而对金莲道:“去,把爷画影那套家什拿来,那几只磨好的炭笔,还有那卷澄心堂纸。” 潘金莲一听“画影”,那桃花瓣似的粉腮上飞起两朵红云,咬着水润的下唇,眼波流转,带着三分娇嗔七分媚态: “哎哟我的爹爹!您今儿个又要画奴家哪一处?连着几日,不是让奴家斜倚在榻上举着团扇,就是侧卧着抬着脚儿……那脚儿举得久了,酸软得紧,腰肢也僵了,夜里都睡不安稳呢!” 她一面说,一面扭着水蛇腰,有意无意地将那裹在桃红袄子里的饱满胸脯往西门庆眼前送了送。 西门庆见她这风流情态,心头那点烦闷也被勾去了几分,哈哈一笑,伸手在她那浑圆挺翘的臀上拧了一把:“小浪蹄子,就你娇气!罢罢罢,今日且饶了你,画香菱吧。” “啊?”侍立一旁的香菱闻言,如同受惊的小鹿,猛地抬起头,一张雪白的小脸瞬间涨得通红,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都染上了胭脂色。 她慌乱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颤:“老…老爷……香菱粗鄙,姿色平平,哪里…哪里配入老爷的丹青妙笔……老爷还是画金莲姐姐吧,姐姐才是神仙般的人物……” 潘金莲眼珠儿滴溜溜一转,看着香菱这羞窘模样,嘴角勾起一抹促狭又妩媚的笑意。她莲步轻移,凑到西门庆耳边,一股带着暖香的呵气直钻进西门庆耳蜗里,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故意让香菱能隐约听见:“我的爷,您可别看香菱妹子面嫩害羞就小瞧了她。我知道画哪儿绝妙.” 她这话音虽低,也是故意说给香菱厅,直直刺进香菱的耳朵里。 “嗡——!”金莲姐姐这私语!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冲上头顶,连脖颈都红透了!那羞臊慌乱,混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瞬间攫住了她! 递向西门庆唇边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那软糯的柿饼在她指尖颤巍巍地晃动着,几乎要拿捏不住滑落下去,连带着她整个人都像被抽了骨头般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老…老爷…您…您吃…吃…”香菱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细若游丝,带着哭腔般的颤音。她努力想把柿饼送到西门庆嘴边,可那手儿抖得厉害,指尖几次险险擦过西门庆的下唇。 西门庆只觉得唇边掠过一片冰凉滑腻的颤抖指尖,再看着眼前这羞窘欲绝、浑身轻颤如同风中娇花的可人儿,心头那点盐引带来的焦灼烦闷,竟被这活色生香的旖旎一幕冲淡了不少。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张口一咬咬到香菱手指。 这一触,更是让香菱如同被火炭烫到,“呀”地轻呼一声,猛地缩回手,身子摇摇欲坠,全靠撑着扶手才能站着,一张小脸已是红得滴血,连呼吸都乱了。 第二日。 整个清河县便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炸开了锅! 西门大官人的绸缎铺今日开张的消息,比那秋后的蚂蚱蹦跶得还快,早早就传遍了四街八巷。 最扎眼的,便是那新漆的、足有三丈宽的楠木门楣之上,高高悬挂着的十几幅泥金洒银、装裱奢华的贺联!寻常百姓何曾见过这等阵仗?那贺联上斗大的字,金灿灿的印,全是清河县明晃晃的招牌,宣示着西门大官人泼天的富贵和通吃黑白两道的手眼! 路过的人,哪怕不识几个字,单看那落款的名头,也惊得舌头吐出来半截,回去添油加醋地一说,更是引得万人空巷,争相来看这清河县百年难遇的奇景! 那绸缎铺所在的东大街,本是清河县最宽阔、最繁华的去处,平日里车水马龙,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坐轿的络绎不绝,两旁酒楼、银楼、当铺、生药铺子鳞次栉比,端的是一等一的热闹所在。 可今日,这条往日里能容八辆马车并行的长街,竟被汹涌的人潮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从街口望去,乌泱泱一片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似那倾巢而出的蚁群,直把一条宽阔的大街挤得如同狭窄的羊肠小道! 绸缎铺门前更是人山人海,成了风暴的中心!那新漆的朱红大门前,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密不透风!后面的人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恨不能肋生双翅飞进去看个究竟;前面的人被挤得双脚离地,喘不过气,嘴里骂骂咧咧却又舍不得挪开半步。 这阵势,莫说是开门做生意,简直是要把整条街都掀翻过来!本县的衙役捕快,此刻全数出动,在那人潮边缘推搡喝骂,累得满头大汗。 又有贺千户手下一队如狼似虎的营兵维持秩序!这些丘八可不像衙役那般客气,手持明晃晃的刀鞘、水火无情棍,谁若过界便是一顿伺候! 挤在前头的,真真是赞叹开了眼界!怕是回去后连续几年光景着都是饭前酒后的说资! 西门庆新开的绸缎铺新漆的朱红门板锃亮,门楣上高悬一块黑漆金字的“西门记绸缎庄”匾额,下面还有四个金字“云锦天缎”,在阳光下耀得人眼花。门前搭了彩棚,挂满了红绸彩缎,地上铺着猩红毡毯,端的是富丽堂皇,气象万千。 西门庆头戴忠靖冠,身穿簇新的大红五彩云缎通袖袍,腰系羊脂玉闹妆带,足蹬粉底皂靴,满面春风,早早立在门前迎客。 刑所掌刑千户夏龙溪,身着四品武官补服,坐着四人抬的蓝呢大轿,带着几个虞候亲随,威仪赫赫地到了。 夏提刑捻着胡须,看着铺面,连声赞道:“好气派!西门大官人这产业,越发兴旺了!” 守备府周秀,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几个军汉,也到了。 周守备笑道:“西门大官人开张大吉,财源广进啊!” 张团练更不用多说,与周守备前后脚,亦是武将打扮,嗓门洪亮:“西门大官人,好买卖!你我的关系自不必多少,家中你那三位嫂嫂听说后,非要也来给你贺上一贺,我是拦抖拦不住!” 贺千户和吴副千户这两个铁角,自然不能或缺。俩人一前一后,拱手笑道:“西门大官人(妹夫)买卖兴隆,财源广进!今日特来沾沾喜气!” 内府御前班值出身王太监,这位虽已退居清河,但余威犹在。他坐着四人抬的暖轿,也来了。 大官人一见,赶紧过来招呼,被老太监笑呵呵地拦住:“罢了罢了,西门大官人,咱家听说你这铺子开张,热闹得很,也来凑个趣儿!呵呵!甭管我,咱家讨杯喜酒喝便走了!” 第133章 绸缎铺抢孟玉楼生意 街口传来三声净街锣响!紧接着是衙役粗着嗓子喝道:“县尊老爷驾到——闲人闪避——!” 人群像被刀劈开的水浪,呼啦啦向两边退去,让出一条通道。只见一顶簇新的青呢四抬官轿稳稳落地,轿帘一掀,本县父母官李达天李县尊,身着簇新官袍,面带矜持笑意,由师爷搀扶着,踱步而出! 这一下,整条大街都炸了锅!” 李县尊目光扫过那高悬的、自己亲笔题写的匾额,又掠过铺内堆积如山的锦绣绸缎,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看了看大官人身后的小王招宣,拱手行礼,又对大官人温言道: “西门大官人乃本县商界翘楚,此番新张,正当贺喜。愿此宝号货如轮转,日进斗金,亦为本县商贾之表率。”说罢,竟当真迈步,在西门庆引领下,踏入了那珠光宝气的铺门! 这便是当了小王招宣义父的好处了。往常这些体面人,便是在下自家开张买卖,也不过打发几个心腹奴才来走走场子,撑撑门面。 非是不想来,觑着这份香火情面,哪个不想来凑个热闹?只是怕人嚼舌根,说与那商人厮混一处,替买卖人站台吆喝,岂不跌了自家身价,损了官体脸面? 如今却大不相同!这小王招宣立在身后,虽是个三品虚职,又顶着他那三品诰命夫人的名头,这身份便是一块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莫说来捧场,便是坐镇剪彩,也是体面风光,再不怕人背后戳脊梁骨,道是失了官箴,辱了斯文。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端的如此! 西门大官人的那些结义兄弟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等人,更是早早聚齐,穿红着绿,吆五喝六,围在门口。 里头权全是贵人,这些帮闲泼皮也不敢进去,只能在外头哄着气氛。 应伯爵那张巧嘴最是利索:“瞧这阵仗,这排场!非你西门大官人,谁能有这般气象?夏提刑、周守备、贺千户、李县尊……啧啧,满清河的头面人物都齐了!今日开张,必定是日进斗金,财源滚滚如黄河之水啊!” 众人纷纷附和,马屁拍得震天响。 一时间,铺面前冠盖云集,文武齐至,内官捧场,富绅满座,再加上帮闲簇拥,伙计穿梭,端的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盛!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不久后。 西门庆在夏提刑、薛太监、周守备、贺千户等最显赫人物的簇拥下,手持金剪,满面红光地将那横在门前的红绸彩带“咔嚓”剪断。绸缎庄的大门轰然洞开,露出里面琳琅满目、堆积如山的各色绸缎绫罗。 而后这些权贵才纷纷离去。 阳光照射下,苏杭的织锦、潞州的绸、蜀地的锦、湖州的绉,流光溢彩,华美异常,引得众人啧啧称赞,争相涌入观看。 就在这喧嚣鼎沸、人人脸上都堆着笑意的当口,绸缎铺掌柜徐直,却满头大汗地从铺子后门挤了出来,脸色煞白,也顾不得许多规矩,瞅准西门庆身边人稍散的间隙,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十二分的惊慌禀报道: “大官人!大事……大事不好了!” 等西门大官人送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侧过头,眼中精光一闪,低喝道:“慌什么!天塌了?有话快说!” 傅伙计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颤抖:“大官人,刚……刚得的准信儿!斜对街,孟家三娘子趁着咱今日开张,她们今日搞‘开仓酬宾’!买一匹杭绸,送一尺湖绉;买三匹云锦,送一匹素缎!还挂出了‘限量发售,先到先得’的牌子!” “此刻……此刻已有不少原本要来咱铺子看货的老主顾,都……都往她那边涌去了!这……这是瞅准了机会,要抢滩,要断了咱开张的彩头啊!”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皱,望向远处,果然人群中有小骚动前,街面上,已有不少衣着体面、本应涌向自家铺子的客人,脚步匆匆、交头接耳地朝着孟玉楼的布庄方向赶去。 那铺面前,似乎也挂起了醒目的彩绸,人头攒动,竟也显出一派热闹景象! 好个孟玉楼!好个釜底抽薪! 那日薛嫂来说她另觅了对象,他还不以为意,只当是妇人家的寻常事。万没想到,这妇人竟有如此手段,如此胆魄!她哪里是急着嫁人? 分明是暗中备足了货,就等着他西门庆锣鼓喧天开张、将全城目光吸引过来的这一刻,骤然发难,低价促销,狠狠捅他一刀,抢夺这清河县绸缎有数的份额! 就和自己想的一样,既然买绸缎的每年都是固定数,都是节庆日做新衣裳,那就低价全占光份额,让对面短短一年内卖无可卖。 西门庆立于台阶之上,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要彻底压垮对面孟玉楼的气焰,仅靠吸引上层人物还不够。 他要让这满清河县的平头百姓也记住他西门大官人的“恩惠”和手段!更要让杨氏布庄门前彻底罗雀! 他抬手虚按,示意鼓乐稍歇。那威严的姿态,让鼎沸的人声渐渐平息下来,无数双眼睛——羡慕的、好奇的、敬畏的、期盼的——都聚焦在他身上。 “诸位清河县的高邻父老!”西门庆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亲近的豪爽,“今日小店重新开张,承蒙县里各位大人赏脸亲自揭彩,实乃蓬荜生辉!” 话锋一转: “不过!我西门庆能有今日,也离不开咱清河县父老乡亲多年来的帮衬!饮水思源,今日开张大喜,岂能忘了街坊邻里?” 他提高声调,如同平地惊雷:“来啊!把咱们店里那批‘杭绢’给我抬出来!让父老乡亲们都掌掌眼!” 话音未落,早有四个穿着崭新青布号衣的健壮伙计,抬着两匹光洁细腻、色泽柔和的绸缎,稳稳当当放在铺子门口临时搭起的高台上。 阳光洒下,杭绢特有的温润光泽流淌开来,虽非顶面的云锦蜀锦,那份细腻平整,也远非寻常粗布可比。 这正是江南杭州所产、专供中等人家做衣裳被面的“杭绢”,在清河县市面上也是紧俏货色。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尤其是那些普通百姓,眼睛都看直了。这杭绢,往日里谁家闺女出嫁、儿子娶亲,又或是逢年过节能舍得扯上几尺做件体面衣裳,真真是了不得的排场。 大官人踱步上前,亲手抚摸着那光滑的缎面,声音洪亮: “列位高邻!识货的都认得,这是正宗的杭州府织造局监造的‘杭绢’!最是细密柔软,做衣裳被面,又体面又耐用!往年,在张大户手里掌着这铺子的时候.这杭绢,一匹少说也得卖到——”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斩钉截铁地报出价格,“——九钱五分银子!那还得是熟客才有的价!” “九钱五分?!”人群中立刻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这个价格,对于普通庄户人家或小门小户,几乎是半年的油盐钱!果然是好东西,但也果然贵! 西门庆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噙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大手一挥: “今日!为酬谢父老乡亲!我西门庆,豁出去了!这杭绢,亏本大酬宾!只卖——” 他再次停顿,目光炯炯扫过全场,看到无数张屏住呼吸、充满渴望的脸,才一字一句地宣布: “——七钱银子!一匹!” “七钱?!!” “天爷!比张大户时便宜了二钱多银子?!” “这……这可是杭州来的好绢啊!七钱?我没听错吧?!”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抽气声汇成一片,比刚才的鞭炮声还要热烈!虽然七钱银子对于普通百姓来说,依然是笔不小的开销,但比起往日的九钱五分,足足便宜了二钱五分!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而且,这是西门大官人亲口说的,是张大户铺子里的老底子货!货真价实的杭州杭绢! “西门大官人仁义啊!” “真是活菩萨!想着咱们穷苦人!” “这便宜不占,天理难容啊!” “比对面那杨氏布庄卖的打折绸缎还贵些,可人家这是正经杭绢!杨氏那边谁知道是什么来路?” 欢声雷动,响彻云霄!这巨大的声浪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整条东大街。 原本还在杨氏布庄新开那间“顶面绸缎”铺子里犹豫、或者贪图那打折价购买普通绸布的最后一批顾客。 此刻也被这震天的欢呼和难以置信的低价吸引,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放下手中的布匹,挤出门来,涌向西门庆铺子前的人潮。 就在这汹涌的人潮边缘,一个戴着素色帷帽、穿着半新不旧藕荷色比甲的长腿身影,悄然隐在几个粗壮婆子身后。 正是孟玉楼。她透过薄纱,盯着高台上意气风发的西门庆,心中算了算成本,大概和自己持平。 果然都算的很好,既为了抢这人头份额,还能大量出货赚一笔,这一手,俩人打平了。自己小胜,借着他造的势,也能出不少的货去。 西门大官人瞥了一眼孟玉楼那边,待人群的狂喜稍稍平息,才慢悠悠地抛出了关键的条件: “列位高邻,且慢欢喜!”他声音带着一丝商贾特有的狡黠,“这七钱银子的亏本价,我西门庆既然说了,就绝不食言!只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这杭绢数量有限,为的是真正惠及街坊邻里,不让那些投机倒把的贩子钻了空子。因此,有个小小的规矩: “须得十个人凑成一‘团’,一起来买!每十个人为一组,每组十人,每人限购一匹,皆按七钱纹银!” 人群又是一愣。 “十个人一起?” “这……我们这些街坊邻居倒是好凑,可万一凑不齐呢?” “是啊是啊,大官人,这规矩……” 西门庆哈哈一笑,显得颇为“通情达理”:“诸位莫急!知道大家心急。这样,只要是真心想买的,现在就可以现场拉人!左邻右舍,亲朋好友,三姑六婆,只要是十个人,凑齐了就行!凑齐一组,就派一个领头的人,到那边——” 他指了指铺子门口一侧,那里已经摆好了两张长桌,坐着账房先生,拿着笔墨账册, “——找我的伙计登记!交钱!记下你要的花色!交了钱,登了记,这七钱一匹的杭绢,就铁定是你的了!今日登记,三日内凭条子来取货,现钱现货,童叟无欺!” “注意,数量不多,卖完为止!” 他话音刚落,人群里几个精明的婆子立刻反应过来! “李二嫂!王婆!张婶子!快!咱们几个,加上我家闺女、媳妇,正好十个人!快凑过来!” “赵大哥!钱家兄弟!还有你们几个后生!别愣着了!想买便宜好绢的,赶紧跟我这儿凑数!十个人!快!” “算我一个!算我一个!我要那匹水绿色的!” 场面瞬间变得无比火爆!人们不再仅仅是围观,而是疯狂地寻找熟识的人,拉帮结伙,吆喝组队。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能凑成十个人,立刻就有婆子或汉子自告奋勇当代表,奋力挤向那登记的长桌。 “伙计!登记!我们这一组十个人齐了!这是七两银子!我们要那匹月白的、湖蓝的、豆绿的……”“别挤别挤!我们先来的!我们这组也齐了!十个人!钱在这!记下,我们要……” 账房先生忙得头都抬不起来,蘸墨的笔飞快地在账册上勾画。伙计们大声维持着秩序,嗓子都喊哑了。银钱叮当作响,一锭锭碎银、一串串铜钱堆在桌上。 孟玉楼目瞪口呆的望着这边,粉团似的瓜子脸霎时褪了血色,白得赛过新浆的杭绢。 两只凤眼瞪得溜圆,眼珠子定在眶里,恰似嵌了两粒墨玉棋子儿,连眨也不会眨了。手里算盘“哗啦”一声滑落柜台,几颗檀木珠子滚进柜台缝里也浑不知觉。 “天杀的!竟有这等手段!”她心头突突乱跳,樱桃小口半张着,露出一点糯米银牙,倒像是含了个热栗子吞不下吐不出。鬓边一支点翠衔珠凤钗,那金丝颤巍巍抖着,连带着耳上赤金丁香坠子也跟着乱晃,活脱脱似那惊弓之鸟。 “好狠的算计!”她暗咬银牙:“他这一团的毒计,生生把街面上踟蹰拣选的羊羔,全赶进了对门虎口!那些个骑墙观望的主顾,原在我这厢货比三家,如今闻得味道,岂不全扑到他案板上去了?” 想到库里压着的新绸,仿佛千斤巨石坠在心上,压得她三魂悠悠,七魄荡荡。 “完了!完了!我这早赶晚赶抢购的货,莫非要烂在我孟玉楼手里,变作一堆无人问津的臭裹脚布不成?怎么办?我可是借了不少银两呢!怎么办怎么办??” 那震天的组队声、交钱声、登记声,比任何锣鼓鞭炮都更有力量,彻底宣告了西门庆这场商战的完胜。杨氏布庄门前,只剩下几个呆若木鸡的伙计,和门可罗雀的凄凉。 大官人望着远处冷笑一声,自顾自的准备进京去了。 此刻贾家荣宁二府门前素幡招展,白灯笼在寒风里晃荡,映着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透着一股子死气沉沉的富贵。 林如海的青呢暖轿刚落地,角门“吱呀”大开,黑压压涌出一群人——贾赦、贾政、贾珍、贾琏、薛蟠、贾环,并着一群管事仆妇,堆着笑迎上来。 林如海撩开轿帘,官靴踏在地上,抬眼便见那高悬的白灯笼、门廊下新糊的白纸,眉头不由一蹙。未及开口,身后另一个轿子跟着出来的黛玉声音轻得似雪落:“父亲…蓉大哥哥没了。” 林如海脚步一顿,侧首看向女儿。黛玉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了道青影,樱唇微启,吐出几个字,却像被寒风冻住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羞耻:“…死在…勾栏之地。” 她飞快抬眼瞥了父亲一下,又垂下,素手在袖中绞紧了帕子,声音更低:“老太太…早下了死令封口…可阖府上下几百张嘴,哪封得住?…” 林如海只觉得不能置信!这贾家竟出了这等腌臜事! 他官袍下的身子微微发僵,铁青着脸,目光扫过眼前这些锦衣华服、满面堆欢的贾府男丁——贾珍眼泡浮肿带着纵欲的虚色。 贾琏眼角眉梢残留着风月痕迹,薛蟠更是肥头大耳一脸蠢相…女儿,竟养在这等污糟地方!这叫他如何放得下心肝? 众人见他脸色不对,只当是旅途劳顿,贾政忙上前一步,拱手道:“如海兄一路辛苦,老太太已在荣禧堂等候多时了。”众人簇拥着将他往里让。 穿堂过院,抄手游廊下,王夫人与薛姨妈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风口里“看景”。薛姨妈一双精明的眼早把林如海上上下下刮了个遍,啧啧低语: “姐姐快瞧,这便是贾敏嫁的探花郎?果然好个清贵尊崇的人物,通身的书卷气,不像咱们府里这些爷们,一身铜臭脂粉味儿。” 王夫人捏着佛珠,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意:“若不是这样的门第,老太太怎么会把贾敏嫁给他?贾敏何等人物,父系世代公爵,母系世代侯爵,她未出阁时何等的娇生惯养,何等的金尊玉贵,那才是个真真千金小姐的体统,再看看现在贾家几个姊妹,都是些什么样子,也不过比起丫鬟好上一些。” 薛姨妈听得咂舌,下巴都快惊掉了:“哎哟哟!难怪林姑娘生得跟个仙女儿似的…只是姐姐,当年为何不把敏妹妹送进宫去?凭她那品貌家世…” “糊涂!”王夫人打断她,佛珠在手里捻得飞快,“宫里头承恩邀宠,光靠品貌家世顶什么用?要紧的是那份承恩固宠之能!你根基再深,风姿再绝,还能越过天家去?” “得宠一时易,要坐稳高位,震慑六宫,靠的是母家在朝堂上的实权根基!否则…哼,便是得了意,也难保不落个‘失足落水’或‘病殁沉井’的下场!” 王夫人听着,心中那股积压多年的浊气,终于借着这林如海翻涌上来。 “哼…”一声轻哼从她鼻子里逸出,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老太太的心思,打量谁不知道?”王夫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像淬了冰的针,扎在满室压抑的富贵里, “她老人家,心心念念就想让林家这根‘翰林清流’的藤蔓,缠上咱们这棵‘武勋门第’的老树,好借着那点子书墨香气,把贾家从根子上‘漂’白了!由武向文?说得倒是风雅!” “可她老人家也不想想,她自己是什么出身?史家老侯爷,当年可是跟着太祖爷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那一身杀伐气,隔着几里地都能闻见!如今倒好,坐在贾家这国公府的金交椅上,倒嫌起‘武’字腥膻,看不起舞刀弄棒、靠军功吃饭的了?” 薛夫人的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也不敢附和。 王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怨毒的精光,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刻薄: “她瞧不上武?好啊!那就别用武勋挣下的这份泼天富贵!别用我们王家这张虎皮!倘若没有我那位亲哥哥,如今坐镇京营.哼!” “你当这国公府的门面,还是当年老太爷在世时的光景?还能镇得住那些个虎视眈眈的豺狼?还能让那些蔡太师,高太尉对咱们贾家客客气气?” 她越说越气,佛珠捻动得飞快,几乎要擦出火星来: “门面?门面是要靠真刀真枪撑着的!光靠吟风弄月、伤春悲秋,能顶个屁用!林如海是清贵,是探花郎,可他那点翰林院的虚衔,在真正的权柄面前,算个什么东西?能保住他林家几时? “老太太糊涂!她只看见林家那点飘在云彩尖儿上的‘文气’,却忘了咱们贾家这百年基业,这满府的锦衣玉食,这还能在京城立足的最后一点体面,靠的是什么???” 第134章 贾府明枪暗箭 王夫人死死盯着林如海消失的背影:“靠的是我哥哥王子腾手里那支能杀人的兵!靠的是他能在朝堂上说一句顶一句的份量!” “没有王家这门姻亲,没有我哥哥在军中这份实打实的根基撑着…哼,这贾家,早不知被多少双眼睛扒皮拆骨,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还谈什么‘由武向文’?简直是…痴人说梦!” 此时贾府里。 贾母正房暖阁内,熏笼吐着暖香,炕桌上摆着几碟精致果脯,一盏残茶。贾母歪在引枕上,神色恹恹。林如海穿着官服,恭敬侧坐于下首绣墩。 贾母长叹一声,眼角挤出几点浊泪,用帕子按了按:“如海,你媳妇儿,我那苦命的敏儿……唉!这才几年光景?竟撇下你和玉儿,撒手去了。” “我这心里头,就跟那钝刀子割肉似的,一阵阵的疼。她在家做姑娘时,何等伶俐爽利?嫁了你,也是举案齐眉的好姻缘……谁承想……唉,天不假年,福薄啊!”说着,又拿帕子捂了脸,肩膀微颤。 林如海眼圈也红了,低头哽咽:“老太太节哀。敏儿……敏儿她福薄,未能长久侍奉老太太膝下,是女婿无能。如今……如今只剩玉儿这点骨血……” 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限萧索。 贾母放下帕子,露出微肿的眼皮,目光却陡然锐利起来,盯着林如海: “玉儿!是了,玉儿如今在我这里,你且放心。我待她,就如敏儿一般。这孩子,模样儿像她娘,性子却更孤高些,水晶玻璃似的人儿,聪慧剔透,我看着就心疼。”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 “如海,你是我女婿,不是外人。我老婆子今日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看玉儿和宝玉,两个玉儿,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宝玉那孽障,虽不喜读书,可心地纯善,最是知冷知热。他待玉儿那份心,我这老眼看得真真儿的。若能把玉儿长久留在身边,配给宝玉,我这死也闭眼了!” 林如海微微一愣,有些踌躇:“老太太厚爱,女婿感念。只是……宝二爷身份贵重,玉儿……怕是高攀了。况府上如今……” 贾母冷笑一声,截断话头,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三分怨气七分凄凉:“高攀?呸!什么贵不贵重!你当我老婆子真老糊涂了,看不清这府里的光景?外头看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好不风光!可内里……哼!早被那姓王的娘儿们掏空了!” “面上恭顺,背地里把持着府库钥匙,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八瓣儿攥在手心!还有她那个内侄女,琏儿媳妇王熙凤,更是个人精里的尖儿!泼天的手段,哄得上下团团转,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都淌进谁家腰包?还不是填了王家那无底洞!” 贾母越说越气,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炕沿,指节泛白: “我活着,仗着这点老脸,她们还不敢太过!我若哪天蹬了腿儿,闭了眼……哼!这宁荣二府,祖宗几辈子攒下的基业,怕是一夜之间就要改了姓王!成了他王家的天下!哪里还有我们贾家子孙立锥之地?” 林如海眉头微蹙,试图宽慰道:“老太太虑得深远。然如今王子腾王大人简在帝心,圣眷正隆,官居显位,权势煊赫。” “贾王史薛,四家同气连枝,有王家在朝中为奥援,于贾府亦是屏障。政事风云难测,多一重依仗,未尝不是好事老太太言重了。两家一体,荣损与共……” 贾母猛地一拍炕桌,震得茶盏叮当响,脸上浮起一层刻薄的冷笑: “糊涂!什么荣损与共?如海,你也是个明白人,怎说这等话?一个家族,靠的是祖宗荫德,靠的是儿孙争气,靠的是诗书传家的底蕴!岂能指望一个外姓人、一个暴发新贵来支撑门庭?” 她啐了一口,眼神里满是鄙夷:“王家?薛家?哼!说到底,不过是些根基浅薄、全赖钻营利禄的暴发之户!纵有捐班得来的官身,那骨子里的市侩铜臭气,穿再好的绫罗也盖不住!有什么根基可言?” “薛家自不必说,挂着‘皇商’名头,骨子里还是商贾!纵有金山银海,那薛蟠是个什么货色?打死人都要王子腾去抹平!这等暴发新贵,全无诗礼传家的底蕴,只知聚敛钻营!” “王家如空中楼阁一般,天子喜怒谁能捋清?王子腾如今是得意,可那官场风云,翻脸比翻书还快!他若在圣前失了势,倒了霉……” “你想想,那些依附他、巴结他的,能落着什么好?只怕第一个要被拖下水、拿来垫背的,就是我们贾家!到时候,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我们这空架子,经得起几下折腾?” “只有书香传家,家基根深才是万年基业!”贾母喘了口气,眼神疲惫而深远: “我贾家只需要小心谨慎低调行事,便能保上数代吃喝不愁,就已经足以,哪有永远的帝王江山,又哪来永远的世家勋贵。依仗王子腾那是饮鸩止渴!” “我倒宁愿宝玉随了他父亲政儿,虽迂腐些,不通世务,到底守着圣贤书,走正途科甲。纵使家业凋零,做个清寒读书人,守着祖茔祭田,清清白白传下去,也好过被这些豺狼虎豹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你看东府珍哥儿,一味高乐,把个宁国府都翻过来了,能有什么好结果?这才是败家的根本!” 她声音越发低沉:“她王家人早看透了我属意玉儿!她怕什么?怕宝玉娶了玉儿,我这老婆子把私房体己都贴补了玉儿!” “怕我贾家有你的帮衬,她王家再难插手!所以才急吼吼地把她那外甥女薛宝钗弄进弄进府长住!什么‘金玉良缘’?那金锁的来历,谁说得清?不过是王家姊妹俩弄的鬼!” “连我打发个伶俐丫头晴雯给宝玉,就为占住他身边第一等通房的位置,将来好给玉儿帮手……这事她都容不下!打量我不知道她背地里怎么嫌晴雯‘狐媚’、‘轻狂’?无非是想把她王家的丫头塞进来罢了!” “这是要连宝玉房里都变成她王家的地盘,想彻底把这贾府,连皮带骨,一口吞进她王家的肚肠里去。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还没死呢!” “你不知道,如今我们这.哼!”贾母又是一声冷笑: “艰难?何止艰难!外头看着架子没倒,内囊早尽上来了!祖宗留下的田庄庄子、古董体己,这些年叫谁掏空了去?” “她那好侄女凤丫头,更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杀伐决断,放贷取利、包揽诉讼、克扣月例,哪一桩不是把银子往她王家搬?周瑞家的、来旺媳妇这些陪房,哪个不是王家的耳目心腹?盘根错节,早把这府邸蛀空了!” 贾母胸口起伏,眼中寒光迸射: “我活着,仗着这点老脸祖宗余荫,她们还不敢掀了屋顶!等我咽了气,你再看!这敕造的国公府第,怕是要改姓了‘王’!” “贾赦媳妇木头似的,贾珍只知高乐,媳妇小户人家,贾蓉更不成器,竟然还死在那勾栏之地!!!政儿是个书呆子,管不了内宅!到那时,宝玉、环儿、兰儿这些正经贾家血脉,只怕连立足之地都没了!” 贾母说完,咳嗽几句,又提起黛玉和宝玉的亲事,声音逐渐放缓和,轻声说道: “如海!你方才说什么高攀?真正糊涂啊!你且扪心想想,玉儿是何等金尊玉贵的身份?你林家,世代列侯!你是兰台寺大夫,是前科的探花,钦点的巡盐御史!清清白白的诗书簪缨之族,祖上受过皇封的!” “敏儿是我荣国府嫡出的千金小姐,金尊玉贵养大的!玉儿身上流的是贾林两家最尊贵的血!她是侯门千金、探花嫡女、国公府的外孙女!这身份,满京城里数数,有几人及得上?” “你再看看我们贾家!宁荣二公,开国功臣,敕造国公府的门第!玉儿配宝玉,是门当户对,是亲上加亲,是珠联璧合!何来‘高攀’二字?宝玉娶玉儿,那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林如海坐在下首黄花梨木椅上,他听着贾母的话,微微欠身,声音温和却带着底线:“老太太慈心,为玉儿计深远,如海感激不尽。凭老太太做主便是。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贾母,目光清明,“玉儿毕竟大了,性子也强。最后终身落于何处,总还要她自己点头才算圆满。强扭的瓜…终究不甜。” 贾母点头笑道:“你放心!我虽是个老糊涂了,可也不是那等拿着棒槌认作针的糊涂长辈!我把玉儿接来,把宝玉也拘在身边,为的是什么?” 她环视着满堂的富贵气象,金玉满堂,却掩不住一丝迟暮的凉意,叹道:“还不是望着他们水到渠成的事儿!?” 话锋至此,贾母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带着又不得不吐的郁结: “谁让我贾家…自己不争气啊!”这五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重量。 “敬哥儿!可世袭了“威烈将军”的爵位,还是乙卯科进士,本该是贾家的中流砥柱。本该是顶门立户、光耀门楣的当家人!” “你看看他…成日里躲在玄真观捣鼓些什么?烧丹炼汞,求仙问道!把个偌大的宁国府,丢给珍哥儿那个不成器的混账东西…” 她胸口起伏,显然气得不轻,“生生把个武勋鼎食之家,弄成了神棍窝、娼寮院!祖宗的脸,都让他丢尽了!” 贾母的声音陡然哽咽,浑浊的老泪在眼眶里打转: “还有我那苦命的珠儿…十四岁就进了学,成了秀才公!那是何等聪慧,何等出息!满府里、满京城谁不夸?我指望着他…指望着他重振我们荣国府的门楣,把贾家这杆‘武’字大旗,稳稳当当地交到他这‘玉’字辈手里…” 她深吸一口气:“为了他这份前程,为了让他能安心读书,攀上那青云路,我特特儿地给他求娶了谁?是国子监李祭酒家的千金!正经八百的书香门第,清贵中的清贵!” “李守中大人,那是天下读书人的座师!门生故旧遍天下!我图的什么?不就是想借着这股‘文气’,给珠儿铺路,给贾家这‘武’字根底上,嫁接一根能通天的文脉吗?!” “我那珠儿媳妇李纨,人是极好的,贞静贤淑,守礼知节,不愧是大家闺秀…”贾母的声音充满了天意弄人的绝望,“可天不佑我贾家啊!珠儿…珠儿他…年纪轻轻,就…就撇下我们去了!撇下这偌大的家业,撇下我这白发人…走了!” 最后两个字,如同耗尽了她所有力气。贾母颓然靠在引枕上,手中的佛珠“啪嗒”一声掉落在猩红的地毯上,滚了几滚,停在林如海脚边。林如海默默弯腰,拾起那串佛珠,递还给贾母。 室内一片寂然。 却说又过了几日。 西门大宅内。 西门大官人得素描功底已然进步,搁笔,将那画纸转向金莲时,金莲只觉画中之人,眉眼含春,体态风流,那抹胸的丰腴被光影勾勒得欲遮还露,坐在葡萄架上荡秋千,比她揽镜自照时更添三分勾魂摄魄的媚态! 又羞又喜的燥热,嗓音都带了颤儿:“爹爹这画的…是哪个狐媚子?倒把…倒把奴家的魂儿都勾了去…臊也臊死了!”说是臊,那偷偷从汗巾子缝里瞄向画纸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痴迷。 轮到香菱这小可怜儿,西门庆竟也画出了别样风致。他让香菱捧着一卷书,撩起裙子,光着两条嫩生生白光光的双腿,坐在花园太湖石旁的海棠树下。 香菱本就怯生生的,被西门庆那专注得近乎穿透的目光一看,更是手足无措,粉颈低垂。 画成,香菱只看了一眼,便“呀”地一声轻呼,慌忙用袖子掩住了脸,耳根子红得滴血,这是自己么?怎得这么慵懒娇人,小嘴儿微颤:“官人…画得…画得太真了…婢子…不敢看…”那娇怯的模样,倒比画中更惹人怜爱 大官人让两人各自收起,回到大厅。 贴身小厮玳安弓着腰溜进来:“大爹,徐掌柜那边传过话来了,咱铺子里的绸缎,卖得那叫一个风卷残云!账房先生拨算盘珠子拨得手都酸了!” 西门大官人嗯了一声,慢悠悠呷了口滚烫的参茶,喉咙里“咕咚”一声,才问道:“对面那孟玉楼的铺子呢?” 玳安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幸灾乐祸: “嗨!她那门可罗雀,冷清得能跑马!听说她那库房里压的货都堆到房梁了!不但抢了丝绸生意,本来想买点更便宜布料的,如今都到咱们铺子团丝绸来了。” “除非她豁出去,把裤腰带都勒断了,亏着血本往外甩…可那点本钱,经得起几回折腾?怕是连棺材本儿都要填进去喽!听闻已然是四处找人借钱了。” 大官人这才放心,便将目光转向了后花园里那几块从太湖重金购来、丑得各有千秋的怪石。对着那几块嶙峋突兀、孔窍狰狞的石头,倒是“灵感勃发”。 炭条飞舞,浓淡涂抹,竟也鼓捣出几张墨色混沌、块垒狰狞的怪石图来。他左看右看,越看越觉得古拙苍劲,意境幽深。 他珍而重之地将那几张“得意之作”卷好,塞进一个紫檀木画筒,换了身新做的宝蓝底缠枝莲纹杭绸直裰,头戴飘飘巾,腰悬羊脂玉玲珑双鱼佩,自觉儒雅蕴藉,风流倜傥。 唤来玳安备马,意气风发地吩咐道:“走!随爷进京!让那京城里的翰林相公、风流名士们开开眼,见识见识咱清河西门大官人的手中的丹青!” 第135章 大官人入京,书画状元 却说贾府内。 林如海垂着眼皮,觑着女儿黛玉那单薄如柳的身子骨儿,心头便似打翻了五味瓶,翻搅个不住。 老太太之前那一席话,噼里啪啦,裹枪夹棒的叙说着贾府内的腌臜,明面上是对自己抱怨哭诉,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机锋,却像蘸了盐水的鞭子,一下下抽在他心尖上——点醒着他林如海,为了自己女儿多看着点贾府。 老太太也看出,自己早已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了! 他暗自咬牙,腹内忖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圣上隆恩,委以两淮盐务之重寄,命我清查积弊,整顿纲纪。此乃简在帝心,为臣者自当肝脑涂地,以报君父。” “然则,盐政一道,自古便是‘利之所在,弊亦丛生’,牵一发而动全身。” “前朝旧事,殷鉴不远,多少能臣干吏,怀抱澄清之志,却折戟沉沙于这白盐如雪、浊浪滔天之地?‘鼎镬甘如饴,求之不可得’,此中凶险,岂是虚言?” “如今我林如海,已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步步皆在刀锋之上,圣上给的这天大的体面,可这体面背后……” “历朝历代,盐政淹死的‘体面人’又有多少?哪个不是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一个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 目光再次落回女儿身上,那份沉重几乎令他窒息。这掌上明珠,这亡妻遗下的唯一骨血,离了他这棵风雨飘摇的大树,又能托庇于何处? 贾府……他心底一声微不可察的冷哼。那钟鸣鼎食之家,表面上花团锦簇,烈火烹油,实则“侯门深似海”,内里盘根错节,人心叵测,各房争竞不休,早已失了清贵门第的醇厚家风。 将玉儿孤身置于此等是非之地,岂非明珠暗投,羊入虎口,却也没有别的选择。 正愁肠百结,如坐针毡之际,林如海脑中闪过——自家那门远房宗亲林太太! 三品王招宣府邸,虽非显赫,却也殷实平和,门风清正,远胜这公府侯门的喧嚣浮华! 更是胜在人少清静,少了许多贾府那等腌臜算计。让玉儿常去那边走动走动,散散心,透透气,总好过在这荣国府的大染缸里,被腌臜气闷坏了身子! 想到此处,林如海强抑下胸中翻涌的离愁别绪与对前途的隐忧,勉力牵动唇角,露出一丝宽慰的笑意,强压下心头万般不舍,执起黛玉微凉的小手,声音沉稳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涩意,缓缓道: “好玉儿,圣命已下,为父不日便需陛见述职。盐务干系重大,圣心殷切,恐难久滞京师,待面圣之后,只怕便要即刻启程,赴两淮任所。此后山高水远,关河阻隔……”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贾母院子的方向,压低了嗓门,语重心长道:“老太太待你自然是极好的,这是你的福分。你在此处,需谨守闺训,孝敬尊长,方不负老太太一片慈心。然……” 他话锋一转,“‘君子和而不同’,老太太处,礼数周全自是首要,然事涉己身,亦需有主见,自己拿捏分寸,该尽的孝心半分不能少。” “但也不必事事都随着老太太的性子来,委屈了自己。爹只盼着我的玉儿……开开心心,莫要郁结于心,闷坏了身子。” 他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仿佛交付一件极其重要的托付,声音压低了几分,更显郑重:“若是心里实在憋闷,不痛快,莫要强忍,也莫在府里枯坐,徒伤身心。” “爹想着,那边的清河宗亲,虽非显达,门风清净,离得也近,人情简朴,最宜静养,林夫人又如此喜爱你,你便多去走动走动,权当散心解闷。” “那边宗亲质朴,没那么多弯弯绕绕,透透气也好……强似在这深宅大院里,看那些虚情假意的眉眼高低!” “一则全了宗亲情分,二则散心涤虑,于你身子大有裨益。总强似在这……‘九重恩波之地,看尽那翻云覆雨手’。 黛玉听了父亲这一番话,心中恰似滚油煎沸,又似秋雨打萍,凄楚难言。父亲这交代里头那藏着的“退无可退”四字,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不敢深想,只怕一想,那泪珠儿便要如断线之珠滚落下来。 父亲说“不必事事都依着老太太”,这话听着是为她好,让她自在,可落在她这初来乍到、孤身寄人篱下的女儿耳中,却更添一层凄凉。 老太太待她自是极慈爱的,可这府里上下几百口人,心思各异,她一个“客边”的小姐,失了父亲这倚仗,行事说话,哪能真由着性子? 黛玉强压下心头的酸楚与翻涌的思绪,抬起一双含露目,那眼中已是水光潋滟,却硬是咬着唇不肯落下泪来,怕更惹父亲伤怀。 她微微垂首,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子柔顺中的倔强: “父亲的话,玉儿都记下了。”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 “外祖母待玉儿极是慈爱,父亲尽可安心。玉儿……玉儿在府里,自会‘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敢行差踏错,失了父亲和外祖母的体面。”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深深地望着林如海,藏着深深的忧虑与不舍:“父亲此去公干,干系重大,务请……千万保重身子。盐务繁杂,父亲劳心劳力,更需仔细调养,莫要……莫要过于操劳了。” 提及清河宗亲,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随即温顺地点头: “父亲为玉儿思虑周全,玉儿感念。若……若心中烦闷,会记得父亲的话,去那边走动散心,请父亲勿以玉儿为念。” 她最后深深一福,声音带着微颤,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父亲只管放心前去,玉儿……会好好的。只盼父亲面圣后,早日功成。”说罢,便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掩去了眸中几乎要倾泻而出的泪水与万千愁绪。 父女俩在这里各自交代。 远处。 王夫人面色沉郁,薛夫人陪笑周旋,两人远远见林如海和林黛玉倚在亭边栏杆上。 王夫人见到林黛玉瘦影伶仃,一双杏眼含怨带愁,直勾勾望着池水。王夫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拿帕子掩口,低声道:“你瞧,那小蹄子又摆出这副死样子!活脱脱她娘当年模样,叫人看了就生厌。” 薛夫人忙赔笑道:“姐姐何苦跟小辈计较?” 王夫人却似被勾起了心头火,切齿道:“计较?我计较的是宝玉!天天让那孽障读书,读得脑子都坏了,整日里浑浑噩噩,见了林丫头就丢了魂儿似的。你道读书是好事?” “呸!贾珠便是让这群酸儒逼着读书给逼死的!那时节,老爷们只管逼他考功名,生生熬干了心血,落得个少年夭亡——如今又轮到宝玉,我岂能再容?” 王夫人忽地绞紧手中帕子,牙缝里挤出毒火来:“我那儿媳李纨!日日捧着书装菩萨,我看着她就假清高,便想起我可怜的珠儿!” “若不是当年那群老学究逼珠儿读书考功名,他怎会熬干心血?如今倒好,留下个寡妇抱着贞节牌坊当饭吃,连累宝玉也要走这绝路!” 薛姨妈唬得忙扶她手臂:“姐姐慎言!珠哥儿媳妇到底守着兰儿……” 话未说完,王夫人早一甩袖子啐道: “守?我宁可她改嫁!早日嫁掉更好,装模作样教兰儿背诗诵经,打量我不知道?这起读书种子,专会吸人骨髓!” 薛夫人听得一愣,脚步微顿,脱口道:“姐姐,你平时嘴上不也常夸读书明理……” 未说完,王夫人早冷笑打断:“我说的读书是让他进官圈!读书能和官圈一样?蠢材才信那些虚文!” “我王贾两家,世代簪缨,给宝玉弄个官还不容易?花些银子打点,让他跟着大哥哥去武官营,手握些兵权实权才是正途。” “读那么多书又有何用?能当饭吃还是能挡刀枪?不过养出一群书呆子,白白便宜了外人!”她说着,眼角斜睨远处林黛玉,恨意如滔天。 二人话音虽低,却叫远远跟在后头的薛宝钗听了个影影绰绰。 宝钗本是个心思缜密的,只隔着十来步,装作赏花,实则耳听八方。王夫人的话虽不甚清楚,但那一腔怨毒,却似寒风刺骨,直透心扉。 宝钗暗忖:“姨妈这恨意,分明是从林姑娘母亲处移来的,如今全倾在她身上了,不知姨妈为何这么恨贾敏,恍若深宅妇人熬了半辈子的酸醋发了酵,化为毒,一股脑倾倒在那林姑娘身上。” 一念及此,宝钗背脊生凉,恍然惊觉——自己投靠贾府,表面是亲戚情分,可原是要做王夫人手上一把刀!园中花香柳软,宝钗却觉得脚下石径冷硬如铁,一时竟挪不动步。 ———— 且说西门大官人这一路紧赶慢赶,带着玳安跨马扬鞭,好容易捱了半日光景,远远地,那京城巍峨的影子便撞入眼帘。 但见那城墙高耸,直插云霄,黑压压一片,绵延开去,竟似一条盘踞的乌龙,不见首尾。 城楼子上的琉璃瓦,映着日头,金灿灿晃人眼目,端的是一派“天子脚下,帝王根基”的气象! 城门洞开,车马人流,如同开了闸的浑水,乌泱泱涌进涌出,喧腾得能把人耳朵吵聋。 进了京城街市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幌子招摇,金银铺子亮得晃眼,绸缎庄里花色撩人,酒楼饭庄更是人声鼎沸,猜拳行令之声不绝于耳。这京城的繁华热闹,真个是泼天的富贵! 可想到金兵南下,这里将是如何凄惶光景! 大官人骑在马上,记挂着正事,按捺下心潮,拨转马头,径往那京城内团练保甲的校场寻去。到了地头,勒马一瞧,嗬!场子倒是阔大,尘土飞扬。 只见里面一伙军汉,穿着半新不旧的号坎,正吆五喝六地耍弄棍棒,演练马术。 乍一看,倒也齐整,棍棒舞得呼呼生风,马匹跑得蹄声如雷,比起清河县那三五个歪瓜裂枣、破落户凑数的土兵,强了不知多少倍,总算有了几分“官军”的模样。 可细看之下,便瞧出些门道。只见那些操练的军汉,虽然手脚麻利,动作也熟,但一个个眼神飘忽,眉宇间全无半分沙场征战的杀伐之气,倒透着一股子油滑惫懒。 更扎眼的是,好些人撸起袖子擦汗,或是敞着怀歇息时,露出的胳膊、胸膛上,赫然刺着青! 不是张牙舞爪的过肩龙,便是狰狞的夜叉鬼,还有些花团锦簇的不知名图样,花花绿绿,盘踞在皮肉之上。 倒活脱脱像是清河县里,他西门大官人手下那些个每日里在街面上逞凶斗狠、收保护费、看场子的“帮闲”、“泼皮”的集合!只不过,眼前这些“泼皮”,操练得更整齐些,号坎穿得更光鲜些罢了。 西门庆骑在马上,嘴角不由得扯出一丝冷笑,心中已然雪亮:“武松说的果然不错,是个明白人!说什么‘兵痞窝’,真真半点不差! 这京城团练保甲,原来不过如此。看着威风,骨子里尽是些刺龙画虎、欺软怕硬的货色。这等‘精兵’,打劫打劫还行平头百姓还行,真遇上硬茬子,怕不是跑得比兔子还快?” 西门庆正冷眼打量着校场上那群“训练有素的泼皮”,琢磨着如何探个虚实,忽然眼神一凝! 只见校场边上,两个熟悉的身影正对着两个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人点头哈腰,那谄媚劲儿,隔着老远都闻得着骚气! 正是前些日子在林太太府上门前叫骂的,“过街鼠”和“草里蛇”么?这两个泼皮破落户,怎地钻营到京城团练的营盘里来了? 再看那打头的武官,生得八尺身躯,面皮微青,似罩着一层寒霜,眉峰紧锁,一股子怀才不遇的腌臜气直冲顶门。腰间挎一口朴刀,看那刀柄磨得油亮,便知不是摆设。 旁边那副官,背上斜插一张硬弓,膀阔腰圆,也是个真能耍刀弄棒的主儿。 大官人心头“咯噔”一下,如今撞见这两个赌场泼皮和京营的武官勾勾搭搭,心头那股疑云“腾”地就窜成了火苗子! 莫不是……那八百两雪花也似的货银,就是这几个杀才串通一气,劫了过去,做了没本钱的买卖? “玳安!”西门庆低声一喝。 玳安立时像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马屁股后头“滋溜”钻将出来,精瘦的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伶俐。 “大爹,您吩咐?”玳安哈着腰,眼珠儿骨碌碌转。 “把那两个点头哈腰、没骨头的泼皮,连同他们巴结的那两个官身,姓甚名谁、祖宗八代、门朝哪开,都给我打听个底儿掉!快去!误了爷的事,仔细你的皮!快着点!”西门庆朝那边努努嘴。 玳安领命,眨眼就钻进旁边看热闹的人堆里。京城地面上的帮闲,比那地沟里的老鼠还多,消息比顺风耳还快。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玳安便又“哧溜”钻了回来,压低声音,竹筒倒豆子般禀报: “回禀大爹,打听清楚了!那魁梧的青面武官,便是这京城团练保甲的统领,姓杨名志!听说是将门之后,祖上还出过令公哩!一身武艺端的是惊人,有万夫不当之勇!” “只是……唉,时运不济,听说得罪了上头,一直郁郁不得志,时乖命蹇,不得升腾,憋屈在这腌臜团练营里,管束着一帮刺头泼皮。旁边那个副官,姓史,名儿没太真,都唤他史副官,弓马娴熟,也是个狠角色。” 西门大官人,心里头电光石火般转开了:“杨志?将门之后?空有一身本事,还不是被人按在这腌臜窝里,管着一帮刺青泼皮?郁郁不得志……郁郁不得志就要抢爷我的货银?” 玳安接着道:“至于那‘过街鼠’张三、‘草里蛇’李四两个泼才,是京城的帮闲说,这俩货色仗着会几下拳脚,懂些歪门邪道,专在各大赌坊、暗窑子里钻营,替人平事儿、设局、收烂账,手脚麻利,心肠也黑。听说早攀上了好几条‘路子’,其中就有这团练营的史副官,连杨统领也搭上了线!” 大官人听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如同拨云见日:“好!好!好!原来是这群京城赌场里的下三滥泼皮,攀上了这团练营的‘高枝儿’,合起伙来做局,坑到你西门爷爷头上来了!真当爷好欺负不成?” 他盯着远处还在对史副官谄笑的“过街鼠”和“草里蛇”,又扫了一眼那郁郁寡欢的杨志,眼神闪烁不定,有点意思了。 爷倒要看看,是你们这群蛇鼠一窝的道行深,还是爷这手段高!想坑爷的银子?爷叫你们连本带利,连皮带骨都给我吐出来! 大官人不再看那校场,猛地一勒马缰绳,那菊青马儿“希律律”一声长嘶。 对玳安道:“走!先寻个落脚处。这京城的水,浑得很,也深得很!爷得好好摸摸这潭子底下的王八!” ———— 宫内,紫宸殿侧暖阁。龙涎香细细,金兽吐瑞烟。 官家今日兴致颇高,正背着手,绕着一块新进贡来的太湖奇石细细品鉴。 那石头高约丈余,通体孔窍玲珑,色泽青灰中透着玉润,姿态嶙峋奇崛,如云蒸霞蔚,又似鬼斧神工雕琢的仙山琼阁。 官家越看越爱,手指在那冰凉的孔窍间摩挲,眼中尽是痴迷之色。 “高卿,你来看,”官家头也没回,唤了一声侍立一旁、揣着手赔笑的高俅,“此石气象如何?” 高俅忙不迭凑上前,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脸上堆砌着十二万分的惊喜与赞叹,嗓门拔得老高: “哎哟,我的万岁爷!这……这简直是天降祥瑞,地涌奇珍啊!您瞧瞧这孔窍,生得多有章法!这气势,端的磅礴!” “臣在东京城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第二块能及得上它万一的!好!好!好!真正是块通灵宝玉,合该摆在万岁爷的艮岳里,受日月精华,镇我大宋气运!” 他唾沫星子横飞,一连串的“好”字蹦出来,恨不得把毕生所学的马屁词汇都堆砌上去。 官家嘴角微翘,显然受用,但眼神依旧粘在石头上,又转向阶下恭立的蔡京:“蔡卿,你是懂画的,于这‘石’道,亦是行家。你且说说,此石可入得眼?” 太师蔡京身着簇新的绛紫仙鹤补服,腰束玉带,恭敬地垂手侍立。他虽已年过花甲,保养得却极好,面皮白净,只一双老眼精光内敛,如同深潭。 他在一旁早已将这石头上下打量了无数遍,心中早有腹稿。他趋前两步,姿态比高俅优雅得多,但那份谄媚却藏在更深的文辞锦绣里: “回禀官家,此石真乃造化神秀,鬼斧天成!观其势,如太华千仞,孤峰插云。品其韵,似米家云山,水墨氤氲。孔窍勾连,暗合阴阳八卦。” “纹理盘曲,隐现龙章凤篆。置于御苑,非止增色,实乃聚天地之灵气,彰圣朝之祯祥!臣观此石,心神俱醉,恍若置身蓬壶仙境矣!” 他一番话引经据典,说得天花乱坠,将那石头捧到了天上。 官家听得龙颜大悦,抚掌轻笑:“蔡卿果然法眼如炬,点石成金。” 他复又看向石头,仿佛不经意地问道:“此等灵物,不知是何方水土所育?又是何人如此有心,解朕之癖,千里迢迢送到御前?” 侍立在官家身侧的大珰梁师成,一直眼观鼻、鼻观心,此刻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 “启禀万岁爷,此石名唤‘神霄玉宇’,出自太湖三万顷碧波深处,采掘运送,耗费了无数人力心血。进献此宝者,乃是新晋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王大人。” 一旁高俅,一听“王子腾”三个字,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掐住了脖子! 这厮如今横行无忌,四处不给自己颜面不提,外甥薛蟠才打过自己儿子。自己竟然还给他抬轿子。 高球方才那番唾沫星子乱溅、舌底生莲的奉承话,此刻倒似烧红的铁蒺藜,硬生生杵在嗓子眼儿里! 咽又咽不下,吐又吐不出,噎得他面皮紫涨,喉头咕噜作响,活脱脱生吞了一大口馊腐的隔夜饭,又似喉头塞着个粪橛子! 他脖项一缩,王八似的恨不能将自家那舌头嚼碎了,囫囵咽回肚肠里去。 阶下的蔡京,面上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的弧度。 他微微颔首,仿佛梁师成的话只是印证了他早已知道的事实,平静地接话道:“正是。王大人忠君体国,实心用事。京营在他治下,气象一新。” “此次觅得此等奇石献于御前,更是其拳拳忠敬之心,天地可鉴!”他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王子腾?”官家闻言,终于将目光从奇石上移开,落在梁师成脸上,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又是他?前番京营整饬得力,朕记得也是他。如今又献此奇石……此子,倒是个有心的。” 梁师成连忙附和:“正是!王大人忠君体国,实心用事。” 官家嗯了一声,又问:“蔡卿,这一次‘宣和睿览’之会,各处进献的书画如何了?初筛之事,定了由谁主持?” 蔡京闻言回道:“回禀官家,此乃风雅盛事,非精于此道、眼力通神者不可担纲。臣与几位学士再三斟酌,唯有时任书画学博士的米元章,由他掌眼初筛,定能沙里淘金,不负圣望。” 他顿了顿,抬眼觑了下官家神色,继续道,“如今四海承平,勋贵仰慕天颜,闻此雅集,无不踊跃。京城内外,乃至各州府进献的墨宝珍玩,已如百川归海,汇聚京城。” “待米博士这‘头道筛子’过了,精中选精的佳作,方能呈送入这宣和宝殿,于御前雅集之上,供官家您……圣目御览,亲点魁首!——又是我大宋文华盛事,必将名垂丹青,光照千秋!” 官家听罢,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高深莫测的神情,只微微颔首,挥了挥手。 蔡京与高俅对视一眼,知道该退了,又说了许多颂圣的话,这才躬身告退。 阁内重归寂静。 官家踱回软榻坐下,端起早已温凉的茶盏,却未饮,只是看着袅袅茶烟出神。 片刻,他眼皮一撩,看向侍立如泥塑木雕般的梁师成: “师成啊,方才蔡京说的那个王子腾……他府上送进宫的,是哪个来着?朕一时倒记不真了。” 梁师成身子立刻又矮下去三分,声音谄媚:“回万岁爷的话,是元春姑娘。原系荣国府贾家送进宫来当差的。” “她父亲是工部营缮司的郎官贾政,母亲是金陵王家的小姐王氏。” “元春姑娘入宫后,行事稳重,知书达理,很得各宫娘娘的意,如今在宫里当女史,是个极妥当的人儿。” 第136章 进府会宝钗,元春晋升 官家放下茶盏,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哦?贾家……王家……倒像是听谁提过一嘴。既是这般出身,又是个明白人……在女史位份上,也委屈了。” “既如此”他略顿了顿,目光投向那块名为“神霄玉宇”的奇石,那嶙峋的石影仿佛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 “传朕的口谕:擢升贾元春为凤藻宫尚书。既然是个妥当人,就让她担点更重的担子吧,升一升,升一升吧。” “是,奴婢立刻去办!”梁师成弓着身子低声道。 ———— 天香楼内。 屋内陈设着素净的帐幔,焚着淡淡的檀香。 秦可卿歪在榻上,一身簇新的重孝,白得刺眼。那孝服裁剪得极是合体,偏生裹在她身上,愈发显得腰肢纤细,不堪一握,更衬得胸前那鼓胀胀的,似要将那素白的绫罗撑破一般,显出几分与这丧事极不相称的、惊心动魄的腴腻来。 她脸色苍白却比以往多了一些血色,眉尖微蹙,眼波流转间带着水汽,倒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楚楚可怜。 只听帘栊响动,一阵香风扑鼻,王熙凤已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大红的裙子,越发显得身段风流,尤其那圆滚滚、沉甸甸的臀儿,行走间款款摆动,自有一股泼辣辣的风情。 她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在秦可卿身上一扫,目光似火镰擦过,尤其在秦可卿那被孝服紧裹的巨脯子上打了个转儿,嘴角便噙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哎哟我的好可儿,”王熙凤挨着榻沿坐下,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热乎气儿直扑秦可卿的耳根, “这里没旁人,就咱们姐妹说句体己话儿……怪道人都说蓉哥儿没福,瞧瞧你,这才守了几日?这小脸儿倒像剥了壳的鸡子儿,白里透红,比先前还水灵润泽了几分!敢情是……物极必反了?” 秦可卿心中猛地一紧,像被蝎子尾巴蜇了一下,慌忙摇头,声音细弱蚊蝇:“婶子快别浑说……许是……许是心里空落落的,倒显得皮相虚浮了……” 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胸前的孝服领子,欲盖弥彰。 王熙凤哪里肯信?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大磨盘丰臀在凳上压出深深的印子,一双利眼紧紧盯着秦可卿闪烁的眸子。 笑道:“既如此,那我再问一桩奇事。前儿听说有人巴巴儿地跑到城外几十里地的观音庵,去给太太做道场?放着京城那么多香火最旺的尼姑庵不去,倒舍近求远,累得那起没眼色的奴才们跑断了腿,是为何故?” 秦可卿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指尖冰凉,强笑道:“婶子有所不知……静虚庵……那几日正修缮……” “修缮?”王熙凤嗤笑一声,截断她的话头,声音更低,带着一股子洞悉隐秘的得意,“好可儿,你哄鬼呢!那日去观音庵寻你的时候,我在那大殿下就问过跟着你的那些小幺儿了——你车马出了城,先拐到哪去了?嗯?清河县?” 她说着,伸出染着蔻丹的纤指,轻轻在秦可卿紧绷的孝服肩头一点,那指尖的热度烫得秦可卿一哆嗦。 “好你个没良心的小蹄子!说是去给母亲上香,你倒有心思去私会那等风流人物?说说,我依稀记得那西门大官人……” 王熙凤凑得更近,气息都喷在秦可卿烧红的耳廓上,声音带着狎昵的调笑,“……一股子邪气入骨的勾人劲儿?” 秦可卿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那孝服裹着的大物剧烈起伏,几乎要破衣而出。她羞得无地自容,又惊又怕,语无伦次地急辩:“婶子!天大的冤枉!我……我只是……那西门……” “嘘——!”王熙凤猛地竖起一根手指按在自己鲜艳的唇上,眼中精光四射,笑意却更深,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调弄,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你还没告诉我,是不是.邪气?” 这两个字像冰锥,瞬间将秦可卿钉在了原地,所有辩解都噎在喉咙里,只剩下一双惊恐欲绝、水光潋滟的大眼睛,茫然无措地望着眼前这张艳若桃。 秦可卿那张绝色的脸蛋儿,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白得像刚糊好的窗纸。她樱唇微颤,声音细碎得如同蚊蚋嗡嗡:“婶……婶子明鉴…我…我当真是身子骨不爽利,去……去找他瞧病……” 王熙凤从鼻子里“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一双丹凤眼斜睨着秦可卿,脸上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神情,似笑非笑,似嘲非嘲,像看穿了什么极有趣的把戏。 “哦——?真·是·看·病?”她把那四个字咬得又慢又重,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秦可卿紧绷的心弦上。 “真……真是看病!”秦可卿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胸脯在素白的孝服下起伏得更剧烈了,那紧绷的衣料勾勒出的浑圆曲线,此刻只显得无比脆弱和慌乱。 王熙凤瞧着秦可卿这副魂不附体的模样,心头那股窥破隐秘的得意劲儿更足了。 她忽然凑近了些,几乎贴着秦可卿的鬓角,压低了嗓子,吐气如兰:“好可儿,你哄别人也就罢了,还哄我?那晚在大殿里,我扶着身子走路,你身上那股子味儿……啧啧,可不是药香,倒像是……” 她故意顿住,眼神暧昧地在秦可卿身上溜了一圈,才慢悠悠、带着露骨调笑地补上,“……像是哪个精壮汉子身上捂出来的汗气!隔着几层衣裳都透出来了!” 这话如把秦可卿吓了一跳!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羞愤欲死,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是强忍着表情,可那身重孝此刻像烧红的烙铁裹在身上,烫得她浑身发颤,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同衣里子潮湿一片,一股股的往外直窜。 这汗一出不打紧,原本清淡的体香,此刻被热气一蒸,竟似被点燃了一般,愈发浓郁地透了出来。那身重孝的素白绫罗,被汗水微微濡湿,更显出一种被惊惧催熟的、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肉感。 王熙凤离得极近,这股陡然浓郁起来的暖香直直钻入她的鼻孔。她非但不避,反而像嗅到了什么稀罕物事般,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动,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古怪的笑意更深了,眼神里闪烁着猎人发现猎物破绽的兴奋精光。 “啧啧啧……”王熙凤咂了咂嘴,声音拖得又长又媚,“好香……真是好香!这味儿,就和那晚在观音庵大殿里,挨着你时闻到的一模一样!甜丝丝,暖烘烘,闻着就叫人骨头缝里发酥……” 她故意顿住,欣赏着秦可卿因极度羞耻而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抖的模样,然后才慢悠悠地、带着致命的调笑补上那最后一刀: “不过嘛……今儿这香,倒是清亮了些,独独少了那股子……嗯……混着男人汗气的、热腾腾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骚’劲儿!可惜了了!” “婶子——!!!”秦可卿再也承受不住,发出一声濒死般的哀鸣,那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几乎瘫软在榻上,汗湿的孝服紧贴着曲线毕露的身子,更显得楚楚可怜又惊惶万状,她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像是将她心底最隐秘、最羞耻的秘密赤裸裸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就在这香艳又窒息、几乎要绷断的当口,外间帘子“哗啦”一声响,平儿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少见的喜气,脆生生地禀道:“二奶奶!大喜!大喜啊!宫里刚传出来的信儿,咱们家大小姐晋封凤藻宫尚书了!太太欢喜得了不得,立时打发我各处报喜,头一个就让我来告诉您!” 平儿报完喜,见屋里气氛有些异样,二奶奶脸上似笑非笑,蓉大奶奶更是面上看不出来是喜是悲,她也不敢多问,福了一福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待平儿一走,方才那股子剑拔弩张的调笑气氛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冲淡了些,却又迅速被另一种沉甸甸的阴霾取代。 王熙凤脸上那古怪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烦忧的叹息:“唉——!” 秦可卿惊魂未定,见她叹气,下意识地顺着话头,声音还带着未尽的颤抖:“这……这晋封是泼天的大喜事……婶子怎地叹气?” 王熙凤猛地转过身,那种调笑已经全然不见,脸上已换了一副管家奶奶的愁苦相,她甩了甩手里的帕子,像是要甩掉什么晦气,苦笑道: “我的好可儿!你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怎么也说这外行话?这当然是天大的喜事,是咱们造化,是贾府的体面!可这体面、这造化,它……它是要银子堆出来的啊!” 她掰着手指头,声音透着精明的算计和深深的肉疼:“这晋了女官,宫里头上上下下,从总管太监到有头脸的宫女嬷嬷,哪个不得打点到?” “那都是明晃晃的窟窿眼儿!还有那最最紧要的梁师成梁公公,那可是官家跟前一等一的红人,他的那份‘孝敬’,更是轻不得、慢不得、少不得!” “这林林总总,哪一处不得从我掌着的账房里往外淌银子?这哪里是喜讯,分明是催命的账单子!我这管账的,心肝儿都疼得抽抽了!”王熙凤叹着气,满面忧愁。 秦可卿听着,一时也忘了方才的惊惧,只怔怔地看着王熙凤那副为银子发愁的泼辣模样,孝服下的胸脯起伏渐渐平缓,却只觉得心头更添了一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贾府那气派的黑油大门前,西门大官人,身新做的宝蓝底缠枝莲纹杭绸直裰,头戴飘飘巾,腰悬羊脂玉玲珑双鱼佩,儒雅蕴藉,风流倜傥,端的是富商儒生气派。 他递上名帖,指名道姓要见薛家大爷薛蟠。 不多时,只听里面一阵咚咚咚的沉重脚步声,夹杂着粗嘎的笑骂:“哪个不长眼的挡爷的路?滚开滚开!” 门房小厮慌忙闪开,只见薛蟠如同一座肉山般撞了出来。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遍地金的袍子,愈发显得面皮油亮,膀大腰圆,敞着怀,露出里头葱绿撒花的汗巾子,一股酒气混着浓烈的香囊味儿扑面而来。 薛蟠那双被酒色浸得浑浊的眼睛,一落到西门庆身上,登时放出光来,如同饿狗见了肉骨头!他张开双臂,像头熊瞎子似的,猛地扑将上来,不由分说就给了大官人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那力道之大,勒得大官人这练家子都觉得肋骨生疼,差点背过气去。 “哎哟我的亲哥哥!西门大官人!可想煞兄弟我了!”薛蟠搂着西门庆,一张油汗涔涔的大脸直往西门庆肩窝里蹭,嘴里喷着酒气和唾沫星子, “我的好亲哥!你是不知道,自打回了这劳什子京城,兄弟我是度日如年啊!那些个酸文假醋的玩意儿,没一个对兄弟脾胃!哪有哥哥你爽利痛快?兄弟这心里头,就跟猫爪子挠似的,日也想,夜也想,就想着哥哥你那……嘿嘿嘿……” 他挤眉弄眼,发出一串猥琐至极的笑声,搂着西门庆的手还不老实地在他背上用力拍打了几下。 西门大官人激得他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鸡皮疙瘩瞬间爬满了胳膊。他强忍着不适,费力地从薛蟠那铁箍似的怀抱里挣出半边身子。 “薛兄弟,久违久违!哥哥我也惦记着你呢!”西门大官人打着哈哈,声音有点发干。他赶紧转移话题,生怕薛蟠再扑上来,“此地不是说话处,兄弟的宝刹在……” “对对对!瞧我高兴的!”薛蟠一拍脑门,震得肥肉乱颤,亲热地揽住西门庆的肩膀,半拖半拽地就往贾府东南角一处僻静的院落走去,嘴里兀自絮叨着思念之情, “哥哥快随我来!我那院子清净!好东西备着呢!哥哥你是不知道,有了你之前在清河县给兄弟的交代,弟弟我在京城这风月场子里,可算是扬眉吐气了一回!把那帮平日里眼高于顶、只会吟酸诗唱小曲儿的京城勋贵子弟,全他娘的给比了下去!” 他激动得手舞足蹈,仿佛那“战场”就在眼前:“哥哥你是没瞧见!在‘藏香阁’、‘醉仙楼’那些顶顶有名的销金窟里!兄弟我,嘿!仗着哥哥给的交代,那叫一个威风八面!” “北静王府的小王爷水溶,郡王家的穆老三,平日里人模狗样,到了那销魂帐里,脱了裤子都是银样镴枪头!三五个回合下来就软脚虾似的趴窝了!” “西宁郡王金家那个金二,南安郡王霍家那个霍小五,平日里鼻孔朝天,结果呢?兄弟我以一敌二!车轮战!杀得他们哭爹喊娘,连滚带爬地认了输!” 薛蟠猛地一拍胸脯,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可兄弟我呢?嘿!那真是龙精虎猛!一晚上连战数场,车轮战都不在话下!把那几个头牌粉头儿,折腾得人仰马翻,哭爹喊娘,直喊‘薛大爷饶命’!”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盖世英雄,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就凭这份真刀真枪的‘本事’!哥哥,你猜怎么着?现在京城里那些顶尖公子哥都服我,那些粉头儿,提起兄弟我薛大爷,没有不竖起大拇指的!她们还凑在一块儿,给兄弟我起了个响当当、顶呱呱的浑号!她们都叫兄弟——‘肥面金刚杵’!” “兄弟如此畅快,做哥哥的也为你高兴。”西门庆见他这副模样,话锋却是一转,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商人的精明探询道:“只是哥哥此番前来,另有一桩要紧事想打听打听。” 薛蟠一愣,拍了拍胸脯:“哥哥且说,没有弟弟我不知道的!” 他凑近了些,几乎贴着薛蟠的耳朵,“兄弟在京里,可认得……专做盐引生意的大盐商?” 薛蟠闻言愣了一愣,茫然地眨巴着那双小眼睛,肥厚的嘴唇嘟囔着:“盐商?……盐引?……” 他拧着粗眉毛,使劲儿想了想,然后很干脆地一摇头,脸上的横肉跟着晃荡,“不认得!弟弟我认得都是些斗鸡走狗、吃喝嫖赌的朋友,谁耐烦认得那些满身铜臭、算计死人的盐贩子?忒没意思!” 薛蟠似乎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唾沫横飞地嚷道:“哎呀!哥哥你问这个干嘛?不过……我虽然不认得,但我妹妹宝钗肯定门儿清啊!” 他脸上瞬间又堆满了得意之色,仿佛妹妹的能耐就是他的本事, “我们薛家祖上就是皇商,专管着采买进贡的!虽说现在……嘿嘿,但那些门路还在!盐商?那帮人想巴结内务府、想弄盐引,都得走这些老皇商的门道!我妹妹打小跟着妈料理这些,心里跟明镜似的!谁家底子厚,谁家路子野,她准知道!” 薛蟠越说越兴奋,仿佛自己立了大功。他腾地站起身,浑身的肉都在激动地颤抖:“哥哥你等着!我这就去把妹妹给你找来!让她好好跟你说说!你等着啊!” 话音未落,这呆霸王薛蟠,也顾不上什么礼数体统,迈开两条粗腿,甩着袍角,屁颠屁颠、咚咚咚地就冲出了房门,留下西门大官人在屋内。 贾府为林姑老爷林如海升迁归京所设的欢庆宴,正紧锣密鼓地铺排开来。 雕梁画栋间悬起簇新的彩绦宫灯,檀木长案上铺着猩红毡毯,金盘玉盏、时新果品流水般摆列,空气里浮动着酒香、花香与刚出炉点心的甜腻暖香。 薛宝钗一身家常打扮,却也难掩其丰腴华贵,正立在厅中指挥几个伶俐的小厮丫头布置席位、摆放插瓶牡丹。 她身着件水红绫子对襟薄袄,那料子极软极滑,紧紧裹着上身,勾勒出胸前饱满圆润的弧度,随着她指点江山的动作微微颤动,袄子领口微松,露出一段奶白如脂的颈子,几缕乌油油的发丝被细汗黏在腮边。 行走间裙摆摇曳,隐约可见底下丰腴小腿的轮廓,脚上一双掐金挖云软缎鞋,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她边指挥边与几位帮忙的贾府内眷谈笑,声音不高不低,圆润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粉面含春,丹唇微启,露出细米银牙,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 忽地,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小丫鬟急匆匆碎步进来,绕过忙碌的众人,直走到宝钗跟前,福了一福,低声道:“宝姑娘,蟠大爷在外头寻您呢,说有要紧事。” 宝钗正拈起碟中一枚小巧玲珑的玫瑰莲子酥要尝,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那水葱似的玉指停在空中,面上笑容未减,只淡淡地道:“哥哥找我,能有何事,不是哪里又闯祸了?告诉他,我这儿正忙着,不得空,让他晚些再说。” 小丫鬟却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神秘:“蟠大爷说……是清河县来了位极要紧的客人,指名要见您。说……说是姓西门的公子……” “哐啷”一声轻响!宝钗指尖那枚精巧的玫瑰莲子酥,竟直直坠落在地,滚了几滚,沾了尘土。她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巨雷劈中,僵在了当场! 那张原本粉光致致、从容含笑的芙蓉面,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 一双平日里沉静如秋水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瞳孔深处仿佛有惊涛骇浪骤然翻涌,又似有万千星火瞬间点燃!那丰润饱满的胸脯剧烈地起伏起来,水红绫袄下的曲线被撑得愈发明显,急促的呼吸几乎要冲破那层薄薄的绸缎。 她呆立着,宛如一尊骤然失魂的玉美人,周遭喧嚣的布置声、人语声,仿佛都隔了一层厚厚的云雾,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清河县”、“西门”这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尖最柔软也最隐秘的地方。 “宝丫头?这是怎么了?”旁边的王夫人最先察觉她的异样,看她面色突变,手中零嘴落地,关切地问道。邢夫人、李纨等人的目光也投了过来。 宝钗被这一声唤得浑身一激灵,如同大梦初醒。那失神的眸子猛地聚焦,眼底深处那狂喜的、难以置信的火焰被她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强行压下。 她飞快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几乎要泄露心事的眸光。脸上硬是挤出一个极其勉强的笑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极力维持着平日的镇定: “没……没什么,姨妈。想是方才站得久了,有些头晕气闷。”她抬手,用那水葱般丰腴白腻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掠了掠鬓边那几缕汗湿的发丝,指尖却冰凉微抖。“我……我出去透口气,片刻便回。” 话音未落,也顾不得再解释什么,更不敢看众人探究的眼神,她几乎是有些踉跄地转身,葱绿百褶裙旋起一阵慌乱的风,那被紧裹在绫袄下的丰满身姿,此刻因心绪激荡而微微发颤。 她步履匆匆地向外走去,莲步失了往日的稳重,显得有些急乱,裙裾拂过门槛时,甚至带倒了旁边一枝刚插好的芍药花。 当真是他!那清河县的冤家!这早该断了念想、只道今生再难相见的魔障星,竟从天上掉下来,直直砸到这府里来了! 一股子滚烫的狂喜,如同烧沸了的滚油,“滋啦”一声,兜头浇在她那颗被规矩礼教层层裹紧的心尖尖上!那点子苦苦支撑的体面、周全的算计,霎时如同雪狮子向火,化得无影无踪。 一股子蛮横的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在她那丰腴熟透的肉身子骨里横冲直撞起来。胸脯里那鼓胀胀、沉甸甸的,被绫袄紧裹着,此刻竟似揣了两只活兔子! 心窝子里更是养着个活物,咚咚咚擂鼓也似,撞得她胸口生疼,耳中嗡嗡作响,连那贴身小衣的带子都勒得紧了,气儿也喘不匀。 脚下虚浮,一步深一步浅,软绵绵踩在棉花套子上,又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烫得她心慌意乱,烫得整个身子都酥了,软了,化了,又酸又胀、又惊又怕、又羞又臊。 第137章 宝钗索词 【月初爆更求月票!! 宝钗脚步虚浮,心口那团火烧得她口干舌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几重月洞门,直奔那僻静的花厅侧厢。 她停在廊下,手扶着冰凉滑腻的朱漆柱子,胸脯剧烈起伏。她深吸几口带着花香的凉气,强自镇定,指尖却忍不住抚了抚鬓角,理了理微乱的裙裾,葱绿百褶裙下,一双软缎鞋里的脚趾都紧张地蜷缩起来。 推门进去,花厅侧厢的光线有些暗,那人正和薛蟠说着事,没有发现她进来。 凭心而论,薛宝钗自那马车一夜后,早把这勾了她三魂七魄冤家,狠狠地揉碎了,塞进心窝最深的角落,拿千斤重的铁锁锁了。 并非她虚情假意,更非她将这冤家忘了个干净。那蚀骨的相思,如同烙印,刻在皮肉里,融在骨髓中,夜深人静时便丝丝缕缕地钻出来,烧得她锦被里的小衣都汗湿一片。 只是她的性子,天生便带着一股子商贾人家打磨出的冷硬与识时务的算计,骨子里藏着思念却也被礼教死死压住。 待那癫狂的飞蛾扑火退去,露出的还是那个薛家端庄持重、步步为营的大小姐。 用那冷香丸似的理智,一层层的紧自己,将那夜的思绪死死摁在心底,面上依旧是那朵不蔓不枝、贞静娴雅的牡丹花。 她看得透,也想得狠。若此生再无缘撞见那西门冤家,断了这份烧心蚀骨的念想……她薛宝钗,便会彻底冷了那腔子里的火,认了命,吞了那冷香丸,把自己锻造成一柄没有温度、只论利害的刀。 她会顺从王夫人和薛姨妈那“金玉良缘”的摆布,嫁给贾宝玉那个锦绣堆里长出的空心玉人儿,是规行矩步的大家闺秀,是替丈夫操持家业的贤内助。 却不是那一夜碾碎自己不顾一切的薛宝钗。 听见门响,他转过身来——正是那张让她魂牵梦萦、在无数个孤寂深夜里细细描摹过的脸! 他穿着宝蓝底缠枝莲纹杭绸直裰,头戴飘飘巾,腰悬羊脂玉玲珑双鱼佩,少了一份码头的英勇仗义,少了一份闺房的温柔邪气,却多了一份风流儒雅。 这杀千刀的冤家,你又来找我作甚? 带.带我走么? 宝钗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烧得滚烫,连耳根颈后那片细腻白嫩的皮肉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薄红。她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杏眼,此刻亮得惊人,水汪汪、雾蒙蒙的,直勾勾地锁在他脸上,里面盛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羞怯和不敢置信的柔情。 薛蟠只见自家妹子薛宝钗俏生生立在当地,一张粉面恰似三春桃花浸了胭脂水。杏眼儿水汪汪,眼波流转,微微侧着身子。 自己从没见过妹妹这副痴情样子。那分明是女子见了心上人才会有的羞态!那眼神……黏糊糊的,像是能拉出丝来! 薛蟠见眼前这情景,这俩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如同刚掀开盖头的烧刀子,又冲又辣,直往人鼻孔里钻!他再蠢,也没蠢到以为这俩人是在这儿清清白白地谈盐引子!分明是干柴遇了烈火,只差一个火星子就要烧起来!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金玉良缘?那劳什子玩意儿!自家老娘和姨妈背地里嘀咕多少回了,想把妹妹塞给贾宝玉那个娘娘腔! 呸! 自个打心眼里瞧不上贾宝玉那小子,那厮听见自己说去嫖妓,那眼神就跟看臭虫似的,假清高! 他自己整天跟几个粉头油面、雌雄莫辨的小戏子,摸摸索索,和那秦钟白面皮搂搂抱抱,倒装起圣人来了?男人不风流,还当什么男人?妹妹要是真跟了那假正经,能有什么乐子? 眼前这西门好哥哥……虽然家世不如那贾宝玉,可家世这玩意顶屁用,跟自个混在一处吃酒赌钱、眠花宿柳的那些败家玩意儿,哪个不是顶着祖宗的招牌? 一个个内里早烂透了!个个比老子还畜生,老子就是嫖个妓,那姓高的仗着爹是太尉,和那几个郡王之子,搞了多少良家妇女,害了多少家破人亡! 可看妹子这情态,分明是动了真心的!自个混账归混账,妹妹的开心,比什么狗屁的家族联姻、金玉良缘都正经得多!只要妹子喜欢,只要不是那贾宝玉,他薛大爷就愿意帮衬! 薛蟠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看看满面含春、眼波欲流的妹妹,又看看那眼神都快黏在妹妹身上的大官人,心里顿时有了主意。 他那张粗豪的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心照不宣、实则十分促狭的笑容,嘿嘿干笑两声,嗓门洪亮地打了个哈哈: “哟!妹妹也在啊!你们……你们聊着!我……我忽然想起,琏二哥约了我去他那儿看新得的两只蝈蝈!对对对,看蝈蝈!你们先谈正事!正事要紧!” 他一边说着,一边夸张地拍着脑门就往外退,动作麻利得跟他那壮硕的身躯毫不相称。 他几步就退到了门外,还顺手把那花厅的门扇给带上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笑着就往贾琏府上走去,走了数十步忽然心里“咯噔”一下,猛地一拍大腿! “坏了!”他这脑子才转过弯来!这两人干柴烈火,情意绵绵,自己这妹妹又是头一回动情,西门好哥哥又是那红粉教头……这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有道是:姐姐妹妹爱俏郎,解渴哪管热茶凉! 万一……万一情难自已,弄出点什么,自个忽然当舅舅到好事一桩,可哪个不长眼的婆子小厮撞破了,这传扬出去……妹妹这千金小姐的清誉可就他娘的彻底毁了!这可是在规矩比天大的贾府!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薛家呢! 薛蟠顿时觉得肩上责任重大!他薛大爷虽然混账,可讲义气!尤其对自家妹子!这事既然让他撞见了,又存了成全的心思,就不能撒手不管!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那张粗豪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少有的郑重。他左右张望了一下,见四下无人,便像一尊门神似的,叉开双腿,牢牢杵在了那外门口。 倘若有人来访,他第一时间别能知道,引去别处,万一拦不住,好歹吼上一嗓子。 他搓了搓手,脸上又浮起那种促狭又得意的笑容,心里美滋滋地盘算起来:“嘿嘿,等这事儿成了,你就是我正经妹夫了!到时候,看你还不得好好谢谢我这个大舅哥?” 厅内。 薛宝钗丰润的唇瓣微微张着,想唤他,喉咙却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颤音的:“…大…大官人?” 宝钗勉强维持住声音的平稳,只是那尾音终究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抖,像春日里被风吹皱的池水:“不知…大官人今日到此,所为何事?” 她依旧垂着眼,长睫如同蝶翼般轻颤,目光落在自己葱绿裙摆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西门大官人看着她微微低垂、露出一段腻白颈项的侧脸,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了几分: “薛姑娘,”他向前略略倾身,一股淡淡的男子气息混合着旅途风尘的味道飘了过来,拂过宝钗敏感的耳廓,“我此来,自然是找你。” 嗡———! 这话不停的在宝钗耳边震动。 她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眩晕,猛地冲上头顶!双腿一软,脚下那双软缎鞋里的玉足再也支撑不住丰腴的身子,整个人如遭电击般剧烈一晃,幸得她下意识死死抓住了身旁高几的边缘,才勉强站稳。 脸颊瞬间烧得如同火炭,连耳根颈后那片细腻的肌肤都红透了,艳若涂丹,连脂粉都盖不住。 “他……他竟真的是为我而来!”这个念头在她混乱的脑海中炸开,甜蜜得让她几乎窒息。她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却又忍不住想抬眼看他,看看他眼中是否也燃着同样的火焰。 他.他真的是来见我的! 那.那第二件事.是带我走么? 大官人见状一愣,心道:“这也值得大惊小怪,我来找你帮忙,第一件事不是必然来找你么!” 宝钗心头那团火,仿佛被泼了一小杯温水,滋滋冒着烟,热度却未减,反而蒸腾起更浓的雾气,迷蒙了她的眼。她向前挪了一小步,连那体香也似乎浓郁了些,无声无息地向对面弥漫过去,她咬了咬下唇:“那找我做什么呢!” 大官人笑道:“自然是找薛姑娘叙旧,当然了刚刚找薛兄弟帮忙,他说只有薛姑娘能帮我.” 原只是叙旧. 原不是带我走 带来的滔天狂喜,此刻像被兑入了一点现实的冷水,不再那么纯粹滚烫,却依然温热地流淌在心间。 她紧抓着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但身体那因激动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仍未完全平息。心头那点失落如同投入深潭的小石子,虽激不起巨浪,却也漾开了一圈圈名为“些许黯然”的涟漪。 可就在这失落升起的刹那,另一种更为隐秘、更为汹涌的后怕与随之而来的释然,竟也悄然漫上心头! 她方才那瞬间的狂喜之下,其实还深藏着一股巨大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恐惧——她怕! 她怕他下一句就是“跟我走”! 她怕这冤家在这贾府真敢说出那等离经叛道、私奔浪迹的疯话!那等不顾一切的、焚身以火的炽烈,她不敢接,也深知接不住! 那念头光是想想,就让她腿心发软,浑身战栗。 既怕自己答应,又怕自己答应! 原来只是想我 虽有那么一丝丝失望,却也让她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关乎礼教体统的弦,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她她丰润的唇瓣微微动了动,少了些轻颤,反而有种说不出的娇柔: “原来……大官人还有其他事,找我哥哥何事,宝钗……自当尽力。” 她一边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绞紧了腰间系着的那方绣着并蒂莲的汗巾子,仿佛那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承载着她所有复杂少女心事的信物。 西门大官人压低声音道:“薛姑娘,不瞒你说,倒真有一桩棘手事悬着。我手头有一张能提前兑出三千盐引的‘窝单’,奈何……” 大官人脸上有些窘迫,“奈何我根基尚浅,家中银子一时凑不齐那盐引本钱,更因没做过盐道上的营生。这烫手的金疙瘩,须得寻个真正有实力、吃得下的大户卖了才稳妥。薛姑娘不知……可认得些门路?” 薛宝钗乍听西门庆提及“三千盐引提前兑换的窝单”,心下便是“咯噔”一声,那粉雕玉琢般的面庞上,端庄娴静的笑意瞬间凝了一凝! 她惊的,并非这三千盐引本身的价值!虽说薛家如今外强中干,库房里捉襟见肘,连她母亲薛姨妈都时常为银钱犯愁。 薛大姑娘自幼在皇商巨贾之家长大,经手的账目、见识过的富贵,岂是寻常?区区价值万两白银的盐引,还不至于让她这薛家掌上明珠失态变色。 她惊的,是这“东西”本身!是西门大官人竟能弄到这东西! 这盐引,尤其是能“提前兑付”的窝单,哪里是光有黄白之物就能换来的?那是盐铁专营的命脉!是官家特许的凭证!是卡在盐政衙门、巡盐御史这些要害关节上的金钥匙! 寻常商人,捧着金山银海,若没有过硬的门路、通天的关节,连这“窝单”的边儿都摸不着! 更让她心头剧震的是——这差事,这盐引发放的权柄,不正是如今落在贾府姑爷、林妹妹之父,那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职权范围之内吗?! 刹那间,几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在她那七窍玲珑心里炸开: 要么,是这西门大官人手腕通天,竟绕过了林如海,攀上了比林如海还要显赫、还要靠近盐政核心的更高层人物!那得是何等手眼? 要么……这窝单根本就是林如海亲手批出来的!西门庆与他……他们之间竟有了这等不为人知的勾连?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绝非等闲!薛宝钗只觉得心尖儿都跟着哆嗦了一下,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男人。 她那双惯常沉静如深潭的杏眼,此刻忍不住在西门庆那张俊朗却又难掩风流的脸上多停留了片刻,目光深处,探究与惊异交织。 这冤家……绝不仅仅是个地方上的豪强土财主!他背后藏着的门道、攀附的势力,远比她之前以为的更深、更硬! 想通了这一层,薛宝钗心底非但没有疑虑,反而不自觉地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看重!这冤家,果然不是池中之物! 他有本事,有手段,能在这铜墙铁壁般的盐政衙门里撕开一道口子,弄来这烫金的“通行证”……这证明了他的能量,也证明了她薛宝钗心中一场托付,并非全然错付! 一个有能力搅动盐政风云的男人,前途……不可限量! 她心中那点因家族落魄而生的隐忧,竟被西门庆这“大手笔”意外地冲淡了几分。再看向西门庆时,那眼神里,除了残余的羞意与情愫,更添了一分实实在在的看重与期许,仿佛看着一块未经雕琢却内蕴宝光的美玉。 这冤家,当真是越来越让她……看不透,也放不下了。心窝里,竟为他能弄来此物,悄然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和高兴来。倘若有一天,他能翻手为云自己岂不是. 薛宝钗一念之下,粉面上非但不见难色,反绽开一朵了然于胸的笑意,那杏眼儿水波流转,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俏皮,轻轻啐了一口: “我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难事呢!原是为这桩营生” 她眼风斜斜地往西门庆身上一溜,那风情竟比方才更添了几分端庄粘着勾魂的风流劲儿,“大官人久在清河快活,怕是不知这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官面上那些捏着权印、翻手云覆手雨的官老爷们,自不必宝钗絮叨。” “单说这京城里,顶顶拔尖儿的泼天富贵,也有几位手眼通着九重天的主儿,在京城置着别院,根脚深着哩!” 她伸出五根春葱似的尖尖玉指,不紧不慢,掰扯开来: “其一,便是那‘丰乐楼’的东家,徐大官人!他那丰乐楼,好家伙!三层楼宇拔地而起,金箔贴墙,琉璃映日,雕梁画栋,金碧辉煌,便是那王侯府邸,也不及他家正楼的富贵风流!” “里头是琼浆玉液、山珍海味、歌舞百戏日夜不息,端的是一座销金窟!日进斗金!” “其二,却是位女中豪杰——石延年石大官人家中的乳母,石老太太!”宝钗语气里带了几分奇特的佩服, “这位老封君,手段才叫厉害!专挑京城那破落败坏的房屋贱价买入,经她手一番修缮,里外翻新,转手便是数倍、十倍的利!这‘翻新旧屋’的买卖,让她攒下的金山银山,寻常盐商都望尘莫及!” “其三嘛……”宝钗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更添娇艳, “便是那位手握汴梁七十二家正店不下十家、连那桑家瓦子也归在他名下的周大官人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带着点隐秘的兴奋, “汴京城大小瓦舍五十余座,最大的便是这桑家瓦子,内里勾栏棚子不下六十余座!每日里南来北往的商贾、寻欢作乐的子弟,流水般涌进去。那银子,当真是淌着水往里流!更有一桩秘闻……” 宝钗的声音压得更低:“都说那艳冠京华的李师师姑娘,她背后那位神通广大的‘假妈’……便是这位周大官人!” 言罢,她白生生的耳根子都透出一层胭脂色,舌尖儿似是无意地舔了舔唇,仿佛吐露这风月机关,自家也沾染了几分说不出的旖旎春意。 “其四,大官人可莫忘了那解州盐池里泡大的方家!”宝钗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世情笑容, “那位专包盐池的大东家,在京城里也有体面宅邸。他手里攥着的盐引,怕是以‘万’计数!每日银钱流水,如同解州盐池的卤水般汹涌!你这三千引的’在他眼里,怕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西门大官人喉头滚动,刚想开口,宝钗那玉笋般的手指又接连竖起: “更有西北边关上那些顶着‘茶商’名头、实则手眼通天的巨贾!还有汴京城里书画古董行当的‘牙人’魁首!这些人,哪个不是富得流油?” “边关的‘茶商’,骆驼队驮的何止是茶砖?丝绸、铁器、战马……哪样不是泼天的富贵?他们在京城置办的别院,比寻常官宦府邸还气派! “至于那书画古董行的‘牙人’巨擘,专经手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里头的荣华抽条,也不是一般富豪可以觊觎!” 宝钗语如连珠,字字砸在西门庆心头: “还有那发行‘交子’的铺户巨擘,以及泉州来的海商蒲氏!” “大官人,方才说的在京城的这些巨富,你这三千盐引,都能轻松拿下。”她放下茶盏,玉指轻轻点了点桌面,仿佛在弹去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在他们眼中,不过是饭后消遣的一碟小菜,如同拈花摘叶般简单!莫说万两白银,便是十万两雪花银摆在眼前,于他们也不过是库房里寻常的‘流水’,眼皮都不会多眨一下!” 西门庆听得是目瞪口呆,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清河一霸,自以为家财万贯,在清河县呼风唤雨,便是到了这汴京城,仗着银子开道,也存了几分骄矜之心。 可如今听宝钗如数家珍般点出这一个个庞然大物,才猛然惊觉: 原来自己这万贯家财,在这真正的“豪富”面前,竟如同乞丐怀揣的几个铜板般寒酸可笑! 这京城的水,深得能淹死蛟龙!自己这从清河县蹦跶出来的“西门大官人”,在这龙盘虎踞之地,竟连个“人物”的边儿都挨不上,顶多算个……算个揣了点银子的土财主! 可想到这里大官人却愈加兴奋,这些银子合该给老爷我赚,为抵抗那北方来的狼群尽一份力! 大官人沉声说道:“姑娘方才提及那解州盐池的大东家,真乃手眼通天的人物!……不知姑娘可有缘法,替在下引荐一二?若能得见金面,攀谈几句,在下……” 薛宝钗轻轻摇了摇头,柔声道:“大官人,心急反易坏事。那专包盐池的大东家,眼界高过云端。他手中盐引,动辄以万引计,天下盐路,何处该盈,何处该虚,早已在他心中那本总账上算得分毫不差。大官人这三千引的‘小事’,又是提前兑付的……” 她顿了顿,语气温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在他家眼中,怕是与库上寻常挪动一笔流水无异,实在难入法眼。贸然求见,徒惹轻视,反为不美。” 大官人心道有理,急切更甚,追问道:“那依姑娘高见,在下该从何处着手方是正途?” 薛宝钗却不答他,只抬起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眸子,眼波流转间,忽地漾起一丝与方才谈论巨富时截然不同的、带着隐秘嗔怨与娇俏的风情。 她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口精致的缠枝莲纹,声音陡然放得又轻又软,如同羽毛搔过心尖:“大官人。当日,我曾赠您一首诗……你还了我一阙词!” 那“一阙词”三字,被她贝齿轻轻咬住,舌尖仿佛在唇齿间打了个转儿才吐出来,带着说不尽的缠绵与未尽之意。 她微微侧过身去,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汗巾一角,声音愈发轻软,带着点撒娇的鼻音,眼波斜斜地飞过来,似嗔似喜,勾魂摄魄:“如今……您巴巴儿地又来寻我,问东问西……难道不该……再添上一阙…好词儿来抵偿宝钗么?” 【】明日还有两更大章!2w字!求月票!!】 第138章 宝钗深情,闹市救美 宝钗将“词”字咬得格外清晰、绵长,舌尖仿佛在唇齿间细细品味着这个字。 说完,她自己先臊得不行,忙用汗巾子掩了半边滚烫的粉面,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欲说还休的杏眼,那眼波里的娇羞带媚几乎要滴出水来,分明是在说:这“词”,要的何止是纸上笔墨?而是里头的‘只是道寻常’!” 西门大官人见她这副妩媚模样,和平时的端庄截然不同,心头一荡,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好!” 薛宝钗得了应允,粉面上喜色更浓,眼波几乎能滴出蜜来,便要起身去取笔墨,口中娇声道:“大官人稍待,宝钗……宝钗去取笔墨来,再来帮你磨墨……” “不必薛姑娘!”大官人却伸手虚拦。竟从怀里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截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乌黑锃亮的炭笔来!他粗粝的手指捏着那细炭条,倒显出几分不相称的熟稔。 自己那毛笔还没练好,只有这炭笔写的还过得去。 倒也不怪自己,怪那香菱美婢,每次在书房坐下要练的时候那香菱便坐在自己怀中,又柔又软,恍若两坨粉团儿乱蹭,怎能净下心。 如此还缺一章纸 西门大官人目光灼灼地扫视着花厅,最终毫不掩饰地落在了薛宝钗紧握在手中、已揉得微皱的那方白色汗巾子上。 薛宝钗心下狐疑,这是何物?是笔?乜斜着眼儿觑那大官人:“这冤家,寻些何物?莫不是寻画纸?这屋里哪得画纸来?” 顺着他那火辣辣的目光低头一瞧——呀!只见自家方才紧攥在手里、揉搓了半日的那方汗巾子!登时臊得她腮边恰似火烧云,连那奶白的颈子都浮起小疙瘩。 原来是要我这汗巾子,那汗巾子早被她紧张羞臊间揉捏得皱巴巴、滑腻腻,沾满了手心沁出的香汗并脂粉气儿,更兼着适才指挥佣人擦拭颈窝、乃至偷偷私下抹了胸前沁出的那点子热烘烘、湿漉漉的香汗珠子! 女儿家贴肉的汗巾子,沾着最体己的温香腻汗,岂是随便任人摩挲把玩的?那上头沾着女儿家最隐秘的滋味。 可转念暗忖道:“自家连那最羞人答答的去处,都容他摩挲揉搓了个遍,一颗心也早被这杀千刀的冤家摘了去,揉碎嚼烂吞下肚了,还计较这劳什子作甚?” 她银牙紧咬着一点朱唇,眼波儿早似春水般乱漾起来,心尖儿突突跳着,终究是酥手微颤,将那一方尚带着她暖烘烘体温、香馥馥体气的汗巾子,从袖底抖抖索索地抽出来,递向那大官人手里。 西门大官人一点点地展开,平铺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拿着炭笔写了过去。 宝钗在一旁立着,一颗心似被猫爪挠了。欲要凑近瞧个分明,又恐离得太近,反被这冤家笑话自家轻狂孟浪。 只得按捺着,鼻尖却尽是那人身上传来男子身上气息,恍然间又似回到那日——他执着银匙,将温热的梨汤一勺勺喂入自己口中,那汤水顺着喉管滑下,他指节的碰触仿佛还灼在腮边……一时间竟痴了。 不多时,大官人直起身,将那炭笔收起。 薛宝钗心儿狂跳,如同揣了只小鹿,又羞又急又好奇,伸出那微颤的、染着蔻丹的玉指,便要去拿那汗巾子:“大官人……写好了?快给我瞧瞧……” “欸——急什么!”大官人却抢先一步,将那方沾染了他粗犷字迹和宝钗体香的汗巾子,一把攥在手中,紧紧捂住! 他脸上挂着笑,目光在宝钗那端庄又更显娇艳的粉面上逡巡,“薛姑娘,这‘词’……稍后再看也不迟!你方才应承的‘指路’……是不是该兑现了?告诉我,找哪一位巨豪最妥当?” 薛宝钗见他竟如此耍赖,攥着自己贴身的汗巾子不还,又急又恼,一股女儿家的娇嗔直冲上来。 她猛地抬起那张红得快要滴血的俏脸,一双杏眼水汪汪地“瞪”着大官人——裹了蜜糖的钩子,嗔怨中带着勾魂摄魄的风情,连那微撅的红唇都像是在索吻。 “大官人!你……你忒也赖皮!”她声音又娇又脆,带着点颤音,如同莺啼,“连我……连我这贴身的巾子都攥在你手里了……还怕……还怕我反悔不成么?”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臊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那“贴身帕子攥在手里”的意象,比什么话都更露骨,更暧昧!分明是在说:人都是你的了,还怕跑了不成? 宝钗樱唇微启,轻轻吸了一口气,眼波儿在大官人脸上打了个转儿,才慢悠悠道:“大官人且说说,您这官单是图个爽利,随便寻个主儿脱手便罢?还是想……卖它个富贵价儿?” 西门大官人“噢?”了一声,眉梢微挑,显出几分兴味:“这还有讲究?” 宝钗抿嘴一笑,指尖儿在紫檀小几上虚点了几下,仿佛在拨弄无形的算盘珠儿:“若要图个爽利,倒也便宜。只消拿着宝钗给你的薛家名帖,随意拜会京中那几位豪富,虽说我薛家落寂,但见上一面这点根子还是在的,我估摸6000两银子不在话下。” “这点子银钱,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九牛身上拔根毛!纵然不做盐引的营生,冲着您手里这能提前支取官盐的‘官贴’,也必会买下。” “这却是为何?”西门大官人更奇了。 “其一嘛,”宝钗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洞悉世情的精明,“这些银子于他们九牛一毛。其二……” 她声音压低了些,“大官人是身怀重宝而不自知!有了这张官贴,您在他们眼里,身价自然水涨船高。说不得,他们心里早将您看作那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的心腹代理!” “这分明是变着法儿,给林大人递梯子、送人情呢!不过价钱嘛,因为摸不清虚实,自然也就是个不痛不痒的‘市价’罢了。” 大官人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若我要它卖出个天价呢?” 宝钗闻言,身子微微前倾,袖底似有若无地飘出丝缕幽香,声音也带了几分鼓动的热切:“那……可就要劳烦大官人挪动贵足,去一处真正能吞吐金银、翻云覆雨的所在了!” “何处?” “京城宫城,东华门外,潘楼街深处,有一条‘界身巷’!”宝钗一字一顿,眼中放出光来, “那地方,屋宇连云,门庭若市,端的是一等一的富贵市集!乃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金融命脉所在,天下巨商大贾云集之地,尤以经营边关茶马盐引贸易的豪客为多!” “专做的便是那动辄千万贯的金银彩帛大买卖!寻常人听着那交易数额,怕不是要骇破了胆!” “那里头,自有那常年在边关道上行走的大茶商!”宝钗继续说道,语速加快, “他们风里来雨里去,为的便是打通茶盐关节,赚取这富甲利市!您手里这张能提前支取官盐的‘官单’,于他们而言,不啻是旱地里落下的甘霖,雪中送来的炽炭!” “有了它,便能抢得先机,早早将盐货运往边关急缺之地,那利润……何止翻倍?端的是价比黄金的至宝!您若去了那里,寻对了主顾,何愁卖不出个惊煞人的天价来?翻上一倍易如反掌!” 宝钗言毕抬眼,目光投向那扇雕花槛窗。 窗外,已是秋深日暮的光景。几片枯黄的梧桐叶,被西风卷着,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又无力地滑落下去,像极了此刻她心头那点抓不住、留不下的离别思绪。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凝成一句清晰的交代:“这天色看着,离休市的时辰也不远了!大官人若想今日就办成此事,可得紧着些!” “你径去那界身巷里,寻门口最阔大、金字招牌最晃眼的那一家!进去不必寻旁人,只找一位柳公子……” “你便说——是‘薛家故交’引荐。他听了这名号,自然晓得如何待你!” 大官人听罢,心头豁然开朗,这商路里的弯弯绕绕,门道竟如此之深!他不由得深深看向眼前这女子,暗叹道:“好个玲珑剔透的薛宝钗! 如此胸有丘壑、商观八方的女子,竟被困在这锦绣牢笼般的贾府之中,做个循规蹈矩,暗暗戳人的‘宝姑娘’,岂非暴殄天物? 目的既达,大官人瞥了眼窗外昏沉的天色,将那方已沾染了两人气息、似乎还带着紫檀木冷香的汗巾子,递还到宝钗面前,拱手作了个揖:“今日多蒙姑娘指点迷津,多谢” 宝钗伸手接了,那汗巾子入手微温,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碰。 她并未立时展开去看那阙新题的小词,只紧紧攥在手心,贝齿深深陷进嫣红的下唇里,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抬起水光潋滟的眸子,颤声问出了那句压在舌尖的话:“你……你还会再来看我吗?” 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像小鹿般撞着心扉,几乎要冲破喉咙:“会……会来带我走吗?” 大官人迎着她那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这是自然。” 只这四字入耳,宝钗眼眶猛地一热,滚烫的泪珠儿再也噙不住。她生怕再多待一刻,便要在他面前失态地哭出声来,竟连告辞的礼数也顾不得了,猛地一扭身,攥着那方汗巾子,像只受惊的蝶儿般,跌跌撞撞地小跑着冲出了屋子。 秋末冬初的冷风,刀子似的刮过廊下,卷起她散落的鬓发和裙裾。那刚滚落的泪珠儿,被寒风一激,冰凉地黏在烧得滚烫的脸颊上,更添了几分刺骨的酸楚。 宝钗一路跑到那僻静无人的穿廊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廊柱,才敢抖着手展开那方汗巾儿。只见素白的巾子上,墨迹淋漓,赫然题着一阙新词: 敲窗夜未安,孤灯照影更生寒。 千重心事眉间锁,万缕愁丝指上缠。 墨已尽,泪难干,鱼书欲写又重删。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宝钗饱读诗书,眼光一扫,便瞧出这鹧鸪天平仄略有不谐,遣词造句也透着几分率直,远不及他先前所题那阙风流蕴藉、字字珠玑。 心中正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与才女的挑剔,可看至最后,目光却猛地钉死在最后那句上!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这……这哪里是寻常闺怨?这分明是……分明是她心底翻腾了千百回,却连对自己都不敢明说的嗔怨! 那“咒”字用得何等俚俗泼辣,却又何等直白剜心! 这冤家……这冤家送她的第一阙词,是男人笔下的刻骨相思! 可这第二阙,竟像是钻进她心窝子里,将她这小女儿家那份欲说还休、又怨又念、百转千回的委屈心思,生生扒了出来,赤裸裸地晾在这方汗巾子上! 原来这杀千刀的竟懂得!他竟连她这点隐秘的、不甘的、带着怨怼的痴念都看穿了! “轰”地一下,巨大的羞耻与更巨大的酸楚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捏着汗巾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滚烫的泪珠再也止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啪嗒、啪嗒”砸在墨迹未干的“咒”字上,瞬间将那点痴怨晕染开一片模糊的墨痕。 她死死咬着唇,将那汗巾子紧紧按在剧烈起伏的心口,仿佛要按住那颗几乎要跳出来的心,呜咽声却已压抑不住地从喉间逸出: “冤家……冤家……但愿……但愿你真的能来……带我走……” 大官人出了门,玳安早已牵着两匹高头骏马候在阶下。大官人翻身上马,一声断喝:“走!界身巷!” 主仆二人便沿着御街向东行去。这汴梁城中虽是人烟辐辏、市列珠玑,道上车水马龙、摩肩接踵,却也不敢纵马疾驰,只得挽着缰绳,在人流里缓缓穿行。 行不多时,便到了那赫赫有名的界身巷。甫一踏入巷口,一股灼人的富贵气便扑面而来!但见: 屋宇连云,铺面皆雕梁画栋,朱漆门户映着金晃晃的幌子,上书斗大“金银钞引”、“彩帛交关”字样; 门前车马塞道,尽是香车宝马、锦鞍雕辔;往来之人,无不是绫罗裹身、珠翠耀目。 耳中只闻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如急雨,金银锭子叮当碰撞似鸣泉,更有那高声议价的、低声交割的,汇成一片嗡嗡营营的富贵喧声。 目光所及,一箱箱开了盖的雪花官银在日头下白得刺眼; 更有那赤金叶子、交钞盐引在商贾手中飞快流转,每一笔交易,怕不都是千贯万缗的泼天富贵! 饶是大官人见多识广,乍见此等气象,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最大的金融市场吗? 正待寻人问那最大门面何在找那柳公子,忽见前方一处绸缎庄门前,乌泱泱围了一大圈人,嬉笑喧哗,好不热闹。 大官人勒马近前,分开人群一看,只见几个油头粉面、锦衣华服的纨绔子弟,领着数十来个横眉立目的豪奴家丁,正将一个女子和两名妇人随从团团围在中间,推推搡搡,言语轻薄。 这女子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梳了个时兴的同心髻,斜插一支点翠海棠簪子。 身材高挑,比那大长腿孟玉楼还要高上几分,在人群中极其抢眼! 一张脸儿,玉雪为肌,芙蓉作态! 那肌肤,白得莹润通透,可偏偏两道修长的蛾眉,不似寻常闺阁那般细弯,而是微微斜挑,透着七分逼人的英气。 一双杏眼,此刻含威带怒,偏那眼角眉梢天然一段风流韵致,藏着三分不自知的媚态。 别人可能看不出门道,只当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无非是身材高一些。 可大官人这红粉教头阅女无数一眼就打量出这绝色女子一些端倪来。 那腰肢儿,竟被一根杏子红的宫绦死死束住!勒得那叫一个紧,勒得那叫一个俏!仿佛再多一分力,就要将那水蛇也似的细腰生生掐断! 可偏偏就在这纤巧之下,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能分明觉出内里绷紧的、活跳跳的筋纹肉理!那绝非寻常闺阁女儿家软绵绵、香馥馥的脂肉,而是常年舞枪弄棒、熬筋锻骨练出来的紧实弹韧! 往下瞧去,是一条象牙白的百褶罗裙。那裙儿随着她步子一动,便如风吹湖面,粼粼漾开。这一漾不打紧,裙下包裹着的轮廓便再也藏不住了! 浑圆、饱满如同灌饱了浆的麦穗头,这线条,这分量,绝非养在深闺、弱柳扶风的娇娘能有,分明是常年跨马驰骋、刀枪丛里闪转腾挪,硬生生摔打熬炼出来的臀股! 将肉欲与劲力的刚健,匪夷所思地揉捏在一处,凹凸有致间,野性难驯的力量呼之欲出! 明明是含苞带露的媚态,偏又浸透了刀头舔血的飒爽!一股子混着汗味儿、脂粉香、还带着血腥气的! 活生生的、野花儿似的团腴健硕,恍若野地里出来的一株带刺的牡丹! 她此刻一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和几位随从互为犄角,虽无刀兵在手,那股子凛然不可侵犯的煞气与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已让几个靠得近的豪奴感到脊背发凉,不敢轻易上前。 围观的人群中,有识货的商贾早已吓得脸色发白,窃窃私语: “老天爷!那个穿紫的…是高太尉府上的混世魔王小衙内!” “那个摇扇子的蓝袍公子,是理国公府的柳三爷!出了名的花花太岁!” “嘶…那个穿月白袍子、说话阴森森的,是齐国公府的小公爷陈瑞文!听说…听说他府里抬出去的丫头,身上都没块好肉…” “快看那边!那位负手站着的爷…瞧着气度…莫不是北静王府的水二爷?天爷,这几个混世魔王怎么凑一块儿了?这娘子…怕是要遭大难了!” 那穿紫袍的公子哥儿,摇着洒金折扇,一双桃花眼如同钩子般,涎着脸笑道: “啧啧啧!好一个勾魂夺魄的浪肉儿!!小娘子,瞧娘子这通身的气派,怕是哪个王孙府里偷跑出来的金丝雀儿吧?何苦亲自来这界身巷,跟这些满身铜臭的粗人挤着看些寻常布匹?” “这里的货色,不过是些贩夫走卒才用的粗麻劣绢,又糙又硬的交易通货,如何配得上娘子你这身吹弹得破的细嫩皮肉、这身……嘿嘿,让人看了就心痒难耐的好肉?” 他折扇一收,指向英气娇娘语带轻佻:“娘子若想寻好料子做衣裳,不如跟了小爷我回府!我家库房里,堆着如山的上等杭绸苏缎、蜀锦云罗,寸缕寸金,连宫里的贵人也未必常有。” “那料子才叫一个滑溜!薄得像蜻蜓翅膀儿!”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愈发下作: “做成贴肉的小汗巾子、裹胸兜儿,紧紧裹在娘子这身子上……嘿嘿,那才叫一个严丝合缝,保管让娘子从皮儿到瓤儿,从里到外……都舒坦得哼哼唧唧。” 说罢,那只养尊处优、戴着硕大翡翠扳指的手竟伸出便要去摸她那被杏子红宫绦紧束的纤腰! 女子眼中寒芒骤然爆射!护在胸前的右手“咔”地一声死死叼住了高衙内伸来的腕子!五指如钩,深深抠进脉门! “哎哟喂!~~”高衙内吃痛怪叫一声,脸上那下作淫笑登时僵住。可这厮挨了打反倒更觉骚痒入骨,索性借势把油头粉面的脸往前一拱,喷着酒气的臭嘴几乎要贴上女子鬓角,还故意深深吸溜一口: “嘶…香!真他娘的勾魂香!”他忍着腕子剧痛,声音愈发黏腻下流, “小娘子这手劲儿…捏得爷骨头缝儿里都酥麻了!莫不是等不及要跟爷回府,钻进那销魂帐里快活?” “高兄好艳福!好兴致!”旁边那穿宝蓝织金锦袍的柳芳,摇着洒金川扇儿,一双桃花眼如同两把沾了荤油的刷子,在那女子身上来回刷刮: “啧啧啧!瞧瞧这脸蛋儿,这身段儿!便是那李师师,脱光了站在这儿,怕也要被比下去三分颜色!”“高兄啊高兄,此等天仙化人的尤物,岂能像对付粉头窑姐儿那般用强?得慢慢儿地剥,细细儿地品,方得其中真味啊!” “柳世兄此言,小弟不敢苟同。”那月白直裰、面色青白的陈瑞文,阴恻恻地踱上前:“此等玉人儿,像是蜜糖罐子里泡足了年月,一身细皮白肉,掐一把怕不是要汪出甜水儿来?” 他伸出苍白得没点血色的手指,虚虚点着女子,对高衙内露骨地笑道:“高兄,光用手摸…能摸出个什么鸟滋味?这等妙人儿,得用…”他做了个极其下流腌臜的手势,引得周围豪奴哄然淫笑,如同粪坑里炸了蛆! “高兄粗手笨脚,莫要唐突了仙子。”陈瑞文提议,“依小弟愚见…不如先请这位小娘子移步旁边茶楼雅间,宽衣解带,容咱们兄弟几个…” 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兴奋,“…好好‘验看验看’这身稀世皮肉?咱们也好替娘子‘参详参详’…” 他舔着薄唇,声音如同毒液滴落,“…是那杭绸贴着娘子的雪脯更滑溜?还是那薄如蝉翼的绡纱,裹着娘子这身子更显浪态?” “狗贼!纳命来!” 那积压已久的怒火,如同地底岩浆轰然冲破火山口!一声清叱裂帛穿云! 女子五指早已死死扣住高衙内脉门要害,此刻猛地向下一拽!同时那被杏子红宫绦勒得惊心动魄的纤腰爆发出野豹般的力道,悍然拧转! “呜——!” 那常年骑马厮杀练就的、蕴着千钧之力的右腿,如同一条裹着风声的毒龙,贴着地面凌厉无比地扫出! 脚下那只结实的鹿皮小靴,带着捣蒜锤子砸核桃的狠绝劲头,破空之声尖啸,直取高衙内里作恶的孽玩意! 撩阴腿!沙场搏命、断子绝孙的绝户杀招! 高衙内只觉一股子钻心剔骨的阴风直冲裆下要害,方才那点淫邪瞬间化作魂飞魄散的剧寒!那张油脸“唰”地一下,变得比陈瑞文的袍子还白! “嗷——!!!”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腔的惨嚎从高衙内喉咙里迸发出来! 整张油脸瞬间由红转白再转青紫,眼珠暴突,身体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捂裆蜷缩着倒了下去,在地上翻滚哀嚎,涕泪横流,再也说不出半句污言秽语。 “衙内!”“保护衙内!”柳芳、陈瑞文以及一众豪奴家丁这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 “给脸不要的贱人!给我拿下!拿下她!扒了她的衣裳,爷今天就在这儿验验货!” 十几名凶神恶煞的豪奴挥舞着哨棒、短棍、拳头,如同炸了窝的马蜂,凶狠地扑向英美娇娘和她身边两名妇人随从!棍棒劈头盖脸,拳脚专往下三路招呼,下手狠毒无比! 这英美娇娘毫无惧色,身形如穿花蝴蝶,又似雌豹搏杀! 她拧身闪过砸向头颅的哨棒,那棍风擦着她乌黑的鬓角掠过!玉手成爪,闪电般扣住一个持短棍打来的豪奴手腕,发力一拧,“咔嚓”一声脆响,那豪奴腕骨立折,惨叫着扔了棍子。 旋裙翻飞如浪!每一次拧身蹬踹,那被宫绦死勒着的蜂腰便爆发出野马般的力道!裙下包裹着的丰隆滚圆,在激烈的搏杀中剧烈地颠簸弹跳,饱满的弧线浪滚滚地绷紧了罗裙,将惊心动魄的肉欲与豹子般的刚猛揉捏在一处,看得人心惊肉跳! 她身边两个妇人随从亦是母大虫般悍勇!赤手空拳,竟与数倍之敌缠斗在一处赤,拳拳到肉,怒吼连连。 这场突如其来的激烈打斗,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瞬间炸锅!围观的人群发出惊恐的尖叫,如同被惊散的鸟雀,本能地拼命向后退去!推搡、踩踏、货摊被撞翻、布匹散落一地……场面混乱不堪! 这“人潮”猛地向四周退散,如同潮水骤然褪去,瞬间就将原本站在稍后位置、一直冷眼旁观的大官人彻底暴露了出来,让他如同礁石般孤零零地立在了一片狼藉的“空地”最前沿! 几乎在同一刹那,大官人锐利的目光穿透混乱,精准地捕捉到对面人潮退去后,同样“岿然不动”的两人! 为首那人,身高八尺有余,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双瞳炯炯有神!头戴一顶遮阳范阳毡笠,身穿一领素色暗纹锦袍,腰系一条玲珑狮净色蛮玉带,脚蹬一双抓地虎快靴。 这玉带玉质温润得能掐出水,雕工精细得毫发可见,西门大官人一眼望去绝非凡品!富贵奢靡之物!仅此一件怕是数百两银子未必能拿下。 再望下去。 他身姿挺拔如千年古松,渊渟岳峙,气度沉凝如山岳。虽只是负手而立,但那顾盼之间自然流露的威严与隐隐的、仿佛经历过尸山血海的煞气,绝非寻常富贵闲人所能拥有! 此人气魄,隐隐有麒麟之姿,龙虎之威! 而侍立在他身侧落后半步的,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生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端的是风流俊俏,仪表天然磊落!一身紧趁利落的青缎箭袖。 其敞开的领口处,隐约可见一片繁复精美的锦体花绣纹身,更添几分英气勃勃、浪荡不羁的神采! 刹那间!大官人与那锦袍玉面、气度沉凝如山的男子目光,隔着混乱喧嚣的战场,如同两道无形的闪电,在空中骤然碰撞!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但彼此都从对方的气场中,瞬间读懂了对方:绝非等闲看客! 此刻场中,英美娇娘三人虽勇,但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不断有家丁从外围包抄,眼看就要截断她们退向旁边一条窄巷的路径!几个凶悍的家丁已狞笑着封住了巷口! 千钧一发!大官人眼神微凝,宽大袍袖下的手腕旋动! 嗤!嗤!嗤!数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破空厉响!几颗乌沉沉的、小指头大小的切出锐角的碎银,精准无比地射向那几个封堵巷口的豪奴小腿或脚踝! 第139章 送画官家,师兄玉麒麟 “呃啊!”“我的腿!”几声凄厉短促的惨嚎几乎同时响起!那几个豪奴如同被弹子击中,瞬间腿脚剧痛一瘸一拐,刚形成的铜墙铁壁瞬间崩塌! 英美娇娘何等机敏!激战中眼观六路,这突如其来的缺口让她精神大振! “扯乎!”一声清叱,脆得如同银瓶乍裂!只见她那只穿着鹿皮小靴的玉足,猛地蹬在一个扑来的豪奴油腻腻的胸口上! “嘭!”一声闷响,那豪奴如同被踹翻的麻袋倒跌出去!她借力身形一翻,轻巧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又如掠水的鹞鹰,嗖地向后急退! 两名随从也奋力摆脱纠缠,三人如同三道疾风,瞬间从那缺口处射入窄巷,身影一闪即逝! 就在英美娇娘身影即将完全没入巷口阴影的刹那!她猛地回眸! 那双英气十足,又天生带着三分媚意的杏眼,如同两道雪亮的电光,精准地穿透混乱的人群与飞扬的尘土,深深地、牢牢地钉在了那西门大官人身上! 那一眼,锐利如钩,带着强烈的惊疑、震动、谢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随即,彻底消失不见。 “直娘贼的囊糠货!驴鸟的饭桶!追!给爷追!挖地三尺,掘了这东京城,也得把那小蹄子给我掏出来!”那高衙内蜷缩在泥尘秽物里,双手死死捂着裆下要害。 一张油脸痛得扭曲变形,声音尖利得如同被掐了脖子的公鸡,嘶吼着喷出唾沫星子,心中喊着老天保佑!这可是他吃饭的家伙,可不能就这么废了! 柳芳、陈瑞文也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跳着脚,指手画脚地驱赶着那些还能动弹的家丁,如同赶鸭子般轰进小巷深处,一时间咒爹骂娘、呼喝惨叫乱糟糟响作一团,活似捅翻了的马蜂窝。 西门大官人却似背后长了铜墙铁壁,对这泼天的喧嚣腌臜充耳不闻,只闲闲地扫过街面上狼藉,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脚便要离开这污秽是非之地。 恰在此时—— 一个清亮悦耳、带着三分玩世不恭、七分玲珑剔透的嗓音,带着笑意,如珠玉般从身侧滚落:“这位兄台,且请留贵步则个!” 大官人脚步一顿,侧目斜睨。只见那气度沉凝如山的锦袍玉面汉子,依旧负手而立,渊渟岳峙。 而他身侧那位生得唇若涂朱、齿如编贝、俊俏得扎眼的青衣小郎君,已笑嘻嘻地踱步上前,朝着西门庆便是潇洒一揖,敞开的领口处,那片繁复的锦体花绣在阳光下更显风流: “我家主人方才见兄台于乱潮之中,如礁石立海,气度端的不凡,心下着实敬慕得紧!不知兄台可否赏个薄面,移步前方那间清静些的茶楼?容我家主人奉上香茗一盏,聊表亲近之意?” 这俊仆说话间,那双点漆似的眼珠子,又似不经意地在大官人那宽大的袍袖处打了个转儿,笑意更深,带着几分心照不宣,“适才兄台那几手‘袖里乾坤’的没羽箭……啧啧,当真是好手段!神鬼莫测!” 那玳安缩在大官人身后,眼珠子黏在他身上,心里头那股子酸水儿咕嘟嘟直冒泡! 都是伺候人的仆人,凭啥这厮就能生得这般唇红齿白、骚眉搭眼? 连站相都透着股子浪劲儿!敞开那花绣,纹得花里胡哨,敞着给谁看呢? 呸!活脱脱一个骚杠! 锦绣卤蛋! 他心里头不忿,啐了一声,脸上便带出几分悻悻然来。 汴河畔,水波粼粼,映着岸边垂柳。 一座清雅茶肆二楼临窗雅间内,雕花窗棂半开,河风裹着水汽送入。 紫砂壶嘴吐出袅袅青烟,茶香氤氲。 西门大官人与那气度如山岳的锦袍玉面汉子隔着一张酸枝木茶案对坐。 那俊俏非凡的青衣小厮和玳安,垂手各自侍立主人身侧,眼观鼻,鼻观心。 锦袍汉子端坐如山,腰背挺得笔直,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如同实质般刺向西门庆,开口便是江湖切口,毫无寒暄: “适才街市之上,群氓如潮退避,足下却稳如泰山,纹丝不动,这份定力,已非寻常!更难得的是——” 他话音陡然一沉:“袍袖翻飞之间,那几枚破空无声、劲力凝练的‘没羽箭’!” 他刻意顿住,目光如电,仿佛要穿透西门大官人的皮相:“此等手法,卢某行走江湖多年,也觉惊艳!看着……却又有几分眼熟!敢问足下,这门绝技,师承的是哪座名山,哪位高人?” 不待西门庆答话,他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舍我其谁、声震屋瓦的豪雄气概,朗声自报家门: “在下卢俊义!河北大名府人!” 声如洪钟,震得茶盏嗡嗡轻响。 蒙道上朋友抬举,送了个诨号——‘玉麒麟’!” 话音落处,他脊梁骨仿佛又挺直了几分,一股麒麟踏云、睥睨四方的凛然气魄沛然而出,将这小小的雅间都塞得满满当当! “师……师兄?”西门大官人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对如此偶遇,面上露出三分错愕,七分茫然。 这是卢俊义,那旁边的就是燕青了。 “且慢!”卢俊义一声断喝,眉头一皱:“卢某这双招子,在江湖风浪里滚了半辈子!见过扯虎皮做大旗的,见过冒名顶替充好汉的!可敢把脏手伸到我‘玉麒麟’师门头上,冒充我恩师周侗门下的——你是头一个!”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磅礴如山岳般的压力骤然爆发,笼罩整个雅间:“我那恩师周侗,乃当世武学泰斗,收徒之严苛,人所共知!卢某自大名府负笈投师,十年寒暑,不知流尽多少血汗,方得恩师首肯,列入门墙!” “你这声师兄,倘若不给我一个说法,休怪我不给情面!!” 最后一句,声如洪钟,杀气凛然! 那份对师门声誉的极度维护和对冒名者的深恶痛绝,让他如同被触怒的麒麟,须发皆张! 侍立一旁的燕青,脸上的风流笑意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锐利如鹰隼,一只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怀中匕首,蓄势待发! 面对卢俊义骤然爆发的恐怖气势和冰冷刺骨的杀意,西门大官人脸上却并无半分惧色,反而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无奈笑意。 他缓缓坐回座位,迎着卢俊义那几乎要将他洞穿的目光,从容不迫地从怀中贴身内袋,取出那周侗给自己的信物。 西门大官人双手将玉佩轻轻放在紫檀茶案上,推向杀气腾腾的卢俊义,声音平静:“师兄息怒。是非曲直,此物可为凭证。师兄请看。” 卢俊义的将玉佩抓在掌中! 入手温润,熟悉的纹路瞬间唤醒了深藏的记忆! “师弟!你…你真是师傅新收的…师弟?”卢俊义的声音充满了巨大的惊喜和急切,那份属于“玉麒麟”的骄傲与冷厉瞬间被发自肺腑的狂喜冲散! 他再也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大步绕过茶案,一把紧紧抓住了西门大官人的双臂,那份热切与亲厚,如同久别的至亲重逢!“快!快告诉愚兄,你姓甚名谁?师傅他老人家…如今身体可还康健?饭食可还香甜?” 麒麟归巢,终见同源手足! 燕青在一旁看着主人失态,眼中也满是释然与笑意,悄然松开了按刀的手,恢复了那风流倜傥的模样,执壶为两位激动相认的师兄弟重新斟满了热茶。 卢俊义紧紧攥着大官人的臂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待西门庆自报家门,言明乃是清河县西门庆,并简述了与周侗的师徒缘分后。 卢俊义脸上狂喜之色稍敛,化作一声深沉悠长的叹息,那叹息中充满了敬重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憾: “唉!师傅他老人家既已到了京城地界,为何…为何不来寻我?卢某这大名府的家业虽算不得富贵弥天,但奉养恩师,承欢膝下,让老人家颐养天年,却是绰绰有余啊!” 他语气真挚,拳拳之心昭然若揭,那份对周侗的孺慕之情,绝非作伪。 随即,他眼中又流露出无比的欣慰与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至于那位小师弟…愚兄倒是收到过恩师的书信提及。师傅赞他天资卓绝,心性纯良,更难得一片忠肝义胆!能让恩师在晚年破例收为亲传衣钵的弟子,必是人中龙凤,国之栋梁!愚兄虽远在河北,亦为之欣喜!” 提及这位“小师弟”,卢俊义语气中满是推崇与与有荣焉的自豪。 感慨稍歇,卢俊义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关切与好奇看向西门庆:“师弟,你既是清河县人士,此番来到这东京汴梁,所为何事?若有愚兄能帮衬之处,但说无妨!你我同门之谊,不必见外!” 他语气豪爽,透着北地汉子的直率与义气。 西门庆将此行的核心目的和盘托出:“不敢瞒师兄。小弟此次进京,实为手头这盐引提前兑换寻个出路。小弟在清河也有些营生,只是这盐引数额不小,需寻个大主顾,方能尽快兑现。” 卢俊义闻言,那双原本因师门情谊而温和的朗目,瞬间精光四射!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声如洪钟地笑道: “哈哈哈!妙!妙极!这真是天寒地冻送暖炉,久旱逢甘霖——来得正是时候啊!”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西门庆,那份商海沉浮多年练就的精明与此刻的豪情完美融合: “师弟!你这兑换官单,卖与师兄我吧!实不相瞒,师兄我卢家在大名府及北地各州,做的就是马匹、盐、茶这等大宗货殖的买卖!南盐北贩,正是我卢家商路的重要一环!你这官单于我而言,正是雪中送炭!” 卢俊义大手一挥,气势豪迈,直接报出价码:“师弟放心!师兄绝不让你吃亏!市面行情,愚兄最是清楚!师兄我出一万五千两白银!多出二千两圆你我师门偶遇情谊!现银交割,绝无拖欠!你看如何?” 他报出这个远超西门庆预期的价格,眼神坦荡而自信,既是给同门师弟的见面厚礼,也显示了他卢家商行雄厚的实力和做事的魄力! 那份属于“玉麒麟”的豪气与商界巨擘的精明,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燕青在一旁听着,嘴角又挂上了那抹机敏了然的笑意,适时地为两位师兄弟再次斟满热茶。 玳安一旁看着见自己又慢了一步,忙用袖筒把两边桌上茶水抹了了去,不服气的站在自己大爹身后。 茶香缭绕间,一笔涉及巨资的同门交易,就在这谈笑风生中敲定了基调。 西门大官人拱手道:“师兄如此厚意,小弟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师兄做主!” 卢俊义既已敲定买卖,行事便如他枪棒功夫一般,雷厉风行,绝不拖泥带水。 他大手一挥,对侍立一旁的燕青吩咐道:“小乙,取我的印信和‘飞钱’来!再备上笔墨印泥!” 燕青应声“是”,动作麻利地从随身携带的一个精巧紫檀木匣中,取出卢俊义一方私印,又捧出厚厚一叠用桑皮纸印制、边缘压着繁复暗纹、盖着大名府几家顶级钱庄联保朱红大印的“交子”。 这些“交子”面额巨大,皆是五百两、一千两一张,簇新挺括,散发着油墨与纸张特有的味道,票面上“足色见钱关子”、“凭票即兑”等字以及复杂的防伪图案。 西门庆大官人见状,也抽出一张折叠整齐、质地坚韧的官造桑皮纸。 “师兄请看,这便是小弟手中那批扬州盐引的兑单,户部大印、盐运司关防,一应俱全,绝无虚假。”西门庆将兑单奉上。 卢俊义接过兑单,他并未急于看内容,而是先用指腹细细摩挲纸张的质地和印泥的凸起感,感受那官造纸张特有的韧性与印泥的颗粒感。接着,他才展开兑单,虎目如电,逐行扫过上面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的细节。 “好!好!户部大印如血,盐运关防如铁,引数地点分毫不差!师弟,你这兑单,是响当当的硬货!”他重重一拍大腿,显然对这桩交易极为满意。 这一万五千两白银换来的,是能立刻在北地畅通无阻、牟取厚利的紧俏盐品,对他卢家庞大的边关商业而言,无异于锦上添花! “小乙!”卢俊义将兑单小心折好,递给燕青收妥,随即指着桌上那厚厚一叠“交子”,豪气干云地对西门庆道:“这一五千两‘足色见钱关子’,皆是大名府‘通宝’、‘汇丰’、‘裕泰’三家联号开出的硬票,见票即兑,童叟无欺!师弟,你点点数目!” “师兄一言九鼎,信义如山!小弟岂有不信之理?数目必然无误!”说罢,大官人也极快地将那叠价值万金的“交子”贴身藏好,黄白入怀,无比舒坦。 “哈哈!爽快!”卢俊义见交割完毕,心中大石落地。 茶过三巡,师兄弟二人把臂言欢,情谊愈深。 卢俊义抬眼望了望窗外,只见日头像个腌透了的咸蛋黄,软塌塌地坠在西边。 暮色如同泼翻的墨汁,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汴河两岸,千百盏描金绘彩的灯笼却“唰”地一下亮了起来,明晃晃、金灿灿地倒映在水里,把一条汴河搅得如同盛满了碎金子! 他兴致正浓,朗声笑道:“师弟!你我兄弟今日相认,实乃天大喜事!岂能只以清茶淡话打发?走!随愚兄去个好去处,定要痛饮三百杯,不醉不归方不负此良辰!” 说罢,不由分说,携了西门庆的手便走。那燕青何等伶俐,早已吩咐了楼下卢府健仆牵来骏马伺候。 玳安在后头屁颠屁颠跟上,觑着燕青那挺拔俊朗的身段,风流倜傥的模样儿,嘴里不由得咂摸两下,翻了个白眼儿。 四人翻身上马,蹄声得得,穿街过巷,径往那东京城里一等一的销金窟、温柔乡——丰乐楼而去。 西门大官人也是第一次见此天下第一楼。 真真如薛宝钗所说。 这三层楼,飞檐斗拱,直插霄汉! 数十盏巨大的羊角琉璃灯高悬檐下,照得楼前亮如白昼。 朱漆大门洞开,吞金吐玉,迎送着无数鲜衣怒马的豪客。 门前车马如龙,喧阗鼎沸!翠幄青绸的官轿、镶金嵌玉的马车、高头大马的健仆……挤挤挨挨,争相斗富。 真真是:人间富贵无二处,酒色财气第一楼! 卢俊义显然是此间常客,昂首阔步,带着西门庆与燕青玳安,视那门口迎候的管事如无物,径直穿过喧嚣奢华的一楼大堂。 猩红地毯铺地,金丝楠木桌椅。 数十张席面,各色人物,绫罗绸缎,金玉首饰映着油光粉面。 肥鸡大鸭子、整只的烤羊、叠成小山的时鲜果子、各色精制点心流水般端上。 更有那穿梭席间的姐儿们,一个个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穿着薄如蝉翼的纱罗衫子,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或是怀抱琵琶,或是手执酒壶,媚眼如丝,娇声软语地劝酒。 卢俊义目不斜视,引着西门庆蹬蹬蹬便往那更高处、更昂贵的三楼而去。岂料刚踏上三楼那铺着奢华绒毯的楼梯口,便被两个穿着体面、却眼神精明的青衣管事拦住了去路。 “四位官人请留步!”管事躬身行礼,面上堆着职业的笑,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规矩,“三楼今日不便待客,还请官人海涵,移步二楼雅座,小人即刻安排最好的席面!” “嗯?”卢俊义浓眉一挑,他那“玉麒麟”的名号在河北响当当,在这东京城虽非地头蛇,但凭他的气派和卢家的财力,何曾在酒楼受过这等阻拦? 一股被轻慢的怒气瞬间涌上心头,声音陡然转冷:“怎么?怕我兄弟没钱付你那酒资不成?睁开眼看看,爷是短了银子还是少了排场?这丰乐楼三楼,爷也不是头一回来!速速让开!” 那两个管事被卢俊义骤然爆发的气势所慑,腰弯得更低,脸上笑容更盛,却也更显油滑,其中一人连忙陪笑道: “哎哟!贵客息怒!贵客息怒!您二位龙章凤姿,气度非凡,小的们就是瞎了眼也不敢怠慢!实在是…实在是今日三楼被贵人们包下了,正在办一件风雅大事,等闲人等,便是家财万贯,若无‘资格’,也是万万进不得的!” 另一人接口,声音压低,带着几分神秘和提醒:“不瞒二位贵客,今日乃是翰林院供奉、丹青圣手米博士米大家的场子!他老人家借此宝地,举行‘品藻会’初选!专为遴选有资格参与其‘墨林雅集’的才俊!规矩严得很!” 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想入这初选的门,第一,须得是早早报了名或现在报名的,有特制的花笺名牌为凭。” “第二,须得呈交献上自己最得意的一幅字画,供米大家品评。” “第三嘛”他脸上露出一个“您懂得”的笑容:“想要亲临雅集盛会,一睹盛况,这上楼的门敬,是纹银五百两!” “五百两?”西门大官人眉头微挑,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故意扬声问道, “好大的手笔!米大家为朝廷遴选丹青妙手,本是风雅盛事,怎地登楼观礼,倒要这许多黄白之物?莫非官家的差事,也沾了铜臭不成?” 那管事被西门庆点破,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凑近一步,涎着脸,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子心照不宣的市侩和炫耀: “两位!这五百两,哪里是给米大家的?米大家清高,这银子呀…”他挤眉弄眼,手指朝上虚虚一点,“是给今日雅集上那位天仙化人的压轴贵客——李师师,李大家的!” “米博士何等人物?他亲口说了,今日雅集,要效仿古人‘画里真真,活色生香’!特意请了那艳冠京华李师师李大家亲临表演歌艺!” “谁不知道李大家的相貌歌艺双绝?那在京城早已口耳相传,说她那副嗓子,是九天玄女临凡时遗落人间的一缕仙音,是瑶池琼浆浸润了百年的温玉!” “寻常那些粉头姐儿,唱的是甚么?是骚情,是浪语,是哄爷们掏腰包买绫罗绸缎!可李大行首一开金口,唱的是甚么?”管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唱的是能蚀骨吸髓的魂儿!是勾魂摄魄的鬼灵精!是让人听了恨不得一头栽进去,淹死在里头也心甘情愿的无边风月、无边春色!” “这等眼福!这等耳福!这等天上难寻、地下难找,才子佳人相映生辉的风流盛事!五百两银子,买个登楼观礼、近身沾点仙气儿的‘彩头’,您二位爷说说,值不值当?值不值?” 西门大官人脸上那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五百两?呵呵,好说,好说。说来也巧,我怀里,也正揣着一幅‘拙作’,想请米大家这等法眼,点拨一二呢!” 玳安这猴儿崽子,早竖着耳朵候着呢。 一听招呼,屁颠颠儿地凑上前,那腰弯得比虾米还低。 只见他从背上解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用上好锦缎包着的长条包袱,动作那叫一个“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祖宗牌位,又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贼眉鼠眼。 他解开包袱皮儿,里面竟是一卷装裱古朴雅致的立轴,紫檀为轴头,素绢为裱边,透着一股洗尽铅华的沉静气息。 西门庆伸手接了,却不急着展开,只用那画轴在掌心轻轻敲了两下:“管事,烦劳通禀一声,就说清河县西门庆,现下报名!” “顺便也上楼去,会一会那李大行首。”他略顿一顿,声音提了几分,透着股豪气:“我们这四位都要上去开开眼眼界,两千两银子嘛,我一并出了!” “且慢!”西门庆话音未落,旁边炸雷般响起一声断喝!只见卢俊义那“玉麒麟”浓眉倒竖,一把攥住西门庆正要掏银票的手腕子,那力道大得吓人。“师弟!你这是打你师兄的脸面!” 卢俊义声如洪钟,震得近前几人耳膜嗡嗡作响,“在河北,谁不知我卢俊义?几时轮到我兄弟在我跟前花这等冤枉钱?!” 他话未说完,身后的燕青一只手已探入怀中那鼓囊囊的豹皮囊里,猛地掏出一大把花花绿绿的银钞来! 那可不是寻常小额,俱是东京大钱庄开出的、面额百两以上的“龙头大钞”!厚厚一沓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张! 卢俊义看也不看,仿佛那只是擦屁股的草纸,两根手指夹着那叠银钞,带着一股子睥睨众生的豪横劲儿,甩给那个管事! “可以上去了?” 四周所有看热闹的、跑堂的、陪酒的姐儿,那眼珠子“唰”地一下,全像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钉在那散落一地的巨额银钞上! 只听得一片“咕咚”、“咕咚”狂咽唾沫的声音此起彼伏,无数道目光里,贪婪、羡慕、嫉妒,烧得空气都烫了几分! 【爆更求月票,送来保进历史前10,加更!!!】 第140章 玉麒麟又如何?又遇林夫人, 那管事接过沉甸甸簇新银钞,脸上登时绽开一朵油浸牡丹花,腰也软了,骨头也酥了,忙不迭要躬身引着西门庆、卢俊义、燕青、玳安四人上那三楼。 不想楼梯口黑影里,“唰”地闪出一个官儿来,头戴乌纱,身穿鹦哥绿圆领官袍,一张瘦长驴脸,吊梢眉,那下巴颏儿扬得,恨不能戳破了天灵盖伸手便拦住卢俊义几人: “且慢着!几位!恕本官眼拙。敢问……身上可曾有功名?” 卢俊义笑道:“怎么,上三楼不但要银两,还要功名是何道理?你又是何人?” 这官儿声音尖利道:“本官崔世清,忝为翰林图画院待诏!专司今日‘品画雅集’之仪注清规!这三楼与往常‘品藻会’不同,今日因为有里李师师李行首在,坐的皆是清贵无匹的翰林学士、文坛宗匠,更有京城勋贵!讲究的是斯文气象、翰墨风流,若是白丁,不便入内! 卢俊义强压下心头不悦,他行走江湖,深知“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只见他脸上浮起一丝江湖人特有的、带着三分豪气七分圆融的笑意,再次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数: “这位请了。在下卢俊义,河北人士。功名之事,确是缘悭。然今日慕名而来,只为瞻仰名画,看看李行首,开开眼界。” 说着,那只惯使枪棒的蒲扇大手,已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再次探入怀中。 这次掏出的,乃是一张更大面额、更厚实的崭新银票,票面纹路清晰,银光隐现。 他手腕一翻,那银票便如同变戏法般,稳稳地、带着一丝风压,递到了崔世清眼皮底下,口中话语依旧客气:“些许茶资,不成敬意,权当给官人添个彩头。烦请通融则个。” 那唤作崔世清的瘦长脸官儿,眼皮子这才懒洋洋撩开一丝细缝,乜斜着眼前这张能买下寻常人家十年嚼裹的耀眼银票,嘴角却向下一撇,挤出个比吃了苍蝇还腻味的冷笑来,仿佛递过来的不是银钱,而是什么腌臜不堪的秽物。 他非但不接,反将那手指头猛地一缩,死死笼回鹦哥绿的袖筒里,下巴颏儿扬得更高了,鼻孔几乎要朝天喷出两股冷气: “嗬!卢大官人?好大的名头!好阔的手面!”他尖着嗓子,那声音活像夜猫子叫春,酸气冲天。 “本官崔世清,翰林图画院待诏!专司今日‘品画雅集’之仪注清规!讲的是斯文气象,论的是翰墨风流!岂是那等市井铜臭、粗鄙武夫,凭着几两阿堵物就能玷污了这清贵地界的?” 他口中滔滔不绝,喷出什么玉堂金马、职司清要、肃正仪轨、高致雅韵、等一堆自抬身价、酸腐入骨的词儿,把个顶天立地的“玉麒麟”卢俊义,生生酸得如同吞了十斤老陈醋,五脏六腑都拧巴起来,一股浊气直冲顶门。 一张俊脸,登时由红转紫,由紫转黑,涨得如同猪肝也似!他“玉麒麟”、“河北三绝”的名号,在江湖上那是跺跺脚,三山五岳也要抖三抖的人物! 枪棒无双,拳脚盖世打遍河北无敌手!何曾受过这等当面折辱?尤其对方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没有、在翰林图画院里打杂听吆喝的芝麻绿豆官! 先前递出的那张簇新银票,此刻还僵在半空,无人接手,却像一记烧红了的铁巴掌,“啪”地一声,狠狠反抽在他卢俊义自家脸上! 火辣辣地疼!一股无明业火“噌”地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烧得他眼珠子赤红,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腌臜泼才,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 旁边冷眼旁观的西门庆,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眼前这光景,便是如今天下的世道了! 管你是什么“河北三绝”,马战无双,棍棒第一,名震江湖的好汉! 在东京汴梁这天子脚下,若无那一纸功名,或是一身官袍加身,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一个无品无秩的画院杂流小吏,仗着沾了点“翰林”二字的仙气儿,就敢把你这等豪强巨贾、江湖魁首,生生拦在楼下,让你丢尽脸面,连个楼都上不去! 楼上的米元章米博士,原也不过是个白丁,只因一笔好字、几幅妙画,得了官家青眼,先赏了个九品书画学博士的虚衔儿,更是也摇身一变,成了六品礼部员外郎。 虽说手中实权未必及得上那些封疆大吏,可胜在是天子近臣,日日能在官家眼前走动!这份伴驾的恩宠,有时节比那些一品二品的外朝大员,在官家心里头分量还重上三分! 这才是真真的登天梯! 这边大官人念头一闪而过,眼前卢俊义已是怒气难当。 “呔!你这厮……”卢俊义沉声怒喝,震得楼板嗡嗡作响,那蒲扇大手青筋暴起,银票已被他攥成了拳头,眼看就要砸向那张可憎的瘦脸! 旁边浪子燕青眼皮一跳,心知自家主人性烈如火,这一出手,非把这瘦鸡也似的小官儿拍成肉饼不可!此地是天子脚下汴京城!他身形微动,暗劲已运至指尖,便要上前架住卢俊义胳膊。 就在这千钧一发、火星子乱迸的当口,西门庆却似一阵风,抢前半步,一把按住了卢俊义那青筋毕露、蓄势待发的铁臂,他脸上依旧堆着那副和暖如三月春阳的笑。 旁边站着的玳安,何等伶俐?眼见大官人眼色,登时心窍玲珑。 他一个滑步抢上前,对着那鼻孔朝天的崔待诏,高喝到:“汰!你可看仔细了,我家西门大官人虽无功名在身,确实三品武官的义父,有着尊身!” “三品武官!”崔世清那张倨傲的瘦驴脸,瞬间如同被抽干了血的猪尿泡,“唰”地褪尽了血色,煞白如纸!方才那股子“清流待诏”的酸腐傲气,如同被钢针戳破的鱼鳔,“嗤溜”一声泄了个精光! 崔世清陪笑道:“原……原来是三品通家尊亲!下官言语孟浪,冲撞了西门大官人,只是……只是今日楼上雅集,除了米博士、陈学士这些文坛魁首,都是顶顶清贵、顶顶重身份体面的主儿……这就是规矩……没有功名在身,实在……实在不便登楼。求大官人尊身,莫要为难小的……” 大官人眉头一挑,就在这进退维谷、骑虎难下的僵持关头—— 楼梯上忽地飘下一个慵懒中透着几分威势、又浸透了蜜糖也似的媚的妇人声音,带着一股子腻人的脂粉香风,如同钩子般钻进楼下每个人的耳朵眼儿里: “呦!楼下何事这般喧嚷?聒噪得楼上诸位贵人都皱了眉头,扰了品画的雅兴!” 大官人一愣。 这声音在自己身边嗯嗯啊啊亲爹爹叫了不少,怎么可能听不出来是谁。 原来就在楼下刚刚僵持的当口,三楼楼梯不远处那屏风隔开的的雅间内,一桌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正围坐着。她们是今日雅集作陪的各位勋贵、宗室、文臣的家眷,位上坐着的,正是三品诰命夫人林太太。 此刻的林太太那耳垂上,赫然坠着一对龙眼大小、浑圆无瑕、光晕流转的南洋明珠耳珰! 更惹眼的是她雪呼呼的皓腕上,松松套着一只水头极足、翠色欲滴的玻璃种翡翠镯子,与她葱管似的十指上那几枚镶着猫儿眼、祖母绿的赤金戒指交相辉映。 这通身的富贵气象,偏又裹在一具熟透了的水蜜桃也似的肉身上,腰肢虽不盈一握,臀股却浑圆饱满,将那上好的罗衫马面裙撑得曲线跌宕起伏,媚态入骨,偏生眉眼间又带着几分诰命夫人的矜持贵气,端的是又骚又贵,勾魂摄魄。 同桌的几位勋贵太太,哪个不是人精里熬出来的?眼光何等毒辣!那通政使司右参议的夫人,安远侯府的二奶奶,光禄寺少卿的如夫人……几双眼睛,早将那林太太从头到脚、从首饰到衣裳,用眼光刮了七八十来遍! “哎哟喂,”安远侯府的二奶奶捏着嗓子,用团扇半掩着嘴,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林太太听见,“林夫人这对南洋珠,怕不是前儿个宫里赏下来的贡品吧?瞧这成色,这般大小,怕不得值个……上千两雪花银?”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掩饰不住的酸意。 “可不是嘛,”通政使司右参议的夫人接口,眼睛死死盯着林太太腕子上那汪碧水般的翡翠镯子,“林姐姐这镯子才叫稀罕!这水头,这翠色,怕是玻璃种帝王绿吧?咱们府上库里收着的那几块,跟姐姐这个一比,倒成了石头蛋子了!” 她嘴上奉承,心里却在飞快盘算:自家老爷虽是三品,却是清水得能照见人影的衙门,一年的冰敬炭敬加起来,怕也买不起林太太身上这几件行头!一个三品武官的虚衔,俸禄几何?他夫人哪来这般泼天的富贵手面? 莫非……听闻让儿子小王招宣拜了一个义父.土财主.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热里,又掺了几分的鄙夷。 林太太如何不知这群长舌妇的心思?她只慵懒地抿嘴一笑,眼波流转,带着三分得意七分不屑,自家女人知道女人。 别看这群人好像不屑,倘若让问她们愿意不愿意,倘若有一个说不愿意,自家便从这楼上跳下去,所有的酸意都来自自己没有,越是酸的越是如此。 林太太纤纤玉指拈起一颗冰湃的西域葡萄,朱唇轻启,贝齿微露,慢悠悠道:“妹妹们说笑了,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罢了,哪入得各位法眼……” 话音未落,楼下争执声便隐隐传来。林太太柳眉微蹙,侧耳细听片刻,那水汪汪的媚眼儿倏地一亮。 于是便有了此刻。 大官人抬头望去,那丰腴妖娆的身影、那勾魂摄魄的眼波,便已浮现在眼前。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只见楼梯口处,那银红遍地金的罗衫、鹅黄织金的马面裙,如同一团富贵逼人又媚态横生的云霞,那丰腴的身子,宽厚的肥臀,不是那三品诰命夫人林太太,更是何人? 林太太眼波流转,先是在西门庆那张俊脸上似嗔似喜地刮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面如死灰、抖如筛糠的崔世清身上,朱唇轻启,声音依旧慵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崔待诏,好大的规矩呀?连我家的通家之好、西门大官人,也敢拦在楼下吃灰?” 她特意将“通家之好”四个字咬得极重,酥胸微挺,那枚赤金点翠鸾凤步摇上的珍珠流苏簌簌乱颤,晃得崔世清眼晕。 “扑通!” 崔世清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五体投地般重重跪倒在楼梯前,额头“咚咚”磕在硬木楼板上,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人形:“林……林太太!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啊!” “罢了,还不把我通家之好放上来!” 林太太那句“放上来”如同赦令,更似钢鞭,抽得崔世清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连滚带爬地闪到一旁。 西门庆脸上那层冰霜瞬间化作了春风,对着林太太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转着只有两人才懂的暧昧火苗。 四人上到三楼,他侧身对兀自面皮紫涨、怒气未平的卢俊义低声道:“师兄,且随先到旁边雅座稍坐,饮杯茶压压惊。待小弟与这位‘通家之好’的林夫人……叙几句闲话,随后便来。” 卢俊义此刻正是羞刀难入鞘,满心的怒火无处发泄,又觉今日这脸面丢得实在窝囊。 听得西门庆安排,也懒得再与那磕头虫般的崔世清计较大步流星地朝旁边一处空位走去。那脚步踏在楼板上,咚咚作响,显是心头郁愤难平。 林太太眼波儿一直黏在西门庆身上,见他支开旁人,那水汪汪的媚眼更是春情荡漾。 她腰肢款摆,如同风中杨柳,率先朝走道深处、一处僻静无人的窗下角落走去。西门庆会意,嘴角噙着一丝志得意满又带着几分邪气的笑,不紧不慢地跟上。 玳安这小厮何等机灵?眼见二人走向那僻静处,立刻如同门神般,悄无声息地堵在了走道入口处。 这走道尽头靠窗处,光线略暗,窗外是后园一丛茂盛的翠竹,枝叶掩映,更添了几分隐秘。人声被前厅的丝竹和谈笑隔开,唯有竹叶沙沙轻响。 林太太刚转过一个堆放着几个画缸的拐角,确保身影被完全遮挡的刹那—— 西门庆那猿臂猛地一伸,如同铁箍般,紧紧搂住了林太太那丰腴绵软、香馥馥的腰肢!力道之大,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怀里! “我的亲爹爹!”林太太被这猝不及防的拥抱勒得娇哼一声,非但不恼,反而如同没了骨头般,整个软玉温香的身子就势瘫软在西门庆怀中。 她粉面潮红,气息咻咻,滚烫的朱唇迫不及待地就朝大官人脸上乱拱,口中浪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急又媚地涌了出来:“想杀奴家了!我的亲爹爹!你这狠心短命的冤家!这都多少日子没摸进奴家的门了?可是林如海走了便不要奴家了!” 她一边娇嗔,更是媚眼如丝,喘息都带上了水音儿:“今日怎地撞到这天杀的雅集来了?莫不是……知道奴家在此,有道是冤家路窄窄不过缘分,奴家就是个妖精怎么也躲不过你这猢狲的棒子!” 过了一会。 林太太正满面春风、眼波流转地回到她那桌内眷席上。她双颊犹带未褪尽的红晕,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鬓角微湿,几缕发丝黏在细腻的颈侧,更添几分慵懒媚态。 她刚一落座,旁边几个珠翠环绕、衣着光鲜的贵妇便挤眉弄眼地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那酸溜溜的八卦气息: “哎哟,我的夫人!方才瞧你出去,可是见着你那‘通家之好’的西门大官人了?”一个圆脸微胖的妇人用团扇半掩着嘴,促狭地笑着。 林太太得意地一扬下巴,眼角眉梢都飞着春情:“可不是嘛!他也来给米博士送画,恰巧碰上了。”她声音又娇又脆,故意拔高了几分,仿佛要让旁边几桌都听见。 另一个颧骨略高、薄嘴唇的妇人嗤笑一声,撇了撇嘴:“送画?呵!一个清河县的生药铺子掌柜,也懂得赏画?莫不是拿着些糊弄乡下人的玩意儿,也敢往这三楼送?米博士那双眼,可是火眼金睛,专烧铜臭俗物!” 这话引得同桌几个女人掩口低笑,眼神里满是轻蔑。 林太太被这夹枪带棒的话刺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啪”的一声将手中洒金团扇拍在桌上,霍地站起。 林太太气咻咻地一把扯下自己光晕流转的南洋明珠耳珰,“当啷”一声丢在桌子中央的白玉果盘里,翠羽和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诸位姐姐妹妹既如此关心西门大官人的画作,不若我们姐妹间打个趣儿,添些雅兴?就以此物为注。若是米博士对我那孩儿的义父送来画青眼有加,妹妹我便厚颜,向在座各位讨一支同样精巧别致的。若是……入不了米博士的法眼……”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扫过众人,“这支,便请诸位姐姐妹妹任选一位有缘人收下,也算全了今日雅集的情分。如何?” 她胸脯剧烈起伏,丰腴的身子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媚态中更添了几分泼辣的悍劲儿。 那桌妇人被她这豁出去的架势震住了,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应。林太太冷笑一声,昂着头,像只斗胜的母鸡,重新坐下。 大官人主仆二人回到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三楼主厅。此刻定睛一瞧,饶是他见惯了清河县的富贵、东京城的繁华,心头也不由得微微一震! 这漱芳阁三楼,端的是极致的风雅! 脚下是寸许厚、织金牡丹纹的绒毯,踩上去绵软无声。头顶悬着数十盏琉璃八角宫灯,灯罩上绘着米芾亲题的烟云山水。 是沿着四壁曲尺形排开的紫檀木大画案,以及墙面上悬挂得满满当当的书画真迹!案上铺着雪浪宣,镇着和田青玉貔貅,更有成捆成卷的画卷或随意摊开,或卷起待品。 几个翰林图画院待诏正小心翼翼地抱着新送来的画轴,穿梭于各位贵人之间。 矮榻锦墩上,或坐或倚,皆是气度非凡的人物。 有头戴远游冠、身着蟒袍的宗室老王爷,正捻须细看一幅《秋山行旅图》。 有纱帽圆领、一派清癯的文臣学士,围着另一幅《寒江独钓》低声品评。 大厅正中,留出一块铺着猩红氍毹的圆形区域,显是表演之地。此刻还空着,但一架紫檀木底座的焦尾古琴和一副玉板象牙拍板已静静摆放其上,暗示着即将到来的仙音妙舞。 米芾米元章高踞主位,袍袖乱飞,须发戟张。他箕踞在那张尊贵的紫檀罗汉榻上,毫无坐相,倒像是蹲在自家炕头训斥儿孙。 “呈上来!都呈上来!让老夫看看,今日又有什么‘宝贝’来污我的眼!”他声音嘶哑,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 第一幅是幅山水。 翰林图画院待诏刚展开一半,米芾只瞥了一眼山脚,便“噌”地从榻上弹起,指着那画,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呔!这……这皴法!拖泥带水,软塌塌如老妇人的裹脚布!山头更是可笑!墨点堆砌,毫无章法,活像一群癞蛤蟆在争食烂泥!也敢冒充范中立门庭?” “呸!范中立若在,定要气得从终南山跳下来!俗!俗入骨髓!拿走!快拿走!再多看一眼,老夫眼珠子都要生疮!”捂着眼,一脸嫌恶,仿佛那画会散发秽气。 第二幅是幅工笔重彩《牡丹蛱蝶图》,设色艳丽,笔法精细。 米芾皱着鼻子凑近:“画得倒是细致,可这细致有何用?死气沉沉!毫无生趣!看看这牡丹,花瓣僵硬如纸片,颜色浮艳似村妇腮红!这蛱蝶,翅膀滞重如铁皮,须子僵直似钢针!” “匠气!十足的匠气!这等画工,只配去描棺材板上的花样!下品!下下品!卷起来!莫让这俗艳之气冲撞了老夫的清神!” 第141章 京城无双绝色李师师 米元章这老儿,方才把几幅献上的“宝贝”骂得狗血淋头,言语刻毒得能刮下三层皮来。厅堂里静得能听见绣花针落地,一股子死气沉沉,压得人胸口发闷,喘气都提着半口,生怕惹恼了这尊活疯子。 勋贵雅士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倒不是怕他一个没实权的米博士,单怕被这老疯子当众指着鼻子,夹枪带棒地损上一顿。 被他那张利口嚼过,传将出去,怕不是要在京城里当一年的笑柄,连那勾栏瓦舍的粉头嫖客们,酒酣耳热时都要拿来下酒取乐! 待诏捧着下一幅卷轴的手都有些发抖,生怕又触了霉头。 画卷徐徐展开。 刹那间,米芾那原本充满烦躁与不屑的癫狂眼神,猛地一凝!他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住了。 前一刻还口沫横飞、指手画脚,此刻竟连气儿都屏住了,两只眼珠子死死钉在那画上,眨都不眨,恨不得剜进纸里去。 原是一幅水墨山水。 取的虽是万里江山一角,却也气象万千: 只见那山峦迭嶂,起伏连绵,脊梁骨似的拱起,雄健里透着股子灵秀劲儿。山间云气蒸腾,氤氲流转,活物儿似的,仿佛能听见它咻咻的鼻息。 最勾魂摄魄的,是那画儿右上角,一轮浑圆落日!那墨色用得,真真是绝了! 边缘虚虚蒙蒙,里头却深沉得化不开,仿佛裹着千年的苍茫和未散的余温,硬生生把西天染出一片昏黄来,含蓄里透着股子悲壮的劲儿。 满堂珠光宝气、锦绣绫罗,被这画的气韵一衬,立时都成了土坷垃,黯然失色! “噫——呀!”米芾喉咙里滚出一声长长的呻吟,像是饿极了的野狗见了肥肉。 他猛地一个饿虎扑食,扑到画案前,宽大的袍袖“哗啦”带翻了旁边的细瓷茶盏,茶水四溅,他也浑不在意,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双手死死撑住案边,身子弓得像只虾米,鼻尖几乎要蹭到那纸面上。 眼珠子滴溜溜乱转,贪婪地舔舐着画上的每一块山石、每一缕云烟,尤其是那轮勾魂摄魄的落日,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 “好……好一个‘江山落日’!”他喃喃自语,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颤抖, “此山……有骨!此水……有韵!此云……有神!尤其这落日!墨分五色,浓淡相宜,昏黄之意透纸而出,竟不着一笔赭石藤黄!妙!妙极!此非人力,乃天地造化钟于笔端也!” 他越看越爱,手指忍不住虚抚着画中山峦的轮廓,眼中的痴迷如同老饕见了绝世珍馐。 然而,看着看着,他狂喜的脸上渐渐爬上一丝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痛惜。 “可惜!可惜啊!”米芾猛地直起身,捶胸顿足,须发皆张,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无尽的遗憾, “笔法!这笔法!意境已臻化境,然笔锋终究稚嫩了些!山石皴擦,手底下发虚,犹豫了,树木点染略欠老辣!若……若此画能得设色相辅,青绿点染山色,金粉勾勒云霞,再以朱砂烘托落日……” “那将是何等惊天地、泣鬼神的神品!定能直追李思训、吴道子!憾甚!憾甚!暴殄天物啊!此画只得了王摩诘水墨之神髓七八分,未能尽显千里江山之金碧辉煌!可恨!可恨!” 他痛心疾首地连连跺脚,仿佛这缺憾比剜了他的肉还疼。 满厅众人被他这忽而狂喜、忽而大悲的癫狂模样弄得目瞪口呆,完全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此刻竟有人能得米颠如此失态的激赏? 虽然后面又痛骂笔法稚嫩、惋惜无色彩,但谁都听得出,这痛骂惋惜背后,是何等高的评价! “这画!这《江山落日图》!是谁的?!主家何在?!快说!快说!” 厅堂犄角旮旯里,一个穿着半旧青布衫的文士,原本缩着不显山不露水,此刻慢悠悠站了起来。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脸皮清瘦,蓄着三缕稀不楞登的短须,一双眼睛倒是贼亮,骨碌碌转着,藏着股子不易察觉的精明劲儿。 他整了整其实也没甚褶皱的衣襟,对着米芾的方向,腰弯得恰到好处,不卑不亢地唱了个喏: “回米博士的话,下官校书郎王黼。这画……是下官的。” “王黼?”米芾刀子似的眼光,上上下下把王黼刮了个遍,像是要刮下他三层皮来,“这画……难不成是你画的?!” 那语气,急切里透着十二万分的不信。 王黼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谦逊与坦然,摇头道: “博士谬赞,下官愧不敢当。此画并非下官手笔。乃是前些时日,于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小当铺中偶然觅得。” “下官虽才疏学浅,却也略通笔墨之道,一见此画气象,便知绝非凡品,恐是前朝哪位隐逸高士遗作。恰逢今日博士法眼在此,斗胆呈上,请博士和官家品鉴。” 米芾听罢,灼灼的目光在王黼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那幅令他又爱又恨的《江山落日图》上。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癫狂与痛惜稍敛,点了点头,语气竟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赞许: “嗯……王校书……你倒是个有眼力的!此画虽笔力未足,设色全无,然其胸中丘壑,笔下云烟,尤其这落日神韵,已得造化真意!假以时日,此画作者必成一代巨擘!你能识得此画不凡,这份心思与眼力,便强过这满堂附庸风雅之辈百倍!” 他毫不客气地又扫了一眼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的权贵们! 米芾捋了捋胡子,郑重道: “此画,老夫定会亲自呈送官家御览!王校书,你献画有功,老夫自当在官家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王黼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而逝,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涕零之色,深深一揖到地: “下官王黼,叩谢博士提携大恩!” 厅堂内死寂被打破,嗡地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众人看向王黼的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嫉妒。 米芾郑重承诺会将画献于官家并替王黼美言后,厅堂内气氛稍缓。 王黼躬身谢恩,正欲退下,却听米芾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急切: “王校书……”米芾目光依旧黏在那幅《江山落日图》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画纸边缘,“此画待官家御览鉴赏之后,若官家无意珍藏,可否割爱让与老夫?老夫愿倾囊相购!金银珠玉、古玩珍奇,你只管开口!绝无二话!”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惊人,死死盯着王黼,呼吸都有些粗重,全然没了平日里的狷狂,倒像个痴迷某件心头好的老顽童。 王黼闻言,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清晰: “此画能得博士青眼,实乃下官之幸,更是此画之幸。只是……” 他顿了顿,抬眸直视米芾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下官斗胆,不敢求博士金银。” “素闻博士珍藏有一卷亲笔所书的《蜀素帖》,笔走龙蛇,神韵天成,乃当世书法无上妙品。下官心慕久矣,若博士肯割爱以此帖相易……此《江山落日图》,下官愿双手奉上,绝无反悔!” 此言一出,满堂再次死寂! 连西门大官人都是心头一惊,自己就为了这个而来,可绝不能就这么给换走了。 米芾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他眼中炽热的火焰骤然熄灭,代之以一种极深的错愕与挣扎。 他猛地收回摩挲画纸的手指,仿佛那纸突然变得滚烫。他沉默了,厅堂内只闻他粗重的喘息和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蜀素帖》……换这幅《江山落日图》? “《蜀素帖》……《蜀素帖》……”米芾喃喃低语,眉头紧锁,如同在进行一场无比艰难的天人交战。终于,他猛地一甩袍袖:“不换!” 他看着王黼,眼神复杂难言,既有对那幅水墨江山的无限眷恋,更有对自己心血结晶的强烈维护:“王校书,你好眼力!《蜀素帖》确系老夫得意之作。” “然此帖于老夫,如同骨中之髓,心头之肉!这幅《江山落日图》,气韵神妙不假,可这笔头子终究嫩得像没长开的雏儿,离那化境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尚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未达完美之境啊!” 王黼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灼灼地钉在那即将被卷起的落日之上,语速加快,不甘心的游说道: “博士!下官斗胆,敢问博士一句:您那《蜀素帖》,固然是神品,乃博士心血所凝……然博士春秋鼎盛,笔力日臻化境!今日能书《蜀素帖》,他日难道就不能再书十幅百幅,甚至超越此帖的无上妙品吗?” 他话锋陡然一转,手臂猛地抬起,直指画案上那半卷的《江山落日图》: “可是博士请看此画!此《江山落日图》!它是谁所作?不知!它从何处来?当铺偶得,如沧海遗珠!它笔法或有稚嫩,设色或有缺憾,博士所言句句在理!然其神韵天成,意境超绝,尤其这江山起伏,乃造化所钟,非人力可强求!更关键的是——” 王黼一字一顿,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上: “此画,世上仅此一幅!绝无仅有!独一无二! 米芾听后摇了摇头:“倘若……倘若此画作者技艺已然成熟,笔法老辣,设色精妙,将那千里江山的金碧辉煌与落日熔金的壮丽尽数挥洒于绢素之上……” “老夫便是将十幅《蜀素帖》双手奉上,也心甘情愿!只恨此画尚差那临门一脚,未能圆满!可惜!可叹!”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仿佛来自肺腑深处。 “现今用它来换这幅尚有缺憾的画……”米芾摇了摇头,对着几位待诏挥了挥手:“将此画好生收起!仔细装裱!列为此次入选宫中呈送官家御览的头等珍品!不得有误!” 待诏们如蒙大赦,连忙小心翼翼地将画卷卷起。 王黼站在原地,看着那被卷走的画卷,脸上的失望,退回了角落的阴影之中,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忽听得一阵环佩叮当,香风暗送,一个酥糯入骨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笑意,软软地飘了过来: “且慢~米博士,王校书,还有诸位贵客,这般妙画,可否……容奴家也开开眼,品鉴则个?” 众人闻声,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那厅堂珠帘轻挑,一位佳人袅袅娜娜地移步进来。不是别人,正是名动京师、当今官家心尖儿上的李行首,李师师! 穿着一身素色对襟罗衫,外罩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纱衣,那衫子裁剪得极是合体,紧紧裹着一段丰腴圆润、凹凸毕现的身子骨儿,遮掩的踏踏实实。 腰肢却收得极细,真真儿是一捻捻杨柳细腰,系着一条葱绿汗巾,更衬得那臀儿浑圆挺翘,走起路来款款摆动,如风摆荷叶,说不尽的风流袅娜。 一张鹅蛋脸儿,粉光脂腻,眉眼含情,尤其那双眼波,水汪汪、雾蒙蒙的,像是含着一汪春水,随意一瞥,便能将人的魂儿勾了去。 乌油油的发髻上斜插一支点翠描红金步摇,随着她颈项微转,那流苏便颤巍巍地晃,更添几分撩人风致。 满厅的男人们,目光“唰”地一下,全黏在了这具活色生香的玉体上,呼吸都粗重了几分。莫说男人,便是那内眷两桌都挪不开眼上下打量。 李师师对满堂灼热的目光恍若未觉,柳腰款摆,已行至画案前。那侍从哪敢怠慢,慌忙又将画卷小心展开一角,露出那落日江山。 李师师螓首微垂,隔着半尺距离,凝神细看。她看得极是认真,那水润的樱唇时而微抿,时而轻轻“啧”一声,好半晌,她才抬起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先是看向米芾,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敬仰,七分娇媚: “米博士法眼无差,此画……真真是得了天地间一股子灵秀气!尤其这落日稀稀,山河寂寥的意境,奴家瞧着,竟像是能听到那江涛呜咽,看到那暮色四合……” 她声音甜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只是……正如博士所言,这笔锋到底稚嫩了些,若再添几分老辣,染上些金碧之色……唉,可惜了这泼天的造化神韵……” 她说着,那纤纤玉指忍不住虚虚地在那落日轮廓上临摹了一下,指尖带着无限眷恋。 “奴家斗胆猜想,作此画者,未必……未必是技不如人,虽说未能臻于老辣圆熟之境。或许……或许只是囊中羞涩,买不起那等上好的、明艳照人的辰砂、藤黄、金箔呢?” 她指尖轻轻划过画面上一处色彩略显浑浊的地方,樱唇微嘟:“米老您瞧,这该是落日墨色却有些发闷,层次也模糊了些,分明是等待颜料涂抹,故而笔墨难以支撑起那等气象。” “若换了宫廷画院御用的‘佛头青’、‘泥金’,或是江南进贡的极品朱砂,只需薄薄一层,便能透出万丈光华!这千里江山的金碧之色,又何愁不能挥洒淋漓?” 李师师这番话,如同一道清泉,潺潺流入了米芾那被美色和尴尬搅得一团浆糊的脑子里。 他浑身一震,像是被点中了关窍,那浑浊的老眼猛地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向李师师方才所指之处! “啊呀!着啊!着啊!”米芾猛地一拍大腿,力道之大,震得画案都晃了晃,他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刚才的结巴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醍醐灌顶般的狂喜和对眼前佳人的无限激赏: “李…李行首!真真是…真真是兰心蕙质,明察秋毫!老夫…老夫方才只顾着挑剔笔法设色,竟…竟忘了这最根本的关隘!是了是了! 李师师被他这夸张的赞誉弄得掩口轻笑,眼波横流,风情万种地嗔了一句:“博士谬赞,奴家不过是一点妇人之见罢了。” 说罢,她盈盈起身,对着众人又是万福一礼,那杨柳般的腰肢弯出一个勾魂的弧度。 “奴家见识浅薄,妄言了,扰了博士与诸位的雅兴,还请勿怪。” 她眼波如水,在众人脸上轻轻一荡,便似一朵解语娇花,莲步轻移,带着一身香风,款款摇动,纤腰与丰臀之间形成的曼妙曲线,随着步伐荡漾出诱人的韵律,仿佛每一步都踩在人心尖儿上。 满堂的目光,尤其是米芾那双刚刚还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老眼,此刻又变得直勾勾起来,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死死地黏在李师师那摇曳生姿的背影上。 “这老东西,把咱们这些人骂得粪土不如,嘿!今日见了李行首这活色生香的‘绝世妙品’,倒好!舌头也打结了,腿肚子也转筋了,眼珠子都快掉进师师姑娘那抹胸里去了!这老脸皮红的,赛过那猴儿屁股!” 旁边立刻有人接口,带着浓浓的讥诮: “可不是嘛!老话说得好,‘老房子着火——骚起来没救’!这老扒灰,平日里装得跟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似的,原来见了真正的‘肉香’,比那饿了三天的叫驴还急色!” “就是就是!”又一人幸灾乐祸地帮腔,“什么‘狷介狂生’,什么‘目无下尘’,全是狗屁。” 李师师坐下后眼波流转,正整理琴弦,却蓦地察觉到另一道滚烫黏腻的视线,自斜刺里牢牢锁在自己身上。她蛾眉微蹙,顺着那目光的来处悄然瞥去—— 不是别人,正是那端坐在这侧方的西门大官人! 李师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一看,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明白了——自己这不堪一握的杨柳腰肢深深弯坐,那饱满正正被身下锦墩托起,压拱出一个月弯的弧度,薄薄的罗衫纱衣被绷得紧致溜滑,偏生西门大官人所处的方位刁钻,这活色生香的旖旎风光,竟被他尽收眼底! “哼!”李师师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轻哼,粉面含霜,一股被冒犯的羞恼直冲顶门。 她腰肢极其细微却又无比迅疾地一扭,玉股轻抬,不着痕迹地将那压陷的锦墩弧度稍稍调整,又借着拂拭裙裾的当口,将葱绿色的汗巾子往身后急急一扯,堪堪遮住了那最为惹火的线条。 西门大官人将那美人儿含嗔带怒的娇态和欲盖弥彰的遮掩尽收眼底,非但毫无收敛,反而嘴角一咧。 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李师师俏脸气得煞白,胸脯剧烈起伏。她银牙暗咬,心中怒浪翻腾: “好个下流胚子!本行首在这东京汴梁,便是蔡太师那等权倾朝野的人物,宰相何执中那般清贵文臣,见了面也无不客客气气,执礼甚恭,言语间透着三分敬重,七分风雅!” “偏生就有这等不知死活、腌臜泼才的货色,竟敢……竟敢用这般下作的眼神亵渎于奴! 李师师胸中那团羞恼还未平息,西门大官人,却已将眼神收了回来,便落在卢俊义身上。 只见这大名鼎鼎的“玉麒麟”,此刻与这满堂风雅、暗流涌动的氛围格格不入。他既不似旁人般围着画案装模作样地品评,也不曾未曾看李师师一眼。 只是捧着一个大海碗,咕咚咕咚地灌着那上好的“玉壶春”。 大官人笑道:“师兄,莫不是有心事?” 卢俊义正灌得半酣,闻言摇了摇头笑道:“你师兄我这身子骨,就认两样东西——一身天下无敌的武艺,还有富甲天下的营生!旁的?费神!无趣!”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毫无修饰。 西门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难怪!这玉麒麟赚了这偌大家业,这般年纪连个子嗣未曾有。” “可常言道:纵有千斤闸,难挡门后叉,万两黄金铸门栓,栓不住家妻一条心!” “你这身无敌的武艺和那堆积如山的金银,可防不住家贼,绑不牢枕边人。” 第142章 西门大官人在此【月票前十爆更!】 大官人心中叹道: “所谓至近至远是东西,至深至浅是清溪。至高至明是日月,至亲至疏是夫妻!” “不外如是!” 那边角落玳安,正与燕青,对坐在一张填漆小方桌旁。 燕青他端起酒杯,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几乎看不出是笑的弧度,对着玳安微一颔首: “玳安兄弟,请。” 玳安被那身花绣晃得有些眼晕,此刻见燕青主动敬酒,连忙也端起杯: “哎哟!燕青兄弟太客气了!该我敬你!该我敬你!” 说着,脖子一仰,“咕咚”一声,那杯酒便一滴不剩地倒进了喉咙,喉结上下滚动,喝得又快又猛,豪气倒是装了个十足十。 燕青也不言语,只静静地看着他,也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滴酒不洒。 一杯酒下肚,玳安觉得喉咙里火辣辣的,胆气似乎也壮了些。 他舔了舔嘴唇,一双滴溜溜的圆眼忍不住又往燕青那布满花绣的脖颈和手臂上瞟,憋了半晌,肚子里那点猫抓似的好奇心终究是按捺不住。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 “燕青兄弟,那个就你身上这身花绣……”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头在自己光溜溜的胳膊上比划了一下,龇着牙,“……纹下来的时候……疼……疼么?” 燕青笑道:“疼倒是疼的玳安兄弟莫非也要纹一身?可要我介绍纹师?” 玳安连连摇头:“倒也不是我寻思我这眉毛浅了些,不够雄壮霸气,想去纹个眉.” 燕青:. 米芾米博士又看了两张后。 眼皮都懒得抬,漫不经心捻起那纸卷,鼻子里哼了一声:“甚么腌臜海货,也敢污了我的眼?” 待他“嗤啦”一声抖开纸卷,但见这米颠子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雷劈中!那顶新换的东坡巾都歪了三分! 骤然瞪得滚圆,眼珠子烧得通红,死死钉在那纸上,嘴巴半张着,半晌合不拢! 捏着纸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抖得连带着纸都“簌簌”作响! 这动静忒大,满阁的谈笑戛然而止。 勋贵清流们原本矜持的仪态也绷不住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之声如同蚊蚋嗡起: “噫!米颠子这是撞了哪路邪神?脸都僵了!” “画上有古怪!瞧他那眼,直勾勾的,魂儿都飞了……” “快看!画上……左边是个天仙似的姐儿!右边…太湖石?” 纸上所绘,左边乃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绝色女子! 云鬓堆鸦,雪肤花貌,尤其那剪水双瞳,含情带怯,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直欲勾魂摄魄! 右边画着太湖石。 那怪石的嶙峋孔窍,盘曲皱褶,乃至石皮上常年摩挲形成的温润包浆,都被描摹得纤毫毕现,仿佛伸手便能触到那冰凉坚硬的质感! 不见水墨氤氲,唯有密密麻麻、层层迭迭的灰黑线条块面,冷酷地堆砌出光影明暗,将那美人的温香软玉、石头的铮铮铁骨,都锁得严丝合缝,透着一股妖异的、令人窒息的真实! 米芾喉头“咯咯”作响,如同被扼住了脖子,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变调的声音:“这怎么的把光暗都囚在了纸上?美……美人……怪石?!” 他哪还顾得甚么体统,猛地扑向桌案,冠缨歪斜,嘴里还念念有词: “咄咄怪事!墨色单一,偏生堆砌出万种风情、石之魂魄,此墨……莫非是画皮妖的丹砂?这线条……层层覆盖,竟能堆出活物光影!” 这番癫狂举动,看得满座勋贵目瞪口呆,窃语声陡然拔高。 米芾强压着心海翻腾,用他那套浸淫半生的书画圭臬去套这“妖物”。 他看出作画者的意图——不仅要形骸酷肖,更要榨出那美人眼里的万种情思、石头骨子里的千年沧桑! 那操控灰阶、编织光影的手段,精绝得如同鬼斧神工!观察之细,连美人耳垂上一粒微痣、石缝深处一点青苔都逃不过! 米芾自负眼力冠绝古今,此刻也觉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上天灵盖:“张萱画仕女,周昉画美人,亦……亦无此等活色!李成范宽画石,也……也断无此等肌骨!” 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格外刺耳。 可他那文人清高孤傲的脾性,像被毒蝎子狠狠蛰了一下,猛地炸起! “砰!”他竟一掌重重拍在紫檀案几上,震得茶盏跳起,汤水四溅! 阁中一片低呼。 一位地位最大的郡王喊道:“米元章!慎行!” 米芾似被惊醒,脸上却涨得如同猪肝,兀自梗着脖子,指着那画,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不对不对!这画虽然精妙,然……然则!匠气熏天!俗不可耐!只知死描这二两皮相、几块顽骨,全无半分气韵神魂!笔意安在?” “胸中丘壑安在?美人如偶,顽石如尸,死物!皆是死物!此乃画工媚俗之技,焉能与我那写意丹青共论?” 他骂得声色俱厉,目光却像被粘住一般,忍不住又瞟向画中女子那欲语还休的眼眸和他心尖上的太湖石!, 他本就对画石一道着魔至深,如今看来,仿佛这画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毕生追求的“逸笔草草”、“不求形似”最恶毒的嘲讽与鞭挞! 它太真了,真得蛮横无理,真得令人心胆俱颤! 一股混杂着羞愤、嫉妒与莫名燥热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疯劲彻底发作,也顾不得场合,劈手夺过旁边侍者捧着的紫毫,蘸饱了浓墨,扯过一张澄心堂纸,就要去摹那美人勾魂的眼波。 可这笔一下去,全然是驴唇不对马嘴! 他的线条,讲究的是个风流蕴藉,是胸中逸气,哪能像那“妖画”一般,去拆解那睫毛如何根根分明、那眼波光影如何流转、那石头纹理如何转折透光? 涂了改,改了涂,美人眼波成了两团墨渍,太湖石成了一坨黑炭,名贵的澄心堂纸,瞬间成了擦桌布! “哇呀呀!气煞我也!”米芾怪叫一声,将那涂鸦揉作一团,狠狠掷于地上,还踏上一脚! 挫败感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肝。暖阁内死寂一片,只闻他粗重如牛的喘息。 勋贵们面面相觑,交换着惊骇的眼神。 米芾颓然跌坐回椅中,面色灰败,冠带狼藉。 他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猛地扑到案前,死死盯住那素描,脸上的狂怒与不屑渐渐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与深不见底的困惑。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用指腹,重重地、反复地,去摩挲那太湖石的孔窍皱褶,感受着炭粉颗粒带来的奇异粗糙感。 “这是如何画的?为何……为何竟能如此……”他梦呓般低语,闭着眼,指尖在那囚禁了光影的线条上痴迷游走。 这绝非仅仅是“像”!其背后,藏着一套他闻所未闻的、冰冷如玄铁律令的“妖则”! 这米元章,平生作画,最是讲究个“信笔由缙”、“意趣为先”。 但凡提笔,便要那水墨氤氲,气韵流动,方才称心。若是画得拘谨了、工细了,他便要嗤之以鼻,说是“匠气缠身”,失了士大夫的潇洒。 便是前番在官家面前,他也敢大喇喇贬损李公麟的工笔人物,说甚么“神采气韵腌臜不堪”,“匠气直冲斗牛”!端的是一副自家手段独步天下的嘴脸。 可眼前这张画,偏生诡谲妖异到了骨子里,那匠气,更是浓得化不开,稠得能噎死人!就像是说你说我匠气,那我便匠气到极致!! 米癫子半辈子用笔,他惯使的笔,管他是狼毫竹管,软硬脾性早摸得滚瓜烂熟。 软毫的弹劲儿,能勾出千变万化的线。 墨的浓淡、水的多寡,乃是他掌心股掌间的玩意儿,闭着眼也能耍弄得出神入化。 然则这画上的线,却全然是另一路数! 那线条,干瘪瘪,涩拉拉,带着一股子石粉炭末的燥气,偏生又能排布得密不透风,浓一处,淡一处,硬生生用这干粉子堆砌出凹凸起伏来。 更有那许多线,轻飘飘、虚晃晃,似是而非,仿佛女子探路的金莲,欲进先退,只做个记号! 另一些却又狠又准,死死咬定轮廓,如同匠人打下的墨线,分毫差错不得! “这是甚么鬼画符的妖笔?”他心下疑惑,鬼使神差般伸出指头,朝画上一处灰调子捻去——指肚上竟沾了一层黑黢黢的细粉! “咦?非墨非漆……莫不是……炭屑子?石粉子?竟拿这腌臜粉末作画?” 更教他眼珠子几乎跌出眶外的,是这画面上,竟似用了……“刮削”的法门! 那最亮的高光处,白生生的纸地儿干干净净亮出来,边沿利索得如同刀裁,绝非水洗粉盖那等拖泥带水。 再看那灰蒙蒙的过渡所在,隐隐约约有些揉搓摩挲的印子,将那炭粉粒子揉得匀停服帖,不见笔踪,只见一片浑然天成的阴翳,软绵绵、滑腻腻,好生古怪。 “这…这哪里是画出来的?分明是……‘蹭’出来的、‘磨’出来的!”他只觉得这法门与他所知全然相悖。 他米元章落笔,向来是一锤子买卖,求的是个痛快淋漓,便是败笔也要败出个风流态度。 何曾想过,这画事竟也能如妇人修改妆容般,描坏了可以擦去,浓了可以揉淡?这简直是妖法! 他眯着眼,试图在脑海中勾画那作画之人的情状: 断无他泼墨挥毫的狂态,也无顷刻而成的酣畅! 画这幅画的画师,倒像是个最是有耐性的工匠,或是……最是精于算计的账房先生,冷着心肠,慢条斯理,先用淡线打出格架,再一丝一丝、一层一层,用那交叉的网线,将那光影虚实,如同垒墙般,密实地堆迭起来。 “此人作画,莫非是先立了死规矩的骨殖架子,再往上糊泥巴贴血肉?倒与那起匠人砌墙造屋一般,先量尺寸,再码砖石?” 这与他奉若圭臬的“意趣”、“兴之所至”、“胸中自有丘壑”后纵情挥洒的路数,直是南辕北辙,水火不容。 一股子透心凉的冷气,顺着尾椎骨直爬上天灵盖。 挫败之感,如冰河倒灌。 他这自诩“不世出”的丹青妙手,今日撞上这异域奇技的精纯造物,头一遭觉出自家成了门外汉、睁眼瞎! 纵使他心下鄙薄其境界,口中难断其匠气,可那套森严整饬、滴水不漏的技法门道,真真儿摆在那里,由不得他牙缝里迸出半个不字! 他自觉凭着自家天纵的才情,世间万法,不过是他掌中玩物。 先前只道这画技再奇,也不过是层窗户纸,他只需凝神瞧上几眼,便能参透其中关窍,说不得还能以水墨仿其韵味,青出于蓝。 可此刻方知,自家眼珠子抠出来当泡踩,也是白瞎!这关窍,岂是“看”就能解得开的? 他身子一软,噗通跌坐在椅上。 先前那点夹枪带棒的贬损、梗着脖子的不服,此刻早被碾作齑粉,化得无影无踪,只余下烧心燎肺的好奇,和钻骨入髓的贪馋。 一股子久违的、如同少年时初解人事,头一回摸上姑娘家滑腻小手般的饥渴,轰地一声从腔子里烧起来,火苗子直蹿顶门心! 他猛地弹起身,再不是对着那画儿嘀嘀咕咕,倒像是冲着那冥冥中不见影儿的画鬼、对着捎来这妖物的邪祟,失心疯也似,扯开嗓子便嚎。 那声气里,透着从未有过的猴急与下气,也顾不得甚么名士风范、朝廷体统,只觉胸中有一团火,非要喊出来不可: “神乎其技!真真儿神乎其技!然则我米芾蠢笨如豕,有眼无珠,于你这笔、这法、这理,直如那没眼的瞎子摸象,浑身上下寻不着门把手!这背后的道理,全然不通,徒惹笑话!” “是谁?究竟是何方大家所作?” “这署名是.是清河县西门庆?” “西门庆此刻何在?快请出来一见” 米芾那副如遭雷殛、如饥似渴的模样,不啻于在满堂华彩中投下了一道无声的霹雳! 谁不知道这米文章何等孤傲! 竟然也有这一日!! 方才尚自矜持端坐、浅酌低语的勋贵公卿、翰苑名流、丹青巨擘,此刻尽皆被这前所未见的骇然景象摄去了心魄! “唰”地一声,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齐齐自锦茵绣榻之上霍然起身! 人人引颈而望,目光灼灼,如痴如醉地胶着于那方寸画纸之上,仿佛要将那画中乾坤看穿! “米元章……此乃……此乃窥见了何等玄机?!” “天乎!此等气象,绝非凡尘俗笔所能为!” “莫非……画中真蕴有造化之灵?” 众人再难自持,如潮水般争先恐后涌向画案。 “妙哉!妙哉!此光影之妙,赋色之精,直夺造化之功!” “画中之人,呼之欲出,气韵生动,仿佛下一刻便要启唇言语!”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 人堆儿外头。 李师师悄悄的只在那人缝儿后头,款款儿立定。 那双惯会勾魂摄魄、秋水也似的眼波子,此刻竟似凝了冰、冻了潭,一眨不眨,死死钉在那画中娇娘的脸蛋子上。 这话绝非水墨般写意,分明是把个活色生香、带着热乎气儿、能喘气儿绝色美人头像,生生儿给锁在这尺把宽的纸头上了! 猛地,一个念头“滋啦”一声烫进她心窝子里: “若……若得这双妙手,也把我这副身子骨、这张脸皮儿,这般描画下来……” 这念头一生,便如那野地里疯长的藤蔓,瞬间缠满了五脏六腑!再也由不得她了! 如果给自己画上一幅画 若……若得此妙手丹青,为妾身写照…… 她仿佛看见,自己这身被世人盛赞的容颜,不再仅是镜花水月、转瞬成空的虚妄。 自个儿这副被捧到天上的皮囊,此刻她的艳光、风头、无双的架势,连同那骨子里的风流情态,一股脑儿、活生生地、永永远远地钉在了这世上! 此刻。 米癫子那心尖儿上,如同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爬搔! 他急得眼珠子烧得通红,声音嘶哑地在喧闹的厅堂里炸响: “画师呢?!人呢?!这……这夺天地造化的神笔,究竟出自哪位高人之手?!快!快请出来!米芾……米芾要当面请教!”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被米芾这失魂落魄的模样惊住了。那画就摆在桌上,可画师是谁?竟无人知晓!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等待时刻—— “呔!” 一声清亮的断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响起! 一个小厮旱地拔葱,灵猴般“噌”地纵身跃上了旁边摆满桌上! 哗啦!杯盘碗盏被他踩得一阵乱响,汤汁果屑飞溅! 可玳安浑不在意,叉腰而立,气运丹田,用尽吃奶的力气,朝着满堂贵胄名流,脆生生地高喊出来: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在此!”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如同沸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 唰——! 整个厅堂里,上至王孙公卿,下至仆役丫鬟,所有头颅,所有目光,如同被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扯动,齐刷刷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瞬间聚焦向那个声音所指的方向——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只见他依旧端坐在原位,身姿挺拔如松。 方才玳安闹出那么大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此刻被千百道目光聚焦,他也只是从容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青玉酒杯,缓缓地、优雅地站起身。 那一身素雅的湖绸直裰,在满堂锦绣华服中,竟显出一种别样的沉静与……深不可测。 他脸上并无骄矜之色,唯有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捉摸不透的淡然笑意,目光温润平和,坦然迎向四面八方射来的、或惊疑、或探究、或震撼的眼神。 这气度,这做派,哪里像个商贾?分明是隐于市井的龙虎! 两道目光尤其炽烈! 李师师,这位艳冠京华、见惯了王孙公子风流才子的名妓,此刻那双惯常含情带怯、烟笼雾罩的秋水明眸,骤然瞪得溜圆! 檀口微张,几乎能塞进一颗樱桃!她死死盯着那张刚刚站起的、轮廓分明、气度沉稳的俊朗面孔,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是他! 正是方才那个用毫不掩饰、带着赤裸裸占有欲的灼热目光,放肆地、贪婪地、几乎要将她包裹臀腿的轻纱都烧穿的……登徒子! 那目光,如同带着钩子,让她当时裙底生寒,心头又羞又恼又.!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胆大包天、目光放肆的狂徒,竟然……竟然就是这幅神乎其技、让米芾都失态发狂的画作的主人? 自己该如何求他作画呢?? 这巨大的反差,如同冰火交加,瞬间冲击得她心神摇曳,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角,一抹极其复杂的红晕,迅速染上了她欺霜赛雪的玉颈和耳根。 而另一侧—— 林太太此刻那丰润的红唇,竟也不自觉地微微张开,吐气如兰。她没有李师师那般失态,但那双精心描绘过的凤目,却亮得惊人! 如同两簇幽深的火焰,牢牢地、贪婪地锁在西门庆挺拔的身影上。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与满足,如同春水般,瞬间漾满了她妩媚的眼角眉梢。 看吧!都睁开眼好好看看! 这就是我林家的通家之好!这就是我让孩儿拜的义父!什么王孙公子,什么风流才子,在这位大官人面前,连米芾都要求教神技!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膨胀的骄傲,这亲爹爹身份越高,自己那王招宣府便自然的水涨船高! 她轻摇着素面湘妃竹骨扇,唇边噙着一抹矜持而得意的微笑,朝着周遭那些屏息凝神、面露惊异的勋贵诰命夫人们,曼声细语地开了腔: “诸位夫人姐姐妹妹,可瞧见了瞧仔细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早先还有人疑惑,我为何执意让孩儿认下这门‘通家之好’,拜这位西门大官人为义父?” 她故意停顿,欣赏着众人脸上交织的惊疑与探究,才悠悠续道: “今日米癫子这般人物都如此拜服,这不过是大官人信手拈来的‘画技’小道罢了。” 她扇子尖儿优雅地虚点了一下台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傲然:“于我家这位大官人而言,此等技艺,” 她朱唇轻启,吐出三个清晰无比的字:“——‘小道尔’!” “小道?!”众贵妇再次倒抽一口冷气,面面相觑。能让米芾如此失态的“小道”,已是惊世骇俗! 这是小道! 那这西门大官人的大道是何物? 【历史月票前七再多爆更!求月票!!大爹们!】 第143章 大官人青云路到手 群穿金戴银的诰命夫人堆里,原也有几个和林太太一般,是守了寡、空了房的。 内中一个最是心直口快的,眼见着那男子,只觉得一股子热气直冲顶门心,喉咙里“咕咚”咽了口馋涎,竟把不住舌头,脱口便道:“哎哟!你这‘通家之好’,生得倒真是……怪俊朗!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邪气劲儿!” 话一出口,才惊觉失言,慌忙拿团扇掩了半张脸,臊得耳根子都烧红了。 平日里最爱拿腔作调、互相挤兑的这群诰命夫人,此刻竟没一个笑话她! 一个个都像被那话头勾了魂儿去,眼风儿齐刷刷、黏糊糊地,全钉在正微笑坦然面对全场目光的西门大官人身上。 这群诰命夫人,瞧着绫罗绸缎裹着,珠光宝气罩着,内里却多是久旷之身,如那旱久了的田地,渴得冒烟儿。 如今见了这盘儿亮、条儿顺、眉梢眼角还挂着几分勾人邪气的大官人活宝贝,真真是“饿死鬼不嫌粥稀,秃子不骂光头”——大家伙儿都是一个洞里钻出来的狐狸,谁还笑话谁馋痨? 这男子的俊,不是那等温吞水似的斯文,是刀劈斧削般的棱角里,偏生嵌着一双桃花潭水似的眼,看人时似笑非笑,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莫说是这群久旷的饿眼妇人,便是那十六七的黄花闺女,怕也架不住! 一时间,这花厅里暗香浮动,眼波横流。 米芾那心尖儿上,何尝不是有千百只蚂蚁在啃噬爬搔!他死死盯着那画,眼珠子烧得通红。 这等“匠气”到骨髓里、却又暗合天理的奇技,若能参透其法,化入自家那泼墨写意的胸中丘壑,定能开辟前人未至之境,生出石破天惊的妙韵! 他看着缓缓站住不动的西门庆,如见北斗,疾步趋前,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大官人!此画神乎其技,米芾愚鲁,观之如坠五里雾中,百骸俱震而不得其门!万望大官人……不吝点拨,开我茅塞,指点迷津!” 西门庆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所有勋贵,避开了米芾的全礼,脸上并无倨傲,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目光温润,看着米芾,轻轻摇了摇头,那姿态,仿佛师长面对一个过于急切的学生。 米芾还道自己不够诚恳,立时便要屈膝行那拜师大礼,口中急道:“米芾愿执弟子礼!恳请大官人……” “元章先生,”西门庆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与疏离,侧走一步,躲开了米芾下拜的身形。 “师徒名分,大可不必。”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却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此技虽微末,然其中亦有可观之理。先生若有意,切磋琢磨,亦是雅事。” 米芾心头一热,正待感激涕零,却见西门庆话锋一转,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平静无波地凝视着他,缓缓道:“久闻先生珍藏有《蜀素帖》一卷,书风超迈,神采飞扬。某虽不才,亦心向往之,常恨无缘一睹真容……不知先生可愿割爱。” 米芾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蜀素帖》!那是他心血熔铸,几同性命的至宝!一股剜心剔骨般的剧痛瞬间攫住了他。 可那画面上诡谲精准的线条、那以“减法”营造的光影、那前所未见的观察与表达法门……如同浩瀚星空,瞬间填满了他的识海,令他神魂颠倒。 “请!”米芾闭目一瞬,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斩钉截铁,声音竟意外地平稳下来。心头虽痛如刀绞,念头却无比清晰: 《蜀素帖》乃死物,纵是心头至爱,亦能复书!胸中丘壑,腕底风云,他日犹可再造!可这窥见“真如”的无上法门……此机若失,必成毕生之憾,万劫不复! “先生雅量。”西门庆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得色,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只是应允了一件寻常小事。 林太太何等乖觉! 眼见着西门庆成了满堂的北斗,她心尖儿一转,那丰腴的身子便如得了春信的柳枝,款款而动,一步一摇,如同熟透的果实坠在枝头,颤巍巍不声不响就站到了人群最前头。 “妾身在此,恭贺大官人今日技惊四座,名动京华了!” 西门庆含笑拱手还礼:“太太抬爱,愧不敢当。” 林太太却并未就此退开。她上前半步,那双水亮的杏眼含着真切的笑意,目光在西门庆与周围新贵之间轻轻一荡,仿佛不经意地续道: “能亲眼得见大官人这神乎其技,真乃妾身之幸!说来,若非你我两家乃是通家之好,常相往来,妾身今日怕也难有这等眼福,得睹此等盛事呢。” 将那“通家之好”的姿态,端得十足十。她这一站,恰似一盏明晃晃的灯,专照着西门大官人的彩,又增亮了自己的光。 西门庆看在眼里,心中暗赞一声:“好个伶俐人儿!” 一个白身的商贾,尽管展现了妙技,此刻正需这等体面的光彩加持。一位三品的诰命夫人,这众目睽睽之下,为他这个“通家之好”站台,这妇人,深谙借势之道,也懂得何时该递上这“势”。 大官人递过去眼神:“自有疼你的日子!” 林太太瞬间接收到这眼光的含义,身体一紧,媚眼飞过。 果然!那些原本还在踟蹰观望、掂量西门庆分量的勋贵们,眼见这位珠光宝气、身份煊赫的郡王之后,三品诰命林太太竟与他是通家之好,心中那点疑虑登时烟消云散。 一个能得三品诰命夫人如此“青眼”的商贾,岂是等闲?既有这尊身,交往白丁也不丢脸面。 这“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的名号,瞬间在他们心中镀上了一层金。 霎时间,方才还矜持的场面热络起来。勋贵清流们如同嗅到了花蜜的蜂蝶,纷纷堆起笑容,趋前拱手,争着与西门庆交换名帖、攀谈寒暄。一张张烫金的名刺递过来,一句句“大官人久仰久仰”的客套里,藏着的是重新估量后的热切。 这汴梁城的风,向来传得最快。不过半日,“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的名头,借着这勋贵名流云集的场合,米癫子的一拜和林太太那“恰到好处”的一站,竟如插翅一般,飞遍了京城的角角落落。 米芾与大官人互换名帖,约定好不日便亲赴清河县学艺,届时必携《蜀素帖》同往。 事毕,他再也按捺不住,竟连李师师献艺都不管不顾,将那几幅画作如奉至宝般小心卷起,抱在怀中,几乎是步履匆匆地告退而去——他恨不能肋生双翅,立刻回府整理妥当,面呈官家! 今日得此两幅画都是一时之选,官家见之,必也龙颜大悦! 西门庆目送米芾离去,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从容。他转过身,便在这三楼之上,与那些尚未散去的勋贵清流们一一周旋应酬起来。 觥筹交错间,他言谈渊深海阔,举止洒脱有度,虽无官身,那份见识气度,却远非寻常商贾可比。 他既能引经据典,与饱学之士论几句风雅,也能洞察时务,与勋贵子弟谈几句市井营生。 言必有中,意蕴悠长,更兼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令人如沐其中。 起初,这些勋贵清流不过是看在林太太站台、米芾折腰的份上,存了几分好奇与试探。 待到一番交谈下来,见这西门大官人谈吐不俗,见识非凡,人情练达,手段圆融,那份结交之心便不由得真切热络起来。 原本矜持的,也放下了架子;原本观望的,已暗自盘算如何深交。一时间,名刺如雪片般递来,邀约之声不绝于耳。 却在这时候。 一个高昂的“扫拂”,落花流水,秋风萧瑟,一只素白手指急速地扫过所有或数根琴弦。 最后发出“铮!”的一声,清脆、响亮,有金石之音,震慑全场。 这在行内有个说法,叫碰头彩,用来吸引宾客注意。 可这李师师连这起手的碰头彩意境都不一般。 只见那李师师见到所有人望向她,便款款起身,粉面含春,星眸流转,未语先带三分笑,向满座勋贵清流道个万福,莺声呖呖:“奴家献丑,唱个新学的《苏幕遮》,权为诸位贵人助兴。” 数年前蔡京蔡太师,在御前递上一本,将那前朝旧臣司马光、苏轼、黄庭坚并一干人等,足足三百零九口,尽数罗织成“奸党”名目。 官家龙颜震怒,朱笔一挥,准了。 立时便有工部官员督造石碑,将这三百零九个“奸邪”名姓,铁画银钩,刻得清清楚楚,巍巍然竖在端礼门外,任凭风吹日晒,也叫东京城内外万民瞻仰,这便是那赫赫有名的“元祐党人碑”又叫奸人碑。 此令一下,端的是肃杀之气弥漫汴梁。 苏轼苏学士那些个清词丽句、豪放新腔,昔日何等风靡勾栏瓦舍?如今却成了烫手的炭火,哪个敢唱?哪个敢听? 一时间,东京城里的风流曲韵,竟凋零了不少,平白少了许多滋味。范仲淹的这阙《苏幕遮》倒是唱了个边边。 说罢,李师师轻舒玉指,拨动冰弦。 初时如珠落玉盘,叮咚清越,只三两声,便压住了三楼内的杯箸交错、笑语喧哗。 待檀口微张,吐气如兰,那歌声便真个出来了: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 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端的似九天仙乐落凡尘! 初如幽谷清泉,泠泠然沁人心脾,将那满阁的暖香酒气都涤荡了去,只觉一股清气从顶门灌入,通体舒泰。 转瞬又似乳燕归巢,呢喃婉转,软绵绵、娇怯怯,钻入人耳朵眼儿里,直痒到心尖子上。 再拔高时,恰似银瓶乍破水浆迸,一线穿云,清亮激越,仿佛要刺破那水晶帘子,直上九霄。 低徊处,却又如春蚕吐丝,细细密密,缠绕不绝,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幽怨,勾得人魂灵儿都要随着那丝线悠悠荡荡。 座上诸位勋贵,哪个不是见惯了风月,听腻了丝竹?此刻却都如泥塑木雕一般。 唯有大官人听惯了流行音乐,此刻倒有些走神,倒是有些猪八戒吃人生果的囫囵,心道这嗓子咿咿呀呀倘若在现代当个声优,那真是碾压之势,无敌于岛国! 李师师眼波流转,看似低眉顺眼,实则那眼角的余光,早将这满堂勋贵的痴态尽收眼底。此刻,她那双秋水也似的眸子,恰恰就落在了那坐立不安的西门大官人身上。 见他非但毫无沉浸之色,反倒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李师师心头登时便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鄙夷。 “哼!”她面上依旧挂着那倾国倾城的浅笑,檀口轻启,唱腔未绝,心底却早已冷哂开来: “好个腌臜蠢物!满身的铜臭气!怕是连丝竹宫商都辨不分明,只晓得搂着粉头吃酒耍钱!这等粗俗不堪、毫无根骨的村牛,也配坐在这等清雅之地,听我李师师唱曲?真真是焚琴煮鹤,对牛弹琴!白白污了这满堂的斯文气象!” 此刻须发皆白的王老郡公,正擎着一只定窑盏要饮,歌声一起,竟忘了动作. 几位翰林清流,本还端着架子,捋须细品。听着听着,那捋须的手也停了,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蹙,仿佛在字句里品咂着无穷滋味。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仿佛还在梁柱间缠绕,在人心头盘旋。暖阁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好!! 这一声喝彩,如同惊雷炸醒了众人。霎时间,满座勋贵清流才似还了魂,叫好之声、击掌之声、杯盏碰撞之声轰然炸响,几乎要掀翻那暖阁的屋顶。 赞叹之词更是五花八门,溢美之极。 “妙!妙不可言!听得老夫骨头都酥了半边!” “李行首,你这嗓子,怕是王母娘娘蟠桃宴上的仙娥也比不得!” “哎呀呀,方才那一声高腔,直冲霄汉,老夫心尖儿都跟着颤了三颤!” “听师师一曲,胜过十年功名!值了!今日这场酒,值了!” “无怪蔡太师评语:神授仙传!若非神授仙传,人间哪得闻此天籁?” 暖阁内顿时沸反盈天,酒气、热气、脂粉气、还有那尚未散尽的歌声余韵,混杂在一处,熏得人昏昏然,飘飘然。 李师师指尖在弦上轻轻一拂,带起最后一丝微弱的颤音。她站起身,身姿如弱柳扶风,微微低首,向众人所在的方向,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仪态万方。 她转过身准备走向珠帘深处,就在她即将隐入帘幕的前一刹那—— 她的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回首一望,西子回眸! 那秋水般的眸子,毫无预兆地直直刺向大官人所在的位置! 那眼神! 狠狠的瞪了大官人一眼! 大官人一愣,爷我招谁惹谁了? 李师师退场后。 这场应酬,直喝到月影西斜,人人酒酣耳热,面上飞霞,方才酒阑人散。那些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的勋贵们终于纷纷告辞下楼。 喧嚣散尽,三楼只剩残席。西门庆这才带着几分歉意,转向角落里一直自斟自饮的卢俊义:“师兄久候,是小弟怠慢了。” 卢俊义哈哈一笑,声若洪钟,哪有一丝不悦?他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拍在西门庆肩上,震得杯盘轻响: “怠慢个鸟!师弟,痛快!”他眼中精光四射,满是激赏,“师兄我啊,就爱舞枪弄棒,拨弄算盘珠子,对那些诗词歌赋、笔墨丹青的雅事,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可今日见了师弟你这番手段,嘿!” 他竖起大拇指,由衷赞道:“心思手段玲珑剔透,翻云覆雨只在谈笑之间!这才是真本事!师兄我平生最佩服的,就是你这样的人精!” 他提起酒壶,给西门庆和自己都满满斟上,举杯相邀,豪气干云:“来!咱师兄弟再干一个!今日不算完!日后定要抽空到大名府来寻我!让师兄好好尽一尽地主之谊!到时候,好酒管够,快马任骑!” 他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醉眼惺忪中,却满是找到同门的快意。 师兄弟二人推杯换盏,直喝到东方天际泛起一抹极淡的灰蓝。 窗外望去,薄雾如纱,几艘早行的漕船划破寂静,橹声吱嘎,搅碎一河灯笼的倒影,留下粼粼碎金。 远处,巍峨的皇城金顶脊兽最先沾惹了天光,透出一点冷硬的辉煌。 街巷深处传来零星梆子声和早起的车马声. 卢俊义晃了晃硕大的头颅,眼中醉意未消却神志尚清,他扶着桌案站起:“痛快!师弟,天快亮了,我得走了。车上还能眯瞪一会儿。”他指了指楼下候着的马车。 西门大官人亦起身,抱拳道:“师兄好走。小弟我寻个客栈胡乱歇息便是。” 他送卢俊义至楼梯口,看着这位豪气干云的师兄,心中那点犹豫和不忍如同窗外的薄雾,缠绕不去。 眼见卢俊义就要下楼,西门大官人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沉了几分: “师兄,且慢一步。” 卢俊义停步,疑惑地回头:“师弟还有事?” 西门大官人上前一步,脸上带着宿醉的微红,眼神却异常清亮,他斟酌着字句,显得格外郑重:“师兄待我至诚,小弟……心中感念。” “师弟我……早年曾胡乱学过些看相望气的微末小技,今日酒后,有些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只是……小弟妄言,若有不中听处,万望师兄海涵,只当是醉汉呓语,莫要怪罪。” 卢俊义见他如此郑重其事,反倒笑了,大手一挥:“哈哈,自家兄弟,说这些做什么!你尽管道来,是吉是凶,师兄我听着便是!” 西门庆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卢俊义,缓缓道:“既如此,小弟斗胆。观师兄面相,龙行虎步,气宇轩昂,乃大富大贵之相,前程不可限量。然……”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醒:“眉宇间似有一丝隐晦之气缠绕,并非外敌,恐起萧墙之内。师兄日后……对家中亲近之人,尤需多加体察;卧榻之侧,更当慎之又慎。防人之心,不可全然无有啊。” “家中亲近之人…卧榻之侧…”卢俊义浓眉微蹙,咀嚼着这几个字。他生性豪迈,对家中下人亲厚,对妻子更是信任有加,乍听此言,心中本能地掠过一丝不以为然。 但他一晚上观这师弟待人接物,沉稳非常,心思缜密,绝非信口开河之辈。 他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拍了拍西门庆的肩膀,语气依旧爽朗,却多了几分深沉:“好,师弟金玉良言,师兄记下了!放心,你师兄我,也不是泥捏的!” 说罢,他不再多问,转身大步下楼,魁梧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 西门庆独立窗前,望着楼下卢俊义的马车在渐亮的晨光中辚辚启动。 薄雾未散,他心中那点隐忧,亦如这汴京清晨的雾气,虽淡,却挥之不去。他只能期望,自己这含糊其辞却又尽力点明的警告,能让这位光明磊落的河北三绝玉麒麟,日后多留一分心眼。 于此同时。 却有一人漫步在东京城西的穷巷里,尿臊气混着劣质煤烟,呛得人喉咙发紧。 校书郎王黼,一身簇新的湖蓝潞绸直裰,袖口笼着若有似无的沉水香,靴子小心地避开地上的污水泥泞,踱到一扇虫蛀了的破板门前。 这门板,风大些怕是要吹散架。 “笃、笃、笃。”指节敲在朽木上,声音空落落的。 门“吱呀”裂开条缝,露出张蜡黄的小脸。他裹着件磨得发亮的旧棉袍,空荡荡挂在身上,像根细竹竿。 见是王黼,那死灰般的眼里陡然迸出一点光,未及开口,先是一阵掏心掏肺的呛咳,瘦削的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咳咳…堂…堂兄!可是…可是入选了?”声音嘶哑,气都喘不匀,一双眼却死死钉在王黼脸上,仿佛那是救命的稻草。 王黼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愁云,眉头蹙着,长长叹出口气,那气儿都带着官老爷的矜贵: “希孟啊…唉!”他摇摇头,从袖笼里慢悠悠掏出个小巧的锦缎荷包,捏出几块散碎银子,搁在手心掂了掂,才递过去。 “你那卷《千里江山落日图》…愚兄替你上下打点,嘴皮子都磨薄了…奈何米博士眼孔忒高!评了个…‘匠气过重,失之神韵’!”他声音压得低,带着惋惜,又透着股“我已尽力”的无奈。 “匠气…失之神韵…”王希孟喃喃念着,脸上那点活气“唰”地褪尽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身子晃了晃,靠着门框才没瘫下去。 他看着王黼手心那点可怜的碎银,只觉得恍若镜子照得自己面目可憎。 “堂兄…我…”他喉头哽咽,眼泪在眶里打转,猛地对着王黼就拜了下去,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门槛, “希孟无用!累得堂兄费心!早知这画这般不值钱,不如…不如一把火烧了干净!学这劳什子丹青作甚!连累老娘汤药钱都没个着落!” 他捶打着干瘦的胸膛,恨不能立时死了才好。 王黼眼底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耐,却忙不迭伸手搀扶,那锦缎袖子拂过王希孟破旧的棉袍: “噤声!说的甚么浑话!”他声音陡然拔高,在这寂静的穷巷里格外刺耳。 王黼立刻又换上副语重心长的面孔,亲热地拍着王希孟单薄的脊背,仿佛真是掏心掏肺的好兄长: “痴儿!画道贵乎恒心!你根基是有的,只是火候未到罢了!听堂兄的,万不可自暴自弃!” 他目光闪烁,避开少年绝望的眼,嘴里的话却像抹了蜜, “这点银子,是愚兄替你寻了个识货的‘雅人’,好说歹说把你那张《千里江山落日图》才买了下去!虽不多,好歹先给婶娘抓几剂药!你只管安心作画!直至有一天画出你心中的《千里江山图》!” 他拍了拍胸脯,锦袍上的暗纹在昏光里闪着冷光,“包在愚兄身上!你我骨肉至亲,岂能坐视不管?” 王希孟被他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激得喉头酸热,只当是绝处逢生,又对着王黼深深作揖:“堂兄大恩…希孟…希孟粉身难报…” 王黼虚扶一把,口中连道“当不得当不得”,又假惺惺叮嘱几句“好生将养”、“莫要熬夜伤神”,这才转身,施施然步入渐浓的暮色里。 那身鲜亮的锦袍,很快便融进了东京城朝阳初上的暖光之中,再寻不见一丝痕迹。 王希孟倚着冰冷的门框,失魂落魄地回身,掩上破门。 屋内,一盏如豆的油灯,火苗颤巍巍地跳着。 灯影昏黄处,只见得地下、案头、墙角…到处堆满了废弃的画稿。一卷卷,一迭迭,俱是未成的《千里江山》。 有的墨色淋漓,有的笔意枯涩,更多的揉成一团,沾着泥灰,如同弃置的裹脚布。 灯影晃动,那满屋的废稿便活了一般,化作重重迭迭、扭曲破碎的山影,向他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走到桌边,颤抖着手拿起一块冰冷的硬馍,想塞进口中,却怎么也咽不下去。 目光扫过桌上那几块带着王黼汗渍的碎银,又落到墙角母亲断续的呻吟和散发着苦味的药渣上。 终于,两行滚烫的浊泪,“啪嗒”、“啪嗒”,狠狠砸在桌上一张废弃的画稿上。 那墨迹未干的青绿山水,瞬间洇开、模糊,化作一片混沌的、绝望的污痕。 第144章 秦可卿守孝王熙凤缺阴德 那边西门大官人尽显风流! 除了李师师怒火冲天,其他勋贵清流无不赞叹,大官人手段已成! 这边贾府内。 天香楼里,经幡沉沉低垂,素幔如裹尸白练,将整座楼阁死死缠裹。 檀香与纸灰的浊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肺腑里钻。 秦可卿一身重孝,素白麻衣裹住一副玲珑身段,偏生巨物惊心动魄,那素绸绷紧了,随着她微微啜泣的呼吸,颤巍巍地起伏,仿佛不堪重负的雪峰,随时要挣破这身丧服。 她绝色小脸脂粉不施,一张脸苍白得如同新雪,唯有樱桃小嘴下瓣被牙齿咬得残红。 恰此时,楼梯一阵响动。王熙凤上来了。她一身大红遍地通袖袄,石榴红花云缎裙,颜色泼辣辣地撞进这满目惨白里,刺得人眼疼。 秦可卿抬起泪眼,见是她,勉强止住悲声,声音细弱如游丝:“婶子来了…你这身上颜色……”她目光在王熙凤那身扎眼的红裙上掠过,又飞快垂下。 楼内只有下她们二人,经幡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更添几分阴寂。 “嗐!我的好可儿,莫怪我来这里穿的不庄重,你瞧瞧!这府里如今……真真是邪了门了!”她下巴朝努了努: “这边厢,蓉哥儿尸骨未寒,头七刚踩过去,连三十日的热丧都没熬到头呢!白幡还没撤尽,前头和尚的经还念着,你这楼下尼姑还做着法式!那边厢,” 她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讥讽:“为了接姑老爷回京,荣国府里是张灯结彩,大排筵宴,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似的热闹!两下里撞在一处,倒像是阎王爷和财神爷挤在一个门洞里打擂台,你说邪不邪?” 秦可卿闻言,苍白的脸上血色更褪了一层,她慌忙左右瞥了一眼,尽管四下无人,还是紧张地攥紧了胸前的孝衣。 她急声劝道:“婶子!快慎言!这话要是教有心人听去了,传了出去,可怎么得了?” 王熙凤却浑不在意地一挥手,腕上金镯叮当,带着几分赌气:“怕什么!横竖这里只有你我,你们宁府的人,为着蓉哥儿这事,一个都没去那边赴席,全拘在自家房内守着呢!谁有耳朵伸那么长,跑到这天香楼来听壁角?” 她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至于我……那边酒席已到尾声了,薛丫头在那儿帮着太太支应丫头婆子们,妥帖得很。太太跟前有人伺候,我乐得偷个浮生半日闲,躲躲清静。” 秦可卿抬起泪痕未干的眼,细细打量着王熙凤略显疲惫的眉眼和紧绷的下颌线,轻轻摇头,声音虽弱却带着了然: “婶子哪里是来躲清静偷懒的?我看你面色不好,方才说话又夹枪带棒,没个遮拦,想必……是在太太跟前受了气,心里不痛快,才跑到我这冷清地方来散闷的吧?” 王熙凤被戳中心事,那强撑的泼辣劲儿泄了一半。 她长长叹了口气,夸张的大胯厚臀往锦墩深处陷了陷,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腰背。她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声音里终于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怨怼,带着管家奶奶特有的、被银子逼到绝境的焦灼: “唉!可不就是为着‘钱’这个字么!”她拍了下扶手:“太太方才又把我叫去,话里话外,还是要支一大笔银子给那边使!数目不小!” “你是知道府里情形的,如今外头看着架子虽没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进项日少,开销日大,各处都要钱,像个无底洞!偏生太太只问我支!” “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进项却一日少似一日,各处伸手要钱的帖子雪片般飞来!如今蓉哥儿又我……我又不是那点石成金的吕洞宾!我到哪里去给她变出这许多银子来?真真是要逼得人上吊了!” 却在时候楼梯传来脚步声音,王熙凤立时住了嘴。 只见宝珠在门外喊道:“下方做法式的水月庵净虚师太求见。” 不一会,进来一位一个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挨了过来。 静虚老尼一身青灰色海青,浆洗得倒是挺括,只是那领口袖缘已磨得发白起毛。 她脸上堆着笑,皱纹挤得如同揉皱的经卷,双手合十,念了句含糊不清的佛号:“阿弥陀佛,给二奶奶请安,给蓉大奶奶请安。二位奶奶辛苦,节哀顺变。” 王熙凤正被银子逼得心头火起,见了这老尼姑,眼皮都懒得抬,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静虚却浑不在意,脸上谄媚的笑纹更深,腰弯得更低。 她身上一股子浓重的陈年檀香气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隔夜脂粉的腻味,钻进俩人的鼻孔,让俩人眉头一皱。 “二奶奶慈悲,”静虚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神秘:“贫尼本不该在此时叨扰,只是…有件积阴德的大好事,思来想去,非太太,二奶奶这等杀伐决断、手眼通天的贵人不能成全。” 王熙凤斜睨着她,那焦躁的眼底深处,一丝属于商贾的本能精光倏然闪过。她没说话,只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凉透了的残茶,用碗盖一下下撇着浮沫。 静虚老尼接着说道:“原正要到府里求太太,见到奶奶到此,先请奶奶一个示下。” 凤姐问道:“什么事?” 老尼道:“阿弥陀佛!只因当日我先在长安县内善才庵内出家的时节,那时有个施主姓张,是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庙里来进香,不想遇见了长安府府太爷的小舅子李衙内。” “那李衙内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发人来求亲,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长安守备的公子的聘定。张家若退亲,又怕守备不依,因此说已有了人家。” “谁知李公子执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儿,张家正无计策,两处为难。不想守备家听了此信,也不管青红皂白,便来作践辱骂,说一个女儿许几家,偏不许退定礼,就打官司告状起来。两家为这事闹得不可开交,眼看就要对簿公堂,血溅五步了!” “那张家急了,只得着人上京来寻门路,赌气偏要退定礼。我想如今长安节度云老爷与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与老爷说声,打发一封书去,求云老爷和那守备说一声,不怕那守备不依。若是肯行,张家连倾家孝顺,也都情愿。” 王熙凤听了静虚的话,心中一喜,正愁银子来路没有进项,丰润的红唇一撇,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间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慵懒:“哟,师太这话说的!这事儿听着倒不大,芝麻绿豆似的。只是嘛……” 她拖长了调子,身子往椅背里一靠:“太太是何等尊贵的人?这等下三滥的官司银子,她老人家连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自然是不管的。” 静虚老尼那青灰海青袍子下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枯皱的老脸堆满了谄笑,浑浊的眼珠子紧盯着王熙凤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阿弥陀佛!太太金尊玉贵不管,可奶奶您不一样啊!您是这府里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这等积阴德、显手段的好事儿,您一句话,不就周全了?” 王熙凤眼皮都没抬,只用那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弹了弹小几上并不存在的灰,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慢悠悠道:“银子?呵,我如今又不等着那黄白之物开锅下米。再说了,” 她眼风一扫静虚,带着点凛冽:“这等腌臜官司,沾手带腥,我王熙凤还不屑去做!” 静虚被这软钉子一碰,心头那点刚升起的妄想“噗”地一声,如同被戳破的尿泡,泄了气。 她脸上的褶子瞬间耷拉下来,像块揉烂了的抹布,半晌才悠悠叹出口浊气,那叹息声又黏又沉,带着股子挑拨的火星子: “唉……话虽如此说,可奶奶您想想……那张财主家,是认准了咱府上的门路,才巴巴地求到贫尼这里,舍了脸面下血本。” “如今府里若撒手不管,知道的,说是奶奶们贵人事忙,没工夫理会这微末小事儿;那不知道的,还只当是……堂堂国公府,连这点子抬抬手就能摆平的小手段都拿不出,怕了那守备家,或是……不稀罕他那点子孝敬呢?” 王熙凤那双原本半阖着的丹凤眼倏地睁开了!眼底那点慵懒讥诮瞬间被一股灼热的的兴头取代,她红唇一咧,露出雪白的贝齿,那笑容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煞气: “手段拿不出?哈哈!师太,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她手一挥,腕上沉甸甸的金镯叮当作响, “什么阴司报应?什么地狱轮回?我王熙凤不信那些鬼话!凭他天王老子的事,只要我想办,就没有办不成的!你回去告诉——”她眼中精光爆射,如同燃起两簇幽绿的鬼火, “叫他乖乖备下五千两现银子!一个子儿也不能少!摆到我眼前!我立时就替他出了这口腌臜气!叫那守备家乖乖地、屁都不敢放一个地把亲退了!” 静虚老尼一听,那枯树皮似的老脸瞬间如同吸饱了水的木耳,层层迭迭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浑浊的老眼迸射出贪婪的亮光,喜得双手合十都忘了,只顾着迭声应道: “有!有!奶奶放心!这个不难!张家倾家荡产也必凑足了送来!阿弥陀佛,奶奶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王熙凤下巴微扬,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倨傲,鼻子里哼了一声:“哼!你也别把我跟那些跑腿拉纤、专在门缝里刮油水的下作胚子相提并论!这五千两银子……” 她伸出三根水葱似的手指,在静虚面前晃了晃,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刺人眼目:“不过是打发底下跑腿的小幺儿们辛苦钱,让他们赚几个脚力钱罢了!我一个铜板儿也不沾他的!莫说是五千两!” 她红润丰唇一撇,带着股子财大气粗的炫耀:“便是五万两我王熙凤此刻也堆得出来!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 “是是是!奶奶何等身份!自然是看不上这点子阿堵物,不过是体恤下人辛苦!”静虚点头哈腰,谄媚得恨不得把脸贴到地上,又急不可耐地催促, “既如此,奶奶您大发慈悲,明日就开恩发个话,把这事了结了吧?张家那边,定然感恩戴德,日夜焚香祷告,祈求奶奶福寿绵长!” 王熙凤此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那紧绷的红裙勾勒出的腴腰巨臀曲线带着一种满足的餍足感:“你瞧瞧我这身上,哪一处离得了我?千头万绪都指着我呢!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嘛……” 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斜睨着静虚:“既应了你,自然给你个痛快!快快的了结便是!” 静虚一听,更是打蛇随棍上,一张老脸笑成了菊花,奉承话如同不要钱的唾沫星子直往外喷:“哎哟哟!奶奶这话真是说到点子上了!这点子小事,搁在别人身上,怕是要忙得屁滚尿流,不知如何下手!可在奶奶您跟前,再添上十件八件,也不够您伸个懒腰、动动小手指头拾掇的!” “这就是俗话说的‘能者多劳’!太太可不就是见奶奶您手段通天,事事办得妥妥帖帖,才放心大胆地把这一府的大小事务,都托付给您了么?奶奶您可真是咱们府里的定海神针!只是……” 她话锋一转,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奶奶也得爱惜着点自己的金枝玉体才是,莫要太过操劳了。” 王熙凤还要再说,一只冰凉的小手,悄无声息地从旁探来!五指如钩,隔着那层薄薄的、绷紧的大红云缎裙,又快又狠地、精准无比地拧在王熙凤腰臀上! “呃!”王熙凤猝不及防,一股钻心锐痛猛地从炸开!她浑身剧震,化作一声短促压抑的痛呼。 她猛地回头,正对上秦可卿那双楚楚可怜的杏目,此刻却异常清亮锐利、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双眼里,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凄楚哀婉?分明是寒潭深渊,冰冷刺骨,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警醒和急切的制止。她微微摇头,动作幅度极小,只有王熙凤能看见。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凛!剧痛之后,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倏地爬上来。 这可儿向来是极妥当、极谨慎的人儿,心思细密,虑事周全,在这府里行走,如同踩着薄冰,从不轻易越雷池一步。 王熙凤只觉得方才被银子烧得滚烫的头脑瞬间冷得像块冰。臀上那被掐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却像一盆兜头冷水,彻底浇熄了她的利令智昏。 静虚脸上的谄笑僵住了,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迷惑和阴晴不定:“二奶奶?您这是……” 王熙凤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脸上的痛楚扭曲压下去,换上一副惯常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矜持模样。她抬手,假意用汗巾子掩着嘴,用力咳嗽了几声,咳得眼角都泛了红。 “咳咳……咳咳咳……”她一边咳,一边顺势将身体微微侧开,远离了静虚:“罢了……罢了……师太说的这事,听着倒像是积德。” “可我适才想了又想。”她顿了顿,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和谨慎:“只是……如今府里正逢大事,蓉哥儿新丧,多少眼睛盯着,多少正经事等着料理!我这心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这等外头的是非官司,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轻易好沾手的?一个不慎,倒带累坏了府里清名!师太还是……请回吧。此事,容我再仔细斟酌斟酌,从长计议。” 静虚脸上的笑容彻底冻住了,如同被寒风刮过的泥塑,僵在那里。她浑浊的眼珠子在王熙凤那张骤然冷淡疏离的脸上转了转,又飞快地扫过一旁垂着头、仿佛刚才那雷霆一掐从未发生过的秦可卿。 “二奶奶……”静虚老尼干涩地开口,还想挣扎。 “好了!”王熙凤猛地一挥手,腕上金镯叮当作响,带着一股斩钉截铁的煞气:“我乏了!蓉哥儿媳妇身子也弱,受不得扰。师太请自便,前头法事要紧!” 她不再看静虚,径自端起那盏早已冰凉的残茶,送到唇边,却只沾了沾,眉头嫌恶地蹙起。 静虚喉头滚动,将那未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如同吞下一块棱角分明的冰坨子。她脸上的皱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合十的手微微发颤:“阿弥陀佛……既如此……贫尼告退……告退……” 尼姑刚走,王熙凤疑惑的望向秦可卿。 “婶子!”秦可卿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冰的针,直扎进王熙凤耳里:“你好糊涂!这种沾血的官司钱也敢伸手?!” “看着只是一桩强娶豪夺的婚事,可婶子你想想,古往今来多少戏文话本,多少血溅鸳鸯、家破人亡的惨祸,不都是从这‘婚事’二字上起的头?” “这牵扯的可是三家大户的脸面、前程的官司!自有那官衙里的老爷们按律法定夺,岂是你我内宅妇人能插手的?一个行差踏错,便是引火烧身,粉身碎骨!” “一些个家破人亡的滔天大祸,哪一桩不是从这‘强扭的瓜’上结出的恶果,那被退的女子若是个烈性的,一根绳子吊死在闺房梁上,便是一条人命!” “若她那公子若是个痴情种子,眼见心上人香消玉殒,血溅五步,或是提刀上门寻仇……这便又是血淋淋的一条,甚至几条人命!” “岂不闻薛蟠为女人闹出人命官司在前?到时候,张家的银子还捂得热吗?官司还压得下去吗?婶子,你沾的就不是银子,是滚烫的人血!是催命的符咒!退婚事小,可这背后,是说不清的人命债!” 王熙凤被秦可卿这疾言厉色、条理分明的一番话砸得心头一震。方才被那“三千两”和“手段”激起的燥热贪婪,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带着冰碴子的冷水,滋滋作响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湿冷的灰烬和后怕。 她看着秦可卿苍白脸上那抹因激动而起的病态潮红,还有那剧烈起伏、几乎要撑裂孝衣的胸脯,下意识地点点头,那点虚浮的得意彻底化作了庆幸: “我的好可儿!亏得是你!心细如发,虑事周全!方才若不是你……”她想起那火辣辣的痛处,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随即,她眼波一转,那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染上了一丝凤辣子特有的泼赖,丰润的红唇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身子也朝秦可卿那边倾了过去,带来一股暖融融的脂粉香风:“不过……” 她拖长了调子:“可儿,你方才掐我那一下,可真是下了死手!到现在还火烧火燎地疼!不行,快告诉我一件事来抵债!不然我这亏可吃大了!” 秦可卿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那赤裸裸的目光看得一愣,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她下意识地双手护在胸前:“什么秘密?” 她慌乱地背过身去,留给王熙凤一个裹在素白麻衣里、曲线起伏妩媚妖娆的背影,她啐了一口,声音带着羞恼的轻颤:“呸!越发没个正经了!我能有什么秘密?” 王熙凤见她害羞,更是来了兴致,站起身,凑到秦可卿背后,几乎贴着她素白的颈子,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恶意的调笑和试探: “哟,只要你告诉我上次哪个观音庵里到底发生了何事?” “哪有什么,就知道满嘴胡吣编排人!”秦可卿如同被火烫到,猛地转过身,一张脸羞得如同滴血,连那素白孝衣领口露出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绯红:“再浑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她举起手作势要打,那姿态却更像是欲拒还迎,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和无力。 一个素衣裹艳,雪山倾国,一个辣艳似火,榴裙翻浪。 这贾蓉的死如同命运的巨轮,在贾府倾颓的轨迹上悍然撞开一道裂口。 两个本该在不久后相继玉殒的绝代佳人,此刻指尖相抵,打闹嬉笑,在飘飞的纸灰里,竟踏上了另一条沾着红尘暖意的生途。 第145章 大官人宿李师师小院【爆更!】 且说西门大官人送罢了卢俊义并那浪子燕青,眼见得日头儿懒洋洋爬上了屋脊,金晃晃的光刺得人眼发花。 方才席间灌下的黄汤,此刻在肚肠里翻江倒海,一股脑儿涌上头来。大官人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似踩着棉花,眼皮子有千斤重,黏在一处,哪里还睁得开? 那贴身小厮玳安,最是伶俐不过,见主子这般光景,慌忙抢上一步,用肩膀死死顶住西门庆那沉甸甸的身板,口里急道:“大爹!仔细脚下!这皇城根儿下,天下第一楼虽是好去处,可那歇脚的旅店,都扎堆儿聚在几处城门脸儿,离此远着哩!您老此刻是万万不能倒下了!” 玳安嘴里说着,心里却似滚油煎:这不上不下的时辰,主仆二人立在当街,主子烂醉如泥,如何是好?正没个开交处,兀自焦躁。 忽地,打旁边槐荫深处,转出一个小丫鬟来,穿着水绿衫子,梳着双丫髻,眉眼倒也伶俐。她几步走到跟前,对着玳安福了一福,声音脆生生的:“敢问这位小哥,轿子里这位醉倒的官人,可是西门大官人?” 玳安正愁着,见有人问,忙点头应道:“正是我家主子!小大姐有何见教?” 那小丫鬟抿嘴一笑,眼波流转:“我家小姐方才在楼上瞧见大官人送客,又见官人酒沉了,行走不便。想着这皇城左近,客店着实路远难行。小姐心善,特命我来请大官人,若不嫌弃,就到前面不远我家小姐的别院歇息片刻,醒醒酒气,岂不强似路上颠簸?” 玳安一听,心头先是一喜,随即问道:“不知府上小姐是哪一位?小的也好回禀。” 丫鬟低声道:“我家小姐正是李行首。” “啊呀!”玳安心里咯噔一下, 这李师师刚才自个也瞧见了,真真是东京汴梁城拔了尖儿的花魁娘子,名动九重,等闲王孙公子也难近其身,果然一点也没错,如今竟主动相邀? 莫不是母狗撵着公狗咬——发骚的倒追上门的,李行首看上自家老爷了? 他偷眼觑了觑自家主子那副泥胎也似的醉相,心窝里倒先自家笑了:“罢了!真真是瞌睡遇上枕头!凭我大爹那副心肠,这等送上门的风流窟、销金帐,莫说是醉了,便是瘫了、死了,只要还能一战,爬也要爬将进去!岂有不允之理?” 当下玳安把头点得如小鸡啄米,迭声道:“有劳姐姐!有劳姐姐!烦请头前引路则个!”说罢,使出吃奶的力气,将那烂醉如泥的西门大官人半拖半抱,好歹弄到马鞍前。 西门大官人浑身软得没四两骨头,哪里立得住?玳安也顾不得许多,咬紧牙关,双臂一较劲,竟是将这偌大一个身躯,横着搭在了马背上,活脱脱驮了一扇刚出宰房的肥猪肉。 便一手牵着驮着主子的那匹马的缰绳,一手牵着自己的,眼巴巴地跟着那抹水绿衫子,朝着那槐荫深处,李师师的别院行去。 却说那丫鬟引着玳安,牵着驮了西门庆的马,只在那天下第一楼后身转过一条僻静小巷,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清幽雅致的院落来。 青砖黛瓦,朱漆小门半掩着,门前两株垂柳,绿丝绦绦,端的闹中取静,别有洞天。 那小丫鬟轻叩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早有两个青衣小厮候着,手脚麻利地迎上来。 一个忙不迭从玳安手里接过两匹马的缰绳,另一个便要帮着搀扶那马背上软作一滩的西门大官人。 玳安虽见有人接手,心里却还惦记着那两匹脚力——那可是西门庆心爱的坐骑,尤其西门庆自己那匹,膘肥体壮,菊花青骢马,价值不菲。 他赶忙对牵马的小厮叮嘱道:“小哥儿,仔细了!这两匹马,可是我家大爹的心头肉!尤其是这匹菊花青骢,性子烈,须得用上好的细料,拌上新磨的黄豆,清水饮足了,再寻个阴凉地界拴好!万万不可怠慢!” 那小厮见玳安说得郑重,连连点头哈腰,赔笑道:“小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们伺候惯了的,保管把马爷伺候得舒舒坦坦,掉不了一根毛!” 玳安见他机灵,这才略略安心,转身与另一个小厮合力,七手八脚地将大官人从马背上卸下来。 西门大官人醉得人事不省,嘴里兀自哼哼唧唧,四肢瘫软如泥,全凭两人架着。 进了院门,是个小巧的前院。青石板铺地,墙角几丛修竹,一架紫藤正开得泼辣,垂下串串紫色的花穗。 丫鬟并不往后引,只带着二人进了前院靠东的一间宽敞厢房。房内陈设简洁却不失雅致,一应桌椅床帐俱全,窗明几净,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甜香。 小厮帮着玳安把西门庆安置在里间一张雕花大床上。西门庆一挨着枕头,便鼾声大作,如闷雷一般。 丫鬟立在帘外,隔着珠帘对玳安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清脆,却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规矩:“这位小哥,此处便是前院厢房,最是清净,正好给大官人歇息醒酒。只是有一样,” 她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这后院乃是小姐并家中女眷起居之所,内外有别,多有不便。还请小哥与大官人就在此间歇息,醒了也莫要随意走动。待大官人酒醒,我家小姐自会遣人来请,尚有要事相商。” 玳安何等机灵,一听便明白这是规矩,也是防备。他连忙堆起笑脸,躬身应道:“姐姐放心!小的省得!大爹醉成这样,没几个时辰怕是醒转不来。小的就在这外间守着,寸步不离,绝不敢乱走一步,冲撞了贵人!只待大官人醒了,全凭小姐吩咐便是!” 他嘴里说得恭敬,心里却如明镜一般:这“要事相商”,只怕比那醒酒的酸汤还醉人哩!还什么内眷不能入内,怕到时候你这小丫头都得进去顶替你小姐一把,推上一推。 丫鬟见玳安识趣,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一时间,厢房里只剩下震天响的鼾声和玳安自己。他走到外间,在靠窗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侧耳听听里间西门庆那毫无章法的呼噜,又望望窗外那被高墙隔断的天空,只觉得这院子虽好,却像一口精致的笼子。 他咂咂嘴,回味着李师师的名头,又想起那丫鬟水灵的模样,只盘算着:这趟“醒酒”,不知要醒出什么花样来?想着想着自己也在一旁地上,就这么睡着了。 且说大内紫宸殿后一处精舍,香烟缭绕,瑞霭氤氲。官家着杏黄道袍,趺坐于云床之上,双目微阖,似在神游太虚。 那“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手持玉麈,侍立一旁,正低声讲解着《黄庭经》中玄奥。 官家时而颔首,口中念念有词,一派潜心向道的模样。 少顷,林灵素见官家似有所悟,便稽首告退:“陛下道心精微,已通玄妙,贫道不敢再扰清修,暂且告退。” 官家眼皮也未抬,只从鼻中“嗯”了一声,算是应允。林灵素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精舍。 几乎在林灵素身影消失在门外的同时,梁师成便像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 他趋步至云床前,深深一躬,声音又尖又细,却带着十二分的恭敬: “官家,米元章、蔡太师、高俅、朱勔几位相公,还有翰林图画院的几位博士,都在集英殿外鹄立恭候多时了。” “今年费尽心力搜罗的字画,已尽数铺排陈设于睿思殿内,珠光宝气,满室生辉,单等官家圣目亲览,法眼品评高下,金口玉言点出今年的‘字状元’、‘画状元’魁首呢。” 官家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却无半分修道时的清静,反而掠过一丝玩味。他并未立刻起身去看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闲事,随意问道: “朕听闻,昨日那米癫子,又请了……嗯……那李行首,去献艺了?”“献艺”二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滚,带着点说不出的滋味。 梁师成那颗七窍玲珑心早滚了几滚,肚里雪亮:官家问的哪是米芾,分明是那勾得东京城多少王孙贵胄魂儿都飞了的冠绝京华的李师师。 他老脸上立刻堆起能榨出蜜汁来的谄媚笑,虾米腰弯得更低,细声应道:“回官家,千真万确有此事。米博士素来自命风雅,最爱美人唱和,李行首歌喉清越,冠绝教坊,自然被请了去。” 他把得到的情报细细说了一遍,眼珠子在官家脸上溜了一圈,略一犹豫,觑着官家眉梢眼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兴味,小心翼翼道: “只是…奴婢愚钝…官家圣心若是对那李师师存了几分抬举之意,何须如此周折?只消亮明九五之尊的身份,莫说她一个行首,便是九天仙娥,也定是……也定是……” 他后面“投怀送抱,任君采撷”八个字在舌尖打了个滚,终究咽了回去,只把那腰又往下沉了三分,意思却已明晃晃: 只要官家显露身份,李师师必然立时投怀送抱,予取予求,何必如此绕路! 官家闻言,嘴角那抹奇特的笑意越发深了,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的波纹,带着几分嘲弄,几分自得。 他慢条斯理站起身,装模作样掸了掸杏黄道袍上一丝也无的灰尘,踱了两步,那拂尘穗子在他指尖悠悠打着转儿,慢悠悠道:“梁伴伴,你这没根的东西,终究是不懂其中个三昧啊。” “写字作画,最忌直露无味,一上来便泼尽浓墨重彩,把那满纸都填得实实满满,还有甚意趣?” “贵在‘藏锋’、‘留白’!” 官家眼神飘出窗外,仿佛在咂摸什么绝世珍馐:“女人这东西,若像块木头似的,百依百顺,任你摆布,那还有甚么生趣?朕图的,就是这份亲手‘求’来的快活!我以富商赵乙的身份,费些心思,花些金银,博她一笑,引她倾心……” “费些心思周旋,花些金银点缀,不过是在这‘求’字上添些皴擦点染,增其层次。” “博她一笑是‘起笔’,引她倾心是‘行笔’,这其中的揣摩试探,欲拒还迎,恰似那笔锋在纸上的提按顿挫,墨色的枯湿浓淡——少一分则薄,多一分则死,非得亲手把握这火候,方知其中百般滋味,岂是那‘奉旨承恩’的呆板工笔可比?” “这其中的周旋、试探、揣摩,眉来眼去、欲拒还迎、岂不比那唾手可得更有滋味百倍? “而后,她终于对我这‘赵员外’假以辞色,半推半就间顺了心意,暖玉温香抱个满怀,那便是‘气韵生动’!” “此时,我再将我再将身份一亮……,就恍若那‘帝王’的朱砂大印,轰然钤落——嘿!岂不是神来之笔,锦上添花?叫她欢喜得骨头都酥倒,那才叫‘通幅皆活’,妙到毫巅!” 梁师成心道,那万一没看上您呢.岂不是打肿了脸. 可官家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顿了顿,脸上竟浮起一层异样的潮红,压低声音,喉间挤出几分沙哑的的兴奋: “若是……若是她偏生百般矜持,千般不从,视我这‘赵员外’如敝履,任凭我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眼皮不抬……嘿嘿!那这‘素绢’便成了‘生宣’,泼水不进了!” “待到那时,我再将这顶天也似的九五之尊身份一亮!你猜会如何?那才叫‘力透纸背’!才叫‘绝处逢生’的‘险笔’!” “看她那小脸儿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惊愕、惶恐、羞愤交加,又不得不强作欢颜、屈服服侍的模样……” “啧啧,那百爪挠心、欲仙欲死、却又百般迎合的滋味,恰似一幅绝品,历经‘破墨’、‘积墨’的混沌挣扎,终得‘醒提’之妙!才真真是妙处难与君说啊!哈哈哈!” 官家说到最后,身体微微前倾,指尖无意识地在云床沿上虚划着,仿佛在勾勒无形的线条,几乎要抚掌大笑起来。 梁师成听得心肝儿都颤了几颤,后脊梁沟里冷汗涔涔,脸上却硬生生挤出十二万分的敬服来,那腰几乎弯折成个对迭的熟虾,尖声如裂帛: “天爷!官家圣心独运!此等雅趣,岂是浊骨凡胎所能窥见毫毛?真真是……品鉴人心如赏《兰亭》真迹,纤毫毕现!调弄风情似作米氏云山,浓淡随心!” “奴才蠢笨如蒙童描红,今日方知其中竟藏这般笔走龙蛇的乾坤至理!佩服,佩服得恨不能化作风月宝鉴,日夜映照圣心明澈啊!” 官家被这裹了蜜糖砒霜的马屁拍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熨帖,从丹田里爆出一串大笑:“罢了罢了,你这老猢狲,惯会拿甜话儿糊弄朕!走!” 他袍袖如云卷一挥,步履生风,“随朕去品鉴品鉴,今年这‘字状元’、‘画状元’的魁首朱批,到底该点染在谁家绢素之上!也让朕瞧瞧,这些自命清高的才子,笔下可有朕这份‘意在笔先、欲擒故纵’的活趣儿!” 说罢,昂藏如鹤,当先向睿思殿踏去。 梁师成慌忙将拂尘往腋下一夹,哈着腰,颠着小碎步,活脱脱一条嗅着肉骨头的老狗,半步不敢离了靴影,亦步亦趋地粘在后头。 一行人踏着金砖地,行至睿思殿。 米芾、蔡京、何执中、高俅、朱勔几位相公,并翰林图画院几位须发皆白、眼藏精光的待诏,早已按品秩鹄立殿中,见圣驾至,顿时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万岁之声震得殿角铜铃微响。 官家目光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众人头顶,径直走向殿中那张铺着明黄云锦的紫檀大画案,袍袖一拂,便在那嵌螺钿的龙纹扶手椅上坐了。梁师成早如鬼影子般侍立椅后,尖着嗓子唱道:“诸卿平身——!”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屏息,眼观鼻鼻观心,殿内一时静得只闻灯花哔剥之声。 官家眼皮微抬,那目光便似两根无形的丝线,精准地缠上了站在最前、袍袖上还沾着几点墨渍的米芾,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刚被马屁烘出来的暖意:“米卿啊……” 米芾闻声,身子下意识便是一晃,忙不迭抢前半步,深深一揖,那墨渍斑斑的袍袖几乎扫到地上:“臣在!官家圣安!” “嗯,”官家指尖随意敲着光滑的紫檀案沿,发出笃笃轻响,“朕听闻,今年门生字画,已尽数在此?可有什么足以令人拍案、叫人忘餐的绝品?” 米芾脸上顿时放出光来,那神情活像个献宝的孩童,混杂着癫狂与得意:“回禀官家!臣等不敢懈怠,费尽移山心力,从初筛得字画凡二十件,件件皆是人间麟角,世上凤毛!或如惊雷破石,或似春蚕吐丝,无不……” 他唾沫横飞,正待引经据典大赞一番。 官家却轻轻一摆手,截住了他的话头,嘴角浮起一丝了然又玩味的笑意,仿佛早已看穿他肚肠:“米卿这‘二十件’……朕听着,倒像是筛过几道的老米了。可有那……新碾的、带着露水气的?” 他特意加重了“新”字,眼风若有若无地扫过米芾。 米芾被这一问,先是一愣,随即那瘦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显出十二分的得意与神秘来: “哎呀呀!官家圣心烛照,明察秋毫!臣正要禀告!偏是昨日!” 他激动地搓着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点破锣般的亢奋:“就在昨日掌灯时分,竟有‘双璧’联袂而至!光画……” 他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在官家眼前晃了晃,高声得掩不住那份狂喜:“光画!就得了两幅!皆是昨夜才收上来的‘生鲜’货色!臣……臣一见之下,竟……竟彻夜难眠!” “噢?”官家眉梢极其细微地一挑,那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也微微向前倾了几分。 虽说他早就得了情报,此刻了无惊喜,但也被一种猎奇般的兴味带起情绪,想要知道如何宝贝,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 “都摆开!”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子般锁住米芾:“尤其……卿家看重的这‘双璧’!朕倒要细细品鉴品鉴,看看是何等仙品逸格,竟能叫你这‘米癫子’……也癫得彻夜不眠!” 米芾早已手舞足蹈,连声道:“快!快!将那两幅请上来!小心!仔细着!” 几名家仆模样的小黄门,屏着呼吸,抬着两只蒙着明黄锦袱的紫檀画匣,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趋前置于大案之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了那锦袱之上,仿佛能穿透绸缎,先睹那令米癫子痴狂的“双璧”真容。 米芾亲自上前,枯瘦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颤抖,揭开左边画匣的明黄锦袱。 刹那间,一幅仅以水墨纵横挥洒的江山,如苍龙破云,横贯殿宇! 但见峰峦迭嶂,奔腾如万马竞逐; 江河浩淼,蜿蜒似玉带环腰; 笔力之遒劲沉雄,墨气之淋漓酣畅,竟令满殿琉璃宫灯都黯然失色! 殿内一片死寂,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抽气与低呼,连蔡京也微微眯起了眼,指尖在袖中捻动。 官家早已离座,双手撑案,身体前倾如蓄势之弓,目光如鹰隼攫食,死死钉在画卷之上,脸上惯常的玩味慵懒一扫而空,只剩下纯粹的、灼热的、近乎贪婪的专注。 他沿着画卷的脉络一寸寸移动视线,呼吸都似屏住。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精光四射,竟带着几分激赏的赤红:“好!” “布局大开大合,深得‘三远’真味!高远之势逼人,深远之境幽邃,平远之象开阔……浑然一体,如天造地设!” 他手指猛地戳向画卷中段一处飞瀑:“看这水口!悬瀑如白练垂空,笔锋裹挟千钧之力劈下,却又在转折处化刚为柔,以‘乱柴’、‘卷云’诸皴法交错互破!水雾蒸腾之气,扑面而来!老道!老辣之极!” 他语速渐快,带着发现瑰宝的亢奋,指尖在山石林木间跳跃:“山石皴法,兼取北派之雄浑与南宗之秀润!刚柔并济,骨肉停匀!林木点染,浓淡枯湿,层次井然,远树如烟,近枝遒劲,深得‘攒三聚五’之法,乱而不散!妙!” “妙啊!” 然而,当他目光移至画卷右上角那轮以淡墨晕染、孤悬天际的圆日时,那激赏的神情骤然冷却,眉头拧起,嘴角撇下:“明珠蒙尘,白璧微瑕!此‘落日’,疲软失神,墨气涣散!悬于这万里江天之上,不似煌煌金乌西坠,倒像个……像个力竭昏聩的老朽,拖泥带水!坏了一统山河的气象!去之!当立时去之!” “这笔底功夫,老辣处如百年陈酿,沉雄磅礴;稚嫩处……却似新发于硎,锋芒毕露,藏不住那份少年心性!” “有趣,当真有趣!” “可惜,当真可惜!” 官家摇头道:“然则!此画之精髓,其神髓所系,其魂魄所依,岂在黑白之间?唯青绿耳!唯那千峰竞翠、万壑流金的青绿!” “这山,若无石青点染其巅,如何能现其春山如笑、夏山如滴之生机?这水,若无花青晕染其阔,汁绿点缀其滨,如何能显其秋水明净、冬水沉凝之韵致?这林木,若无汁绿、头绿、二绿层层迭染,如何能显其葱茏蓊郁、四时变幻之深意!” “想要脱胎换骨,由死入生!” 官家猛地直起身,目光如炬,吐出重逾千钧的四个字: “只!此!青!绿!” 官家这四字真言,如黄钟大吕,余音在雕梁画栋间激荡不休。殿内那死一般的寂静,只维持了一瞬,旋即如同滚油泼入冷水,轰然炸开!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浸淫书画数十载、眼高于顶的巨擘? 蔡京之圆熟,米芾之癫狂,何执中之附庸,高俅之马屁,翰林待诏们之精研古法……平日里纵是互相吹捧,心底也未必真正服膺谁。 然而此刻,官家这一番鞭辟入里、直指本源的论断,直至点破那黑白骨架之上,点石成金之道! 高俅虽看不懂画,更听不懂话,可他懂此时该如何,忙大声喊道:“圣心烛照,天纵奇才!官家……真乃我辈万世师表!” 蔡京跟着深深躬身,那总是藏着三分算计的老脸上,此刻竟是一片心折的赤诚,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服: “官家圣鉴!洞烛幽微,直指大道!此论一出,如拨云见日,臣等数十年迷障,一朝尽扫!青绿为魂,墨骨为魄,此乃至高无上之画理!臣……五体投地!” 米芾更是激动得浑身乱颤,口中只反复癫狂地念叨:“只此青绿!只此青绿!” 其他翰林待诏、书画博士们,发自肺腑的赞叹与拜服之声,如潮水般在殿中涌动. 官家负手立于丹陛之上,他脸上并无丝毫得色,将袍袖轻轻一抬,随意地向下一挥。 “好了。再看下一幅。” 那语气,平淡得如同吩咐更换一盏茶。 却让所有人的心,瞬间又被高高吊起,目光死死锁定了那第二只神秘的画匣——能让米芾与这幅惊世水墨并列、并同样令他彻夜难眠的“双璧”之一,究竟是何等模样? 米芾一个激灵,如梦初醒,连忙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涕泪,声音还带着激动的哽咽:“是!是!臣……臣这就为官家呈上!” 他手脚并用地爬向第二只画匣,枯瘦的手指再次因极度的期待而颤抖起来。 【感谢老爷们!送来保月票进入历史榜前4,再大爆爆更!】 第146章 大官人受赏震惊群臣 米芾强压下心中对第一幅画的激荡余波,枯瘦的手指带着更甚于前的颤抖,近乎虔诚地揭开了右侧画匣上的明黄锦袱。匣中同样躺着一卷素白宣纸,未裱未题,显得格外朴素。 他深吸一口气,与两名小黄门屏息凝神,将那画卷徐徐展开于紫檀大案之上,紧邻着那幅气象万千的水墨江山。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徽宗那带着一丝兴味的视线,都聚焦于那缓缓显露的画幅之上—— 特别是徽宗早就得到密报,这幅画竟然让米癫子都欲拜师,他更是惊奇! 刹那间! 时间仿佛凝固!空气如同冻结! 方才还回荡着“只此青绿”余韵的大殿,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死寂更深沉、更诡异的绝对静止! 唰啦——” 仿佛凭空打了个焦雷!光阴顿止!气息凝冰! 方才还余着“只此青绿”袅袅余音的大殿,霎时陷入一片比死更静、比坟更冷的僵寂! 没有泼墨的山水!没有淋漓的云气!没有青绿的幻影! 展在众人眼前的,竟是一幅—— 全然用那细如春蚕吐丝、准似裁缝量体的墨线,左一束、右一缕,细细密密排布出来的怪异图景! 画幅左首,赫然钉着一位绝色尤物! 云鬓半偏,根根青丝纤毫毕现,竟似能嗅到那滑腻腻、凉幽幽的鬓角香!最勾魂摄魄的,是那张脸皮儿: 用无数细如牛毛、密如蛛网、深一道浅一道的短促墨线,在雪白的宣纸上层层迭迭、排排挤挤、交颈厮磨!那光景,竟似把活人的光阴都生生钉死、凝住了! 饱满的额际、高挺的鼻梁、微陷的眼窝勾出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两片丰润如熟透樱桃的唇瓣儿…… 那皮肉骨相的起伏沟壑,全仗着这精微到骨子里的明暗烘染,透出一股子活生生的肉感,仿佛吹口气儿便能颤巍巍地动将起来! 颧骨受光处,墨痕稀薄得几近于无,亮得刺眼,恍若新雪曝于烈日之下; 而眼睑底下、鼻翼侧畔、唇线缝隙间的阴影里,墨痕却层层堆迭,浓得化不开,直如万丈深渊,又似妇人精心描画的青黛,要沁入那皮肉里去! 尤其那双眸子,虽未点染瞳仁,却因周遭光影的巧妙勾引,仿佛蕴着两泓深不见底的春水! 简直是以墨线为刻刀,将活色生香的美人骨相皮肉,一丝丝、一缕缕地剥离出来,养在了纸上! 画幅右首,却是一块盘踞如淫兽、姿态奇崛诡怪的太湖石!那孔窍玲珑,透漏瘦皱,本是文人案头清供的雅物,此刻展露的,却半分也无那“逸气”的踪影! 扑面而来的,是另一种叫人喘不过气的、硌牙的“真”! 那石质的坚硬,仿佛能磕断人牙;嶙峋的棱角,尖利如刀! 曲折幽深的孔窍,黑黢黢的,深浅斑驳的风化纹理,同样以无数排迭的墨线,精准捕捉了每一处受光与背阴! 光面处线条疏朗,亮白如洗。 转折棱线处,墨痕陡然加重,如刀劈斧凿;深陷的孔窍内,墨线密集如夜,仿佛能吞噬目光! 那石头的重量感、冰冷感、历经风霜的沧桑感,竟透过这纯粹的“线”与“影”,扑面而来! 一柔一刚,一人一石,并置纸上!皆非“画”意,而是对现实光影的冷酷解析与重塑! “嘶——嗬嗬……”殿内瞬间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蔡京那张惯常温润含笑的菩萨面皮,第一次“刺啦”一声裂开道惊骇的豁口! 瞳孔缩如针尖,身体下意识后仰。 仿佛那纸上美人勾魂的冷眼和石头孔窍里渗出的森然寒气,正化作无数小虫,顺着他的骨髓缝儿往里钻! 仿佛那纸上美人冰冷的视线与石头森然的寒气正在侵蚀他的魂灵儿。 那些翰林待诏、书画博士们,有的面如土色,有的死死抓住身边同僚的胳膊,有的喃喃念着“妖术……此乃妖术!” ——这全然陌生的、近乎扒皮拆骨、亵渎神明的邪门技法,将他们毕生供奉的“气韵生动”、“骨法用笔”、“计白当黑”、“胸中丘壑”……统统碾成了脚底下的烂泥渣滓! 而御座之上的官家—— 在画卷展开的第一瞬,他原本带着慵懒兴味、微微前倾的身体,如同被两道无形的重锤同时击中! 猛地向后一靠,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龙椅靠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令人心惊的钝响! 他那双阅尽天下奇珍、洞穿笔墨玄微的凤目,此刻死死地、死死地钉在那幅画上,瞳孔深处,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骤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惊骇、难以置信、被冒犯的震怒、以及……一种被未知强力狠狠攫住的、近乎失魂的、无法抗拒的探究欲! 他脸上惯有的从容、玩味、掌控一切的帝王威仪,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薄唇紧抿成一条凌厉的直线,下颌线条绷紧如弓弦,竟似忘记了呼吸,只有胸口在龙袍下剧烈地起伏。 握着龙椅扶手的指关节因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细微的骨骼摩擦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大殿!唯有灯芯燃烧的哔剥声,如同敲在众人心头的丧钟!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息,也许漫长如一个世纪。 官家才极其缓慢地、极其僵硬地重新坐直了身体。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如同被磁石吸附,在左侧美人的立体光影与右侧太湖石的冰冷质感间反复逡巡。 他伸出右手,那曾经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修长手指,此刻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先是凌空悬停在美人那被光影塑造得异常饱满、仿佛能感受到体温的脸颊上方…… 微微蜷缩了一下,又猛地移开,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伤,转而指向右侧太湖石那被墨线深刻勾勒、棱角分明、仿佛能割伤手指的尖锐棱角!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砾摩擦,全然失了平日的清越圆润: “这……”他喉结极其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非线……非墨……非画……”他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那惊涛骇浪般的复杂情绪,渐渐被一种更深邃、更灼热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所取代: “是光!”“是影!”“是阴阳!”“是……是‘物’本身!” 他如同着魔般,手指凌空快速地点向画面,挪向女子,又迅速移开到太湖石:“看这顽石!嶙峋!冷硬!棱角处!” 指尖划过石头的尖锐转折:“墨线如刀,劈出寒光!孔窍深处!” 指向幽暗的洞穴,“线网如渊,吞噬一切!这哪里是‘瘦、皱、漏、透’的意趣?去气韵!去留白!去一切虚妄的意境与心象!” “唯剩这光影铸就的‘真’!这‘真’,冷酷如刀,直刺肺腑!这……这已非‘六法’所能框囿!此乃……”他猛地一顿,搜肠刮肚,最终吐出一个石破天惊的词: “此乃——穷究光影明暗、物象肌理之理,以达形神逼肖之极!近乎……道矣!” 然而,下一刻,官家那带着一丝赞赏的叹息骤然转冷,如同暖阳瞬间被寒冰覆盖。他断然喝道: “然!” 一字斩钉截铁。“此技虽奇,此理虽深,此‘真’虽触目惊心……” 他的声调拔高冷笑道:“却失其魂!丧其韵!沦为匠气之囚徒!” “看这太湖石!棱角可割手,孔窍可纳风,坚硬冰冷,仿佛触之生寒!然其中‘透’之空灵何在?‘漏’之通脱何在?‘瘦’之清癯风骨何在?‘皱’之岁月沧桑何在?” 他越说越疾,眼中那最初的震撼与探究,已彻底化为深刻的不屑与惋惜: “再看这美人图.” 话音未落,官家却猛地一滞。 他死死盯住那幅美人图,魂魄仿佛被那冷酷的光影与妖异的真实感攫住。 张大嘴巴,脸上血色尽褪,薄唇抿成一条毫无生气的细线。 那双惯于洞穿天下奇珍、笔墨玄微的眸子,此刻竟空洞地凝固在画上——瞳孔深处惊涛未平,却又陷入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失魂的呆滞。 御座上,那掌控九鼎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余一具心神剧震的凡人躯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流逝。灯花爆裂的轻响,如同惊雷。 所有大臣差异的看着这陡然神变的官家。 终于。 官家极其缓慢地、极其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他没有说话,没有评价,甚至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 只是极其轻微地、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抬起右手,在空中虚虚地挥了一下。 侍立在御座旁的大珰梁师成,如同官家肚里的蛔虫,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如尘埃的指令。 他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死寂: “诸位相公、博士……” 梁师成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官家圣意:今日遴选,余者皆不足论矣。唯此‘只此青绿’江山图,与这幅……‘光影人石图’……乃国之瑰宝,一时瑜亮。” “官家言道:在座诸公,皆为当世丹青圣手,胸藏丘壑,眼力非凡。这‘状元’之名,花落谁家……就请诸位,秉公论断,畅所欲言吧。” 这“秉公论断,畅所欲言”八个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 殿内气氛,骤然凝若寒潭。 群底下那群官儿,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会儿瞟瞟案上那两张勾魂摄魄的画,一会儿又偷偷觑觑上首——官家还闭着眼,泥胎木塑似的坐在那儿,魂儿早不知飞哪儿去了。 末了,众人的眼风儿,都像苍蝇见了蜜,黏糊糊地粘在几位相公身上,尤其是那位权势熏天、咳嗽一声京城都得抖三抖的蔡太师! 蔡公未言,谁敢开口! 然则! 宰相何执中——这位素以“蔡氏影仆”闻名朝野,向来在蔡京未表态前绝不多嘴的“应声虫”——竟在此时猛地向前一步,率先打破了沉默! “咳!”宰相何执中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有些刻意,目光灼灼地扫视全场:“诸位!梁大珰所言极是!官家圣明,将此重任托付我等,我等岂敢不竭尽忠诚,秉公直言?” 他话锋陡然一转,直指那幅素描,语气中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痛心疾首:“这幅‘光影人石’之作,技法虽奇,却实乃邪道!大谬!” “试问,此等穷究皮相、拘泥光影、刻板如匠作之图,与我中土画学传承千载之‘气韵生动’、‘骨法用笔’、‘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经营位置’、‘传移模写’这六法精义,可有半分相通之处?此乃离经叛道!” 他越说越激动,手臂挥舞:“这已非技艺高下之争!此乃道统存续之争!是画学根本之路途之争!倘若今日,我等竟让此等妖异之技、匠气之作,压过那气象万千、意境高远的‘只此青绿’,登临状元之位……” 何执中猛地拔高声音,如同敲响警钟:“那便意味着——你我毕生所学、所信、所奉行的画道正途,统统都错了!我大宋画坛千年传承的根基,将被此等‘格物’妖术,彻底倾覆!诸位!此例断不可开!此风断不可长啊!” 一石激起千层浪! 殿内群臣本就被那素描的“妖异”所慑,又被官家的沉默震得六神无主,此刻见位极人臣的何宰相竟如此旗帜鲜明、义正词严地率先发难,且言辞间直指“道途之争”的核心利害,下意识便以为——这定是蔡太师的意思! 何相公不过是代太师发声! 刹那间!那些翰林待诏、书画博士、甚至一些原本对素描技法暗藏惊佩的年轻官员,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和宣泄口,纷纷附和: “何相公高见!此技确乃邪道!” “匠气十足,毫无灵韵!岂能与‘只此青绿’之恢宏意境相提并论!” “道途之争!对!此乃动摇国本艺根之事!断不可令其得逞!” 状元必属‘只此青绿’!此乃煌煌正道!” 批判之声如潮水般涌向那幅素描,仿佛它是一件需要被立刻焚毁的妖物。 而在这片群情激奋的声浪中,真正的风暴中心——太师蔡京——泥胎也似的,稳稳戳在何执中身后半步之地。 脸上兀自挂着那副温吞水似的笑,眼皮子耷拉着,仿佛庙里的菩萨,不闻窗外事。 他眼角的余光,极其隐晦地扫过前方慷慨激昂、仿佛在为道统存亡而战的何执中。 又掠过御座上依旧闭目呆坐、仿佛神游天外的官家,最后落在那幅引发滔天争议的素描之上。 一丝难以察觉的、若有所思的光芒,在他深邃的眼眸中一闪而逝。 何执中这厮,今日怎地这般猴急?反常的、急不可耐的率先跳出来……究竟是真的被那素描的“邪道”所激怒,急于维护“道统”? 只怕……是这潭水底下,另有鱼虾在蠢蠢欲动,想借这画由头,搅弄些自家也未可知的风雨罢? 蔡太师眼角余光又在那平日对自己躬腰塌背、比家奴还驯顺的宰相身上刮了一刀。 心头冷笑: “市井有言:狗儿跳上灶,必是馋肉了!” 嗬! 看来这位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一躬”“老成持重”的宰相相公,终究是肚里的馋虫拱了心,按捺不住,要伸爪子探探锅里的油温了…… 蠢蠢欲动啊. 蔡太师嘴角那抹温润的笑意,便又深了一分,更显得莫测高深。 他依旧金口不开,只如一个冷眼看戏的老汉,袖着手,觑着这满朝文武为了一幅画儿,搅起的这锅浑汤浊水。 真正的乾坤定夺,何曾系于臣子们的唇枪舌剑?不过只在御座之上,那位沉默帝王的一念之间罢了。 殿内,讨伐之声愈演愈烈,几成燎原之势,一边倒的定论: 这圣断‘只此青绿’的‘千里江山落日图’必将成为画中状元! 大珰梁师成只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一般,仿佛天塌下来也与他无干。 接着。 殿内沸反盈天的讨伐声浪,被一声极轻微、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的鼻音“嗯?”骤然压了下去。 只见御座之上,那位一直恍若神游物外的官家,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那双眸子,初时还有些浑浊,仿佛蒙着一层隔世的追忆,待到完全睁开,便透出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与疲惫,目光淡淡地扫过殿中诸臣,停在何执中身上:“有结果了?” 宰相何执中如同得了圣旨纶音,腰杆子瞬间挺得笔直,一个箭步抢到最前,脸上堆满了如释重负又邀功请赏的笑意,声音洪亮得几乎能掀翻殿瓦: “回禀陛下!臣等已竭诚商议,反复推敲,状元魁首,毫无疑义,当属陛下圣心独断、钦点的‘只此青绿·江山落日图’!此乃天意民心,画道正朔之所归也!” 他身后,一片附和之声嗡嗡作响,群臣脸上皆是“果然如此”、“圣明烛照”的庆幸与谄媚。 官家听罢,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不知可否的“嗯”,那声音轻飘飘的,却让殿中刚刚升腾起的喜气微微一滞。 他目光掠过那幅引起轩然大波的青绿山水,仿佛随口问道:“这‘落日江山图’……是何人手笔?” 侍立一旁的米芾连忙躬身回禀:“启奏官家,献此画者,乃校书郎王黼。据其言,此画为其偶于市井当铺中慧眼识得,视为珍宝,不敢私藏,故献于天听。” 官家微微颔首,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嗯……也算是个有心人了。”他顿了一顿,目光终于转向那幅被批得体无完肤的素描,指尖随意一点:“这副呢?” 米芾心领神会,清晰奏道:“回陛下,此画作者乃清河县一商贾,姓西门,名庆。” “西门庆?”一直静默如山的蔡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心中微动:“这名字……倒像是在哪儿听过一耳朵?” 未及蔡京细想,御座上的官家已缓缓站起身来。 这一站,仿佛整个殿宇都矮了几分。 他目光沉沉,声音平淡无波:“校书郎王黼,献画有功,擢升秘书省正字。” 不过一个略高于校书郎的清贵闲职,理所当然,群臣波澜不惊。 官家顿了顿,视线重新落回那幅素描之上,眼神变化,沉默了片刻,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 “至于这西门庆的画……” 何执中等一干大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只盼着官家将那“妖画”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此等画技……”官家顿了顿,面无表情,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之事,“不可刻意打压,亦不可助长其势。宫中画院,不得习此,任其流于民间便是。” “陛下圣明!”何执中与一众大臣闻言,心头狂喜,如同三伏天喝了冰水般畅快! 果然! 果然圣心厌恶此等邪道! 众人脸上瞬间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纷纷躬身称颂,皆以为彻底揣摩透了圣意。 谁知! 官家紧接着的下半句话,却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他们刚燃起的喜悦浇了个透心凉: “将此画于朕珍藏起来,仔细裱褙妥帖,送入朕的御书房。” 他目光倏地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那眼神冷得像冰,“梁大珰,交予你手。若此画有半点污损、一丝褶皱……朕,揭了你的皮!听真了?” “奴婢遵旨!奴婢万万不敢!定当……定当视若性命!不!比性命还重!”梁师成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双膝砸在金砖上,磕头如鸡啄碎米,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掌管宫中书画珍玩多年,从未见过官家为一幅画下如此严厉的旨意! 至于这清河县西门庆? 官家不再理会跪地发抖的梁师成,目光重新投向虚空,仿佛自言自语:“朕既取了他的画……” 他轻轻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听见的声音喃喃自语:“也算和朕有道缘,乃是天赐!此人既是白身商贾…” “梁师成。” “奴……奴婢在!”梁师成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几步,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不成调。 官家看着他,眼神深邃莫测,一字一顿,声如雷霆,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大殿中: “拟旨:清河县民西门庆,献画有功,特授——显谟阁直阁!” 轰隆! 仿佛一道无形的霹雳,将满殿朱紫重臣齐齐劈中了天灵盖! 死寂! 比官家闭目时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第147章 李师师索要谢礼 方才还嗡嗡营营的殿堂,此刻连根绣花针跌在金砖地上的脆响都听得真真儿的————不,是连众人自己那几乎停滞的心跳声,都如擂鼓般在耳膜内轰鸣! 所有的目光,都僵直地、难以置信地钉在御座之上。 宰相何执中脸上的笑容彻底碎裂,化作一片惨白与茫然,嘴巴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如同离水的鱼。 身后那班衮衮诸公,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咒,眼珠子努得几乎要迸出眶子,脸上青红皂白走马灯般转了一圈,最终只余下死人般的灰败。 满心满眼尽是惶惑不解,直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便是那位素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永远一副温良谦恭、智珠在握模样的蔡太师——蔡京——此刻竟也破了功! 他那万年不变的菩萨笑靥,瞬间冻僵在脸上,眼皮子猛地一撩,精光乍现,又慌忙垂下,只那嘴角的纹路还僵着,显是心头掀起了滔天巨浪。 而那位最善揣摩上意、向来眼观鼻鼻观心的大珰梁师成,猛地抬起头,那张惯于隐藏情绪的老脸上,写满了赤裸裸的惊骇与茫然! 显谟阁?那是何等去处? 那是本朝官家为彰文治、显圣德,效法前朝诸阁而特设! 阁中珍藏御制文集、宝训、功臣画像,乃是官家彰显自身超迈列祖列宗之文治武功的至高象征! 是官家身份、学问、功业顶顶要紧的脸面所在! 其清贵荣耀,远超寻常馆阁! 那“直阁”的位子,虽说是最低级的阶位,甚至连品级都没有,只能随其身兼官职的品级而定。 可染指的哪个不是饱学鸿儒、名满天下之士,或功勋卓著之重臣子弟! 这是士林仰望的巅峰荣耀,是身份地位最耀眼的徽章! 那是读书人的顶尖体面,更是身份牌子上顶顶闪光的金漆! 仁宗时,包拯以刚直清名震动天下,民间流传包青天! 但对他的尊称则是“包龙图”,此名号流传千古,其清誉与威名,尽系于“龙图”二字! 原因就是包拯乃龙图阁直学士! 龙图阁,就是前朝仁宗皇帝所设,包拯得此衔,是仁宗对其人其德的最高认可,亦是仁宗自身圣德之彰显! 而今日! 官家竟将象征自身荣耀、堪比当年“龙图阁”地位的“显谟阁直阁”之衔,轻飘飘地赐予了一个名不见经传、出身微末商贾——西门庆? 虽说【直阁】是显谟阁最低的身份,比不上包龙图的顶阶【直学士】位! 可包拯是何人? 受封龙图阁直学士时,已经是尚书省右司郎中——六品显赫,河北都转运使——手握重权的地方大员。 而西门庆又是何人? 不过是京城远郊,清河县里下九流里打滚的商贾——而已! 一位重臣,一为蝼蚁。 如此看来,这……这简直是颠覆朝纲的骇人之举! 官家……官家这心思,已非深如渊海,不可揣摩! 一股冰冷的寒意,伴随着极度的荒谬感,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御座上的官家身影,在摇曳的宫灯下,显得前所未有的孤高与……莫测。 西门庆? 显谟阁直阁? 西门显谟? 事已至此。 帝王行事,群臣不敢追问。 至于“状元”画落谁家?更是哪个还稀得问! 宰相何执中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怀着满腹的憋闷、惊疑,终于回到了他那煊赫威严的宰相府邸。 门房上来禀告:“相爷,王黼王大人早早在书房候着您老哩! 何执中刚踏入书房,一个身影就如同鬼魅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待何执中耷拉着眼皮,说出“官家开了金口,抬举你做个秘书省正字”时,王黼腮帮子肉几不可察地一抽,失望表情一闪而过。 随即一变马上喊道:“恩师!学生王黼,叩谢恩师再造天恩!” 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极致的感激涕零。 何执中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这是官家的恩典,你当好生珍惜,在秘书省……勤勉些。” 王黼依旧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更加恳切:“若无恩师提携,学生焉能得天颜殊荣?恩师于学生,恩同再造!学生此生,唯恩师马首是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见到何执中正坐在太师椅上轻轻捶自己大腿。 王黼眼中精光一闪,膝行两步上前:“恩师!您这腿疾……定是为国事操劳,积劳成疾!学生……学生粗通些推拿之法,愿为恩师稍解痛楚!” 话音未落,他竟已伸出双手,极其自然地去捧何执中那只穿着厚底朝靴的脚! 王黼小心翼翼地将他沉重的官靴褪下,然后是厚实的朝袜,露出了那只因久站和年岁而有些浮肿的脚。 “嗯……你倒是有心……”何执中闭着眼,从鼻腔里哼出几个字,算是认可。 王黼闻言,手上力道更显殷勤,口中更是奉承不断:“能为恩师分忧,是学生几世修来的福分!恩师乃国之柱石,万金之躯,可千万要保重啊!” 何执中坐直了些闭目,拉长了调子: “王黼啊……今日殿上,你献上的那幅‘千里江山落日图’,官家虽未明言,但本相侍奉御前多年,看得出……陛下对此画,是真真儿上了心!那‘只此青绿’四个御笔亲题的金字儿,便是圣心所系!龙意所指啊!” 王黼的心脏猛地一跳,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何执中缓缓说道:“这等能入圣目的画作……若能再寻得几幅,那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前途无量!” “是!学生明白!”王黼说道:“恩师指点迷津,学生豁出性命,也定要访得此等画作品!定要让恩师……在陛下面前,再立奇功!” 何执中满意地点点头:“嗯,知道就好。去吧,用心……办事。” “是!学生告退!恩师万安!”王黼再次叩首,这才弓着腰,几乎是倒退着离开了书房。 且说那西门大官人,哪里知晓自家那幅画儿不久前已在金銮殿上搅翻了天?兀自在这锦绣堆里,鼾声如雷,直睡到日头西沉,窗棂子都染了昏黄。 一觉黑甜,西门庆懵懵懂懂睁开眼,只见屋内陈设精巧,锦帐流苏,却是个全然陌生的去处。 扭头一瞧,小厮玳安蜷在脚踏上,兀自涎水横流,睡得死猪一般。 “狗才!”西门庆抬脚便是一踹,靴尖正撞在玳安腰眼上。 “哎哟!”玳安一个激灵滚下脚踏,揉着惺忪睡眼,待看清是自家主子,慌忙爬起:“爹……爹醒了!小的该死!” 西门庆揉着发沉的太阳穴,瓮声问:“这是甚地方?熏得倒香,骨头都酥了。” 玳安忙不迭禀告:“回爹的话,此处是东京城李师师李行首的私密别院!昨日爹在楼里吃醉了,离那旅店太远,是那李行首身边的体己人儿,引我们两个来此间歇息的!小的也跟着沾光,在此伺候。” 西门庆听罢,喉咙里“唔”了一声,算是知晓。他晃了晃依旧昏沉的脑袋:“去,弄些滚烫的水来,与你爹擦把脸,醒醒这宿醉!” 玳安应声“是”,麻溜儿窜了出去。不多时,便领了两个穿红着绿、水葱儿似的丫鬟进来。一个则脆生生道: “给西门大官人请安!这厢房里的浴桶澡盆,俱是崭新的,自小姐买下这小院来,还从未有人留宿过,大官人只管放心享用。热水香汤已备在隔间。” 西门庆斜眼瞅了瞅那光可鉴人的大澡盆子,拱手谢过。 那丫鬟接着道:“小姐还说,此刻夜又将深,外头寒气重,大官人洗浴毕,且莫急着动身。厨房已整治了几味清淡小菜,温着好酒,请大官人略进些饮食,就在此间歇息一宿,待明日天光大亮,再行回府不迟。” 这话儿听着熨帖,也是事实,西门大官人一日为进食,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他拱手谢道:“既是你家小姐盛情,俺便叨扰了!玳安,从行李中拿我得衣物来!” 玳安麻利地从行囊里翻出西门庆的干净里衣袍子,伺候主子进了热气腾腾的隔间,这才觉出自己一身汗酸馊味,黏腻得难受。 他搓着手溜出厢房,见方才那水灵丫鬟正倚着廊柱嗑瓜子儿,忙堆起笑凑过去: “好姐姐!劳烦姐姐慈悲,赏小的两桶滚水,寻个僻静角落,容小的也胡乱擦洗擦洗这一身腌臜?” 那丫鬟噗嗤一笑,瓜子壳儿啐得老远:“哟,小哥哥倒是个爱俏的!热水现成,给你提两壶!水桶就在井台边,自己打凉水兑着用。井台后头那芭蕉丛里,遮得严实,保管没人瞧见!” 玳安连声道谢,眼珠子跟着那丫鬟杨柳似的腰身转,涎着脸问:“姐姐仙乡何处?芳名怎生称呼?可是李行首跟前最得脸的姐姐?” 丫鬟拎着两只沉甸甸的铜壶过来,闻言脸上那点笑意淡了,叹口气:“什么得脸不得脸……奴家贱名锦瑟,原也是瓦子里唱曲儿的。命里该着,前年染了场瘟,嗓子倒了,险些被鸨母扔进暗门子接那贩夫走卒!亏得小姐心善,见我可怜,收在身边当个粗使……这才算爬出了火坑。” 她将水壶往地上一顿,袖口滑落处,隐约露出手腕上一道褪色的陈年鞭痕。 玳安正咂摸着“锦瑟”这名字,想着如何奉承几句,忽听墙头“嗖”地一声风响!一个沉甸甸、裹着红绸缎的物件儿“啪嗒”砸在两人脚边青砖上,骨碌碌滚了几圈。 “娘咧!”玳安吓得一蹦三尺高,差点撞翻水壶:“这……这什么玩意儿?莫不是强人丢的火包?” 锦瑟却是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弯腰拾起那物件,嗤笑道:“小哥哥莫惊!左不过是些不知死的癫蛤蟆,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小姐这处别院,白日里不敢露头,专等天黑,隔墙丢这些腌臜东西进来!” 她三两下扯开红绸,露出里面一块鹅卵石,石头上还绑着一卷白绫。 展开白绫,只见上面墨迹淋漓,写着些“巫山云雨”、“牡丹花下”之类的酸词浪语,落款是“东京第一深情童三变再拜”。 字迹倒还工整,只是那词句露骨得让玳安这市井混大的都臊红了脸。 “呸!这些个穷浪荡!”锦瑟将那白绫连同石头随手丢进井台边的泔水桶里,溅起几点馊水: “整日里做这青天白日梦!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那副尊容,也配肖想我家小姐?连给小姐提鞋,都嫌他指头粗!” 玳安面皮紫涨,为了挽回适才在美人面前露了怯,丢了大脸,把胸脯拍得山响,唾沫星子横飞: “直娘贼!这些浪荡欢子好大的狗胆!竟敢惊扰小姐清静!姐姐放心,若教小爷我撞见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干的,定揪住他狗头,一顿好死打!打折他三条狗腿,看他还敢不敢发骚!” 那丫鬟也是在风月场中练就迎客本能,立时嘴角微微一翘,瞬间便换上一副楚楚可怜、满眼依赖的神情,水汪汪的眼睛望着玳安,软语道: “哎呀!小哥儿好生威武!有你这般护着,奴家……奴家心里可就踏实多了!这墙里墙外的,往后就全仰仗小哥儿了!” 就这几句话,几个眼神,玳安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骨头都轻飘飘没了三两重. 连走路的步子都迈得虎虎生风,拎着水桶去井边的路上,腰杆挺得笔直。 等脱了衣裳,赤条条站在井台边,冰凉的井水兜头浇下,激得他一哆嗦,可心里那份膨胀的热乎劲儿还没下去。 他一边胡乱搓洗,一边忍不住绷紧了身上那几块腱子肉,梗着脖子,眼珠子还警惕地往墙头树影里乱瞟,总觉得暗处是不是有几个丫鬟在偷瞧他这“英伟”的身姿 玳安胡乱在井台边冲掉一身汗泥,套上灰扑扑的短褂子时,日头早已沉得不见影儿,暮色像泼墨似的洇满了小院。 他缩着脖子溜回厢房,只见那水葱儿似的丫鬟早已手脚麻利地在八仙桌上布好了饭菜。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透着琥珀光的金华火腿。一盅奶白浓稠、浮着蟹粉金星的蟹粉豆腐羹。一碟碧油油、掐得出水的清炒时蔬;一迭卤好的猪头肉。并一壶烫得正好的玉壶春酒。 那细瓷碗碟,象牙箸儿,看得玳安眼珠子发直,肚里馋虫咕噜噜造反。 正咽着口水,西门庆也披好干净衣裳,一身水汽地从隔间踱了出来。 他扫了一眼满桌菜肴,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满意,大剌剌往主位一坐,招呼道: “玳安,傻杵着作甚?过来,陪爹吃两口!” 玳安吓得一哆嗦,连连摆手,身子往后缩:“哎哟我的亲爹!折杀小的了!哪有跟大爹一桌端碗的道理?您老慢用,小的……小的候着就行!”他眼巴巴瞅着那松鼠鱼,喉结上下滚动。 西门庆也懒得跟他掰扯,顺手抄起桌上一个盛汤用的海碗,不由分说,把火腿、鱼肉、豆腐羹哗啦啦拨拉了小半碗进去,又扣上一大勺白米饭,往桌角一推: “喏,一边吃去!!” “谢大爹!”玳安如蒙大赦,捧着那沉甸甸、香喷喷的海碗,蹲到门边脚踏上,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起来,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俩核桃。 主仆二人刚扒拉没几口,酒菜的热乎气儿还没散尽—— “咿——呀————!!!” 一声凄厉尖锐、如同夜枭啼哭又似鬼魅索命的怪叫,毫无征兆地从后院方向猛地刺破寂静,直扎人耳膜! “咳!咳咳咳——!”正埋头猛吃的玳安猝不及防,一口饭噎在嗓子眼,呛得他面红耳赤,眼珠子暴突! 他魂飞魄散,连滚带爬扑到西门庆脚边,死死抱住西门庆的腿,声音都变了调: “爹!亲爹!快……快跑!有鬼!有鬼啊!小的……小的早说了!这种妖精似的女人留男人过夜,准没安好心!这宅子……这宅子定是荒坟野冢改的!里头住着专吸男人精血的女鬼!幻化成美人样来害人!” 西门庆也被那怪声惊得一怔,待听清玳安这不着调的胡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他抡起手里的象牙筷,“啪”地一声狠狠抽在玳安脑门子上:“嚎丧呢!这是李行首在后院吊嗓子,练声开腔!懂不懂?这叫‘裂帛穿云’!值钱的玩意儿!” 玳安捂着火辣辣的脑门,被骂得一愣一愣的。那“女鬼”的尖啸声果然又断续响了几声,虽依旧高亢刺耳,细听之下,似乎……好像……真有点抑扬顿挫的腔调? 他臊眉耷眼地爬起来,嘴里兀自嘟囔:“练……练声?这动静……比杀猪还瘆人……” 西门庆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滚去收拾!没得坏了老子兴致!” 不久后。 那伶俐丫鬟应声又进来,见到西门大官人已然收拾好,不见昨日狼狈醉酒样。 端端正正戴了一顶墨色锦缎的四方平定巾,那巾角棱线分明,衬得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膛越发轩昂。 身上一袭雨过天青色云锦直裰,料子细腻柔滑如春水,行走间隐有流光浮动,贵气逼人。 腰间束着一条羊脂白玉带,玉质温润生光,恰到好处地勒出他魁梧挺拔的身形,既显富贵,又不失儒雅气度。 竟似含着三分春水,七分邪气的桃花,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端的是俊朗风流,邪魅勾人——正是风月场中最能撩拨女儿心弦的那一款,端的是杀人揉心! 眼儿一亮,抿嘴一笑,眼波流转:“西门大官人吃的可还舒心?” 大官人抱拳微微欠身道: “承蒙关照,酒醇菜美,宾至如归,西门庆感激不尽。叨扰贵宅,深觉不安,正欲当面向李行首致谢。” 丫鬟被他看得心头一跳,脸上笑意更深,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万福: “大官人客气了。小姐正在后园相候,请随奴家来——” 西门庆随着丫鬟穿花拂柳,来到后院花园。 只见那李师师李行首,正站桩练着作歌时的丹田气。 随是深秋寒凉,却依旧穿着杏子红绉纱主腰练功,外头随意罩了件玉色绫罗的宽大敞衣,衣带虚虚挽着,露出一痕雪脯和浑圆莹润的肩头。 练声耗了气力,她粉面蒸霞,如同醉酒的海棠,额角、鼻尖、颈窝处都沁着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蜜蜡般的光泽,顺着那丰腴滑腻的鹅颈缓缓流下,没入衣衫中。 正发一个极高极长的音,粉颈微扬,胸脯高挺,散发着蒸腾的热气与浓烈混合着名贵脂粉的女子体香,混着秋风老远扑着大官人迎面。 身下是一条同色系杏子红绉纱撒脚裤! 那轻软的纱料同样被汗水濡湿,紧紧包裹着她两条丰腴修长的玉腿。 站桩的姿势——双脚微分,不丁不八地稳稳扎根于地——更使得大腿根处饱满的肌理绷紧。 脚上一双软底绣了缠枝莲的平头睡鞋,此刻因站桩发力,那圆润如珠的脚踝绷着劲儿,十根嫩笋般的脚趾紧紧蜷缩着抠住地面,足背上淡青色的筋络微微隆起,更显得足弓玲珑,足底粉红。 西门大官人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刻意放得低沉醇厚: “蒙李行首收留款待,感激不尽。昨夜酒醉失态,叨扰清静,今日特来当面谢过行首,日后定当有所偿!” 李师师闻声,慵懒地抬起眼皮。 秋波在西门庆身上一扫,见他换了这身儒雅贵气的行头,倒真把昨晚那身市侩铜臭气掩去了几分,瞧着顺眼了不少。 只是他那双眼睛……那目光灼灼,仿佛能穿透她身上这层薄纱,直烙在她赤裸的皮肉上! 一股被冒犯的恼怒感让她颈后的绒毛都微微立起,肌肤上竟真起了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将敞衣不动声色地拢紧了些,掩住那片春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西门大官人客气了。”她声音还带着练声后的微哑,却更添几分撩人的磁性,“些许小事,何足挂齿?” 再正常不过的寒暄 大官人笑着准备说下一句,却听李师师话锋陡然一转,那双媚眼如丝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睇着他,红唇轻启,吐出一句: “不过呢……大官人这‘谢’字,空口白话?什么‘日后’、‘将来’的……你日后回了那清河县,天高地远的,奴家找谁讨谢去?” 她尾音拖得长长的,“你现在谢我便行了!” 这话如同一个大雷,不正劈在大官人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都懵了! 这话……这话怎么听着如此耳熟! 如此似曾相似! 第148章 官家追师师,大官人画师师 蔡京回到他那气派非凡的相府,朱漆大门“哐当”一声在身后闭了个严实,外头的车马喧嚷是隔断了,可心窝子里那团疑云,却像六月天的闷雷,越滚越浓,堵得他心口发慌。 他挥苍蝇似的把跟前伺候的都撵了个干净,独个儿踅进那静得落针可闻的书斋。 连头上那顶千斤重的太师官帽都忘了摘,便一屁股瘫在紫檀木太师椅里,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 “邪道…邪道…”他嘴里头嚼着这两个字,如同嚼着块没滋味的蜡。眉头锁得死紧,能夹死个苍蝇,那保养得宜的手指头,焦躁地敲着光溜溜的桌面,笃笃笃,敲得人心烦意乱。 今日朝堂之上,官家那番关于“新派画技”的论断,言犹在耳,掷地有声,下了定论。 这种画技只可存于市井坊间,供贩夫走卒猎奇,断不可登大雅之堂,更不得入翰林图画院!” 这番话,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蔡京作为宰相,自然心领神会。 然而! 就在这雷霆万钧的论断之后,官家为那好像在哪听过的画师亲赐了前所未有的恩典! “官家这唱的是哪一出?”蔡京只觉得脑仁子像被滚油煎着,太阳穴“突突”地跳,活像里头藏了只蛤蟆。 他端起手边那盏早凉透了的定窑白瓷茶盏,送到嘴边,又重重撂下,哪还有心思品这茶? 这事儿,透着邪性! 蔡京自诩是揣摩圣意的祖宗,三朝元老,几十年的道行,什么风浪没见过?可今日官家这手,真真叫他“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那画儿难道是狐狸精画的?能把官家的魂儿都勾了去?让这素来讲究风雅、推崇正统丹青的官家,竟连自家的金口玉言、朝廷的体面规矩都顾不得了,活生生打了自家的脸面? 岂止是他蔡京想破了头! 此刻,整个东京汴梁城的文武官老爷们,心里头都像揣了二十五只耗子——百爪挠心! 宫门一落钥,那些个刚下朝的文武大臣,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想不通”三个大字。平日里为点鸡毛蒜皮争得面红脖子粗的冤家对头,这会儿倒出奇地齐了心,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交头接耳,咬耳朵根子: “啧!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官家这葫芦里卖的,莫不是迷魂汤?”一个老学究捻着山羊胡,摇头晃脑。 “谁说不是呢!前脚刚把那画技贬得一文不值,踩进了泥里;后脚就把献画的商贾捧到了云彩眼里!显谟阁直阁啊!多少正经科举出身的清流熬白了头也摸不着边!”另一个酸溜溜地附和。 “那清河县的西门庆,该叫西门显谟了,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走了狗屎运,撞上了真佛?” “君心似海,深不可测啊……”蔡京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中的郁闷都吐出来。 他睁开那双精光四射的老眼,里头却还是蒙着一层化不开的迷茫。他这双眼睛,看透了多少人心鬼蜮,算尽了多少朝堂风云?如今竟莫名的给难住了! 这西门庆到底是谁,越听越耳熟! 西门大官人不知道,此后这半月来,蔡京是食不甘味,夜不安寝,心里头那杆秤拨来拨去,怎么也拨不平。 生生熬得人瘦了一圈,眼窝子都抠了进去,下巴颏也尖了,连那身紫袍穿在身上都显得空荡荡的。真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算天算地,算不透官家这一份谁也猜不着的心思! 大内御书房里,明晃晃的烛火点得如同白昼,将满室紫檀木的沉郁光泽和上等徽墨的清苦香气都照得纤毫毕现。 可这通明的光亮,非但没驱散那股子浸透骨髓的冷清孤寂,反将那空落落的人影儿,在雕花窗棂上拖得老长,更显得形单影只。 官家赵佶,今夜既没心思去碰那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劳什子,看着就让人脑仁疼。 也没兴致提笔挥洒他那冠绝天下的“瘦金体”。 他只是一个人,像个丢了魂的痴人,呆坐在那冰凉的紫檀御案后头。案上,别无他物,只摊开着一幅新裱好的画儿。 一边是勾魂摄魄的美人,一边是嶙峋冷硬的怪石。 可官家那双惯于鉴赏天下珍玩的眼,此刻只死死钉在那画中人的身上,哪还容得下半点顽石的影子? 他伸出手指,此刻却带着一种近乎朝圣的、难以抑制的轻颤,一遍,又一遍地,小心翼翼地抚过那画中人的眉眼。 指尖划过那细腻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的肌肤,划过那微微上翘、含着若有若无笑意的唇角,划过那堆云砌雾般蓬松柔软的鬓发…… “梓童……”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呼唤,嘶哑、干涩,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幽幽荡开。 可这点声音,转瞬就被无边的空旷吞了个干净,只剩下烛台上,烛芯儿烧得“噼啪”作响,倒像是嘲笑他这孤家寡人。 画上的佳人,正侧身回眸,嫣然浅笑。那眉梢眼角流转的温婉,那顾盼神飞间的灵秀气儿……竟活脱脱有七八分像极了他那早逝的皇后! 只是画里这位,瞧着更年少些,带着股未谙世事的鲜嫩。 烛火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更清晰地映出画中人那倾国倾城的容颜,在他眼底翻腾搅动,如同沸水。 “怪道……怪道天下竟有这等手眼……”他对着画,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落在花瓣上的蝶:“能把‘你’……活生生地从朕的心里……勾描到这纸上?” 目光像被磁石吸住,死死锁住画中少女那双仿佛会说话的、水汪汪的杏眼。 “梓童……莫不是……莫不是天上可怜见朕……特特遣下这人,画出个‘你’来……填一填朕这掏心挖肺的相思?” “梓童!若是……若是咱那苦命的孩儿没死……”话到此处,赵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后面那几个字,生生被巨大的悲恸碾碎在齿缝里,只余下压抑的哽咽: “她……她若还在……也该……也该是画里‘你’……这般年纪……这般模样了啊!” 烛台上,滚烫的烛泪无声地淌下,一层迭一层,凝成了惨白而冰冷的小山。 这冰冷的画卷,此刻成了九五之尊唯一能寄托这双份剜心剔骨相思的圣物。 他一遍,又一遍,贪婪地、绝望地看着,仿佛只要看得足够久,看得足够深,那画中的魂灵儿便能真个儿袅袅娜娜地走下来,用那虚幻的温存,一点点修补他这颗早已千疮百孔、透风漏雨的相思。 过了好半晌,那股子剜心刺骨的悲恸才像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心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被掏空后的平静。 官家赵佶重重地往后一靠,整个身子陷进宽大的紫檀御椅里,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肺腑里的郁结都吐干净。 情绪这东西,来得汹涌,去得也快。 那幅寄托了无限哀思的画,此刻静静地躺在案上,像一剂猛药的后劲,让他浑身发软,却也奇异地带来一丝解脱后的虚脱感。 “啪、啪。”他抬起手指,在光滑冰凉的紫檀案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却异常清晰。 几乎是同一瞬间,那厚重的织锦门帘仿佛被一阵阴风吹开了一道缝,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滑”了进来,落地无声,正是大内总管梁师成。 他躬着腰,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谄媚与恭顺,像条训练有素的老狗,时刻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官家。”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讨好的小心翼翼。 赵佶眼皮都没抬,声音带着情绪宣泄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梁伴伴,艮岳底下,通往外头的那条‘路’……挖通了没有?” 梁师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膝盖砸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头埋得更低:“回禀官家,老奴该死!那地道因连着暗渠,工匠们怕惊动了上面的土石,不敢大动!” “只……只勉强掏出一条窄道,堪堪容一人躬身通行。内里……还全是湿泥碎石,未曾铺砖,更别提……更别提修缮装饰了,实在……实在有碍官家圣驾……”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官家的脸色,生怕这简陋的通道惹得龙颜不悦。 赵佶挥了挥手:“无碍,朕不过是图个方便,偷偷出去透透气,又不是要摆銮驾巡游。要修得那么富丽堂皇作甚?能走人就行!说说,出口开在哪儿了?” 梁师成见官家心情似乎转好,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连忙回道: “官家圣明!出口……出口开在镇安坊外头,离李……咳,离师师姑娘那处别院不远,只隔着一条窄巷。是个极不起眼的小杂院,老奴已用化名悄悄买下,里头只留了几个侍卫看门,再稳妥不过。” “好!好地方!”赵佶抚掌:“择日不如撞日!梁伴伴,就现在!你陪朕……去外散散心!夜晚这出戏就叫做:豪商赵乙夜访李行首,到时候让李行首在她小院里唱上两曲。” “现在?!”梁师成惊得差点咬到舌头。这日头刚刚落下,黑灯瞎火,地道里更是不甚体面……但他抬眼看到官家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立刻把到嘴边的劝阻咽了回去。 陪笑道:“官家,可那李行首向来不在自家小院唱曲。” “多带些银两便是。”赵佶把手一挥。 “是,官家雅兴!老奴这就安排!只是……地道里实在腌臜,委屈官家了……老奴斗胆,请官家换身轻便的衣裳?” “啰嗦什么!速去准备!”赵佶不耐烦地催促,自己已走到一旁,三两下便扯下了身上那件象征无上尊贵的明黄龙袍,随手丢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身玄青色的锦缎常服。 动作利落,哪里还有半分刚才对着画像肝肠寸断的模样? 梁师成不敢再耽搁,连滚爬爬地起身,像只敏捷的老猫,无声无息地退出去安排。 且说这李师师别院中。却说西门大官人和李师师站在小别院的后花园中。 深秋的夜,寒气已然侵骨。 一弯残月孤悬在墨蓝的天幕上,洒下清冷寡淡的光辉。园子里早已不复春夏的繁盛,只余下几分萧索。 几丛残菊勉强支撑着晚节,池中残荷枯败,只留下几杆焦黑的叶梗刺向夜空。 大官人望着李师师,此女之美,便是自己在清河县都天天听其艳名。 现在如此近,确实不负盛名。 和可卿金莲差不了几毫,非是寻常脂粉堆砌。 此刻月下观美人,更觉其妙处难言。 但见那李师师素面汗颜。 面上全无脂粉痕迹,露着本色的肌肤,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泛着莹润柔光。 因着方才一番运动,两颊自然晕开两团娇艳的桃花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那一头青丝有几缕被汗水濡湿了,粘在光洁的额角和雪白的脖颈上,更添几分慵懒随性的风情。 那汗气儿,一波紧似一波,裹着李师师身子蒸腾出的热烘烘的白气,直往西门大官人鼻窍里钻。 这汗气儿素得毫无脂粉味,如同发酵面团般的微酸,带着暖烘烘的腥膻鲜,紧跟着,便是那股子奶腻的甜暖。 额角鼻尖沁出些细密的汗珠儿,映着上灯里得火光,便如水光光、亮莹莹,颤巍巍地诱人。 她自袖中抽出一条湖丝汗巾子,带着茉莉香粉气儿,先在那腻白如脂的额上轻轻按了按,汗巾儿一沾湿,那粉气儿便混了汗气,愈发浓郁。 巾子又顺着光洁的脖颈滑下,去拭那微微起伏的锁骨窝儿,那窝儿浅浅的,盛着几分香汗,随着她动作,罗袖褪下半截,露出一段雪藕也似的小臂。 这一擦拭不打紧,随着她玉臂轻抬,罗袖微褪,那股子热烘烘、湿漉漉的汗气儿,便如活物般直冲西门大官人的面门而来。 熏得大官人火气腾腾,只得干笑道:“好!李行首留我在此,让在下不至于流落街头,想必有甚要紧事体?既承了你的情,倒要请教,大官人我如何谢你才好?” 李师师拭罢了汗,将那湿漉漉、染了香汗脂粉的汗巾子团在手里,眼波儿向大官人一溜,水汪汪的低声道:“大官人说哪里话。奴家留你,原不为别的,只一件…小事相求。” 那“小”字说得又轻又软,像羽毛搔在心尖。 “哦?”大官人眉梢微挑,身子略向前倾了倾:“但说无妨。” “倒也简单,”李师师的声音越发柔媚,带着丝微喘,“只求大官人……与奴家画一副小像便好,像昨日大官人画得那副。”说时,眼波流转,似嗔似喜。 西门大官人听罢,先是一怔,随即哑然失笑:“我道是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原来这等小事,这有何难!” “明日天光好时,我便定给李行首画个传神的便是!保管画得比那月里嫦娥还俏上三分!” 李师师却轻轻摇头,莲步微移,凑近了些,那股销魂汗香混着吐气如兰便拂在大官人面上:“大官人错会了意。奴家不要那纸上墨痕的美人头,奴家……想要画全身像。” 说时,那眼波儿水汪汪的,直勾勾望着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又是一愣,这回眉头竟微微蹙起,显出几分真切的为难,连连摆手摇头,咂嘴道:“啧啧啧,这个……这个却难办!” 李师师见他推拒,柳叶眉儿便蹙了起来,粉面含嗔,带上了三分薄怒:“怎的?可是尺寸太大?费工费料?大官人只管开个价码,奴家便是典当了头面首饰,也定不教大官人吃亏!” 她只道是这厮故意拿乔,要抬高价码。 “嗐!”西门大官人一拍大腿,脸上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又回来了,带着十分的促狭,又似有八分的无奈: “李行首,想到哪里去了!非是银钱尺寸的事体。实是……实是我这手底下功夫,尚未登堂入室,火候差得远!” “若画个人像,倒还能勉强描摹个七八分模样,遮遮丑。可这……可这若要画人穿着衣物”大官人话到此处摇了摇头,带着惋惜道:“我眼下还欠着火候,实在画不来!” “呀——!”李师师听他这般露骨言语,登时臊得满面通红,如同泼上了滚烫的胭脂水。 那红晕“腾”地一下从耳根烧起,瞬间燎原般蔓延过脸颊,不仅染透了小巧玲珑的耳垂,更顺着细白如脂的脖颈一路向下,直烧进那微微敞开的衣襟领口深处。 但见一抹娇艳欲滴的桃粉色,在她那雪腻的胸口肌肤上迅速洇染开来,心头突突乱跳,如同揣了十七八只受惊的兔子,暗骂道: “这杀千刀的下流坯子!腌臜泼才!方才还道他斯文有礼,原来满肚子男盗女娼的坏水!分明是借着画画的由头,在这里用言语剥奴家的衣裳,故意撩拨,赚我便宜!” 她羞恼交加,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把个香罗帕子在手里死命绞着,指节都泛了青白,恨不得立时啐他一口浓痰,却又碍着身份体面,发作不得,胸中那口气堵着,便要破口大骂。 “咔嚓!”李师师莲足猛退,枯枝应声断碎。 两条玉臂绞在胸前,那张粉面,原被吊嗓子的热气蒸得桃花带露,此刻却似凝了寒霜,贝齿紧咬樱唇,一双寒星眸子迸出羞愤厉光,直刺西门大官人:“大官人!请自重!” 这一声清叱,惊得老树寒鸦乱飞。 “奴家身在教坊,卖的是喉间清音,非是皮相!”她胸脯起伏,那件素白细棉小衫,汗湿半透,软塌塌贴着身子,月光下勾勒出朦胧起伏的影儿。 汗珠顺着玉颈滑落,她声音拔高,如冰裂: “骨中自有三分冰雪!大官人若存着借‘画’为名,行那轻浮窥伺……” 她眼中怒火灼灼,“那是辱我李师师!更是污了丹青清誉!这画,不作也罢!” 她脊梁绷得笔直,如雪中青竹。 冷风掠过汗体,激得她微微一颤,湿衫下肩胛骨显出清倔轮廓。 那蒸腾的汗气儿,混着皂角清气,在寒夜里格外分明。 大官人被这当头棒喝惊得一愣,心中知道她误会,拱了拱手,声音诚恳:“行首!息怒!万莫错会!” “在下所言,绝非轻佻。所习画技,乃求真之法,以炭摹形,以线写实,务求毫厘不爽,筋骨毕现!” “此技之难,不在画皮描骨,反在这裹身的衣裳!” “画那不着寸缕的人体,只需按部就班,勾勒骨点,敷陈肌肉,光影随之,形神自显。此乃有本之木,有源之水,循理即可!” 他话锋一转,手指在空中虚虚划过衣纹的走势,满是无奈: “然一旦着了衣衫……唉!这才是登天的难处!” “这软布附于活体之上,或绷紧如鼓面,或堆迭如云絮,或垂坠如飞瀑……千般皱,万种态,看似在布,实则根子全在底下那看不见的骨肉撑持、气血流转!” 他重重一叹:“我如今这素描功夫,火候尚浅!画那静物死物,或可勉强肖似。但要透过这层层布料,” 他指了指李师师汗湿的衣衫,“精准捕捉其下支撑的肩峰如何顶起,脊沟如何陷落,肋骨的弧线如何牵引布纹走向……如何饱满如何丰腴,都是难上加难!” 他摇头,神色无比郑重:“实是力有未逮,画技粗疏!若强行为之,画出的必是僵直木偶披着死布,徒惹行首笑话,更辱没了行首这活色生香的真态!此乃技不如人之憾,绝非心存邪念!” 月色如练,泼洒在李师师精致的小院中,也映照着她方才因惊疑而微微涨红的绝色芙蓉素面。 她方才心头兀自突突乱跳,怒气密布,一双剪水秋瞳紧紧锁住眼前这位大官人,但见其神色端凝,眉宇间不见惯常的浮浪,反透着一股子少有的郑重。 见他目光不闪不避,落在自己脸上,竟似有几分坦荡。 李师师胸中那股无名业火,本是腾腾烧着,被他这认真模样一撞,竟似滚汤泼雪,嗤啦一声,焰头便矮了下去。 她暗自啐了一口,心道:“莫非是我误会了他?” 李师师面上渐渐和缓下来,只拿眼风儿在他脸上刮了两遍,那点怒气终是随着吐纳,丝丝缕缕化在了凉浸浸的夜气里:“这大官人……此刻倒不像扯谎!” 却见面前这俊朗邪气男子又笑道:“无论如何,承蒙李行首容留一晚,这样如何?为表谢忱,在下先为行首画一幅头像小像。若行首瞧着在下这手笔……” “还堪入目,觉得在下尚可托付一二,那余下的事体,咱们再徐徐图之,从长计议,如何?” 他话锋一转,顿了顿:“等在下回去再磨炼些时日,画技精进了,再来为行首画一幅‘全身穿着齐整’的富贵图!全凭行首心意定夺。” 李师师听着,长睫微垂,心思在肚肠里打了几个转儿。画个头像,倒也无甚大碍,权当探探他的虚实。 再者,他话说到这份上,姿态放得低,又许了后续,倒显出几分诚意。 她玉颈微动,螓首轻点,朱唇吐出一个“好”字,声音如珠落玉盘:“随奴家屋里坐吧,也好掌灯细看。” “哎,李行首且慢!”西门大官人却不挪步,反而抬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冰魄,又环视这月光浸润的庭院,笑道: “李行首此言差矣!如此天赐的良辰美景,月华如水,正衬得行首这绝代风华,增了十二分颜色!” “若拘在屋里,点那昏黄油灯,岂不暴殄天物,辜负了老天爷这番美意?若行首信得过在下这点微末本事,” 他侧身一指,指向花架旁月光最盛、花影婆娑的一角,“不如就借此地?此地月色最足,花气袭人,最能衬出行首这倾国倾城的神韵来!” 李师师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果见那处月光如水银泻地,花影横斜,清幽别致。 她略一沉吟,想着院中开阔,丫鬟家丁就在近旁,谅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事体,便又轻轻一点头,算是应允:“……也罢,便依大官人。” 大官人见她应下,眼中喜色一闪:“行首稍待片刻,在下这就去取来炭笔纸张。”说着便要转身。 “些许小事,何劳大官人亲往?”李师师柔声道,随即转向远处侍立一旁的丫鬟高声喊道。 大官人忙接口:“我那炭笔收在专用的匣子里,问我小厮玳安拿便是。” 丫鬟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脆生生打断道:“大官人快别提您那宝贝小厮了!方才院墙外头,不知又是哪家不长眼的登徒子,又用绸缎裹了块石头,‘咚’一声丢进院里来!” “您那小厮见了,气得三尸神暴跳,跳着脚骂‘哪里钻出来的腌臜泼才,敢来太岁头上动土!爷爷今日定要给你点颜色瞧瞧!’话没说完,撸起袖子,就一阵风似的冲出门去寻晦气了!这会子,怕是追出两条街也未可知呢!” 大官人一听,脸上那点从容顿时僵住,显是没料到这一出:“既然如此,烦请姑娘辛苦一趟,索性把我搁在东厢耳房里的那个青布包裹,整一个都搬过来吧。” 这里大官人正准备作画。 离这李李师师香闺小院不远的一处别院里。 平时冷清,今日忽然出现了几个影子。 梁师成一身便服,沾了些尘土,也顾不得拍打,忙不迭回身,伸出一只保养得宜却枯瘦的手,小心翼翼地去搀扶后面的人。 后面那人跟着走出,身形略显狼狈赵官家。 梁师成觑着官家脸色,尖着嗓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官家仔细脚下!您瞧,推开前面那扇小角门儿,穿过去,右转走不上百步,便是李行首那院子的后墙根儿啦!” 他绿豆似的眼珠儿在昏黄光线下闪着精光,弓着腰,活像一只老虾米,“老奴这就去替官家叩门……” “咄!”官家不等他说完,便低声笑骂打断,语气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不耐烦,“你这老阉货!懂得甚么风月?那男女间追逐的事体,讲究的是个情致,讲的是个‘诚’字!” “你一个没根的东西,何曾经过那销魂蚀骨的人事?让你去敲门,岂不煞了风景,败了朕的兴致?没的让她小觑了朕的心意!” 他边说边挺直了腰板,顺手正了正头上的官帽:“这等紧要关头,自然得朕…不,我赵乙…亲自去叩那玉门关!这才显得郑重,才显得心诚!” 梁师成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终究还是硬着头皮,扯着尖细的嗓子,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 “官家……官家圣明!老奴……老奴斗胆,这心窝子里……它、它不踏实啊!” 【月票历史分类前4爆更!来保求月票老爷们!】 第149章 天下第一人:玳安 梁师成他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官家的袖子,仿佛攥着救命稻草,“官家万金之体,系着江山社稷……奴婢实在是一刻不敢远离,何不让老奴提着灯笼跟在身后。” 梁师成的冷汗,在灯笼微光下闪着油光,活像只受惊的老耗子。 官家回首一望笑骂道:“你这老货,忒也胆小!” 斜睨了他一眼:“左右不过百步能出什么事?便是千步万步,在这东京汴梁城,天子脚下,首善之区!朕的皇城司、开封府难道是摆设?满街的铺兵逻卒,都是吃干饭的?” “莫非你这老狗在讽刺朕的太平盛世?”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梁师成“嗷”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离了窍! 那张老脸霎时褪尽血色,变得比新刷的粉墙还惨白,冷汗“滋儿”地就冒了出来,顺着褶子往下淌,把件簇新的湖绸直裰前襟洇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肉上,活像刚从水里捞出的落水狗。 两条老腿“突突”乱颤,“咕咚”一声就栽跪在冷硬的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哭嚎声都变了调: “官家!官家饶命!老奴这张烂嘴该打!老奴是猪油蒙了心,放了个没味的狗臭屁!老奴是怕官家累着,忧心过了头,绝无半点旁的心思!官家圣明烛照,四海升平,老奴欢喜还来不及……” 他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只差没把心肝掏出来表忠。 官家嫌恶地皱了皱眉,懒得再看这滩烂泥,一把夺过他手里的气死风灯,低喝道:“滚远些!休再聒噪!”自己提着那昏黄的灯笼,推开小角门,闪身进了夹道。 门后是条窄巷,紧贴着李师师院墙。官家今夜微服,穿的是富商模样的锦缎袍子,并非龙袍,头上也只戴了顶寻常的逍遥巾。 他对这幽径本就不熟,夜色又浓,灯笼光昏昏暗暗,深一脚浅一脚,如同没头苍蝇,在墙根下蹭来蹭去。 墙的另一边! 西门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沿墙溜达。 他刚追那丢石头绸缎的“登徒子”未果,反被支使去拿包裹,心头正窝囊。 忽见墙这边影影绰绰,有个身影提着灯笼,鬼鬼祟祟贴着墙根晃悠,那探头探脑的模样,活脱脱就是那些想翻墙偷香、或是学酸丁吟诗勾搭李师师的浪荡子! “直娘贼!”玳安心中大骂,“又是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腌臜货!好叫爷爷撞见!” 他撸袖子就想上前教训,转念一想:“不行,万一打了几拳这厮认得我,日后给大爹惹麻烦就糟了!” 他眼珠一转,弯腰摸起一块棱角分明的硬石头,掂了掂分量,想起西门大官人教他的暗器手法,这手法,可是西门大官人吃酒无聊时,亲手点拨过的! 讲究的就是个“稳、准、狠”,三指扣石,腕子一抖,力从腰发,专打人要害! 心中冷笑:“嘿嘿,好叫你尝尝爷爷这‘裂瓜锤’,尝尝‘开瓢’的滋味!直娘贼的腌臜泼才!癞蛤蟆也想闻天鹅屁?爷爷今日就给你这狗头开个天窗,透透你那满肚子的龌龊气!” 他运足力气,瞄准那鬼祟背影,扯开破锣嗓子,用尽吃奶的力气大吼一声: “呔!墙根底下钻洞的野狐禅!吃老子一记‘定魂石’!” 话音未落,那石头带着风声,“嗖”地一声,如同离弦之箭,直扑那背影的后脑勺! 官家正皱眉摸索,忽听背后一声炸雷般的叫骂,惊得他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就扭回头。 这一回头,只见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在昏黄灯笼光下急速放大,直冲面门而来! “啊——!”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刚冲出喉咙! “噗嗤!”一声闷响!那石头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官家眉心稍上处!力道又沉又准! 官家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剧痛瞬间淹没神智,连哼都没哼完整,身子一软,像根煮烂的面条,“咕咚”一声栽倒在地,手里那盏气死风灯也“啪嚓”摔在地上。 火苗跳动几下,灭了。 额头上一个血窟窿,汩汩地往外冒血,人已是晕死过去,不省人事。 墙内的梁师成和那几个侍卫,正竖着耳朵听动静,忽闻官家那声戛然而止、透着不祥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梁师成老脸煞白,手脚并用地撞开角门,尖利哭嚎:“官家!官家您怎么了?!”侍卫们也如同火烧屁股,“噌噌噌”拔出腰刀,蜂拥而出! 只见地上躺着一人,正是他们微服的官家! 额头上老大一个血口子,鲜血糊了半边脸,人已昏死,气息微弱。哪还有什么刺客踪影? 只有地上一块沾血的石头和摔碎的灯笼。 “我的天爷啊!你不如降雷直接劈死我吧!”梁师成吓得魂都飞了,扑上去抱着官家,手指哆嗦着去探鼻息,感觉还有一丝游气,这才稍微回了点魂,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哭喊: “快!快来人!官家……官家遇袭了!快!抬回去!抬回去!!” 他心胆俱裂,哪还顾得上什么体统、什么寻芳?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官家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梁师成九族都不够填的! 那几个侍卫也吓得面无人色,七手八脚地抬起昏迷的官家。 一人背起,两人左右搀扶,一人捡起那摔碎的灯笼残骸,也顾不上追查凶手了——凶手? 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只当是哪个暗处飞来的横祸。 梁师成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慌不择路地又钻回了那个腌臜的暗道,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这要命的祖宗弄回那森严的皇宫里去! 一进皇宫角门,梁师成的尖嗓子就划破了宫禁的寂静,带着哭腔和极度的恐惧,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传太医!快传太医!所有太医都给咱家滚过来!!快啊!官家……官家不好了!!!” 这凄厉的喊声在深宫高墙内回荡,惊起一片宿鸟,也彻底搅碎了这东京汴梁城又一个本该风流的月夜。 却说玳安那边眼瞧着那石头划出一道黑影,“噗嗤!”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砸在那“浪荡子”的脑门上! 力道之猛,竟砸得那人一个趔趄,连哼都没哼全乎,“咕咚”一声就软倒在地,手里的灯笼也“啪嚓”摔了个稀烂,火光瞬间熄灭。 “嘿!中了!”玳安心头一喜,几乎要叫出声来,仿佛连日来的憋闷都随着这一石头砸了出去,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叫你鬼祟!叫你撩骚!爷爷给你开个瓢儿醒醒脑!” 他正想探头看看那泼才的狼狈相,说不定还能上去补两脚解解恨。 可就在这当口! 只听“哐当”一声巨响!旁边那扇不起眼的小角门被猛地撞开!如同炸了马蜂窝一般,呼啦啦涌出一大群人来! 当先一个老货,穿着绸缎却满脸惊惶,声音尖得像被掐住了脖子的老母鸡:“官……官家!官家您怎么了?!” 后面跟着几个精悍汉子,虽穿着便服,但那眼神、那动作、腰间鼓鼓囊囊的硬物,分明是带着家伙的护卫! 他们如同饿虎扑食,瞬间就围住了地上那个头破血流、生死不知的身影,刀虽未出鞘,但那股子煞气,隔着老远都让黑影中的玳安头皮发麻! 玳安那点得意劲儿,“嗖”地一下,被这阵仗吓得无影无踪!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提到嗓子眼儿,“怦!怦!怦!”擂鼓似的狂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我的亲娘祖宗!这……这他娘的是什么来头?!”玳安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地上那穿锦袍的“浪荡子”……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豪强?或是哪个衙门里微服私访的大老爷? 看这护卫的架势,比县太爷出门还威风!自己这一石头,哪里是砸了个泼皮,简直是捅了马蜂窝,不,是捅了阎王殿! 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顺着脊梁沟往下淌,裤裆里都感觉一阵发紧。 他手脚冰凉,连大气都不敢喘,哪里还敢看热闹? 趁着那群人乱哄哄围着伤者,还没人注意到墙根阴影里的他,玳安像只受惊的狸猫,猛地缩回脖子,把身子死死贴在冰冷的墙角阴影里,恨不得能嵌进墙缝里去! “跑!赶紧跑!跑得越远越好!”这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哪还敢停留?猫着腰,顺着墙根最深的暗处,踮着脚尖,使出吃奶的力气,像一道贴着地皮滚动的黑烟,“哧溜”一下就往反方向猛窜! 他专挑犄角旮旯、树影花丛钻,连滚带爬,狼狈不堪,只恨爹娘没给他多生几条腿,鞋底抹了油也嫌慢! 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他眼前发花。他一边没命地逃,一边脑子里翻江倒海:“闯祸了!闯下泼天的大祸了!这排场…怕不是哪来的豪门…完了完了,不管他是谁,弄不好都是个要命的祖宗!” 逃出老远,直到听不见那边的哭嚎喧闹,躲进一处臭烘烘的柴火垛后头,玳安才敢停下来喘口气,浑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风一吹,透心凉。他瘫软在地,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 “此事……此事打死也不能说!对谁都不能说!烂在肚子里!”他狠狠地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痛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眼中闪过前所未有的狠厉和恐惧,对着黑黢黢的夜空,在心里叫道:“西门大爹问起来,只当没这回事!今日之事,就当是撞了鬼!” 发完誓后,这才深深吸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重新进了李师师的别院。 外头官家天外飞石,头破血流。 里头深秋后园,夜凉如水,几丛晚菊尚在寒风中摇曳,吐着残香。 西门大官人却兴致正浓,早命人将画架支在太湖石旁,又唤来李师师并几个伶俐丫鬟。 “师师姑娘,良辰美景,莫负了这月色花影。”西门庆一身锦缎便袍,此刻倒真像个风雅的画师,只是那眼底深处藏不住的灼热,泄了底。他指着太湖石旁一处:“来,倚这儿。” 李师师心中微诧,却也依言莲步轻移,走到那冰凉的太湖石旁。 她今日为了吊嗓子练唱功,只穿了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绉纱衫儿,下系一条素白挑线湘裙,玲珑身段在月色下若隐若现,更显得那腰肢纤细,不堪一握,熟艳的身子将薄衫顶起惊心动魄的弧度,臀儿圆润挺翘,在走动间划出诱人的风情。 “灯来!”西门大官人指挥若定。三个丫鬟立刻提着明亮的绢纱灯笼上前。 一个丫鬟高举灯笼,正对着李师师。西门庆却又道:“莫直照,偏左三分,再用宣纸挡了!” 丫鬟赶紧照做,那强光透过雪浪宣纸,化作一片融融暖玉般的光晕,正正笼罩在李师师上身,立时将她一张芙蓉面映得如同羊脂美玉雕琢,细腻得连颊边细微的绒毛都清晰可见,樱唇水润欲滴。 更妙的是,这柔光穿透薄纱,将整个前凸后翘都朦朦胧胧又无比真实地勾勒出来,比赤裸更添十分诱惑。 李师师看着这灯光下,自己肌肤都变得更加润滑,心中讶异,对这大官人又信了几分。 另一个丫鬟提着灯,站在李师师侧后方稍高处。这光从斜上方打下,如同给她的身形镶上了一圈金边,尤其清晰地勾勒出她天鹅般的颈项、圆润流畅的肩背线条,以及那饱满臀丘与纤细腰肢间惊心动魄的凹陷,连那薄纱下隐约可见的亵衣肩带都映得分明。 第三个丫鬟则将灯笼放低,几乎贴着地面,从下方向上打光。这光虽弱,却极其刁钻,穿透了李师师那素白挑线湘裙的下摆! 将裙内一双穿着软缎绣鞋的玉足轮廓,以及那向上延伸、匀称紧致的小腿线条,都映照得影影绰绰,引人无限遐思。 “好,好光!李行首得罪了!”西门庆抚掌,目光灼灼,他亲自上前,双手扶住李师师那堪堪一握的杨柳腰,掌心滚烫的热力透过薄纱直透肌肤。“身子再侧些,对着这菊花,对……” 他微微用力,将她娇躯调整至一个极尽妖娆的角度。一手下滑,握住她纤细的脚踝,轻轻抬起,将那穿着软缎绣鞋的玉足,虚虚点在一块略低的湖石上。那裙摆因这动作微微提起,露出一白皙细腻小腿。 “这只手,”他另一只手又托起李师师的右臂,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敏感的腋下和臂弯内侧,“搭在这石头上,手肘微曲,手指……这样,虚虚拢着,似拈非拈……” 李师师浑身猛地一颤,一股难以言喻的麻痒直冲天灵盖,几乎要低吟出声,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才将那声嘤咛咽了回去。 那手指却不停,顺着她光滑如缎的臂弯内侧,一路慢条斯理地向下滑去。 他摆弄着那纤纤玉指,每一个细微的弯曲都透着讲究。最后,他俯身凑近,气息几乎喷在李师师敏感的耳垂上,声音低沉而带着命令:“头,再低一分,眼波……要这般,三分倦懒,七分幽怨,望着那花影深处……” 李师师依着他的指令调整,身体被摆弄成一个极尽风流又充满暗示的姿势,侧身倚石,左腿屈起,玉足点石,右臂舒展,螓首微垂,眼波流转。 她是风月魁首,举手投足皆是勾魂手段,可此刻才惊觉,西门大官人这“摆布”之法,竟比她学的那些媚态功夫还要精妙百倍! 每一个角度,每一处线条,都暗合着撩拨心弦的韵律,将她的丰胸、细腰、圆臀、长腿的优势,在这奇异的灯光下,展现得淋漓尽致,充满了一种含蓄又放荡的肉感。 她忍不住心中暗啐:“这杀千刀的!摆弄人倒比那勾栏里的老鸨还精熟!” 更让她心颤的是,西门庆的手虽在她身上各处流连摆弄,那力道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可这种循规蹈矩,反而让她自己有些浮想联翩。 明明看着大手朝着自己饱满地儿抓了过来,心中不知道是欢喜多一些,还是惊恐多一些,想要呵斥,这五指临了到了却又避开,朝着安稳地方抓去。 李行首心儿一紧一松,反倒如蚂蚁爬一般,很不得斥道:“你倒是抓啊,撩拨奴作甚!” 一切摆弄好后,大官人便坐在一旁专心绘画。 秋的寒气,偏在这时作祟。 凉风一激,那汗意瞬间化作刺骨的冰针,密密麻麻扎进皮肉里。她忍不住“阿嚏”一声娇呼,身子猛地一哆嗦,娇躯下意识就想缩成一团取暖,可那摆好的风流姿势却像无形的枷锁,让她动弹不得。 那强自支撑、花枝乱颤的楚楚可怜模样,配上灯光下愈发显得苍白又泛着惹人怜爱红晕的肌肤,更添十二分勾魂摄魄的风情,连举灯的丫鬟都看得心头一跳。 西门庆正凝神观察落笔,瞥见她这细微的颤抖和强忍的模样。 他眉头微蹙,竟停下了动作。 就在李师师以为他要责怪时,却见他脱下了自己身上那件外袄! “秋露如刀,莫冻坏了李行首。”他声音温和,动作却不容拒绝。 瞬间将李师师整个娇躯罩了个严严实实!从圆润的肩头,到饱满的胸脯,再到那诱人的腰臀曲线,尽数被包裹在厚实温暖的锦缎中,只露出一张依旧带着惊愕与羞红的芙蓉面,和那双点石玉足。 李师师愣住了。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包裹了她,驱散了刺骨的寒意。与此同时,外袄上一股子热烘烘的汗气,如同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壮汉体味,带着浓烈的雄性膻悍,直冲李师师的鼻窍,熏得她脑门子一晕! 她身子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弦,双腿更是夹得死紧,大腿的白腻软肉都绷出了硬棱子。 这外袄竟是将她最易引人遐想的胸脯和臀儿,都完完全全罩住了!一丝春光也未露!这举动,与他方才那极具侵略性的目光和摆弄姿态时的狎昵,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李师师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意和惊诧。若他真是那等急色龌龊之徒,此刻岂不正是借机上下其手、大饱眼福眼福的好机会?怎会如此体贴地将她裹得严实? 她抬眼看向西门庆,眼波里的“幽怨”不自觉淡了,多了几分真切的迷惑和信任。 大官人却似浑不在意,仿佛只是做了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他重新拿起炭笔,目光再次变得锐利专注,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锦缎,依旧在她被包裹的躯体上巡梭、丈量。 不知被西门庆摆弄着画了多久,李师师只觉得浑身骨节都僵了,连旁边侍立的三个丫鬟都忍不住掩口打着哈欠,头一点一点地犯起瞌睡。终于,西门庆搁下炭笔,将那幅画纸小心揭起,走了过来。 “师师姑娘,且看这初稿如何?”西门庆声音带着一丝作画后的微哑,将那画纸递来。 李师师赶忙抓紧了身上那件还带着他浓烈气息、沉甸甸的锦缎外氅,裹紧了胸脯腰臀,这才站起身子,伸出微颤的玉手接过画纸。目光甫一落在那纸上,她便是一怔! 只见那画纸上,背景是影影绰绰、开得靡艳靡艳的秋日花丛,虽只寥寥数笔,却意境全出。而画中主体,正是她自己!虽只是半身,却已足够惊心—— 画中她的螓首微侧,低垂,那芙蓉面上的神韵,竟被捕捉得纤毫毕现!眉似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那三分倦懒、七分幽怨的眼波,仿佛真能勾魂摄魄,流转间带着湿漉漉、粘稠稠的情意,直直望向画外的看客! 小巧的琼鼻玲珑剔透,檀口微启,一点朱唇如同熟透的樱桃,水光光、润泽泽,仿佛下一刻就要吐出娇滴滴、颤巍巍的呻吟。脸颊上那抹飞霞,晕染得恰到好处,带着被狎弄后的羞臊与情动。 更绝的是画中那双露在裙裾之外、点在湖石上的小腿和玉足! 那小腿的线条,纤秾合度,白腻如脂,便是那双光裸的玉足,如同初生的玉笋尖儿,羞怯怯地蜷缩着,又带着点欲拒还迎的勾人劲儿。 这面容,这玉足,画得竟是比真人还要活色生香,还要勾魂摄魄!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那纸上走下来,带着一身香风媚骨,扑入看画人的怀里! 李师师看得心头剧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喜爱和自豪涌上心头。这西门大官人的画技,当真神乎其神! 她自己的容貌身段,自己最是清楚,可从未想过,竟能被人用笔墨勾勒得如此入骨入髓的风流!这画若是流传出去,只怕汴京城里的王孙公子,更要为她神魂颠倒了! 只是……目光触及那画中身子部分的大片空白,李师师心头又涌起一股巨大的遗憾和失落。那被外氅严实包裹住的丰隆、那不盈一握的水蛇腰肢、那圆月般挺翘的丰臀…… 这些最能展现她绝世妖娆的风流身段,如今却是一片虚无!仿佛绝世珍宝被蒙上了厚厚的锦缎,只让人心痒难耐,徒留无限遐想。 “李行首,可还入得法眼?”西门庆的声音带着一丝玩味,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脸上变幻的神色。 李师师心头那股被画技折服的酥麻,混合着对空白身段的遗憾,还有裹在他外氅里、被他气息包围的心慌意乱,竟让她脱口而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软糯和娇嗔: “大官人……莫再叫什么‘李行首’了……唤奴家……师师便好。”她抬起水汪汪的眸子,眼波流转,那三分倦懒、七分信任里,此刻竟真真切切地掺进了几丝羞怯与亲近。 这里院内李行首羞答答的让大官人唤师师,皇宫内一片哀嚎起因都在她院外。 【玳安求月票,进历史前四后爆更!!】 第150章 师师敞心绩,皇后朕氏 花园内。 一阵呜咽咽的冷风,打着旋儿在园子里撒泼,刮得那几株残菊东倒西歪,枯叶子贴着冰凉的石阶,“簌簌”地乱滚,好不凄凉。 李师师身上虽严严实实裹着大官人那件外袄,暖意却只肯在上半截打转儿。 下头一双玉也似的小脚,未着罗袜,穿着软鞋踩在冷浸浸的石板路上。 风儿一过,她忍不住“阿嚏”一声,打了个细碎喷嚏,肩头儿缩成一团,那娇怯怯、颤巍巍的模样,倒比素日里添了几分孩气,越发惹得人心尖儿发痒。 “阿——嚏!”她慌忙用那宽大的袄袖掩了口鼻,眼波儿水汪汪的,含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雾气,直勾勾瞟向几步开外那扇垂着湘妃竹帘的房门——正是她藏娇的香巢所在。 夜风愈发紧了,像浪荡子的手,撩拨着她鬓边散乱的青丝,拂过那泛着桃花色的腮帮子。 她裹紧了身上男人的袄子,身子往里缩了又缩,那对儿玲珑足尖却在冰冷的石地上蜷了又蜷,冻得实在受不住。 “大官人,”她声音带着点娇懒的鼻音,怯生生的,却又带着股子不容推拒的劲儿,“外头这贼风忒煞人,冻煞奴家了……不如……不如随奴家进房去暖暖身子?也好……也好将那画儿的事儿,细细地、分说明白……” 话未出口,那粉团似的脸蛋儿上,倒先飞起两片火烧云,艳得赛过三月桃花,在清冷冷的月色底下,像两盏勾魂的灯。 她像是生怕自己改了主意,也不等大官人应声,低了粉颈,把那件宽大的男人袄子裹得更紧了些,活像只受了惊吓的白蝶儿,挪动着那双冻得微微泛红的玉笋金莲,急急慌慌地伸出青葱玉指,挑起那湘妃竹帘,身子一扭,便钻了进去。 大官人眉头一挑,跟着走了进去。 这房儿不大,却收拾得极是齐整,透着一股子脂粉风流的气象。 一脚踏进来,便觉着暖烘烘、香喷喷的一股子甜腻暖香。 与外头那肃杀秋寒,真真是两个天地。 临窗摆着一张花梨木的书案,文房四宝列得整整齐齐,案头一只素胎青瓷瓶儿,里头懒洋洋地歪着几枝将败未败的晚菊,倒显出几分颓唐的美来。 靠墙是张螺钿镶嵌的梳妆台,菱花宝镜磨得锃亮,映得出人影儿,旁边散乱着几盒掀开了盖儿的胭脂、香粉,还有几支横七竖八的珠钗、玉搔头。 一架半旧的苏绣屏风隔开了里间,屏上绣着蝶恋花的花样,那针脚细密,蝶儿活灵活现,想是主人家的得意手笔。 一张铺着大红锦褥的湘妃榻紧靠着墙,榻边矮几上,搁着个黄澄澄的鎏金小手炉,兀自丝丝缕缕地吐着暖意。 这屋里头,角角落落都透着女儿家的精细讲究,浸淫着风月场中养出的风流雅致,却也藏着股子独处深闺、不容外人窥探的隐秘滋味儿,静悄悄的,只闻得见暖香浮动。 师师挪到那暖榻边,背对着门首站定了,身上裹着大官人的外袄,愈发显得腰是腰,臀是臀,身段儿细伶伶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了。 她闷声儿立在那里,胸脯儿微微起伏,像是在暗暗地攒劲儿。末了,才像是下定了决心,款款地旋过身来。 方才园子里那点子羞臊红晕,早褪得干干净净,一张粉面透出青白,竟带着几分冷肃。 她扬了脸儿,一双惯常含情带俏的秋水眼儿,此刻却清亮亮、直勾勾地钉在跟进来的大官人脸上。 那眸子里沉甸甸的,压着股子叫人心里发紧的认真劲儿。 “大官人,”她启了朱唇,声儿不高,却字字儿砸在人心坎上,透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奴家晓得,我李师师又是留官人入宿,又是又是敞着肩窝足儿在官人面前,如今三番两次这般言语……落在官人眼里,怕是作张作致,假撇清,甚或是……俺们行院里那些姐儿惯使的‘放线钓金鳌’的勾当。” 她嘴角儿牵起一丝儿苦笑,非但没化开那层冰霜,倒更添了十分的凄楚可怜。 “可正因如此!”她声儿微微打颤,却强自稳着,“正因这东京城里,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虽说是一口一个行首,可谁不道俺李师师是个出生便是贱户,烂泥中卖歌喉的,是个倚着门框儿卖笑,迎来送往的贱货! “我……我才偏要,与大官人您,说句掏心窝子的正经话!”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抽干她浑身气力,眼波儿却死死烙在大官人脸皮上: “你!是这头一个,瞧见奴家这双足儿的男人!” 她略顿了一顿,眼风儿扫过这间熏得喷香、铺陈得极精致的卧房,帐幔低垂,衾枕温软,处处浸着她骨子里的体香: “也是……头一个,踏进奴家这屋子的男人!” “可我李师师!”她声气儿陡然拔高,带着一丝儿不易察觉的哽咽,“并非旁人想的那般下贱胚子!并非……是个男人就能进得我的房!” 那“下贱”二字从她樱口里迸出来,带着自戕般的痛,也带着一股子孤拐的硬气。 “今日奴家请官人进来,请官人……看奴的脚,进奴的房,”她方才那股子硬气忽地泄了,眼里的孤傲被一种近乎摇尾乞怜的哀恳取代了。 她身子向前略倾了倾,声儿低得像蚊蚋哼哼,带着掩不住的抖颤: “全为着……全为着官人画的那幅画儿!那画儿……画出了奴家自个儿都未曾看清的魂儿……它……它太重了……压得奴家……心慌意乱,没了主张……” 一层水雾迅速蒙上了她的眼,她却死命咬着唇儿,不让那泪珠儿滚下来,只是那般定定地瞅着大官人,嘴唇儿哆嗦着,最后那句掏心掏肺的话儿,几乎是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才挤出来,带着种撕心裂肺的哀求: “奴家不求大官人多看的起奴家,只求……只求大官人你……千万……千万莫把我……看扁了、作践了……” 那“看扁了、作践了”几个字,尾音儿已然带了呜咽,在这暖香氤氲、静得能听见心跳的闺房里,幽幽地打着旋儿,直往人心窝子里钻。 此刻的她,褪尽了名动京华的花魁风流,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女子,捧着自己那点子比命还金贵的脸面,向着这个闯入她最隐秘处所的男人,做着最脆弱的袒露,亦是最孤注一掷的挣扎。 那件宽大的男人袄子紧紧裹着她,倒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遮羞布。 大官人肚里暗暗叹了一声浊气。 理解这种心情,正是因为在所有人眼里,名节对这位李行首是可有可无的,或者说早已不存在的东西,这才让这位李师师更加的在乎。 他自来到这里,从未曾存有过半分看轻人的念头!莫说是眼前这位艳冠京华、一笑倾城的李行首,便是那街边讨饭的、泥里打滚的,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老天爷胡乱撒下的一把种子,落在肥田瘦地,各自挣扎罢了。 他冷眼瞧着对面这玉人儿,心头却像开了个杂货铺,五味杂陈。想那后世光景,啧啧,只怕是颠倒过来! 眼前这位李师师,若挪到那时节,怕不是要成了个超级大明星? 多少粉丝怕不是为了一张黄牛门票抢破头的要生要死! 可叹只是生错了世道而已! 大官人想到这里,心中又是一叹,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如炬,斩钉截铁地道:“绝无此事!只恨这世道昏聩,人心叵测,生生污了清白!若在下心中存有半分轻视李行首之意……” 大官人尚未说完,唇间忽地一软,竟被一方柔软的物事堵住了。 定睛一看,原是李师师情急之下,将手中一直绞着的、带着温润湿意的湖丝汗巾,不由分说地按在了他唇上。 李师师抬眸望着他,那双惯常含着秋水、流转生辉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滟,眼尾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雾气氤氲开来,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然而,与这泫然欲泣的眼眸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她双颊蓦地飞起的两抹娇艳红霞,如同三月枝头初绽的桃花,透着一股女儿家情急之下的羞赧。 她像是被自己这大胆的举动烫着了一般,纤纤玉指猛地一缩,将那汗巾飞快地收了回去,紧紧攥在手心,指尖都微微泛了白。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他炽热的目光,声音低低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又似嗔似怨地轻声说道:“信了,信了便是……谁、谁要听你发誓……” 那尾音轻飘飘地落下,仿佛带着无限心事,又似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心尖。 大官人一愣,心道:“哪个要发誓了?爷我只是想说‘若在下心中存有半分轻视李行首之意,那也是世道使然.’” 李师师看着大官人一怔,以为他害羞,掩口“哧”一声轻笑,那声音便如珠落玉盘,又带几分慵懒媚态。 她这才拢了拢袄子,画儿略略推近些灯,对着侍立的大官人,眼风儿斜斜一飞,道: “大官人真真好手段!好画技,这眉眼,这神气儿,竟似活脱脱从奴家脸上拓下来的一般!奴家方才揽镜自照,也未必有它这般传神。真真是画活了!怪道人常说‘画龙点睛’,大官人这笔墨,端的点活了奴家魂魄哩。” 她说着,葱管也似的指尖儿轻轻点着画中眉眼,水杏般的眸子却顺着那流畅的墨线一路向下滑,滑过那空荡荡的画幅下半截儿,忽地一顿。 那粉面上笑意便凝住了些,朱唇微启,贝齿轻咬,半晌,才拖长了调儿,幽幽叹道:“嗳哟…唯有可惜的紧呐…” 李师师将那画纸用蔻丹指尖儿捻着,只露出空白的身体,对着大官人晃了晃,眼波里便带了几分似嗔似怨、又夹着三分促狭的意味: “可惜的便是…这身体,空落落地悬在这里!” 大官人笑道:“这下李行首可相信.” “都说唤我师师便好.”李师师含嗔带怨的眼波打断道。 她将画纸轻轻放下:“大官人休怪奴家多心,奴家虽对这画技一道的造诣,远不如奴家的歌喉舞姿来得精熟,但多少能品上一品!” “如今大官人能单凭一张脸儿和一对足儿,便画出奴家这眉梢眼底的神采风流…啧啧,大官人这笔下功夫,真非凡品。”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一股甜腻的暖香便向大官人袭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世情的了然:“奴家此刻却是信了…大官人身边,如奴家一般的‘绝色知己’,想必定然不少罢?” 大官人想把顺手洒金川扇打开,却发现并未带在身旁笑道:“这话从何说起?” 李师师却已掩口轻笑,自顾自说了下去,带着几分自嘲,又似有无限感慨:“我见大官人见我后并无半点慌张彷徨,甚至” 她顿了顿脸色一红,又转了个话锋:“若非阅尽人间春色,胸有丘壑,对着奴家这般颜色,大官人这笔墨,如何能落得如此顺畅,” 她妙目流转,瞥了一眼那空白的画幅,又悠悠补了一句:“常言道得好啊——‘无针不引线,无根怎生莲’?大官人这笔墨里的‘根底’,想必是深得很哩!” 她说完,款款起身,对着大官人盈盈一福,那腰肢儿软得似三月杨柳: “师师早先言语无状,多有冲撞,还望大官人海涵则个,莫要计较奴家这妇道人家的短浅见识。” 李师师螓首微垂,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方才,低低道:“今日……天色已晚。大官人若不弃,能否多盘桓几日?将这画……补全了才好。” 话一出口,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自己被画身子的模样:身上仅着那件绣着并蒂莲的茜色抹胸,薄如蝉翼的轻纱随意披覆在肩臂,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而方才为了作画,更是斜倚在软榻上,摆出那等慵懒无措的姿态……这念头一起,心尖儿便像是被羽毛狠狠搔了一下,又是一阵羞意翻涌,脸颊上刚褪下的红晕“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滚烫。 西门大官人闻言,却摇了摇头:“师师姑娘美意,在下心领。只是……清河家中尚有堆积如山的庶务亟待处置,商号、田庄,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人。此番已是耽搁,明日一早,无论如何也需启程了。” “明日就走?!”李师师心中猛地一沉,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浇熄大半。画未完成,人却要走,这……这岂不是前功尽弃?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噹!噹!噹——!” 一阵急促、肃杀、穿透力极强的金锣声骤然撕裂了院外静谧的夜空! 紧接着,便是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兵甲碰撞的冰冷铿锵,以及威严的呼喝:“京城戒严!净街封道!所有人等,即刻归家,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如同惊雷炸响!李师师与大官人俱是一愣,方才的旖旎与争持瞬间被这肃杀之气冲得无影无踪,两人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愕然。 “蹬蹬蹬……”急促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方才贴身丫鬟小桃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惶: “小姐!不好了!外面、外面不知出了什么天大的事!大批官兵上街了,说是奉旨戒严,即刻封了所有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街面上乱哄哄的,都吓坏了!” 戒严?封城?禁止出入? 李师师与大官人再次面面相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大官人脸上满是错愕与一丝凝重,显然这变故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而李师师,在最初的惊悸过后,看着大官人那副计划被打断、无可奈何的神情,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心间。 “噗嗤……”她再也忍不住,纤手掩住樱唇,一声极轻、带着劫后余生般庆幸又夹杂着小小狡黠的笑声,如同玉珠落盘,清脆地逸了出来。 眼波流转,那里面哪里还有半分失落?分明是水光潋滟,盛满了天意弄人却又正中下怀的盈盈笑意。 她抬眸,眼睫扑闪,带着一丝娇憨又促狭的意味,望向兀自愣神的大官人,声音里是藏不住的轻松与一点点得意:“看来呀……大官人明日,怕是……走不了了呢。” 这里暧昧暗升,皇宫内一片压抑。 寝殿内龙涎香混着药石苦味,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龙床之上,官家赵佶仰面躺着,往日风流倜傥的天子仪容荡然无存。 只见他额上至颅顶,竟被层层迭迭的白练裹缠,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和失了血色的薄唇,远远望去,倒像个刚被裹好的硕大粽子。 数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跪了一地,额头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大气不敢出。殿内只闻得官家粗重而痛苦的呼吸声,以及烛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殿门轰然洞开,一股浓烈馥郁的异香率先涌入,如无形的潮水,瞬间压过了殿内所有气息。 紧接着,一片刺目的明黄与金红撞入眼帘—— 大宋皇后郑氏驾临,在一众宫婢簇拥下,昂首阔步踏入这死寂之地。 她甫一出现,便如一轮骤然升起的明月,瞬间照亮了这愁云惨雾的寝宫。 这位郑皇后,正是官家第三位正宫娘娘。她生得丰腴秾艳,一身正红蹙金绣凤宫装,却裹不住那呼之欲出的肉感身段。 腰肢虽被宽大的鸾带束着,却也掩不住其下的丰腴圆润,行走间,大胯臀股在层迭的宫裙下款摆生姿。 她急趋至龙榻前,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截:“官家……官家!您这是怎么了?可疼煞臣妾了!” 那声音里的急切与心疼,倒不似作伪! 可偏偏她叫了两句见到不曾醒来。 她赫然转身! 肌肤胜雪,更染上一层薄薄的、动人心魄的桃红,那双描画得极其精致、斜飞入鬓的凤眸,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勾魂夺魄,偏又带着母仪天下凌厉。 居高临下,冷冷地扫过跪着的太医们。 官家共有三位皇后: 第一位显恭皇后王氏,那是官家的结发原配,真正的少年夫妻。她端庄贤淑,虽只活了二十五岁便香消玉殒,却为官家诞下了当今太子赵桓。 太子,便是王皇后在这深宫之中最重、也最无可撼动的遗产。 第二位明达皇后刘氏,生前仅为贵妃,却是官家心尖尖上的人。 那刘妃出身宫女,却生得倾国倾城,艳冠六宫,宠冠一时,为官家生下三子二女,其中最得宠的便是才情风流酷似乃父的郓王赵楷和艳名远播的茂德帝姬赵福金。 可这位绝代佳人,却在刚生下第六位女儿时,竟莫名自缢于深宫。 对外只道是“自缢”,可这紫禁城内,谁人不知那三尺白绫背后,必然是卷入了腥风血雨、你死我活的宫闱倾轧? 她的死,是官家心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也成了这深宫最讳莫如深的禁忌。 而这位郑氏,便是如今的第三位皇后。 她原本是向太后的侍女,太后把她与另一侍女韦氏,也就是现在的韦贤妃一同赐给官家。 她亦曾宠眷优渥,从宫女一步步攀上后位,手段心机自不必说。然而,她最大的隐忧,便是膝下空虚,未曾为官家诞下一儿半女。 在这母凭子贵的深宫,没有皇子傍身,纵使戴着凤冠,那后位也如同建在流沙之上,随时可能倾覆。 前朝太子赵桓是王皇后的骨血,郓王赵楷背后站着的是虽死犹存的刘贵妃。 便是这位和她曾经同为太后身边宫女的韦贤妃,也生下了一子,康王赵构。 郑皇后那双描画精致的凤眸,死死钉在龙床上那裹满白布、气息奄奄的男人身上。殿内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潭。 恨! 滔天的恨意如同毒蛇,在她丰腴饱满胴体里噬咬、翻滚。 她为何至今膝下空空?这位躺着的官家,他心知肚明。 恨他薄情寡义!对刘氏那贱人倒是情深似海,死了还要追封皇后,让她郑氏永远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 可偏偏!偏偏这世上最不想他咽气的,也是她郑氏! 官家若有个三长两短……她这无子的皇后,将何以自处? “太医!”郑皇后凤目含威,扫过地上匍匐的众人,那裹在华服下的丰满身躯因激动而更显波涛汹涌,那声音沉得磁性却又可怕,完全不像刚刚面向官家的娇嗔: “官家龙体究竟如何?何时能醒?若有半分差池,尔等。” 后面威胁的话未及出口,但那熟艳若桃李的脸上瞬间布满的寒霜与眼中凌厉的杀意,已让殿内温度骤降。 太医令,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体抖得如同风中秋叶,额头死死抵着金砖,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濒死般的恐惧回禀道: “启禀皇后娘娘……官家龙体乃是被……被尖锐重物……猛击额角……”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此处乃太阳要冲,颅骨虽……虽未碎裂,然颅内恐有淤血积聚阻塞清阳!” “官家如今神识昏沉…气息悬于一线…倘若明日能醒,便无大碍…反之.” 他猛地闭眼,用尽全身力气挤出那个令人绝望的词:“危如累卵!” “危……如……累……卵?”郑皇后一字一顿地重复,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却带着刮骨钢刀的寒意: “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官家一日不醒,你们——就一日跪在这里,用你们的命,吊着官家的命!听明白了吗?!” 一众太医连声称是,吓得瑟瑟发抖。 “传本宫懿旨令中书门下!”郑皇后的声音沉冷如冰: “即刻起,东京汴梁,全城戒严!” “九门落锁,千斤闸放下!无本宫手令,便是王孙公卿、宰相枢密,也休想踏出城门一步!擅闯者,格杀勿论!” “各坊市、街道,由殿前司、皇城司兵马接管!宵禁提前,日落之后,再有敢踏出家门一步者,视同谋逆,就地正法!” 她丰润的唇角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凤眸中寒光爆射,“杀无赦!诛九族!” “命枢密院即刻行文京畿各路驻军,无旨不得擅动一兵一卒!违者,以谋反论处!” “戒严令,暂定一日一夜!等官家苏醒!” 她一口气说完,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威严冷酷的声音在回荡。 官家近年来耽于享乐,多少紧要文书、奏章,都是经这位皇后之手批阅、发出! 她代官家用印、传口谕的次数,早已数不胜数! 殿前司指挥使和内侍省都知稍稍对视,奉命传令而去! 第151章 皇城惨惨凄凄,贾府活色生香 坤宁殿内烛火煌煌,却驱不散那沉沉暮气。 椒兰香气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缠绕在殿柱帷幔之间。皇后郑氏慵懒地斜倚在描金嵌玉的贵妃榻上,一身蹙金绣凤的宫装常服,将那熟透了的丰腴身子裹得凹凸毕现。 烛光流淌过她高耸的胸脯、浑圆的腰肢,最终隐没在丰腴的臀股曲线之下,大起大落,偏又透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森然。 偌大殿宇,侍从早被屏退得干干净净,只余下她与大珰梁师成二人。空气粘稠得如同凝脂,只闻得她指尖蔻丹偶尔划过榻沿的细微声响。 郑皇后眼波微转,那眸光便如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剜向垂手侍立、恨不得缩进阴影里的梁师成:“梁都知!” 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慵懒沙哑,尾音微微上挑,勾魂夺魄。 这调子,与方才在官家病榻前那娇嗔哀婉的呼唤,已是天壤之别。 她丰润的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句却冰冷刺骨:“官家额上这‘天降横祸’,来得蹊跷。你且与本宫细细道来,究竟是个什么章程?那些糊弄外廷的话搪塞本宫,趁早咽回去!” 美艳的脸蛋似笑非笑,眼底却寻不着半分暖意。 梁师成脊背微躬,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闪着油光。 梁师成脊背弯得更深,额角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油亮亮地反着光,如同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下那口发干的唾沫,才颤着声儿道:“回…回禀皇后娘娘圣鉴…官家仁德,昨夜微服,体察民隐,行至南薰门外御街左近……谁…谁知……真是天有不测风云!” “竟真个有块拳头大小、黑不溜秋的飞石,不知从哪个旮旯鬼地方窜出来,不偏不倚,正…正砸在官家那万金之躯的…龙额之上……” 他说得磕磕巴巴,自己也觉这话荒唐透顶,如同梦呓,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哦?”郑皇后鼻腔里哼出一声,饱满的胸脯随着这声轻嗤微微起伏。她拈起一颗冰湃过的葡萄,却不入口,只用那染了蔻丹的尖尖指甲,慢条斯理地剥着皮。紫红的汁液沾上她白皙的手指,更显妖娆。 她眼波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天外飞石?梁师成,你这故事编得,倒比瓦子里说书人的话本还要离奇。这汴京城的天,几时这般不长眼,专拣着官家的脑门子敲打?莫非是天上神仙喝醉了,掷骰子玩,偏生砸中了咱们这位风流天子?” 这淬了毒汁的讥讽,扎得梁师成浑身筛糠不自在。 梁师成汗如浆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得硬着头皮,将头埋得更低:“娘娘息怒!奴婢……奴婢该死!方才所言,句句属实!”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皇后神色,见她依旧慢悠悠剥着葡萄,仿佛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闲事,这才咬牙继续道: “……官家微服,这天外飞石奴婢猜测.许是……许是那处泼皮无赖聚众斗酒,不知轻重,飞掷乱石,误伤了……误伤了龙体……夜色昏沉,分不清来路,又惦记官家伤势.故而.故而..” “泼皮斗酒??飞掷乱石??”郑皇后指尖的动作停了,那颗剥了一半、晶莹剔透的葡萄在她丰腴的指间滚动。 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先是低低地“咯咯”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磁性魅惑,却又冷得刺骨。 那丰腴得几欲撑破宫服的身子随着笑声微微颤抖,裹在华服下的每一寸腻肉,都荡漾起惊心动魄的肉浪。袍上金线绣的凤凰,在这活色生香的颤动里,仿佛真要吸足了人气,振翅飞出这牢笼。 “好一个‘误伤’!好一个‘无妄之灾’!”笑声骤歇,她猛地将葡萄掷于地上,汁水四溅,染污了光洁的金砖。 那张保养得肌肤恍若少女的熟艳媚脸上瞬间罩上一层寒霜,凤目圆睁,厉声叱道: “堂堂大宋天子,竟在自家京师,被几个灌了黄汤的泼皮宵小砸破了头?高俅呢?高俅他是干什么吃的?!他管的什么东京城治安!莫非他整日只晓得在太尉府里蹴鞠取乐,把脑袋也蹴成了个浑球不成?!” “传高俅!王子腾!”郑皇后高耸的胸口剧烈起伏:“立刻给本宫滚进来!” 殿门应声而开,早已奉命候在外间的殿前都指挥使高俅与九门提督、五城兵马司都统王子腾,一前一后,趋步而入。两人神情迥异。 高俅的身躯微微发颤,官帽下的额角已是汗涔涔一片,眼神躲闪,不敢直视皇后。 而王子腾则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沉静,步履沉稳,虽也躬身垂首,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皇后并未立刻发作,她那双凌厉的凤目先扫过王子腾。 王子腾会意,上前半步,声音清晰沉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启禀皇后,臣王子腾奉懿旨,已调集五城兵马司并禁军一部,对汴京九门内外、各坊市街衢实行戒严。凡无官府凭引者,一律不得夜行聚众。各紧要路口、坊门,皆有兵丁把守盘查。城内各处,目前尚属安靖。” 郑皇后那丰润的下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紧绷的脸色略缓了一分。她这才将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牢牢锁在高俅的身躯上。 “高俅,”皇后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调子,却比方才的厉叱更令人胆寒,每一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官家额上那伤,是拜你治下的‘太平盛世’所赐!泼皮宵小,当街掷石,竟能砸到真龙天子的脑门子上!” “你这防的是宫禁安危,管的是京城治安,难道连眼皮子底下的市井泼皮都管束不住?还是你高太尉的耳目心思,都叫那蹴鞠的皮子塞满了、糊死了?!” 高俅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膝盖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金砖的冰凉透过官袍直刺皮肉。 磕头如捣蒜,肥硕的身躯抖成一团,声音带着哭腔:“娘娘息怒!娘娘息怒!臣……臣万死!臣罪该万死!是臣失职!是臣无能!未曾约束好那些无法无天的刁民,惊扰了圣躬,臣……臣百死莫赎!” 汗水顺着他的胖脸流下,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万死?百死?”郑皇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一旁肃立的王子腾,“高俅,本宫看你活得甚是滋润,可见这殿前司的油水,养人得很呐。” 她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淬毒的匕首出鞘: “若是连眼皮子底下的京城治安都弄不好,你这殿前司都指挥使的差事,趁早也别干了!省得哪天泼皮冲撞了宫门,你还蒙在鼓里蹴鞠呢!不如……就把你手中那点权柄,交给王子腾一并打理,想必他定能替官家分忧,让这东京城,真正‘安靖’下来!” “交给王子腾”五字,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高俅的天灵盖上! 他猛地抬头,惊恐万状地看向皇后,又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旁边如同标枪般挺立的王子腾。 王子腾依旧垂着眼睑,面无表情。 高俅只觉得一股子腥甜的热血“轰”地冲上头顶,眼前金星乱冒,阵阵发黑,肥硕的身躯晃了几晃,几欲当场瘫软成一滩真正的烂泥! 他太清楚了,殿前司的兵权就是他的命根子!若真被这王子腾夺了去,他高俅在汴京城,立时就成了被拔光牙、剁了爪子的癞皮虎,怕是连街边的野狗,都敢朝他呲牙咧嘴,啐上一口浓痰! “娘娘!娘娘开恩啊!”高俅再也顾不得体面,几乎是扑爬着向前挪了两步,涕泪横流,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瞬间一片青紫,“臣知错了!臣知错了!求娘娘再给臣一次机会!臣……臣这就去办!这就去把那些胆大包天的泼皮无赖、在京城藏污纳垢之地,连根拔起!扫得干干净净!绝……绝不敢再让娘娘和官家为此等腌臜事烦心!” 郑皇后冷眼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高太尉”,她挥了挥那染着蔻丹的玉手,宽大的袖摆带起一阵香风,如同驱赶一只苍蝇:“滚!如何发落你,等官家醒来自有定夺。” 高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仓惶退出了坤宁殿。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那令他窒息的森严与皇后的雷霆之怒。 一出宫门,夜风带着寒意吹来,高俅才惊觉自己里外几层官袍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肥腻的皮肉上,冰凉刺骨。他扶着冰冷的宫墙大口喘息,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膛而出。 方才皇后那“交给子腾”的冰冷话语和王子腾那沉默如山的侧影,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他的心头。 恐惧瞬间转化为疯狂的戾气!高俅猛地直起身,对着迎上来的心腹牙将,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四溅:“传本太尉钧令!殿前司所属,除宫禁当值者,其余全部人马即刻出动!开封府衙役、皇城司逻卒,统统给老子调起来!” “赌场?全给老子砸了封了!酒肆勾栏前,但有聚众生事的苗头,先抓了再说!管他是谁家的背景,哪个衙内的面子!三日!就三日!老子要让这汴京城的地皮翻过来!谁敢手软,老子先扒了他的皮!快去——!!!” 这里封了九门严查赌场泼皮,那里贾府活色生香。 天香楼内,光影摇曳。 未亡人秦可卿一身素白重孝,粗麻布衣本该是僵直板硬,裹在她身上却显出几分异样。 她背对着门,正俯身整理案上的香炉,纤细的腰肢不盈一握,那素绢腰带束得紧了些,更衬得腰下曲线如弱柳扶风,虽是孝服宽大,行走间衣褶如水波轻荡,掩不住一段绝色天生的袅娜风流。 忽听得楼板“噔噔噔”一阵急响,珠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开,一股甜腻的暖风裹着人影摆动着大跨就卷了进来。不是王熙凤是谁? 只见她走得急了,胸脯微微起伏,脸上似笑非笑,带着几分酒意和促狭。 “哎哟我的好可儿!”凤姐儿几步抢到榻前,劈手就去拽秦可卿的胳膊,那手又软又热,带着一股子茉莉花油混着酒气的味儿,“这才什么时辰?倒学那老尼姑打坐参禅了不成?快起来!快起来!” 秦可卿被她拽得身子一歪,蹙着眉尖儿,软绵绵地挣了一下:“婶子……闹什么?我乏得很,要睡了。” “睡什么睡!”凤姐儿眼波一转,朝窗外努了努嘴,声音又脆又利,像倒豆子,“你瞧瞧外头!今儿的月亮,又大又圆又亮堂,比前些日那中秋的月亮也不差!” “偏生那群促狭鬼,在你天香楼后头的会芳园里摆开了阵仗,又是吃酒,又是赏月,还嚷嚷着要联句作诗呢!叽叽喳喳,好不热闹!我特地巴巴地跑来拉你,你倒给我摆起谱来了?” 秦可卿懒懒地抬了抬眼,瞟了一眼窗外那轮明晃晃的月,复又垂下:“月亮……年年月月不都如此?有什么好看?冷浸浸的,没意思。不去。” “嗳哟喂!”王熙凤听了,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目光却像带了钩子似的,直往秦可卿那孝服溜了一圈,嘴角一撇,嗤笑道: “我的好可儿!你可真会说便宜话儿!你自己怀里揣着又大又圆活色生香的月亮,天天守着夜夜看,自然瞧不上天上那冷冰冰的石头盘子了!敢情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好东西都藏自个儿屋里,就不兴别人也瞧瞧天上那‘素月亮’了?” 这话夹枪带棒,又直白又促狭,臊得秦可卿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啐了一口:“二婶子这张嘴!越发没个遮拦了!什么浑话都说!” 说完神色黯然:“您瞧我这身……还在重孝里头,实在不便出去走动。冲撞了大家的兴致不说,也……也不合规矩,惹人闲话。” “浑话?大实话!”凤姐儿才不管她臊不臊,手上加了把劲儿,硬是把秦可卿从拖了过来:“今儿那后头就咱们一些个小人儿,一个长辈太太都没有!都是自家人,谁还讲究这些虚礼不成?” “再说了,我正是看你这些日子,把自己关在这屋子里,守着孝,一步也不肯挪动,哭得眼睛都肿了,人也瘦了一圈儿。” “再这么熬下去,没病也要熬出病来!我这才特意过来,硬要拉你出去透透气,吹吹风,把心里的郁结散一散!” “走走走!又不远,就在你后花园子!权当散散食儿!再磨蹭,热闹都瞧完了!”说着,不由分说,半推半搡地拉着秦可卿就往外走。 一路穿廊过径,夜露微凉,沾湿了裙角。只闻得暗香浮动,也不知是园中桂花,还是身边人身上的暖香。转眼便到了会芳园。 只见那水榭敞轩之内,灯火通明,笑语喧阗。一轮皓月当空,清辉泻地,将那园中景致并一干美人儿都笼在了一片溶溶月色里,端的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月下群芳图》: 深秋夜,园子里已有些侵肌的凉意。藕香榭水边,花灯高挑,映得水面碎金乱淌。 林黛玉斜斜地倚在朱漆栏杆上,一身月白素缎裙儿,裹着那弱柳条儿似的细腰身,风吹过,衣袂飘飘,真怕她立时要化了成仙去。 手里捏着条雪青帕子,掩着口,望着池子里晃晃悠悠的月影儿出神,冷不丁几声娇怯怯的嗽,咳得肩头微颤,腮边飞起两抹病态的红,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怜。 薛宝钗端端正正坐在石鼓凳上,穿着件蜜合色软缎袄儿,银鼠皮坎肩儿裹着圆润的肩头,胸脯丰隆,体态盈腴。她眉眼沉静,嘴角噙着丝儿笑,手里不紧不慢摇着一柄泥金团扇,看着众人,一派大家闺秀的稳重气度。 史湘云这丫头最是泼辣爽利,早把外头的大衣裳甩脱了,只穿着件水红绫子紧身小袄,勒出鼓蓬蓬的胸脯子,下面系着葱绿撒花裤。 她撸起袖子,露出两截雪藕也似的白膀子,汗津津的,蹲在水边石矶上,拿着根树枝子在水里乱搅,搅得水花四溅。 惹得众人又是笑又是骂,她浑不在意,兀自乐得前仰后合,脸蛋儿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果子。 贾探春站在凉亭书案前,身量高挑,穿着件鹅黄箭袖,越发显得蜂腰猿臂,长腿笔直。 她提笔凝眉,英气勃勃,正琢磨着诗句。 旁边迎春温柔和顺,替她捧着砚台,低眉顺眼。 那大嫂子李纨,坐在稍远些背灯影的杌子上。一身素净的月白袄儿,青缎比甲,虽是守寡的打扮,却掩不住天生的好颜色。 一张银盆似的脸儿,细腻白净,眉眼温婉俊俏。那袄儿略嫌紧了些,裹着一段丰腴柔腴的身段,胸脯饱满,腰肢却还纤细,臀儿浑圆,坐在那里,自有一段成熟小寡妇的风流体态。 她面上带着慈和的笑,看着这群年轻的婶子姑娘们嬉闹,眼神里透出过来人的温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丫鬟堆里也是活色生香,各有各的姿态。 真真是花团锦簇,珠围翠绕!满园子莺声呖呖,燕语喧喧。 脂香、粉香、女儿家的肉香,混合着酒菜果子的甜香,被那清冷的月光一照,非但没有冲淡,反而蒸腾出一种暖融融、甜腻腻、撩人心魄的活色生香旖旎风流来。 忽听得一阵笑语喧哗由远及近,人还未到,那爽利泼辣的声气儿已先撞了进来:“哎哟哟!好热闹的所在!你们这群小蹄子们,有了好诗好月,就撇下我们自个儿乐了?也不怕天打雷劈!” 话音未落,只见王熙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平儿,手里捧着些新鲜果品。 众人见是她来,都笑着起身相迎,七嘴八舌道:“快请快请!就缺你这张利嘴呢!”“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凤姐儿眼波流转,扬声笑道:“好东西在后面呢!请了位‘压轴’的雅客来!”说着,她侧身一闪,让出身后之人。 只见秦可卿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这一看,满园子的人都静了一瞬,连那喧闹的笑语都仿佛被掐住了脖子。 她一身簇新的雪白重孝!头上戴着白绒孝冠,身上是白绫孝衣、白绢裙,通身上下,一丝杂色也无,素净得像深秋里第一场雪。可偏偏就是这刺目的白,死寂的孝,衬得她那张脸儿,愈发艳光逼人,活色生香! 那孝衣料子极好,是上等的细白绫,又轻又软,却严严实实、服服帖帖地裹在她身上,非但没能遮掩,反而将那副天生的风流袅娜的体态和一对庞然大物,勾勒得纤毫毕现欲盖弥彰。 她脸上脂粉未施,素着一张脸,眉眼间带着三分天然的愁绪,七分慵懒的病态,面色是一种脆弱的苍白,偏生那唇色,不知是天生的还是愁绪染的,透着一抹淡淡的、诱人的嫣红,像雪地里落下的一瓣梅花。 就连坐在灯影里的李纨,也心中暗叹:“好个绝色尤物!这孝服穿在别人身上是晦气,穿在她身上,倒成了勾魂的幡子……蓉哥儿真是没那福气……” 她看着秦可卿那弱柳扶风、我见犹怜又暗藏媚骨的模样,再对比自己这寡居的丰腴,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王熙凤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得意地扬着下巴,笑道:“如何?我说是‘压轴’的吧?可还入得各位诗翁的法眼?可卿,别站着了,快坐下!今儿月色好,诗兴浓,正好借你,给大家添点灵光!” 秦可卿被众人看得粉面微红,更添娇怯,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声音带着点病弱的柔媚:“婶子、姑娘们快别取笑我了……不过是守本分罢了。” 她依言在凤姐儿身边坐下,那素白的身影在满园锦绣中,如同一朵带着露水的白海棠,既清极,又艳极。 【西门老爷们中秋快乐!】 第152章 大官人名扬贾家 深秋夜,藕香榭畔,竹影参差,桂香浮动。 池中月影破碎又重圆,映着榭内灯火通明,笑语隐隐。 众女正说笑间,忽见宝玉忙忙地走来,额上微汗,脸上堆笑,因走得急,气息尚有些不匀。 一双眼睛早如流星般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黛玉身上,便再挪不动。 林黛玉本倚栏望月,听见脚步,微蹙烟眉,星眼含嗔,也不看他,只向着水面幽幽地道: “我道是谁。这地方清净,原是我们姊妹们一处乐一乐,你一个爷们儿,不在外头应酬,巴巴地跑进这脂粉队里来做什么?没的沾染了我们的清净,也搅了这月色。” 贾宝玉听了,也不恼,反笑嘻嘻地挨近前来。 黛玉拿着汗巾儿遮住口鼻:“停!莫要靠近我,我闻不得他味,平白害我咳嗽。” 宝玉只得挺住脚步,远远作揖道:“好妹妹,别恼。我方才在外头,见这边笑语喧阗,又说是赏月联诗,这等雅事,岂能少了我?” “便求了老太太放我进来。好妹妹,容我旁听片刻,沾沾你们的才气,可使得?我必不聒噪。” 宝钗端起手边的温茶,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那动作优雅得如同画儿一般。 她眼波流转,先落在心神不宁、眼神还在可卿素白身影上打转的宝玉身上,又瞥了一眼兀自冷着脸、如罩寒霜的林黛玉,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圆润温和,像玉珠儿滚落在银盘里: “宝兄弟,方才我过来时,倒是在前头厅上瞧见一幕正经场面。”她顿了顿笑道: “姨老爷正和林姑老爷一处坐着呢。两位老爷捧着茶,面色端凝,说的可都是关乎盐务、河工、朝廷用度的国之大事!那才是正经爷们儿该听、该议、该用心揣摩的‘正经文章’呢!” 她说着,脸上笑意更深,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宝玉那副一听“父亲”就发怵的憷头样子: “谁不知道,咱们姨老爷是最烦那些‘花间柳下’、‘吟风弄月’的勾当,尤其烦人无事便吟诗作对,只道是虚耗光阴、移了性情。” “宝兄弟,你何不赶紧去他们身边端茶倒水,立立规矩?哪怕只在屏风后头竖着耳朵听个响儿,学些经世济用、安身立命的‘硬道理’回来,岂不强似在这脂粉堆里厮混,惹人闲话,又白费了老爷们一片望子成龙的苦心?” 贾宝玉一听“父亲”、“正经文章”、“国之大事”这些词儿,简直像被马蜂蛰了屁股,浑身不自在起来。方才看可卿的那点痴迷瞬间被巨大的厌烦取代。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张俊脸垮了下来,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难以忍受的气味,竟下意识地用手在鼻子前用力扇了扇,嘴里嘟囔着,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人听清: “哎哟!好姐姐,快别提那些了!什么‘国之大事’,听着便像陈年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闻着便似那衙门里积年的旧档霉气直冲脑门儿,叫人脑仁儿都一抽一抽地疼!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腐气!” “我宁可在这儿听姐妹们说笑,闻着这清清甜甜的女儿香,便是挨林妹妹的骂,也比去听那些劳什子强百倍!” 林黛玉本就被宝钗话里提及自己父亲勾起心事,又见宝玉这般惫赖模样,还说什么“女儿香”,愁和怨,忧和烦一齐涌上心头。 她猛地扭过脸,嘴角噙着一丝极冷的直直刺向宝玉: “呵!好得很!想必你是不敢讨厌你父亲说话的,那便是说得我父亲了,既然我父亲说的那些正经话,你听着便头疼,闻着便作呕,如同见了洪水猛兽一般……那你平白无故的,总往我这个‘女儿’身边凑什么?” 她刻意重重咬着“女儿”二字:“我这里,难道就没有沾染半分我父亲的‘酸腐气’?” “你既嫌我父亲说的那些话又臭又长,酸腐入骨,听着头疼,闻着作呕……如此厌极了他说的话!” 她刻意顿了顿,纤纤玉指看似无意地拂过自己衣襟,那动作带着一种冰冷的、自我割裂的意味: “我林黛玉,是他嫡亲的血脉,是他一字一句教出来的女儿!我的腔调、我的口齿、乃至我呼出的气息,哪一样不是承袭自他?你既厌他说话如避蛇蝎,厌那‘酸腐气’……那便该连我说话也一并厌了才是!你我之间,连这‘气味’都不相投!” 话音未落,她已霍然起身! “我劝你,趁早离我再远些!”她声音陡然拔高,伸出一根春葱也似的手指,遥遥点着宝玉,如同划下一道界限: “省得我这从骨子里带来的‘酸腐气’,再污了你宝二爷金贵的鼻子!没得熏坏了你,倒成了我的罪过!” 她说完,根本不给宝玉任何反应的机会,决绝地一转身,裙裾带起一阵裹挟着淡淡药香和生布气息的冷风。她径直走到离宝玉最远的一个角落,那里光线稍暗,只余清冷月辉。 贾宝玉被黛玉这连珠炮似的诘问,尤其是那带着强烈讽刺和划清界限噎得满面通红,张口结舌。 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到天灵盖,想辩解,喉咙里却像塞了团热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眼神慌乱地在黛玉那冷若冰霜却更显清丽绝伦的脸上,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看可卿的那点旖旎心思早被这兜头冷水浇得透心凉,僵在原地,不知所措,急得眼泪都要出来。 史湘云正蹲在水边玩水,闻声站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赶紧打个圆场: “好了好了!这大好的月色,皎皎如银盘,咱们巴巴儿地聚在这里,若只干坐着斗气,或是发呆,岂不辜负了这天地精华?” “赏月而无诗,如同好花缺了酒,失却真趣!咱们忘了来此的本意么?联句才是正经!旁的都暂且搁下,莫提了!” 她说着,眼风扫过僵立的宝玉和冷若冰霜的黛玉,又看向众人。 她生性豁达,不拘小节,此刻兴致更高,环视众人道:“依我说,这联诗或献诗,须得有个裁夺优劣的。咱们这里才女如云,但总要一个极公道、极有见识、能服众的人才好掌这诗坛!” 众姊妹皆点头称是。 话音未落,探春已笑着接口。她素日里精明爽利,最是顾全大局,此刻便显出组织才能来:“云丫头这话极是!论起公道、见识、德容言功俱全,又通诗书,非大嫂子莫属了!” 她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大嫂子出身金陵名宦,父亲是国子监祭酒,顶顶的书香门第,诗礼簪缨之族。昔日在闺中便有才名,最是端方持重。请大嫂子出来掌坛评诗,最是妥当不过!你们说是不是?” 惜春安静地坐在一旁,闻言轻轻点头:“三姐姐说的是。”迎春也温顺地附和:“很是,大嫂子评诗,我们心服。” 秦可卿一直安静地坐在稍暗处,她见众人都推举李纨,也微微抬首,那张在孝服映衬下愈发显得艳绝无双的脸蛋转向李纨,声音轻柔得如同叹息: “大家说得极是。珠大婶子的德行学问,掌坛评诗,最是公道清明,也合诗礼大家的体统。”她说完,又微微垂下眼帘,那抹素白的身影在月色中更显孤寂。 王熙凤方才一直在稍远处的树影婆娑处,与平儿低声说着什么,此刻听见这边热闹起来,便摇着团扇,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她一身华服在月光下依然光彩夺目,那大磨盘的浪头未语先动:“哎哟哟!好热闹!三丫头好眼力!论理儿,咱们这诗坛的‘座主’,可不就得请珠大嫂子么?” 她走到李纨身边,亲热地拍了拍李纨的胳膊:“嫂子你可是正经八百的公府奶奶,又是咱们府里头一个德容言功俱全的!” “父亲李老爷是天下读书人的座师,家学渊源!你不出头,谁还敢出头?快别推辞了,这差事非你莫属!评得好时,我明儿还备好酒谢你!” 她一番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既捧了李纨,又带着当家奶奶指派事务的利落劲儿。 李纨坐在稍远灯影下的绣墩上,一身素雅。 听得众人推举她评诗,她粉面含春,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间,那股子成熟妇人压抑在素服下的风流韵致便不经意地流淌出来。她声音温和,带着点慵懒的圆润: “凤丫头这张利嘴,专会拿我顶缸,我父常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故而我也读书不多,什么‘德容言功’?不过是熬日子,比你们多几分死气罢了。”话虽如此,却让她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更添几分颜色。 “我不过是痴长几岁,比你们多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就当得起‘才名’这些话?既蒙大家不弃,推我出来,少不得勉力为之。” 她声音温和沉静,如春风拂柳,目光扫过满座颜色,续道:“今日既是赏月为题,自然以月为宗。只是古往今来,咏月之句,十之八九,总不免关涉‘相思’二字。” “离人望月,游子思乡,闺中怀远,皆因月而起情。然则,月之清辉,普照万方,亦能助人雅兴,发人清思。” “故而咱们今日倒也不必拘泥于清风明月一题,凡属相思之趣,不拘男女相思,父子亲情,有离合悲欢之感,或即景生情,或托物言志,但得清新雅致,便为上品。诸位尽可放开心胸,各展才情。” 李纨这番话说得既合规矩,又开明通达,既点明了月的传统意象,又留出广阔空间,尤其“放开心胸”四字的气度与包容,众人皆心悦诚服。 她顿了顿又开口说道:“云丫头既起了兴,便由她先起句吧,就以这‘月’和‘相思’为题,大家随性联去。” 史湘云大喜,豪兴顿生,叉腰望月,朗声道:“好!大嫂子掌坛,我便抛砖引玉了!” 宝玉在旁边插不上嘴,便眼巴巴望着黛玉,又偷觑宝钗,恨不得立时挥毫。 史湘云得了李纨首肯,又见月色如水,清辉遍地,那股子诗兴豪情再也按捺不住。 她几步走到临水栏杆处,叉着腰,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皓月,又低头看向池中随波荡漾的月影。恰在此时,远处一只水鸟被这边的笑语惊动,“扑棱棱”振翅飞起。 此情此景,触动了湘云。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声音清越响亮,带着发现佳句的兴奋: “寒塘渡鹤影!” “寒塘”点出环境的清冷幽寂,“渡”字灵动传神,仿佛鹤影是踏着水波月光而来又去,短短五字,画面感极强,这意境竟不似湘云平日豪放风格。 林黛玉原本独自坐在角落阴影里,冷冷地看着水面,心中为父亲担心郁结未消。骤然听到湘云这一句“寒塘渡鹤影”,月光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不假思索地接道:“冷月葬花魂!” 这句虽好,太过凄凉,有些不合赏月相思,众人心头剧震,寒意顿生。 王熙凤虽不通诗词,甚至被经常取笑连字都不认,但“葬花魂”三个字直白的不祥之意她还是听出来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用团扇掩了掩口,眼风扫过李纨和宝钗,心中暗道:“这林丫头,好端端的赏月,偏说出这样丧气的话来!” 李纨完全被这两句诗的意境和才情所慑服,这句一出便知是巅峰绝唱! 然如此团圆满月,这句极大的不安和忌讳太过凄清奇谲。 秦可卿见众人一时都皱着眉头,赶紧一旁温和说道:“好诗,好诗!果然新奇妙绝!这句‘寒塘渡鹤影’便已出人意表,清奇得紧!‘冷月葬花魂’……”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更是令人拍案!只是……” 她轻声笑道:“……此等意境,许是我这未亡人带来了一些戚戚,今日月色虽好,也不便过于悲切,这句一出,已是绝唱,我眼泪都快出来了,大伙儿不必照顾我,不如换一联。” 她三两句便把这句带来得凄凉揽到了自己身上。 薛宝钗见气氛因黛玉那句过于凄厉的“葬花魂”而陷入冰点,可卿虽出言圆场,但众人心头犹自萦绕着那股不散的阴寒之气。 一双杏眼却将众人魂不守舍的模样尽收眼底——李纨捻佛珠的手指都僵了,凤姐的团扇扇得又急又乱,宝玉那痴儿眼珠子黏在黛玉身上,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 她心念电转,那压在自家心底的冤家身影又压不住,跑了出来,鬼使神差的,带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越圆润,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姊妹才思敏捷,方才联句意境深远,令人叹服。只是这月色清辉,普照人间,原也该有些暖意才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神情凄楚的黛玉和失魂落魄的宝玉身上略作停留,随即转向李纨,“说来也巧,前些日子我哥哥从清河县办货回来,带回几卷时新的词稿,清河县救我一命的恩人所作,我一看之下有意趣大诗才。” “我瞧着其中两阙,虽非李杜苏辛那等巨擘手笔,但情真意切,专咏那离愁别绪、刻骨相思,倒与咱们今日这赏月怀人的情境十分契合。不如我献出来,给大家品评一二,权当抛砖引玉,换个思路也好?” 众人正觉气氛沉闷,听宝钗说有新鲜词作,且是“相思”主题,都不由得精神一振。李纨忙道:“宝丫头快念来听听,正需些新意暖暖场子。” 宝钗含笑点头,那声音便带了点吴侬软语的腔调,曼声吟哦出第一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此句一出,一股深沉的孤寂与萧瑟秋意的画面便弥漫开来。 西风萧瑟,黄叶飘零,孤独的人儿紧闭窗扉,在残阳余晖中追忆往昔。 虽悲凉,却是一种沉静内敛、人人可感的哀愁。混着旧木窗棂的腐朽气,还有残阳如血的凄惶。 虽也愁,却是人世间熬煎出来的、带着烟火气的愁苦,比那“葬花魂”的凄厉,倒显得截然不同,实在可亲。 众人还未从这萧瑟里回过味,宝钗紧跟着又抛出一阙,那调子陡然一转,变得又软又糯,带着暖阁温香的气息: “侍药悄呵梨汤暖,推拿轻嗅女儿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后一阙词,尤其是最后三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众女儿家家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侍药悄呵梨汤暖”:一个细致入微的生活场景,活脱脱一幅内帏私密图! 妻子或是情人病在榻上,丈夫或是情郎熬了润肺的梨汤,手指捧着温热的甜白瓷碗,轻轻呵着气儿,生怕烫着了心上人,小心翼翼、满含柔情地侍奉汤药,轻轻吹凉那碗温暖的梨汤。 那份无声胜有声的默契,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儿心中最柔软、最隐秘的角落! 那份子小意温柔,那份肌肤相亲前的酝酿,挠得在座未出阁的姑娘们心尖儿都酥麻了! “推拿轻嗅女儿香”:更是石破天惊!这已超越了寻常的关怀,是肌肤相亲的亲近与爱怜! 推拿按摩时,不经意间嗅到爱人发间颈后,那女儿家衣领间、鬓角处、暖烘烘的脖颈窝里透出的、女儿家独有的体香—— 或是清冽,或是甜香,丝丝缕缕钻进男人鼻端……肌肤厮磨,耳鬓厮磨! 这细节何其私密,何其旖旎!将情人那种亲昵无间、沉醉于彼此气息的缱绻情态,描绘得淋漓尽致,却又含蓄不淫,只觉情意绵绵。 那份亲昵狎昵,那份沉醉贪恋,写得又露骨又含蓄,让在坐的怀春少女又或是未亡人小寡妇们,被撩拨得心头起火,身子酥麻,不约而同的双腿摩挲换了个姿势! “当时只道是寻常”:这最后一句,如同画龙点睛,又如暮鼓晨钟!它道尽了人间至情至痛的领悟——那些曾经拥有的、看似平淡无奇的日常温存,在失去之后,才惊觉那竟是生命中最珍贵、最不可复得的幸福!巨大的失落感与深沉的悔恨,尽在这七字之中,力透纸背! 如同兜头一盆雪水,又似一声穿心透骨的叹息!那些个耳鬓厮磨、温香软玉抱满怀的“寻常”日子,那枕席间的体贴、被窝里的暖意、指尖的温存,一旦烟消云散,才知是烧了高香也求不回的福分! 悔!恨!痛!全砸在这七个字里头,字字见血,砸得人胸口发闷! 这阙词一出,满座皆惊!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随即是难以抑制的骚动与震撼! 交头接耳,嘁嘁喳喳,脸红心跳,坐立不安,活像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哪个怀春的女儿不盼个知冷知热的情郎? 哪个深闺的娇娘不贪恋那蜜里调油的恩情? 这阙词,没堆砌锦绣字眼,也没扯什么云山雾罩的玄虚,偏偏就用那炕头灶边、汤药被窝里的实在勾当,一下子捅穿了这些千金小姐们藏在绫罗绸缎底下捂得滚烫的心事! 那“侍药悄呵梨汤暖”的小意温存,那“推拿轻嗅女儿香”的肌肤厮磨、耳鬓厮磨……活脱脱就是她们夜里咬着被角、辗转反侧时,偷偷描画了千百遍的“如意郎君”与“恩爱良人”的暖热图景! 至于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更似一声带着血腥味儿的喟叹!它不单是哭那死了的恩爱,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子,慢悠悠地割在肉上—— 眼前这点子温存体贴、肌肤相亲的“家常便饭”,保不齐哪天就成了再也摸不着、闻不到的镜花水月!一股子又酸又涩、又慌又怕的滋味,猛地从心窝子里直冲脑门顶! 这死寂一破,紧跟着就是一片炸了窝似的叫好! 那声气儿,有带着哭腔的,有变了调的,有拍桌子打板凳的,有臊得拿帕子捂脸的……七嘴八舌,乱哄哄响成一片,却都是发自肺腑、异口同声的喝彩与赞叹! 未亡人李纨第一个动容,她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眼中瞬间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这守寡的清冷日子,白天黑夜一个人熬着,滋味只有自己知道!从前怨他只会死读书,木头疙瘩似的,不解风情,被窝里都没点热气儿。 可眼下听着这词儿描画的“侍药”、“推拿”、“嗅香”……那些个她从未尝过、也不敢想的亲昵狎昵,再咂摸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早知有今日守活寡的凄惶,当初便是他木头人似的只晓得抱着书本子,她也情愿守着那点子“寻常”过到老! 一股子又酸又苦的浊气直冲喉头,这些事儿她一个也没尝过,便成了寡妇。 想到这里,她竟忘了礼数,失声拍了下大腿声音微颤,带着深深的共鸣: “好!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此句……此句道尽人间至情至痛!平实中见真意,细微处显深情!宝丫头,这词……极好!” 第153章 众女儿心思,朝堂风云 她作为恪守礼法的寡妇,本不该对描写这等描摹枕席温存,夫妻亲昵的词句大加赞赏,但这句“寻常”蕴含的普遍人生况味,让她实在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 又是羡慕,又是向往,又是羞涩! 像只铁爪子,生生攥住了她的心肝五脏,由不得她不喊出来! 探春听得心头突突乱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在小腹里窜。她强自端坐着,指尖却狠狠掐进了掌心,才没让自己失态。 那点子素日里引以为傲的闺阁仪态,被这词里活色生香的描摹冲得七零八落。 她清了清嗓子,可那声音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妙!妙绝!宝姐姐!这词是何人手笔?前句写景萧瑟,已见功底,后句叙事言情,更是神来之笔!‘侍药’、‘呵暖’、‘推拿’、‘嗅香’,四组动作,层层递进,将那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情难自禁的爱恋写得如在眼前!” 她边说着怎么也却也掩不住眼中的惊艳与触动。 她心中却道:“这一层压着一层,把个情郎伺候情人时,那份子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的热乎劲儿,还有那……那借着由头挨挨蹭蹭、偷香窃玉的浪荡心思,写得活灵活现,就跟趴在人家床头瞧见了似的!” 探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说道:“最狠的是最后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平平淡淡七个字,却像柄千斤重锤,‘咣当’一声,把前头描画的那些个被窝里暖烘烘的温存,全砸成了冰渣子!” “这才是杀人不见血!好!好一个大巧若拙!好一个大哀无痕!我……服了!” 她嘴上说着“服了”,眼底那怀春少女的心子被撩拨起的惊艳与摇荡酥麻,却怎么也掩不住。 湘云早已听得痴了,此刻才回过神来,激动得跳了起来,拍手笑道:“哎呀呀!宝姐姐!你这词可真是……可真是说到人心窝子里去了!这‘推拿轻嗅女儿香’!我的天爷!臊死个人了!啧啧啧” 她脸微微泛红,带着几分娇憨与直率,“虽是闺阁私语,却写得这般光明正大,情意绵绵!最绝的是最后那句!可不是么?” “人在福中不知福,等失去了才晓得宝贵!这道理人人都懂,可这七个字说出来,怎么就让人心尖儿都跟着颤呢?好!好得紧!比那些个一味堆砌辞藻的强百倍!” 惜春年纪尚小,对男女情爱体会不深,一头懵懂,只知道点头。 迎春也难得地主动点头,低声道:“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王熙凤虽然平日里泼辣爽利,此刻也被这词中描绘的夫妻情态深深触动。她想到自己与贾琏,也曾有过新婚燕尔的甜蜜,如今隔着房子睡。 莫说哪些诗中的亲热了,夫妻二人只剩算计与争吵。 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像根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她脸上惯常的笑容淡去了,用团扇半掩着面,难得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宝丫头这词……是个有心的。那‘推拿’、‘嗅香’……倒也是夫妻间实在的体己话。最后这句.” 她嘴角扯出一丝讥诮,不知是笑别人还是笑自己,“最后这句‘寻常’……更是根剔骨头的锥子!扎得人透心凉!唉……”这一声“唉”,竟破天荒地透出点认命的灰败来。 秦可卿那病恹恹的身子猛地一颤,像被烧红的烙铁烫着了脊梁骨!那“侍药”二字,鬼使神差地竟把她拽回了清河县那间熏着浓重药气、却又夹杂着男人味道的屋子! 还有观音庵佛像眼皮子底下,那男人滚烫的鼻息喷在她颈窝里,死命嗅着她身上那股子带汗意的“女儿香”!当时只觉得臊得慌,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此刻被这词儿一勾,竟像陈年的烧刀子,猛地在她小腹里烧了起来! 这躺着被喂药的妇人,似乎就成了她自己么?!那词里描画的“推拿”、“嗅香”……一幕幕全成了活生生的、带着她自个儿体温和羞耻的图景! 她只觉得连脚趾头都羞耻地蜷缩起来,心里头有个声音在尖声咒骂自己:“秦可卿!你个下流坯子!病得只剩半口气了,已经是个寡妇人了还想着这些腌臜事!真真是个……真真是个天生.天生的放荡!” 想到这里可卿拼命的晃着像脑袋,想要把那个让自己感觉到放荡的男人晃出去。 远处的林黛玉一时间愣住了,纵然心高气傲,才情绝世,此刻也不得不被这阙词中蕴含的深沉情感与人生至理所震撼。 那“侍药呵汤”、“推拿嗅香”的细节,描绘的是她从未经历过却或许在心底隐秘向往过的尘世温暖。 见到母亲病逝,而本应该在身边侍药呵汤的父亲却在忙着公务,那句“当时只道是寻常”,更是如同暮鼓晨钟,让她联想到自己寄人篱下、母亲早逝的身世。 她心中翻江倒海,万般滋味涌上心头,父母在自己身旁的温存,当时只道是寻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怔怔地望着宝钗。 清冷的眸子里第一次对这位宝姐姐羡慕起来,为何为何不是我得到了这阙词?为何为何是她得到了,这写词的人又是谁? 贾宝玉更是听得如痴如醉,神魂颠倒,虽也被这词中情意所慑。 然见宝钗得彩,黛玉动容,众姊妹皆痴迷赞叹,心中那点争强好胜、唯恐被比下去的心思便按捺不住,口中便带了几分不自知的酸意与矫情,嘀咕道: “好自然是好的,只是……辞藻未免过于直白袒露,失了蕴藉风流之致,倒显得匠气了些。” 林黛玉正自心潮翻涌,那词中“当时只道是寻常”一句,恰如冰锥刺入她孤寂多舛的心底,引出无限身世之悲、未来之惧。 此刻听了宝玉这番不着痛痒、外行充内行的评点,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窜起,烧得她心肺生疼。 她倏地转过脸来,两道如寒星、似冷电的目光,直直钉在宝玉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 “哼!好个‘蕴藉风流’!好个‘匠气’!我竟不知,宝二爷几时竟修成了这般高深的词学鉴赏眼力?” 她声音清脆又刺骨:“方才这阙词,写的是男子的相思和追悔莫及!你一个锦衣玉食、父母双全、只会在脂粉堆里打滚的富贵闲人,懂得甚么叫‘当时只道是寻常’?懂得甚么叫‘生死茫茫’、‘追忆惘然’?” 她语速渐快,锋芒毕露,将心中积郁的酸楚、自伤、以及对宝玉不识人间至情的失望与怨怼,尽数化作唇枪舌剑: “你既嫌它‘直露’、‘匠气’,显见得是瞧不上眼。那何不显出你的真本事来?也提笔另作一首,不拘甚么词牌,专道那深闺女子刻骨铭心的相思之苦!” “若写不出这等掏心掏肺、令人读之断肠的句子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淬满了冰冷的鄙夷与驱逐之意,“就趁早闭了你那金尊玉贵的口,寻你的袭人、麝月们说那些‘蕴藉风流’的梯己话去,少在这里对着别人的心血妄加雌黄,徒惹人厌!” 宝玉被这一番夹枪带棒、直指心窝的话堵得面皮紫涨,额头青筋微跳,喉头上下滚动,却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满心委屈羞惭,恨不得立时化作一阵青烟散了。 李纨在一旁瞧着干忙打圆场,低声叹息道:“这般至情至性之词……我父亲在时尝言,自苏学士仙逝,世间便再难觅此等绝响。” 她转向宝钗,语气温和而带着期盼:“宝丫头,方才你不是说还有一阙姊妹篇么?何不也取出来,让大家共赏一番?” 众人正沉浸在那前词的余韵与李纨的感怀中,闻听此言,纷纷附和,目光皆热切地投向宝钗。 薛宝钗神色从容,目光却似有深意地掠过黛玉微白的脸,温声道:“正是。方才林妹妹提到女子相思,这另一阙,恰是闺中思妇口吻。”她略顿了顿,清音如玉磬,缓缓吟道: 敲窗夜怎安? 孤灯照影更生寒。 千重心事眉间锁,万缕愁丝指上缠。 墨已尽,泪难干,鱼书欲写又重删。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薛宝钗清泠泠的吟诵声方歇,这院子里头,竟似泼了一瓢滚油入雪堆,先是一霎死寂。 不比前头那词儿,劈头盖脸砸下些人生苦辣、乾坤大道,震得人魂魄发麻。这一阕《鹧鸪天》,字字句句却像那巧手绣娘的针线,专往那深闺女子的心尖儿肉上挑拨。 甚么“敲窗夜怎安”,翻来覆去,衾被都揉皱了。 “孤灯照影寒”,分明是孤鬼儿似的,守着个冷清身子; 最是那“千重心事眉间锁,万缕愁丝指上缠”,直把个愁肠百结描得活灵活现,仿佛那愁丝儿真个缠在玉葱似的指头上,解也解不开。 末一句更是绝了——“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那份儿又嗔又爱的痴缠,那份儿忙得脚不沾地、连咒骂都腾不出空儿的委屈,活像根看不见的鹅翎子,软软地、痒痒地,就在姑娘们心窝子里那最嫩处,一下下地撩拨。 一时间,满院静得只闻得见细若游丝的喘息,并那绫罗绸缎厮磨的窸窣声儿。 小姐们个个粉颈低垂,腮边飞霞,眼波儿像受惊的小鱼儿,四下里躲闪游移。 有把一方罗帕绞得死紧,指尖儿都掐白了;有用那水红袖子半掩了芙蓉面,只露个尖尖的下颌;还有的,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两颊烧得滚烫。 这词儿虽不如前头那般含着大道理、显着大气魄,却把那女儿家心里头一点子又甜又涩、想怨又怜、羞于对人言的精细肚肠,全给活剥了出来,摊在日头底下。 这等春词,倒不像是大家闺秀说的出口的,原像是勾栏姐儿的话,倘若放入唱曲中,怕是一等一的深情曲儿。 听得人一颗心突突乱跳,腔子里发热,面皮上更是火烧火燎,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将女儿家那点不足为外人道、又甜又苦、欲嗔还怜的细腻心思,刻画得入木三分,直叫人听得心尖儿发颤,面皮发热,一时间,竟是谁也不好意思先开口议论。 良久,还是史湘云耐不住这羞人的静默,带着几分好奇打破沉寂:“宝姐姐,这词写得真真……挠人心窝子!快说说,这两阙词到底哪位大家手笔?竟能把咱们女儿家的心思……描摹得这般活灵活现?这点子心尖儿上的肉儿,都……都描画得这般活跳出来。” 她话音未落,众人也纷纷从娇羞中醒过神来,七嘴八舌地追问:“是啊宝姐姐,这位才子究竟是谁?”“莫非也是哪位隐居的翰林清贵?” 薛宝钗见众人急切,这才不疾不徐地微笑道:“说来也巧。这位并非什么翰林名士,而是远在京城东郊,清河县的一位富户,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人称西门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这名字甫一出口,暖阁内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轻呼。 林黛玉心头“咯噔”一下,像是冷不防被人用软绵绵的物事撞在心尖儿上:西门大官人?竟是他?是同一人? 眼前立时晃出那西门大官人的相貌来。 才刚别过不久,只当他是个对亡妻情深义重、顶天立地的大丈夫,万没料到他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锦绣才情!连这等描摹女儿家百转柔肠、欲说还休的闺怨词句,竟也从他手里流泻出来!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混着惋惜,像小虫子似的悄悄爬上黛玉的心头:早知他有这等七窍玲珑的文心,问他要几首诗词揣摩把玩岂不便宜? 也省得今日被宝钗轻轻巧巧就压了一头!她眼波微转,暗自忖度:好在自己还能去林夫人那边小住几日,到时候寻个由头,软语央求,从他那里讨要几首……再拿到宝钗与众人面前…… 秦可卿那边,也是心头微微一荡。那双惯常含情带媚的秋水眼儿里,倏地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影:西门大官人……他竟还有这等风流蕴藉的心肠? 他笔下这缠绵悱恻的词句……是写他自己么?写他那亡故的娘子?还是……另有所指?一丝细微的、带着点酸溜溜的好奇,像初春的藤蔓,悄然缠上她的心尖儿——自己与他相处那些时日,竟从未想着去盘问盘问他的家世过往、心头旧事…… 独有王熙凤,在一旁微微蹙起了她那两道描画得精细、飞入鬓角的柳叶眉:竟是他写? 她素来不耐烦这些酸文假醋、你侬我侬的调调儿,那词里的百转千回,于她不过是隔夜的茶水——寡淡无味。 此刻她心里头拨拉的,完全是另一本账:西门大官人?这名字这些日子一直在她脑里晃荡着。 凤姐下意识地抬起那戴着赤金镯子的玉腕,轻轻揉了揉自己隐隐作痛的额角,又捏了捏那早已僵硬的肩颈,心里头啐道: 管他写诗写词,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银子使?顶顶要紧的是他那手推拿的功夫!这连日里劳心费力,头疼得像是箍了铁圈,肩颈也硬得像块顽石,若能把他请来,用那活络筋骨的巧手按上一按,揉上一揉,通体舒泰,那才叫真真儿的造化! “可惜上次去清河县,正遇上蓉哥儿去世” 一时间,这贾府内宅的娇娥粉黛们,个个心头都像被烙铁烫了个印子,“西门庆”、“西门大官人”这几个字,竟是直直地刻了进去,想忘也忘不掉了,哪还顾得上赏月。 各人肚肠里自有一番盘算计较,面上却只作无事,粉颈低垂,眼波流转间,那点子心思早不知飞到了哪处。 这深宅大院,哪有不透风的墙?那两阙词,字字句句,缠绵悱恻,直白露骨,如同带着钩子,早被几个在帘外伺候、耳朵尖利的丫鬟听了个囫囵吞枣。 姑娘们尚且羞得面红耳赤不敢深议,这些小蹄子们,私下里嚼起舌根来,却没了顾忌。 这风流旖旎的词句,配上“西门大官人”这名号,如同滚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经由这些丫鬟婆子添油加醋、口耳相传,不消两三日,竟像长了翅膀,飞出了荣宁二府的高墙深院,直扑向那市井坊间,茶楼酒肆,勾栏暗巷。 这两阙词,连同“西门大官人”的名号,真正是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竟然还引起了京城几位包括李师师在内的绝色歌姬舞姬名头之争,成了京城里最勾人遐思的一桩“风流公案”。 这是后话再表。 且说这后院内,众位金枝玉叶被那缠绵词句勾动了怀春心思,各自肚肠里翻腾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小九九,面上却只浮着薄薄一层羞红。 园子外头,那待客的花厅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林如海与贾政这对老友,分宾主落座。香茗刚奉上,寒暄不过三两句,话头便如秤砣落水,直直沉到了那波谲云诡的朝堂政局上。 “唉——!”林如海未语先叹,这一声长叹,像是从五脏六腑里挤压出来,带着沉甸甸的浊气,把花厅里熏染的兰桂香气都搅得浑浊了几分。 “乱啊!!!”他放下茶盏,那青花瓷底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咯”一声轻响,显出心底的焦躁:“如今的朝堂,真真是一个‘乱’字了得!” 林如海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只觉得满嘴苦涩,如同咽下这浑浊的世道。 他嘴角扯出一丝近乎讥诮的弧度,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沉甸甸的寒意。 “说起这祸根,”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更深的讥讽:“还得扯到熙宁年间那位拗相公。他老人家怀着一腔‘富国强兵’的热肠,瞧这大宋江山像个百病缠身、步履蹒跚的病夫,便开了剂猛药——‘新法’!青苗、免役、保甲、市易……桩桩件件。” “自此开启了新党旧党之争,新党要变法,旧党要守成,虽都夹着私货,好歹还扯着块遮羞布,争的是个‘理’字。” 林如海又叹了口气: “你我皆知,那场轰轰烈烈的新旧党争,如今看来,【元祐党人碑】已立!明面上看,是新党大获全胜了。旧党那伙子‘祖宗成法不可变’大员们,死的死,贬的贬,流放的流放,朝堂之上,放眼望去,似乎尽是些锐意‘革新’的面孔。”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讥诮之色更浓,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要刺穿这表面的平静:“可你瞧瞧,这天下,这朝堂,可曾因此清明了半分?非但没有!反而比那明火执仗、壁垒分明的争斗年月,更乱了十倍不止!” 贾政捻着胡须,眉头锁得更紧,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喉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林如海身子微微前倾,那股子混着墨香与参味的浊气再次逼近:“为何?皆因那党争的根子,非但没除,反倒烂得更深,藏得更毒了!” “早年间,新党旧党,好歹还顶着个‘为国为民’的幌子,旗帜也算鲜明。你要变法,我便守旧,虽斗得你死我活,刀光剑影都摆在明处,是敌是友,一眼便知,反倒爽利!” “如今可好!明面上的‘党争’是没了,可那些腌臜算计、倾轧构陷,全都沉到了水底下!面上一个个都是‘忠君体国’、‘和衷共济’的模样,背地里呢?全是借‘党争’之名,行倾轧之实!” “管你新党旧党出身,只要挡了他的路,碍了他的眼,夺了他的利,立刻就能给你扣上一顶‘旧党余孽’的大帽子!那奏章弹劾,如同淬了毒的暗箭,不知何时就从哪个犄角旮旯射出来,防不胜防!” “这还不算!”林如海眼中闪过一丝更深的忧虑,“如今这潭浑水里头,搅和的东西更多、更脏了!” “太子之位虽定,但迟迟未决,官家对太子冷面相视,却疼爱‘工于诗画,擅长琴棋’的郓王,众所皆知!” “官家更是一口一个‘郓王吾之替身也’,不但王位升得如此之快,更官至太尉,眼看就要受封太傅。” “这两位皇子背后各有势力,站队押宝,暗通款曲,这‘拥立’之功,可比什么‘新法’‘旧制’更能让人一步登天,也更能让人万劫不复!” “非但如此,文武之争也愈演愈烈,勋贵将门,看着新党掌权,文官势大,心里头能痛快?彼此掣肘,互相拆台,军国大事也成了争权夺利的筹码!” 他冷笑一声:“如今这朝堂之上,哪里还有什么‘政治主张’、‘理想抱负’?全是赤条条的利益!” 林如海颓然向后靠去,望着花厅藻井上繁复的雕饰,眼神空洞:“乱啊,乱得如同一锅煮烂了的杂碎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敌友莫辨,忠奸难分!” “别看蔡,梁,何,童几人看起来牢牢抱在一起,可谁都想要更上一步,把蔡赶下来。” “我们这些身处其中,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连骨头渣子都要被人嚼碎了吞下去!这般光景,比那明刀明枪的党争,凶险何止百倍?” 第154章 李师师的心思,更热闹的清河 贾政听完林如海那番剖心沥胆的朝堂剖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嘴里更是发苦。 他捻着胡须,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自嘲道: “唉,如海兄所言,真真是字字诛心,令人毛骨悚然!说来惭愧,愚兄不过是个挂名的闲差,领着份干饷,平日里不过是点卯应卯,看看邸报,管管些无关痛痒的宗族祭祀、府内杂务。” “这朝堂上翻云覆雨的惊涛骇浪,虽有所闻,终究隔了一层皮,切身感受倒还浅些。倒是林兄你……”贾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切的忧虑看向林如海: “你那两淮盐政的位子,可是实实在在的天下第一等肥缺,也是天下第一等的火山口!如今” “盐政?”林如海闻听此二字,仿佛被针狠狠扎了一下,那原本就疲惫不堪的脸上,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翳。 他重重地、长长地又叹了口气,端起那早已凉透的残茶,也不管滋味如何,咕咚灌了一大口,像是在浇灭心头的焦灼,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涩声道:“进退不得,如坐针毡!这八个字,便是愚弟如今最真切的写照!” “退?我林如海无路可退!官家许我重任,是恩典,也是枷锁。既已在这漩涡之中,便只有咬着牙,硬着头皮,唯有前行!是福是祸,是生是死……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沉入深渊的绝望感。 贾政听得是心惊肉跳,看着老友那憔悴而刚硬的神色,竟是一句话也安慰不出来。 且说那大院内,暖风和煦,花香袭人,正是女儿家情思萌动的好时节。偏生被那两阕“西门大官人”的缠绵情词撩拨了心湖,众位金钗玉女,个个粉面含春,眼波流转间藏着不足为外人道的心思。 或在花荫下,或在秋千旁,虽未明言,但彼此眼神交汇时,那点被词句勾起的、属于女儿家共有的隐秘遐思,便在无声的笑意和微红的脸颊间流转开来。 宝玉这厢,本是园中群芳环绕的凤凰,此刻却像个被遗忘的物件。望望这个不理,望望那个不回,再看几个姐妹凑在一处,低低笑语,仿佛自成一方天地,竟无一人像往常般留意他。宝玉顿觉一股前所未有的冷落与酸涩涌上心头,仿佛被抛在了一旁。 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挂着的那块“通灵宝玉”。 可如今呢?满园子的姐姐妹妹,心思都叫那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西门大官人”勾了去,一个个魂不守舍,倒把他这个“凤凰”晾在一边!这破石头,通的是什么灵?连眼前这点女儿心思都看不透、拢不住,要它何用!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心头,混着被冷落的委屈和孩童般的嫉妒。宝玉一把将那温润微凉的玉石从颈间拽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金贵不金贵,转过身去,赌气似的,狠狠又是一砸! 那玉“咚”地一声闷响,落在铺地的青砖上,滚了几滚,沾上了尘土。 偏生就在此刻,王夫人扶着丫鬟的手,正打从园子那头进来。她今日心情本就不甚爽利,正要进来找王熙凤。 谁知一眼就撞见这让她魂飞魄散的一幕——她那命根子、眼珠子一般的宝玉,竟又把这“通灵宝玉”摘下来狠命地往地上砸! “孽障!!”王夫人这一声尖叫,带着惊恐、愤怒和心疼,直破了音儿,震得廊下的鸟儿都扑棱棱飞走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也顾不得仪态,指着宝玉,手指都在哆嗦: “你这作死的孽障!你……你……你又摔它!这可是你的命根子!是生下来就衔着的祥瑞!是老太太、老爷心尖尖上的宝贝!你怎么敢……怎么敢又拿它撒气!” “他是碍着你还是防着你了,怎得动不动拿他出气!” 王夫人气得浑身乱战,看着地上沾了灰的玉,心肝都疼得揪了起来,仿佛那玉是她的心被摔在了地上。 她一把推开搀扶的丫鬟,亲自弯腰,哆哆嗦嗦地将那玉捡了起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拭着,嘴里犹自不停地数落: “你是要我的命啊!这东西也是能摔得的?万一摔坏了可怎么得了!你……你……你真是越大越不知好歹了!前儿为着你老子说你几句,你就疯疯癫癫,如今又拿这玉出气!仔细老爷知道了,揭了你的皮!” 宝玉被母亲这劈头盖脸一顿怒骂,先是一愣,随即那满腹的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他眼圈儿一红,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也不辩解为何砸玉,只带着哭腔,指着满园子兀自沉浸在自己心思里的姐妹们,跺脚嚷道: “你只知道骂我!我心里……我心里刀绞似的!这玉……这玉它通什么灵?它若有灵,就该就该我要这死物件做什么!不如砸了干净!” 王夫人还要再骂,园子外头,远远地,忽然传来一阵阵沉重而急促的梆子声!紧接着,是更夫扯着嗓子、带着明显恐慌的嘶喊,穿透了高墙深院:“宵禁——!即刻宵禁——!!九门落钥——闲杂人等速归——!!!” 这喊声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园内众人皆是一愣。 宵禁?这才什么时辰?怎会突然宵禁?还要关闭九门?这绝非寻常! 未等众人从惊愕中回神,只见王夫人身边大丫鬟金钏儿,慌慌张张地提着裙子从园门处一路小跑进来,也顾不得规矩,直冲到王夫人跟前,喘着粗气,急急禀报: “舅老爷府上心腹刚递进来的消息!说宫里突然传出严旨,殿前司都指挥使高俅高太尉,正领着军巡铺卒,满东京城清剿地下钱窟、赌场、印子铺,还有那些盘踞市井的泼皮无赖!动静极大!” “舅老爷传话,让咱们府里上下,特别是那几位老爷,这几日务必紧闭门户,莫要出去以免触了霉头,落在高太尉手中。” 王夫人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 然而,比王夫人更惊、更惧的,却是站在一旁的王熙凤! “扫荡……赌场……地下钱庄……”这八个字,如同八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王熙凤的心尖上!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脚冰凉!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王熙凤心里门儿清!她仗着胆子大、门路野,偷偷挪用了好几笔公中的银子,私下里放了出去! 一部分就放在那几家背景深厚、看似稳妥的地下钱庄里吃高利!还有更大的一笔,是借着几个心腹陪房的名义,直接入股了城西一家极隐蔽的大赌场!那利钱,滚得可比公中那点死钱快多了! 平日里,她仗着贾府的势力和自己的手腕,又有王子腾这层关系在,总觉得万无一失。 可如今……高俅高太尉亲自带队扫荡?王子腾都传话让闭门不出?这分明是捅破天了! “完了……完了……”王熙凤心中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撑着脸上的镇定,但那血色早已褪得一干二净,捏着帕子的手在袖子里抖得不成样子。 她下意识地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半温的茶,想喝一口压压惊,可那茶盏在她手里不住地轻颤,杯盖磕着杯沿,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咯咯”声。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千万别查到她放银子的赌场和钱庄。 高俅府邸花厅。 厅内檀香袅袅,陈设豪奢。 高俅高太尉一身簇新锦袍,踞坐于太师椅上,面沉似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扶手。 堂下,十几个原本在东京城里呼风唤雨、跺跺脚地面也要颤三颤的“大虫”——有地下赌窟的掌舵人、专放阎王债印子钱的、还有那地下钱庄的。 此刻却如同霜打的茄子,鹌鹑般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喘。一个个额角见汗,脸上强堆着谄媚的笑,比哭还难看。 管家垂手立在门边,大气不敢出,这些也算是经常出入高俅府里的老面孔,换得太尉鼻孔里哼出那么一丝气儿,赏了个脸见一见。 “高……高太尉恩相在上……”其中一位仗着平日孝敬得厚,硬着头皮往前拱了半步,腰弯得虾米也似,声音打着摆子,带了哭腔: “小的们……小的们真是叫尿憋急了,才敢来污了恩相的眼……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可……可这动静忒也吓人,小的们那点刨食儿的勾当,眼看连锅都要端了……求太尉念在小的们往日还算懂事的份上,抬抬贵手,赏口活气儿喘喘……” “活气儿?!”高俅眼皮子“唰”地一翻,两道冷电似的寒光直戳下来,仿佛看几摊烂泥里的臭虫。 他抄起手边那定窑细瓷茶盏,“啪嚓”一声,狠狠惯在地下!碎瓷片子四溅,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兜头盖脸泼了几个近一些的一脸。 烫得他们一哆嗦,龇牙咧嘴,却连个屁也不敢放,更不敢抬手抹一把! “我给你们活路,谁给我活路?狗攮的杀才!一窝子没长脑子的蠢猪猡!”高俅声儿不高,字字却像冰碴子,戳得人心窝子流血: “本官奉的是皇后懿旨!要犁庭扫穴,把这东京城里的腌臜地界儿荡涤干净!你们这些生疔疮流脓的下作胚子!平日里养了一堆的泼皮,盘剥良善,哄人倾家荡产,放那九出十三归、断子绝孙的阎王债!” “开那吃人不吐骨头、专吸人骨髓的黑窟窿!桩桩件件,哪一桩不该千刀万剐,点天灯下油锅?!如今倒腆着张驴脸,跑到本官府上,讨‘活气儿’?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想尝尝开封府新磨的狗头铡,利不利索?!” 这一顿夹枪带棒、冰雹似的臭骂,直骂得十几人魂灵儿都飞上了天灵盖,膝盖一软,“噗通”、“噗通”全成了滚地葫芦。 只顾得捣蒜般磕头,额角撞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砰砰”响,嘴里翻来覆去只剩鬼哭狼嚎:“太尉息怒!太尉饶命!小的们该死!小的们猪油蒙了心!瞎了狗眼!” 厅里只剩下一片沉闷的磕头声和牛喘似的粗气。高俅乜斜着眼,瞅着脚下这几个筛糠也似、汗尿齐流的货色,心头那股子被宫中被皇后骂的委屈泄了几分。 眼风不经意扫过管家悄没声儿放在旁边条案上那几张厚得能砸死人的礼单,心头那点因“后命”绷紧的弦,“咯噔”一下,松快了许多。 毕竟,这些“蠢猪猡”平日里的“孝敬”,油水厚得很,喂饱了他多少私囊,手底下那些见不得光的开销,也多赖他们填补。 他端起新换上来的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方才那雷霆震怒仿佛瞬间收了个干净,语气变得莫测高深,: “哼!一群没开窍的夯货!圣意煌煌,雷霆万钧,这风口浪尖上,你们还死抱着东京城里的老窝,等着本官带人去抄个底儿掉,连锅端么?嗯?” 他尾音拖得老长,眼珠子像钩子,在几人脸上刮过。 这些人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眼中却射出希冀的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稻草,纷纷求太尉点明出路。 见到这十几人低头不停的哀求,高俅把茶杯一放,这些个贼厮,好歹也是自己黄白的来源,把声音放低道: “我不妨告诉你们一声,都给我把话咬着,带回去给你们后头的主子,不拘是谁,除非他能高过皇后,有本事上个章程让皇后打消主意!” “不然这京城里风紧,连着数月,怕是不会开口子。圣意煌煌,雷霆万钧,还要死扛?扛得动么?这风口浪尖上就不知道把那些黑窟窿,先挪个窝儿避避风头?” “这些快马半日脚程的县里,难道寻不出个清净地界儿,安置你们那些‘贵客’?那些欠了一屁股烂债、或是身上背着血案、或是家里母老虎看得紧的‘老主顾’,为了躲清净、避风头,巴不得离这东京城远远的!你们反倒把他们死拴在城里,等着被人一锅烩了?蠢!蠢不可及!蠢得屙屎都不晓得找茅坑!” 这番话,真个是醍醐灌顶!十几只大虫脸上的惊惶死灰,眨眼换成了狂喜和豁然开朗!原来活路在这儿!太尉这是在指生路啊! “太尉明鉴万里!恩同再造爹娘!”为首一个嗓子都变了调,激动得直哆嗦,“小的们愚钝!蠢笨如猪!谢太尉指点迷津!小的们这就滚回去禀明主人,连夜收拾,把那些要紧的‘营生’和‘贵客’,都挪……挪到清河县去!保管干干净净,绝不给太尉添半点腌臜!该有的‘孝敬’,只多不少!只多不少!包太尉满意!” “哼!”高俅放下茶盏,鼻腔里挤出一声听不出滋味的冷哼,眼皮子重新耷拉下来,仿佛方才那番“指点”从未出口,只剩下一身凛凛官威: “滚!这几日都把尾巴夹紧喽!若再让本官听见你们在东京城里弄出半点响动,或是牵扯出什么不该牵扯的人……休怪本官翻脸不认人不讲情面,要知王法无情!” “是是是!谢太尉恩典!小的们这就滚!麻溜儿滚!”几人如蒙大赦,屁滚尿流地爬出了花厅,后脊梁的冷汗早把几层衣裳湿透,黏腻腻贴在皮肉上。 探到了底,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纷纷火烧屁股般回禀主人,要去挪“窝”的急迫。 瞧着几人狼狈滚蛋的影儿,高俅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纹。管家鬼影子般飘过来,收起了条案上那几张沉甸甸的“孝敬”。 高俅闭目养神,指头又在滑溜溜的扶手上“笃笃”敲打起来:该有后台的都知道找路来了,其他还未来的,想必背后也没什么大背景。 他慢悠悠又补了一句,声儿不高,却正好让刚蹭到门口的管家听个真切: “传话给门上,这几日闭门谢客。再有这等腌臜泼才来聒噪,直接拿大棍子打出去!骨头打折了算我的!本官身为朝廷股肱,最恨的便是这等目无法纪、祸乱京畿的勾当!见一个,办一个!” 有道是:伙计打个喷嚏,太太染了风寒,老爷误了升迁。 这一晚,天下第一人玳安一枚石子,打得是官家倒地不起,打得是皇后雷霆震怒,打得是文武百官风声鹤唳。 如今满城鸡飞狗跳,那些个平日煊赫的勋贵人家,也各有各的焦头烂额,关门闭户,不知藏着什么腌臜故事。 这边厢,大官人却锁着两道浓眉,兀自在那暖阁香闺里发愣。 听到锣报一日一夜关闭九门,真真是焦心燎肝,误了多少要紧勾当! 好在,此番钻营进京,顶顶要紧的那桩事体总算落了袋——那稀世珍宝《蜀素帖》,已然稳稳揣在怀里。 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顿觉轻快了几分。 盘算着再备几样拿得出手的重礼,那权倾朝野的蔡太师寿诞,也算有了交代。 一抬眼,却见那李师师,粉面含春,正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觑着自己。 见大官人对着自己半晌痴看,会错意,那脸蛋儿“腾”地又飞起两朵红霞,艳得赛过三月桃花。 她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葱管似的指头绞着帕子,声儿像浸了蜜,又带着几分娇怯:“大官人……这般瞧着奴家……怪臊人的……要不……要不奴家再罩层薄纱……让大官人……给奴家描描身子?”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软,却像小钩子,直往人心尖上挠。 西门大官人干笑几声,带着几分无奈:“师师姑娘这般玉体,画出来必是天仙模样!只是……即便是多上一日,怕是时节也不够。” 李师师听了,心头又是甜丝丝,又是空落落。甜的是他终究应了。 空的是眼前这良辰美景,偏生要生生掐断,她又说道: “那下回您进京,定要……定要多盘桓些时日,把那画儿……给奴家画得真真儿的,一笔一划,都不许赖账!” 听到西门大官人说一定一定后。 她微垂螓首,低低“嗯”了一声,那失望便如轻烟般消失在眉梢眼角,换回一丝期许。 恰在此时,鼻头儿一翕,“阿嚏!”一声细巧的喷嚏打出来,她慌忙掩了口,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慵懒道:“哎呀,想是方才贪凉了……官人恕罪,奴家得去盥洗盥洗,驱驱寒气。” 大官人见她下了逐客令,忙拱手作揖:“师师姑娘自便,在下先告退了。”说罢,转身便出了那暖香氤氲的闺房。 李师师倚着那扇刚合拢的雕花门扉,仿佛抽尽了全身筋骨,软软地滑靠上去。 冰凉的朱漆木门贴着滚烫的后背,也压不住她胸腔里那擂鼓般的心跳。 “噗通……噗通……” 方才强装的镇定、刻意的娇羞,此刻都散了架。 她闭上眼,眼前晃动的却不是那些挥金如土的王孙贵胄的脸,而是那幅让她心尖儿都颤了的画! 多少膏粱子弟、豪奢郎君,捧着金山银海、堆着绫罗绸缎,涎着脸要包下她这“花魁娘子”,给她造个金丝笼子! 哪一个不是被她用那千锤百炼的风情与恰到好处的疏离,软刀子似的挡了回去? 她李师师不缺缠头锦,不缺销金窟,这些年积攒了不少得黄白之物。 她知道,门不当户不对,进去豪门大院不是人老色衰被弃,便是被大奶奶折磨。 在自己这院子,她是李师师,是李行首。 进了豪门大院,她不过是一个人人可以欺负的小妾。 那些蠢物,只晓得在她皮肉上打转,在她歌喉上喝彩,可几时有人……几时有人能像方才那西门大官人一般,一支碳笔,几道墨痕,竟似生剥活剐,直直戳进了她心窝子里去?! 那画……那画上的人儿,眉梢眼角的慵懒风流,骨子里透出的那股子又媚又傲的劲儿……分明就是她李师师自己!却又比她揽镜自照时,更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 看着这神乎其技的画,这感觉……这感觉竟与她拨动琴弦、引吭高歌时一般无二! 西门大官人的话,似给自己开了一扇门。 门后头,竟是这般光景:一个李师师在歌台舞榭上巧笑倩兮,另一个李师师却在画里通透地瞧着她!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尚带着西门大官人体温的锦缎夹袄,此刻裹在身上,竟像着了火一般滚烫。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袄子的前襟,指尖微微发颤。 “冤家……”一声又轻又哑的叹息,从她樱唇里逸出,消散在空寂下来的暖阁里。那声“冤家”,不知是恼些什么。 来保求月票!各位老爷们!送上历史第四,再爆更! 第155章 西门府上的夜 【万字求月票】 西门大官人从李师师那香暖腻滑的闺阁里踱将出来,身上还带着几分被窝里的热乎气儿和脂粉香。 一脚踏进后花园,但见月色朦胧,树影婆娑,一阵子冷飕飕的穿堂风,没头没脑地卷将过来,直钻脖颈。 大官人激灵灵打了个寒噤,这才发觉身上轻省了许多——原来那件簇新的外袄子,竟忘在李师师房里了! 大官人心里暗忖,转身便欲回去取。几步路折回那暖阁门前,却见李师师贴身使唤的小丫鬟小桃和锦瑟,正倚着门框,掐着腰儿,恰似门神般挡在那里。 那小桃见大官人去而复返,忙不迭福了一福,脸上堆着笑,声音却压得低低的:“大官人万福!小姐此刻……此刻正在里头沐浴更衣呢,水声哗啦响着,吩咐了任谁也不许搅扰。” 大官人侧耳一听,果听得暖阁深处屏风后头,隐隐传来撩水的声息,间或夹杂着师师那娇慵无力的清唱调儿,这声儿不似曲调,倒恍如低低喘息,又似娇莺啭啼,勾魂摄魄。 果真不愧是第一声优,西门大官人听得心头一热,继而又是一阵无奈,那袄子此刻怕正搭在熏笼上烘着暖香呢。 只得对两位丫鬟摆摆手:“罢了罢了,待你家小姐收拾停当,烦你明日把那袄子送到我房里便是。”小桃抿嘴一笑,脆生生应了。 却说西门大官人前脚刚走,那挡门的丫鬟小桃便掀了帘子,悄没声地闪进暖阁里。 但见屋内水汽氤氲,甜暖的香气混杂着澡豆的芬芳,熏得人骨头发酥。一架描金彩凤的屏风后头,隐约传来撩水的哗啦声。 小桃蹑足绕过屏风,眼前景象便是一亮。只见一只硕大的朱漆浴桶里,李师师正慵懒地斜倚着桶沿。热水漫溢,蒸腾的白雾如轻纱般缠绕着她那白滑的身子。桶水清澈,映着跳动的烛火,将那水下的风光也晃出几分迷离来。 肩如削成,却是温香软玉堆就,水珠子顺着那滑腻的曲线滚落。随着她抬手撩水的动作荡开圈圈涟漪。那肌肤在波光水影里,只透出腻滑无比的肉光,引人遐思。 她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脊背上,几缕发丝黏在汗津津的腮边颈侧,更添几分撩人的慵懒。 烛光水色交映,将她一身皮肉照得如同上好的细白瓷,又透着活色生香的粉嫩,当真是一团温香软玉,满室活色生香。 小桃看得啧啧叹道:“哎哟我的小姐!每每看见小姐沐浴,真真是观音菩萨座下的玉女下了凡尘也没你这般标致!瞧瞧这身段儿,这皮肉儿……怨不得满东京的王孙公子、达官显贵,一个个眼珠子都恨不能钉在小姐身上,只想把您当个金丝雀儿,锁进他那富贵笼子里!”。” 李师师眼皮儿也懒得抬,只从鼻子里慵懒地哼出一丝儿气,任由那温吞吞的水流裹着周身。纤纤十指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水面漂浮的花瓣,那花瓣儿腻在她指尖,又滑溜溜地溜走。 “哼,那些王孙公子、达官贵人,嘴里抹了蜜似的,哪句是真心实意?”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水汽的黏腻:“多少姐姐妹妹被他们抬举了去,落得个什么下场?” “白眉赤眼地死在深宅大院里头的还少么?他们的花花肠子,我早看得比那琉璃灯还透亮!”她顿了顿,水下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烛光映着她半边雪白湿漉漉的肩颈。 “你难道没听过那话?”李师师斜睨了小桃一眼,红唇轻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 她将手中那瓣残花轻轻一弹,任它飘零在水面,语气越发清冷自嘲:“我如今在这笼子外头,仗着这点虚名,仗着他们‘偷不着’的痒处,自然是身价百倍,人人追捧,恨不得把金山银山堆到我眼前。” 她抬起湿淋淋的手臂,水珠沿着藕段似的玉臂滑落,那姿态端的是销魂蚀骨,话语却字字如冰:“可一旦真遂了他们的意,进了他们的金丝笼子,做了那‘偷得着’的玩意儿……哼!” 李师师冷笑一声,那笑声在暖阁的水汽里显得格外刺耳: “真真就成了他们架子上蒙尘的旧摆设、箱笼底下压得发霉的旧衣裳!新鲜劲儿一过,束之高阁算是祖上积德,随意打骂、转手送人,甚或为了几两银子卖到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也是常有的事!” 她猛地将身子沉入水中,只留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庞浮在水面,眼中却再无半分暖意,幽幽叹道: “所以啊,傻丫头,与其信他们那些虚情假意、狗屁不通的‘欣赏’,倒不如明明白白地‘卖’在这笼子外头!图个银钱趁手,身子自在,心里头也痛快!” “小姐说的是!”小桃凑近了些,拿起桶边搭着的细葛布巾子,一边替她轻轻擦拭着光滑的脊背,一边说道:“方才西门大官人去而复返,落了袄子在屋里头。” 李师师听了,望了望那放在床边的袄子,那男人的汗味和浊气似乎还在鼻头打转。 她沉默片刻,浸在热水中的身子微微动了动,带起一阵细碎的水声,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沐浴后的微哑: “小桃儿,你说……这世上可有人,不图财帛,不贪皮肉,单只因着彼此那点子兴头、脾性儿、路数对上了眼,互相瞧着顺溜,便……便动了真心,生了那缠缠绵绵的爱意?” 小桃正用力绞着手里的细葛布巾子,闻言一愣,随即“噗嗤”一声,险些笑岔了气,眉眼弯得像月牙儿,露出十二分的促狭:“哎呦喂我的亲小姐!这话问的,怎么没有?多了去了!满大街都是!” 她把手里的布巾往桶沿一搭,掰着手指头,绘声绘色地学起那街坊俚语: “常言道得好啊——‘王八看绿豆,瘸驴配破磨,那是对上眼儿了!’‘臭棋篓子遇着屎棋大王,也能杀它个三天三夜不知饥渴!’‘爱听曲儿的碰到个会吹箫的,可不就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还有那‘屠户娘子爱看杀猪,书生小姐喜读酸文,各花入各眼,对上胃口了,心里头揣着各人的痒痒肉儿,挠对了地方,可不就酥了骨头麻了筋,一点火星子就燎原?’小姐您说,是不是这个歪理儿?” 李师师先是被逗得“噗嗤”一笑,水波一阵荡漾,笑骂道:“小蹄子!越发没个规矩了!嘴里嚼的什么?倒像你见过多少王八绿豆、瘸驴破磨似的!仔细我撕了你这贫嘴!” 小桃嘻嘻哈哈地躲开,嘴里告饶:“奴婢这不是顺着您的话头,打个粗浅的比方嘛!话糙理不糙,道理总是那个道理不是?” 她偷眼觑着李师师,见她虽笑骂着,眼底却蒙着一层水蒙蒙的雾气,倒不像真恼,反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像那烛泪堆红,热过又冷。 小桃心里嘀咕,也不敢再贫,只低头专心伺候着这位心思难测的花魁娘子沐浴。 暖阁里又只剩下撩水声和蒸腾的热气,似乎也驱不散李师师心头那点方才热过又冷的莫名微凉。她望着晃动的烛影,轻轻叹了口气,将身子更深地沉入水中。 大官人回到自己房中,兀自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刚坐下要吃口冷茶定定神,却听得门帘“唰啦”一声轻响,他那心腹小厮玳安,缩着脖子,蹑手蹑脚,做贼也似地溜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慌,青白不定,活像白日里撞见了鬼。 西门庆正没好气,一眼瞥见,把手中茶杯往桌上重重一顿:“小油嘴!死到哪里去钻沙了?叫你守在屋内听使唤,这半天不见影儿!” 那玳安见主人发怒,慌忙扑通跪倒,脸上却挤出三分谄笑来,贼忒忒地回道: “我的好爹!小的该死!只是……小的见爹进了李姑娘后宅里,小的寻思着,以爹您老人家降服胭脂虎的手段,提枪上马的功夫,没几个时辰功夫,只怕也下不来阵。小的在外头干等着,冷风灌脖子,骨头都僵了,便……便想着左右无事,出去胡乱走动走动,暖暖身子……” 西门庆一听这话里还隐隐透着奉承,笑骂出来:“好个刁钻的奴才!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乖滑了,跟抹了蜜似的!这等没上没下、没皮没脸的话,是跟哪个混账行子学的?” 玳安见大官人笑了,胆子也壮了,一面爬起来,一面抬手抹了一把额头鬓角。这一抹不打紧,西门庆借着烛光看得分明,玳安那额头上竟沁出密匝匝一层汗珠子,在灯下亮晶晶的,连鬓角都湿透了。 “咦?”西门庆奇道,“这大冷天的,你又出去‘走动’了一圈,怎地倒弄出这一头一脸的汗来?倒像是跑了十里地,偷了人家婆娘似的慌!” 玳安被问住,脸上那谄笑僵了一僵,眼珠儿滴溜溜转了两转,忙又陪笑道:“这个……小的走得急了些出了些汗,嘿嘿,小的说话是跟来保管家学的…”他胡乱搪塞着,那汗珠子却顺着脖子,又滚了几颗下来。 西门庆眯着眼,瞅着玳安那副鬼祟模样,却也想不到干了件大事。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挥挥手:“睡吧,等明日过完开了城门就回去了。” 离了那高门大户的西门宅几日,冷清清的客房里倒勾起几分念想。不知家中的月娘此刻在灯下做甚?那两个惯会撒娇卖痴的小丫鬟金莲儿和香菱,又不知在哪个角落里嚼舌根。 立冬将近,寒意渐浓。 西门府的后院里,却是热气腾腾,人声喧嚷,比那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吴月娘端坐在穿堂暖阁的炕上,身披一件家常的银鼠皮袄子,,面前炕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并几页红纸礼单。她面上沉静,扫视着眼前穿梭忙碌的一众丫鬟仆妇。 只见月娘略抬了抬下巴,透着大娘的威仪:“小玉,库房钥匙在你身上,去把那新收的二十篓上等青州大白菜点出来,叫几个粗使婆子搬到后罩房空地上,今夜务必洗净晾蔫了,预备着腌冬菜。记着,盐要用老坛陈盐,花椒、八角、姜片都按老例儿备足分量,少一星儿都不成!” “是,大娘!”小玉脆生生应了,利索地转身去了。 月娘目光又转向一旁侍立的来保媳妇:“前儿来保从扈家庄采购送来的山货野味可都清点入库了?” 来保媳妇忙躬身回道:“回大娘,都清点了:野鸡二十对、鹿腿四条、獐子肉五十斤、风干的野兔三十只、各色干菌菇十篓子,都堆在仓里,账目也记清了。” “嗯,”月娘点点头,指尖在礼单上划过,“野味分出上好的来:鹿腿一对、山鸡六对、獐子肉二十斤、上等菌菇两篓,配上咱家窖里新启出的金华酒四坛,打点齐整了,这是预备着送县尊的节礼。” “另拣那肥壮的野兔四只、山鸡四对、寻常菌菇一篓,配上两匹上好的潞绸,这是给县衙里钱师爷的。东西备好了,叫来保明日一早就送去,别误了时辰。” “至于其他守备团练,等扈家庄第二批送到按照往年惯例送去。” “是,大娘,奴婢这就去办。”来保媳妇得了令,也匆匆去了。 “玉箫!”月娘又唤过贴身大丫头玉箫,这才发现旁边无人,她此刻该是在后院烟熏火燎地砍柴烧灶,或是刷洗那腌臜的夜香桶子。 心中一阵黯然,毕竟是跟着自己这么些年的大丫鬟,少有犯错,平素里最是贴心梯己,手脚麻利,记性也好,诸般琐事打点得滴水不漏。可恨……可恨偏偏管不住那裤腰带子,收不拢那两条浪腿! 她换口道:“金莲,你亲自带春儿、秋儿两个,把前日新做的各色细巧点心:枣泥山药糕、栗子酥、玫瑰糖饼、芝麻脆果儿,各装四提盒,油纸封好了。这是预备着分送左邻右舍、相熟女眷的。再单装一盒最精巧的,放到书房里,官人写字可以打发打发嘴味。” 金莲儿赶紧答道:“大娘想得周到,奴婢省得。”赶紧心中默念记着细节。 月娘看了一眼还手眼心具生的金莲儿,心中又叹了口气,又想起玉箫来,她如果在再多几倍的事情都记得门清。 这边刚吩咐完,那边管厨房的孙雪娥已捧着一本小册子来回话: “大娘,立冬当日府里的席面,菜单子拟出来了,您过目。头一道是‘百财(白菜)纳福’羹,取个吉利!” “菜有炖得烂烂的鹿筋烧海参、野鸡崽子蘑菇锅子、糟蒸冬笋鸭;再配上几样时新小炒,四干果、四鲜果、四蜜饯,主食是羊肉馅儿的立冬饺子,汤是枸杞红枣炖老母鸡。您看可还使得?” 月娘细细看了一遍,点头道:“使得。鹿筋要发透了,海参挑肥厚的。野鸡崽子要嫩。饺子馅儿羊肉须是现宰的羔羊,剁得细细的,多放姜汁去膻。各样材料,你今日就去铺子里把短缺的采买齐全,银子去账房支领,回头把账目报上来便是。” “是,大娘,保管误不了事!”孙雪娥得了准信儿,也松了口气,忙不迭地退下去张罗。 月娘又想起一事,唤住一个刚搬完白菜的小丫头:“冬梅,去前头账房告诉傅伙计,让他把今年该给各房头、各庄子管事、铺子掌柜的冬衣银子,连同节下的赏钱,都按着旧例细细算出来,用红纸封包严实了,立冬前两日务必发下去,休要叫人背后嚼舌根,说咱们府上克扣短了!” 一时间,月娘口齿伶俐,条理分明,将一桩桩、一件件立冬的采买、制备、储藏、送礼事宜,分派得妥妥当当。 丫鬟仆妇们领了命,各司其职,虽忙碌却不见慌乱。偌大一个西门府,在月娘的调度下,围绕着即将到来的冬节,井然有序地运转起来。 炕桌上的暖炉氤氲着热气,映着月娘沉静而专注的脸庞,这份持重与干练,正是西门府后院安稳的基石。 她端起茶碗,轻轻呷了一口,看着眼前这“米烂成堆”的兴旺景象,眼底才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心中又担忧起官人来,也不知道他在京中钻营的如何。 月娘分派完诸多琐事,只觉心头沉甸甸的,想透口气,便扶着贴身丫鬟小玉的手,走了出来,念起玉箫信步往后院走去。 夜月大如凉冰,没什么暖意,寒气瘆人。 后罩房一带因靠着灶房和杂役院子,显得比别处更杂乱些。空气中混杂着柴火烟气、腌菜的咸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底层生活的浑浊气息。 夜幕中依稀光影,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吃力地抡着一柄笨重的大斧,“吭哧吭哧”地劈着柴火。旁边歪歪扭扭摆着几个刚刷洗过、还湿漉漉泛着冷光的夜香桶子。 那身影裹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硬邦邦的粗布破袄,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早已不复往日白皙,反而被晒得黧黑、布满冻疮裂口和青紫擦伤的小臂。旧伤迭着新痕,在惨淡的月光下,触目惊心。 她劈几下,便停下来喘口气,额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月娘脚步一顿,心头像被针扎了一下。那身影,不是玉箫又是谁?那个曾经在她未出阁时便跟着她、替她梳头理妆、管着箱笼钥匙、在西门府里也算半个体面人的玉箫!如今竟落到这步田地。 玉箫似乎也感觉到了注视,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月娘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瞬间涌起的巨大惊惶、羞愧,以及……一丝卑微的希冀。月娘心头一紧,不忍再看下去,立刻扭转身子,抬脚就要走。 “大娘——!”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哑呼唤自身后响起,紧接着是“扑通”一声闷响。 月娘脚步僵住,没有回头,但能想象出玉箫跪在冰冷泥地上的样子。 “大娘!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大娘开恩!饶了奴婢这一回吧!”玉箫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奴婢再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从小服侍您的份上……求您……” 那“从小服侍”几个字,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在月娘心上。眼前瞬间模糊起来,仿佛又看到当年在娘家,手脚麻利的小丫头玉箫,给她端茶递水,陪她绣花说话,主仆二人也曾有过几分闺中的情谊。一股酸涩直冲鼻尖,眼眶瞬间湿热。 她死死攥紧了袖中的手帕,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不能心软!绝不能!玉箫犯的是大忌,是足以让整个西门府蒙羞、让她这正头娘子难堪的大错! 若轻轻放过,规矩何在?威信何存?日后如何约束这满府的下人? 月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冰锥般的冷硬和严厉,头也不回地斥道: “知错?晚了!这是你自己做下的孽,就该受这份罚!府里的规矩不是儿戏!今日饶了你,明日人人效仿,满院的猫儿狗儿都敢上房揭瓦!这后院岂不成了腌臜地?好好受着!再敢多言,仔细你的皮!” 说罢,她不再停留,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由小玉搀扶着,快步离开了这片让她窒息的地方。身后,只留下玉箫压抑不住的、绝望的呜咽。 走出老远,直到听不见那哭声,月娘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弛下来,脚步也慢了些。她沉默地踩着满地碎银子似的月光,小玉觑着她的脸色,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月娘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小玉。” “奴婢在。”小玉连忙屏息应道。 “从今日起……”月娘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灶上给下人分的例菜里,给玉箫……多添一勺荤腥。不拘是肉片还是肉汤,总要见点油星儿。别叫人瞧出特意来,偶尔碗底压些鸡腿什么的,她是个伶俐人,知道怎回事。” 小玉心头一凛,随即明白了大娘的用意,低声道:“是,奴婢省得,会悄悄跟灶上的王婆子说。” 月娘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正房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目光锐利地看向身边这个最得力的心腹,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告诫: “小玉,你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记牢了。你们这些在我身边、在老爷跟前伺候的,体面是主子给的,更要懂得自重!倘若日后……你们中哪个存了心思,想正经出嫁过日子的,只管大大方方来我跟前磕个头,说一声!” “我吴月娘不是那等刻薄的主子,自会替你们物色个清白本分的好人家,备一份体面的嫁妆,风风光光送出门去,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寒意:“可若有人不知廉耻,背地里干出那等没脸没皮、辱没门楣的勾当……” 月娘的目光扫过小玉瞬间变得苍白的脸,一字一句,敲骨吸髓:“玉箫今日的处境,就是你们明日的下场!听——见——没——有?” 小玉被这目光看得心头发颤,扑通一声也跪了下来,连连磕头,声音发紧:“奴婢听见了!奴婢谨记大娘教诲!绝不敢存半点非分之想!绝不敢做出半点有损府里颜面的事!奴婢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 月娘看着跪在地上的小玉,又想起柴棚边那个绝望的身影,心头百味杂陈。她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起来吧。” 且说来保依着往年旧例,骑了快马,带着两个伶俐精壮的小厮,一路晓行夜宿,风尘扑扑,赶到了那地处偏僻、山高林密的扈家庄。 但见那庄子入了夜后,比往年更添了几分萧索气象。 庄户人家正聚在一起商量着什么大事一般,一个个脸上都挂着愁云惨雾。 那扈家庄的少庄主扈成,早已得了信报,慌忙亲自迎出庄门,见了西门府这位掌事的大管家,忙不迭堆下笑来,口中连称“辛苦”,那笑容里却透着三分焦灼、七分勉强,如同贴上去的一般。 “来保大管家,一路辛苦!快请进庄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扈成殷勤地将人让进富堂的大厅。 来保也不甚推辞,撩袍落座,接过一碗茶水,略沾了沾唇,便撂在桌上。他眼皮也不抬,单刀直入道: “扈少庄主,咱老相识了,虚礼就免了罢。眼瞅着霜降过去,立冬就在眼前,府上急等着各色野味山货打点节礼、铺设席面。” “年前咱们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这第二批山货,需獐子肉一百斤、山鸡三十对、肥鹿腿八条、上等干菌菇十篓,外加风干的野兔三十只……如今,想必已是齐备了?” 扈成脸上笑容一僵,搓着手,显出几分难色:大管家……这个……实不相瞒,今年山里也不知撞了什么邪祟,野物稀少得紧,比往年难打十倍!” “庄户们起五更爬半夜,也只勉强凑了个七八成。獐子肉还差着二十斤,山鸡短了十对,鹿腿……唉,统共只寻摸到两条像样的,倒是那野兔和菌菇,勉强凑足了数。” “看在大伙儿实在不易的份上,能否宽限几日?我这就催命似的赶他们进山,豁出命去,也必给西门府补齐!” 来保放下茶碗,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他慢悠悠地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沉声道: “扈少庄主,咱们府上和你们扈家庄打交道也有些年头了,是老主顾了不错吧?年前那二百两雪花官银的定钱,可是明晃晃、沉甸甸,分毫不少地送到了贵庄手上。” “如今立冬迫在眉睫,府里多少双眼睛盯着灶台,多少张嘴巴等着开席,还有,清河县和京城如此多达官贵人等着我西门府上的礼节,耽误不得,你倒跟我说还差着这许多?” 来保不动声色口中把‘京城’的达官贵人加上后,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扈成的眼睛,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精明: “再者说了……我来时路上,耳朵里可刮进点风儿。听说隔壁那祝家庄,今年倒是撞了大运,野味积得仓满囤流,正愁寻不着阔绰的主顾出手呢。” “那价钱嘛……嘿嘿,风闻比咱们年前议定的,还略略松动些个。临行前,我家大娘特意吩咐了,若是贵庄实在力有不逮,咱府上……也不是没别的门路可走。” “别!大管家!别!”扈成一听“祝家庄”三个字,脸都白了,额上瞬间冒出汗来。 西门府是扈家庄的老主顾,若这笔买卖黄了,不仅年前那二百两定金要吐出来,以后没了这老主顾就更难熬了。 他赶忙站起来:“大管家息怒!息怒!是我庄上办事不力!这样,你稍坐片刻!我这就亲自去催,今日!今日务必把缺的给你凑齐!价钱……价钱还按年前定的!绝不含糊!” 来保这才重新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那獐子肉和山鸡,上一批已经在府里了,我府上大娘说了,成色远损前两年,缺斤短两也就罢了,只是这鹿腿瘦得……看起来实在不成体统。” “如今又耽搁我们的时节,这样吧,把你庄上存的那几张好鹿皮搭上,权当补偿。还有,那干菌菇,我瞧着有几篓子成色似乎……嗯?” 扈成心里如同刀剜,知道这是被人家拿住了七寸,只得把牙一咬,心一横:“好好好!大管家好眼力!那几张鹿皮……搭上!菌菇……我亲自去库房,给西门府上挑拣十篓顶好的,包府上满意!” 来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那就辛苦扈少庄主了。我就在此住一晚,明日货要装车。” 扈成抹了把汗,连声应着,匆匆奔出厅堂去张罗了。 来保看着扈成狼狈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火候和拿捏,这些好鹿皮在手,又是几件上好的名贵大袄或是坐褥。 他老神在在地品着粗茶,盘算着回去如何向大娘交差,又给大爹能省下多少银子。 扈成他强撑着挤出最后一点笑,出了厅堂。 冷风一吹,心头的焦灼却如同滚油般煎熬,把管家招呼过来:“咱庄上如今交的货獐子肉、山鸡、鹿腿,样样都差着斤两!这西门府上是我们老贵客,不可怠慢!” 他喘着粗气,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管家脸上:“你立刻连夜到隔壁李家庄去务必借些獐子肉、山鸡、鹿腿来应应急!” 老管家连连应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把那些山货借回来!” 就在扈成呼喝着庄丁,手忙脚乱、点灯熬油地凑货装车之际,庄外沉沉夜色里,一阵急促如骤雨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山野的寂静。 只见一匹神骏的赤烈马,四蹄翻盏,如一道赤色旋风般卷到庄门前。马上人未等马匹立稳,便是一个利落的甩镫,轻盈跃下地来。 火光下看得分明,正是扈家庄那位名动江湖的大小姐——扈三娘。 她一身如火的红绸劲装,紧紧裹在身上,将那习武之人特有的、饱满丰腴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胸前怒峙,将紧束的衣襟绷得鼓鼓囊囊满满当当。 腰身虽被勒得纤细,却透着一股韧劲,连接着下方陡然隆起的、浑圆如满月般的臀股,那弧度在马鞍上颠簸得久了,此刻犹自带着令人心旌摇曳的颤动。 她面容生得极是俊俏,杏眼桃腮,眉目间英气逼人,只是此刻柳眉倒竖,一双妙目含煞,腮边犹带着胭脂色的怒容,更添几分野性难驯的泼辣。 风尘仆仆,鬓角微湿,几缕青丝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颈侧,腰间那口绣鸾刀,刀鞘随着她的动作,拍打着结实而富有弹性的大腿外侧,一股子凛冽的煞气扑面而来,显是赶了极远的路,带着满腔怒火冲回庄来。 扈成一眼瞥见妹妹那火红的身影,心头先是一松,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问道:“妹子!你可算回来了!京城那边……布匹绸缎的着落,可曾到手?庄子上上下下上千号人,眼巴巴就指望着这点料子缝冬衣呢。” 扈三娘虽生得妩媚中带着英气,开口声音却是带着点女儿家特有的娇嗔与忿忿:“哥!别提了!刚在挑好了上等的厚棉缎子和布料,连定钱都拍在他柜上了!谁知出门就被几个不开眼的纨绔泼皮无赖缠上!嘴里不干不净,那腌臜爪子还想往我身上蹭!” 她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我扈三娘几时受过这等腌臜气?一时火起,便三拳两脚,把那几个泼才打得满地找牙!谁料回身找那布行掌柜,偏是个怂货!吓得脸都绿了,只说我们得罪了城里的勋贵,死活不肯再卖货给我们!连那定钱也退了回来!真真气煞我也! 扈成一听这话,那张脸“唰”地一下,从焦黄变成惨白,最后又涨成猪肝色,整个人都垮了三分。 他捶胸顿足,声音里带了哭腔:“哎呀我的姑奶奶!我的活祖宗!临走前一宿,哥是怎么千叮咛万嘱咐的?” “京城那是龙潭虎穴,藏龙卧虎的地界!满大街的勋贵子弟,让你千万收着点性子,忍一时风平浪静!你怎么……你怎么就管不住这双拳头!” “这下可好!布没到手!你让哥拿什么去堵这庄子里的嘴?难不成让大家伙儿穿着露腚的破单衣,去打猎采上火不成?更何况没人了新衣裳,马上又是冬至又是元宵又是新年,总不能让大伙穿着旧衣裳过节过年。” 他指着妹妹,手指气得直哆嗦。 扈三娘被哥哥数落,那点娇嗔瞬间被火气压下。她挺直了腰背,浑圆饱满的臀股线条在紧身红裤下绷得紧紧的,显出惊人的弹性和力量感。 她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声音清脆却带着煞气:“忍让?哥!你要我站在那里,像个粉头似的任那帮腌臜泼才摸脸捏手不成?我扈三娘顶天立地,骨头里就没长‘忍’这根筋!打便打了,有什么好后悔的!再来一次,姑奶奶照样打得他们爹娘不认!” 扈成被她这硬邦邦的话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指着她“你……你……”了半天,最终只能重重一跺脚,叹道:“唉!我的傻妹子啊!现在说这些顶个屁用!布没了!这眼看就要几个大节来了,让老老少少穿旧衣裳吗?” 扈三娘看着哥哥那张愁苦得能拧出汁来的脸,又瞥见周围庄户们从门缝窗眼里投来的、带着忧惧与期盼的目光,胸中那团熊熊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渐渐熄了下去,化作一股沉甸甸的无奈和酸楚,堵在心口。 她丰润的下唇被贝齿紧紧咬住,留下一点诱人的凹陷,眼中却闪过一丝决绝的亮光: “哥!别急!京城买不着,大不了我快马加鞭,去清河县收便是!那清河县是运河大码头,南来北往的商船多如牛毛!无非……无非就是价钱比京城贵上少许!咱们勒紧裤腰带,多花些银子,总能买回来!” “贵一些?”扈成苦笑一声,声音带着绝望的疲惫,“你当咱庄子还有多少银子?如今那些人地盘越扩越大,占了不少本该我们的林子去,今年收入锐减了许多,哪还有余钱去买那‘贵一些’的清河布?唉!这年关……真是难熬啊!” 他看着妹妹倔强又带着自责的脸,最终也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转身继续去应付来保了。 扈三娘站在原地,紧紧攥着拳头,望着远处清河县方向,英气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更了近两万了,老爷们求月票!】 第156章 大官人找回场子【爆更求月票】 次日,天光早已大明。日头爬上窗棂,明晃晃地直射在西门大官人脸上。 他昨日晌午便歪了一觉,夜里便翻来覆去睡不着,直到三更天,又去后园里踢打了几趟拳脚,才得回房安歇。 起身后,却发现那玳安,本在前厅屏风后打着地铺,不知几时竟溜得不见影踪。 西门大官人趿了鞋,走到门口张望。 只见玳安正倚着廊柱打盹儿,想是梦里嚼着什么好物事,涎水流了半尺长,亮晶晶地挂在嘴角。 猛可里听得大官人一声雷吼:“狗才!”唬得他一个激灵,险些栽下台阶去。慌得他连滚带爬,撞开门扇,嘴里一迭声应着:“小的在!小的在!大爹醒了?” 大官人抬脚照他屁股便是一踹:“好好的热炕头不睡,挺尸挺到这风口里来,可是皮痒了?” 玳安揉着腚,陪笑道:“小的也不知怎地,在房里躺着,倒像睡在冰窖,横竖没个着落。” 大官人笑骂道:“天生的贱骨头!还不快滚去与爷打洗脸水来!” 玳安如得了赦令,一骨碌爬起:“小的这就去!滚水立马就得!”说罢,真个像只圆球,滴溜溜蹽开腿跑了出去。 待大官人梳洗毕。 小丫鬟小桃端着个红漆描金托盘,悄没声息地掀帘子进来。 盘内摆着一碗碧荧荧、稠嘟嘟的粳米粥,几个发面馒头,并几碟儿精细小菜:酱瓜条儿切得细巧,香油拌的嫩笋尖儿,还有一碟腌萝卜,丝儿切得比头发还细。 “大官人,请用早膳。”小桃声音嫩生生的,眼皮子垂着,不敢抬。 西门大官人在交椅上坐了,拈起那镶银头的象牙箸,拨弄着菜碟儿,随口问道:“这是厨下新整治的?看着倒清爽。” 小桃抿嘴儿一笑,回道:“回大官人,这是后边小姐房里打发厨下送来的。说是见大官人前日吃酒忒猛,怕伤了脾胃,特特嘱咐厨房备下些清淡的,让大官人垫补垫补。” “嗯,倒难为她想得周到。替我道个谢。”大官人舀起一勺温凉适口的米粥送入口中,米香清甜,果然熨帖肠胃。正吃着,忽听得后院那玲珑绣楼方向,隐隐约约,飘来一缕歌声。 初时细若游丝,嘤嘤如蚊蚋,在晨风里颤巍巍地浮荡。渐渐地,那声音便拔高起来,清越婉转,如雏凤初啼。歌儿歇处,又夹着几声“咿——咿——呀——呀——”的吊嗓,气息悠长,吐纳分明。 不一时,铮铮琮琮的琵琶声也掺和进来,如珠落玉盘,似清泉过涧,与那娇滴滴的歌喉一唱一和,丝丝入扣,勾得人心尖儿痒。 西门大官人端着粥碗,侧着耳听了一晌,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纹。这李师师,真不愧是京师里拔尖儿的行首! 外人只道她艳帜高张,一曲缠头千金易,却哪知这顶顶风光的底子,是日复一日、寒暑不辍的苦熬苦练。这份狠劲儿,这份韧劲儿,倒把许多自诩刚强的汉子都比了下去。 他啜了口粥,心下暗忖道:难怪这粉头能在这龙蛇混杂、虎狼环伺的京师地界稳稳立住脚根,挣下偌大的名头,果然不是单靠着一张粉搓酥滴的脸蛋子。 用罢早膳,西门庆精神头十足,带着玳安出了门。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泼剌剌趟开清晨的街巷,蹄声“得得”,径奔那京城团练保甲衙门而去。 这一路行来,大官人早瞧出几分异样。往日里,这京城越是繁华紧要的去处,那泼皮帮闲、篾片喇唬便越是扎堆儿。 尤其是衙门口那片开阔地界,简直成了他们的老巢!三五成群,或蹲或站,叼着草棍儿,斜楞着眼,觑着过往行人,吆五喝六的声气、夹枪带棒的村话,聒噪得人耳朵生疼。 可今日,街面上竟透着一股子难得的清净!那些个横眉立目、敞胸露怀、专在街市上讨“撞钱”的腌臜泼才,竟似凭空蒸发了。 偶有一两个缩头缩脑的闲汉,远远觑见西门庆骑着高头大马、带着小厮过来,登时如同耗子见了狸猫,“哧溜”一声便缩进了旁边的小巷弄,眨眼没了踪影。 宽阔的街道上,只剩下些老实巴交的行人商贩,连高声叫卖的都收了嗓门,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西门庆看在眼里,心道:“这必是昨日戒严的声势,唬住了这些没脚蟹。” 却哪里知晓,真正的“功劳”,大半在身后那鞍前马后颠颠跟着的玳安身上。 不多时,团练保甲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已在眼前。与往日门庭若市、泼皮帮闲云集、如苍蝇逐臭般围着衙门口嗡嗡打转的热闹景象相比,此刻的衙门门口,冷清得简直像座断了香火的破庙! 两扇大门倒是虚掩着,却不见往日里那些进进出出、点头哈腰、专一打探消息、传递关节的帮闲身影。 连那守门的几个兵丁,也都懈懈怠怠,抱着水火棍子夹在胳肢窝里,倚着冰凉的门框石,眼皮子耷拉着,似在打盹,又似魂游天外。 西门庆下了马,将缰绳随手丢给玳安,自己整了整衣冠。抬眼望去,只见衙门对面角落里,影影绰绰还缩着一小撮帮闲。 约莫七八个,挤在一处背风的墙根旮旯里,脑袋紧挨着脑袋,龟缩在一处,不知在嘀咕些什么勾当。 那声音压得极低,像一群蛐蛐儿在草棵子里唧哝,窸窸窣窣,断断续续,只偶尔顺风飘来一两句零碎话头听不真切, 西门大官人觑着衙门口那副冷清腌臜模样,眉头便拧成了疙瘩。 朝玳安招了招手,那小子立马屁颠屁颠凑到马前。大官人俯下身子,咕咕哝哝吩咐了一通。 玳安鸡啄米似的点着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显是领会了主子的意思。 吩咐罢,西门庆也不下马,只把马鞭子朝团练衙门斜对过一指——那里正戳着一座两层门脸的酒楼。 他自个儿一勒缰绳,泼剌剌便踱了过去。酒保见那青菊马毛色发亮,大官人一身富贵,干忙迎了过来,让马夫牵过马去,点头哈腰引大官人到楼上临街一个敞亮阁子里坐了。 大官人也不点酒菜,只叫先沏壶滚茶来。待酒保退下,他便从怀里摸出一锭大银,像个压手的小元宝。 西门大官人将它托在掌心,五指翻动,那银锭便在他掌心里骨碌碌打起转儿来,活像只不安分的老鼠。 他手腕子暗暗较劲,筋肉微绷,显是在练他那手“没羽箭”的腕上功夫。一双眼睛,却似有似无地瞟着衙门口的方向,静待下文。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楼梯板“噔噔噔”一阵乱响。只见玳安那猴崽子,引着三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楼来。 那三人远远便站住了脚,缩在楼梯口的阴影里,鹌鹑似的,半步不敢近前。玳安独自紧走几步,虾着腰凑到大官人跟前,拿手半掩着嘴,压低嗓门儿,带着三分得意七分谄媚地悄声道: “回大爹,按您老的吩咐,小的可着劲儿踅摸了半晌,总算筛出这三个宝贝!别看缩头缩脑的,都是衙门口滚钉板的老帮闲!肚里墨水兴许欠奉,可街面上的沟坎儿、衙门里的阴私勾当,门儿清!对这整个京城的事,是顶顶知局的了!” 西门大官人手指捻着那锭沉甸甸的大银,骨碌碌转个不停,眼皮微抬,带着几分考校的意味,慢悠悠问: “哦?”他朝楼梯口那三个帮闲方向努了努嘴,“爷倒要听听,你是如何知道他们顶顶知局的?” 玳安一听主子垂询,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几分,脸上堆起“这事儿办得漂亮”的笑,脆生生道: “回大爹的话,小的机灵着呢!京城鱼龙混杂,光看皮相哪能辨出真章?小的就拿这京城里顶顶难打听的——那些个隐秘事体,一个个挨着去试他们!” “哦?隐秘事体?”西门庆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手里银锭转得略快了些,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那笑容里掺着三分好奇七分促狭: “这倒是个新鲜法子,爷我还不知道你肚子里有隐秘事体,那你且说说,拿什么‘隐秘事体’试的?也让爷…开开眼?” 得了主子这句“开开眼”,玳安那点子得意劲儿再也压不住,眉飞色舞起来,声调也拔高了,洋洋自得道:“嗨!这还不简单?小的就挨个儿问他们——” 他清了清嗓子,仿佛在宣旨: “一!‘李行首跟前那个最得脸、走路袅袅娜娜的贴身大丫鬟,唤作什么名儿?’” “二!‘她那神仙也似的绣楼,究竟坐落在甜水巷哪个犄角旮旯?门朝东还是门朝西?’” “三!‘李行首素日里簪花儿,是爱牡丹的富丽,还是兰草的清雅?’” “四!‘还有她那容貌身段儿…’”玳安说到这关键处,声音陡然一低,带着点分享秘辛的兴奋,却又掩不住自得: “‘是怎生个标致法儿?比那画上的西施如何?那腰身…啧啧,是杨柳细还是玉环肥?’嘿嘿,大爹您明鉴,这个嘛,最能考出他们是真见过世面,还是只会道听途说,胡吹大气!” 西门大官人脸上那点玩味的笑意瞬间冻住,捏着银锭的手指猛地一滞。 他腮帮子上的肉抽了抽,像是想笑又觉得荒唐,想骂又觉词穷,最终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好…好个‘学以致用’!李行首好心收留你我主仆歇上一晚,倒给你长些见识,把人家女人家家的私密都卖了出去,都给你把这‘见识’…活学活用了!” 玳安缩着脖子,只管嘿嘿陪笑。 大官人捏了捏发胀的额角,把手一挥:“罢了罢了!把人…带过来吧。” 三个帮闲被招呼过来,挪到大官人眼前,一个个缩肩弓背,大气不敢喘。 西门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依旧捻着那锭银子,慢条斯理道: “爷今儿个有点闲心,想听听这京城地面上的…‘稀罕景儿’。不拘什么犄角旮旯,只要够‘偏’、够‘静’,寻常官差衙役懒得抬腿、睁只眼闭只眼的地界儿,你们都说道说道。谁知道得多、说得透.” 他把银锭在掌心掂了掂,发出沉甸甸的闷响,“这玩意儿…就落得重些!” 这话比鞭子还灵,三个帮闲那鹌鹑似的脑袋立刻抬了起来,浑浊的眼睛里射出贪婪的光。 其中一个獐头鼠目、留着几根黄须的瘦子反应最快,抢先一步,虾着腰,脸上堆满谄笑,生怕别人抢了先: “大官人容禀!要说这等神仙也嫌腌臜、官爷们躲着走的‘逍遥地界儿’,小的们肚子里还真有几处!” 他掰着脏兮兮的手指头,如数家珍:“头一个,便是那边子巷,诨名又叫‘懒汉村’!这地方,紧贴着西城根儿,原是前朝屯兵遗下的破营房,如今嘛…嘿嘿,成了京城最大的耗子泼皮窝!” “非但泼皮数量不晓,三教九流,五毒俱全!专一收容那些逃军、流犯、欠了阎王债的赌棍、输掉裤子的嫖客!里头暗门子比耗子洞还多,私设的赌局昼夜不停,销赃的窝点明铺暗盖!” “因为人数太多,官差一抓便是牢房都关不下,再加上也不来街市祸害,官府便从不管这里,十天半个月也不见进去溜达一回!” “一来地方太偏太破,油水刮不出二两;二来里头亡命徒多,真逼急了抱成团,闹将起来,谁脸上都不好看!索性当它是个大号茅坑,只要臭气别漫出来熏着贵人,就由着它烂在墙根儿底下!”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矮胖、脸上带块青记的汉子生怕好处被独吞,急忙抢过话头,唾沫星子横飞: “黄三哥说的是!还有那坊巷!听着名儿像个正经去处?呸!大官人您可别被名儿骗了!这地界儿,就藏在南城那片看着规规矩矩的民宅胡同深处!明面上家家户户关门闭户,安分守己,实则…嘿嘿!” 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十家里头有七八家是做‘鬼市’买卖的!什么叫鬼市?就是专在半夜三更开张,卖的全是见不得光的玩意儿!偷来的官库丝绸、坟里刨出的明器、大户人家走失的丫头小子、甚至…刚咽气儿还没凉透的‘肉参’!” “买主卖主都罩着斗篷,点着豆大的鬼火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天亮鸡叫就散,比鬼还快!官府不是不知道,可一来难抓现行,二来这地界牵涉的…水深着呢!” “不少档子都有地面上有头脸的‘坐地虎’照应,官差进去也常是‘猫捉耗子——装装样子’,谁肯真下死力气捅这马蜂窝?睁只眼闭只眼,大家落个清净!” 第三个帮闲是个脸色蜡黄、眼珠子滴溜乱转的中年人,见两人说完,赶紧接上,声音尖细:“二位哥哥说的都是地上的腌臜,小的再给大官人添个地下的!——无忧洞!” “这名儿听着喜庆吧?可这是咱京城地底下,四通八达、能藏千军万马的暗渠阴沟!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臭得能把人熏个跟头!可偏偏啊,成了京城顶顶无法无天的‘无忧国’!” “里头也是泼皮成群,还窝藏了不少的江洋大盗!还有那些被拐来的妇人、孩子,也常常先塞进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里头自成世界,泼皮们都有有头目,有规矩,这无忧洞,就是京城肚肠里的一颗毒瘤,谁都晓得,可谁都不敢碰、也不愿碰!由着它在阴沟里烂着、臭着!” 三个帮闲你一言我一语,把个京城光鲜亮丽皮囊下的脓疮烂疤揭了个底朝天。 西门庆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捻着银锭的手指,不知何时停了下来。 三个帮闲正说得口干舌燥,眼巴巴瞅着西门庆手里那锭银子,心里盘算着能分润多少。 西门大官人却似没瞧见他们的馋相,眼皮微撩,目光在三人脸上扫了一圈,捻着银锭的手指停住,慢悠悠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三个帮闲心头一凛: “嗯…这些个腌臜去处,听着倒也有趣。爷再问你们一句,”他顿了顿,眼神陡然锐利了几分,像针尖似的扎人, “这京城里,哪群泼皮和团练保甲衙门交往更甚些?嗯?” “交往甚”三个字,西门庆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 三个帮闲互相瞅了一眼,眼神里都透着“果然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同时又有些紧张。 依旧是那獐头鼠目的瘦子反应最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左右飞快瞄了一眼,仿佛怕隔墙有耳,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 “回…回大官人!要论‘交往’之‘甚’,头一份儿…非那边子巷莫属!尤其是巷子深处,有个诨号叫‘癞头三’的泼皮头子!” “这厮…手底下养着几十号亡命徒,个个都是滚刀肉的泼皮破落户!京城里排得上号的几个大赌场,明里暗里的场子,全是这‘癞头三’的人在看!”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这癞头三不过是泼皮头领身份低微,想要走开封府的门路自然是搭不上的,却不知怎地就搭上了团练保甲衙门里几位管事的爷!小的们听说…” 瘦子又凑近了些,几乎要贴到西门庆的袍角:“团练保甲衙门在边子巷那片巡街查夜的兄弟,每月都能从‘癞头三’那儿领一份‘鞋底钱’!逢年过节,更有厚厚的‘冰敬炭敬’孝敬上去!” 旁边那矮胖子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黄三哥说得是!小的也听坊间传言,说那‘癞头三’在团练保甲衙门里认了个干爹,就是那副手史大人,走动得极勤快!” 西门大官人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捻着银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敲了一下。他微微颔首,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知道了。” 话音未落,大官人手腕随意一抖,那锭原本被捻得温热的银子,连同几块散碎的银角子,叮当作响地被他随手抛在了三个帮闲脚前的青砖地上。 “拿去,买碗茶润润嗓子。” 银子落地,滚了几滚。三个帮闲的眼睛瞬间被那点银光吸住了,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几乎是同时扑跪下去,手忙脚乱地争抢起来,嘴里还不住地谄媚道谢。 西门大官人却已不再看他们,仿佛刚才丢出去的只是几块石子。他眼皮重新耷拉下来,恢复了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只对侍立一旁的玳安淡淡吩咐了一句:“送他们出去。” 大官人打发了那三个帮闲,面上依旧风过水无痕,只侧身对玳安低声咕哝了两句。 不过半个时辰光景,玳安便鬼影子般闪了回来,怀里抱着两个物件——正是那走镖趟子、马帮汉子惯用的深檐范阳笠,帽檐压得铁低,垂下两幅厚墩墩的黑纱,直笼到脖颈根儿。 “爷,齐备了。”玳安嗓子眼儿里透着一丝紧。大官人鼻子里“唔”了一声,抄起一顶笠子扣在头上,黑纱垂落,登时将那副精刮算计的面孔隐入一片昏冥之中。 他对略拨了拨笠檐,浑身上下寻不出半点纰漏,又朝玳安努了努嘴。 “走,边子巷口。” 主仆二人骑着马尔来到西城边边,下了马牵着,专拣背阴小巷穿行。越挨近西城根儿那“懒汉村”,腌臜气便越发顶鼻子。 西门大官人行至巷口,谨慎的看了看,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如此陌生地方自己自然不能轻易进去,只拿眼一扫,瞧见个蹲在墙根儿晒日头、脸上爬着蜈蚣疤的泼皮。 西门大官人踱过去,黑纱笠子下伸出一只手,指缝间夹着一块碎银,在疤脸泼皮眼前晃了晃,那银子在昏光里亮得晃眼。 疤脸泼皮浑浊的眼珠子登时黏在银子上,喉结“咕噜”一动。 “去,”大官人的声音闷在黑纱里,带着外路腔调,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把癞头三喊来。就说有笔大富贵要当面送他。” 他顿了顿,下巴朝巷口斜对面一家门脸油腻、幌子破旧的“王记茶棚”一扬,“爷在二楼雅间候着他。这银子,是赏你的跑腿钱、买茶钱。” 疤脸泼皮一把抄过银子,塞进嘴里“咯嘣”狠嗑了一口,黄板牙上留下个白印子,脸上堆起谄笑:“爷您敞亮!小的这就去请三哥!您老楼上雅间稍坐,热茶马上就来!” 说罢,兔子般窜进了乌烟瘴气的边子巷深处。 西门庆带着玳安,不紧不慢踱进王记茶棚。 那茶棚掌柜一见这二位黑纱罩头的爷,心里便是一紧,忙不迭亲自引上吱呀作响的破木楼梯。 推开二楼唯一一间所谓的“雅间”门——不过是拿半截屏风隔开个稍清净的角落,桌椅油腻,空气中还残留着前客留下的劣质烟草和汗酸味。 不多时,楼梯板“咚咚咚”一阵乱响,震得楼板直颤。雅间门帘被一只毛茸茸的大手“哗啦”撩开,当先闯进一人。 正是那癞头三!光脑壳上几块铜钱大的癞疤油亮,敞着怀,露出刺青和黑毛,一双三角眼毒蛇般扫视着黑纱罩头的西门庆主仆。 身后呼啦啦跟进来五六个精壮泼皮,个个眼神凶狠,腰里鼓鼓囊囊,显然是揣着家伙,瞬间把这小小雅间堵得水泄不通,一股子汗臭和戾气弥漫开来。 “哪位财神爷,摆这么大谱儿,点名道姓要见我癞头三?”癞头三大剌剌在西门庆对面一屁股墩下,那条毛腿“哐当”一声直接踹上了旁边的条凳,震得桌上粗瓷茶碗嗡嗡作响。 眼光像钝刀刮着砂轮,带着探底的狐疑,对着大官人来回打量,磨出火花星子。 他身后那几个泼皮,有抱膀子冷笑的,有叉腰挺肚的,眼风都像淬了毒的鱼钩子,死死钩在西门大官人主仆身上,恨不得把那黑纱剐出洞来。 西门大官人隔着那层昏冥黑纱,将癞头三这副滚刀肉似的坐相尽收眼底。 他抱了抱拳,清河县的口音里刻意揉进一股子压不住的恨毒:“三爷!小的…打清河县来!有桩天大的买卖,专程孝敬三爷!” 癞头三那油亮的癞疤脑袋微微一偏,脸上皮笑肉不笑:“哦?清河县?…嘿嘿,你且道来!” “小的与一人有血海深仇!”西门庆喉头猛地一哽,仿佛强咽下滚油: “小的乃是清河县张大户的远房侄儿!有个天杀的狗贼,仗着舔官府的腚沟子,使那绝户手段,生生夺了我张家的绸缎铺子根基!害得小的家破人亡,祖宗产业付诸东流!此仇不报,小的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人!” 他喘了口粗气,像是心头火燎,续道:“近日才得着准信儿!那狗贼有批顶要紧的苏杭细软南货,正从南边旱路往这京城里押运!就在这三五日内!小的…小的势单力薄,恨不能生啖其肉,却…奈何他不得啊!” 大官人说着声音里透着股子绝望的狠劲。 “只闻得三爷您手眼通天,跺跺脚四九城都得颤三颤!麾下兄弟个个是能翻江倒海、扯旗放炮的好汉!小的这才豁出性命,特来拜求三爷!” 西门大官人身子又矮了三分,姿态低到尘埃里,“但求三爷施展雷霆手段,替小的劫了那批货!事成之后,货物全归三爷,小的分文不取!” “只求断了那狗贼铺子的活水财路,看他栽个大跟头,灰头土脸!小的另备五百两足色雪花纹银,权当给三爷和众位好汉兄弟们买碗断头酒喝!” 最后几字,说得咬牙切齿,恨意滔天。 癞头三静静听着,一只蒲扇大手无意识地搓着腰间那柄攮子的皮鞘,搓得油光发亮。 那双三角眼,透过沉沉黑纱,像两条冰冷的毒蛇信子,在西门大官人身上反复舔舐、盘绕,似要钻透那层布辨出真伪。 他身后的泼皮们,听得“劫货”、“五百两雪花银”、“断头酒”几个字眼,眼珠子都瞪成了血葫芦,喉咙里“咕噜咕噜”直响,彼此交换的眼色里,贪婪的火苗“噌噌”往上蹿。 “你那仇家…姓甚名谁?是哪条道上的佛爷?”癞头三的声音陡然一沉,像块冰坨子砸下来。 西门大官人藏在黑纱后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笑意,声音却带着刻骨的恨:“此贼…唤作西门庆!清河县里一打听便知,人称‘西门大官人’!” “嘶——!”“西门庆?!”众泼皮如同被滚油泼了脚面,齐齐倒抽一口冷气,脸上那点贪婪瞬间冻住,化作惊疑不定的青白。 西门大官人冷眼瞧着这群泼皮骤然变色的嘴脸,心中那点猜测,登时如明镜般雪亮——果然是这伙贼囚攮的! 半晌死寂,癞头三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像破风箱漏了气:“呵呵…西门大官人的‘故旧’…张大户的侄儿?嗯…倒也是段‘好姻缘’!” “你这活不错!”他身子猛地往前一倾,那股子混着汗臭和煞气的压迫感直扑西门庆面门,“不过嘛…这勾当是刀尖上跳舞,油锅里捞钱!容老子回去称称斤两,摸摸骨头,和兄弟们过过堂!” 他抓起桌上那豁了口的粗瓷茶碗,也不管滚烫,“咕咚咚”灌了个底朝天,酒气混着茶沫子顺着嘴角淌下,被他用袖子胡乱一抹: “明日午时三刻!还是这王记茶棚,爷再来听响儿!成,有你的富贵;不成,也有句敞亮话撂这儿!” “谢三爷,那小的等三爷好信儿!”西门大官人假作感激涕零,又是一揖到地。 癞头三再不多言,霍然起身,那踹在条凳上的毛腿一收,条凳“哐啷”倒地。 他朝手下歪了歪那颗油亮的癞疤脑袋:“扯呼!”五六个泼皮如同得了赦令的恶鬼,“轰隆”一声簇拥着他,踩得那破木楼梯“嘎吱”乱响、“咚咚”狂震,旋风般卷下楼去。 楼下原本还有几个探头探脑的茶客,早吓得屁滚尿流,钻桌子底下的钻桌子,溜墙根的溜墙根,茶棚里顷刻间跑得只剩个面如土色的掌柜。 一众泼皮离开了茶楼后。 一个满脸横肉、唤作“滚刀肉”的泼皮便按捺不住,嚷道:“三哥!真他娘是财神爷敲门!刚吃了那西门大官人一口肥肉,油星子还没抹净呢!这回咱弟兄可要再割一茬肥韭,发他娘个横…” “啪!”话音未落,癞头三反手一记兜脸掌,结结实实扇在“滚刀肉”腮帮子上!力道沉猛,打得那厮一个趔趄,“噗”地吐出口血沫子,半边脸眼见着肿起老高,黄牙缝里渗出血丝。 “夯货!”癞头三三角眼里凶光暴射,声音阴寒如九幽之风: “这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常言道:狗叼肉包子窜巷子,须防后头抡棍子!” “猪油蒙了心的蠢材!你怎知那戴斗笠的二人,真是张大户的侄儿?真和西门庆有血仇?!” “滚刀肉”捂着肿起老高的腮帮子,眼珠子瞪得溜圆,兀自懵懂:“三…三哥?他…他那话茬子可是有枝有叶,严丝合缝啊…” “呸!”癞头三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捏核桃的手指节捏得“嘎嘣”作响,青筋暴突: “有枝有叶?严丝合缝?放他娘的狗臭屁!这四九城里,城狐社鼠、阎王小鬼遍地爬!边子巷、无忧洞,哪处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他偏生就认准了老子这尊泥菩萨?” “嗯?”他三角眼凶光四射,猛地逼近“滚刀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还是说…这厮门儿清!知道老子前脚刚劫了那西门大官人的‘孝敬’银子?!” 他刹住脚步,那对三角眼像淬了毒的攮子,挨个儿在噤若寒蝉的众泼皮脸上剜过:“保不齐!这整出戏码,就是西门庆那厮下的香饵!想探老子的海底眼?甚或是…挖好了坑,专等着老子往里跳?!” 众泼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后脊梁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牙关子忍不住“嘚嘚”打颤。 “那…那…三哥,这…这咋整?”“滚刀肉”舌头都打了结。 癞头三猛地站定,三角眼里那股子毒火混着奸猾,“腾”地烧成了两团鬼火,嘴角咧开,露出个夜枭扑食般的狞笑: “咋整?嘿嘿…就算他真是西门庆放出来的钩子,是专来钓老子的…老子怕他个鸟毛灰?!” 他手臂筋肉虬结,五指如铁钳般狠狠一攥!“嘎嘣——!”掌中那对盘磨得油亮的核桃,竟硬生生被他捏得四分五裂!碎屑簌簌从指缝间落下。 “老子就给他来个顺水推舟,将计就计!”癞头三的声音像砂轮磨着生铁,透着股血腥气,“他西门庆想下套子勒老子的脖子?老子就让他尝尝,那套子是怎么活活勒死他自己的滋味!” 他扫了一眼手下,凶光四溢:“管他是真是假,是人是鬼!只要老子去请动干爹他老人家,带上他那几十号顶盔贯甲、挎刀持弩的团练保甲铁骑!” “莫说是个陷阱坑,就是他西门庆布下的是刀山火海,老子也能给他连皮带骨,囫囵个儿吞个干干净净!渣都不剩!” 此言一出,几个泼皮如同被滚油泼了心,登时炸开了锅!“三哥高!实在是高!” “干爹他老人家出马,那还不是碾死个臭虫!” “跟着三哥和干爹,吃香喝辣,前程似锦啊!” “西门庆算个球!这回非把他蛋黄子捏出来!” 谄媚声、马屁声、狠话声混作一团,个个脸上堆满了阿谀奉承的褶子,恨不得把癞头三捧到天上去。 【又是万字,白天还有!求月票老爷们!送来保上历史前4!】 第157章 大官人扬名京城,受邀荣国府 眼瞧着癞头三领着一群凶神恶煞“咚咚咚”踩得楼梯山响,旋风般卷出了王记茶棚。 雅间里那股子汗臭戾气尚未散尽,西门大官人端坐不动,黑纱笠子下的嘴角却已勾起一丝冰冷笑意。 不光是他,连身旁的玳安也觑出了蹊跷,慌忙抢上半步,压着嗓子,那声气儿里夹着七分惊疑、三分恍然:“大爹!小的…小的眼珠子可看一万个准信!” “方才戳在门口、活赛个门神般把风瞭哨那厮,虽只丢给咱个后脊梁,可那缩脖塌肩、走路脚尖外撇的贼形儿,不是那日在王招宣府正门前,被咱们揍得头破血流的‘过街鼠’张三,却是哪个!” 玳安咕咚咽了口唾沫,牙缝里挤出恨声:“敢情这起贼囚攮的!自打那回折了面子又损了人手,便把咱西门家刻在心尖子、恨进骨髓缝里了!这才勾搭上团练衙门的官兵,做下这桩没天理的勾当!” 言罢,他咂摸了下嘴皮子,犹自不信:“大爹!这团练保甲,好歹也算半个官府里的兵,这……这吃着皇粮的丘八,竟与泼皮串通一气做这剪径的营生?!” 大官人藏在黑纱后的眼风锐利如刀,鼻子里冷冷一哼:“哼!什么官兵不官兵,官字两张口,有钱便是爹,穿了衣服是官,脱了衣服是贼,一丘之貉,有甚稀奇!” 大官人顿了顿,又摇了摇头:“恐怕还不止!”他又道, “这群贼囚子,勾连的怕不光这京城团练保甲。能在京城地界,把咱西门府上出了趟门、行了几辆车都摸得这般清爽,想必清河县那头也生了虫!十停里有九停,还是赌坊里那群腌臜货弄鬼!” “不拘是谁!”大官人喉间咯咯作响,冷笑如冰渣子:“哼!既寻着了正主儿,敢吞了爷的八百两雪花银,就得连皮带骨、本利俱全地给爷呕出来!” 玳安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却浮起一丝忧色:“大爹英明!只是……这群泼皮瞧着也非全是蠢笨夯货,尤其那癞头三,三角眼里透着股子邪性…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他们…他们真能信咱这圈套?万一嗅出味儿来…” “识破?”西门庆嗤笑一声:“识破不识破,不重要?要紧的是他们生没生一副豹胆子!” 大官人把玩着手中的银锭:“今日这趟,头一桩要紧事,是探明那批货到底落进了哪个毛神的手爪子!如今,方才那起人的鬼祟情状来看,就是他们错不了,你又认死了过街鼠张三,便已是板上钉钉!” “至于这个套子?只要他敢把脑袋钻进来,便是拉开场子,大张旗鼓,明刀明枪地做过一场!拼的是谁拳头硬、刀子快、根脚深、靠山牢!有道是:炮仗塞裤裆,谁先捂裆谁孙子!” “若是这群贼厮不敢钻我这套子?”西门庆眼缝里寒光一闪,“那就说明在京城,他们也不过是些浮萍烂草,根基浅薄,势力不值一提!后头爷自寻门路拿捏他们!实在缠夹不清,多留他们几日狗命,等太师爷千秋寿诞过了,再慢慢炮制不迟!” “至于识破不识破?”大官人把银锭一收笑道:“爷做事,从来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不拘是拍苍蝇还是打老虎,都要碾作齑粉,不留后患!何曾存过半分侥幸!” “倘若心中还算计着他们不识破而留着余力,何来硬碰硬?必输无疑!” 西门大官人站起身,踱到那扇糊着油纸的破窗前,用指尖轻轻撩开一条缝隙,目光如鹰隼般投向巷口。 正瞧见癞头三一伙刚转出巷子,那癞头三反手就是一个脆响的耳刮子,狠狠抽在身边一个泼皮脸上,抽得那泼皮陀螺般转了个圈,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大官人黑纱下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冷笑:“但愿这群不知死的鬼,有胆子敢接下爷的帖子!那时候,是神是鬼,阎王殿前走一遭便知!” 心中略一盘计,还是得更加小心些才是,手指略略一勾。 玳安正支棱着耳朵,见状连忙虾着腰,一溜小碎步抢到跟前,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伶俐:“大爹,您吩咐?” 西门庆摘下帽子慢悠悠呷了口凉茶,眼皮也不抬,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爷往日教过你,摸门路要如何?” 玳安腰弯得更低,眼珠子滴溜一转,背书似的麻溜儿答道:“回大爹的话,小的烂熟在心!摸门路,要自下而上,如同蚂蚁搬山,一层一层地爬!先啃硬土,再钻细缝,须得耐烦,磨得那门槛油光水滑,方能见真章!” “嗯。”西门庆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可,这才撩起眼皮,那目光如冷电般在玳安脸上扫过,“如今,衙门口那起帮闲,爷也赏过脸、撒过钱了,味儿也嗅了个七八分。再想往深里探,套那团练保甲衙门里的门道筋骨,你说,该寻谁?” 玳安闻言,两道稀疏眉毛紧紧绞在一处,手指头在裤缝上无意识地搓着,嘴里念念叨叨:“门口的兵卒?那些站桩的,顶多瞧个皮毛…不对不对…” 他猛地一顿“叭!”地一拍大腿根子,两眼放光:“有了!自然是衙门里那些‘鞋底人’!” “哦?”大官人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嘉许,“说下去。” “那些个‘鞋底人’!”玳安来了精神,“专在衙门里跑腿传话、递送文书、洒扫听用,管事的心腹、书吏的偏好,他们最是清楚!就是那门槛下的缝隙,也钻得进去!找他们,比找那正经官身的老爷还灵便!” “算你明白。”西门大官人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声却带着股子阴冷算计,“正是这帮钻营缝儿的。去,不拘银子使唤,大胆的花,给爷细细地摸!” “把这团练衙门里,管马房的是哪个头目?手下使唤的又是哪几号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平日里有何嗜好?是贪杯还是恋赌?与哪处勾栏瓦舍往来密切?” 他顿了顿,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把这些‘鞋底人’的底细都给爷摸透!查清哪个管事、哪个做事的门路喜好,是贪财还是好色,是吃硬还是服软…一条条、一件件,给爷打探得明明白白!摸透了,速速来报!” 玳安听得血脉偾张,仿佛得了将令,把胸脯拍得山响:“大爹擎好儿吧!小的省得!小的这就去钻营,保管把那衙门里的犄角旮旯都给您掏摸清楚!” 西门庆吩咐已毕,也不多言,转身便骑马往李师师那别院去。玳安得了主家钧旨,如同得了圣旨牌儿,一溜烟儿钻入市井人丛,自去寻那“鞋底人”的鼠穴蛇道,按下不表。 却说那泼皮首领癞头三,回去后一顿收拾,离了边子巷,七弯八绕,熟门熟路,一头便撞进京城僻静处一条腌臜巷子。 巷子尽头,独独一座小小院落,墙皮剥蚀得似癞痢头,门板朽坏,半扇歪斜,透着一股子破落户的霉烂晦气。 他方蹭到门前,手还未曾叩响那锈迹斑斑的门环,就听得院内妇人骂声陡然拔起,尖利刺耳,直穿透那薄墙纸,扎进人耳窝子里: “天杀的窝囊废!老娘倒了八辈子血霉,瞎了眼跟了你个没用的囊揣!整日价在外头装得人五人六,骑马耍枪充大爷,回了家连个响屁都放不出一个!” “钱?钱挣不来半吊!官?当个鸟官连个品级芝麻粒儿都没有!空顶着个团练的虚名儿,那点俸禄还不如街上敲梆子的穷更夫!” “你这宝贝嫡亲儿子想吃口时新果子都指不上你这废物点心!你还有脸活着回来?不如死在外头喂了野狗,倒省了老娘一口棺材板钱!” 骂声未绝,只听“吱嘎”一声怪响,那扇朽木破门被人从里猛力拽开,一个穿着半旧不新、浆洗得发白团练保甲号衣的中年汉子,几乎是滚地葫芦般跌将出来,不是那史大人又是哪个? 但见他:头上那顶官帽歪斜得压住了半边眉毛,脸上灰扑扑沾着尘土,更有几道细细的血檩子——显是妇人指甲刮出的红痕——横在腮边,端的是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官相? 癞头三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正与这仓皇鼠窜出来的史大人撞了个四目相对!霎时间,连空气都僵住了。 史大人万没料到门外竟杵着个人影,尤其还是自己新近收的这便宜义子! 他一张老脸“腾”地涨成了猪肝色,慌忙抬手去扶那歪斜的官帽,手指头都打着颤,又忙不迭去掸那号衣前襟,仿佛上头沾了千斤重的灰,喉咙里干咳两声,强挤出三分镇定,眼神却像没头苍蝇般乱撞:“咳…咳咳…是癞头三啊?你…你在此处作甚?” 癞头三那对三角眼滴溜一转,满肚皮的机灵劲儿全用在了此刻。 他慌忙缩脖塌肩,虾着腰,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谄笑,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骂詈和眼前义父大人的狼狈相全是幻听幻视:“义父大人!小的给您老请安了!小的…小的也是刚蹭到这儿,正有要紧事想寻您老!您老辛苦!辛苦!” 他嘴里说着奉承话,眼风却早不受管束,贼忒忒地往那半开的门缝里一溜——影绰绰还瞥见门内一个妇人身影,怀里抱着个正嚎啕大哭的三四岁小童,满面怒容,柳眉倒竖,犹自恨恨地瞪着门外。 癞头三那双邪性的三角眼,早把史大人这副狼狈相死死勾住、钉在心里,与他平日在衙门口抖擞的那副威风反复比量,翻腾个不休—— 眼前这汉子:官帽歪斜遮了半张脸,号衣沾灰似滚了泥塘,腮边几道血檩子刺眼,腰杆子塌得如同抽了筋! 衙门里的史大人?嗬!那可是身高八尺、膀阔腰圆的魁伟人物!面皮紫膛,一部钢针也似的络腮胡戟张着,端坐马上活脱脱半截铁塔戳在道中! 那杆浑铁点钢枪舞动起来,马战端的是泼水难进,虎虎生风,连那团练杨大人还什么将门之后,也常在他手下走不过三五个回合! 更有一手神射的绝活,百步穿杨只当等闲,校场演武时但见他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赢来满堂雷也似的彩头!端的是条响当当、硬邦邦的汉子! “可谁他娘的能想到…”癞头三眼风毒蛇般朝那半开的门缝里一溜——里头那叉腰戟指、唾沫横飞的妇人身影越发清楚:不过是个身量干瘪似秋后枯柴、怀里还吊着个哭丧娃的寻常婆娘! 莫说比不得丽春院里水葱似的头牌粉头,便是街口卖炊饼的王婆子,也比她多二分活人气儿! “啧啧!真他娘的是卤水点豆腐,母夜叉降伏罗汉金刚!”癞头三肚肠里冷笑一声,啐道: “饶你身高八尺、枪疾箭准,马战无双,是条翻江倒海的蛟龙,是只啸聚山林的猛虎,也架不住家里蹲着只胭脂虎! “古话儿说的一点不差:英雄难脱闺房柙,好汉也怕夜叉枷!端的至理名言!” 癞头三肚里念头电转,面上却快如疾风! 双手抱拳过顶,腰杆子一折到底,冲着门缝里那凶神恶煞的妇人就是一个极其油滑、透着骨子熟稔的深躬大喏,嗓门拔得又尖又亮:“义母大人在上!小的癞头三,给您老人家请安了!您老万福金安,寿比南山呐! 这一声熟门熟路的“义母”外加一个恭敬的肥诺,果然让那妇人脸上的怒色稍缓。 她叉腰的架势松了些,狐疑地上下打量着癞头三——这小子隔三差五总来送“孝敬”,顺带也给自己捎点针头线脑、零嘴果子,嘴又甜,倒算是个“懂事”的。 可今日…妇人那双精明的双目在癞头三空着的双手上一扫,蜡黄的脸立刻又沉了下来,撇着嘴,那尖利的嗓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哼!空着俩爪子就来了?这安请的,可够‘诚心’的啊?” 癞头三心头雪亮,脸上却堆出十二万分的歉意和亲热,忙不迭地从怀里摸索,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包。 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妇人眼前:“义母恕罪!恕罪!小的该死!今日来得实在匆忙,想着先给义母请安要紧,竟把这点小心意给揣怀里忘了!该打!该打!” 他作势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蓝布小包口子微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子,足有二两重!“义母您消消气,这点散碎银子,买点玩意甜甜嘴儿!” 那妇人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阴云如同被大风吹散,蜡黄的脸皮甚至挤出了几道像老树皮绽开似的笑褶子。 她一把抓过银子包,在手里熟练地掂了掂分量,又捏了捏成色,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嘴里虽然还硬着,语气却已软了八度:“哼!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比你那…” 她习惯性地想骂史文恭,瞥了一眼旁边面如死灰的丈夫,又看看揣进怀的银子,似乎觉得再骂下去也索然无味,便不耐烦地挥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两个大老爷们儿杵门口喝风呢?有话进去说!老娘还得哄这小祖宗!” 她抱着依旧抽噎的孩子,转身就往屋里走,临了还不忘回头对癞头三补了一句,声音带着点难得的“温和”: “三儿啊,你俩聊着,我进去了!”说罢,“哐当”一声,进了内屋把那扇破门关上。 癞头三见史大人脸色阴晴不定,忙凑前半步,压低嗓门,那声音却带着钩子般钻人心缝: “义父,天赐良机!有一笔泼天大的油水,正等着咱爷们去捞!要干,就得趁热再来一票,跟上回那趟‘买卖’一个路数!” 史大人方才踏出自家院门,脸上那点狼狈气儿早被秋风吹了个干净,此刻面皮绷紧如铁,眼神也沉了下来,恢复了满脸沙场烈气,只冷冷吐出三个字:“甚事体?” 癞头三三角眼左右一溜,见巷子空寂,这才贴着史大人耳朵根子,将那桩“买卖”的根底、关窍,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一遍。 末了,他觑着史大人脸色,阴恻恻添了把火:“义父您圣明!倘若那厮真是为张大户家子侄寻仇来的…嘿嘿,这可是送上门的两笔横财——仇家的买命钱,连带那趟货的油水,都归了咱囊中!” “可若…若真是那清河县的西门庆在背后使绊子,给我等设圈套…”他故意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像毒蛇吐信般瘆人,“…咱此时若不先下手为强,做掉他个干净利落,等那厮缓过气来,真个钻营到京城,走了开封府的门路…” “嘿嘿,到时候莫说杨团练那顶官帽戴不稳当,便是义父您这辛辛副手实缺,怕也得…‘咔嚓’!”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 史大人心头一凛,面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沉声问道:“此事…杨大人那头,你透了口风不曾?” 癞头三把头摇得似拨浪鼓,嗤笑道:“他?他自矜是杨家将门之后的金贵种儿,这等‘腌臜’事体,面上自然是不屑沾手的!” “可您老放心,规矩咱懂!跟上回一样,咱把首尾料理干净,油水的大头儿,自然还是孝敬到他府上。他只管坐地分金,稳当得很!这些个勋贵子弟,都穷成啥样子了,让他做事嫌脏,拿钱却不嫌。” 史大人默然,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转了几转,显是心头天人交战。那破败小院、婆娘刻薄的骂声、儿子嚎哭要吃果子的模样…走马灯似的在眼前晃。 癞头三何等油滑?早将义父这点心思看透!他立刻又凑近些,声音里带着蛊惑人心的热切: “义父!上回那一票,您这小院儿…不就稳稳当当置办下了?这回若成了,何止是院子?往后义母穿的是遍地金缕的袄儿,戴的是赤金点翠的头面!小兄弟读书进学,更不在话下!” 癞头三觑着史大人脸上那点犹豫像水波似的晃荡,心知火候已到,忙将那最诱人的饵料抛了出来,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敲在史大人的算盘珠子上: “义父!您细想想,小弟这般伶俐的人儿,义母大人疼得眼珠子似的,岂肯让他学您这身马上无双的武艺?” “倘若读书,那太学、国子监自然是不敢想的,可便是寻个正经八百、能教出几个秀才相公的好私塾——喏,比如州桥南边那家‘状元堂’,束脩一年就得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头,在史大人眼前用力晃了晃:“五十两雪花银!这还只是明面儿上的‘贽见礼’!逢年过节,先生家的茶汤钱、笔墨纸砚的‘例敬’、同窗应酬的‘份子’…林林总总,一年下来,没个百十两,休想在那门槛里站得稳当!” 他见史大人眼皮猛地一跳,知道戳中了要害,立刻又加了把猛火,声音里透着股市井的“实在”: “这还只是蒙童开笔的花销!等小弟稍大些,要正经拜师学举业,那花费更是海了去了!请个稍有名望的西席先生坐馆,一年束脩、四季节礼、三牲酒水…嘿嘿,没个数百两打底,连先生的面都见不着!” “义父啊,您这身本事,战场上能搏个前程,可在这东京汴梁城里…想给儿子挣个清贵的前程,靠那点微末俸禄?难!比登天还难!眼前这泼天富贵,就是老天爷赏给小弟的读书钱!是给他垫脚、让他将来能挺直腰杆做人上人,不用再…咳,不用再像咱们似的,在这腌臜巷子里打滚的登天梯啊!” 最后这几句话,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史大人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上。他眼前仿佛真看见儿子穿着簇新的儒衫,捧着书本…又想起婆娘骂他“连个果子都买不起”的尖刻。 那点犹豫,瞬间被这赤裸裸的利诱和对未来的恐惧碾得粉碎! 史大人脸上那点阴晴不定的神色猛地一收,眼神变得浑浊而狠戾。 他喉结滚动,重重地咽了口唾沫,仿佛将最后一点良知也咽了下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干!” 史大人与癞头三在腌臜巷尾密谋如何算计西门庆性命不表。 西门大官人,此刻正端坐于汴梁城一家临街酒馆的雅间内,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等那心腹小厮玳安打探消息归来。 他面上虽沉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灼——这京城的水,比他清河县的狮子街,可深了万丈不止! 殊不知,此刻的汴京城,恰似一瓢滚油泼进了冰水窟窿,炸开了锅! 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正以风雷之势,穿透重重朱门绣户,钻进了那些煊赫勋贵的耳朵里: 今年官家御笔亲点的“画状元”,竟非翰林待诏,亦非名门才俊,而是京东东路清河县一个名唤西门庆的商贾! 这已足够骇人听闻,更令满朝朱紫惊掉下巴的是后续——官家竟特旨,授此商贾以显谟阁直阁! 显谟阁!那是何等清贵之地?里头挂着“直阁”衔的,哪个不是官家心腹、朝廷股肱? 太师蔡京,正一品,权倾朝野,有太阁学士头衔不知是四个还是五个,没什么稀奇。 枢密使童贯从一品,掌天下兵权,有此太阁学士头衔也不稀奇。 枢密院事蔡攸正三品,天子近臣,蔡太师之子,也不奇怪。 节度使种师道正二品,人称“老种经略相公”,西军宿将,实权在握,有几个学士头衔也不在话下。 但可见这“显谟阁直阁”是何等职衔? 虽非宰执之尊,品阶随实职而定,多少十年寒窗、金榜题名的两榜进士,熬白了头发也未必能摸到边的清华位置! 官家竟轻飘飘地,给了这远郊清河县的商贾西门庆! 这件事不单他们想不通,兰台寺大夫林如海御史也想不通。 林如海脚步灌了铅也似,沉甸甸踱出那朱漆宫门。 身上那件簇新的绯色官袍,叫深秋暮色一裹,竟也褪了光彩,灰扑扑如同隔年旧缎。 一张脸更是阴得能拧下三斤苦水——今日大朝会,非但没盼来面圣的恩旨,反撞见一桩塌天祸事:官家在崇政殿后苑赏画,竟一头栽倒,昏厥不醒! 此刻宫门紧闭,禁军如临大敌,太医署的人影在门缝里鬼魅般穿梭,难怪九门齐闭,这皇城根儿下,连风都透着一股子铁锈般的死气! “唉…”林如海一口浊气叹出来,里头裹着说不尽的疲惫与惶惑。 此番奉旨回京述职,打上路起就透着邪性。行程催命似的赶,入了京却又被晾了多日,不得召见。如今更撞上这天崩地裂的勾当! 心头那点因回京而生的热望,早被这兜头冷水浇得透心凉。偏生方才在宫门外等信儿时,又听得几个同僚凑在一处咬耳朵,议论着另一桩奇闻——他那清河县族亲的通家之好! 自己欣赏想要招揽过来的那位西门大官人,竟平地一声雷,被官家御笔点了“画状元”!更骇人的是,还特授了显谟阁直阁的荣衔! “显谟阁直阁啊…”林如海把这几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一股子酸涩混着荒谬直冲脑门。 才几日不见?这西门大官人竟从个钻营市井的商贾,摇身披上了这层读书人梦里都不敢想的清贵皮! 不谈品阶,论荣耀比他这熬了半辈子资历的兰台寺大夫,竟也低不了太多! “这世道…真真是鬼打墙了!”林如海只觉得脑仁儿里塞了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 官家昏迷、西门骤贵…这两档子事搅在一处,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心中烦闷欲呕,他信步踅到离宫城不远的丰乐楼。 这楼高耸入云,飞檐斗拱,是汴京一等一的销金窟、消息窝。林如海约了方才朝会上几位久未碰面的同僚,想在此吃杯闷酒,吐吐胸中块垒。 可刚踏上二楼那猩红如血的波斯毡毯,猛听得头顶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这不是林大人吗?巧极了!学生有礼了!” 林如海心头一跳,循声抬眼。 只见临窗一席锦绣堆里,一人正满面春风地站起身来——头戴金线攒珠的逍遥巾,身着团花簇锦的潞绸直裰,腰间玉带生辉,端的是玉树临风!不是那清河县翻云覆雨的西门大官人,更是哪个? 林如海脸上那温煦得体的笑容瞬间堆起,远远竟是抱拳拱手,口中道:“西门大官人!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缘分呐!” 西门庆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恭敬架势弄得一愣,心里直犯嘀咕:这林如海遇着事了?前些日子在清河县,这林大人虽看重自己,也不过是言语抬举,何曾这般郑重其事地行起官礼来?倒像是见了平级同僚一般! 正自狐疑,却见林如海已凑到近前,脸上笑容未减,眼底却浮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压低了嗓子,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深意道:“大官人,几日不见,我这称呼…怕是要改口尊一声‘西门显谟’了?” “显…显谟?”西门庆脸上那笑容“唰”地僵住,里头盛满了货真价实的懵懂,下意识地反问:“林大人…您…您这话从而说起?什么显谟?我怎么越听越糊涂?” 林如海见他这副全然不知情的憨傻模样,心头那点荒谬感简直要冲破天灵盖,不由得笑出来,摇头叹道:“看来大官人是真蒙在鼓里!这也难怪,如今九门关闭,圣旨还未曾出皇宫。” “等你回到清河县府上,自有天使登门宣旨,那泼天的富贵、耀眼的荣华…已在半道上飞跑着寻你去了!” 他顿了顿,觑着西门庆那张从茫然的脸,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显谟阁直阁啊…大官人!如此圣眷如烈火烹油啊!这份天恩,可比那‘画状元’的虚名…又重了千钧万钧不止!” 西门庆心中这才明白过来,念头急转,自己只不过为了这《蜀素帖》而来,想不到还有意外收获。 虽然心中高兴,日后再也不用对任何说小人,哪怕蔡京一品当前。 但对这没有实权的画饼却也没有到欣喜若狂的地步,对着林如海躬身道:“林大人抬爱了!学生不过是个粗鄙商贾,侥幸得了官家青眼,偶弄笔墨,博了个‘画状元’的虚名罢了。至于这‘显谟阁’…学生见识浅薄,只知是官家恩典,具体是何等尊荣,实在惶恐,不敢妄测。” 他嘴上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显谟阁直阁”不过是街市上新得的一匹好缎子,顺手便披上了身。 林如海见他这般作态,心头猛地一震! 只见这西门大官人,听闻如此石破天惊的恩旨,竟只是微微一怔,旋即恢复如常,眉宇间不见半分狂喜失态,反倒透着几分谦冲自牧的淡然! 这份养气的功夫,这份荣辱不惊的城府…哪里还像个钻营市井的商贾?分明是庙堂之上,那些深谙韬晦之道的清流重臣风范! 一时间,林如海心中那点酸涩、荒谬、疑虑,竟被一股油然而生的肃然起敬所取代。 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年,金榜题名,初授兰台寺大夫这等清流美职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连着三日,阖府上下如同过年,自己更是激动得夜不能寐,在书房里将那身青色官袍摸了又摸。 可眼前这位西门显谟,骤然得了比自己那“兰台”更清贵、更近天颜的“直阁”之位,竟如饮一杯寻常茶水般平淡! 想到这里,又想到自己那可怜女儿在清河县还要这位大官人照料,林如海略一拱手,神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大官人,方才朝会上约了几位同僚在楼上雅间叙旧,此刻不便久谈。” “本官此番回京,暂住在荣国府中。大官人若晚间得暇,不妨过府一叙?” 【又爆更近两万了,西门老爷们!!来保求月票!!】 第158章 万事俱备,贾府作画 西门大官人应了声,那林如海便点头拱了拱手,身影一折,往那二楼雕花包厢里去了。 大官人踱回临窗的座头,端起那盏吃剩的残茶,咕咚一口灌下喉去,目光依旧黏在窗外熙攘的人流里,只等玳安那小厮的踪影。 这边厢,那堂倌儿一张脸上堆砌着十二万分的谄笑,凑上前来,那腰弯得几乎要折了:“贵客万福金安!不知贵客今日用些什么?” 大官人收回些窗外的目光,随意道:“初临宝地,不晓得你这里的路数,你且拣那拿手精细的,说来听听。” 那堂倌一听,精神头儿更足了,腰板略直了直,舌头底下仿佛抹了蜜油,一串话儿滚珠般吐将出来,字字句句透着股子庖厨里的金贵与讲究: “哎——呀!大官人您这话可问着了!头一道,必得是咱樊楼镇店的‘洗手蟹’!那蟹,非是苏州太湖深处顶大顶肥的青背金爪不可!个个儿活蹦乱跳,现吃现蒸,立时由专使的小幺儿用银签银剪伺候着,趁热拆解” “配的姜醋碟儿,那是选顶嫩的芽姜,那醋,必得是镇江老窖里十年以上的陈香醋,倒出来清亮亮,滴一滴在玉碟里,能映出人影儿,泛着琥珀似的光!” “第二道,‘莲花鸭签’!取的是填鸭胸脯上最嫩的那块活肉,片肉的师傅,那刀工讲究个‘蝉翼透光’!片得薄如无物,裹上用鸡蛋清和了秘料调出的金丝细面糊,下油锅炸。” “火候是顶顶要紧,多一息则焦,少一息则软,非得炸得层层酥脆,形如那池中金莲初绽,不多不少,一朵八瓣儿,瓣瓣分明,少一瓣儿,这菜便不要贵客的钱! ”第三道,‘羊头签’!羊头须是现宰的羔羊头,蒸煮得烂熟。片肉的师傅,那刀得稳如泰山,片出来的肉片儿,薄得能透光写字,铺在宣纸上都能瞧见底下的墨痕!” “尤其那羊眼珠儿,务必要完整剔出,水晶冻儿似的,颤颤巍巍,不能破了一丝儿皮!蘸料是新焙的花椒,石臼里细细舂成末儿,拌上塞外运来的青盐,那才叫一个提鲜!” 他说得唾沫星子横飞,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馋涎,续道:“第四道” “行行行!”大官人大手一挥:“就这三道给我上来!酒呢?有甚好酒?” 这堂倌儿笑着说道:““酒么——贵客,自然要配顶好的!‘眉寿堂’窖藏了整整二十年的‘琼酥’!小的亲自去取,用咱楼里那套官窑烧制的天青釉温酒壶,隔水温着,热得滚烫,烫口才好下喉!” 西门大官人听着堂倌儿这一番舌灿莲花、极尽工巧的描摹,眼皮微抬:“都上来吧!” 不多时,珍馐罗列案前: 一只定窑白瓷大浅盘,托着两只橙红透亮、膏黄满溢的巨螯大蟹。蟹壳油亮,蟹黄如凝固的赤金,蟹肉赛雪。 旁边一碟嫩黄姜丝配着深琥珀色的香醋,银签子、银锤、银剪一应俱全,寒光闪闪。 西门大官人伸出修长手指,拈起银签,轻轻一剔,一大块颤巍巍、凝脂般的蟹黄便落入小碟,蘸了姜醋送入口中,闭目细品,喉间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 青玉盘中,八朵金灿灿的“莲花”盛开。西门大官人用银箸夹起一朵,咬开酥皮,内里是嫩滑多汁的鸭脯肉,热气裹挟着鸭脂与面香的混合气息直冲鼻端。他细细咀嚼,酥脆与嫩滑在口中交织,酥而不焦,鸭肉鲜嫩! 细瓷碟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薄片,羊脸肉白中透粉,羊舌嫩红,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几颗完整的、水晶冻儿似的羊眼珠。 西门大官人夹起一片连着羊眼的肉片,蘸了椒盐,送入口中。羊脸肉软糯中带着一丝筋道,羊眼珠在齿间轻轻一咬,“噗”地一声,爆出一点滑腻的汁液。 孙雪娥做的菜肴好则好,但比起这精细手段,真如乡野村夫的粗劣嚼裹一般。 正吃着,却见楼下一个半大猢狲似的精瘦小子,腋下夹着一卷物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竟顺着丰乐楼外侧的廊柱,猴子般敏捷地爬了上来! 隔着雕花木窗,压低嗓子喊:“官人!官人!新出的‘快活林’小报!” “东京城里顶新鲜的‘瓦舍消息’!李师师娘子昨夜在矾楼会了谁?” “赵元奴娘子新谱的曲子为谁而作?” “京城九门为谁而封?” “王京奴娘子与那太学生……嘿嘿,官人可要一份?只要五十文。” 西门大官人觉得有趣,摸出铜钱递出去。 那小童闪电般塞进一卷粗糙的桑皮纸,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一番,哧溜一下滑下柱子,瞬间消失在人群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官人展开那“小报”,只见上面墨迹淋漓,语焉不详又极尽香艳之能事地编排着各大行首的绯闻轶事。 楼下一声声借过,唤回大官人目光,只见一个“闲汉”,头戴青头巾,天凉还身穿半臂短衫,胳膊上肌肉虬结。 他一手稳稳托着一个巨大的红漆食盒,高高垒起三四层,另一手还拎着一个酒坛,脚步却飞快,口中高喊: “借过!借过!‘会仙楼’的‘百味羹’、‘炙獐子’送到李府!莫挡路!” 他身形灵活地在车马人流中穿梭,如履平地。这正是汴京城鼎鼎大名的“逐家索唤”小哥。 已是夜边,楼脚下人声鼎沸如煮海翻锅,都如这两人一般,市井百态尽收眼底。 各色食摊、货担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此起彼伏,比着赛地往楼上贵客耳朵里钻。 “香糖果子!蜜煎雕花!”“刚出炉的旋炙猪皮肉!脆筋巴子!”“冰雪冷元子”“滴酥水晶鲙”! 空气里五味杂陈,脂腻香、果子甜、鱼腥气、汗酸味儿,被午后的日头一蒸,浓得化不开。 稍远处,那座横跨汴河的虹桥,更是热闹得如同开了锅的蚂蚁窝。 桥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驴骡挤作一团。 桥栏边,一个弄“药发傀儡”的艺人正要点火,竹竿上悬着的木偶彩衣鲜艳。 旁边使“水傀儡”的,在木围子里引动机关,木人在水面上行走如飞,引得一片喝彩。 桥下汴河,百舸争流。 官家的漕运大船,沉富商的客货船,打渔运货的小舟,如梭子般在缝隙里穿行。 几艘满载歌妓的“花梢”缓缓驶过,纱帘半卷,露出里面云鬓花颜、锦衣绣袄的倩影,娇笑声、琵琶声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引得桥上闲汉们伸长了脖子,恨不能变成水鸟飞过去瞧个真切。 端的是:繁华迷眼,心猿意马! 不一会就见远处玳安牵着马走了过来。 只见他气喘如牛,额上一层细密的汗珠,脸膛子涨得通红,发髻也有些松散,显是刚从人堆里拼命挤上来。 他顾不得喘匀气,也顾不上擦汗跑上楼来,一眼找到西门大官人,跑进低声说道:“爹!小的回来了!那团练保甲衙门里,小的使了钱,寻着个几个鞋底人,借着法儿打听清楚了……” 说着便把得到的消息都详细的说了一遍。 西门大官人微微颔首,那根沾着蟹油的手指,在猩红毡布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清了清手上的油脂。 “好,玳安,长进了,做的好!”西门大官人侧过身,示意玳安再靠近些。 玳安忙不迭地又将耳朵贴过去,大官人仔细交代该如何如何 玳安连连点头:“是,大爹!我这就去” 西门大官人指了指桌上:“急什么?跑了一晌午,肚里没食儿怎么行?坐下,我在给你喊两菜,垫补两口再走。” 玳安却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爹疼惜小的,小的心领了!只是……只是这酒饭一下肚,暖洋洋的,人就容易犯困打瞌睡!眼下这差事,干系着爹的大事,小的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也得把精神头儿绷得紧紧的!” “万一误了爹的布置,小的就是死一百回也抵不了过!小的这就去!” 他说完,冲着西门大官人深深一揖,随即转身,脚步放得又轻又快,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楼梯,瞬间便融入了楼下鼎沸的人声光影之中。 大官人则自己吃得五脏六腑都熨帖了,蟹黄的丰腴混着琼酥的酒力在血脉里暖烘烘地走窜。 他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那堂倌儿便弓着腰溜到跟前:“贵客洪福!您老用舒坦了?小的伺候结账!” 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个“嗯”字。 堂倌儿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声音不高,却透着股算盘珠子拨响的精明:“回贵客,太湖‘洗手蟹’两对,时价足纹银二两。” “‘莲花鸭签’一碟,八钱银子。” “‘羊头签’一碟,五钱银子。” “‘蟹黄馒头’两屉,每屉六钱,计一两二钱。” “‘眉寿堂’二十年‘琼酥’一壶,窖藏金贵,足纹银三两。” “雅座‘摘星阁’茶汤炭火侍奉钱,三钱银子。拢共是……七两八钱雪花纹银!” 西门大官人眼皮都没撩一下,他慢悠悠从腰间解下个沉甸甸的玄色织锦荷包,袋口金线抽绳一拉,倒出几锭切割整齐、雪亮亮的官银小锞子,又捻出几块散碎银子,往那猩红毡布上一推,发出悦耳的叮当声: “喏,八两整锭的官银,余下的,赏你买酒吃。” 堂倌儿声音都变了调,这二钱银子也不少了:“哎哟我的活菩萨!谢大官人厚赏!您老真是财神爷座下的金童转世!小的给您磕头了!祝您老指日高升,日进斗金,妻妾和美,子孙满仓……” 马屁如同不要钱般喷涌而出,捧着那堆白花花的银子,腰弯得几乎折断,倒退着蹭下楼。 西门大官人整了整湖襟口,施施然踱出,看了看时间牵着马儿往荣国府方向走去。 此刻,暮色四合,白日里的喧嚣非但不减,反被万千灯火点燃了人间欲海。 一路招牌挂满了彩灯。 什么“刘家上色沉檀拣香铺”,“曹婆婆肉饼店”,“王“家罗锦匹帛铺”,“赵太丞家药铺”,招牌带着光彩层层迭迭,远远望去如同燃烧的宝塔。 各色摊贩前都挑着“栀子灯”,卖“梅汤”、“冰雪甘草水”的担子,小铜盏敲得叮当响。 卖“滴酥水晶脍”、“辣脚子”的摊子,食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更有那“傀儡戏”、“影戏”的棚子,锣鼓点子敲得震天响,引得孩童尖叫欢笑。 西门大官人一路走来听见。算算时辰,林如海那边该是候着了。 他这才抖擞起精神,上马来到那煊赫的荣国府踱去。到了那朱漆兽头大门前,石狮子旁站着几个挺胸迭肚的豪奴。 大官人庆整了整衣冠,上前报了名号:“烦请通禀,清河县西门庆,应林大人之邀前来拜会。” 门子一听“林大人”和“西门庆”这名号,脸上那点倨傲立刻换成了十二分的恭敬。 其中一个伶俐的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便见一个穿戴体面的管事疾步而出,深深一揖:“西门大官人!林老爷早吩咐下了,快请进!我家老爷也在里头候着呢。” 管事引着西门庆,穿廊过院,绕过几处雕梁画栋、花木扶疏的庭院,来到一处临水的小轩,名曰‘梦坡斋’。 轩内陈设古朴雅致,书卷盈架,墨香隐隐,壁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 轩内,林如海正与一位身着石青色直裰、面容端肃、留着三绺清须的中年官员对坐品茗。 那官员眉宇间自带一股书卷气,却也藏着几分勋贵子弟的矜持与刻板,正是工部员外郎贾政。 见西门庆进来,林如海含笑起身:“大官人来了!快请快请!” 他转向贾政,介绍道:“存周兄,这位便是我常提起的,清河西门显谟!官家亲口御封的‘画状元’,如今可是圣眷优渥啊!” 贾政听得“显谟”二字,心头便如被小锤子敲了一下! 他苦读圣贤书,寒窗数十载,熬到须发微霜,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能入“阁”是他这种读书人一生梦寐以求的事,就连林如海都艳羡,更何况是他。 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面上却不敢怠慢,连忙离座,对着西门庆便是规规矩矩地“平官礼”: “哎呀!失敬失敬!原来是西门显谟!如海兄确曾多次提及,言道清河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上通庙堂经济,下达丹青妙笔,乃是文武全才,圣心独眷!” “今日得见尊颜,方知显谟竟是如此年少俊彦,英华内蕴!政,佩服之至!” 贾政心里那点读书人的清高却像被猫爪子挠着。他素来对诗词讥讽过“雕虫小技,壮夫不为”。 可画技是打死不敢嘲讽的。 当朝太师蔡京便是书画大家,官家更是痴迷此道,推崇备至。 这贬低画技的话,借他贾政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露出丝毫不屑表情。 大官人早将贾政眼中那转瞬即逝的羡慕看在眼中,口中谦逊道:“大人言重了!学生一介鄙夫,蒙官家错爱,恩赐微职,实是惶恐万分。些许末技,不过是娱情遣兴,岂敢当大人如此谬赞?” “今日得见两位大人,实是庆之幸事,正要聆听二位大人教诲。”说罢,又对着林如海一揖,姿态放得极低。 贾政贾存周冷眼打量着这位新晋的“西门显谟”。 只见他对自己执礼甚恭,言谈间谦和有度,应对得体,全无半分市井商贾的粗鄙铜臭,也无骤得高位的轻狂骄横。 那副温文尔雅、进退有据的模样,竟隐隐透出几分饱读诗书、涵养深厚的儒生气度! 心中顿时越发肃然,引西门庆上座,又殷勤命小厮换上新沏的雨前龙井,口称“显谟”,礼敬非常。 三人分宾主坐定,寒暄了几句朝廷风物、京中逸闻。 林如海见气氛融洽,便放下茶盏,对西门庆笑道:“显谟,今日约你前来,实是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也没有多寒暄:“请讲!学生能做到必全力,报大人知遇之恩。” 林如海见西门庆如此爽快,心中甚喜,便道:“早上朝会匆匆结束后,听得米元章在我等面前盛赞,言道西门显谟画人肖像‘形神兼备,毛发欲动,直如摄魂夺魄’!他远不如也!” “我心痒难耐。今日厚颜,想从西门显谟手中,讨得一副墨宝小像,不知显谟可肯赏脸?”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滞,笑道:“这有何不可,只是……今日来得仓促,未曾携带我那套趁手的画具!恐难尽善尽美……” 林如海听后大喜过望,面上虽还端着持重,那眼底的笑意却藏也藏不住。 他老怀大慰,暗忖道:“天可怜见!此去江南盐务繁巨,经年难返,又恐其他意外,我那玉儿留在这里,父女天各一方,连个念想也无!若能得这西门显谟妙手,画下我这一副形容,留给玉儿,也好安慰她寄人篱下之苦,略解孺慕之情……岂不强过千言万语? 想到此处,笑着指了指书案:“显谟不必担忧!笔墨这里便有。” 西门大官人摇了摇头,解释道:“大人有所不知。我那画人像的笨法子,与寻常水墨渲染不同。最要紧的,是需用上好松木烧成的炭,细细研磨成条,取其焦黑浓淡、易于皴擦之性,方能捕捉细微神韵,勾勒骨相肌理。” 林如海与贾政闻言,不由得互望一眼,眼神中都掠过一丝惊奇与恍然。 贾政捋须赞道:“妙!妙啊!西门显谟果然深谙物性,别出心裁!此等妙法,必是独得之秘!寻常笔墨,焉能尽显显谟手段?” 他转头,对着侍立在一旁的心腹小厮李贵,语气带着一种见证奇技的郑重吩咐道:“李贵!显谟老爷的话可听清了?还不快去。” 李贵得了贾政的严命,不敢怠慢,脚下生风般直奔后厨取碳。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正撞见琏二奶奶王熙凤带着平儿并几个媳妇婆子,刚巡查完门户、检点了各处火烛安全,正站在穿堂风口上,拿帕子扇着风,嘴里还吩咐着明日的采买琐事。 李贵忙刹住脚,垂手躬身请安:“给二奶奶请安。” 王熙凤丹凤眼一挑,见他行色匆匆,随口问道:“,火烧屁股似的,跑什么?” 李贵不敢隐瞒,一五一十回了一遍。 “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西门显谟?”王熙凤闻言,柳眉倏地一蹙,丹凤眼里精光闪动,那点子慵懒瞬间被惊疑取代。 她心里咯噔一下,噼啪炸响:“怎么又是他?!” 那张脸立刻浮现在她眼前: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带着邪气,偏生又生得鼻梁高挺,唇红齿白,端的是副好皮囊!她可忘不了! “这西门大官人……他到底是哪路神仙?身上披着多少层皮?”王熙凤心里翻江倒海,疑云密布: “最初是‘清河县赛华佗’,转头又是商贾,昨日里诗会上更弄出两首歪词酸调,倒把这府里的婆娘们撩拨得骨头都酥了。” 她这个过来人可看得明明白白,哪些府内女人不拘未出阁还是小寡妇,看着那两阙相思词,看得各个吃了春药一样,就连向来恪守礼法的李纨都一副怀春寡妇样子。 现如今可好!这位西门大官人忽然摇身一变,竟成了老爷和姑老爷都要在‘梦坡斋’郑重接待的座上宾?还口口声声叫什么……‘显谟’? 王熙凤对这个官衔一头雾水,她虽掌家理事精明强干,但对朝廷这些文绉绉的贴职名头却所知有限,肚里寻思: “显谟?显谟是个什么东西?馍馍老娘倒知道,白面馅儿的!这劳什子‘显谟’,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听着就不像个正经官儿!” 她挥挥手,让李贵快去。自家却如同脚下生了根,钉在原地不动。 那粉莹莹的脸蛋儿皱着眉头,搅得脑仁儿针扎似的疼起来。 想要找那西门大官人讨个主意,可……那日是众目睽睽之下,阖府女眷都在场,找他看病说得过去。 如今天都黑透了,四下里静悄悄的,孤男寡女,黑灯瞎火去寻他?呸!传出去,被人瞧见没得污了老娘清白名声! 思及此处,肚肠里那点子盘算便如同滚油烹煎,翻腾了几个来回。终究是挨不过头疼银牙暗咬,伸手把平儿招了过来。 此刻室内。 西门庆得了炭棒,在贾政与林如海既好奇又带点审视的目光下,也不多言,取过一张上等宣纸铺开,捏着那黑黢黢的炭条,竟真就凝神屏气,对着林如海的脸庞勾画起来。 但见他手腕翻飞,或轻或重,或皴或擦,那炭条在他指尖如同活物,沙沙作响。不消半个时辰,一幅人像便跃然纸上! 待西门庆搁下炭条,贾政与林如海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纸上林如海,须眉宛然,眼神清矍中带着一丝为官者的深沉与慈父的忧思,连额角几道细纹、颧骨微凸的轮廓都纤毫毕现! 那炭条的黑白浓淡,竟将皮肉的松紧、骨骼的起伏都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真人缩小了嵌在纸中! “神乎其技!真乃神乎其技!”贾政抚掌惊叹,眼睛瞪得溜圆,他虽不懂画,但这逼真程度远超他见过的任何工笔肖像,“形神兼备!果然如米元章所言,直如摄魂夺魄!” 林如海更是激动得手指微颤,声音都有些哽咽:“妙!妙极!西门显谟此技,堪称通神!难怪!难怪官家要钦点你为‘画状元’!今日得见,方知盛名之下无虚士!此等绝技,当得起!当得起啊!” 他们此刻心中再无半点疑虑,只剩下对“画技”本身的震撼与折服,甚至恍然大悟般认定:官家赐予西门庆“显谟”头衔,必是看中了这手惊世骇俗的画像本事!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理由? 林如海小心翼翼,将那画纸捧在手里。 贾政在一旁瞧着,画中林如海那股子清雅风骨,竟比活人还多三分飘逸。 他素来以端方君子、诗礼传家自诩,对这等“匠气”之事本是不屑的。 可此刻,看着那炭条勾勒出的、几乎能呼吸的影像,一个念头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他的心:“我苦读诗书,克己复礼,为官也算勤勉,奈何宦海沉浮,至今不过一员外郎。” “百年之后,又能给子孙留下什么?连一幅传神的遗容小像也无!若……若能得西门显谟妙笔,为我留此真容,悬于宗祠,传于后世子孙瞻仰……岂非大慰平生?” 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燎原,再也按捺不住。贾政只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喉头有些发干。 他看了一眼正与林如海客套的西门庆,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着那份“端严”,但语气里已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恳求。 谁知他这热切恳求的话还未说出,那西门大官人却眼皮子一耷拉,抬手便揉了揉额角,抢在贾政开口前,声音带着点慵懒的沙哑道: “学生今日叨扰二位许久,身上乏得很,头也有些昏沉。二位恕罪,容在下先告退一步,改日再登门请罪罢!” 贾政那满腔热望、那已到舌尖的更多恳求和奉承,被这突如其来的告辞硬生生堵了回去,卡在喉咙里,上不得下不得,噎得他老脸一僵,喉咙里“咯”地一声轻响,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西门庆作势欲走。 可有不忍放过希望,便与林如海不约而同地急急上前一步,两人一左一右,竟都抢着要亲自送这西门大官人出去。 那姿态,殷勤得倒像是送别一位微服私访的阁老,看得贾府的下人面面相觑。 西门大官人辞了贾政、林如海二人,由他们殷勤送至仪门外。 不紧不慢地往贾府大门外走去。晚风吹过,带来几分凉意,也吹散了些许酒气。 牵着菊青马才行不过十数步,刚绕过影壁,将将走到西侧夹道昏暗处,忽听角落里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哭腔的女声急急唤道:“大官人!大官人留步!” 西门庆脚步一顿,循声望去。只见平儿正缩在侧门旁一株老槐树的浓重阴影里,一张俏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煞白,眼睛里盛满了焦灼与哀求。 “平儿姑娘?”西门庆挑了挑眉,踱步过去,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平儿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酒气和男性膻味,让平儿的心跳得更快了。 “大官人救命!”平儿也顾不得许多礼数,急急福了一福,声音带着颤,“是我们二奶奶……她、她头风又犯了!这几日时不时疼得在炕上打滚,冷汗把衣裳都浸透了!” “她……她实在熬不得了,才打发奴婢斗胆在此等候大官人,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我们奶奶一救!” 平儿说着,眼圈儿都红了,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琏二奶奶竟受此煎熬?医者父母心,本不该推辞。只是……” “此刻夜深,贵府内眷众多,我若贸然前往,恐于二奶奶清誉有碍,反为不美。” 平儿立刻说道:“大官人虑得是!二奶奶也想到了这层。她说……她说大官人若肯施援手,万不敢劳动大驾入府。” “明日……明日午后未时三刻,请大官人移步城北‘水月庵’最是妥当清净,绝无闲杂人等!二奶奶会以进香祈福为名,提前过去等候!求大官人务必答应!” 平儿一口气说完,眼巴巴地望着西门庆,生怕他摇头。 西门大官人却想到,倘若明日事情都办妥,城门又重开,北走回清河倒也刚好路过那水月庵,便点了点头。 平儿闻言,如同得了大赦,激动得又要下拜:“多谢大官人!多谢大官人救命之恩!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奶奶!”说罢,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这才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悄无声息地缩回侧门内,消失在黑暗里。 平儿一路小跑着回到凤姐房中,心口还噗通噗通跳得厉害。掀帘进去,只见那琏二奶奶王熙凤,已然将要睡去,只穿了身贴身的小衣在炕上歪着! 上身是件水红绉纱镶银边儿的抹胸小衫,薄得透肉,两根细细的带子松松垮垮挂在圆润的肩头上,露出一大片雪腻腻。下头只一条月白绫撒花绸裤,裤管宽大,却掩不住那两条丰腴白腻的大腿轮廓,尤其是那对大磨盘,沉甸甸、软颤颤地压在炕沿上。 “奶奶!成了!”平儿喘着气,压着嗓子,脸上带着喜色。 凤姐闻言,那苍白的脸颊瞬间飞起两团活泛的红晕,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连带着头疼也轻快了几分。 这欢喜劲儿还没过心口,凤姐那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一个念头猛地窜了上来: “那日在观音庵…那可儿身上那股子味儿…黏糊糊的,分明是刚偷了汉子才有的膻气!究竟是不是这西门大官人,俩人到底有什么关系?” 这个念头一起,凤姐只觉得一股子又酸又辣、混杂着窥破秘密的热气,一下从脚底板直冲上顶门心!那股子兴奋劲儿,连头疾似乎都好了不少。 “平儿!”凤姐的声音拔高,挥着手,那腰肢一拧,肥臀一摆,已是风风火火地要下地:“去天香楼!明日找可儿一起去那水月庵!” 凤姐裹着件厚实的猩猩毡斗篷,风风火火闯进天香楼。 楼里阴冷空旷,只点着几盏昏黄的长明灯,映得四壁惨惨戚戚。 只见秦可卿穿着一身素白孝服,正跪在蒲团上,合掌闭目,口中念念有词。 那孝服宽大,却掩不住她天生的风流袅娜,更不要说那对庞然大物。绝色的脸蛋上透着一股子守寡妇人特有的、禁欲却又引人遐思的韵致。 昏黄的灯光打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上,睫毛长而密,投下淡淡的阴影,更添几分楚楚可怜,也衬得那两片薄唇愈发失了血色,如同凋零的花瓣。 凤姐的脚步声惊动了秦可卿。她身子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那双含情目里先是闪过一丝惊惶,看清是凤姐,才勉强扯出一个柔弱的笑容:“婶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头疼可好些了?” “我这头风,一阵一阵的,死不了人!”凤姐笑道开门见山,“明儿你陪我去趟水月庵!” 秦可卿闻言,身子明显一僵,那跪在蒲团上的圆润臀儿也绷紧了些,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婶子……这……怕是不妥。我尚在孝中,按规矩……实在不好随意出府。” 凤姐叹道:“去尼姑庵进香祈福,给蓉哥儿积攒些阴德,这是天大的正经事!佛祖面前,谁敢嚼舌根子??” “再说了,”凤姐话锋一转:“咱们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到了庵里,你只管去给蓉哥儿多添些香油钱,多请几位师父,诚心诚意地念上几卷《往生咒》助他早登极乐!这才是正经的孝道!” “你只管跟着我去,到了那儿,自有你的好处!珍大哥那里,我自会帮你打个招呼。” “婶子……说得是……”秦可卿叹了口气,点点头:“我陪婶子去便是了。” “这才是个明白人儿!”凤姐脸上绽开一个艳丽的笑容。 西门大官人骑着马儿,不多时,便来到李师师那座僻静却处处透着奢靡精巧的别院。 远远便瞧见院门口石狮子旁缩着个黑影,正冻得跺脚搓手。不是玳安是谁? 玳安一见西门庆身影,,忙不迭地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满谄媚又带着点邀功的笑:“大爹!您老可回来了!” “事儿,都办妥了?”西门庆下马,任由玳安接过马鞍。 玳安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谄笑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精明干练的神色,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回禀:“回爹的话,妥了!按您老的吩咐,恩威并施,软硬都使足了!” “五十两雪花官银,足秤足色!小的亲手交到他婆娘手里,那婆娘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嘿嘿一笑,带着点市侩的得意: “小的也把话撂明白了:事儿办得干净漂亮,事成之后,另有百两纹银双手奉上!” 第159章 暂别京城,奔赴清河 俩人边走边说和那丫鬟打了招呼进了厢房。 西门大官人歪在太师椅上,听玳安一五一十地禀报完了,点了点头,拍了拍玳安的肩膀:“好!事儿办得利索。只待明日看那群腌臜泼才,敢不敢吞下老爷我这香喷喷的饵食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后院里又咿咿呀呀地吊起嗓子来,正是那李师师。 玳安被拍的肩膀一缩,喜不自胜,可侧耳听了半晌,撇了撇嘴,凑上前低声道:“大爹,您听听,李行首这又嚎上了,跟那半夜里寻不着窝的野猫子似的,怪瘆人的。” 大官人听了,抬手作势要打,笑骂道:“你懂个屁!”他嘴上骂着,心里却像被那咿呀声挠了一下,暗自品咂道:这李师师,端的是一副好嗓子!想那娇媚时,声若莺啼,尾音带气,分明是个勾魂的御姐。待她清亮起来,又脆生生如同雏凤初鸣,活脱脱一个可人的萝莉。” “论起容貌,比秦可卿和金莲儿或许稍逊一线,然则妙就妙在——她浓妆时,凤眼微挑,端的是一朵带细刺的牡丹,艳光逼人。素颜时,偏又眉眼弯弯,腮凝新荔,显出十分的娇憨可爱来。” “更兼这把嗓子随心所欲,御姐萝莉,切换自如。若她浓妆梳起那高耸入云的马尾,配上这御姐的声线,岂非英气妩媚,撩人心魄?只差黑丝高跟。” “若是素面朝天,扎起双马尾,再配上那脆生生的萝莉嗓……噫!光是想想,便叫人骨头缝里都酥麻了,端的妙不可言!” 那玳安挨了骂,面上便有些悻悻然,不服的梗着脖子,带着几分赌气又带着几分自得道:“大爹这话说的!小的这身察言观色、欣赏人的本事,哪一样不是跟着大爹您耳濡目染学来的?怎地就不懂了?” 大官人见他嘴硬,越发觉得好笑,有心要臊他一臊,便指着他的鼻子笑骂道:“好个油嘴滑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猢狲!既是你牛皮吹得山响,那你且掏掏心窝子说说,除了咱府里老爷身边那些女人,这清河县地面上,谁那身皮肉才能入你这双贼眼?” 玳安被问得一怔,贼眼珠儿滴溜溜在眼眶里打了几个转,脸上显出几分偷腥猫儿被抓似的扭捏,脚尖蹭着地皮,吭哧憋嘟了半晌,才蚊子哼哼似的低声道:“这个……依小的…狗胆…愚见么…自然是钱氏…孙氏…还有那李氏……” 大官人一听这三个姓氏,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玳安。 孙氏?哪个孙氏?莫不是县尊老爷正堂夫人? 钱氏?难道是周守备府上那位端庄持重的奶奶? 李氏?斜对门那个死了汉子、独守着小院儿的李寡妇?”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声,如同明镜乍破,瞬间雪亮。 这三个女人要说漂亮也不见,唯一相同便是丰腴如斯,都生得一身好肉!一个个腚是腚,胸是胸,腰也是圆滚滚,走起路来,那浑身的肉浪,只怕能淹死个把精瘦汉子! 好个贼厮鸟!毛才长齐,合该见了那水葱儿似的小丫鬟就挪不动道儿,怎地口味恁重,专盯着这熟透了的肥瓜? 大官人想到这里有些自责起来,仰着面撇着嘴望着屋顶,莫不是平日里替老爷守门望风的勾当干多了? 给带歪了? 大官人犹自不信,又问道:“你且说说她们都哪儿好?” 玳安见大官人追问,非但不怵,反而来了精神,仿佛得了考校的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扳着手指头,竟是如数家珍般,带着几分少年人学舌的粗鄙得意,又夹杂着窥得隐秘的兴奋,眼神发亮地低声道: “大爹容禀!先说那县尊娘子孙氏,您别看她端坐公堂后头,一副诰命夫人的正经模样,板着脸像尊菩萨。 可小的有次随老爷去县衙后堂递帖子,远远瞧见过一回——好家伙! 一直对着小的笑,裙摆下头露出的绣鞋尖儿,不停的对着小的勾。 “再说那周守备府上的钱奶奶,”玳安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向往: “总是莫名对着小的笑,去年元宵节不是刚好去玉皇庙撞见,她被丫鬟扶着从小的身边过,见到小的低着脑袋,小手还从小的脸上划过,摸了一把。” “最后是斜对门那小寡妇李氏,”玳安的声音压得更低,脸上却泛起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混杂着好奇与冲动的红晕, “唉,可怜见的,守着小院儿独个儿过活。可您别看她平日荆钗布裙,低眉顺眼的。有回傍晚,小的瞅见她搬个小杌子坐在门口剥毛豆,边剥那小嘴不停对着小的吐瓜子儿。” 大官人听完看着玳安眼神都有些不同了,也不知道这厮说的是真是假。 “作孽……真真是老爷我作的孽……”大官人叹了口气。 玳安这身“本事”,可不就是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看自己行事说话学来的么? 守门望风,如今倒好,带出个“小行家”,这种眉清目秀,那些如狼似虎妇人恨不得一口吞了。 发觉玳安还傻愣愣地杵在原地,似乎还在等自己的“嘉许”,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地低吼道: “还杵在那儿挺尸作甚?等着领赏钱?赶紧给老爷弄热汤来泡澡。” 玳安被吼得一激灵,这才如梦初醒,缩了缩脖子,赶紧跑了出去。 不一会。 外头帘子一响,几个穿红着绿的丫鬟捧着热壶、香胰、澡豆、布巾鱼贯而入。 热水氤氲的蒸汽混着澡豆的暖香,顿时弥漫了整个屋子。 西门庆瞥了一眼玳安心道:不行,得把这小猢狲的歪心思正一正!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那几个身量苗条、眉眼清秀的小丫鬟: “玳安!去,帮几位,她们哪提得动这许多?” 玳安响亮地应了声“是!大爹!”,颠颠儿地跑到那几个丫鬟跟前。 小丫鬟们抿嘴一笑,也不推辞,将空置和换出来的杂物一股脑儿塞到玳安手上。 玳安被被几个小丫鬟簇拥着,叽叽喳喳地往外走,临出门,各种脆生生地道:“谢玳安哥哥!谢小哥哥!” 西门庆看着玳安淹没在一片红绿柳绿、莺声燕语里,这才自己宽衣。 被伺候惯了,如今身边没金莲和香菱伺候还真不习惯。 屏风后,巨大的紫檀木澡桶热气蒸腾,水面上浮着几片新摘的玫瑰花瓣。 西门庆赤条条跨进去,舒服地喟叹一声,将精壮的上半身靠在桶壁上,闭目养神。 就在这时,门外环佩轻叩,一阵极其轻盈、带着韵律的脚步声,如珠落玉盘,由远及近,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勾人劲儿。 来人正是李师师,方才调弄丝竹、引吭练功罢,香汗微浸,娇喘初匀。 听丫鬟报说西门大官人回府,心下便似揣了个活兔儿,也顾不得更衣,径自寻了来。 但见她,上身只松松罩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绉纱对襟小衫,那料子极薄极透,被汗气儿一蒸,竟隐隐约约透出里头葱绿色抹胸的轮廓,更衬得一段雪脯玉颈,腻光致致。 下身着一条银红撒脚软绸裤,裤脚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紧紧裹着两条修长丰腴的玉腿,走动间,那腿肉儿绷出紧实的弧线,臀儿更是浑圆挺翘,随着莲步轻移,款款生波,巍巍勾人。 一头乌云似的青丝,因练功挽了个慵懒的堕马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别住,此刻几缕汗湿的鬓发黏在粉光融滑的腮边,更添几分撩人风情。 一张鹅蛋脸儿,此刻粉扑扑的,鼻尖儿还沁着几粒细小的汗珠,在烛光下莹莹发亮。 见房门口竟无人守着,连那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也不知去向,她心下微讶,暗道蹊跷。 也不叫人,只伸出春葱似的玉指,轻轻掀开那锦缎帘子,莲步轻移,腰肢款摆,真个是落地无声,悄没声息地便踱了进来。一双勾魂眼儿漫不经心地扫过,目光却猛地被那架屏风上的景象死死钉住,再也挪不开分毫! 那屏风乃是上好的素绢绷就,薄如蝉翼,平日里只作个雅致分隔的摆设。 偏生此刻屋内烛火煌煌,澡桶里热气氤氲蒸腾,水雾弥漫,竟活脱脱将那屏风后浴桶中的光景,影影绰绰、分毫毕现地拓印在了这素绢之上! 只见那光洁的绢面上,清晰地映着一个男人倒卧水中的侧身轮廓。水波轻漾,光影婆娑,将那水中倒影揉得微微晃动、浮浮沉沉,朦胧虚幻。 他仰靠着,宽阔的肩膀如同沉稳的山岳,在绢面上投下浓重而充满力量感的阴影,仿佛蕴藏着无穷精力。水珠顺着那倒影的臂膀滑落,在素绢上拖曳出湿亮的痕迹。 最要命的是那手臂的线条!虽隔着一层绢素,又被摇曳的水波光影揉碎、扭曲,但那臂膀上贲张虬结的肌肉轮廓,却在屏风上清晰地搏动、起伏,筋脉偾张,块垒分明,充满了野性的张力! 李师师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一颗心“怦怦”狂跳,直撞得胸口也跟着颤巍巍地起伏。 她平日里周旋应酬的,不是那些须发皆白、皮肤松弛如败絮的勋贵耆老,便是些清癯文弱、只堪在诗酒间徘徊的所谓才子。 多是些身子骨干瘪枯瘦,何曾……何曾见过这般……这般活色生香、筋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力量与原始野性的雄性躯体? 这倒影,即便隔着屏风,隔着绢素,隔着氤氲的水雾,依旧透出一股子近乎蛮横霸道、直捣心窝的阳刚燥烈之气,仿佛一盆滚油,猛地泼进了她温吞水似的心湖里。 霎时间,李师师那张倾国倾城的芙蓉面,“唰”地一下红透了,比那澡桶里漂浮的、最艳丽的玫瑰花瓣还要娇艳欲滴三分! 小巧玲珑的耳垂,染上了胭脂色。 一段雪白粉腻的鹅颈,飞起红霞。 就连那微微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的精致锁骨窝儿,也透出诱人的绯红,如同抹了一层上好的胭脂膏子。 就在这李师师神魂颠倒、一颗心儿被那水影儿勾得不上不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当口,屏风上的倒影忽然动了!那屏风后的光景,竟似平地起了惊雷,骤然剧变! 只见那素绢上的人影儿,竟猛地向上拔起、拉长!“哗啦——!”水声如天河倒灌,瀑布倾泻,震得人心头一颤! 那男人竟毫无半点征兆,赤条条从浴桶中霍然站起!水花四溅,热气狂涌! 李师师只觉得一股子滚烫的、带着澡豆香气的燥热气流,“噌”地一下猛堵住了喉咙眼儿!瞬间气闭,眼前金星乱迸,三魂七魄都似要离了窍! 她那双原本还浸在失落迷蒙里的勾魂媚目,此刻如同被无形的铁钳死死勒住!瞳仁骤然紧缩成针尖儿般大小,死死钉在屏风上,仿佛要穿透那层薄绢! 那倒影,霎时间变得无比清晰、庞大、充满蛮横的压迫感! 宽阔如门扇也似的背脊,筋肉虬结贲起,在煌煌烛光与氤氲水汽的交织下,于素绢屏风上投下如同铜浇铁铸般雄浑壮硕的阴影山峦! 水珠子顺着那深刻如刀劈斧凿的脊柱沟壑,还有两侧铁块般垒迭贲张的背肌凹槽里,急吼吼地往下窜,在绢面上拖曳出无数道湿亮亮、带着野性膻气的狂野水痕。 线条一路向下急坠,那弧线充满了原始而强劲的弹性和力量感,散发出令人头晕目眩、口干舌燥的雄性魅惑! 这毫无遮拦、筋肉盘结、充满了爆炸性蛮力的赤条条男儿躯干倒影,比方才侧卧时更具视觉冲撞!李师师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如同万千个炮仗在颅顶炸开,炸得她三魂渺渺,七魄悠悠,手脚冰凉,心肝儿都颤成了风中的残叶! 可这要命的景儿还没完! 就在这死寂般的、令人血脉几欲爆裂、喘不过气儿的瞬息,屏风上那庞大雄健的倒影…… 竟然……竟然……如同慢放的惊悚画卷,慢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转了过来! 那山岳般的躯体正面对了过来! 宽阔厚实如同门板也似的胸膛轮廓,块垒分明如同战甲般紧实贲起的腹肌阴影…… 望着眼前这活色生香、惊心动魄的一切…… 李师师那对勾魂摄魄的媚目,此刻瞪得溜圆溜圆,眼珠子几乎要脱眶而出,直愣愣地钉在那要命的“倒影”上! 那张用歌调颠倒众生、又吐气如兰的樱桃小嘴,此刻张得老大老大,活脱脱能塞进一个剥了壳的鸡蛋,却硬是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有灼热的、破碎的、带着呜咽尾音的气息,在急剧开合的唇瓣间进进出出。 巨大的羞耻、无措,她只觉得浑身滚烫的血液“嗡”地一声全冲上了头顶,烧得她耳聋目眩,又在下一秒冰凉刺骨地退潮而下,脚下一软,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筋骨,整个人“噗通”一声,软塌塌、香汗淋漓地向后踉跄栽倒! “哐当——!哗啦啦——!” 她那失了筋骨的身子,结结实实撞在旁边一张梅花小几上! “谁?!”屏风后,男人低沉而充满警觉的喝问,轰然响起! 这一声喝问,如同数九寒冬兜头浇下的一桶冰水,瞬间将李师师从魂飞魄散、意乱情迷的眩晕深渊里激醒! 完了!完了!天杀的! 他…他定是发觉我偷看他洗身子了!” 李师师啊李师师!你这没脸没皮的骚蹄子!平日里装得冰清玉洁,对哪个勋贵都是敬而远之,怎地今日就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来?竟躲在屏风后头偷看光身子的男人洗澡! 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心尖上,臊得她恨不能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 她哪里还敢答话?哪里还敢停留半刻?羞吓得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逃!快逃! 她甚至顾不得感受摔倒的疼痛,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挣扎起来!低着那张滚烫得能烙饼的芙蓉面,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朝着那门口的方向,亡命般小跑扑去! 西门大官人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素绢屏风,只瞧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跌跌撞撞、慌不择路地夺门而出,裙裾翻飞间,隐约还传来细微的啜泣声。 大官人一愣,你偷看我洗澡,你哭啥! 与此同时,重重宫阙深处,福宁殿东阁内,烛火通明。 显肃皇后郑氏端坐御案之后,丰腴的身躯在宽大的皇后常服下依然勾勒出饱满的轮廓。 她凝神审阅奏章,莹白如羊脂玉的纤手执着朱笔,烛光映照下,那熟艳的侧脸线条圆润而雍容,凤钗垂下的珠络轻晃,更添几分慵懒威仪。 官家近年沉溺书画、修道,倦于朝政,而她长期代为批阅奏疏、协理机务。 突然,里间暖阁传来太医一声带着惊喜的颤音高喊:“醒了!官家醒了!” 皇后心头猛地一跳!手中朱笔“啪嗒”一声落在奏折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痕,霍然起身! 那丰腴的腰肢带动肢体,宽大的袍袖亦难掩其成熟妇人特有的圆润身段。她大步流星向龙榻走去,步履间腰臀款摆,急促的呼吸让她熟艳的脸庞泛起一层薄红。 明黄色的龙帐内,只见官家赵佶双目依旧紧闭,面色苍白如纸,但喉咙里正发出断断续续、极其微弱的呻吟之声。 皇后扑至榻边急切唤道:“官家?官家?”她见官家仍未睁眼,立刻凤目含煞,凌厉地扫向跪在榻前的几位太医,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官家这是……?” 为首的太医汗如浆下,伏地颤声回禀:“官家龙体确有清醒之兆!此乃喉中淤痰松动,神识将复之吉象!只是龙躯亏虚太甚,尚需静养些时日方能完全清醒!” 皇后闻言,高悬的心稍稍落下,面上忧色稍缓,矜持地点了点头:“嗯。尔等务必尽心,小心伺候。”她目光依旧胶着在官家脸上,未曾移开半分。 就在这时,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趋近,低声禀报:“启禀皇后,韦贤妃并几位娘子在外求见,忧心官家圣体,特来问安。” 皇后头也未回,冷声道:“官家龙体初有起色,最忌惊扰。就说太医言官家需要静养,最忌打扰,待官家大安,自有召见。” “还有!” “官家洪福齐天,龙体渐安,实乃社稷之幸。即日起,解除九门戒严!明日卯时,九门照常开启,商贾百姓,各安生业,不得阻滞!” “然则!京城地面,宵小泼皮,借机作乱,祸害良民,实为毒瘤!告诉高俅!严加缉捕清扫,务须犁庭扫穴!否则,官家醒了,拿头来见!” 梁师成躬身应喏:“是。”悄然后退传旨。 殿内复又陷入一片压抑的寂静,只有官家微弱的呼吸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皇后重新在龙榻旁的锦墩上坐下,姿态端凝,目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官家紧闭的双眼。 她丰润的唇角,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这大宋的江山,这官家的心……官家苏醒,第一眼看见的,必须也只能是本宫! 第二日,李师师别院外。 西门庆一身锦缎华服,腰悬美玉,带着伶俐小厮玳安,玉树临风,又来到了李师师那清雅别致的后院辞行。 闺房门口站的是李师师的贴身丫鬟小桃红。这小丫头眼珠儿骨碌碌一转,见是这煞星般的大官人,心头便是一跳,脸上堆起为难的笑,福了一福: “大官人!实在不巧,我家小姐……今日身子不爽利,头疼得紧,正卧着休息呢,实在不能见客,就不必见礼告辞了,你们自去便是。” 西门大官人浓眉一挑:“哦?身子不爽利?这倒是巧了。” “在下于岐黄之道也略通一二。可需要我进去,替你家小姐‘望闻问切’一番?” 小桃红心道:你要进去还得了! 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身子死死堵在门前:“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大官人您行行好!小姐说了,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见!就让她好生歇息一日。” 大官人叹了口气:“也罢,也罢!既如此,烦请转告你家小姐,好生将养,多谢几日款待,改日来京再来探望,当面致谢!”说罢,带着玳安,转身离去。 就在西门庆主仆二人刚消失在转角。 只听“吱呀”一声轻响,李师师闺房那扇雕花门竟开了一条缝! 李师师探头向外张望,仅着一件玉色水红主腰,两根细细的带子系在颈后,露出大片雪白丰腴和圆润的肩头,下身一条薄如蝉翼的撒脚绸裤,光着一双玲珑玉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云鬓蓬松未绾,一张俏脸红晕未褪,眼角眉梢还带着几分初醒的慵懒和忐忑。 “小桃红……那……那煞星……真走了?”她压着嗓子,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急切问道,目光犹疑地向门外探看。 小桃红一见小姐这般模样出来,魂儿都快吓飞了,“哎呀我的小姐!” 她刚跺脚要答,话还在喉咙里—— “李行首,还没走呢?找在下吗?” 西门庆大官人无辜的站在转角处,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倚在影壁旁。 俩人四目相对,李师师震惊了,他也震惊了。 只是临时想着回头交代小桃,没想到还能看见这一幕春光乍泄的一幕。 时间仿佛凝固了! 李师师浑身血液“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顶!她杏眼圆睁,樱口微张,难以置信地看着门口那个男人,再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啊——!!!” 一声惊天动地、羞愤欲绝的尖叫声,几乎掀翻了屋顶! 李师师如同被滚油泼到一般,双手猛地抱住胸口,也顾不得脚下冰凉,一个急转身,“砰”地一声用尽全身力气撞回房内,反手死死插上了门闩! 紧接着,门内传来压抑不住的、带着哭腔的呜咽和什么东西被撞倒的“稀里哗啦”声响。 门外,小桃红一脸生无可恋,叉着腰,对着依旧震惊的西门大官人,没好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的好大官人!您瞧瞧!您仔细瞧瞧!这下可好!您这一‘回马枪’杀得……啧啧啧!” 她小嘴一撇,恨恨道:“这下好了!小姐没病也给您整出大病来了!” ———— 大官人和玳安头上紧压着一顶深檐范阳毡笠,主仆二人缩着肩,又闪进边子巷巷口那间烟熏火燎、歪歪斜斜的破茶铺。 茶铺里烟气呛人,瘌头三却大马金刀踞在正当中一条瘸腿长凳上,一只脚还踩着凳面。 他身后戳着三四个横眉立目的泼皮,抱着膀子,斜眼睃人。 见大官人进来,瘌头三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眼皮也不抬,手里捏着两个油亮的核桃“嘎嘣”一响: “这趟刀头舔血的活计,兄弟们替你扛了!”他猛地抬眼,那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剜过来,“可这‘肉’哪天出笼,你得给老子撂个准话儿!” 大官人惊喜连连作揖:“商行车队里,伏着我等的暗桩!”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钉进人耳朵里,“三天后,卯时初刻,那西门大官人的车队准点儿发脚!” 瘌头三闻言,咧开一嘴黄板牙,上下打量西门大官人,发出夜枭似的怪笑:“好!痛快!” “记得!银子备足分量,三天后,卯时初刻,派一个人拿着报酬,在京城南城门口跟着我兄弟的灯笼走!” 第160章 西门庆会秦可卿王熙凤 荣国府里。 王熙凤套着件石青刻丝灰鼠袄,衬得一张粉光脂艳的俏脸愈发美艳,一双丹凤,此刻半眯着,眼波流转间却挂淬着心事。 她捏着几粒沉甸甸、黄澄澄的金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着架上的绿毛鹦哥。 那扁毛畜生倒也伶俐,“嘎”一声,脆生生叫了句“发财”,凤姐听着受用,丰润的红嘴角便勉强勾出点笑影儿。 今日一早。 外头传来九门重开的消息,她心下掂量着:既城门开阖,那些见不得光的钱窟窿、赌窝子,想必不碍事了,自己放的印子钱,总不至于失了本。 这般想着,那笑意便又深了两分,眼梢儿也往上挑了挑,透出一股子精明算计的活泛劲儿。 大管家赖大由平儿引了进来。 垂手立在炕前,方从袖中摸出一张纸,递上前去,声音压得极低:“琏二奶奶,乌家庄那头的账,小的叫人扮作收山货的南边客商,暗地里摸了一遭……”他喉头滚动一下,“庄上私藏的东西,竟还有这许多!” 凤姐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两根葱管似的尖指甲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拈着金瓜子,“叮当”一声脆响,丢回描金小碟里。 这才伸出那染得血点子似的指甲尖儿,漫不经心夹过那张纸。目光只往纸上一扫——方才还挂在嘴角那点子慵懒活泛的笑影儿,唰地一下冻住了! 活像三伏天里迎面泼了一盆冰碴子!那张粉光脂艳的脸,登时便沉了下来,阴得能拧出三斤黑水! 纸上墨迹淋漓,件件都是乌家庄压箱底的宝贝疙瘩: 九两重人形俱全的辽东老山参,整支带泥封,足足九匣! 赤芝大如铜盆七对! 通体玄黑不见一根杂毛的整张玄狐皮,油光水滑,整整十领! 茸头嫩如脂玉的梅花鹿茸,数十架! 窖藏胶质凝若琥珀、药香扑鼻的虎骨酒,十数大坛! 还有成篓的顶级松茸、猴头菇,成箱的百年老山核桃、油润饱满的野榛子…… 这些价值不菲,本该早早割了、剥了、挖了,乖乖送进府库,如今却还像生了根似的,窝在那穷山沟的库房里! 这乌家庄该死啊! 赖大觑着凤姐那张骤然结冰的脸,他喉结微动,深吸一口气,腰杆虽微躬,姿态却依旧保持着大管家的沉稳。 只是那喉咙里的话,一时竟寻不着最稳妥的出口。 “嗯?”凤姐眼风斜刺里劈过来,那眼神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在赖大眉宇间,“还有什么事?” 赖大将腰身躬得更深了些:“琏二奶奶容禀……前几日庄子上孝敬来的熊掌,小的职责所在,细细验看了一回,发觉……竟全是左掌。” “左掌又如何?”凤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尖尖的指甲在炕几上“刮喇”一划,声音刺耳。 “回琏二奶奶的话,”赖大抬起头,目光正视前方地面,语气平稳,“这熊性贪食,掏蜜摘果,惯用右掌。是以右掌经年累月浸润蜜脂果胶,筋肉丰盈饱满,油光锃亮,乃上上之品。” “炖煮后胶质浓稠如金珀,香气醇厚透骨,实乃席上珍馐,一只价值百金。”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沉稳,却透出几分对主家利益受损的痛惜: “至于左掌,肉质松散寡淡,相去甚远。此外,前番乌家庄上缴来的人参,虽形似粗壮,然细察之下,内里多有空泡,参须亦显稀疏;” “所谓灵芝,品相孱弱,形如稚蕈,药性微乎其微。此等货色,实难充作贡品或入药。” 最后几句,他陈述得清晰有力,将乌进孝的欺瞒坐实。 “好!好个乌进孝!”凤姐猛地一拍炕桌,“咣当”一声震得茶盏乱跳,她“腾”地坐直身子: “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塑,只吃香火不开口么?这些熊掌的猫腻、参茸的虚妄、库房里那些压箱底的山珍……” 她手指狠狠戳着那张纸,“赖大,你给我一桩桩、一件件,白纸黑字,滴水不漏地记死了!我倒要挪动挪动,亲去那乌家庄走一遭!看看那个胆边生毛的奴才秧子,敢在老娘的眼皮子底下,耍这等瞒天过海的把戏!怎么给我个交代!” 赖大神色肃然,深深一揖:“是,奶奶。小的这就去办,必定桩桩件件,详实记录在案。” 他躬身稳步退出,脚步虽快,却不见丝毫仓惶,唯有那微蹙的眉头泄露了此事的棘手。 暖阁里刚静下片刻,那厚重的猩红毡帘子“唰啦”一声,裹着一股子腊月的寒气被猛地掀开! 冷风里撞进一个穿着青缎子羊皮袄的妇人,正是专替凤姐在外面放印子钱、勾连地下营生的来旺媳妇。 她虽是个仆妇,眉眼间却带着市井泼辣的悍气,此刻那张脸却煞白得如同刚刷过的墙皮,也顾不得礼数,几步抢到炕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 “我的活菩萨奶奶!塌……塌了天了!城西那几处咱们占着大股的钱窟窿,还有那几家吞了咱们血本银子的赌档……今儿一早,鸡还没叫全乎呢……全卷包烩了!” 来旺媳妇拍着大腿:“说是…,奔了清河县那兔子不拉屎的地界去了!” “说是……说是京城这阵子风头紧得能勒死人,先去清河县避避,等风平浪静了再说!” “清河县?”凤姐先是一愣,太阳穴突突直跳。 来旺媳妇带进的那股子冷风,像淬了冰的针,扎得凤姐脑仁突突地跳。 “清河县…清河县…”凤姐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三个字,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都酸了。 眼前却不受控制地翻腾起另一本账: 年底!眼瞅着就到年底了!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月钱、年赏、各处的节礼、采买年货、预备老太太、太太们的寿礼……桩桩件件都是钱! 公中的账上早就是个空壳子,全指望着她挪腾周转。那几笔放出去的重利,本就是她拆了东墙补西墙,预备着年底填窟窿的急钱! 本想着放进地下钱庄和赌场准备吃一些利钱,如今……如今竟让人连锅端了! 这念头一起,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激得她浑身一哆嗦。这要是堵不上……年底对账的时节,那些个眼红心黑的,还不把天捅破了? 贾琏那个没囊气的混账,老太太、太太们面前……她王熙凤当家奶奶的脸面,连同这些年苦心经营攒下的体己、威严,怕是要被撕得粉碎,丢在地上任人踩踏!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太阳穴,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子在里面狠狠搅动。 凤姐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下意识地用手死死抵住额角,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这头痛的毛病,自打她接过这千斤重的担子,就没消停过,只是今日来得格外凶恶,带着催命的架势。 冷汗瞬间濡湿了她鬓角细碎的绒毛,胭脂也盖不住脸色的灰败。 “奶奶!”一直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的平儿,见状心猛地一沉,慌忙抢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凤姐摇摇欲坠的身子。入手只觉得主子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颤。 “不妨事…”凤姐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都虚飘了,带着强忍痛楚的嘶哑。她闭着眼,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那股翻江倒海的眩晕和剧痛:“走,去天香楼,该出发了!” 平儿不敢多言,只用力支撑着她,另一只手轻轻替她揉着太阳穴,指尖冰凉。 ———— 车轮碾过土坷垃,车身便是一阵筛糠也似的晃荡。车厢虽轩敞,两个玉碾就的妙人儿挤挨在一处软垫上,那温香软玉堆砌起来,便觉生出几分肉腾腾的拥挤,脂香汗气,暗暗氤氲。 秦可卿斜签着身子,探出一段白得晃眼的玉腕,指尖儿带着沁骨的凉意,正细细地替歪靠着的王熙凤揉按着太阳穴。那指尖儿滑腻腻的,点在皮肉上,倒似蘸了冰凉的玉露。 “婶子,可觉着松泛些了不曾?”秦可卿启朱唇,露皓齿,那声音软糯糯,莺啼燕啭,天生一段风流媚韵。 那张粉面,此刻虽失了血色,倒愈发衬得眉如远黛,唇似含珠,真真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天仙人物。口脂香气混着一丝清幽的冷香,嘘在王熙凤鬓角耳畔,痒梭梭的。 王熙凤闭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舒坦的“嗯——”,尾音拖得长长的:“好多了…你这小手儿,天生的解乏仙方儿。” 她依旧纹丝不动地歪着,那丰腴身段儿,尤其身下那两团滚圆肥实实墩墩地压在锦垫上,将身下的杭绸料子绷得溜光水滑,沉甸甸,稳当当,倒似生了根。 秦可卿觑着她眉心略略舒展,便柔声道:“婶子也须惜福养身,莫太耗了心神。外头那些刀山火海,总有个腾挪闪转的余地……” 王熙凤猛地睁开眼,一双丹凤眼波光流溢,带着真切的怜惜:“我的好可儿!你且先顾全了自个儿这副灯尽油枯的身子骨罢!” 她目光如钩,细细描摹着秦可卿那张巧夺天工的粉面,“你瞧瞧,这脸盘子,白得像那雪洞子里供着的羊脂玉观音,美倒是美煞了,却透着一股子死气!你自家心窝子里那点没着落的官司还没个丁卯,倒先替我这滚钉板、下油锅的操起闲心来了?” 秦可卿被她这热辣辣、沉甸甸的关切一撞,唇边绽开一丝浅淡却勾魂摄魄的苦笑,长长的眼睫低垂下来,在眼下投下两弯小小的、惹人怜惜的愁影儿: “着落?呵……” 她声音轻飘飘的,带着点认命后的死水微澜,“如今那府里,上上下下,谁眼里还容得下我这碍眼绊脚的未亡之身?不满婶子,那宁国府不拘是谁,我已经多日不见着了,他们只巴不得我立时三刻化作一股青烟散了,才落得眼前干净。” 她略顿了一顿,一声几不可闻的幽叹衣衫内那对庞然大物起伏不定,“也就宝珠、瑞珠那两个痴妮子,还死心塌地守着我在那冷清清的天香楼小院里…如此这般…倒也图个耳根清净。” “横竖……我这心,早是枯井一口。就这么熬油似的,熬一日,算两晌。若得菩萨开眼,早早收了我这去……倒也干净,省得在人前碍手碍脚,讨人嫌厌。” 那语气里寻不出一丝火星,只余下灰烬般的倦怠与看破红尘的漠然。 正说着,车身一顿。 观音庵到了。 那王熙凤腰肢一拧,当先一步,稳稳当当地便踏下了车板。秦可卿随后扶着丫头的手,那身子骨儿软绵绵、颤巍巍的,真似三月里初抽嫩条的新柳,经不得一丝风儿,也跟着挪进了那庵门。 王熙凤脚下生风,显是熟门熟路,引着秦可卿绕过那香火鼎盛、烟气熏得人眼迷离的大殿,又穿过几重花木扶疏、清冷得有些瘆人的回廊,直走到后院一处极僻静的禅房门前。 她抬手“吱呀”一声推开那雕花木门,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窗明几净,青砖墁地光可鉴人,竹帘半卷透进些微光,一张乌沉沉的禅榻,一张油亮亮的红木小几。 几上供着个汝窑白瓷瓶,几枝新折的梅骨朵儿斜插着,幽幽吐着冷香。 角落里一只小巧的炉子,燃着上好的沉水香片,丝丝缕缕的青烟混着梅香、木香,氤氲出一股子清雅又带点奢靡的静谧。 秦可卿立在门槛外,一双妙目将这精雅禅房细细打量了一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那张绝色精致的粉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雾似的困惑,樱唇轻启,声音依旧软糯,带着点不解: “婶子?咱们……不是该去前头大殿里,给菩萨娘娘磕头烧香的么?怎的……绕到这清冷得怕人的后院禅房里来了?” 话音未落,只听得身后门轴又是“吱扭”一声轻响。秦可卿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回眸望去—— 却见方才跟在身后的平儿并未进来,反而侧身让在一旁,一个高大轩昂的男子身影正堵在门口,将外头的光线遮了个严严实实! 来人一身锦绣袍服,气度沉稳如山岳,面容端的是英伟不凡,尤其那一双眼睛,目光温煦如三春暖阳,带着毫不遮掩、滚烫灼人的暖意,又绕着三分勾人的邪气,直喇喇地,兜头盖脸便罩在了秦可卿脸上。 四目骤然相接! 秦可卿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通身过电般一颤,“啊呀……”一声短促的惊呼从喉间逸出,那张白玉也似的脸儿,霎时间红透如天边的火烧云,一直烧到了那小巧玲珑的耳垂尖儿。 她慌得如同被捉了赃的偷儿,猛地低下头去,长而密的眼睫急颤如风中乱抖的蝶翅,一双玉手慌不迭地抬起来想去捂住那擂鼓般狂跳的心窝子,葱管似的指尖却因那惊涛骇浪般的羞臊与慌乱,筛糠似的抖个不住。 秋袄底下,那对神物剧烈地起伏着,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浪涌,将她心头那掀起的滔天巨浪暴露无遗。 她便是做梦也料不到,竟会在此地、此情此景之下,猝然撞见了这位爷! 一旁的王熙凤,将秦可卿那副又羞又惊、连指尖都在诉说着情意的模样,和门口大官人那淡然却又带着几缕灼热的眼神尽收眼底。 她手腕上还残留着方才握着秦可卿的凉意,此刻心头却是电光火石般豁然开朗!“好家伙!原来自己的猜测,竟是真的!这蹄子……竟然这么死死瞒着自己,什么时候勾搭上得。”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猛地涌上王熙凤的心头,酸里夹着甜,甜里又裹着点说不出的刺挠和涩意。 替秦可卿高兴!这贾府里头,唯有这个病西施似的小可人儿,是唯一能入她王熙凤的眼说上体己话的。如今见她似乎有了点指望,凤姐心里头,竟也生出了一丝难得的慰藉! 看着秦可卿那副又羞又惊、连指尖都在诉说着情意的模样,同为女人,王熙凤心底竟生出一丝酸涩的羡慕。 这深宅大院里,能得一份真心,是何等奢侈!尤其可儿这般绝色,却要在宁府那口活棺材里熬干心血!能有人把她带出去,脱离那泥潭,岂不是天大好事? 可这念头刚起,一盆冷水就浇了下来。王熙凤的心瞬间又揪紧了替她担心!宁国府脏成什么样?她王熙凤能不知道?!那府里,除了门口那对石头狮子,只怕连猫儿狗儿都不干净!……光是想想就让人作呕! 何止是宁府?荣国府又干净到哪儿去?王熙凤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自嘲。贾家这帮爷们儿,仗着祖宗荫庇,有几个是干净的?别的不说,西府里那位四姑娘惜春……她到底是谁的种?真当能瞒过所有人的眼?大伙儿不过都是心照不宣罢了! 贾家上下,骨子里都透着那股子虚伪的傲气,整天瞧不起她王家!别看她王熙凤如今在老太太跟前得脸,管着偌大的家业,背地里,多少人戳她脊梁骨,笑话她是个不识字的泼辣货? 可他们贾家的男人呢?扒下那层装模做样读书人的皮,里子比谁都脏!既然这贾府已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烂到了根子上,若真有人能把可儿这朵鲜花从这粪坑里摘出去,岂不是菩萨显灵? 王熙凤的目光再次扫过门口那位气度不凡、肩宽背厚的西门大官人。他是谁?不过是个有些钱财、得了老爷几分青眼的商贾罢了! 就算他真心待可儿,就算他有些本事,可他怎么带得走秦可卿?秦可卿是什么身份?宁国府长房长孙媳,贾蓉明媒正娶的妻子!一个被老扒灰惦记的未亡人! 这身份就是一道挣不脱的金枷玉锁!贾珍那个老扒灰的,能放过掌心里的这块天鹅肉?贾府为了那张比婊子裤腰带还松的体面皮,能容忍这等未亡人改嫁的“丑事”? “难!难如登天!”王熙凤心底重重一叹。方才那点替秦可卿生出的欢喜,瞬间被沉重的现实压得粉碎,只剩下满腔的忧虑和对贾府一股子憋不住的刻薄嗤笑。 嗤! 她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贾家?书香门第? 我呸!这帮子人,祖坟上冒的是砍人放火的青烟儿,挣下这份泼天富贵靠的是刀把子而不是笔杆子!如今倒好,穿起长衫,挂起字画,装模作样地要当读书种子了?真当自己是那盘了几辈子墨的老树根了? “骨子里?骨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还是他们看不起的下三滥的武夫胚子!是那见了漂亮姐儿就走不动道儿、几杯马尿下肚就能当街撒泼的粗胚!” 王熙凤的思绪像淬了毒的针,扎得自己心口都发凉:“一群根儿上就是泥腿子的杀才!扒了那身绫罗绸缎,里头还是那股子洗不掉的牲口味儿!” “有道是:黄鼠狼就算披上锦缎袍,闻见鸡窝味儿照样撅屁股放骚烟,贼骨头纵使混进状元榜,瞧见夜明珠依旧忍不住要伸手。——那刻进骨头缝里的粗人胎,任你用八缸皂荚水也刷不脱,这话搁在贾家爷们儿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 看看他们干的事!宁府那个老畜生贾珍,爬灰都爬出花样来了,连可卿这么柔善的都要惦记!连带着贾蓉那王八羔子也是个没骨头的软蛋!” “荣府这里,自家那个没出息的,恨不得是个母的就想往炕上拉!还有头上那两位老爷,哼,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情,谁又能不知?” “那些个贾家爷们儿,聚在一起不是赌钱吃酒,就是捧戏子玩小幺儿,有几个真能把圣贤书读进腔子里去的?就这德性,还做梦当什么“诗礼簪缨之族”?我呸!也不怕孔圣人从棺材里爬出来啐他们一脸! 老太太便是看穿了这一切,才把宝玉那个凤凰蛋似的眼珠子捧在手心里亲自带着,“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 一门心思要把这贾家的宝贝根子,从根子上那“粗鄙不堪”的路上拽回来,硬塞进那“书香门第”的锦绣套子里。成日家防贼似的防着他沾上“武勋习气”,怕他学了那些“粗鲁不通礼”、“一言不合就拔刀子”的下作行径。 “哈!结果呢?”王熙凤心里那个冷笑能冻死人。“结果养出个什么好货色?一个整天扎在脂粉堆里、闻着娘们儿香才能过活的‘二尾子’!” “外边看着是个男人,细皮嫩肉,比娘们儿还水灵!可骨子里呢?银样镴枪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见了血能吓尿裤子,遇上点事儿就只会‘哭唧唧’地往老太太怀里钻、往姐姐妹妹身后躲!” “半点男人的担当、硬气都没有!整个一没骨头的软棉花套子!”王熙凤越想越鄙夷,“说他像男人?我看他倒更像那绣楼里养出来的娇小姐!” 再看看眼前这位堵在门口的大官人!那肩膀,宽厚得能扛山!那身板,挺拔得像棵劲松!眼神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可那邪气里透着的全是活生生的,热辣辣,能把女人魂儿勾走的雄性劲儿! 往那儿一站,就像头巡视领地的豹子,沉稳里藏着力量。这才是真男人!是能在风雨里立得住、能给女人遮风挡雨的汉子! 王熙凤心里那杆秤砣,沉甸甸地砸向了门口。 可惜啊可惜……这样的男人,偏偏撞上了秦可卿这个“金枷玉锁捆着的未亡人”! 贾家这摊“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烂泥塘,连门口那对石头狮子都“腌臜透了心”,哪里容得下一点真心、半点活气? 她看着眼前羞窘欲绝、美得“能把人魂儿勾走”的侄媳妇,再看看门口那目光“像钩子一样”灼灼盯着可儿的大官人. 只觉得这燃着沉水香的雅致禅房里,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带着“血腥和烂泥味儿”的、无望的悲凉,心中长叹:这锦绣牢笼,铁定要“困死这对苦命的野鸳鸯”了! “咳!”王熙凤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像在滚油里滴了水,炸得秦可卿浑身一颤,猛地从与大官人的对视中惊醒,慌乱地低下头,那雪白的颈子都染上了诱人的粉红。 凤姐脸上堆起一个极其促狭、又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笑容,目光在两人之间暧昧地打了个转儿,故意拔高了点声调: “哎哟喂!瞧我这记性!可儿,西门大官人,你们且宽坐!我忽然想起有几件顶顶要紧的事儿,得马上去寻那师太交代清楚!耽误不得!” 她一边说着,一边利落地起身,完全无视了秦可卿此刻羞得小脸煞白又透着红晕、几乎要晕厥过去的可怜模样,径直朝门口走去。 经过那高大身影时,王熙凤脚步顿了一下,侧过脸,丹凤眼斜睨着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个既像警告又像怂恿的坏笑,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勉强听清、却足够让秦可卿羞愤得很不得挂那手中汗巾儿找个地方吊了上去: “我说大官人,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我家这可儿脸皮薄得像新糊的窗纸儿!‘有道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你们俩……‘亲个嘴儿解解馋就行了’!可没时间干些别的!” 她故意顿了顿,眼神瞟过秦可卿那颤抖得像风中落叶的身子,“这光天化日、佛门清净地的……时间忒紧,我过会儿就来!” 话音未落,她已像一阵风似的刮出了门,还“哐当”一声,利落地把禅房那扇雕花木门给带上了! 门外,王熙凤一把拉住候着的平儿,脸上的促狭瞬间被肃杀取代,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儿: “平儿!刚才屋里,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平儿何等机灵,立刻垂首,声音平稳无波:“回奶奶,奴婢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奶奶只是去寻师太说了会儿话,秦大奶奶在禅房歇息。” 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手指用力掐了平儿胳膊一下,留下个红印子,算是警告:“‘常言道:祸从口出’!今儿这事儿,给我烂在肚子里!敢透出半个字儿去……仔细你的皮!” “是,奶奶。”平儿心头一凛,低眉顺眼地应道。 随着关门声响起,禅房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沉水香袅袅的青烟在两人之间无声流动。 秦可卿只觉浑身精血“轰”地一声尽数冲上顶门,耳中如塞了万蜂,嗡嗡作响。 王熙凤那句“亲个嘴儿解解馋就行了”的浪荡言语,活似烧得赤红的烙铁,“滋啦”一声正正烫在她心尖儿最娇嫩的那点肉上,烫得她羞臊难当,五脏六腑都酥麻了筋骨,一股子热流直往下钻。 手中那条汗巾子早绞得死紧,指节泛白,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遁出门去,偏生那两条玉腿儿软绵绵、颤巍巍,倒似灌足了铅汁,生了根,半步也挪移不动。 她只得死死埋着螓首,恨不能将整个身子都缩进那薄薄的春罗衫子里。 眼见那高大身影步步迫近,慌得她忙不迭抬起一双柔荑,死死捂住那张滚烫得几乎要滴下胭脂来的芙蓉面,活脱脱一只顾头不顾尾的沙雉,只道掩住自己那双媚目,便当万事皆休。 幸而那身影在数步之外便停驻了。 可那陌生又熟稔的、独属于他的气息——沉水香清冽的底子,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汗意暖烘烘的体气——恍若那晚在观音庵一般。 却已如无形的柔丝,蛮横地侵缠过来,丝丝缕缕钻入她的鼻窍,霸道地缠绕着她单薄的身子骨儿,仿佛要将她整个裹进那暖融、沉坠、令人窒息的网罗里,熏得她心旌摇荡,骨软筋酥,越发立身不稳。 那大官人立在几步开外,目光沉沉,紧紧攫住那个瑟瑟发抖、几乎要化作一缕轻烟消散在梅香冷韵里的绝色女子。 “我就这般惹人厌憎么?”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连瞧我一眼,都嫌污了你的眼目?” 秦可卿小手捂着脸儿连连摇头,那两扇长睫,此刻抖得如同狂风里濒死的蝶翅,挣扎了半晌,又不想眼前男人误会自己,于是慢慢把双手拿下,终是耗尽了全身气力,才微微抬起一点尖尖的下颌。 那双水光潋滟的眸子,怯生生地,堪堪撞进男人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盛满了滚烫灼人的痛惜与怜爱的渊潭里。 “嗯……”喉间逸出一丝细弱如蚊蚋嘤咛的鼻息,那张粉面早已红透,艳得赛过天边最烈的火烧云霞,美得惊魂摄魄。 她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掠了他一眼,又慌忙垂下眼帘,可那目光却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不由自主地粘回他面上,细细描摹那刻骨的轮廓。 在那铺天盖地的羞臊与慌乱之下,一股源自她本性的、清泉般澄澈纯粹的温柔关切,竟生生冲破了重重心防,汩汩流淌出来。 “最近身子还好么?”那大官人目光未离她分毫,追问道,声音刻意放得和缓,却带着不容闪避的探寻。 “我……我无碍的……”可卿声音轻软得如同春日里飘飞的柳絮,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哽咽,断断续续,“倒是……” 她顿住,似乎又攒了些微气力,才将那湿漉漉、含愁带怯的目光再次凝定在他脸上,那忧虑真真切切,无半分虚饰: “你……这气色……瞧着甚是倦怠……眼窝底下都泛着青黑了……” 她甚至下意识地、极其细微地向前蹭挪了半步,那关切之情满盈得几乎要从那双剪水秋瞳中滴落下来,毫无矫揉,“可是……可是近些日子,烦难之事缠身?你……千万……千万要珍重自个儿的身子骨……” 那最后几字,轻得如同一声幽叹,却沉甸甸地砸在两人之间那灼热凝滞的空气里,带着无尽未竟的牵念和关怀,如柔似水。 大官人看着她那张倾国倾城、此刻因担忧和羞涩而更加生动绝美的脸,感受着她话语里那份毫无杂质、熨帖人心的真诚体贴:“你在担心我?” 秦可卿一听这话,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方才因见他形容憔悴才生出的那一点点微末勇气,霎时间如同受惊的蜗牛,猛地缩回了壳里。 她慌忙低下螓首,只留下一段细腻柔滑、泛着动人粉晕的颈子,暴露在他灼灼的目光之下,脆弱又诱人。 大官人的目光,沉沉地落在秦可卿身上,半晌,才开口。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喑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檀木: “今日……瞧着气色倒比前些时好了些。”他顿了顿,视线在她那略显单薄、裹在素色春衫里的肩头流连片刻,才缓缓续道,“只是……这身子骨,还是要仔细将养着。秋寒料峭,莫贪了那点畅快,着了风。” 秦可卿微微侧过脸去,长睫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阴影。她声音轻软如絮,几乎要飘散在袅袅的香烟里: “托赖……记挂着。我……我已是好多了。”她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那条素色汗巾子,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每日里不过……看看书,做些针线,也……不怎么出门的。” 大官人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她绞紧汗巾的手上,那细微的动作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他眼神深了深,语气越发和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嗯。能静养着,便是好的。”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锁住她低垂的侧颜,“你爱不爱吃不吃燕窝?”他顿了顿,“若爱吃,我清河库里还有些上等的血燕,回头让人送些来.” 一抹薄红,倏地又飞上秦可卿的脸颊,如同宣纸上晕开的胭脂。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慌乱:“多谢……费心不必……不必再劳烦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受惊的蝶翼,一触即离,慌乱中扫过他袍角繁复精致的云纹,“我……我哪里消受得了大官人许多……” 大官人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向前挪了极小半步,袍角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窸窣声。距离并未近多少,但那属于他的、混合着沉水香底调的雄性气息却似乎陡然浓烈了些: “不值什么。库房里堆着也是堆着。你身子弱,合该用些滋补的。”他话锋再转,带着一丝的探询,“他既已然走了.你呆在那天香楼里,素日里……可觉得闷?” 秦可卿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的灼热和那细微靠近带来的无形压迫感,心口又是一阵急跳,仿佛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她身子不自觉地绷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也……也还好。有经书伴着,偶尔……也看看后院里的菊花,倒……倒也不觉得十分闷,况且……婶子也常来走动……” 大官人点点头:“我见你气色比那日是要好一些,却也没好上多少,心中忧着你,只是想去贾府里见你一面……难!” 他向前挪了半步,距离并未近多少,但那股属于他的、混合着沉水香底调的雄性气息却陡然浓烈起来,霸道地侵占了秦可卿周遭的空气,让她呼吸一窒。 “只盼着…你多来这清河走动。即便是……寻个由头,说是身子不爽利,来找我这个‘大夫’瞧瞧,疏通疏通心头的郁结也好……” “总好过……两两相望,隔着那高墙深院,咫尺……天涯。” 秦可卿只觉得他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砸在她绷紧的背脊上。那“心中忧着你”“疏通郁结”几个字,更是暧昧得让她耳根子烧得滚烫,仿佛他温热的手掌已经隔着衣衫按在了她巨硕的心口,每个字都如指尖挠压。 “嗯……”秦可卿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丝细弱的气音,轻如蚊蚋,带着浓重的鼻音。这一个“嗯”字,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晃,像风中不堪重负的细柳。 大官人看到她细微的反应,轻声一笑说道:“我知道…我如今的身份……还撕不破那贾府给你织就的锦绣牢笼,救不出你……” 听到“救不出你”,秦可卿胸口猛的一疼,却也不知道为何,脸上的羞涩就这么退了去。 换而来的是难忍的泪意,不过几瞬,再也控制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砸落。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无声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她苍白光滑的脸颊簌簌滚落,在满是香灰的地上晕开一滴滴深色的湿痕,像心口无声洇开的血。 她不哭出声,也不抽噎,只是死死地、狠狠地咬住了自个儿的下嘴唇! 那两瓣儿饱满水润的樱唇,被她一口细白的糯米牙深深嵌了进去,咬得死紧! 下唇先是没了血色,印出深深的齿痕,接着又因了血气上涌,变得异样鲜红,微微肿了起来,像熟透的樱桃快破了皮。 她这是用皮肉的疼,来压住心底那翻江倒海的委屈、没顶的绝望、还有被他勾起的、一丝儿渺茫却烧得慌的指望! 泪珠子滚到唇边,渗进齿缝,又咸又涩,她却浑然不觉,只更狠命地咬下去,仿佛要把那些不敢哭、不敢喊、不敢想的腌臜心思、依恋、渴求,都死死封在这无声的唇齿之间。 那单薄的肩膀头子再也撑不住,筛糠似的抖起来,活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打颤的枯叶子。 大官人将她无声的泪雨和那自虐般的咬唇看得清清楚楚,知道他误会了,倘若再不给后话,怕是经受不住,赶紧说了下去,话语轻声,但字字千钧: “但——你——放——心!” “很快……很快我就能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带你走!离开那腌臜地方!让你再不必受这份委屈煎熬!” “信我!” 秦可卿的身体猛地一震!那最后一句承诺,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心头的阴霾,又像一把滚烫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她泪水的闸门。 她再也支撑不住,仰起头来,那张布满泪痕、唇瓣红肿、带着惊惶与巨大震撼的绝美脸庞,毫无遮挡地撞入了大官人深邃炽热的眼眸中。 她张着嘴,下唇被咬得微微渗出鲜血,却一个字儿也吐不出。 只是瞪大了那双泡在泪水里中的眸子,难以置信地死盯着这个男人。 泪水更加汹涌地往外涌,冲刷着苍白的脸蛋子,在下巴颏汇聚成线,又滴落在微微起伏的胸脯上。 那眼神儿复杂得紧——有惊骇,有恐惧,有不敢信的天大狂喜,有深不见底的忧惧,更有一种豁出命去的、把自个儿整个儿都拴在他这句毒誓上的决绝! “嗯……”秦可卿终于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丝儿气音,细弱得像蚊子哼哼,带着浓重的鼻囔。就这一声“嗯”,抽干了全身的力气,身子骨儿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活像狂风里一株快折断的嫩柳条儿,那泪珠儿顿时散去,恍若死灰般的眼神又有了春色。 正是:绣幕芙蓉一笑开,泪珠散若碎香腮,眼波才动被人猜。 可就在这情谊渐浓之时。 忽听外头一阵喧嚷嘈杂,何物碎裂之声混着脚步纷沓!紧接着便是平儿一声锐利到变了腔调的娇呼:“奶奶——!” 话音未落,王熙凤一声凄厉惨呼已然破空响起,直听得人肝胆俱裂! 秦可卿哭声戛然而止,心头猛地一抽,也顾不得脸上泪痕狼藉,提起裙裾便如惊弓之鸟般朝门外冲去! 那大官人反应更是快逾闪电,身形一晃,如影随形紧贴在她身后。 门帘掀开,一片狼藉撞入眼帘!只见平儿鬓发散乱,被一个粗壮凶悍的华服妇人死死揪住头发,疼得花容失色,泪珠儿滚落。 更要命的是,王熙凤竟已仰面跌倒在地,发髻歪斜,钗环零落,脸色煞白,显是摔得不轻。 一个面目狰狞的莽汉,正狞笑着抄起佛龛旁一个沉甸甸、盛满香灰的粗陶大坛子,高高举起,带着一股子要将人砸得脑浆迸裂的狠戾劲风,兜头便朝地上的王熙凤夯砸下去! “婶子——!”秦可卿魂飞魄散,那声惊呼堵在喉咙里成了呜咽。眼见那灰坛子裹挟着死亡的气息落下,她脑中一片空白,竟凭着骨子里一股子痴意与刚烈,想也不想便合身飞扑过去! 柔弱的身躯如同扑火的飞蛾,死死覆在王熙凤身上,螓首紧埋,秀背绷紧,竟是决意要用自己那单薄娇嫩的脊梁骨,硬生生去扛那致命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莽汉手臂抡圆、灰坛将落未落的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嗤——!”一声极其短促尖锐的破空厉响! 一道银光,快得肉眼难辨,自大官人袖底激射而出!却是他情急之下,信手拈起袖中一粒碎银子,施展出“末羽箭”的功夫!那银子不偏不倚,正正打中莽汉面门鼻梁! “嗷——!”莽汉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嚎,剧痛钻心,眼前金星乱冒,高举的手臂登时软了,那沉重的香灰坛子脱手而落,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巨响,灰白色的香灰“噗”地腾起一大片烟尘,弥漫开来。 未等那莽汉从剧痛眩晕中回神,大官人身影急步欺近!他足尖一点青砖地面,身形暴起,右腿如钢鞭般带着呼啸的风声,一记凌厉无匹的“魁星踢斗”,狠狠踹在那莽汉的太阳穴上! “砰!”一声闷响,如同重锤擂在破鼓之上!那莽汉偌大一个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离地飞起,像个断了线的破口袋般横着摔出去丈余远,“咚”地一声重重撞在院墙根下,哼都没哼一声,便如烂泥般瘫软在地,口鼻溢血。 烟香灰烟尘尚未散尽,大官人身影已如铁塔般钉在秦可卿与王熙凤身前! 那高大雄壮的身躯,硬生生将两个惊魂美人儿完全笼在自己影子里,仿佛一堵活生生的铜墙铁壁。 锦袍下摆犹自微微鼓荡,周身那股子刚猛煞气尚未散尽。 两个绝色尤物惊魂未定,四只妙目,不约而同地死死钉在那骤然挡在身前的雄阔背影上! 在秦可卿与王熙凤瑟瑟发抖的视野里,那背影是如此高大雄壮,恍若一堵骤然拔地而起的铁壁铜墙,将外间所有的血腥腌臜、鬼哭狼嚎都严严实实地隔绝在外! 宽厚坚实的肩背,撑得起锦袍下贲张的肌理轮廓,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透着一股子磐石般不可撼动的力道味儿。 秦可卿伏在王熙凤身上,犹自瑟瑟,娇躯筛糠般抖着,方才那砸落的灰坛子,骇得她三魂七魄丢了大半。 可此刻,眼前这堵骤然横亘的雄壮背脊,结实得如同千百年海浪拍打也难动分毫的礁石! 那扑面而来的男人味,混合着方才那瞬间爆发、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余韵,竟像一剂滚烫的烈酒猛地灌入她娇嫩的喉咙! 一股子奇异到令人窒息的安稳感,挟裹着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流窜四肢百骸,霸道地冲散了骨髓里残留的寒气。 紧绷的筋骨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心尖儿上那点酸楚,竟混着一丝陌生的、想要就此依附上去、埋首其间的渴盼,鼻尖酸胀,眼眶发热。 王熙凤仰躺在地,钗横鬓乱,平生头一遭尝到命悬一线的滋味,惊魂甫定。 此刻,她那双素来凌厉、惯会算计的凤眼,死死钉在身前这渊渟岳峙般的背影上。那宽厚的肩背,肌肉虬结的轮廓在紧绷的锦袍下若隐若现,仿佛能扛起塌下来的青天! 那凝练如实质的庇护之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强悍与掌控,沉沉地、密密实实地笼罩下来,将她牢牢罩定。这感觉……泼天大胆、惯会弄权的凤辣子何曾尝过? 平生算计逞强,此刻竟像被沸水烫过的雪狮子,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软意!那股被绝对力量牢牢护住、不容丝毫侵犯的安稳,激得她浑身一颤,竟从心子深处钻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雌伏的战栗与酥麻。 这冤家……这煞神……分明是能降服她这头胭脂虎的降魔金刚杵!那从未体验过的安稳,竟带着令人心悸的臣服滋味,又暖又痒,直透骨髓,让她连脚趾尖都蜷缩了起来。 大官人挡在两位佳人身前后,目光如冷电,瞬间钉在那犹自揪着平儿头发的华服悍妇身上,舌绽春雷,声震屋瓦:“兀那泼妇!还不撒手!” 这一声断喝,裹挟着方才余威,直如晴天霹雳!那华服妇人浑身剧震,如同被抽了筋的癞蛤蟆,“哇”地一声怪叫,触电般松开了揪住平儿头发的手。 她也顾不得平儿吃痛揉着发根,连滚带爬扑到院墙根下那瘫软的汉子身上,拍打着那毫无声息的躯体,嚎啕起来:“兄弟啊!你没事吧,莫吓姐姐!” 哭嚎间,猛地扭过头,一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淬了毒的钩子,狠狠剜向王熙凤,嘶声咒骂:“王熙凤!你这黑了心肝、刮骨熬油的毒妇!就是你!就是你害了我们一家子!你不得好死!早晚天打雷劈,尸骨无存!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啊——!” 此刻,王熙凤与秦可卿已互相搀扶着站起。凤姐虽鬓发凌乱,脸上犹带灰痕,但那股子天生的泼辣劲儿已然回魂。 她听得这没头没脑的毒咒,柳眉倒竖,丹凤眼圆睁,一手叉腰,指着那妇人厉声回斥: “放你娘的狗臭屁!我王熙凤行得正坐得直,几时害过你家?你这疯婆子,莫不是得了失心疯,满嘴喷粪胡乱攀咬?!” 那妇人哭得涕泪横流,闻言更是目眦欲裂,指着凤姐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几乎要戳破人的耳膜: “你还敢狡辩?!不是你亲笔写的那封阴损书信,托人递给了长安节度使云光老爷?” “不是你从中作梗,生生拆散了两家儿女的亲事?!可怜他她们……一个悬梁自尽!一个投了护城河!两条人命啊!都是你这毒妇造的孽!你……你赔我儿命来,你不得好死!肠穿肚烂!断子绝孙啊——!” 她边骂边捶地,状若疯魔。 这一连串血泪控诉,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王熙凤心口!她猛地一愣,脸上血色“唰”地褪尽,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秦可卿。 秦可卿亦是花容失色,剪水秋瞳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疑问,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四目相对,王熙凤从那清澈的眸子里读到的不是怀疑,而是惊惶和探寻。凤姐心头猛地一酸,一股从未有过的委屈直冲脑门。 她一把抓住秦可卿的胳膊,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声音竟带了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颤抖,连连摇头道: “没有!可儿!我没有!那天……那天你那般劝我之后,我……我就将那腌臜念头彻底丢开了!” “那害人的书信,我一个字儿都没写过!对天发誓,绝不是我做的!”她急急剖白,眼神恳切,生怕眼前这唯一信她的人,也生出半分疑窦。 第161章 西门府上泼天体面 大官人端坐马上,归心早似离弦箭! 方才秦可卿那娇怯怯、情切切泪痕的绝色粉面,那惊魂甫定后眼底悄然滋生的依赖与倾慕,还在大官人脑中挥散不去。 主仆二人扬鞭策马,风驰电掣般穿过长街。然则此刻的清河县地面,却与他们这急切截然相反,整个官场已然炸开了锅! 县衙后堂,知县李达天手里捏着那份刚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飞递来的朝廷邸报,眼珠子瞪得溜圆,捏着纸角的手指头,竟微微打起颤来。 那白纸黑字,上头盖着鲜红刺目的内阁关防大印,写得明明白白:西门庆,蒙圣恩,特授显谟阁直阁! 虽是个无品无级的清贵贴职,可“显谟阁直阁”这五个字,分量何其重也! “嘶……”李知县倒抽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噌”地直冲天灵盖,嗓子眼干得发紧,像是塞了把热砂子。 那是清流仰望、直达天听的所在!是他李达天寒窗苦读数十载,梦里都不敢肖想的无上荣衔!竟……竟落在这西门庆头上? “这……这如何可能?西……西门庆?他何德何能?”这清河县的头把交椅县尊大人不敢信,又不敢不信,翻来覆去地看那邸报,恨不能从纸缝里抠出个真伪来。 目光扫过那朱红大印的纹路,又偷眼觑了觑旁边端坐喝茶、面白无须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眼皮子也没抬,只把盖碗茶盏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喉中轻轻咳嗽一声。 李县尊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嗓子眼发干,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带了几分紧:“快!快来人!备轿!不,备马!把本官那套簇新的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取出来!” “仪仗!赶紧收拾仪仗!这是天大的体面!是咱们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荣耀!本官要亲往西门大官人府上,恭迎圣旨!” 堂下侍立的县丞钱劳、主簿华何禄、典史等人,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此刻见县尊如此失态,三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也顾不得许多,慌忙溜出后堂,各自一把扯过心腹长随,压着嗓子,声音都因激动而发颤: “快!快回去!开库房!拣那最贵重的、压箱底的宝贝备一份……不!备两份厚礼!要快!送到西门大宅门口候我。” 几乎与此同时,提刑所千户夏龙溪,周守备一等武官……但凡在清河地面上算得上号、够得着品级的官员,都接到了消息。那份邸报,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炸得众人心头擂鼓,各怀心思! 且说西门府上,吴月娘正带着小玉,并几个管事媳妇,在厅上指使着小厮们搬动桌椅,擦拭陈设,预备着之后的几个大节。 她穿着家常的花缎子袄儿,系着白绫裙,虽未盛装,眉宇间却自有一股主母的持重。 忽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震得回廊地板咚咚作响,只见官家来保一头撞了进来,跑得帽子歪斜,脸红脖子粗,气儿都喘不匀了,见了月娘,也顾不得作揖打躬,只把两只手乱摇,扯开嗓子,声音都劈了叉: “大……大娘!快!快预备香案!摆接驾的仪注!县……县尊李老爷派人飞马来报,说……说咱们家大爹……蒙……蒙圣上天恩,特授了‘显谟阁直阁’!圣旨……圣旨说话就到府上了!县尊老爷亲自陪着尊使,不一会便要往正往咱府上来呢!” 这一声喊,不啻于晴天霹雳,又似甘霖天降! 满厅的人,连同月娘在内,都像被施了定身法,霎时静得落针可闻。月娘手里正拿着的一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滚,竟也无人去拾。 她身子晃了两晃,一双杏眼瞪得溜圆,直直地望着来保,双杏眼睁得溜圆,死死钉在来保那张又惊又喜的脸上,仿佛他嘴里吐出的不是人话,而是些听不懂的天书梵音。 “显谟阁直阁”?这名号听着生分,她一个内宅妇人,哪里晓得几品几级? 但能让李县尊陪着尊使来颁圣旨,可想而知这官位那是何等清贵荣耀? “啊呀!我的亲娘祖奶奶!”立在月娘身后的金莲儿,第一个从死寂里挣脱出来,失声尖叫,随即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可那双媚眼里迸出的光,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天爷!菩萨显灵了!”香菱喜得浑身乱颤,原地蹦了个高儿,双手合十跪了下来,对着虚空不住地念佛磕头,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如同涂了胭脂。 所有的堂前下人此时听后也顾不得礼仪,议论纷纷: “我的天爷!圣旨……圣旨到咱家了?!” “乖乖!县尊老爷都来陪着?那咱们大爹这官儿,怕不是要坐进金銮殿里去?” “大娘!贺喜大娘!咱们西门家这是……这是要改换门庭,做那官宦世家了呀!” “往后咱们出去,腰杆子也能挺直了!咱们可是官宦家的奴才了。” “就是!就是!咱们也是官宅里当差的人了!” 众人面上那份狂喜,如同开了花儿的馒头,遮都遮不住,眼神里都透着与有荣焉的光,纷纷恭喜大娘。 吴月娘被这纷乱嘈杂的声音惊醒,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喜悦猛地冲上头顶,四肢百骸都酥麻了,心口咚咚咚地擂起鼓来,几乎要跳出腔子! 官人得了这般泼天的恩宠!西门家……西门家从此便是真正的官宦门第了! 月娘只觉得脚下发软,身子一歪,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旁边小玉的手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另一只手慌慌张张想去扶那冰凉的紫檀木八仙桌沿,指尖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 然而,这阵子天旋地转、骨酥筋麻的狂喜劲儿,只在她腔子里滚了一滚! 吴月娘到底是西门府当家主母,又是官宦家出身,执掌偌大家业!她心里那根弦儿猛地一绷:此刻是何等紧要关头?若是被这欢喜冲昏了头,乱了阵脚,在县尊和尊使面前失了体统,丢了官人的脸面,那才是天大的祸事!这份恩典,也成了祸根! 她猛地倒抽一口凉气,那气儿又冷又硬,如同三九天的冰碴子,瞬间压下了在五脏六腑里翻腾滚沸的狂喜!方才还水汪汪、迷糊糊的一双杏眼,霎时间精光四射,如同磨快了的刀子,扫过满堂! “都吵什么!作死的小蹄子们!”月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尖又利,带着一股子不容喘息的煞气,像鞭子一样抽在乱哄哄的厅堂上,瞬间把那嗡嗡的议论和狂喜压得死寂! “天大的恩典!天大的体面!越是这火烧眉毛的当口,越要拿出咱们西门府的规矩来!一个个慌脚鸡似的,乱了方寸,失了礼数,让县尊老爷和尊使贵客看了笑话,惊了尊驾,仔细我揭了你们的皮!” 她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视全场,一道道指令又快又狠,如同连珠炮般砸了出来: “来保!”月娘一指,“愣着作甚!立刻去把中门、仪门统统给我打开!所有门扇都敞到顶!叫前院后院所有小厮,都给我到前院甬道上伺候着!拿新笤帚把甬道扫了再扫!泼上三遍清水!!快!跑着去!” “吩咐武丁头,带上那些护院守在西门府路边,不要让闲杂人等冲撞了尊使队伍!” “金莲!”月娘松开攥得发白的手,“你腿脚快!速去后头宗祠牌坊!请出那套紫檀木雕五福捧寿云纹的香案!就摆在正厅正中央!” “再把供在佛龛前那对錾花赤金炉、描金烛台,还有那对三尺高的红烛,都给我请出来摆上!” “来保家的!”月娘目光钉在来保媳妇身上,“你带着你手下那几个婆子媳妇!把这正厅里里外外再给我过三遍!桌椅屏风,一星儿灰尘不许见!窗棂门扇,擦得能照出人影儿!还有,”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沉,“香菱去书房,把书房里的那幅《仙鹤翔云图》取出来,挂到香案后头正墙上!要快!手脚都给我麻利点!” “小玉!”月娘一边厉声点名,一边已风风火火转身,裙裾翻飞地疾步向内室走去:“跟紧我!开我那描金嵌螺钿的顶箱大柜!取我那件压箱底的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通袖袄!” “还有那条大红织金云锦马面裙!把那套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头面也捧出来!” 月娘的大声说道:“西门阖府上下,所有人不拘男女,都给我换上最光鲜、最体面的衣裳鞋袜!半炷香内,都到前厅廊下候着接旨!一个不许短少!一个不许迟误!” “都把皮给我绷紧了!谁要是敢在这天大的体面跟前丢了西门府的人,仔细我扒了他的皮,撵出去卖给人牙子!”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雷霆之令,真个似油锅里撒了盐!整个西门府,从方才那狂喜的混沌中,瞬间被投入了另一种动员! 下人们不敢有半分嬉笑懈怠,个个如同被鞭子抽着的陀螺,脚下生风,奔走如飞!搬抬沉重香案的吆喝声,翻箱倒柜取器物的碰撞声,洒扫泼水的哗啦声,各处传话的尖叫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喧嚣。 月娘在内室,由小玉带着两个小丫鬟服侍着,飞快地更衣梳妆。她的手还有些微颤,但动作却异常利落。 沉香色的华贵袄子衬得她端庄大气,大红的马面裙彰显着无上的荣光。她对着铜镜,将赤金嵌宝的狄髻稳稳戴好,又正了正鬓边的珠翠,镜中人虽因激动而双颊飞红,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甚至更添了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仪。 “走!”月娘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带着两个同样换了鲜亮衣裳、激动得小脸通红的丫鬟,步履沉稳而急促地再次走向前厅。 此刻,西门府上下人等,无论主子奴才,都已按品大妆,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在正厅内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狂喜、紧张与无比庄重的气氛,只待那一声宣告天家恩典的“圣旨到——!” 与此同时,清河县大街上,正上演着前所未有的“盛况”。 知县李达天,身着簇新的七品鸂鶒补子官服,头戴乌纱,骑着高头大马,亲自为那捧着明黄绫袱圣旨的尊使引路开道。他满面红光,精神抖擞,这天下入阁的读书人能有几人? 就连朝堂上也不多,这清河县出了这等喜事也要写入县志。 自己升官说不得也要靠这大喜之事冲上一冲。 仪仗队鸣锣开道,衙役高举着“肃静”、“回避”的虎头牌,后面跟着钱县丞、华主簿等一大串本县有头有脸的文官,个个身着官袍,骑着马,带着各自的随从和显眼的贺礼,浩浩荡荡,招摇过市! 锣声、喝道声、马蹄声、车轿声,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震动了整个清河县城。沿街的店铺纷纷开了门,住户们挤在门口、窗前,伸长了脖子看这百年难遇的热闹。 圣旨未到,西门庆封显谟阁直阁的消息,已如同长了翅膀,借着这招摇过市的浩大场面,瞬间传遍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 上至缙绅富户,下至贩夫走卒,街头巷尾,茶坊酒肆,人人都在议论这桩惊天动地的新鲜事。西门大官人——不,西门显谟老爷的名号,在这一刻,真正响彻云霄,成了清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头号人物! 西门府那两扇朱漆大门,注定要被这泼天的富贵和荣耀,映照得更加刺目耀眼了。 有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那王招宣府里,林太太也是凌晨开了九门立时回来,晌午才从到府中。 只觉浑身酸懒,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一头乌油油的青丝松松挽着,插一支赤金点翠簪子,身上只穿了件家常的素色袄子。她有一搭没一搭地,指使着两个小丫鬟浇灌后院里新开的几盆黄菊、白菊。 忽听得外间一阵脚步乱响,珠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儿子王三官一头撞了进来。 见他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汗津津的,脸上又是惊又是喜,也顾不得行礼,扯着嗓子就嚷:“娘!娘!天大的喜事!义父他老人家!蒙圣上天恩浩荡,特授了‘显谟阁直阁’!县尊李老爷亲自陪着尊使尊官,轿马仪仗,浩浩荡荡往那边去了!” 林太太原本慵懒丰腴的身子猛地一挺香肉乱颤,那双惯能撩拨人的丹凤眼瞬间亮得惊人,随即堆满了刻意的惊喜:“哎呀!我的儿!你义父得此天大的恩典荣耀,真真是大喜事!快!快!” 她一边连声催促,一边扶着榻沿站起身来,也顾不得趿拉绣鞋,几步走到王三官跟前,伸出染了凤仙花汁的尖尖指甲,几乎要戳到他脑门上。 她压低了嗓子,眼神却带着不容喘息的严厉:“我的儿!天大的体面前头!你立刻快马赶在县尊前头,给我滚去西门府上候着!一应贺礼,自有管家随后送去!要紧的是你这个人,这份心!” 她站起身来,走到王三官跟前,压低了几分声音,眼神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记住了,我的儿!到了西门府上,你是义子,是晚辈!天大的恩典面前,礼数万万不可错!见了你大娘吴月娘,要行大礼!” “接旨的时候,给我老老实实、恭恭敬敬,不能跪在后头,更不能跪在前头,紧紧跪在你那大娘身后第二个位置!头要磕得响!心意要显得诚!明白没有?” 王三官被老娘这一番疾言厉色说得心头一凛,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儿子明白!儿子这就去!” 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太太脸上那层欢喜如同潮水般褪去,只留下满目的空落与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慢慢踱回榻边,身子却像是没了骨头,软软地滑坐下去。 可惜啊……可惜!这圣旨……这泼天的风光体面,不是落在她这堂堂王招宣府!那接旨的也不是她林太太!这份荣光,终究是落在了那吴月娘的头上! 她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瓷壁,眼神飘向窗外,不知落在何处。可转念间,心底又幽幽地泛起一丝隐秘的得意和暖流。 她脑海中,不由自主地翻腾起那蚀骨销魂的光景来,自己像条无骨的蛇儿般缠在官人那壮硕滚烫的身子上。娇声浪语地唤着:“亲爹爹……好爹爹……你且说说,是奴好,还是你家里那个月娘好?”那冤家笑道:“当然是你好,又软又绵又浪!” 林太太想着那情景,想着男人那斩钉截铁的回答,脸上不由得飞起两片红云,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一直染到了耳根。方才那股子酸涩,竟被这滚烫的回忆冲淡了不少。 “哼!”她轻轻哼了一声,指尖用力捏紧了茶盏,眼中重新燃起一股子不服输的的斗志。吴月娘占了个名分又如何? 自己这身子,这手段,才是他心头真正的肉!定要把这“亲爹爹”的心,拿捏得铁桶一般,死死拴在她这王招宣府的销金帐里、红罗被底!叫他离不得半步! 却说这丽春院里,虽则李桂姐被大官人西门庆“寄存”在此,那老虔婆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饭倒也不敢克扣。 然则,这“不敢缺”的吃喝,并不意味着她会让这小蹄子舒坦半分,更休提指派下人伺候! 此刻,李桂姐正蜷在后院风口处,那口冰凉刺骨的石井旁,卖力地搓洗着自己换下的几件贴身小衣。 她可是老鸨下了血本、照着与京城“四大艳姬”争锋的路子调教出来的尖儿货! 如今虽落魄在这冰冷后院搓洗衣裳,那份被苦难磋磨却尚未凋尽的绝色,依旧如明珠蒙尘,刺得人眼疼心颤。 一张鹅蛋脸儿,原本是莹润如玉、吹弹得破的,如今被冷风一激,倒显出几分异样的苍白来,偏又在冻僵的腮边透出两抹不自然的薄红,倒像是雪地里碾碎了两瓣残梅,凄艳得扎眼。 时近冬来,井水寒似铁。她那十根原本葱管儿似的纤纤玉指,早已冻得通红肿胀,如同水里捞出的胡萝卜,指节处甚至裂开了几道血口子。 一阵冷风卷着枯叶扫过,她打了个寒噤,把冻僵的手凑到嘴边呵了呵气,那点微薄的热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她咬了咬牙,起身想去厨下讨一瓢热水兑兑。谁知刚走到厨房门口,那几个惯会看老鸨眼色行事的帮厨婆子、粗使丫头,便互相递个眼色,嘴角撇着冷笑。 一个婆子阴阳怪气道:“哎哟,桂姐儿,这热水可是烧着给前头贵客泡茶、姑娘们梳洗用的!你当是白来的柴火?要热水?自己个儿烧去呀!” 李桂姐身子一僵,脸上血色褪尽,却只是默默低下头,一声不吭地转身往回走。 李娇儿裹着一件花袄走了过来,看着李桂姐那副狼狈模样,脸上露出一丝怜悯。 李娇儿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子过来人的腔调, “我的傻姐儿,还洗这些劳什子作甚?听姑姑一句肺腑之言,趁早多算计算计自家后路才是正经!” “男人嘛,都是那馋嘴的猫儿,闻着腥儿就来,腻味了,爪子一蹬就走!旧人哭死,他眼皮子也懒得抬一下,再寻常不过的事!他是如何对我的你也看着了。” ““如今妈妈还肯赏你这口馊饭吃,那是看在大官人面上!可你掰着指头数数,大官人多久没踏进咱这丽春院的门槛了?天大的面子,也有使完的那一日!” “等到妈妈断了你的嚼裹儿,难不成你还指望天上掉下馅饼来?趁早收了你那点痴心妄想,预备着……重拾旧业才是正理!这身皮肉骨朵儿,横竖是咱行院里的本钱!姐儿爱俏,妓儿爱钞,自古如此!你若愿意就点个头,我娶和妈妈说。”” 李桂姐听了,依旧埋着头,死死攥着手里那湿冷冰寒的衣物,指节捏得惨白,嘴唇抿成一条倔强的细线,半个字也不肯吐,只那衣襟被她攥得滴下水来,落在冰冷的泥地上。 恰在此时,前院忽地炸了锅也似,一片喧哗骚动! 只听得报事的小厮扯着嗓子,打雷般一路嚷将过去。不消片刻,一个龟公气喘吁吁、满面红光地滚进后院,人未至,声先到,冲着众人便嚷: “了不得!了不得!天大的造化!西门大官人!蒙圣上洪恩,特授了个顶顶了不得的大官儿!叫甚么‘显谟阁直阁’!” “黄绫子圣旨、金花表里,都浩浩荡荡降到他府上去了!连县尊李大老爷都得哈着腰,亲自陪着尊使老爷去宣旨!那排场!那体面!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啊!” “当真?我的天爷!这可是泼天的富贵!”李娇儿一听,登时把裙子一提,也顾不得体面,踩着半高不低的鞋,一溜烟儿往前院奔去,只想挤在门缝里沾点子贵气。 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李娇儿才带着一身寒气,鬓角微乱地挤了回来,脸上却还残存着看热闹的兴奋,两腮红扑扑的,倒比抹了胭脂还鲜亮些。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依旧埋头、死命搓洗衣裳的李桂姐身边,气儿还没喘匀,便快嘴快舌地砸下话来: “桂姐儿!千真万确!大官人真真是一步登了天了!那场面……啧啧啧,满城的头面人物,李县尊骑着马儿在最当前,两边乌压压跪了一地!鼓乐喧天,比过年还热闹十倍!” 她话音陡然一沉,那点怜悯像浮在水上的油花:“姑姑我今儿就撕开面皮,把话给你撂在明处!你呀还是趁早死了那份攀高枝、挤进西门大宅当凤凰的心吧!从前大官人还没这般显赫,或许……或许还有万万分之一的指头缝儿,让你钻进去,哪怕当个通房丫头,也算是个着落?” “可如今呢?”李娇儿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官身!官宦门第!那门槛,比城墙还高!你是什么?是咱们这丽春院里挂了牌的粉头!只是等着梳笼而已。” “如今别说娶你当娘子、抬你做姨娘,便是想收你进府,做个端茶递水、倒夜壶的粗使丫头,都嫌你腌臜!怕污了他新贵老爷的文曲星地界!脏了他府上三尺清静地!我的傻姐儿,你醒醒吧!” 这一番话,字字如淬了毒的钢针,句句似剔骨的尖刀,狠命地攮进李桂姐的心窝肺管子里! 李桂姐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依旧死死地埋着头,对着那盆冰冷浑浊的脏水。 只是那双冻得红肿、布满血口子的手,搓洗衣物的动作变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沉滞,仿佛那水里浸的不是衣物,而是千斤重的铁块。 终于,一滴滚烫的泪珠,毫无征兆地从她低垂的眼眶里挣脱出来,“嗒”地一声,砸进浑浊的洗衣盆里,瞬间便被污水吞没。 紧接着,又是一滴,两滴……如同断了线的血泪珠子,无声无息地坠落,融入那刺骨的冰寒之中。 李娇儿冷眼瞧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话已说绝。她长长地吁了口气,那叹息里裹挟着世故的尘埃和一星半点自己也未察觉的兔死狐悲,摇了摇头:“唉……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好自为之,早做……打算吧!” 说罢,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花缎皮袄,将暖烘烘的手炉往怀里揣了揣,扭着腰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冻死人的后院。 独留下李桂姐一个人,像尊冰雕,对着那盆永远也洗不净的腌臜衣物和泪痕,在凛冽的寒风中瑟瑟发抖。 那单调而绝望的搓衣声,“嚓…嚓…嚓……”地响着,一声慢似一声,一声冷似一声,像是她残存心肠最后一点微弱的、行将断绝的挣扎。 却说西门府上,今日真真是天降祥瑞,贵气盈门。 那黄绫裱背、五色云鹤纹的圣旨,由一位面皮白净、身着簇新蟒袍的尊使老爷捧着,在县尊李大人及一众佐贰官、地方缙绅的簇拥下,浩浩荡荡,直抵西门府大门前。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震得半条街的麻雀都不敢落脚。 那尊使老爷已在香案前站定,面南背北,神情矜持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西门家的审视。 县尊李大人及众官绅垂手侍立两旁,大气不敢出。厅外院子里,黑压压跪满了西门府的下人并闻风赶来道贺的左邻右舍。 吴月娘深吸一口气,按捺住狂跳的心,走到香案前最前列,扑通一声,端端正正跪倒在猩红毡毯上,额头触地,口中高呼:“臣妾吴氏,恭请圣安!代夫西门庆,叩谢天恩!” 她身后,西门府众人亦齐刷刷叩头,山呼:“恭请圣安!叩谢天恩!”声浪震得左邻右舍纷纷变色。 那尊使老爷这才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那卷象征着无上皇权的黄绫圣旨,用他那特有的、带着宫廷韵调的尖细嗓音,抑扬顿挫地宣道: “门下:朕绍膺骏命,闻德懋懋官,功懋懋赏……尔西门庆,器识宏深,才猷敏练……特晋尔为显谟阁直阁……锡之敕命,以示褒嘉。尔其益励忠勤,恪供乃职……钦哉!” 圣旨里那文绉绉的词句,吴月娘听得半懂不懂,只牢牢抓住了“显谟阁直阁”、“晋”、“敕命”、“褒嘉”这几个金光闪闪的字眼,一股巨大的狂喜与虚荣瞬间冲上头顶,身子都微微发起抖来。 宣旨毕,尊使老爷将圣旨卷好。吴月娘再次叩首,高呼:“臣妾吴氏,代夫西门庆,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已带了几分激动过后的哽咽。 礼毕,吴月娘由小玉搀扶着起身,只觉得膝盖发软。她强撑着,脸上堆出十二分的恭敬与感激,亲自上前,双手高举过顶,从那尊使老爷手中,接过了那卷沉甸甸、明晃晃的圣旨。 入手是冰凉光滑的绫缎,上面似乎还带着紫禁城的威严气息。她小心翼翼,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又像是捧着西门家从此改换门庭的金字招牌。 “尊使老爷一路辛苦!县尊老爷及各位大人费心!”吴月娘满面春风,声音都透着甜腻,“快,快请上座奉茶!” 早有伶俐的管家和小厮,抬上早已备好的朱漆托盘。吴月娘亲自上前,先向那尊使老爷奉上一个沉甸甸、用大红销金汗巾子盖着的礼盘——里面是黄澄澄的金元宝和雪也似的上好官银,怕不下数百两! 那汗巾子一角微掀,金光刺眼。接着又向县尊李大人及各位官绅奉上稍次但依旧丰厚的谢仪,人人有份,绝不落空。 那尊使老爷眼神一瞥,白净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丝真心的笑意,矜持地点点头:“西门大人好福气,夫人真是持家有道,贤惠知礼。” 县尊李大人等人亦纷纷拱手,满口“恭喜夫人”、“西门大人前程无量”、“阖府同沐天恩”之类的奉承话,一时间厅堂内阿谀如潮,暖意融融,仿佛能将门外的寒气都驱散了。 吴月娘听着这满耳的奉承,看着手中那卷黄绫圣旨,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她一面含笑应酬着,一面心中暗忖:这泼天的体面,终是落到了西门家头上! 只是……她心头又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这打点上下、酬谢宾客的开销,怕是流水一般,库房所剩本就不多,现在已然空了,这日后如何是好 她心中如是想,脸上笑容却愈发得体雍容,将圣旨珍而重之地供在香案最中央,指挥着下人将御赐之物一一登记入库。 整个西门府,沉浸在一片鲜花着锦的喧嚣与荣耀之中。 左邻右舍、闲汉帮闲,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在那乌压压的人头攒动之中,隔壁花家那位如花似玉的李瓶儿,也在伸着雪白的颈子张望,满面酸涩。 第162章 大官人归风流窝 深秋的凉气,裹着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脖颈里钻。 李瓶儿虽披着华贵斗篷,内里却只穿了件薄薄的杏子红绫袄儿,束着一条月白挑线裙子,为的是显那窈窕身段。 此刻被冷风一激,鼻尖微微泛红,更衬得一张瓜子脸儿粉雕玉琢,白腻得紧。她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草虫头面,鬓边斜簪一支颤巍巍的累丝金凤,耳坠明珠,在人群中端的是鹤立鸡群,光彩照人。 只是那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西门府大门内那接旨的场面,尤其是那个捧着圣旨、满面春风的吴月娘身上。 眼瞧着那黄绫圣旨被吴月娘如同捧凤凰蛋似地供在香案上,眼瞧着满城有头有脸的官绅对着吴月娘作揖打躬、口称“夫人”,眼瞧着吴月娘那身正红遍地金的妆花缎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李瓶儿只觉得一股子又酸又涩又苦的浊气,直冲顶门心! “哼!”她几乎是从鼻子里哼出声来,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都是官宦人家出来的姑娘,她吴月娘怎地就这般好命,嫁了个能通天的主儿,得了这泼天的体面!” 她心里翻江倒海,越想越不是滋味。 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西门大官人光着古铜色、筋肉虬结的上身,在院中舞弄一根齐眉哨棒! 月光下,那一身栗子肉条是条,块是块,紧绷绷地起伏,汗珠子顺着贲张的肌理滚落,砸在地上仿佛都有金石之声!那才是真男儿,顶天立地,龙精虎猛。 这画面一闪,又倏地变成了此刻西门大官人身着簇新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气宇轩昂地站在香案前,代替吴月娘接旨的模样!那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何等的英雄气概! 那俊朗带着几分邪气的笑容,自己借着近邻之便,明里暗里撩拨了他多少回?可那杀千刀的,竟像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又或是……瞧不上自己? “呸!没胆的腌臜货!”李瓶儿恨恨地在心底啐了一口大官人,恨得牙根痒痒,脚下那双金线掐牙的绣花弓鞋,忍不住就在冰冷的石板地上用力一顿!那力道,震得她裙裾下的小小金铃都跟着乱响。 她眼风一扫,却瞥见不远处的花子虚,畏畏缩缩地挤在人群里,伸着脖子往前探看,那副鹌鹑似的窝囊样儿,活像只偷油的老鼠,只敢在洞口张望。 一股邪火“噌”地窜上李瓶儿心头,她忍不住说道:“你也是个有眼无珠的夯货!睁开你那窟窿眼瞧瞧!你与西门大官人还是结义兄弟呢!” “人家如今一步登了天,圣旨都降到家门口了!你不说凭着这份‘交情’,大大方方挺直了腰杆,走进他府门,站到那门边上去沾沾贵气、露露脸面!反倒像个汤锅里爬的没脚蟹,缩在这人堆里探头探脑!活现世报!丢尽了你家十八代祖宗的体面!”” 花子虚被她捅得一哆嗦,缩着脖子,脸上挤出几分尴尬又惶恐的笑,声音细如蚊蚋:“…小声些!里头……里头都是贵人大老爷!县尊、天使……那是什么排场?我……我不过是个……” 他卡住了,顿了顿转了话锋:“……贸然挤过去,冲撞了贵人,如何使得?再说,那门槛……岂是随便能站的?”他眼神躲闪,只敢瞟着地面。 李瓶儿顺着他畏缩的目光,恰好瞧见西门府大门边上,应伯爵、谢希大那帮惯会钻营的帮闲泼皮,一个个倒是机灵,早早就跪在了大门侧边的石阶旁,虽进不得门,却也占了个“与有荣焉”的好位置,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对着门内贵人点头哈腰,如同摇尾乞怜的狗。 有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纵然是老鼠臭虫也能沾些余光。 再看看身边这个名义上的丈夫!堂堂一个男人,既放不下那点早已不存在的架子,不肯像应伯爵那般伏低做小去巴结,又没本事挺直腰杆、堂堂正正地以兄弟之名站到前面去! 当真是“大丈夫”既不能伸,又不能缩,活脱脱一块扶不上墙的烂泥!糊不上壁的臭塘灰! 自家也不必那吴月娘差,怎得遇上的都是这等人。 李瓶儿气得眼前发黑,心口像堵了块破棉絮,闷得她喘不过气。她再看那西门府的热闹,只觉得刺眼无比。 她再也看不下去这烈火烹油的场面,只觉得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多看一眼都要折寿十年! “走!”李瓶儿猛地一甩袖子,裹紧了斗篷,也不管花子虚,带着贴身丫鬟迎春扭身挤出人群,踩着细碎的步子,头也不回地往自家府内疾走。 一进自家稍显冷清的院门,李瓶儿那股邪火和酸劲儿更盛。她也不进正房,就在抄手游廊下站定,廊外冷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她猛地转身,一把抓住贴身大丫鬟迎春的手腕,力道之大,掐得迎春“哎哟”一声。 李瓶儿直勾勾地盯着迎春,那双平日里顾盼生辉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焦躁、不甘和自我怀疑:“迎春!你老实说!我……我长得丑么?比不得那吴月娘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迎春被她这架势吓了一跳,手腕生疼,却不敢挣脱,连忙赔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急急道:“哎哟我的好奶奶!您这是折煞奴婢了!” “奴婢说句掏心窝子、不掺半点假的话:您这模样,这身段,这气度,莫说是那吴月娘,便是放眼整个清河县,能跟您比一比的,怕也只有隔壁叫潘金莲的丫鬟了!那还得是您今儿没认真打扮!您若认真梳妆起来,天上的仙女也得让您三分!谁敢说您丑?奴婢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李瓶儿颓然松开迎春的手腕,倚着冰冷的廊柱,望着西门府方向隐约传来的喧闹声,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是委屈又是幽怨和不解,心道: “既是如此……我都……我都这般放下身段去……去招惹他了,那杀千刀的冤家……他怎么……怎么就不肯开口,把我……把我吃进肚里去呢?”想到那冤家一身雄壮的栗子肉,她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心子又酸又痒,恨得牙根直冒酸水。 却说西门大宅那边,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圣旨煌煌。 喜气冲天,鼓乐喧阗,贺喜的人声鼎沸,隔着几条街都听得真真儿的。 与此相对的,是荣国府那辆驶离了水月庵的翠盖珠缨八宝车。 车内铺着厚厚的猩红洋罽,熏着上好的百合宫香。王熙凤歪在鹅黄引枕上,一张粉面含威,丹凤眼半眯着,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镶的滚圆珍珠,那珠子冰凉,却压不住她心头的邪火。 秦可卿坐在对面,裹着一件银鼠褂子,精致的脸色还留着大官人在时的粉嫩,更添几分弱柳扶风的韵致,只拿一双含情目,小心翼翼地觑着凤姐儿的脸色。 方才那场一男一女,早被闻风而动的贾府豪奴如狼似虎地扭住,堵了嘴,捆猪猡似的丢上了后头跟着的青布骡车,直接往衙门里送去了。干净利落,连一丝多余的尘埃都没惊起。 王熙凤根本没费心思去盘问根底,查那对姐弟是哪一家的,这对她来说一点不重要。 她心里那团疑云却越滚越大,沉甸甸地压着。这才是真正扎在她心尖上的刺——那枚私章!她王熙凤的私章,是何等紧要的物件? 等闲放在贾府内堂,能神不知鬼不觉动到这枚印的,翻遍这深宅大院,数来数去人不少,那些贴身大丫鬟也都得指令拿些什么才能进,量她们也没那胆子仿写信。 唯有两人:一个是她嫡亲的姑妈,尊贵体面的王夫人。另一个,便是她那风流成性、时常不着调的枕边人,贾琏! 这两个名字在她舌尖滚了滚,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个是至亲长辈,一个是同床共枕的丈夫,哪一个沾上这“偷印造信”的腌臜事,都足以把这荣国府的天捅个窟窿! 她王熙凤再是杀伐决断,此刻也像被无形的绳索捆住了手脚,心口憋闷得生疼。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对上秦可卿那双欲言又止、含着无限心事的眸子。 秦可卿何等伶俐通透?这其中的厉害关节,她岂能想不到?只是那两人都是眼前王熙凤得至亲,于情于理,她秦可卿夹在中间,如何开得了口?贸然点破,也不是她能做得事。 车厢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单调地响着。 良久,秦可卿微微倾身,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如同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冷静:“婶子,依我看……这线头,倒也不必在自家人身上死揪。” 王熙凤眼皮一跳,目光锐利地刺向她。 秦可卿顿了顿,纤纤玉指轻轻抚过暖炉上錾刻的花纹,继续道:“那信……不是那静虚师太手里转交的,她既是经手人,焉能不知些首尾?” “不如……遣几个得力又嘴紧的人,也不必惊动旁人,只说是请她过府讲讲经、问问因果,待‘请’了来,关起门细细地‘问’上一问。婶子您的手段……还怕撬不开她那两片薄嘴?” 王熙凤听着,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像淬了毒的胭脂:“好!好一个‘讲经问因果’!可儿,你这话,真真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那股子当家奶奶的杀伐之气瞬间回到身上,扬声对外吩咐:“旺家的!你亲自带两个粗壮婆子,套了车,去水月庵候着!等那静虚师太回来,就说我请静虚师父过府,有要紧的‘佛事’相商!记着,要‘客客气气’地‘请’!若她推三阻四……” 王熙凤的声音陡然转寒,如同数九天的冰凌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车外旺儿家的响亮地应了一声。 秦可卿在一旁,看着凤姐儿那副闭目凝神、却杀气暗藏的模样,轻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这深宅大院里的水,从来就没清过。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那清河县时,日头已西沉,金乌坠地,将个天边烧得赤霞流火,泼辣辣地映着这红尘万丈。 正是华灯初上、市井喧嚣的当口! 那清河县大街上,端的是个销金窟、迷魂阵!车马骈阗,轿子挨着轿子,行人挤着行人,摩肩接踵,喧嚷如沸。 两旁的酒楼食肆,灯火点得如同白昼,猜枚划拳的吼声、粉头唱曲儿的娇音、丝竹管弦的靡靡之调,混着煎炒烹炸的油烟膻气、脂粉头油甜腻腻的骚香、还有那勾栏瓦舍里飘出来的暖帐熏香……一股脑儿地蒸腾上来,热烘烘、黏糊糊,能把人骨头都熏酥了! 最是扎眼的,还是那沿街一溜儿排开的青楼妓馆!但见:绣阁朱楼,彩灯高悬;珠帘半卷,红袖招摇。 什么“丽春院”、“藏春坞”、“百花楼”、“销金窟”……一家挨着一家,那门面儿比正经店铺还气派! 单是这南大街街左近,有名有号的上等行院,就不下二三十座!更别提那些暗门子、私窠子了,真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端的昼夜笙歌不息! 西门庆骑着高头骏马,后头跟着心腹小厮玳安,蹄声“嘚嘚”,踏着被灯火映得油亮的青石板路,一路行来。 但见两旁妓馆楼上,临街的窗户“吱呀呀”推开半扇,探出无数颗粉妆的脑袋来!一个个搽着腻白的官粉,描着弯细的眉毛,点着猩红的嘴唇,鬓边簪着时新花儿。 有那胆大泼辣的,认得是炙手可热的西门大官人,便捏着嗓子,娇滴滴、颤巍巍地招呼:“哎哟喂!这不是新晋的西门老爷嘛!您老可回来啦!” “大官人!大官人!几时来奴家这里吃杯暖酒呀?” 更有那轻佻的,手里捏着浸了香汗的绢帕、汗巾儿,觑着西门庆走近,便笑嘻嘻、假意失手地朝着他马头方向一丢! 那红的、绿的、粉的汗巾儿,带着一股子撩人的体香和脂粉气,飘飘悠悠,如同蝴蝶般飞落下来。 一个丢了,引得一片哄笑,后头的粉头也嘻嘻哈哈跟着效仿,一时间竟如下了场香艳汗巾雨!引得街上闲汉们嗷嗷怪叫,争抢着去拾那带着美人香气的物事。 有诗证曰: 汗巾作雨落潇潇,香风十里漫河桥。 马上官人回首处,惊起娇嗔浪儿潮。 便是那些正经铺面里,油盐铺买卖的娘子、绸缎庄闲逛的婆姨、乃至巷口上灶的丫头,听见外头喧哗,也忍不住扒着门缝、踮着脚尖儿偷瞧。 看见西门庆那风流赫赫、春风得意的模样,有的撇嘴暗骂“杀才”,有的却也不免心头撞鹿,脸上飞霞,偷摸多瞧几眼这清河县头一号的风流魔头。 奇的是,街面上认得他的买卖人、帮闲汉、乃至素不相识的路人,但凡瞥见这阵仗,竟纷纷避让道旁,堆起满脸的谄笑,不住地打躬作揖,口中乱纷纷嚷着: “大官人回来啦!给大老爷请安!” “西门老爷圣眷隆恩,光耀乡梓!” “小的们沾光!沾大光啦!” “老爷您慢走!改日小的登门磕头!” 西门大官人骑在马上,眉头微蹙,心下纳罕:“怪哉!往日这些泼才见我,多是畏畏缩缩,躲闪不及,如同见了活阎罗。今日怎地这般殷勤?脸上那点子畏惧竟多实打实的…敬意?” 他侧眼瞥见跟在马侧的玳安,这小猢狲也正瞪圆了眼珠子,显然也瞧出了这不同。 西门庆被那香风汗巾子雨搅得心头那点疑惑更重了,他勒了勒马缰,放缓了步子,侧头对着紧跟马侧的玳安,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带着点琢磨不透的味道: “玳安,你眼珠子最毒。跟爷说句实话,是不是爷今儿个,眼也花了,耳朵也岔了?怎么觉着……这满大街的气味儿,有点子不对头?” 玳安一听,脖子一缩,脸上那点得意劲儿立马换成了十二分的小心:“哎哟我的大爹!您老这双招子,那是火眼金睛!一点儿没花!小的也正纳着闷儿呢,这事儿……是透着古怪!” 西门庆眉毛一挑,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哦?古怪在何处?” 玳安,陪着万分的小意儿,讪笑道:“大爹……您老圣明!这汗巾子嘛……嘿嘿,自然是冲着您老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屁快放!吞吞吐吐像个娘们儿!”西门庆不耐烦地用马鞭虚点了他一下。 玳安把心一横,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憨厚”笑容,小声道:“大爹……小的斗胆说句实在话,您老可别恼……这古怪就古怪在——今儿个这些香喷喷的汗巾儿,它……它全是瞄着您老头上、身上招呼的!一个没往小的这边偏!” 西门庆一愣:“这是何说法?” 玳安缩着脖子,嘿嘿干笑两声:“往日里跟着大爹您打这花街柳巷过……那些粉头姐姐们丢汗巾子,虽说十之八九是冲着您老这风流倜傥的模样的,可……可也总有三两条不长眼的给俺的,今儿个倒好,清一色,齐刷刷,都奔着大爹去了! 西门庆:“……” 行不多时,已到自家狮子街大宅门前。好家伙!只见那门前灯笼高挑,亮如白昼,黑压压围满了人。 再往里看,前厅大院门前早已是摆开了几十桌丰盛的流水席面,坐满了左邻右舍、街坊四邻。 那应伯爵、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等一干结义“兄弟”,还有常时节、吴典恩之流,正吃得满嘴流油,猜枚行令,吆五喝六,喧哗震天。 眼尖的应伯爵第一个瞅见西门庆到了,如同屁股底下安了弹簧,“噌”地跳将起来,扯开破锣嗓子大叫:“哎哟我的天爷爷!咱家显谟老爷回府啦!” 这一嗓子如同炸雷,满院吃席的人“呼啦”一声,如同被狂风刮倒的麦子,齐刷刷离席跪倒一片!磕头如捣蒜,乱哄哄地高喊: “给西门显谟老爷磕头!”“恭迎老爷荣归!”“老爷圣眷隆恩,光耀乡梓!小的们沾光!沾大光啦!” 应伯爵、谢希大几个更是如同见了活菩萨,连滚带爬地抢到马前,恨不得抱住西门庆的大腿,脸上谄媚得能滴下蜜来: “大哥!亲亲的大哥!您老如今是清河县挂了号顶尖的红人!连县尊都给您老的圣旨骑马带路,俺们这群不成器的兄弟,托您的福,也跟着脸上生光,走路都带风了!” 那王三官身上穿着簇新的锦缎直裰,头上戴着时兴的方巾,打扮得人模狗样,他扑通一声跪在满是油污的地上,对着西大官人“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义父大人在上!不孝儿给义父磕头了!恭贺义父荣归!” 西门庆被这阵仗簇拥着,耳边是震天的奉承,鼻端是酒肉腥膻之气,脸上虽也挂着笑,口中应酬着“起来,都起来”, 但那目光却冥冥中自有牵引一般,早已穿透了这层层迭迭的人墙与喧嚣和那远处望着自己的三个可人儿汇聚一处。 那大厅通往内院的月洞门下! 只见那里俏生生立着三个人儿。当先一个,正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头娘子吴月娘,穿着体面的衣裳,端庄持重。她身后,左边是那风流袅娜、眉眼含春的潘金莲,右边是娇怯怯、惹人怜爱的香菱。 这三个妇人,此刻竟是一个模样! 三双妙目,波光潋滟,眼眶儿都是红红的,里头汪着的水儿,活脱脱是荷叶尖儿上滚动的露珠,颤巍巍,亮晶晶,沉甸甸,眼看就要承不住,滚落下来! 偏生又都死死咬着下唇,强撑着那点当家主母的体面和内室丫鬟的体统,硬是不让那泪珠子当着这满院宾客的面儿掉下来。 那份委屈、欢喜、期盼、还有说不尽的思念,全憋在那盈盈欲滴的泪光里了! 西门大官人看到此处,只觉得心窝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什么显谟老爷,什么圣眷隆恩,什么满座奉承,顷刻间都成了狗屁! 一股子又热又急的暖流直冲顶门,再也顾不得眼前这一地磕头的、奉承的、沾光的腌臜泼才! 他猛地拨开身前的应伯爵,大踏步分开人群,几步就跨到月洞门下。在满院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攥住了吴月娘微凉的手!那手竟有些抖。 他也不言语,只深深看了月娘一眼,那眼中再无半分威风,只有风尘仆仆后的倦怠和归家的急切。随即,他另一只手虚虚一引,对着金莲和香菱低喝一声:“都随我进来!” 说罢,再不理会身后那满院的喧嚣与奉承,一手牵着月娘,带着金莲和香菱,头也不回地穿过月洞门,径直往那灯火通明、却相对清静的内厅走去。 只留下前院一地的杯盘狼藉和一众面面相觑、兀自跪着不敢起的宾客。 那旁边的来保和玳安极有眼色,赶紧吆喝着小厮们,拦住还想跟进去凑趣的应伯爵等人:“各位爷,老爷鞍马劳顿,且先歇息,改日定当设宴,再与各位爷痛饮!请!请!诸位继续高乐!酒水管够!莫要拘束!” 应伯爵和众兄弟反应过来,也要帮着自己那好哥哥招呼这些街坊。 那王三官已悄然起身。 他步履沉稳,不疾不徐地走入大厅内,县尊虽已然回府,但这里还有不少低级官员: “几位大人,今日义父奉旨归家,圣命在身,需即刻准备文书,无暇久陪,若有怠慢,还请诸位海涵。” 他目光扫过桌面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本官代义父,敬诸位一杯。诸位皆是地方砥柱,辛劳为国。今日且开怀畅饮,改日义父得暇,必当再邀诸位,共叙情谊。” 这些日子有了被西门大官人管住了性子,已然被林太太调教出一些官味来。 内厅厚重的门帘落下,隔断了外头的腥膻酒气与聒噪人声。 西门庆刚松开攥着吴月娘的手,脚步还未及站定—— 吴月娘,这素日里将“体统”二字刻在骨子里的当家主母,浑忘了身后还戳着潘金莲与香菱两双眼睛! 只见她丰腴的身子猛地向前一倾,莲步急移,竟全然不顾礼仪,软软地便撞入大官人怀中。 那平日里最是端严持重的一张粉面,此刻仰将起来,一双妙目水光潋滟,波光盈盈,泪珠儿就在那圆润饱满的腮肉上滚着,欲坠未坠,映得颊上肌肤愈发白腻生光。 檀口微张,气息带着温热的甜香: “官人…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声音打着颤儿,带着勾人的酥麻。 “想……想煞为妻了……”这句积压了太久的话,终于冲破了紧咬的银牙贝齿,带着一股子幽怨的、滚烫的鼻息,喷在西门庆颈窝。 西门庆顺势搂住这饱满的温香软玉球儿,低头瞧她。 只见月娘强忍泪水,柳眉微蹙,丰润的唇儿欲语还休地翕动着,那强撑的端庄下透出十分的委屈与渴念。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轻轻拂过她白皙脸颊上那道湿痕。那指腹擦过之处,软肉微陷,又弹起,留下一点粉嫩的印子。 西门庆带着怜意,又含着几分调笑:“月娘,今日怎得也学身后这两个爱哭的小人儿,落起金豆子来了?” 吴月娘在他怀里摇了摇头,粉颈微扭,难得地露出小女儿情态,将那绵软的身子更紧地偎向他,带着鼻音娇嗔道:“妾身不管……妾身此刻……便是立时死了,也值了!” 她复又仰起头,泪眼婆娑中却迸发出异样的光彩,粉腮因激动而泛起潮红,声音哽咽却带着一股子扬眉吐气的狠劲儿: “我吴月娘……总算……总算对得起西门家的列祖列宗了!咱西门府……也有今日!圣旨开道!光耀门楣!” “九泉之下…月娘…见了公公婆婆,见了西门家的先人……”她气息急促,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妾身……也能挺直了腰杆,问心无愧了!” 说到最后,那强压下去的泪意又猛地决堤,声音彻底哽咽破碎,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巨大释然与沉重的疲惫,整个人仿佛抽去了筋骨,愈发显得那身段儿绵软丰腴,不胜娇弱。 而后面两个小人儿更是不堪,一个春意浪荡,一个娇弱感性,眼巴巴的望着眼前的大官人。 审核了 明早10点左右才能放出来 李知尘还剑化入虚空,脸上苍白无色,汗水直流,身子也是轻微颤抖。虽然看他似乎轻易杀了宫南府,其实已是几次与死亡擦过。 得霍无羽相助,上官云终是能以剑招回敬公孙霸,他将碧落剑法中的凌厉招式尽数使来,破空声中,满天剑芒闪现。他的剑招变幻无穷,一剑紧似一剑,尽往公孙霸身上招呼。 李知尘右手一握,一把玉剑便在手上,身子一跃,迎上杜悔,长剑一削而过,竟如黑夜中一闪而过的电花。 原本龙剑飞还想回击一下,没想到欧阳却抢先说了出来,而且好似还有话要说。 老婆婆的话音刚落,青莲姐就瞪大了眸子,一脸愕然的看着这老婆婆。 “海外行者,”容希伸手和她握了一下便放开,“我和很多朋友都喜欢梅庄居士的第二部作品。”只是没想到她的第一部作品居然是末世,大跌眼镜+难以想象。 赛后本来应该是罗德尔佛·博雷尔出席新闻发布会的,但李维让罗德尔佛·博雷尔坐在了更衣室里面,他和队长杰拉德一同出席。 “何必呢?自己先尝尝,朋友来了你才知道哪些好吃。钱没带够吧?没关系,我是这里的贵宾可以找他们经理给你打个八折,不贵。”洛洛姑娘笑容和善。 想着当初她被软禁的那些日子,成安侯府中的丫鬟婆子懈怠,到了冬日她的棉絮都潮的不像样子,不知道多少个夜里都曾被冻醒了……如今这日子自然是觉得安心又踏实。 言罢,刘瑑同样上前一步,与郑从谠并排而立,满脸怒色地望着王作恩。 “老朽今天没空在这里跟你废话,哼,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好好斗,后会有期!”玄天老祖一步走出,身形立刻一阵模糊,赫然是要直接展开瞬移离开此地。 看着盖伦穿着沉重的铠甲,还很不科学马上就要追上自己了,李寻世界观都变了。 “好了,我们也进去吧,免得出什么状况!”拉克丝还是放心不下洛和霞两人,想着进去帮忙。 所以通过太虚幻境滋养神魂,增加寿元这件事情,对李云生来说也不是一蹴而就的。 “灵官来此寻老妪,不知有何事?”黎山老母见张慕仙眺望崖下,却不开后说话,忍不住问道。 “不是吗?那你说,他修为那么强,竟然在这里还束手无策,当初又何必要跑进来呢,还宣称此处是他的洞府,哪有对自己洞府都无法掌控的修士……”天龙心底疑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的说道。 “呵呵,敖闰,真不知你哪里来的自信?西海隶属于天庭,自然听从天庭的旨意,这里不是你敖闰的私人领地。”一名龙族天仙急于在太白金星和四大天王面前表现,立即对敖闰进行斥责。 李辉多要了三件宝物,公羊薇薇十分开心,嚷着要去五蝠教游玩,公羊老祖微笑着答应下来。 也不是完全没人反应,中间也有男子嚷嚷的声音响起,应是来此的武林人士。 那楚卒也自知有愧,轻声应诺后,便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着大堂之外走去。 只要有火焰鸟从空中掉下來,马上就会有大批的五花蛛围上上來,直接就是一团黑雾喷洒上去。 苏月熙并未跟上去,只是目视白宇离开,等待白宇以及袁彬等人都离开后才转身回到自己寝宫。 林真的情况也基本相同,凭借一股意志力死死的抓着液态金属,不让严煌有一点点的放松机会,眼皮渐渐的有些抬不起来了。 夜色降临,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整个金陵城就被无数的华灯照得通明,无愧于它的不夜城称号。 “原来作乱的主谋不是大皇姐,而是五皇弟!”赵元容心中一片坦然。 “不可能吧?咱们班还能有谁这么有出息?”这时候金明哲摇摇头,他死活不信自己班同学,还能有这么有出息的人。 只见空地正中一团灰色的雾气正在缓缓的转动着,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不过笑天倒是想起来这团灰色的雾气很是熟悉,正是那天他测试属性的时候自己闭上眼睛看到的那样。 张居正遵命,一挥手,一层淡黄色的光幕仿佛鸡蛋壳将摩云山脉上的所有建筑区域都笼罩在内保护。 那紫‘色’的造化之海的边缘,王峰吞噬而下最后的一丝需要造化之气,眼眸缓缓的睁开了起來,目光微微的闪烁了两下,一口通润的气息也是喷‘射’而出。 记得在灵谷门拜师时,他大礼行毕好半天,师父就是不吭声,还假装睡着打起了呼噜。 同时,因为武者需要灵宝的缘故,他们也是最有钱的人。因为需要先天精神力强大和灵魂饱满,这两条极其苛刻的条件的缘故,大陆之上一些不少的修炼武者天赋极其惊艳的武者都是被纹师拒之门外。 第163章 后宅风流,暗中谋划 大官人搂着怀中激动不已的月娘,脸上漾开一层志得意满的笑意,低头在她那犹带泪痕、粉光融滑的腮上啄了一口,声音带着几分轻佻的畅快: “我的好娘子,这才到哪?不过一个贴职虚衔罢了,值得你这般?日后你家相公还要步步高升,最后紫袍金带,拜相封侯!权倾朝野!那才叫真正的光宗耀祖!到了那时候你再哭也不迟!” 这一番豪言壮语掷地有声,登时引得怀中月娘仰面痴望,那双犹带水光的妙目里,崇拜与憧憬几乎要满溢出来。 丰腴的身子在大官人怀里微微颤了颤,一只绵软温热的手,竟下意识地抚上了自己平坦的小腹,隔着上好的绸料,指尖带着点无力的揉按。 那里面,是她作为西门家正室娘子最大的心病,是挥之不去的隐痛——自己这肚皮,忒不争气! “官人的前程,自然是顶天的大喜事……”月娘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痴痴的目光里掺进了几分卑微的祈求,仰望着西门庆,“妾身……妾身愚钝,不懂那些。只望着……只望着能多给咱西门家添些子嗣,开枝散叶……延绵香火……” 她说着,那抚着小腹的手微微用力,仿佛想将满腔的期盼都揉进那方寸之地,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我吴月娘……便是了无遗憾了……” 然而西门庆的目光,却已越过月娘的云鬓,灼灼地投向了身后那两个早已看痴了的小人儿——潘金莲与香菱。 月娘顺着大官人的目光一瞥,这才恍然惊觉身后还有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登时那点当家主母的羞赧与“体统”又回了魂,粉面飞霞,身子在西门庆怀里便有些不安地扭动起来,绵软的手推着他的胸膛,声音带着几分娇羞的慌乱: “官人快松手……这成何体统……官人也……也抱抱这两个内房丫头罢……她们……她们相思官人,也苦的慌哩……” 西门庆哪容她挣脱?那条铁箍似的臂膀非但没松,反而将她丰腴的身子更紧地按回自己怀里,牢牢嵌住,哈哈一笑:“糊涂!老爷这怀抱,又不是那窄门小户的,还装不下你们三个娇儿?” 话音未落,他已张开两条粗壮有力的手臂,敞开了怀抱,对着那早已按捺不住的两个小娇娘道:“来!都到爷怀里来!” 香菱与潘金莲得了这话,哪里还按捺得住?香菱口里娇娇怯怯地唤着“好老爷!”,声音甜糯得能滴出蜜来,人已如乳燕投林般,轻盈却又急切地扑进西门庆左臂弯里。 潘金莲则更是大胆泼辣,一声带着钩子的“亲爹爹!”,人已像一团柔软炽热的火,紧紧贴上了西门庆的右半边身子。 霎时间,三个香软肉团子便结结实实“团”进了西门大官人宽阔厚实的怀中! 好在月娘丰腴,金莲妖娆,香菱娇小,三人挤挤挨挨,竟也堪堪容纳。 三颗螓首紧贴着西门庆的胸膛、肩窝,贪婪地嗅吸着那阔别已久的大官人的味道——霸道地钻入三个女人的鼻息,引得她们心尖儿发颤,身子骨越发绵软。 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勾魂摄魄的女儿香,热烘烘、甜腻腻、软绵绵地蒸腾上来,缠绕交融,直把西门大官人熏得骨软筋酥,心旌摇曳。 他两条铁臂收紧,将怀中这搂得严丝合缝。 三个娇躯紧贴着他,传递着不同的温度与触感那份沉甸甸、软乎乎、香喷喷的饱足感与占有欲,直从皮肉熨帖到骨头缝里,舒坦得他几乎要哼出声来。 他低头看着胸前这三颗云鬓花颜,闻着这醉人的肉香,感受着这销魂的拥挤,一股“尽在掌握”的豪情与“齐人之福”的得意油然而生,只觉人生快意,莫过于此。 这一团粉香肉儿甫一抱实,那潘金莲与香菱得了主母默许,又深陷大官人这熏人欲醉的怀抱,哪里还按捺得住?两张巧嘴儿登时便如抹了蜜糖、开了闸门,将那积攒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相思,化作滚烫撩人的情话儿,争先恐后地往西门庆耳朵眼里钻。 潘金莲最是泼辣大胆,半边丰腴的身子紧紧缠着西门庆的右臂,仰起一张春情荡漾的粉面,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红唇凑近西门庆的颈侧,呵气如兰,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香,娇滴滴地唤道: “我的亲爹爹!可想煞奴了!好狠心的爹爹,一去这些时日,可知奴夜里抱着您枕过的鸳鸯枕,想您想得心窝子都空了,身子骨都酥了,那锦被凉得冰人……只盼着亲爹爹回来,好生……好生疼惜奴,你摸摸,奴都瘦了.”那“疼惜”二字,被她咬得又轻又糯,带着钩子般的颤音,直往人心尖上挠。 香菱本是个怯生生的性子,可这些日子在金莲这妖精的言传身教下,耳濡目染,竟也少了许多羞涩。 此刻被大官人左臂紧紧箍在怀里,嗅着他身上那令人心慌意乱的雄浑气息,又被金莲那没羞没臊的话一激,胆子也壮了起来。 她将滚烫的小脸埋在西门庆肩窝,像只寻求庇护的小猫儿,声音虽不如金莲响亮,却带着一种少女初尝情味的、湿漉漉的娇怯与大胆: “好老爷……香菱……香菱也想您想得紧……白日里练字经常练着练着便走了样……夜里……夜里听着窗外风吹竹叶,沙沙的,都像是老爷的脚步声…” 说到最后,已是声如蚊蚋,羞不可抑,那身子却越发紧贴,传递着无声的渴求。 吴月娘被这两个没脸没皮的小妖精一左一右紧紧夹在西门庆胸膛正中! 金莲那露骨的撩拨,香菱那湿漉漉的情话,如同两股滚烫的细流,毫不避讳地钻进她耳朵里。 她只觉得浑身臊得慌,仿佛置身蒸笼,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粉颈通红,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丰腴的身子在大官人怀里不安地扭动,想避开这令人面红耳赤的场面,却被西门庆铁臂箍得动弹不得。更兼左右两个小人儿越说越不像话,越说越羞得慌。 身子也贴得越发紧密,三股不同的体热、体香混杂蒸腾,熏得她头晕目眩,心口砰砰乱跳,两条腿竟似没了筋骨,一阵阵发软,几乎要站不稳当。 却说这里在大官人身影中的西门大宅融融洽洽,那一头荣国府中。 王熙凤歪在暖阁的炕上,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帘子“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 只见那静虚尼姑,被两个婆子如同拎着褪毛鸡,一人架着一条细胳膊,脚底板子悬空离地,活活给“提溜”了进来。 她那身半旧的青缎僧衣被扯得歪斜凌乱,僧帽也歪在一边,露出底下稀疏的花白头发,脸上哪还有半分平日的慈眉善目?只剩下一片煞白和惊惶,额头上全是汗,嘴里还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二位妈妈行行好……轻些个……贫尼自己走……自己走……” 婆子们哪里耐烦?拖到炕前,如同丢一捆烂稻草,“噗嗤”往前一搡。 静虚腿肚子一软,“咕咚”一声就栽在冰凉硬实的方砖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一片烂叶子。 凤姐儿坐直了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嘴角却勾起一丝极冷的笑:“哟,静虚师父,好大的架子啊,还得劳动我的人去‘请’?怎么着,是亏心事做多了,怕见光,不敢来见我了?” 静虚抖得更厉害了,头几乎埋到胸口,声音发颤:“二奶奶……贫尼……贫尼万万不敢……不知奶奶唤贫尼来,有何……有何吩咐……” “吩咐?”凤姐儿嗤笑一声,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重重拍在炕几上,震得茶碗叮当响,“我哪敢吩咐您这尊大佛?您如今手眼通天,连长安府衙的官司都敢插手!能耐得很呐!” 静虚猛地一哆嗦,脸皮子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姐儿俯下身,凑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的寒气: “我问你,前几日你涎着脸皮来求我,说长安守备家跟那张财主家争亲的破事,想让我递句话,压着守备家退亲,好让张家女儿另攀高枝儿……这事儿,我应了你没有?” “没……没有……”静虚的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哭腔。 “没有就好!”凤姐儿猛地提高了声音,丹凤眼圆睁,厉声喝道,“我王熙凤是那等没王法、没心肝的人吗?为了你那点子臭钱,去拆散人家定下的姻缘?我是不是明明白白告诉你,这事伤阴鸷,损德行,我不干!让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静虚被她吼得魂飞九天,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脑门子磕在方砖上“砰砰”响:“是是是……奶奶菩萨心肠……是贫尼猪油蒙了心……是贫尼该死……该死……” “你当然该死!”凤姐儿的声音尖利得能划破人耳朵,带着剜心剔骨的恨毒,“可你死上一万次,也填不满那两条枉死的命坑!” “说!你没求动老娘,又去求了谁?嗯?是谁给你撑了腰,壮了你这老狗胆,让你敢去递那张催命的阎王帖,生生逼得守备家退了亲?” “又是谁,害得那对苦命的小鸳鸯,一个吊了房梁,一个跳了深井,做了那没处喊冤的淹死鬼?!” “两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老秃驴!”凤姐儿的声音因激愤嘶哑得如同破锣,“血淋淋的人命债!就背在你身上!也背在……那个替你做主的人身上!说!是谁?!” “是……是……太太……”静虚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像一滩烂泥,“贫尼……贫尼求了太太……王夫人……太太慈悲……就……就应了……” “太太”二字如同两道炸雷,狠狠劈在王熙凤的天灵盖上! “嗡——!” 凤姐儿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窝烧红的马蜂,剧痛伴随着巨大的轰鸣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舞,天旋地转,那熟悉的、要命的头疼如同无数钢针,从太阳穴狠狠扎进脑髓深处! 她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猛地向后倒去,手指死死抠住炕沿,指关节捏得惨白,才没当场晕厥。豆大的冷汗瞬间从她煞白的额角、鬓边滚落下来。 她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地上那摊烂泥般的尼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破碎的字:“滚……给……我……滚……出……去!” 那静虚老尼吓得赶紧撑起哆嗦的身子连滚带爬的撞了出去。 平儿扑到炕边,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凤姐儿,用滚热的帕子急急替她揩抹冷汗,声音带着哭腔儿: “奶奶!我的好奶奶!您快消消火!仔细伤了金贵身子!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横竖是太太……太太她老人家发了话,做了主,这事儿……这事儿也翻篇儿了。” “那对短命鬼自己个儿想不开,寻了短见,也是他们福薄命贱,怨不得旁人!跟奶奶您八竿子打不着!您只当不知道,千万别往心里去啊!犯不着为这起子腌臜烂事,气坏了您这金枝玉叶的身子骨儿!” 凤姐儿紧闭着眼,任由平儿揉按着突突乱跳、针扎似的太阳穴,那剧痛让她说不出话,只能粗重地倒气儿。过了好半晌,那要命的晕眩才略略消停。 她那对美艳的双目缓缓睁开眼,那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丝,像蛛网一般,眼神却淬了冰似的清醒,直勾勾钉在平儿脸上,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凤姐儿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石头,又冷又硬: “我恼的是太太管了这烂事?她是当家太太,她要管,天王老子也拦不住!她若是觉得该管,大大方方写封信,盖上她荣国府当家太太的对牌大印,堂堂正正地管!谁又能说她半个不字?” 她喘了口粗气,那刻骨的寒意几乎凝成了冰棱子:“可她……她是怎么干的?她!趁我不在屋里,偷偷摸摸拿走了我的私章!顶着我王熙凤的名头!去递那张索命的阎王帖!去沾那两条枉死鬼的腥血!” 凤姐儿一对美目死死望着空虚地,眼神仿佛看着什么摸不着的东西一般,一字一顿:“她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事儿沾着血!背着命!沾着官司!日后若是翻了船,捅破了天,这便是包揽词讼,虐害人命的罪行!” “那五千两她收进了自己的口袋,可那白纸黑字、盖着我王熙凤的鲜红私印,这就是铁打的证据!倘若真有清算的一日,是她清清白白的王夫人?还是我这个‘胆大包天、贪赃枉法、逼死人命’的琏二奶奶去顶这口黑锅?去填那阴司的孽债?” “我可是她的亲侄女!!!” 这边西门府内。 西门大官人从那温香软玉、粉腻脂浓的脂粉肉阵里爬将起来,浑身骨头缝里还透着酥麻劲儿。 他兀自觉得筋骨未舒,邪火未泄尽,便趿拉着鞋,只披了件敞怀的薄绸衫子,露着精壮的胸膛,径往后院演武场去了。 但见他抄起一根镔铁包头的齐眉棍,也不顾夜露湿滑,就在那青石地上“呼呼”耍弄开来。棍风扫处,落叶纷飞,搅得那清晨的凉气都带了股子燥热汗腥味儿。 一通劈、扫、点、戳,棍影翻飞如怪蟒出洞,直耍得浑身热气蒸腾,筋肉虬结处汗珠子油亮亮地滚落,方才罢了。 抬头一看,那墙头又有个小脑袋若隐若现。 大官人一阵苦笑,这李瓶儿是真睡不着是吗? 日头爬上三竿,明晃晃晒着屁股。 那三个被折腾得散了架的可人儿才被起床自己穿衣的大官人吵醒,勉强支棱起来。 吴月娘揉着酸软的腰肢,粉面上带着三分倦慵七分薄嗔,狠狠剜了若无其事的大官人,那眼神儿媚里藏刀,又恨又爱。 她也顾不得细梳洗,草草拢了拢散乱的鬓发,整了整揉皱的衫裙,强撑着当家主母的体面,走了出去,喊了小玉来,扶着丫鬟的膀子,一步三摇地先回自己上房去了,离开这试飞之地。 潘金莲与香菱两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做了个活灵活现的鬼脸儿——金莲是嘴角一撇,眼波流转,带着股子浪荡的春气,香菱则是吐了吐小舌,粉腮微鼓,娇憨里透着羞怯。 两人也悄没声儿地爬起床来伺候大官人洗涮。 便有伶俐的小丫鬟捧着黑漆描金的食盒,送了热腾腾的细粥小菜、精巧点心来。 西门庆这才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起身,赤着精壮的上身,露出几道昨夜新添的胭脂抓痕,自顾自坐下,风卷残云般吃了个干净。 碗筷一推,抹了抹嘴,便扬声唤道:“玳安!哪儿去了?备马!” 主仆二人出了府门,也不往那热闹街市去,只在自家大宅后门斜对过儿一拐。 却说那套小院,本是街面上不起眼的所在,早被西门大官人使银子悄没声儿地买了下来。 院墙不过一人来高,薄砖烂瓦,挡不住里面沸反盈天的声浪。 只听得一片粗嘎的呼喝叫骂,“噼噼啪啪”是拳头砸在肉靶子上的闷响,“铮铮锵锵”是刀枪棍棒磕碰的刺耳声,间杂着汉子们牛喘般的粗气儿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叫好,活脱脱一个蛮子地! 这正是西门大官人养的一窝虎狼护院所在。白日里,这群凶神便在此处操练拳脚棍棒,磨牙砺爪。 自打武松来了,便由他管教这帮护院。 西门庆刚一脚踏进这尘土弥漫、汗臊气冲天的院子,便觉一股子蛮荒野气扑面而来。 还未站稳,一条铁塔般的黑影已挟着风“呼”地抢到跟前,正是武松!但见他虎躯一沉,叉手抱拳,行了个江湖上极扎实的礼数,嗓门洪亮得震得人耳膜发颤:“东家!” 这一嗓子,如同虎啸山林,压下了满院的喧嚣。院子里那群正耍弄石锁、捉对撕打、舞刀弄棒的虎狼护院们,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全都停了手。 一个个忙不迭地朝着西门庆叉手行礼,口中七长八短、乱纷纷地嚷着“大官人安好”、“给大官人磕头了”,惊得檐头几只老鸦“扑棱棱”飞走。 虽则声音嘈杂,高低不齐,却也勉强凑出个样子,比之早先那等乌烟瘴气、没个规矩的腌臜景象,已是天壤之别。 西门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他慢悠悠扫过眼前这群筋肉虬结、汗气蒸腾的精壮汉子。 这些人里头,颇有几个是走南闯北、身上背着血债或不清不楚案底的亡命徒、滚刀肉! 但西门大官人自有规矩:只收清河县本地或周遭知根知底、有家小拖累的,或是经他心腹之人作死保的。 那些个眼珠子乱转、来路不明、说话油腔滑调的外路货色,便是三头六臂,西门庆也一概不收。 这些个看家护院,用好了是自家爪牙,倘若留一些根脚不清爽的,用不好便是埋在枕头底下的剔骨刀,指不定哪天就割了自己的喉咙! 大官人眼风溜过人群,落在武松身后几步那几个缩头缩脑的汉子身上。 那几个是原先这里的领头,此刻却像霜打的茄子,鹌鹑似的缩着脖子,规规矩矩垂手立着,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看样子脸上那点往日横眉立目、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凶相,早被武松对铁拳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耗子见了猫般的敬畏,和骨子里透出来的一丝儿惧惮,生怕一个不对付,那砂钵大的拳头又招呼上来。 西门大官人肚里雪亮: 在这等只认拳头不认爹娘、胳膊粗就是大爷的腌臜地界儿! 任你是多硬的铁脑壳、多横的滚刀肉,落在武二这尊杀神手里,也不过是三两顿饱打,打得你筋酥骨软,打得你亲娘老子都不认得! 保管教你晓得马王爷三只眼是横着长还是竖着生,从此乖乖夹紧尾巴,伏低做小! 大官人懒洋洋地一挥手:“接着耍你们的!把吃奶的劲儿都给我使唤出来!别他娘的装死狗!” 众人如得了赦令,轰然应诺,声浪几乎掀翻了院墙,院子里顿时又炸开了锅,“噼啪”、“噗噗”的拳脚到肉声、“嘿哈”的吐气发力声、石锁夯地“咚咚”的闷响,混着土腥气和汗臊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西门庆这才慢悠悠扭过头,望向规规矩矩、钉子般戳在自己侧后方的武松。 这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如标枪,头颅却微微低垂,双手紧贴裤缝,活似庙里那金刚硬生生憋出三分人样儿来,凶煞里透着股子被降服后的驯顺劲儿。 “武丁头儿!”西门大官人慢悠悠啜了口茶,眼皮子也没抬,只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你那炊饼担子的大哥,这几日光景可还硬朗?那起早贪黑的营生,可还支应得开?” 武松听得唤他,那张棱角分明、惯带几分煞气的紫赯面皮,竟蓦地涌上一股暖烘烘的感激来。他慌忙叉手躬身,声气儿都透着热乎:“回东家的话,托东家洪福齐天!俺大哥身子骨儿倒还硬挣。” “说起这个,”武松脸上笑意更深了些,“真真儿要多谢大官人您菩萨心肠!前些日子打发薛嫂送来的那位落难娘子,端的是个伶俐人儿!知冷暖,懂惜福,世事人情瞅得透亮,眉眼高低识得分明。那手脚,啧啧,灶上煎炒烹炸,灶下洒扫浆洗,里里外外,拾掇得比那清水淘过还利落!” “如今有她帮衬着,俺大哥肩上的担子轻省了大半!气色眼见着红润起来,两口子在一处,日子过得是蜜里调油,安安稳稳!”说到此处,武松那粗犷的脸膛竟泛起一层微红,透着打心眼儿里钻出来的欢喜。 他话音儿一顿,忽地撩起皂布直裰的下摆,“噗通”一声,单膝便抢跪在地,两只铁钳般的大手抱拳过顶,声音沉甸甸,砸在地上都似有回声: “东家!俺武二是个直肠子的夯货,学不来那花舌巧嘴!您待俺武家兄弟,恩情比那泰山还重!” “您给武二这莽汉一个安身立命的去处,赏口饱饭吃……这还不算,”他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见恳切: “您……您还让俺那苦命大哥,得了这么个知冷知热、会疼人的屋里人!俺武二这草芥般的性命,不敢图甚么泼天富贵,只求俺大哥平平安安,俺自家能在这地界儿上,凭力气赚几两银子,报答哥哥的恩养……” “可……可不知撞了哪路邪祟!”武松那感激的神色忽地一黯,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裹着江湖人特有的警觉,更透着一股子命里带来的无奈: “或是俺这性子,真如师傅骂的,是块点炮就着的生铁疙瘩,忒也莽撞……又或是老天爷见不得俺们兄弟安生?每每眼瞅着日子刚熨帖下来,能喘几口顺溜气儿,舒坦上三五日……平地就能掀起三尺浪!不知从哪个腌臜旮旯里,就能钻出些意想不到的龌龊勾当!唉……” 这声“唉”,又沉又浊,像块石头砸在人心上。 他顿了顿又高昂道:“如今俺自己,能在这清河县,靠着大官人您赏的这碗饭,凭着一身力气,护得您宅院周全,报答您的恩情!” “又能赚一些补贴给哥哥家用,不用例会外头的走江湖的风风雨雨和朝不保夕的官府缉拿,这已然是俺武二心里头,顶顶快活、顶顶实在的活法了!” “更别说东家您还是师傅的挂名弟子说起来更是自家亲人!” 西门大官人这虚抬了抬手,脸上堆着笑:“起来起来,武丁头!既如你说是自家兄弟,何须如此!” 武松又拱了拱手起身,那满肚子的感激,依旧明晃晃写在脸上,几乎要溢出来。 大官人望向那些练着的护院:“武都头,这些日子,你调教那帮新来的小子们,都教了些甚么?” 武松叉手唱了个肥喏,紫赯面皮上堆着恭敬:“回大官人,这些夯货们,身板子倒还硬挣。小的便教了几路深进深出的拳脚,又排演了些个合围扑拿的阵仗。” 大官人微微颔首,话锋却陡然一转:“武丁头,你是个实诚人。只是管教这些人,重点却不在此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须得明白,这些人便再下死力去学,年纪都已不小了。真要论起真刀真枪、拳来脚往的硬功夫,如何拼得过那些积年的江洋大盗?” 武松闻言,那张紫赯面皮上顿时显出一片肃然,腰杆挺得笔直,抱拳沉声道:“请东家明示!武二洗耳恭听!” 大官人身子往前倾了倾:“要紧的是,得多教些你们江湖上那些……嗯,‘别样’的手法!” “要紧处呵,是多教些你们绿林道上那些……嗯,‘下三路’的‘巧宗儿’!” “譬方说:如何把风放哨,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耗子过街也休想逃过眼去!如何识人辨相,一眼便瞧出对方的底细! “动起手来,如何瞅准风头,兜头盖脸扬那石灰面子迷人眼目,又不教它迷了自家兄弟!如何悄没声息地下绊子、使绊马索,专打人下三路!” “碰见劫货的飞骑,如何结阵抵御,碰见晚上爬庄的大贼,如何巡夜提防锁截!” “再如,如何撒开鱼网、抖擞飞索,专一缠人手足,叫他有劲儿使不出……这些个不起眼、上不得高台盘的江湖‘门道’,才是他们眼下顶顶当紧的‘饭碗’!给我西门家看家护院,押运货物,用得着!” 武松那两道浓眉先是微蹙,继而猛地一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重重一点头:“东家点拨得是!武二明白了!这些‘门道’,俺省得!” “说起拳脚……”大官人话音未落,忽地反手向后一抄,如同老鹰捉小鸡崽儿,一把就薅住了身后侍立的小厮玳安的后脖领子,不由分说,硬生生将他拽了个趔趄,踉跄到跟前。 玳安正打着盹儿,冷不防被拎出来,心肝儿“扑通”就是一沉,知道没好事! 那张原本白净的小脸儿,霎时皱缩得像个风干的橘皮。 大官人捏着玳安细伶伶的后脖颈,对武松道:“武丁头,你看这厮!年岁不大,正是骨缝里往外蹿力气的光景。整日里只在妇人堆里钻营厮混,白费了一身蛮劲儿。不如就丢给你,正经学些拳脚功夫,也省得日后精气神全折腾在妇人身上了!” 武松闻言,也不答话,只把一双蒲扇大的巴掌伸过来,铁钳似的指头在玳安瘦伶伶的胳膊、肩膀、腰背各处狠狠掐捏了几下。 玳安被他捏得骨头缝里都“咯吱”作响,疼得龇牙咧嘴,眼泪在眶里直打转,却像被捏住了嗓子的猫儿,一声也不敢吱。 武松捏罢,点点头:“东家慧眼!倒是个好胚子!筋骨虽细,底子还结实,是块能捶打的料!交给武二便是!” 他略一沉吟,眼中精光爆闪,“每日叫他花上三个时辰,每日卯时便到俺这里点卯,晚边再到俺这里再练两时辰再歇息,俺必把他这身懒骨头、骚筋儿抽得笔直,练得……” 武松声如洪钟,猛地一顿,“练得步战筋骨赛铁,拳脚带风,等闲三五条莽汉,休想近他的身!” 玳安一听“三个时辰”、“卯时点卯”、“抽筋扒骨”“晚边还要来”这等话,唬得三魂七魄飞走了大半! 那张苦瓜脸登时皱成了腌菜疙瘩,也顾不得甚么规矩体统了,一把死死攥住西门庆的衣袖角儿,带着哭腔哀告: “哎哟我的亲大爹!饶了小的吧!小的……小的身子骨还嫩,猫崽子似的,还在蹿个头哩!哪经得起……” 话未说完,西门庆把眼一瞪,两道寒光利箭似的射过来,玳安登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雏,后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化作一股凉气。 他缩着脖子,垂着脑袋,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 心里却早把那武二祖宗十八代翻出来骂了个底朝天:“天杀的武二!活脱脱一个催命的阎罗、追魂的太岁!小爷我这一身细皮白肉,哪禁得起你这般揉搓?每日三个时辰?怕不是要把小爷我练成你大哥那般……三寸丁谷树皮的模样!” 大官人说完这些,这才脸色一正:“好了,我来找你还有一幢天大的要紧事,非你武丁头不可!” 第164章 万事俱备,妻妾房中趣事 大官人交代完武松那要紧事。 武松抱拳领命,脸色凝重,那“必不辱命”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他紫赯色的面皮上,凝重之色未退,却似乎还有别的话鲠在喉头。 西门庆正待转身,却见武松那高大身躯并未移动,反而再次抱拳,腰弯得更深了些,声音低沉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东家,还有一事,武二斗胆相求,望东家恩准。” 西门庆脚步一顿,侧过身,在武松脸上扫了扫:“哦?还有何事?讲。” 武松抬起头,目光炯炯,直视西门庆:“回东家,明日午后,那孙二娘,就要在清河县东门外的菜市口开刀问斩了!” “武二念着香火情分,斗胆恳请东家,允准武二午后告假片刻,去那法场……替她收殓了残躯,寻个僻静处,与她丈夫张青合葬一处,也算……也算全了他们夫妻一场的情义,省得做了孤魂野鬼。” 大官人闻言,随意地挥了挥手: “念着旧情,理所当然!去吧!这点小事,何须告假?午后你自去便是!只是……”他话锋一转,眼神又锐利起来,“莫要误了咱们方才议定的‘那件天大的要紧事’!” 武松听得西门庆应允,心中一块石头落地,那紧绷的紫赯面皮也松缓了些,他再次重重抱拳,声音洪亮:“谢东家恩典!武二省得!必不敢误了东家的大事! 大官人不再多言,把哭丧着脸的玳安留下,拍了拍武松铁铸般的臂膀,摇摇摆摆地出了院子。 又骑着马去往清河县别处,连连找几拨人援手,喝了几巡茶,这才定下心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大官人这才打道回府,径直回到了自家那间门脸阔绰、生意兴隆的绸缎铺。 人还未踏进门槛,里头已是人声鼎沸,各色人等挤满了铺面,有扯着挑料子的妇人,有带着小厮挑选锦缎的富户,更有几个平素在清河县里自诩清高、鼻孔朝天的酸丁秀才。 这些人往日里见了西门大官人,莫不是远远避开,生怕污了他们的“清名”。可今日却大不相同了! 只见那几个得了功名的文人,远远觑见西门庆那高大身影出现在门口,脸上那点可怜的读书人矜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 一个个如同见了活菩萨,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争先恐后地挤上前,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口中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着: “显谟老爷驾到!学生有礼了!”“哎呀呀,显谟老爷红光满面,定是又添喜事!” “学生久慕显谟老爷威仪,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这些平日里满口“之乎者也”、标榜“气节”的文人,此刻为了巴结这位新晋的“老爷”,哪有什么“文人骨风”,只顾着“屁颠屁颠”地往上凑,那副嘴脸,却是比街面上最油滑的帮闲还要热络几分。 西门大官人面上堆着惯常的笑,拱手见过也不怠慢,肚里却雪亮:这些个读书人,面皮上装得清高孤傲,骨子里反不如那些帮闲泼皮来得爽利痛快! 市井尝道:宁挨莽汉一拳,不受书生一揖。 这些拿架子的读书人黑起心来,墨汁子都能变成砒霜,最是口是心非、心毒手狠,倘若今日在你这里讨不到三分笑脸,明日转背就能寻个由头,不知在哪处编排,把你糟蹋得不成模样! 掌柜徐直从后头出来,见到大官人来了,赶紧上来行礼: “我的大官人!您可算来了!小的正有要紧事,火烧眉毛般等着您老示下呢!” 西门庆撩袍在铺面后堂的太师椅上坐了,早有伶俐的小厮奉上香茶。 他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说!” 徐直连忙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却挤出个半是欢喜半是愁苦的表情,如同唱戏一般:“回大官人的话,铺子里这些日子,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啊!” “哦?喜从何来?忧又从何处起?”西门庆呷了口茶,语气平淡。 “喜的是!”徐直声音拔高了些,带着点兴奋: “您老年前定下的那批走量的‘常行缎’、‘清水绢’,还有那些个染得鲜亮的‘湖绸’,托您老的洪福,如今已销得七七八八,眼看就要见底了!银子流水似的进来,库房都轻快了不少,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西门庆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算是认可。 这走量的买卖,本就是他看准了年节下市井小民、中等人家也要裁新衣的风潮,薄利多销,聚沙成塔,把这人头坑子全部占满,自然让对面孟玉楼的布庄卖无可卖。 “嗯。忧呢?”西门庆放下茶碗,目光如电,射向徐直。 徐直脸上的喜色立刻被愁云覆盖,搓着手,声音又低了下去:“忧就忧在这‘喜’上啊,大官人!货走得快是好事,可……库里的存货眼瞅着就要空了!” “眼下这势头,只怕撑不了半月就要断档!这……这白花花的银子,岂不是要眼睁睁看着它从指缝里溜走?怕到时候会便宜了对面的布庄。”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请示道:“小的斗胆,请示大官人您老的示下:咱们铺子里那‘十人成团’……如今这存货眼看告罄,这活动……是继续开着?还是……就此停了?倘若继续开着,怕是后头无货支付。” 徐直说完,垂手侍立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西门大官人,等着决断。 大官人心中明白,若非那八百两雪花银的货款在半道儿上被强人剪了径,此刻后续的绸缎车队早该吱吱呀呀进了清河县城门,何至于落到这青黄不接、眼看断粮的田地? 但这话不能和这徐直说,这等事情,多说无益,徒惹波澜,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再说等到京城那批贼杀才解决掉,急急赶路第二批或也能续上。 他眼皮微垂,略一沉吟,便有了决断: “不必停!依旧开着!” 徐直一听,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地。他亲眼见识过大官人这“十人成团”的手段如何吸金如潮,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深知这位东家心思之活络、手腕之狠辣,远非那张大户那等守财奴可比。 当下连连点头哈腰,鸡啄米似的应道:“是是是!大官人高见!小的明白!明白!”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话锋却是一转,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 “只是……大官人,小的昨日还撞见一桩富贵买卖!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哦?”西门庆眉头一挑,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如何难寻?说来听听!” 徐直如同献宝一般,小心翼翼地从袖筒里摸出一小块物件,约莫半个巴掌大,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到西门庆眼前:“大官人您请看此物!” 西门庆伸手接过。入手便觉不同凡响!那料子轻若无物,却隐隐透着一股韧劲儿。 他虽不通女红刺绣,但见那料子底色如墨玉般深沉,上面用极细极密的金线织出繁复无比的花纹。 细看那金线,并非寻常金箔裹丝,竟似捻入了某种禽鸟的翎毛,在光线下流转着奇异瑰丽的蓝绿金三色光华,随着角度变幻,如同活物! 更奇的是这绣法,经纬交织细密如发,针脚纹路浑然天成,透着一股子宫廷内造的贵气与精绝。 “这……这是何物?”大官人指腹在那光滑如缎的料子上摩挲,越看越觉得绣法繁杂,材料奢华。 徐直觑着西门庆脸色,又往前凑了半步,喉咙里压着气儿,声音低得如同蚊蚋私语,偏生那腔调里又透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燥热与神秘: “回大官人!此物唤作‘雀金裘’!端的了不得!您瞧——” 他指头虚点着那料子,眼珠子都放出光来,“乃是真真儿的孔雀翎眼儿,捻进赤金丝线里,一针一线,一寸一寸,全凭那顶尖儿绣娘的熬干了心血绣出来的!非是凡间手段!” 他咽了口唾沫,话匣子愈发收不住:“小的当年在江南学艺,听那老师傅提过一嘴,这可是大内里的御用物!海外藩邦万里迢迢进贡来的稀罕宝贝!便连内廷都稀少,宫里头的娘娘们也得紧着份例使,等闲不得见!” “外头?嘿嘿,便是那苏杭地面上积年的老绣工,别说仿出这份儿神韵仙气儿,便是想开开眼,瞧上一瞧,那也是痴心妄想,梦里寻摸不着!” 大官人微微颔首,鼻子里嗯了一声,问道:“这等稀罕物事,你却是如何弄到手里这块料头儿的?” 徐直脸上立时堆出十二分的得意,褶子都笑开了花,忙不迭躬身道: “正要禀与大官人知晓!昨日铺子里来了个姑娘,生得是……” 他眯缝着眼,咂摸着嘴,似在回味,“……身量高挑,走起路来风摆柳似的,倒有几分英气爽利,只是那钗环簪珥,略有些简陋。穿戴虽不甚富贵,可通身那股子气派,啧,不像那小门小户养得出的女儿。” “她怀里抱着一包袱精工绣帕,针脚细密赛过天孙织锦,花样新奇透着巧思,用料更是讲究!那手艺,乖乖,竟不输苏杭顶尖的老师傅!问咱们铺子收是不收。” 徐直贼眼偷觑西门庆神色,见他听得专注,并无不耐,这才续上话头:“小人当时就留了心。那批帕子虽好,终归是些小物件,值不了泼天银子。奇就奇在这北地粗糙,竟藏着这般手段不亚于江南灵巧的绣娘!小人便拿话套她,问她可有压箱底的好货、稀罕物?” “谁知那雌儿性子倒爽利,言谈间竟真个掏出了这料子,说是只要咱们能寻摸到好材料,她便能定做这样的稀罕宝贝!” “小人一看这料子,魂儿都惊飞了!我的亲娘!连大内都金贵着的进贡物件儿!当下便与之商谈,好说歹说,她才像割肉似的,万分不舍,把这小小一块‘雀金裘’的料头压在这里!” “小人一见之下,当下自作主张,狗胆包天,径直从柜上支了银子,连那批精工帕子带这块金贵料头儿,一股脑儿都收了下来!事出仓促,未及先行禀明大官人,又不得不做,小的该死!” 说着,膝盖一软,扑通一声,就要跪倒尘埃磕头告饶。 大官人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笑道:“徐掌柜!我既把这铺面交与你掌管,自然是全然信你!这等眼力劲儿该使的时候,就该当机立断!区区小事,你做得好!何罪之有?日后再遇着这等良机,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徐直听得此言,如蒙大赦,感激涕零,连连作揖:“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信任!”他直起身,眼中闪烁着商人特有的精光,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大官人话说得轻飘,可徐直在几个绸缎铺子里滚打多年,深知掌柜擅动柜上银子乃是东家大忌。 试问哪家东家肯这般放权?更别提还许了他绸缎铺的干股!这份信任与厚待,直叫他心窝子里滚烫,暗地里把牙关一咬,心中赌咒发誓,自己这一半余生更要多家为这绸缎铺操劳才是。 他赶紧又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透着十二分的机密与热切: “大官人!您老圣明!那雀金裘……嘿嘿,这才是真佛脚底下的金莲座!泼天的富贵门路啊!倘若咱们能扯住那姑娘,搭上她身后的绣娘……您想想,绣出几件大内稀少贡品般的大件织物来,往这铺子里一镇!” “乖乖!莫说这清河县,便是那京师里、苏杭地面上,那些鼻孔朝天的老字号,也得被咱们生生碾进泥地里去!那风光,啧啧……” 大官人听得连连颔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滚油煎沸。 徐直说的“镇店之宝”固然是好,却非他此刻心头所念。 他心中另一番更深的计较:这等连内廷都金贵稀罕的物件儿,若是能弄到手里,不显山不露水地送到那些要紧人物的府上……当作结交晋身的梯子、打通关节的敲门砖…… 其价值,岂是区区摆在店里招摇的“镇店之宝”可比?那才是真正物尽其用,想到此处,他眼中精光一闪即逝,嘴角勾起笑意。 西门庆听罢鼻子里“唔”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道:“嗯,你心里有数便好。既是要笼络住那姑娘,日后收她的绣物,便是价钱上多抬她几分,也使得。这份钱,自有去处。” 徐直闻言,忙不迭地躬身,脸上堆满了谄笑:“大官人高见!小的省得,省得!”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呷了口茶,忽又想起一事,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还有一桩,那‘十人团’订的绸缎,按日子该交付了。你记着,面上照旧应承,只是每批货,暗地里都给我拖后几日。不必言明,只推说路上耽搁、新货查验需时便好。” 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等后续的绸货到了库里,再一并‘按时’交付。明白么?” 徐直知大官人什么念头,他心领神会,腰弯得更低,声音透着十二分的了然与顺从:“大官人放心!小的理会得!” 西门庆这才起身离开,徐直一路殷勤送至门口。 出了绸缎铺,西门庆翻身上了那匹高头骏马,马鞭虚虚一扬,却不急着回家。他眼珠子转了转,一勒缰绳,竟特意绕了个弯子,打孟玉楼的布庄门前过。 那布庄门脸儿倒是不小,三三两两也有些妇人婆子进出。西门庆勒住马,停在街对面,但见铺子里堆的多是些粗麻细葛、寻常布匹,几个妇人丫头正挑挑拣拣,翻弄着那些便宜货色。 再瞅那旁边单劈出来、挂了块“苏杭上等绸缎”金字招牌的店面,真真是门可罗雀,冷清得能听见耗子叫! 里头两个半大小伙计,一个歪在柜台上,哈喇子都快流到绸缎卷儿上了,显是睡得正香。 另一个拿着把秃了毛的鸡毛掸子,有气无力地在那落了层薄灰的绸缎上划拉,活像给死人掸土 孟玉楼那大长腿俏丽身影,却是不见。 这绸缎生意岂是谁想做便能做得风生水起的?没点根基门路,终究是镜花水月。 看罢孟家布庄的冷清光景,西门庆这才拨转马头,又往自家生药铺去了一趟。这生药铺才是他西门家的根本营生,从掌柜到大小伙计,皆是跟随多年、惯会使唤的心腹老人。 况且里头还有吴月娘这正头娘子亲自坐镇,紧盯着账目银钱出入,比那绸缎铺更是牢靠十倍。 西门庆进去略坐了坐,翻翻账簿,见流水清楚,进项稳当,并无半分差池,便也放下心来。 这一通巡视耽搁,待他出了生药铺,日头早已滚下了西山梁子,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沉沉的、如同旧金箔似的余晖。 街面上,两旁的铺户纷纷点起了昏黄的灯笼,大官人这才觉得肚皮里咕噜噜乱叫。 他再不多想,两腿一夹马腹,那匹健马便驮着他,“得得得”地踏着青石板路,一路小跑,径直投奔那花灯璀璨、脂粉飘香的西门大府去了。 西门庆前脚刚踏进府门高高的门槛,影壁墙后头,那应伯爵就像条闻着肉味的瘦狗,“哧溜”一下钻了出来。 他早搓着手、涎着脸候在那里,此刻堆起满面的谄笑,褶子挤得能夹死苍蝇,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嚷道:“哎哟我的亲哥哥!您老人家可算回府了!叫兄弟这通好等哇!” 他边跟在大人身后,边一路走到厅内压着嗓子说道: “我的好哥哥!您老人家如今可是攀上了天梯,得了官家泼天的体面!兄弟们眼巴巴瞅着日头,就盼着能给您道声喜,沾沾这通天的福气不是?” 他觑着西门庆脸色,涎皮赖脸地接着道: “这不,兄弟们公推兄弟我来请您老的金身!今儿晚上,您务必赏个脸!咱们去狮子街那新扎起的‘醉春楼’!嘿!里头的粉头,清一色水葱儿似的新鲜货!” “听说还有那海外飘来的番邦姐儿,啧啧,一身皮肉白得晃眼,赛过刚挤出来的牛乳!咱们兄弟几个,定要陪着哥哥好好乐他娘的一宿!也让您松泛松泛筋骨!” 眼见西门庆脸上似笑非笑,应伯爵心头一紧,忙不迭地拍胸脯补道:“这回可用不着哥哥出钱!这回是兄弟们诚心孝敬!份子钱早凑得足足的,专为给您摆一桌清河县头一份的阔气席面!山珍海味,管够!您老人家就擎等着当神仙,受用便是!” 大官人听他聒噪完,这才哈哈一笑,抬手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拍了两下:“好兄弟,难得你们有这份心意。只是……” 他便走拖长了调子,显出几分慵懒的倦意,“只是才从京城回来,今儿又在外头跑了一天,乏得很,骨头都散了架。府里头,也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料理呢。” 应伯爵脸上那谄笑瞬间冻住,眼珠子却滴溜一转,不过转瞬,那笑容又像油花似的铺满了整张脸,拍着大腿,声音拔高了几度: “哎哟喂!是是是!瞧兄弟这猪脑子!该打!该打!哥哥如今是什么身份?府里头,月娘嫂子那是菩萨般贤德的主母!屋里几位美婢,哪个不是天仙下凡,月里嫦娥也似的标致人物?” 他挤眉弄眼,故意把声音压得又低又黏糊:“守着这样的金窝窝、销魂窟,温柔乡里醉生梦死,谁还稀得去瞟外头那些残花败柳、腌臜货色?” 他凑得更近,带着狎昵的坏笑:“嘿嘿,就那李娇儿院里顶红的粉头,搁哥哥您眼里,怕不是连土鸡瓦狗都算不上?依小的狗眼瞧啊,也就她那亲侄女李桂姐勉强能入得哥哥您的法眼!” 大官人哈哈两声并不接话,脸上那点笑意收得干干净净,正色沉声道:“你来得倒巧。眼下我有两桩顶顶要紧的勾当,非你去办不可。” 应伯爵见西门庆变了脸,立刻也收起那副嬉皮涎脸的贱相,腰杆子挺得溜直,把干瘪的胸脯拍得“砰砰”山响,赌咒发誓道: “亲爹!我的活祖宗!您老尽管吩咐!上刀山,下油锅,兄弟我眨一下眼就不是人养的!水里火里,皱一皱眉头您就打断小的狗腿!” 西门庆微微颔首:“嗯。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吃重,尤其是后头那桩……干系着天大的利害!一丝儿风声,一点错缝都不能有!听真着了?” 他下巴一抬,勾了勾手指头,“耳朵,贴过来!” 应伯爵那颗油光水滑、苍蝇站上去都劈叉的脑袋,立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紧紧贴到西门庆嘴边。 他屏住呼吸,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大气不敢喘一口。 只见应伯爵时而鸡啄米似的点头,点得下巴颏都快戳进胸口;时而眉头拧成个死疙瘩,眼皮乱跳。 最后,那张瘦脸上猛地绽开一个既恍然大悟又透着几分狰狞狠戾的表情,连连从喉咙深处挤出急促的回应: “懂!懂透了!好哥哥且放一百二十个心!兄弟管保给您办得严丝合缝,神仙也挑不出半个疤瘌眼儿!” 西门庆交代完毕,直起身,扬声唤道:“月娘!” 吴月娘闻声从里间出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只是多了一份昨夜的潮红还未褪去,浅浅晕在腮边颈侧,透着一股子慵懒又略带疲惫的春意。 “月娘,取五十两银子来。”西门庆吩咐道。 吴月娘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嘴唇动了动,只低眉顺眼,从喉咙里挤出蚊蚋似的一声:“是,官人。” 转身进了内室,不多时,她捧着一封沉甸甸的雪花纹银出来,递到西门庆手上。 西门庆看也不看,随手将那封银子抛给应伯爵:“喏,这是给你办事的使费。手脚干净些。事成之后,另有五十两给你!” 那沉甸甸的银封入手,应伯爵脸上的褶子瞬间挤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眼睛都笑没了缝,忙不迭地揣进怀里,紧紧捂住,仿佛怕它飞了。 他冲着西门庆和吴月娘又是作揖又是打躬:“谢大爹赏!谢嫂子!您老放心!兄弟这就去办!保管漂漂亮亮的!” 说罢,像只偷着了肥油的老鼠,脚下生风,一溜烟地告辞而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 吴月娘眼风儿一递,小玉会意,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屋里登时只剩了夫妻二人。月娘这才挪动金莲,挨近几步,压低了莺声,眉心锁着一段愁云: “官人,”她喉间微涩,“昨日那传旨的天使,并一应贺喜、打点的各房老爷、差拨,流水介撒出去的雪花银……统共耗了一千三百两有零。如今库里……” 她顿了一顿,声音愈发低怯,“便是将散碎银子、铜钱都算上,也凑不足三百两了。眼见得节礼人情、府中上下嚼裹、各房月例都要支应,这……这却如何区处?” 她抬眼,飞快地睃了西门庆一睃,银牙暗咬樱唇:“要不…还是听妾身的…还是将我陪嫁过来的和压箱底的那几件赤金点翠的头面、羊脂白玉的簪环拿将出来,寻个识货的老当铺,或是发卖到前街周家的珠翠铺子去,好歹先……” “哦?”西门庆不待她说完,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你舍得?我的好娘子!当我不知?你那点宝贝疙瘩,藏在描金匣子里,隔三差五便要拿出来,对着日头照照,用软绸子左擦擦、右摸摸,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真舍得割肉?” 吴月娘被他戳破心事,颊上“腾”地飞起两朵火烧云,直烧到耳根颈后,羞得抬不起头,只把手中一条汗巾子绞得死紧。 半晌,才蚊蚋般哼唧道:“官人休要取笑……便再是心头肉,奴也是西门家的人!既是西门家的人,便没有‘私物’二字。奴连身子带物件,都是官人的,都是西门府里的东西!该使唤时,莫说是这几件劳什子,便是……” 她声音虽细,却透着一股子斩钉截铁的劲儿。 “哈哈哈!”西门庆见她这副又羞又急、赌咒发誓的忠贞模样,心头畅快,如饮醇醪。 他大臂一舒,将那软玉温香搂入怀中,另一只手却在她丰腴的颊肉上拧了一把,亲狎道:“怪我怪我!昨日回来,只顾着与你们三个解那相思渴,折腾你们一晚上,起床后又忙着几件大事,倒把这要紧事忘了知会你。” 他故意顿住,觑着月娘抬起一双疑惑的杏眼,嘴角噙着得意,慢条斯理道: “你道你官人这趟东京行走,就只巴巴儿捧回一卷黄绫子圣旨不成?”说着,他松开月娘,不慌不忙从贴肉的杭绸内袋里,掏摸出一沓厚厚的物事来! 但见那物事,俱是簇新的官号银票,纸张挺括,印着鲜红的大印,散发着新墨与银钱的特殊气息。 西门庆两根指头拈着那厚厚一沓,手腕子轻轻巧巧一抖,竟学那洒金川扇开合之势,只听得“唰啦啦”一串脆响! 那银票便如孔雀开屏般在他指尖霍然展开,油光锃亮,晃人眼目,带着沉甸甸的富贵气,几乎要甩到月娘粉面上! “呃——!” 吴月娘那双素日温婉含情的杏眼,霎时瞪得如铜铃一般! 瞳仁儿里清清楚楚映着那层层迭迭、密密麻麻的“伍佰两”、“壹佰两”朱红大字!那数目之大,活脱脱像座金山银山“轰隆”一声,兜头盖脸砸将下来! 檀口微张,却似离水的金鱼,半晌吸不进一口囫囵气儿,喉咙里咯咯作响,半个字也吐不出。 整个人僵在当场,恰似泥塑木雕,被施了定身法儿。 那素日里掌管中馈、对铜钱银子进出锱铢必较的灵醒脑子,此刻竟成了一团浆糊,白茫茫一片,只余下那摞银票在眼前晃动的刺目金光。 她下意识想抬手掩住失态的嘴,谁知指尖抖得筛糠也似,连带着鬓边一支点翠珍珠流苏簪子,也跟着簌簌乱颤,珠玉相击,叮当作响。 偏生此时,潘金莲与香菱两个,一个捧定窑白瓷盖碗,一个托着红漆托盘,盛着两盏新沏的滚烫香茶,正是给大官人和月娘的,两对金莲玉足一前一后进来。 “哐啷啷!啪嗒!” 潘金莲手中那盏细白瓷盖碗,直掼在地上,跌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泼溅出来,湿了她石榴红裙子的下摆,她也浑然不觉! 香菱更是唬得魂飞天外,手中托盘一歪,另一盏茶也泼洒了半盏,那条新绣了缠枝莲的挑花汗巾子,竟脱手掉在水渍里! 两人四只眼珠子,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铁屑,死死钉在西门庆手中那厚厚一摞、几乎要晃瞎人眼的银票“扇面”上!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朱红印的墨字,活像烧红的烙铁片子,“滋啦”一声烫在她们心尖儿肉上!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潘金莲倒抽一口冷气,声音都岔了腔调,尖利得刺耳。 香菱更是三魂吓掉了七魄,两张粉脸霎时失了血色。 两人竟不约而同,活像两只被火燎了尾巴的狸猫,“嗖”地一声便朝门口扑去! 金莲手忙脚乱,抖抖索索地插上那黄铜门闩,又使劲推了推。 香菱则用整个娇小身子死死顶住门板,胸口起伏不定,还不住地回头张望,那眼神,活脱脱怕下一刻就有那飞檐走壁的强人,破门而入,来抢这些银两! 也怪不得这对小蹄子如此失张失智。 她们进这西门府的日子尚浅,手里能攥着的梯己钱,不过是往日旧宅里作丫鬟,从牙缝里、指缝里抠索省下的几两散碎银子。 平日藏在贴肉的绣花荷包里,睡觉时压在枕头下才安心。 银票?那等金贵物事,从前在旧主家,能远远瞅见管家手里捏着那么一张半张,已是天大的眼福! 何曾见过这厚厚一沓,怕不是能买下清河县狮子街上半条街的绸缎铺子连着后巷的暗门子! 西门庆见她二人这般如临大敌、手足无措的狼狈模样,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震天响的大笑: “哈哈哈!瞧你俩这点出息!几两纸片子就把魂儿吓飞了?关什么门?爷我在清河县,还怕被人惦记不成?” 只觉得这两个可人儿,此刻的蠢态比那妖娆劲儿更添了几分媚味。 笑罢,他随手将那迭沉甸甸的银票,如同丢块擦汗的帕子般,漫不经心地塞进吴月娘怀里:“喏,我的好娘子,收稳当了。这才叫你官人我的手段!” 银票一入怀,吴月娘只觉得怀里像猛地揣进一个烧红的铁秤砣!又沉又烫,几乎要把她的心肝都烙穿了! 她只觉得心口“咚咚”狂跳,像是揣了只受惊的兔子,震得她指尖发麻,连带着怀里的银票都在簌簌抖动! “我……我……”月娘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发紧,竟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自压下那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抬眼看向门口那两个还死死顶着门的“门神”,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金……金莲!香菱!快!快过来!帮……帮我数数!我这心慌得厉害,手也抖,怕……怕数岔了!” 潘金莲和香菱一听主母召唤,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松开顶着的门板,也顾不上一地的狼藉,踩着碎瓷片和水渍就小跑过来。 两人凑到月娘跟前,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粘在那摞银票上。 月娘抖着手,从那厚厚一迭中抽出两张,分别递给二人。金莲和香菱下意识地伸手去接——入手竟是两张面额巨大的“纹银伍佰两”! “嘶——!” 两人同时倒抽一口冷气!只觉得那轻飘飘的纸片瞬间重逾千斤!潘金莲的手指头刚碰到那冰凉的票面,就如同被蝎子蛰了一般猛地一缩! 香菱更是手腕一软,那张五百两的银票竟脱手滑落,飘飘悠悠就要往地上掉! “哎哟!”香菱和金莲俩人望着飘飘荡荡的银票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下去捞! 哪里还顾得上帮忙数钱? 她们两个被卖来卖去,统共也不过几十两雪花银的身价。 这一张轻飘飘的纸片子,就够买二十个她们这样鲜灵灵的大姑娘搓扁揉圆了! 两人终于手忙脚乱把那张险些落地的“命根子”抢了回来,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绢子裹了又裹,别说数数,连手捏着都不敢用力,生怕弄皱了。 第165章 李桂姐的救赎【1】 月娘见那纸钞儿险些坠地,一颗心直吊到嗓子眼儿,慌忙低呼道:“作死的!仔细着!这可是五百两雪花官银!够买下一条巷子的活人了!跌了怎生是好?” 金莲唬得粉面失色,声音里带了哭腔:“大娘!奴家几时见过恁大世面?手抖得似鸡爪疯一般,哪敢擎得住这金贵物儿!” 香菱更是惊得噤了声,只觉手心腻湿,汗津津的,生怕污了票面,战兢兢、恭恭敬敬将那险些惹祸的纸钞儿递还月娘,细声道:“娘……奴手上全是冷汗,滑……滑得紧……” 西门大官人见香菱那副又惊又怕,惹人爱怜娇滴滴的样子,更是兴致勃发,哈哈一笑,大臂一伸,一把就将香菱那软绵绵的小身子扯进怀里,大手伸进袄子里,嘴里调笑道:“来,让老爷摸摸,是真出汗了,还是你这小蹄子心口发虚?” 月娘正低头检视银票,抬眼瞧见这光景,又想起昨夜缠磨,不由得“啐!”地一声,脸上飞起薄怒的红晕。 可随即又被金莲、香菱那副没出息的模样逗得“噗嗤”一声,撑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一啐,倒也定下心神。 她将银票拢好,叹道:“罢了罢了!指望不上你两个,还是我自己来数吧!” 西门大官人正搂着香菱揉搓,金莲看得眼热心痒,一双小手早搭上大官人肩头揉按,闻言,大官人大手一挥,浑不在意道:“数什么数!一万五千两,扎扎实实,半分不少!” 他捏了捏香菱滚烫的脸蛋儿,又睃了眼巴巴望着的金莲,笑道:“眼瞅着年根儿了,赏你俩一人一副头面。拣那赤金点翠、嵌珠镶宝的,只管挑时新的戴!” 哪个女人不爱首饰! 金莲、香菱两个听了,登时喜得眉开眼笑! 金莲立刻扭着水蛇腰挨蹭上前,娇滴滴腻声道:“谢爹爹赏!爹爹最是疼奴!” 香菱也挣扎着从西门庆怀里探出半张俏脸,红晕未褪,细声细气道:“谢……谢老爷恩典……” 月娘将银票仔细掖进袖袋深处,又按了按,这才白了她们一眼,正正经经的嗔道:“谢什么谢?老是卖弄一些嘴皮子功夫,不如争口气,早早给老爷怀上个一男半女,那才叫真谢!可别像昨儿夜里,闹腾半宿,到最后尽浪费了……” 香菱听着脸一红低下头来,金莲听了,心中暗自不服,这都怪老爷又怪不得我们,脸上却只堆着谄媚的笑,不敢吱声。 恰在此时,西门庆腹中早如擂鼓,“咕噜噜”一阵山响,闹得震天价响。 月娘闻声,心头一紧,慌忙将那袖袋儿捂得更死,口里说道:“我的爷!想是饿得狠了!这轻飘飘的纸片子揣在怀里,总觉着心慌气短,没个着落。” “明日官人好歹亲自去钱庄走一遭,兑了那实打实的雪花官银,一锭锭、一箱箱抬进库房,落了重锁,贴了封条,奴家这颗心才算搁回肚子里,夜里也睡得安稳!” 大官人摸着肚皮,只点了点头。 月娘这才扬声吩咐:“金莲、香菱!两个没眼力见儿的笑蹄子,还杵着当门神不成?快去撤了那你们那‘千斤’重的黄铜门闩!去厨房唤雪娥把酒菜紧着端上来!没得饿坏了老爷的金贵身子!” 两个小妇人慌不迭应了声“是”,扭着身子便去拔那沉甸甸的门闩。 刚“哐当”一声拉开大门,却见来保缩着脖子侯在门口等着开门,见罢赶紧虾着腰禀道:“禀大爹,门口……李桂姐儿求见!” 说完,略抬了抬头,喉头滚了滚,又补了一句:“她……她跪在大门口青石板上呢!磕着头…” 月娘闻言一愣,两道蛾眉便蹙了起来,眼风扫向大官人。这李桂姐她是认得的,前番王三官拜义父,她同李娇儿一干粉头来府里弹唱,自己听着欢喜,还封了赏钱给她。 当时听她娇滴滴喊自己“大娘”,心里便有些异样,只道是粉头们的奉承话,莫非……这里头真有些首尾不成? 一旁的金莲听见“李桂姐”三字,心下雪亮,哪敢抬眼去瞅大官人脸色?只飞快地递了个眼色给香菱,见到她茫然的望着自己,只得翻了个白眼。。 西门大官人肚里早明镜似的,晓得李桂姐为何而来。只是火候未到,她虽顶着个“清倌人”的名头,可常言道:“婊子无情!” 这等风月场上的姐儿,心思最是活络,甜言蜜语是糊口的本事,海誓山盟是过夜的酒钱。 你当真把她娶回家,好比把野雀儿关进金丝笼——她翅膀早硬了,瞅准空子就要飞出去啄野食!万不可轻易许了前程,没得将来给自己头顶种下片草原,做了那活王八! 他肚里计较已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挥挥手道:“你去告诉她,且先回去,就说老爷我自有安排。” 来保喏喏连声,躬身退了出去。 金莲和香菱也溜出大厅,香菱刚要往厨房走,金莲一把扯住香菱的袖子,低声道:“好妹子,随我去角门张望张望!” 又紧走几步赶上尚未走远的来保,扬声道:“来管家!她一个姐儿家,我们姊妹两个去瞧瞧便好,不劳您大驾了。” 来保脚下一顿,心里暗忖:府里那些粗使丫头婆子不知深浅,我岂能不知?这两位娇滴滴的主儿,早被老爷收用过了,暖被窝的体己人儿,保不齐哪日就抬了二娘三娘,成了正经主子,可不能怠慢? 忙堆下笑,虾着腰连声道:“是是是,二位姑娘说的是,小的省得了,省得了!” 却说金莲儿拉着香菱扶着影璧,探出半个身子,只见那李桂姐果然跪在当院青石板上,一颗头低低地垂着,乌云般的发髻堆在颈后,那光洁的额头仅仅贴着冰凉的地面,倒像是画儿上美人拜月,只是少了几分虔诚,多了几分仓皇。 金莲儿眼波儿一流转,曼声儿道:“哟,你就是那勾栏院里唱曲儿的李桂姐?” 地上的人儿闻声,肩膀微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打紧,恰似乌云散尽,月出东山——一张粉面桃腮,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端的是一副风流模样。尤其那双眼,此刻含着些水汽,怯生生、雾蒙蒙地望过来,直勾得人心头发痒。 金莲儿心头那股子无名业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混着那点见不得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见了这等姿色,又明知是来夺食分宠的,那妒意酸水儿便如开了闸的洪水,哪里还按捺得住? 她将身子斜斜倚着门框,拿眼上上下下,如刀子般刮了李桂姐几遍,方才慢悠悠、凉丝丝地开口:“老爷方才在前头,倒是吩咐了一声儿。” 她故意顿住,吊着那桂姐的心肝儿,见她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希望的光,才续道:“……说是今日事忙,身上也不爽利,叫你先回那院里歇着,改日有了闲空儿,再说道说道。” 这话儿听着是传话,可那腔调里透着的轻慢与打发,傻子也听得出来。 金莲儿眼风扫过她光洁依旧的额头,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接着道: “瞧瞧,这地上青苔湿滑,妹妹磕头也忒小心了些,光洁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连点子油皮儿都没蹭破?想是怕疼?倒也难怪,你们那行当里,靠的就是这张面皮吃饭,仔细些,也是应当。” 这字虽然没脏,可字字句句都往那妓院行当上引,比直接骂出来更戳人心窝子。 李桂姐听着,那粉脸儿先是煞白,继而涨得通红,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了血色,脸色红白不定,煞是难看。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蓄满了屈辱的泪,偏偏倔强地梗着脖子,不让它掉下来。那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映着白花花的月光,却亮得刺金莲儿的眼。 金莲儿见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酸意非但没消,反倒更添了火气,只觉这狐媚子装可怜勾人,更是可恨的紧。 她索性把话说绝,拔高了声儿,带着股子尖酸: “妹妹快些起来吧,这西门府的门槛子高,青石板也硬,跪久了仔细伤了你这娇贵的膝盖骨!回去告诉妈妈一声,我们这西门府如今可是官宦之家,可不是她随便派几个小粉头尔便能请动的,让她安心等着我家老爷‘闲空儿’便是了!” 她也不管这李桂姐是不是妈妈喊来的,总之这种含枪带棒,指桑骂槐,话里话外,分明是说“你这等下贱身份,想进这西门大宅门儿?痴心妄想!” 香菱儿都是在旁听着过意不去,拉了拉金莲儿的袖子。 金莲儿一番话,夹枪带棒,直酸得李桂姐五脏六腑都像是泡在了醋缸里。她猛地低下头,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来时,脸上那点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惨白的平静。 她也不再看金莲儿,只对着门的方向,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地应了一声:“是,两位姐姐的话,桂姐记下了。” 香菱儿在一旁听得一愣,暗自道:“我何曾发一言,一句话儿也没说啊?” 李桂姐听完吩咐,撑着那冰凉的地面,摇摇晃晃站了起来。膝盖处沾了些尘土,她也顾不上去拍打,只将腰杆挺得笔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对着金莲儿和香菱,竟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出是笑的笑影儿,随即转身,一步,一步,踩着那坚硬的青石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单薄得可怜,却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硬气,只留下门内金莲儿倚着门框,指甲无意识地刮着那朱漆的门板,发出细微的“刺啦”声,心头那点子得意还没升腾起来,倒先被一丝莫名的烦躁压了下去。 金莲儿看着李桂姐那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心头那股无名火像是被泼了勺冷水,滋滋作响,反倒腾起一丝虚飘的空落落,没个踏实。 她下意识地捻了捻方才刮门框的指甲尖儿,低声问旁边的香菱儿:“菱儿,我方才……话说得是不是重了些?” 香菱儿正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出神,闻言转过头,看着金莲儿那强撑着的脸,老老实实地点点头:“姐姐,何止重了些?那话……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尖儿,专往人心窝子里扎呢。” 金莲被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那点子悔意被强压下去,梗着夜下雪白泛光的脖子道: “哼!重了又如何?谁让她一个丽春院的小粉头,巴巴地跪在咱们西门府大门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叫那起子闲汉破落户、长舌的婆娘瞧见了,指不定编排些什么下作蛆、烂肠子的闲话出来!污了咱府上的清名。” “再说.”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切齿的意味,“你方才没瞧真?那小贱人一身的水蛇腰,一对儿桃花眼,滴溜溜乱转,浑身上下没一根骨头是安分的!巴巴儿跑来,安的什么心?” “还不是瞧着老爷前几日刚收了心,少往那院里走动,她就急吼吼地想来争宠?呸!想得美!老爷好容易在家安生几日,可不能再让这起子狐媚子勾了魂儿去,又一头扎进丽春院那等填不满的销金窟、烂泥塘里!” 香菱儿听着,想起前些日子厨房里婆子们嚼的舌根,说老爷恨不能把丽春院当成了家,夜夜笙歌,撒漫使钱,白花花的银子淌出去,赛过那决了堤的黄河水!” 心头也是一凛。是啊,若真让这李桂姐又把老爷又勾了回丽春院去,她们这些房里人还有什么好果子吃?这么一想,竟觉得金莲儿方才刻薄是刻薄了些,可道理……似乎也没错。 她便也轻轻点了点头:“姐姐说的是,是该防着些。” 两人肚里各自翻腾着心思,一时都住了口,只听得穿堂风“呜呜”地掠过空寂的庭院,才转身往里头去回禀。 进了后边上房,暖烘烘的炭气混着各色肴馔的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只见西门大官人正与正头娘子吴月娘坐在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旁用晚饭。桌上摆得甚是齐整: 正中一个赤铜大暖锅,咕嘟咕嘟滚着浓白喷香的汤,里头炖着酥烂脱骨的蹄膀,汤面上浮着碧绿的葱段儿; 一盘油亮亮的红烧肉,酱赤浓稠;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羊肉,红白相间; 另有一碟碧莹莹的腌莴苣笋,一碟油盐炒的枸杞芽儿,清爽解腻。 旁边还放着几碟精细点心:鹅油白糖蒸的软糯松饼,芝麻酱烧饼。 桌角温着一把莲花瓣银酒壶,配着几个小巧的官窑酒钟儿。 月娘正亲手给西门庆布菜,将一块蹄膀皮夹到他面前的定窑小碟里。见金莲、香菱进来,大官人抬眼问道:“可打发走了?过来说话。” 金莲儿忙上前福了福,回道:“回禀老爷,那丽春院的李桂姐,已经打发走了。” 西门庆正夹起那块蹄膀皮,闻言“唔”了一声,也没多问,只道:“走了便好。你俩也站了半晌,过来,拿着筷子,一起吃点。” 金莲和香菱一听,唬了一跳,连忙摆手:“奴婢不敢!奴婢不敢!老爷、大娘跟前,哪有奴婢坐的份儿!” 吴月娘放下筷子,笑道:“官人既说了,今日便是抬举你们。恰逢今儿菜好,蹄膀炖得烂,都尝尝。难得大官人今日有兴致在家用饭,人多也热闹些。” 金莲和香菱听得月娘如此说,又见西门庆已指着绣墩发了话,这才敢挪步上前。 两人从旁边漆盒里拿了碗筷,蹭到桌边,侧着身子,只将半边屁股虚虚挨在绣墩沿上,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受刑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哪里敢真个伸筷子去夹那桌上的珍馐? 西门庆正吃得受用,见月娘体贴给他布菜,便也夹起一箸切得薄如蝉翼、纹理分明的酱羊肉,放进月娘碗里,笑道:“你也吃,别只顾着我。这羊肉腌得入味,火候也正好。” 西门庆吃了两口羊肉,眼角瞥见两个丫鬟还僵着不敢动筷,便放下酒杯,随手拿起自己面前的一双备用牙箸,竟从那赤铜暖锅里捞起一大块炖得酥烂脱骨、油光红亮的蹄髈肉,又从那盘油亮红烧肉里夹了一大块肥瘦相间的五花,不由分说地分别放进金莲和香菱捧着的碗里! “喏,拿着吃!这蹄髈炖得烂糊,入口即化;红烧肉也入味。吃了半天,肚子里没点油水怎么行?” “老…老爷!这…这如何使得!折煞奴婢了!”金莲声音都带了哭腔,香菱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连声道谢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月娘见状,微微一笑道:“官人赏你们的,就安心吃吧。冷了反腥。” 两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将碗捧得更紧些。 金莲儿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挑起一小块蹄髈皮,那皮颤巍巍、油亮亮,放入口中,果然酥烂香浓,滋味妙不可言。 香菱也小口咬了一点红烧肉,肥肉的丰腴和瘦肉的香韧在口中化开。 一两人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肉,连咀嚼都几乎不敢发出声音,只觉得这顿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累,却又莫名地心头发热。 刚踏进丽春院那脂粉香腻、莺声燕语的后门门槛,一股子暖烘烘的浊气混着残酒剩菜的味儿扑面而来。 且说那李桂姐,离了西门府大门,一路浑浑噩噩,挪着步子回了丽春院。 她脸上那点子强撑出来的楚楚可怜,早被深秋的冷风吹得干干净净。 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仅存的那一丝儿渺茫希望,如同井底将灭的萤火,幽幽地闪着微光。 正撞见李娇儿扭着水蛇腰,摇摇摆摆从楼上下来。李娇儿那双惯会看人下菜碟儿的眼风一扫,瞧见她这副霜打了茄子的蔫儿样,心里登时透亮,猜着了八九分。 不由得撇了撇涂得猩红的薄嘴唇,鼻子里轻哼一声,扭着腰肢就迎了上去,一把攥住李桂姐那冰凉刺骨的手腕子,不由分说,便往楼梯底下那黑黢黢的拐角僻静处拖。 “哟!我的儿!”李娇儿压着嗓子,那声音像是掺了蜜的砒霜,又甜又毒,“这是打哪座金銮殿回来呀?瞧这小脸儿,煞白煞白的,活脱脱跟丢了魂儿似的!” 她凑得更近些,脂粉气直往李桂姐鼻子里钻,“怎么着?真个儿吃了熊心豹子胆,跑去西门府上找大官人?……碰了一鼻子灰灰土脸吧?” 李桂姐被她攥着手腕,木雕泥塑般抬眼看了看她,嘴唇翕张了几下,喉咙里却像堵了团破棉絮,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唉!我的痴心傻肉儿哟!”李娇儿叹了口气,拿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头点了点李桂姐的额头,“姑妈我早八百辈子就劝过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也不撒泡尿照照,大官人如今是何等泼天的富贵?” “那是清河县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得了朝廷恩典,做了‘显谟老爷’!你道这‘显谟’是甚?我的傻肉儿,那可打听清晨了,是响当当的显谟阁直阁学士!” “连县衙里那些穿长衫、戴方巾、鼻孔朝天的酸丁穷措大,见了面都得打躬作揖,恭恭敬敬喊一声‘显谟老爷’!就连县尊老爷眼巴巴望着,哈喇子流三尺长也巴结不上那头衔!” 李娇儿唾沫星子横飞,越说越起劲:“咱们是甚?是这丽春院里倚门卖笑、陪酒唱曲儿的粉头!那西门府上,朱门高槛,深似海,贵如天!是咱们这等人能攀扯得上的?你倒好,痴心妄想,巴巴儿跑去献殷勤,这不是拿着热脸去贴冷灶王爷,自取其辱是甚?” 她故意把“粉头”二字咬得又重又响,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下去。 李桂姐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电击了一般,那空洞的眼神里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尖锐刺骨的痛楚和羞耻。 李娇儿瞧得分明,凑到李桂姐耳边,那热气夹着甜腻的脂粉香,直往耳蜗里钻:“我的好肉儿,听姑妈一句实在话,趁早收了那点子没影儿的痴心妄想!咱们这碗断头饭,吃的就是个年轻水嫩!青春能有几年光景?花开能有几日红?” 她话锋陡地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可巧了!天无绝人之路!刚才前头来了个北边的大豪客,瞧那通身的派头,穿的是貂裘,戴的是金玉,气吞山河的主儿!” “席间听人提了你的名号,二话不说,就拍出这个数!”李娇儿猛地伸出那只涂得鲜红欲滴、如同刚掐了凤仙花汁子的巴掌,五根手指头在李桂姐眼前晃得人眼花: “整整三百两雪花官银!替你梳笼!只要你点个头,肯拿出看家本事,好生伺候他一晚!” “三百两啊!平日里最多也有就一百两撑死了。” 李桂姐那死灰般的脸上,如同投石入水,终于“咚”地一声,泛起了剧烈的涟漪。 她瞳孔骤然紧缩,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李娇儿那张涂脂抹粉的脸。 李娇儿见她心旌摇动,赶紧趁热打铁,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李桂姐脸上: “你也知道妈妈那手,抽起头来比刀子还快!不过姑妈我心疼你,刚才可是把嘴皮子都磨薄了!”好说歹说,赌咒发誓,妈妈总算开了天恩,只抽一百两的‘养育钱’,剩下的二百两……” 她那只冰凉的手用力捏了捏李桂姐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调子,“全是你的体己!我的儿,二百两白花花的银子啊!够你自己置办个小门面了,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了!” “这可是泼天也似的富贵,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还等什么?快拾掇拾掇,匀匀脸,姑妈这就带你过去?那贵客,可在暖阁里温着酒,巴巴儿等着呢!” 她见李桂姐眼神闪烁,忙又俯耳低语,声音鬼祟如同夜枭:“我的儿,莫怕!怕他西门大官人作甚?这事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露水姻缘,风过无痕!” “这北方豪客过一夜就走,谁都不会知道,就算…就算万一将来大官人起了意要收你,你我在这行里打滚这些年,甚么‘瞒天过海’、‘李代桃僵’的手段没学过?那‘落红帕子’、‘鸡血鸽子血’的勾当,还不是手到擒来?算不得甚大事体!” 李娇儿正说得唾沫横飞、眼冒金光,满以为这泼天的富贵唾手可得,却见李桂姐死灰般的脸上毫无波澜,竟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决地摇了摇头。 她也不看李娇儿那张错愕的脸,更不理会那番“掏心掏肺”的言语,只把手腕从李娇儿那涂着鲜红蔻丹的钳制中用力一挣,身子一扭,低着头,身子便如秋风里断了根的蓬草般飘飘荡荡往里踉跄而去。 “嗐!你…你…你这作死的小蹄子!”李娇儿被她这闷声不响的犟驴劲儿顶得一愣,随即一股无名邪火“轰”地烧穿了天灵盖,哪里还管甚么体面,叉着腰,尖着嗓子破口便骂: “你灌了哪路的迷魂汤?撞了甚么五通神?!几百两雪花官银啊!亮晃晃、沉甸甸,堆起来能压死你这贱骨头!你倒好,当它是阎王爷的催命符怕沾手?” “金山银山塞到你怀里你往外推,偏要去捞那井里的月亮,够那天上的云彩!西门府那朱漆大门、石狮子,是你我能垫脚的不成?真是烂泥糊不上墙!” 她这顿夹枪带棒的喝骂,在相对安静的楼梯拐角处显得格外刺耳。 那柱子后头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一直抱着胳膊、冷眼瞅着这出好戏的老鸨,这才像条阴沟里游出来的水蛇,慢悠悠地滑了出来。 她脸上那层厚厚的官粉,在昏灯下泛着死人般的青白。薄嘴片子抿成一条刀锋似的直线,嘴角却向上勾起,挂着一丝淬了蛇毒的讥诮,对着李桂姐那摇摇晃晃、眼看要跌进黑暗里的背影,从鼻孔里重重地、鄙夷地哼出一股带着浓痰味儿的浊气: “哼!心气儿高得顶破天,命根子贱得掉进泥!真当自己是西门府里穿绫裹缎、呼奴使婢的正头奶奶了?也不撒泡黄汤水照照你那身窑子里打滚的贱骨头!” “人家大官人府上,就是那刷夜壶、倒马子的粗夯丫头,撩起裤脚也比你这一身窑骚味儿的皮肉干净体面!碰一鼻子灰?活该你现世报!倒省了老娘磨嘴皮子的唾沫星子!” “哼,老娘辛辛苦苦培出你这这‘清倌人’的金漆幌子,老娘倒要看看,你这窑子里插金花的姐儿,还能顶在头上招摇几日!” 那声音不高,却阴冷如同三九天屋檐下挂着的冰溜子,带着倒刺,直往人心窝子里攮。 李桂姐单薄的脊梁骨似乎被这冰溜子狠狠刺中,猛地一颤,瘦削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往里一缩,像被鞭子抽了脊梁的牲口。 她终究没回头,连步子都没乱,只拖着那两条灌了铅汁子的腿,一步,一步,更深地陷进那令人作呕的、油腻的黑暗里。 腹中早已饥火中烧,从西门府回来,粒米未进,滴水未沾。她摸索到厨房那油腻腻的门框边,只见灶膛冰冷,锅盖倒扣,唯有一个粗手大脚、浑身散发着油烟汗酸味儿的老妈子,正把一堆油腻的碗碟豁啷啷往木盆脏水里按。 “妈…妈妈,”李桂姐喉咙干得像破风箱扯出的嘶声,“可…可还有…一口剩的…菜饭?” 那老妈子一抬头望见远处老鸨那张冷脸,立刻知道妈妈要为好好掌控这清倌儿提前做调教了。 抬起一张被灶火油烟熏得油黑发亮、如同糊了层脏膏药的麻脸,一双三角眼斜斜地吊着。 手里那只油腻腻的大海碗,“哐啷”一声,被她像甩晦气般恶狠狠砸进木盆的脏水里,激起一片带着烂菜帮子和鱼鳞的污浊水花,直溅到李桂姐那双半旧的绣鞋尖儿上: “哟嗬!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咱们心气儿比那城隍庙屋脊还高的桂姐儿吗?” 老妈子拖着长腔,声音尖酸得能刮下二两墙皮,“怎么着?西门大官人府上的龙肝凤髓、猩唇豹胎没吃着,倒想起咱们这腌臜地界儿的猪食狗饭了?” “你去求妈妈,她点头,我便再给你做,她不点头,没了!” “你要是挂牌子、坐轿子、吃席面、有人捧着香炉子供着的头牌娇客,你要吃什么喝什么都有,可此刻便是后院的黄狗有吃,你也没有,你要不嫌弃,便去和那老黄共个盘子!” 说完自己一口浓稠黏腻、带着腥臭味的黄痰,“啪嗒”一声,精准地啐在李桂姐脚边的泥地上,离那绣鞋不过寸许。 李桂姐的脸,霎时褪尽了最后一点人色,比那糊窗的桑皮纸还要惨白瘆人,木然地转过身子,脚下虚浮,一步一挪,如同拖着千斤重的镣铐,慢吞吞地蹭向自己的卧房。 刚进门,一个梳着双丫髻、身量未足的小丫鬟,像只受了惊的耗子崽子,“哧溜”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反手又将门掩上。 小丫鬟脸上满是惊惶,凑到如同泥胎木偶般坐在冰冷床沿上的李桂姐身边,压着嗓子,气儿都喘不匀地急道:“桂姐儿!我的好姐姐!你…你糊涂油蒙了心哪,不该去那西门府上的。” 李桂姐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魂魄早已离体。 “你不去还好,仗着大官人可能会来接你,妈妈她们还忌惮三分!”小丫鬟见她毫无反应,更急了,声音里带了哭音,抖得不成样子: “可…可如今丽春院上下都传遍了!说你不知天高地厚,腆着脸皮去西门府上献媚邀宠,结果…结果被大官人毫不留情地给…给轰了出来!” “妈妈听了这信儿,欢喜得就跟拾了金似的!方才还在前头跟几个管事的龟公嘀咕呢,说……说大官人这棵通天彻地的摇钱树既然断了根儿,那……那就再没道理白填着你这个‘清倌人’了!白白浪费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只等再过个十天半月,若……若大官人府上真是一点动静都没了,连根毛都没飘过来……”小丫鬟的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充满了恐惧,“妈妈就要……就要让你开脸挂牌子接客了!桂姐儿!我的亲姐姐!你……你…你可怎么办呀?!”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妈妈还说…到时候…到时候你若还敢拿乔作势,推三阻四,装那贞洁烈女不情不愿……那…那蘸了粗盐粒子的牛皮鞭子,可就在刑房墙上挂着呢!专等着伺候你这身细皮嫩肉!” 小丫鬟说完,自己先吓得打了个寒噤,如同筛糠。偷眼瞧着李桂姐那张比死人还难看、毫无一丝生气的脸,只觉得这屋里阴风阵阵,哪敢再多待一刻? 像来时一样,又“哧溜”一下,悄无声息地钻了出去,将那扇门轻轻掩上,隔绝了外面世界最后一点模糊的光影。 第166章 李桂姐的救赎【2】 李桂姐正枯坐那活棺材般的屋里,忽听外间一阵鸡飞狗跳的喧嚷。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粗暴扯开,只见她姑妈李娇儿扭着水蛇腰,脸上堆着蜜里调油的假笑,将一个穿绸裹缎、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汉子推搡进来。 “我的好桂姐儿!天大的造化砸你头上了!”李娇儿尖着嗓子,唾沫星子直喷:“这位就是刚刚和你说的北边来的李大官人!家私金山银海堆着!瞧上你这块羊脂玉了!” “三百你不答应,他如今开口就是五百两雪花银——足足五百两!替你梳拢开脸!我的活菩萨!你还端哪门子千金小姐的臭架子?还不快给李大官人磕个头!” 李桂姐眼皮都没抬,像尊泥塑的观音。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铁坨子:“生是西门家的人,死是西门家的鬼。这位贵客请把!” 李娇儿一听,那假笑唰地就垮了,吊梢眉倒竖,血盆口一张正要泼出三丈高的腌臜骂。 那“李大官人”却猛地一拍大腿,仰天打了个“哈哈”,声如洪钟:“好!好!好!好个贞烈有肝胆的桂姐儿!”他扭头朝门外,炸雷似地吼道:“大哥!验看明白啦!兄弟我这关,她过——了——!” 话音未落,只听楼下包房内,一阵踢踢踏踏的杂沓脚步,应伯爵领着几个惯会帮嫖贴食的篾片兄弟,嬉皮笑脸地拱了进来。 应伯爵冲着李桂姐便是一揖到地,油腔滑调:“桂姐儿!哥哥我服了!真真服了你这铁打的心肠!好!好!好!这场苦肉计、探心局,算你熬出了头,跳出了这火坑烂泥塘!” 他一巴掌扇在旁边一个呆头呆脑的帮闲后脑勺上:“蠢杀才!还挺什么尸?快马加鞭!给咱大哥西门大官人报喜去!就说桂姐儿这块真金,咱们替他验成色啦!亲哥哥的暖轿,麻溜儿抬来接人吧!” 这场面,唬得李娇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腿一软差点瘫在春凳上,舌头打了结:“二爷…这…这是…” 应伯爵把眼一瞪,啐了一口:“呸!什么北边李大官人?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呢!那是咱同乡小弟扮个阔佬试试桂姐儿的心!真当天上掉馅饼砸你这老鸨窝了?有这么多大金砖掉你们这丽春院?臊不臊得慌!” 却说那鸨母扭着身子从后头转过来,正待开口问个分晓,一眼觑见应伯爵立在那里,如同白日撞见鬼祟,脸上堆的笑登时冻住,慌忙便要抽身溜走。 说时迟那时快,应伯爵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臂,如同铁钳箍住,哪里容她脱身? 旁边坐的‘李大官人’瞧见这光景,不由得拍手笑道: “大哥,你且看她!方才小弟才开出‘三百两’这个数,这位李娇儿并这老虔婆,喜得眉开眼笑,那嘴角险些咧到耳根子!拍着胸脯子赌咒发誓,定能说动那李桂姐儿来伏侍。那等殷勤热络,啧啧……” 应伯爵听了,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顶门心!也不言语,抡圆了蒲扇般的大巴掌,照着那鸨母的老脸,带着风声便狠狠掴了下去!只听“啪”一声脆响。 那鸨母“哎哟”一声痛叫,脚下如同踩了棉花,身子一歪,“咕咚”便栽倒在地,头上鬏髻也散了,钗环也掉了,好不狼狈。 应伯爵兀自不解气,戟指戳着地上打滚的老虔婆,破口骂道:“好你个没廉耻的老猪狗!作死的贼贱才!前日里,我哥哥包着李娇儿,白花花的银子养着,你倒背地里撺掇她出去接野汉子!我哥哥心善不与你计较!” “如今桂姐儿这里,我哥哥雪花银定下了,梳笼银子都使化了,你这老虔婆竟还敢背地里打这龌龊主意,叫她再接外客?我看你是嫌命长!狗攮的贪财老淫妇!皮子紧了想讨打!把你那窟窿眼子都填不满的贼心烂肺!弟兄们,来一把火给我烧了这院子!” 那几位帮闲泼皮素来是撮盐入火的性子,专会帮虎吃食、趁哄打劫。 听得应伯爵一声吼,登时如苍蝇见了蜜,嗷嗷叫着便要动手:有的撸胳膊挽袖子,作势去寻火种;有的顺手抄起门边条凳,便要砸那花梨木桌子;更有那等惫懒的,早贼眼溜溜瞄上了柜上盛银子的戥子匣子,只待趁乱摸上几把。 这一顿夹枪带棒、市井俚俗的臭骂,加上泼皮们喊打喊杀的架势,只吓得那老鸨魂飞魄散,三魂去了七魄,捂着脸在地上缩成一团,筛糠也似乱抖,连声“饶命”、“不敢了”的告饶也噎在喉咙里,只剩了倒气儿的份儿。 应伯爵见她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怂样,乜斜着眼,嗤鼻冷笑道: “哼!老虔婆,你当这清河县地面上,就你一家开门迎客的窠子?如你这般靠着几个官家粉头营生,连个勾栏都无的,更是不少,今日你这般做坏了行市,坏了良心招牌,我看往后还有哪个本分冤大头肯在你这里撇银子!趁早卷铺盖滚蛋!” 骂完,他一扭头,对着旁边唬得愣怔怔、脑子一片空白的李桂姐喝道:“桂姐儿!还戳着当木头桩子作甚?麻溜儿的梳妆打扮起来!我哥哥可马上就到了。” 李桂姐被他这一声断喝,如梦初醒,身子激灵灵一颤,慌忙应道:“是…是…” 也顾不得地上狼狈的老鸨,跌跌撞撞便要去寻胭脂首饰。正手忙脚乱间,却听得堂外一个沉稳带笑的声音传来: “罢了,罢了。我看这样儿就挺好,清水脸儿,倒显出几分真颜色。” 众人闻声,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立着一人,头戴忠靖冠,身穿玄色暗纹直裰,腰间羊脂玉带衬着魁梧身形,不是那清河县里说一不二的西门大官人又是谁? 应伯爵见风使舵最快,脸上登时堆下笑来,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打躬作揖道:“哎哟!我的好大哥!您老怎得脚底生风,来得这般快法?” 西门庆负手而立,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地上抖作一团的老鸨、乱哄哄的泼皮,最后落在梨花带雨的李桂姐身上,这才慢悠悠开口道: “本待这事儿成与不成,全在她一念之间。横竖她既是我西门庆看上的人儿,无论成不成总要给她个明白交代。如今看来,倒是水到渠成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字字敲在李桂姐心坎上。 她痴痴望着西门大官人,万般委屈、惊恐、后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狂喜,从地狱里爬回人间,百感交集,化作滚烫的泪珠儿,断了线的珠子般扑簌簌往下掉。 她挪动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挨走到西门庆面前,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哽咽却清晰:“奴婢…桂姐儿…见过大爹…” 西门庆哈哈一笑,望着这李桂姐。 只见粉黛尽洗,铅华不施,一张瓜子脸儿素净得如同初雪新剥的嫩菱角,只余下那天然一段风流态度。 两道笼烟眉细细弯弯,此刻因着哭泣,微微蹙着,恰似西子捧心,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怜。这娇弱媚态真真是:梨花带雨,海棠含露,别有一番揉碎人心的风流。 大手一伸,稳稳将她搀扶起来,顺势便握住了那冰凉颤抖的小手,温言道:“傻姐儿,哭什么?我可没有那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的排场来接你。只有门外一匹马,倒也筋骨强健,驮得动俩人。便如那晚一般,你可…愿意?” 李桂姐哪里还说得出话?只觉一股热流从被握住的手心直冲头顶,满心满肺都被这从未有过的踏实填满了。 她仰起泪痕斑驳的脸,望着西门庆那带着三分怜惜七分笃定的眼睛,只顾得拼命点头。那泪珠儿,便随着她点头的动作,大颗大颗地洒落在尘埃里。 却说外面月色昏黄,疏星几点。 西门庆那匹健马驮着二人,踢踢踏踏行在寂寥的街巷上。 李桂姐缩在大官人宽阔滚烫的怀里,身子犹自簌簌轻颤。方才丽春院里那场雷霆风暴、地狱轮回,此刻竟真真儿换做了这暖玉温香的怀抱。 她只觉得云里雾里,魂灵儿尚未归窍,脑子里一片混沌空白,只晓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死死贴住大官人那坚实如铁的胸膛,恨不能把自己揉碎了嵌进去,唯恐这不过是黄粱一梦。 西门庆一手控缰,一手却稳稳圈着她纤细的腰肢,低头嗅着她身上的味儿,半晌,方慢悠悠开了口,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桂姐儿,如今你既是我西门府上的人了,有些丑话,免得日后心里存了疙瘩,爷不得不说在头里。你竖起耳朵,好生听着。” 李桂姐在他怀中忙不迭点头,如同捣蒜,闷闷应道:“奴婢…听着呢…大爹…” 西门庆箍在她小腹上的那只大手,温热厚实,恰好替她严严实实挡住了深秋夜风直侵肚腹的寒凉。 李桂姐感受着这份霸道里透出的体贴,心尖儿又是一颤,连带着说话的声音也愈发柔腻似水:“大爹…只管吩咐…” “方才…”西门庆顿了顿,气息拂过她耳廓,“…怨不怨爷最后还摆你一道,试你一试?” 李桂姐想也未想,脱口而出:“奴婢不怨!” 呵…”大官人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那笑声在厚实的胸膛里嗡嗡震动,震得李桂姐心尖儿也跟着一颤一颤,酥酥麻麻的。 “真不怨?小油嘴儿…”他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单凭你这张小嘴儿,哄得爷骨头缝里都发酥倒是容易。只是…” 他故意顿了顿,圈在她腰腹的手臂紧了紧:“…若是今日你这甜丝丝的话里,掺了半星儿虚言,将来被爷摸清了底细…” “爷那西门府上的‘家法’…可不似你们丽春院的鞭子差!” 李桂姐越发地往那滚烫的怀里揉,摇了摇头:“真不怨!奴婢说的是真话。” 她仰起那张在月色下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小脸,眼波流转,似嗔似怨:“要怨…也只怨奴婢命里没托生个好人家,白担了这官妓的贱名儿…由不得自己个儿清清白白、大大方方地…配您…” 她仰起粉颈,泪光点点,痴望着西门庆月色下棱角愈显深邃的下颌。 积了十数载的酸楚并着痴念,如决了堤的洪水,冲口而出:“大爹爹…您…您可知奴婢平日里,心窝子里翻腾得最勤的是甚么?” 大官人箍在她小腹的手略松了松力道,鼻子里只“唔?”了一声,算是应了。 李桂姐觉着那指腹上的温热与力道透衣传来,心尖儿上那点子念想破土钻出,声音柔媚得能掐出水,却浸透了无边的凄惶: “奴婢…奴婢总痴想着…倘若…倘若奴托生在个正经的官宦门庭,或是富贵乡里的千金小姐…清清白白的身子,干干净净的名声…这般遇上大爹爹您!” “不是在丽春院那等乌烟瘴气、处处算计的腌臜地界…而是…或是在梵音袅袅的佛寺里拈香,或是在草长莺飞的郊野踏青,又或是火树银花的元宵灯市…” “你我就隔着那熙攘人潮,不经意地…那么一对眼儿…”她痴痴诉着,眼神迷离,恍如真见了那镜花水月的幻境,“许是…许是便如那戏文里唱的…公子遇佳人” “可惜…”她声气低下去,唇边绽开一个苦极的笑涡,“奴不过是个官妓,那等不堪之事便是奴的本分…便是遇着大爹爹您时,也才刚卖了自家姑母…大爹爹不信奴,也是该当的。” 大官人嘴角噙笑,道:“那我再问你,你也要用真话回我。是甚么根由,教你心念这般牢靠?只管说我绝不生气,图财帛也好,图跟着我图个安稳也罢。” “大爹爹说的都在理,却也…不全在理。”李桂姐轻声道。 “哦?”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若说不图财帛安稳,那是哄人的鬼话。奴打落地起,最大的念想便是爬出那口腌臜泥潭。” “可若是如此,随便来一个‘李大官人’奴婢也可以用手段再试上一试,让他带我脱离苦海,教奴婢拼死也要跟着大爹爹的…”李桂姐说着,身子竟发起热来,把小脸深深埋进大官人怀里,声音闷闷地透着难言的悸动: “是那夜…奴孤身走在黑魆魆的巷子里,前路茫茫,心肝都凉透了…大爹爹骑着那高头玉顶大马,天神也似地来接奴…那一刻,所在爹爹怀中,什么秋风,什么寒冷,什么魍魉,统统被隔在外头,那时候便如现在这般,是奴这辈子.这辈子最快活的辰光了…” 李桂姐正低低诉着,情丝万缕,那马儿忽地停了蹄。 李桂姐一怔,仰头去望大官人脸色,只道他不信,急急分辩:“是真……”话未吐尽,却被大官人俯首堵住了檀口。李桂姐嘤咛一声,丁香暗度,贪婪应承。 待到唇分,大官人低笑道:“这便算快活辰光了?” 李桂姐一时懵懂,未及细想,却见大官人猛地拨转马头,竟不往西门府,反向背道驰去。 同时一双铁臂将她拦腰抱起,轻轻巧巧调了个方向,教她侧坐鞍前,脸儿正对着自己胸膛。李桂姐从小被教,会的东西何其多,瞬间会意,眼波登时黏稠得化不开,一双小手抱得紧紧得,檀口微张,竟似嗔似怨地在那大官人精壮胸膛上,不轻不重咬了一口。 更深露重,月色浅薄。 潘金莲在锦帐中正自辗转反侧,骨头缝里都透着空落。忽听门外脚步踉跄,深更半夜能直闯她这东厢的,除了她那“亲爹”还能有谁? 心头顿时像揣了只活兔儿,扑腾腾乱跳起来:必是爹爹馋了腥儿,深夜来寻她温存了!她连忙抓了件薄如蝉翼的纱衫儿胡乱披上,趿拉着一双软底睡鞋,故意将胸脯儿挺了挺,眼波儿媚得能滴出水来,扭着水蛇腰便去开门。 门闩一落,凉风“呼”地灌入,吹得烛火摇曳。金莲脸上那朵刚绽开的桃花笑靥,还未漾到腮边,便“唰”地一下冻在了嘴角,僵得比腊月的冰凌还硬! 只见西门大官人怀里,竟像抱着一件刚开封的“活物玩器”——正是那丽春院的粉头李桂姐! 那李桂姐云鬓散乱如乌巢,一张粉脸上春潮未退,红白分明。身上更是狼狈,只一件水红抹胸,下头一条薄绸裤儿,早已揉搓得不成样子,皱巴巴贴在腿上,竟露出半截白皙的小腿肚,一只玉足光溜溜地踩在冰凉地砖上,另一只绣鞋想是遗落在哪个野地里了。 “老…老爷?!”潘金莲的声音陡然拔了尖儿,爹爹也不喊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惊愕里裹着尖利的酸气儿,直冲房梁。 西门大官人哪里顾得上她,夜色已深,又不想为了这事喊醒月娘,想来想去金莲儿哪里东西厢房,刚好还有西房空着。 见到金莲开门边说道:“金莲儿…快…快安置一下你这桂姐儿…她就住西厢房了…你俩挨得近…你多照应些个新人…”话音未落,将软绵绵的李桂姐往牙床沿上一撂! “老爷…爹爹…”潘金莲委屈得心尖儿直颤,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还想再唤。却见西门大官人没入浓黑夜色里,只留下满屋味儿,还有眼前这个活脱脱的狐狸精! 屋内霎时死寂。潘金莲死死钉在床沿边那个“粉肉包袱”上。 李桂姐被这一撂,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人也清醒了几分。她扶着那滑溜溜的雕花床沿,勉强支起身子。 身上这点子遮羞布,在潘金莲这间熏香缭绕、陈设奢华的闺房里,显得格外扎眼。一股子初入陌生富贵地的怯意,混着风尘里练就的本能,爬上心头。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儿,觑着潘金莲那张寒霜罩顶的脸,想起西门庆说过的话,腮帮子一挤,硬生生挤出几分柔弱无骨的媚态来,细声细气,带着钩子似的唤道: “姐…姐姐…扰了姐姐清梦…桂姐儿初来乍到,规矩生疏,还求姐姐多担待…” 这声“姐姐”钻进潘金莲耳朵里,比绣花针扎心还难受!她肚里那坛子老陈醋早被打翻,此刻被这称呼的火星子一点,“腾”地就炸了! 两道柳叶眉倒竖成刀,一双杏眼圆睁如铃,从鼻子里“哟嗬”一声冷笑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冷,像是冰碴子刮在青石板上: “姐姐?哎哟喂,可折煞我这小门小户的妇人了!”她目光刀子似的,上上下下剜着李桂姐,刻意在那裸露的胸口和脖颈上几处可疑的红痕上刮来刮去, “瞧瞧你这身皮肉,这眉眼儿里藏不住的春情…啧啧,我眼拙,瞧着这年岁,怕不是比我还要痴长好几岁呢?叫姐姐?也不怕折了我的草料寿数!” 李桂姐脸上那层薄薄的“怯”皮儿,“嗤啦”一下就被这尖酸话撕了个干净! “哎呀,”李桂姐掩口轻笑,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声音依旧柔媚,话里的刺儿却一根根竖了起来,“姐姐这话说的…奴家前不久在咱们这西门府口,不是也叫过您姐姐吗?” 她故意拉长了“咱们这西门府口”几个字,又说道:“您当时答应得可是好好儿的呢…可见,姐姐确实是比奴家大着不少,连记性都…更老成些,这就忘光了?” 潘金莲被她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都气白了。她狠狠剜了李桂姐一眼,知道这粉头嘴皮子厉害,再纠缠下去自己未必占便宜。 她强压怒火,一把扯住李桂姐的胳膊,也不管她站没站稳,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她拉出自己这间正房,推进旁边那间黑灯瞎火的西厢房。 “这就是你的地界儿!老爷吩咐的,你就老实待着!”潘金莲没好气地甩下一句,转身就要回自己屋,眼不见为净。 “姐姐留步!”李桂姐扶着门框站稳,在黑暗中扬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无辜和为难,“老爷方才可是说了,让姐姐‘安置’我呢…您看,我这身无长物,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 她低头扯了扯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却已揉皱的水红抹胸,语气越发可怜,“总不能明日天亮了,还穿着这身抹胸去见老爷吧?知道的,说姐姐忙忘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姐姐故意苛待新人,让妹妹我…衣不蔽体呢…” 这话软中带硬,直接把“苛待”的帽子扣了下来。 潘金莲在门口顿住,气得几乎咬碎银牙!这贱人,刚进门就敢拿老爷的话压她!她猛地转身,几步冲回自己屋里,胡乱在衣箱里翻检。 她哪里舍得给这狐狸精好衣裳?最后,她狠狠抽出两件自己早已不穿、半旧不新的素色裙衫,看也不看,团成一团,走回西厢房门口,劈头盖脸就朝李桂姐身上砸去! “拿去!省得说我亏待了你!”潘金莲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厌恶,“穿好你的衣裳,明日自有管事婆子来教你规矩!没事少在我眼前晃悠!” 说完,“砰”地一声摔上自己东厢房的门,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两件旧衣砸在身上,又掉落在冰凉的地砖上。李桂姐弯腰捡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清是两件半旧的素色绫子裙衫,料子尚可,但样式老气,颜色也灰扑扑的,显然是潘金莲压箱底的旧货。 李桂姐撇了撇嘴,随手将旧衣丢在旁边的空床榻上,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缓缓绽开一个极其舒心、极其得意的笑容。 她不再理会隔壁那扇紧闭的、仿佛还散发着怒气的房门,反手轻轻关上自己这间西厢房的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满足地舒了一口气。 黑暗中,她那双精明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打量这间陌生的屋子。虽然眼下空荡荡,可鼻尖能嗅到新木家具散发的、带着生机的木头清香,脚底板能感受到地上铺着的、平整光滑的方砖。 这一切,比起丽春院那间永远充斥着劣质脂粉味儿、隔夜酒馊味儿、还有各色男人那黏腻腻、色迷迷眼风的狭小妆阁…真真是一个天上,一个烂泥塘! 她终于…跳出那个火坑了!那个迎来奸笑、送往虚情、强颜卖笑、身似浮萍的烂泥潭! 李桂姐款步走到冰凉的格子窗前,伸手推开一道缝。清冽的夜风“呼”地灌进来,吹散了她鬓角的乱发。 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这深宅大院里特有的、带着花木清冷芬芳的空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通泰了! 她望着外面重重迭迭的屋宇轮廓,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丽春院是过去了,这西门府,才是她李桂姐真正要施展拳脚的新战场! 第二日一早。 西门大官人此刻正由小厮伺候着净面更衣。吴月娘端着一盏温润的参茶进来,温言软语地问道:“老爷,昨儿个夜里…新来的李桂姐儿,您看…府里如何安置她妥当些?” 大官人接过参茶呷了一口,缓声道:“这妇人…瞧着倒有几分伶俐劲儿,脑瓜子转得不慢。暂且让她在府里学着管些闲散事务吧,也省得她初来乍到,无所事事。” 月娘温顺地点点头:“是,老爷,妾身晓得了。”她心中虽对李桂姐的出身有些芥蒂,但老爷既开了口,她这当家主母自当安排周全,以显大度。 月娘收拾停当,带着贴身丫头小玉,步履从容地来到西厢房。潘金莲得了消息已候在门外,李桂姐也垂手恭立一旁。见月娘来了,两人齐齐福身,声音温婉:“给大娘请安。” 月娘在上首坐了,脸上带着一贯的平和笑意,目光温和地扫过二人,最后落在李桂姐身上。见她穿着一身半旧的素色绫裙,虽不鲜亮,倒也整洁利落。月娘语气和煦,如同闲话家常: “桂姐儿,你如今进了咱们西门府,便是一家人了。过往种种,既已了断,便不必再提。老爷方才说了,觉着你是个懂事的,让你在府里学着管些事情。咱们府里规矩虽多,也无非是些待人以诚、做事勤谨的道理,你慢慢学着便是。” 李桂姐忙又深深福了一福,感激道:“谢大娘教诲,桂姐儿定当用心学习,不负老爷和大娘厚望。” 月娘含笑点头,这才说起正事:“老爷的意思,前院清扫、花木照看、器物归置这些日常琐事,你先试着管管。事情虽细碎,却也是府里的脸面。你跟我来,认认手底下那几个管事的妈妈,日后也好支应。”说罢,便起了身。 李桂姐面色平静,恭顺应道:“是,桂姐儿遵命。” 能得个差事,已是立足之基,她心知肚明。 月娘目光又落在她那身旧衣上,语气带着几分自然的关切:“你这身衣裳…看着倒还合身,只是颜色素了些,也旧了些。” 金莲儿心中一颤,生怕这女人告状。 却见李桂姐温声回道:“回大娘的话,原也想着回旧处取些衣物,只是老爷有言在先,让桂姐儿与过往彻底了断,不必再去了…” 月娘了然,温声道:“老爷思虑得是,既入新门,自当焕然一新。”随即侧头吩咐小玉:“去我库里,寻几件合桂姐儿身量的,颜色鲜亮些的衣裳来。” “谢大娘体恤!”李桂姐感激地再次行礼,月娘这份不显山不露水的周全,让她心头微暖。 月娘便带着李桂姐出了西厢,穿过几道回廊,来到前院。几个粗使婆子一一唤来引见了。 婆子们见是大娘亲自引荐的新管事,又见李桂姐虽是新来,举止却沉稳有度,都叉着手,面上恭敬地见了礼,口称“李姑娘”。 月娘只温和地交代了几句“妈妈们都是府里的老人儿,凡事多提点着新来的”、“桂姐儿也需用心,大家和气做事,方是兴旺之象”的话,便让小玉领着李桂姐去领衣裳,自己则扶着丫头的手,款步回那熏香暖融的上房去了。 且说这里李桂姐得到新生,清河县死牢里一人正要死去。 那牢里阴湿,石板地沁着寒气,沉重的铁链子拖在地上,“哗啦啦——刺棱棱——”,刮擦出刺耳声响,直钻人心。 昏惨惨的甬道里,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一左一右,死狗般拖着孙二娘往外捱。 她头发蓬乱如草,一身囚衣污秽不堪,沾着血渍、饭粒、牢里的霉气。 牢门尽处天光刺眼,孙二娘被晃得眯了眯,却也顾不得。待拖过最后一道铁栅栏的当口,她猛地一挣,喉咙里挤出沙哑焦灼的声音,带着最后一点指望:“王五哥!那……那银子……可曾到手?二龙山的信……指……指望哥哥了!”那声音抖得厉害,一半是虚,一半是急火攻心。 那王五衙役脚步略顿,嘴角一歪,扯出个阴森森的冷笑,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他乜斜着眼,把孙二娘上下下扫量一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 “银子?呵!孙二娘,你莫不是在这腌臜牢里蹲得魔怔了?哪来的银子?你一个待剐的贼囚,浑身上下能刮出几两油水?早叫人搜摸得耗子洞一般干净了!” 这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孙二娘眼中那点微光“噗”地灭了,转瞬腾起噬人的烈焰! 她猛地一挣,那铁链镣铐“哗啷啷”爆响,身子绷得像离弦的箭,声音陡然尖利,带着疯魔般的绝望: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五!老娘亲口告诉你那藏银的所在!二十两雪花纹银!白花花亮晃晃!你这黑了心肝、烂了肚肠的杀才!吞了老娘的买命钱,还要哄骗我这将死之人?!” 她目眦欲裂,口沫横飞,若非铁链拴着,真个要扑上去咬断王五的喉咙:“你这狗攮的贼囚根!就不怕阎罗殿前,老娘化作厉鬼,夜夜来扒你的皮,抽你的筋,吸你的髓,叫你永世不得超生,万劫不复么?!” “厉鬼?”王五像是被搔着痒处,非但不怕,反而“嘎嘎嘎”放声怪笑起来,笑声在阴森的牢道里撞来撞去,瘆人骨髓。 他忽地收住笑,脸上只剩刻骨的鄙夷,一根手指头几乎戳到孙二娘鼻尖上,厉声骂道: “呸!孙二娘!你与你那贼汉子张青,在十字坡开那黑店,明里卖酒,暗里杀人!多少过往的行商、赶考的举子、投亲的百姓,着了你们的道儿!” “谋财害命,剔骨熬油,做人肉馅的馒头包子!那枉死城里的冤魂,怕不排着长队等着撕咬你两口子的心肝!你还指望化作厉鬼?先等着厉鬼找你吧。” 他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却像淬了毒的钢针,一根根扎进孙二娘的耳朵眼儿里:“好!就算爷拿了你的贼银子,怎地?爷今儿偏就不给你去二龙山报信!你能咬了我的鸟去?” 他脸上浮起猫捉耗子般的残忍快意,“你那点子腌臜钱,还不够爷们儿喝花酒,赏给粉头买盒胭脂!想用它救命?做你娘的春秋大梦!” 这番话如同万把钢刀,将孙二娘最后一点指望剁得粉碎! 她万想不到,死到临头,还要被这腌臜泼才再骗一回,再耍一道!一股腥甜直冲喉头,她一口鲜血喷出! 破口大骂,污言秽语、恶毒诅咒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喷涌而出:“王五!我肏你十八辈祖宗!你这背信弃义的狗畜生!老娘做鬼也饶不了你!定叫你……” “聒噪!”旁边另一个衙役听得心烦,眉头拧成疙瘩,厉声喝道:“王五哥,跟这泼贱废甚鸟话!堵了她的臭嘴!省得到了法场,这贼囚胡乱攀咬,嚎出些不干不净的腌臜话来,污了上官清听,惊了百姓耳目!” 王五狞笑一声,早有准备,从腰里扯出一团油渍麻花、汗臭扑鼻、不知捂了多少时日的脏汗巾,不由分说,狠命地塞进孙二娘兀自咒骂不休的嘴里! “呜!呜——呃!”孙二娘猝不及防,那臭布团子直捅进嗓子眼儿,噎得她眼珠子暴突,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沉闷痛苦的呜咽。 她发疯般甩着头,身子像上了岸的活鱼拼命扭打,铁链撞得山响,眼中喷出的怒火恨不能将眼前两个狗衙役烧成灰烬。奈何铁链加身,蛮力压顶,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王五看着被堵了嘴、兀自徒劳挣命的孙二娘,脸上嘲弄更甚,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你这杀人如麻、心肝比墨还黑的母夜叉,如今不过被骗了一回,倒也知道委屈?真真笑煞人也!天大的笑话!” 他用力一拽铁链,“走!送这贼泼贱上路!” 孙二娘被死狗般拖拽前行,嘴巴被那腥臭的汗巾塞得死紧,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野兽频死般的干嚎。那绝望像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心肝五脏,越勒越紧,几乎要将她生生勒毙。 她心中那点最后的计较,那费尽心机留下的复仇机会—— 只待到了法场,趁那万众瞩目、人声鼎沸之际,拼尽最后一丝气力,高声喊出:“谁肯去二龙山与我那当家的报个信!二龙山必有百两白银相赠”。 可这最后的指望,这搏命的一赌……谁知竟在这阴湿腌臜的牢狱过道里,被这狗衙役的背信弃义、狠毒算计,生生堵死!断送得干干净净! 她只能瞪着一双赤红欲滴、几乎要迸出血来的招子,在无边恨海与彻骨绝望里,发出那无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嗬嗬”干嚎,一步一捱,被拖向那东门菜市口。 清河县东门菜市口,法场。 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验明正身,确系逆犯孙二娘!时辰已到——行刑!”“行刑——!”“行刑——!” 孙二娘被死死按住,嘴里的秽物让她连最后一声恶咒也发不出,只能徒劳地瞪大那双填满无尽怨毒与不甘的眸子,瞳孔里映着那高高悬起、即将劈落的——一抹夺命的寒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刀光匹练般一闪!“噗嗤——咔嚓!” 就在这血光迸现、人仰马翻的乱哄哄当口! 一个头戴宽檐破草帽、身形魁伟如铁塔的汉子,手中早备好一张破草席,就地一滚一裹,已将孙二娘那无头的尸身卷起,另一只手顺势抄起地上那颗血葫芦似的头颅,便往那最稠密的人缝里钻去,而官府衙役也并未阻拦! 第167章 一报还一报,布下陷阱 武松用那张破草席卷了孙二娘尸身,夹着那颗血淋淋的人头,脚下发力,专拣那人迹罕至的荒僻小路疾行。一口气奔出清河县,骑着马直钻入一片远离官道的深林子。 此地唤作“三里凹”,虽名三里,实则幽深,树木葱茏,山溪潺潺,倒也算得上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 武松也未走深,浅浅到一处背风朝阳的土坡下,滚鞍下马。 他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个油布包裹,解开几层,露出个粗陋不堪、半朽的薄皮匣子——正是从乱葬岗万骨堆中刨出的张青骨殖! 先将孙二娘的无头尸身小心放入,又将那颗怒目圆睁、兀自带着不甘与怨毒的头颅,端端正正安放在脖颈断口处。 又将这匣子与孙二娘的尸身、头颅并排放了。 他挥动戒刀,奋力掘土。不多时,一个浅坑已成。 看着坑中这对曾经叱咤十字坡、令过往客商闻风丧胆的夫妻,如今身首异处,血污狼藉地躺在这荒郊野土之中,武松心中百味杂陈。 他撮起一捧黄土,却未立刻撒下。沉默半晌,这铁塔般的汉子竟对着土坑,深深作了一个揖,声调低沉而复杂: “二娘,张兄弟……武二今日将你二人合葬于此,也算全了当年在十字坡一碗酒的些许情分。实不忍看你们曝尸荒野,喂了野狗秃鹫。” “你二人地下有知,若恨我武松未曾出手相救,断了你们夫妻二人的生路,怨我武二是个薄情寡义的杀才……尽可夤夜来寻我絮叨,我自摆酒相迎!” “我武松自幼便是个不安分的胚子,拳头硬过脑袋,更快过脑袋,闯下的塌天大祸,自家也记不清爽。偏生老天爷好似见不得我安生,每每刚寻个落脚处,躺个安生窝想,过两天安稳日子,便又横生枝节,平地起波澜!那没头官司、血光之灾平地卷来!由不得我安生!” “这辈子,我武二无甚大志,也无甚贪求。唯有两件事,日夜悬在腔子里,沉甸甸坠得慌,不敢或忘:” “其一,是我那苦命大哥武大郎,他一口米汤一口炊饼把把我这不成器的兄弟拉扯成人,恩情比天高,比海深!我未能亲眼见他娶妻生子,此恩未报,生死难消,乃武二第一桩不甘!” “其二,是授我拳脚、教我立身做人的周侗恩师。若非他老人家当年在街头把我这泼皮从烂泥里拽出来,传我本事,点我迷津,我武松今日,也不过是烂赌坊里一滩发臭的脓血,乱葬岗上一具无名的倒卧!焉能有这快意恩仇的本事?此恩此德,武二粉身难报,岂敢有半分忤逆!” “故而那日……刀光血影在前,你二人恨我入骨在后……武二也只能做个睁眼的瞎子,充耳的聋子!这手……出不得!这事……做不成!” “二娘,张兄弟,黄泉路黑,奈何桥窄……你们……挽着手儿,好走!” “若有来世……莫再托生为人罢!”武松的声音带着一股看透世情的悲凉与愤懑,“做人……太苦!太熬!” “不如做那同巢的雀儿,并蒂的花儿,便是那山野里挨挨挤挤、纠缠到死的连理枯藤烂树……也好!只盼你们……还能在世世一处厮缠!” 言罢,武松不再多话,默默将黄土覆下,堆起一座新坟。又去寻了块半朽的松木板,用戒刀削平一面,刀刻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张青、孙二娘夫妻合葬之墓。 将木板深深插在坟头,权作标记。 武松最后望了一眼这荒林孤冢,浊气一吐,长叹一声,再无半分留恋。 转身跨上马背,鞭子一响,那马儿四蹄翻飞,驮着他魁伟如铁塔的身影,顷刻间便出了林子,不见了踪迹。 可叹这世道轮回,报应不爽,竟来得如此之快! 武松离去不过半个时辰光景,一队行商驮着货物,恰巧路过这三里凹,见此处林荫清凉,溪水甘冽,便远远地停下歇脚打尖。 那驮货的马儿、驴子被解了鞍辔,撒在溪边啃食青草。其中几匹性子顽劣的畜生,啃着啃着,便溜达到了武松新堆的坟包附近。 许是那新翻的泥土气息,或是插着的木板碍了它们的眼,一匹青骢马率先不耐烦地甩起碗口大的铁蹄,“啪嗒”一声,竟将那写着名姓的木板子踢得飞了出去! 另一匹枣红马见状,也凑到坟堆旁,竟抬起后腿,“哗啦啦”对着那新坟滋了一泡又臊又热的马尿! 商客们远远看见,只当是畜生无智,笑骂几句,并不在意。歇息够了,便吆喝着牲口,继续赶路。留下那被踢飞的木板歪在草丛,坟头被马尿浇得湿漉漉一片,腥臊扑鼻。 这腌臜气还未散尽! 约莫又过一个时辰,另一队贩运山货皮子的客商也在此处落脚。他们的驴骡更是粗野下作,见那坟堆土质松软湿润,竟纷纷扬起铁蹄,没头没脑地乱刨起来! 一时只见蹄影翻飞,尘土如烟,将那新坟刨得坑坑洼洼,如同癞痢头一般!更有几头蠢驴,学着马样,撅起屁股,对着那狼藉的坟头又是一番“添臊加臭”! 想他夫妻二人,在那十里坡前,剥了多少行商的人皮?剔了多少好汉的白骨?剁了多少冤魂做馅?熬了多少膏油点灯?真真是血海滔天,孽债如山! 如今在这三里凹,新坟未干,便遭来往的畜生反复践踏、污秽淋头,日复日,年复年,这种日子,怕是多少年也未必消停,真真是: 苍天无耳目,畜牲证轮回! 武松了却心头要紧勾当,胸中戾气稍平,胯下那匹快马四蹄生风,驮着他直奔京城。 京中禁利器。 及至京郊,寻得一片僻静林子,武松翻身下马,将那柄刀连鞘裹了,寻棵歪脖子老树,依着标记,深深埋了。 事毕,他整了整身上寻常布衣,大喇喇便朝着那京城的门洞走去。 武松常年在外,来这京城也不多,进了城,问路摸到了城西那片乌烟瘴气的“边子巷”。 他在这巷子口一打量,只见巷子窄得只容两人侧身,地上污水横流,尿臊屎臭混杂着劣酒和廉价脂粉气,熏得人脑仁疼。两旁的破屋烂棚里,影影绰绰,尽是些面目模糊、眼神闪烁的汉子。 武松艺高人胆大,并未曾像大官人一样小心谨慎在外找人传话!就这么梗着脖子,挺着胸膛,如同半截黑铁塔般,硬生生“塞”进了边子巷! 这尊凶神,猿背熊腰的身子,横在那本就狭窄得只容两人错身的巷子当中,一步步夯了进来。那股子无形的煞气,早把巷子里的腌臜气都压下去三分。 巷子里这些泼皮杀才,是何等人物?能在这“阎王怕”里讨食的,纵然手上没沾血,拳没揍过人,但那挨过别人的拳脚也足够开个跌打铺子! 个个都从刀尖上滚过、粪坑里爬出,只要不是灌多了马尿,那鼻子眼睛耳朵,比庙里的泥胎可灵醒百倍! 几个倚在墙根晒太阳、或是蹲在门槛上剔牙的泼皮,抬眼一看武松这身板煞气,心里先自怯了。 莫说是上前拦路盘问,便是其中有几个眼尖的,觑见武松腋下夹着个沉甸甸的包裹,布料底下硬邦邦地显出棱角,刚动了点歪心思,想凑上前去搭个讪,套套近乎,或是讹诈几句。 可目光再往上抬,正撞上武松那对寒星也似的眸子,冷飕飕扫将过来,再瞧他那两只钵盂也似、骨节粗大的拳头,此刻肚里那点贪念,登时被这拳头吓得缩回娘胎里去。 武松就这么连骚扰都无,安安稳稳径直朝巷子深处走去。 正所谓:猛虎下山百兽藏,黄狗见棒自缩头。 行至中段,他脚步不停,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两侧阴影。忽地,他左臂如毒蟒出洞,“唰”地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扣住一个缩在墙角、正假装系草鞋泼皮的脖颈! 那泼皮瘦得像根麻杆,被武松蒲扇般的大手一抓,双脚离地,喉咙里“嗬嗬”作响,眼珠子差点瞪出眶来!他双手徒劳地去掰那铁箍般的手指,却纹丝不动,只觉颈骨欲裂,吓得魂飞天外! “瘌头三在哪?”武松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子浸透骨髓的寒意,如同三九天的冰棱子,扎得那泼皮浑身筛糠:“带路!” 那泼皮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七拐八弯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巷子更深、更黑的一处——那里隐约可见一扇歪斜的木门,门口还戳着两个抱着膀子、眼神阴鸷的汉子。 “谢了!”武松眼皮也不抬,只把手里那沉甸甸包袱一拎,便直戳戳撞向那扇歪斜破门:“寻瘌头三!” 门口两个泼皮汉子,互丢个眼色,侧身引他入内。 门内是个比巷子更腌臜的所在,小小院落,一股子劣质烟草的呛人气、汗酸馊味,还混杂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膻,直往人鼻孔里钻。 天光黯淡,只见院中一张瘸腿破桌旁,歪着个粗大汉子。那脑壳上几块铜钱大小的癞痢疤,油光锃亮,在昏暗中竟也隐隐反光——正是此间地头蛇,绰号“瘌头三”的。 瘌头三一把推开怀里搂着的一个涂脂抹粉、粗蠢不堪的妇人,那妇人踉跄一下,啐了一口,提上裙子,扭着腰闪到一旁。 瘌头三这才起身,脸上挤出三分笑,七分却是虚的,拱了拱手,嗓门拔得老高,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江湖腔调: “这位好汉,面生得紧!不知是哪条道上的朋友?光降兄弟这‘盘口’,有何贵干?是‘走水’还是‘过风’?亮个‘万儿’,划个‘道儿’,兄弟们也好尽心伺候着!” 武松哪耐烦与他絮叨这些虚头巴脑的江湖切口。他抬手,随意地在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包裹上拍了两拍,发出“嘭嘭”的闷响,隐隐竟似有银锭碰撞之声: “有一东家雇我来你这交割,清河县,西门,事成这包里的银子,便是你们的‘草鞋钱’!” 瘌头三一对眼珠子,早如苍蝇见了血,缠上了那满当当的包袱,贪婪之色在眼底一闪即没,喉头微动:“好!爽快人!明日卯时三刻,城南门口候着!切记,骑马!” 武松面上古井无波,只略一点头,转身便走,步履带风。 待武松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缩在角落、眼神闪烁的张三,这才凑到瘌头三耳边,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股子不安: “大哥!这厮……这厮身上好重的煞气!瞧他那身板,那拳头疙瘩肉……怕不是个硬得硌牙的练家子?” 瘌头三闻言,脸上那点假笑登时如潮水般褪尽,换上一脸混不吝的戾气,从鼻孔里重重哼出一声: “练家子?哼!瞧你那点老鼠胆子!” “便是那绿林铁臂的周侗亲自来了,马战也不是我义父的对手!再配上那五十保甲骑!他那身板便是铁打的,也经不住一轮冲锋!碾碎了便是!怕他作甚?” “更别说就算是那西门庆请了护镖又能怎样,在义父的保甲骑下,便是再多散勇也是土鸡瓦狗。” 却说武松出了边子巷,找了个旅店入住。 那头西门府里月娘独坐房中,手里捻着一串伽楠香的老菩提佛珠,珠子油亮温润,偏生那葱管似的指尖捻得死紧,指甲盖儿都掐得发了白。 她哪里念得进半句经文!早上官人使唤着来保、来信、来旺并玳安等几个心腹老人,将银票兑成了白花花、沉甸甸的雪花官银,足足抬回十数口钉了黄铜角的大樟木箱笼。 大官人更是脚不沾地,晌午饭食都不曾沾牙,只在府门口匆匆丢下三两句囫囵话,便又引着那几位老人,风也似的旋了出去。 直捱到日头没尽,鸦雀归巢,方踏着暮色转回府来。晚膳时分,竟破天荒一头扎进书房,将那两扇楠木门扇关得铁桶也似,连那小肉垫儿伴读香菱也被搡了出来。 月娘的心呐,便似那秤砣落井,咕咚咕咚直往下坠。这等阵仗,必有大事! “问不得!”月娘牙关暗咬,心里头对自家发狠,指尖那串佛珠捻得飞快,咔咔作响。她将这疑团死死摁回腔子里,恰似将一块千斤的太湖石,“扑通”一声闷响,直投入那不见底的深潭。 她是当家主母的体面,行止坐卧须得端正,本分更要守得牢靠。 官人既不肯吐口儿,自有他不便言说的干系。她能做的,便是将这偌大的西门府,上上下下几百口人,稳得如同那定海的神珍铁。 当下强按下心头那阵突突乱跳,唤过贴身丫头小玉,声气儿却刻意放得四平八稳: “去,叫厨下孙雪娥拣几样清爽可口的送书房。卤鹅、银苗豆芽菜、醋浸的脆芹,再配上新蒸的荷花饼。将那金华来的好酒,烫得滚热,用那套‘竹报平安’的锡壶温着,一并给大官人送去。官人今日在外头奔波劳碌,怕是乏透了筋骨。” 略顿一顿,又道: “再传我的话,重阳、冬至几个大节眼瞅着连上了,各处采买、裁衣、备礼,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针头线脑、柴米油盐,样样仔细着点卯,休要出半点纰漏!若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当口惹得官人心里不自在,仔细他的皮!” 小玉喏喏连声,领命急急去了。月娘起身,款步踱至雕花窗棂前。 庭院里暮色如墨,几盏牛皮灯笼已次第挑起,昏黄的光晕在冷硬的青石板上投下幢幢鬼影,摇曳不定。 连那金莲、香菱并新进府没几日的李桂姐儿,也都觉出这府里平白添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紧促气儿,各自屏息敛气,不敢高声。 却说第二日,天光尚未透亮,四野里还是一片黑黢黢。西门府那角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来保、来旺、来信并玳安等几个府里积年的老伙计,引着三十来个精壮护院,押着十数辆厚毡蒙得严严实实的骡车,悄没声息地打南边去了。 来保几个肚里揣着明白,面上却也跟着笑,只把那点焦灼死死压在舌根底下,指东打西,装得与平常奉命出去采买货物一般无二。 那些护院汉子,多是粗夯的武夫,只道是趟寻常的肥差,乐得一路说说笑笑。 车马辚辚,紧赶慢行,绕过了京城出南边二十里地,眼前豁然现出一片去处: 但见两林夹峙,中间一条仅容车马的羊肠小道,道旁尽是黑压压、密匝匝的百年老松,枝桠虬结,遮天蔽日,那日光到了此处,也似被吸尽了,只漏下些阴惨惨的绿影。 来保觑着这地势,心知肚明,暗喝一声:“便是此地了!”面上却故作疲态,高声对曾经的护院头子王三道: “王三哥!这日头毒,人困马乏,牲口也要喘口气、饮口水!前面林子正好歇脚打尖!” 王三抹了把汗,粗声应道:“着啊!弟兄们,靠边歇了!看好牲口!” 众护院巴不得一声,七手八脚将骡车赶进那松林的阴影里,拴马的拴马,取水袋的取水袋,寻块光溜石头,便歪倒下来,解衣松带,兀自说些村话、浑话。 唯来保、来旺、来信、玳安四人,虽也靠着车辕坐下,耳朵更是竖得比兔子还尖,捕捉着风声中一丝一毫的异响。手早已悄悄按在了腰间暗藏的短刀硬木柄上,掌心里全是一层滑腻腻的冷汗。 四下里,松涛依旧呜咽,偶尔传来几声寒鸦的聒噪,更衬得这死寂的林间,平添了一股令人汗毛倒竖的肃杀之气。 却说五更鼓才过,鸡鸣三遍,京城南薰门那两扇包铁的巨大门扇,在守门军卒“嘎吱嘎吱”的费力推搡下,缓缓开了一道缝。 门洞里尚是黑黢黢的,晨雾带着深秋的寒气,湿漉漉地贴着地皮翻滚。 武松早已勒马立在城门侧的阴影里。他一身半旧的皂布直裰,外罩件无袖的羊皮袄子,腰悬一口用粗麻布裹了鞘的朴刀,头戴一顶遮住半张脸的宽檐毡笠,如同一尊石雕,纹丝不动,只那笠檐下一双鹰隼般的眸子,寒光四射,死死盯着官道。 约莫一炷香功夫,听得城内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清晨的寂静。 那蹄声初时杂乱,渐渐却汇成一片低沉而齐整的闷响,如同闷雷滚过冻土。 只见一队保甲骑兵,约莫三四十骑,排着虽不算严丝合缝、却也颇有章法的两列纵队,马头衔着马尾,左右间距如同拿尺子量过一般齐整,簇拥着一位顶盔掼甲的军官迤逦而来。 为首的,正是那史大人! 细观这队人马,端的是穷酸凑数的行头,配着行伍里练出来的筋骨: 人身上披挂的,多是浆洗得发白、打满各色补丁的粗布“纸甲”或鞣制粗糙的硬皮甲。 那甲上缀着的铁片,稀稀拉拉,聊胜于无,显是年深日久、东拼西凑的货色。 然那甲片虽旧,却都擦得干净,系带也勒得紧实,无半分拖沓。 胯下的坐骑,倒也是北地常见的中等战马骨架,筋骨粗大,显见底子不差。 只是毛片缺乏打理,显得杂乱无光,马膘也欠了几分圆润。 鞍鞯俱是制式的皮木混制马鞍,形制尚存,然皮面磨得油黑发亮,边角绽出线头。 铜铁的马镫、嚼环,磨损得厉害,遍布铜绿与暗沉的锈斑。可那辔头、肚带,乃至鞍后的捎带,收拾得倒也算利落停当。 人手一杆丈余的制式骑枪,枪杆是硬木所制,用得久了,握手处油浸汗渍,颜色深暗。 枪头狭长带棱,形制锋锐依旧,只是刃口处蒙着一层擦不去的暗红锈迹,寒芒内敛。 腰间或马鞍旁,必挎一口厚背薄刃的制式朴刀,刀鞘陈旧,裹皮开裂,露出里面的木胎。 兵卒们面上虽带着晨起的倦怠,呵欠连连,缩着脖子抵御寒气,然在马上的身姿,却是腰背挺直,控缰的手稳如磐石,双腿夹紧马腹,任凭那劣马如何颠簸,身形也只微微晃动,绝无东倒西歪之态。 一眼望去,这支团练保甲骑,虽无禁军的衣甲鲜明、兵器精良,但那股子沉默中透出的整肃之气,与寻常乌合之众迥异,分明也是下过操练底子的! 紧挨着这队保甲兵的右翼,另有一队二十来骑的散兵游勇,阵型歪歪扭扭,松松垮垮,人马喧哗笑骂,正是瘌头三纠集的那伙泼皮无赖。 他们骑术稀烂,有人死死抱着马脖子,身子贴在马背上,仿佛粘住一般。 有人被颠簸得龇牙咧嘴,口中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胯下畜生。 两厢一对比,直引得那守城门的老军,嘴角撇得老高,忍不住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来。 城门官是个油滑老吏,堆着满脸褶子笑,迎上史大人马头,拱手道:“哟!史大人今儿个又起得恁早!可是奉了上峰钧令,出城操演这些…呃…勤勉的儿郎去?” 史大人脸上青气一闪,旋即又压下去,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伸手从贴肉的怀里,摸出一块黄铜腰牌来。那腰牌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发亮,分明是常用之物。 他递过去,声音沉涩:“大人取笑了。奉杨大人手令南郊查验新设烽燧基址。勘合腰牌在此,请大人验看。”牌上錾着“提举保甲司”几个小字,鲜红印信犹湿。 城门官草草一瞥,指尖在那冰凉的铜牌上一触即收,便递还,笑道:“使得,使得!大人请早去早回!”说罢侧身挥手放行。 那队保甲骑兵,得令即动,蹄声复又响起,依旧是那般低沉齐整,不疾不徐地鱼贯出了城门洞。 大队人马鱼贯出了城门洞,行不过一箭之地,史大人便勒住缰绳,那队保甲兵也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武松一磕马腹,那马便小跑着混入了瘌头三那伙泼皮的队伍之中,如同一滴水落进了油锅,毫不起眼。 瘌头三此刻正腆着脸,骑着一匹还算精壮的黄骠马,紧挨在史大人马镫旁。见武松已到,他贼忒兮兮地凑近史大人耳根,压低声音道: “义父大人!今日全仗您虎威!我已从清河县那边得了准信儿!那西门大官人府上,天不亮就放出了十数辆大车,蒙得严严实实,一路往南奔了!” “嘿嘿,肥得流油的大羊牯啊!护送的人手嘛,比往常是多出了一倍不假,可小的打探得真真儿的,不过是些西门府里养着混饭吃的寻常护院,花拳绣腿,中看不中用!比您老手下这些‘虎贲’那是差得远了去!” “什么虎贲!”史大人听罢,叹了口气,那声音像是从腔子里压出来的沉渣: “京城倒是繁华锦绣,可这骑兵的披挂鞍鞯,虽说只是保甲团练的体面,算不得强兵猛将,但细看却连北地那些豪强庄子步骑的一半光鲜硬扎都赶不上,真真是驴粪蛋子外面光,一斑窥全豹,可见这天下武事颓废至此!” 他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长长地叹了口浊气,那气在寒晨里凝作一团白茫茫的雾,半晌才散: “唉!想我史某当年在北军阵前,也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刀口舔血,挣那份泼天也似的军功前程!谁曾想……造化弄人,落到这东京城里,做了个不上不下、有名无实的保甲团练头子!端的憋屈煞人!” “若非在此安了家,有了你义母和孩子拖累……老子早他娘的拍马西去,寻老种、小种相公帐下效力了!何至于……何至于今日要做这下三滥的勾当!” 言语间,尽是英雄末路的愤懑与不甘,如同困在笼中的猛虎,爪牙虽利,却无处施展。 瘌头三忙堆起一脸谄笑,身子躬得如虾米:“义父息怒!您老这是猛龙困在了浅水滩!可不都是为了这一家老小的嚼谷,图个安稳么?您且放宽心!小的早替义父谋了条通天也似的退路!” “北地那曾家庄,曾大官人!上回进京,久慕义父当年在北边杀出来的威名,是千般仰慕,万般渴求!情愿奉上一份‘棍棒总教头’的体面闲职!” “束脩银子,嘿嘿,”瘌头三搓着手: “是您眼下这份鸟差事的数倍不止!雪花大银,月月足秤!更在庄里备下了一个齐整小院,三明两暗,青砖到顶,专给义父、义母还有我那小哥哥住用!日后小哥哥启蒙进学,那曾家庄里自有上好的西席,笔墨纸砚、四书五经,一应都是顶好的!” “那曾家庄的势力,啧啧!”瘌头三咂着嘴,仿佛回味着珍馐美味,“小的可是亲眼见识过了!端的是泼天的富贵,泼天的威风!庄墙高厚赛过州府,庄内铁骑如云,步卒似蚁!” “那些庄客步骑,一个个披着上好的铁甲,映日生寒;跨下坐骑,皆是腰肥体壮的河曲名驹,油光水滑!操练起来,刀枪并举,棍棒生风,呼喝之声震得地皮都颤!比这京城里空架子般的团练保甲,强胜何止百倍?简直一个是活虎生龙,一个是泥塑木雕!” “义父您这身经百战的真本事,去了那里,恰似蛟龙入海,猛虎归山!正好大展手脚,让那曾家庄赫赫有名的‘曾家五虎’也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神将出世,真佛手段!保管教他们心服口服,奉您如神明一般!” “等今日这趟‘活计’交割清楚,”瘌头三压低了声音,“义父您正好带着家眷,风风光光,体体面面,去那曾家庄上任!这劳什子保甲团练头子,屁大点的品级都没有,那几两散碎银子,还不够塞牙缝的!干他作甚?不干也罢!曾家庄那才是真富贵、真快活的好去处!” 秋风卷着尘土,扑打在那斑驳的城砖上,刮得人脸上生疼。 史大人勒住身下马儿。他眼风扫过一旁垂手侍立的瘌头三,目光落在他那油光锃亮、疤痕结痂的头顶: “你这声‘义父’,里头有几斤几两真心,几钱几两算计,我在边关滚过刀口,在东京熬过油锅,眼不瞎,心不盲。” 他顿了顿,眼神如鹰隼般盯住瘌头三,“可这两年,你鞍前马后,忙里忙外,为我这一家三口操办琐事,这‘义子’的差事,倒也做得瓷实。” 瘌头三虾米也似佝偻着腰,赔笑道:“义父,这原是俺的份内事体!” 史大人说道:“那曾头市……倘若真如你所说……你也甭回那耗子洞般的边子巷了!收拾你那几把见不得光的家伙事,点齐你那几个敢拼命的兄弟,随我投奔曾头市! “我保你在庄内谋个正经教头副手!日子也算安稳,强似你在这东京汴梁,给那些脑满肠肥、心黑手毒的公侯贵人们,干那些见血封喉、断子绝孙的腌臜勾当!” “有了根基,你再寻个清白庄户人家的健硕女儿,成家立户,传宗接代。岂不强过你如今,像条阴沟里的瘌皮狗,舔着刀口上的剩饭残羹?” 瘌头三听着,脸上那层常年挂着的、只为讨赏的“馋色”如同被冷水泼过的猪油,瞬间凝固、剥落。 他抱拳当胸,指节捏得发白,哑着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义父说的是!小三子听义父的!” 第168章 百般准备,就在一朝 史大人拿眼梢略扫了扫瘌头三那伙人里一个魁梧汉子,漫不经心问道:“那汉子是谁?” 瘌头三慌忙矮下半截身子,脸上堆的笑能刮下二两蜜来:“回义父的话,那是事主雇来临时交割、护送谢银的脚力兼护卫。” 史大人目光在武松身上略顿了顿。这汉子立在那里,便似半截铁塔生根,气度沉凝,倒让史大人不由得多睃了两眼,微微颔首:“唔,生得一副好筋骨,手脚想是不弱。” 瘌头三脸上那笑纹立时又深了几道,腰弯得越发低了,谄声道: “义父好眼力!真真儿是火眼金睛!不过嘛……嘿嘿,再能蹦跶的蚂蚱,在您老人家跟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那点子微末道行,萤火虫屁股似的亮光,怎敢跟您这当空皓月争辉?给义父您提鞋带儿都嫌他手指头粗笨哩!” 史大人听了,嘴角便勾出一丝矜持的得意,那骨子里透出的傲气便再也藏掖不住,哼了一声: “那是自然。休说旁的,连根正经马枪都无,拿什么跟我较量?”他目光斜睨过自己身后雁翅排开的数十骑保甲亲兵,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睥睨四方的狂劲儿,“这普天之下,能在马背上胜过我史某人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 话音未落,史大人再不理会瘌头三一干人等,猛地一勒缰绳。 胯下那匹泼墨也似的乌骓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史大人趁势一带马头,双腿狠狠一磕马腹,舌绽春雷:“走!” “喏!”数十名顶盔掼甲的保甲精锐齐声应喏,动作如一人般齐整。但见他们控缰提气,几十匹战马齐齐昂首,杂沓的蹄声瞬间收束,化作一阵低沉滚动的闷雷。 队伍眨眼间展开,排成一个锋锐无匹的楔形大阵——史大人便是那寒光闪闪的锥尖儿,左右两名恰似箭镞两翼,身后层层铁骑,左右分明,间距精准得如同匠人用墨线弹过。 马头攒动,竟似排成一条笔直的线,铁蹄翻飞,卷起一条贴地疾走的黄龙也似的烟尘,裹挟着森冷的杀伐之气向前突进。 日头照在马枪尖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一股子严整的军威,劈面压来! 再看瘌头三手下那几十号泼皮无赖,虽也骑着马,却早乱成了一锅滚粥。 有那慌忙踢打马腹想往前凑的,有那还在原地拨转马头找不着北的,马速快慢不一,互相挤撞推搡,队伍顷刻间便拉成了一条歪歪扭扭、松松垮垮的长虫,甚而断成了几截儿。 马蹄声噼里啪啦如同爆豆,溅起的尘土也是污浊散乱。这一伙儿,活似被狂风扯碎的枯叶败草,狼狈不堪地缀在那条气势如虹的“黄龙”屁股后头,越发衬得史大人那一彪人马,端的是锐不可当,气焰熏天! 瘌头三眼巴巴瞅着史大人那刀切斧剁般齐整的骑队绝尘而去,眼中一丝复杂之色飞快闪过,旋即又被那谄笑堆满,对着远去的烟尘连连打躬作揖提鞍跟上。 武松骑在一匹不起眼的杂色骟马背上,身形随着马步起伏,却稳如泰山磐石。 他面上木雕泥塑也似,不见喜怒,唯有一双精光内敛的眸子,似有似无地锁定了前方那支卷尘疾走的保甲骑队,尤其在那森森然指向天空的一杆杆马枪尖上,略略停顿了一瞬。 宽厚的手掌,已习惯性地按在了腰间那柄朴刀鞘柄上,五指微拢,手背上青筋隐隐坟起,透着一股子沉凝如山、却又蓄势待发的力道。 且说这边疾奔追着来保商队而来,那厢在来保商队前头不远的一片山林子里。 山风掠过林梢,吹得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并肩而立的西门大官人与贺大人,这一富一贵,一武一文,装束气象却是截然不同。 西门大官人今日为这桩要紧事体,特意换上了一身顶顶体面又便于骑乘的行头。 头上戴一顶金顶玄色细毡暖帽,帽檐压得略低。 内里衬了两层细密的锁子软甲聊作防备,故而人看起来臃肿不少。 身上穿一件沉香色织金缎面的紧身箭袖袍,这料子乃是苏杭上等的货色,金线在秋阳下隐隐流动,华贵非常。袍子外罩一件油鹅黄绸里、玄狐皮出锋的比甲,那玄狐皮毛根根油亮,风一吹便如水波般起伏,端的是价值千金。 看得旁边得贺大人一阵眼热,时不时得眼风刮过。 贺大人虽未着全副披挂,却也内穿深青色窄袖战袄,外罩一件代表其千户身份的青漆细鳞铁甲。 这铁甲由寸许见方的精铁甲片用熟牛皮绳密匝匝编缀而成,前胸后背嵌着锃亮的护心镜,双肩有兽头吞肩,甲裙分作数迭护住腰胯。 甲片表面特意用青漆涂抹以防锈,此刻在斑驳的阳光下泛着冷硬幽暗的光泽。 腰间束一条宽厚的牛皮鞓带,带上镶着熟铜云头饰件,左边挂一柄三尺余长的制式佩刀,刀鞘是黑鲨鱼皮镶黄铜箍,右边悬着一个皮质箭囊,插着数支令箭。 下身是深灰色棉布战裤,打着行缠,足蹬一双牛皮制内衬毛毡的军靴。 他双手习惯性地叉在腰间,拇指按在刀柄护手上,身形挺拔如松,那身铁甲虽不似重甲般臃肿,却自有一股沙场磨砺出的凛然煞气与官家威仪透体而出。 俩人脚下是深秋时节半枯的阔叶林子,黄叶纷披,层层迭迭,遮得甚是严实。 脚下不远处的缓坡密林中,影影绰绰藏着百余名清河卫所骑兵。这些骑兵显然经过老行伍的精心布置:战马口衔枚,蹄下裹了厚麻布,分散隐蔽在粗大的榆树、槐树之后。 和那团练保甲骑民兵不同,这些兵爷们身上披挂的乃是正经官军的行头。 身上内里是厚实的土黄或褐色战袄,外罩一层熟牛皮攒成的“皮甲”。 这皮甲非是整块,乃是用尺许见方、浸油鞣制得硬邦邦的熟牛皮块子,用牛筋绳密密地缀连成甲身、披膊、甲裙。 为着埋伏,皮甲面上都仔细涂抹了黄泥浆子,遮掩了皮子本身的油光,混在枯草败叶里,真个是土里刨出来一般。 头上多半戴着一顶范阳毡笠,有些讲究的军头儿或是贺大人的亲随,头上则扣着“凤翅兜鍪”,盔下衬着软巾,也俱都沾了泥灰。 没盔的,就用布巾紧紧裹了头,压住鬓角。 腰间牛皮带煞得死紧,左边悬一口尺半长的“手刀”,这刀身阔而直,刀尖斜削,最是劈砍利落。 右边挂一个箭袋,里头插着十几支尾羽修剪齐整的雕翎箭。 手里长家伙靠树戳着的,是一水儿的白蜡杆“马枪”,枪头尺余长,三棱透甲锥或是柳叶形,开有血槽,寒光在叶隙间偶尔一闪,立时又被主人按下。 短家伙便是那“骑弓”,弓臂是桑柘木或复合角材所制,弓弦紧绷,此刻正半张着,箭已虚搭。 也有几个彪悍的,鞍侧还挂着柄厚背薄刃的“屈刀”或“掩月刀”,专待近身搏命。 脚下蹬着牛皮战靴,靴底钉了铁掌,踩在落叶上咯吱轻响,故都小心着。 兵丁们或蹲或伏,如同石雕木偶,手里紧攥着缰绳,勒住那些有些焦躁、蹄子刨地的畜生。 几十双眼睛透过枝叶缝儿,死死钉着山下那条灰白的官道。 整个埋伏的地界儿,静得瘆人。只听见风打树梢头呜呜咽咽地刮过,间或有一两声被马夫死死捂住的马匹响鼻,活像人憋了个闷屁。 一股子汗酸味儿混着马尿臊气、皮甲的皮革味,还有铁器上防锈桐油的淡淡气息,在这片死寂里弥漫开来。皮甲铁片儿偶尔的轻微摩擦声,也显得格外分明。 贺大人手搭凉棚,眯缝着眼,瞅着官道远处腾起的那股子烟尘。那烟尘移动极快,凝而不散,带着一股子奔马般的锐气直冲过来。 他沉声道:“大官人请看,远处那烟尘走势,聚而不乱,凝而不散,显是精锐马队疾驰的架势!蹄声虽还听不真切,观其声势已是不凡。听大官人先前所言,十有八九便是那伙吃了熊心豹子胆、假扮强人劫掠商旅的京里团练保甲!” 言罢,贺大人重重叹了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自家地盘管不着的无奈,更有对那帮人胆大妄为的愤懑: “可惜啊,着实可惜!想我自北地退下来,已多年未起兵戈,这地界儿离我清河县界已远,不是本官防区了。若还在我清河地面上,凭这伙贼厮鸟的行径,本官定要点起全卫人马,多带些剽悍儿郎出来,管教他来得去不得,砍瓜切菜般收拾了!” 西门大官人听了,左手笼在宽大的袖子里,手腕练着指头正捻弄着几块碎银,窸窣作响。 右手那把洒金川扇“唰啦”一声抖开,借风轻摇接口道: “贺大人高见!句句在理!不过大人麾下这百十号健儿,个顶个龙精虎猛,杀气腾腾,已是咱清河地面儿上拔尖儿的精锐了!对付那几十个不知天高地厚、只会在京畿耍花枪的团练保甲,何须大人兴师动众?岂不是牛刀杀鸡?” “今日有大人亲自在此坐镇押阵,正好叫他们见识见识真章!管教这些不知死的鬼,撞在大人手里,便如砍瓜切菜一般,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贺大人听了奉承,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掠过一丝苦笑。 他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道:“大官人,你我相交莫逆,是自家人,有些话不瞒你。你那句‘百骑健儿’……唉!” 他重重一摇头,自嘲道:“我那卫所,名册上看着是满员,实则满打满算,能拉出来顶用的战兵,也就这百十号骑还有数百步丁了!” “其他那几百个名额?嘿,不过是些‘纸上画饼’,拿来吃空饷、应付上官点卯的勾当!莫说我这里,便是这京东路,乃至天底下各路卫所,空额短员,早就是十室九空!” “也就是我清河县离着京城近些,时常有京里下来的老爷,借着巡查名头打秋风,故而配发的甲胄军械,面上还勉强能支应,操练也比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军州强些。否则,今日连这点场面都支棱不起来。” 西门大官人叹道:“难为贺大人了。这上头三天两头来人打秋风,岂非蝗虫过境?难怪大人此前为筹措那点仓粮,愁得那般田地。” “谁说不是呢!西门大官人!唉!”贺大人愁眉苦脸,一拍大腿:“这帮活祖宗!查这个,查那个,无非不就是为了多捞些黄白,别的卫所早把家当典卖干净了,偏我这卫所,为应付他们,还得自掏腰包贴补保养军械!” “宅里你嫂子没少为这事骂我,日日念叨:‘当这穷官儿有甚鸟用?还不如码头那几个肥差,接客商的常例银子都接到手软!’” 西门大官人展颜笑道:“贺大人莫忧。待收拾了这批断我货路的腌臜泼才,我那绸缎庄,日后便匀大人一份干股,年底坐等分利便是。尊嫂若看得上小弟店里的料子,只管带人过来量体裁衣!但凡柜上有的苏杭蜀锦、异域绒呢,任凭嫂夫人拣选,算在我头上不收一文。” 贺大人一听,眼睛猛地一亮,仿佛两盏油灯被骤然拨亮! 他先是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每一道横肉都舒展开来,喜得搓着手,声音都拔高了八度:“哎呀呀!大官人!这…这可如何使得!干股已是天大的恩情,连…连贱内裁衣裳的体面都想到了!这…这让我回去可算能在婆娘面前挺直腰杆抖抖威风了!” “她若再敢数落我穷官儿,我便拿这绸缎庄的干股和满柜的绫罗绸缎堵她的嘴!哈哈哈!” 他乐得合不拢嘴,猛地抱拳,嗓门洪亮:“大官人!这我可要好好说道说道了!为何还一口一个‘贺大人’?莫不是嫌弃哥哥痴长几岁,粗鄙不堪,当不得您这位清河显贵一声兄弟?” “哪里得话,我还要承着贺大人照料呢!”西门大官人“唰”地一声将洒金川扇收起,亦是抱拳笑道:“既如此,是小弟的不是了!小弟便斗胆高攀——贺大哥!” “西门老弟!!”贺大人慌忙回礼,那腰弯得比平时更深几分,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里透着十二分的亲热与奉承: “我的好老弟哟!什么高攀不高攀!折煞哥哥了!你我兄弟说起来还是我这个做哥哥的沾了天光了!”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您是不知道,如今这清河县,那些个眼高于顶、鼻孔朝天的酸丁文痞,往日撞见,连我这带刀粗坯都敢啐上一口,气得哥哥我真想拔刀捅他两个透明窟窿!” “可那些各酸腐。如今在您老弟面前,嘿!哪个不是缩着脖子,一口一个‘西门显谟老爷’的巴结着,那腰弯得比虾米还低?哥哥我看在眼里,那叫一个痛快淋漓,比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舒坦!” “改日!改日一定让哥哥我做东!就在那新开的醉春楼!听闻里头新来了好些番邦胡姬,体格健硕,浓眉大眼,身上那股子膻香赛过奶妈子!” “老弟您届时定要在那群酸丁面前,响亮亮地、亲亲热热地唤我一声‘贺大哥’!让他们瞧瞧,我贺某也是能跟您西门显谟老爷称兄道弟的人物!这脸面,可就全靠老弟您给我撑到天上去了!” 西门大官人抚掌大笑,声震林樾:“贺大哥!放一百二十个心!这脸面,小弟定给你撑得比那醉春楼的飞檐翘角还要高,还要足!倘若不是大哥帮我,我恐怕还得去京城告御状了。” 大官人这有意无意吹的牛风,果然被旁边贺大人抓住。 贺大人听罢‘告御状’三字,心中暗暗倒抽一口冷气,赶紧摆摆手,眼中精光一闪:“好弟弟不必客气!你我兄弟,守望相助乃是本分!” “更何况,这伙京城来的团练保甲,竟敢如此目无王法,假扮强人劫掠商旅,人赃并获就在眼前!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他们撞到我清河卫所的刀口上,正是哥哥我建功立业、上报朝廷、下安黎庶的大功一件!” “时间差不多了,哥哥我下去吩咐布置,西门老弟远远跟着便是,仔细务近有流矢伤了身子!” 贺大人下了山头目光扫过几名沉稳的老兵:“王老六!带着你的人,继续在此处隐蔽!给老子死死盯住!等他们全部通过,前队靠近商队,就是信号!” 他猛地转头,看向副手赵四,眼中寒光四射:“赵四!钱五!孙七!”三人立刻挺直腰板。 “你们三人,各率本队精骑,立刻从左右两侧密林中的小路,给我悄无声息地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 “记住!绕远点,别惊动!等看到王老六那边的红旗升起,听到我这边的号角三声长鸣,你们三队立刻同时发力,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势头,把后路彻底堵死!” “赵四队堵正后方!钱五队向左翼展开,防止他们钻林子!孙七队向右翼展开,卡住任何可能的逃窜缺口!弓弩都给我备好,长兵在手!若有敢冲击阵线的,给老子用箭雨和长矛钉死在地上!就地格杀!” 贺大人看向身边最后二十名剽悍的亲兵,又指了指山坡下方靠近道路的一片更茂密的灌木丛:“剩下的弟兄,随蒋大头转移到那里等后路被赵四他们堵死,贼子必然大乱! “那时,听我号令!蒋大头二十骑,加上王老六那三十骑,五十骑齐出,从正面和侧翼给我压上去!” 他眼中闪烁着凶狠的光芒:“不用急着拼命砍杀!用你们的马和声势,配合弓弩,像赶羊一样,把他们往赵四他们堵死的口袋底、往林子里挤!让他们自相践踏!完成合围!” 贺大人自己则坐镇预备队核心,身边留有两名旗牌官负责传递号令、挥舞旗帜。 他沉声威补充道:“此战,我军兵力占绝对优势,务求全胜!各部务必严守号令,协同作战!擅自行动、贪功冒进者,军法从事!畏缩不前者,斩!放跑一人者,老子扒了他的皮!” 西门庆在坡上听着贺千户一道道军令,心中肃然。 这贺大人调兵遣将一板一眼,狠辣处透着森森血气,显然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真章! 自家那大舅哥吴千户,虽是同品级的武官,不过是承袭祖职的虚头,哪及得上这等北地杀出来的军功千户半分? 转念一想,便是这等虎狼般的人物,不也得钻营黄白之物,腆着脸结交自己这商贾,才能在这清河地界活得滋润? 大势之下,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不由一叹! 那厢,来保商队驻地。 “来了!来了!”玳安策马如飞,卷着滚滚烟尘冲到商队跟前,嗓子都喊劈了叉! 来保浑身早已绷紧,闻声如弹簧般暴起,霹雳般一声暴喝:“有劫匪!都起来!掀遮布!亮家伙!拒马枪拦腰截断来路!” 护院们虽有些懵懂,但都是走江湖的老手,见识过风浪,此刻被这炸雷般的吼声一激,瞬间清醒! 众人手脚并用,七手八脚地扯开几辆大车上厚重的油布苫盖。 “嘶——”一片倒抽冷气声骤然响起! 只见大箱子里寒光刺目,赫然是十数具可拆解的拒马枪!碗口粗的硬木为架,其上三尺长的精铁倒刺狰狞如狼牙,只需两人一组,便能迅速架设成型。 更有几箱专绊马腿的铁蒺藜链,黑沉沉的,撒开便是致命的陷马利器! 众人头皮发麻,哪还顾得上腿软心慌! 听到来保、来信等人连声催促,虽不明就里,但手脚麻利总没错!纷纷抢上前去,抬起沉重的拒马枪部件就往路中央冲! “砰!砰!”铁木部件砸在地上闷响连连,倒刺刮过土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嚓啦”声。 来保、来信等人也毫不迟疑,各自拖起一条铁蒺藜链,毒蛇般猛地甩向拒马枪阵前的空地! “呛啷啷”铁链砸落,瞬间铺开一片落马陷阱! 远处。 史大人一马当先,带着数十名精锐保甲骑兵和后面乱糟糟的二十来个泼皮骑,一路疾驰。 马蹄声如闷雷滚动,卷起的烟尘直冲林梢。 眼看就要冲进前方两山夹峙、林木愈发茂密的地段,史大人眼中精光一闪,猛地勒紧缰绳! “吁——!”他那匹神骏的黑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硬生生钉在原地! 紧随其后的保甲骑兵训练有素,几乎同时勒马停驻,动作整齐划一,只有几声低沉的马嘶和铁甲摩擦的轻响。 后面的泼皮们猝不及防,一阵人喊马嘶,乱哄哄地挤作一团才勉强停下,马撞人跌乱嚷挤作一团,活似滚了汤的蚂蚁窝。 与前面严整的阵型形成刺眼对比。 瘌头三慌忙催马挤到史大人身边,一脸谄媚又带着疑惑:“义父?怎么了?怎地突然停下?” 史大人没有立刻回答,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两侧幽深的密林和前方狭窄的谷道。 山风吹过,林涛阵阵,枝叶摇曳间仿佛藏着无数眼睛。他眉头紧锁,沉声道:“你看此地。两山夹道,林密草深,视野受限。若有人在此设伏包抄围堵,我等俱是骑兵,在这狭窄之地如同瓮中之鳖,闪转腾挪不开,纵有万夫之勇也难施展!” 他手中的马鞭虚点着前方险要的地形,“此地,实乃绝佳的埋伏之所!” 瘌头三顺着史大人的马鞭看了看,却不以为然地嘿嘿一笑:“义父,您老这从军的‘毛病’又犯了!太过谨慎!前次咱们劫那队丝绸商,不也是这般地形?” “那帮护院软蛋,一听名号就吓得屁滚尿流,跪地求饶了!这次不过是护卫人数多了一倍,可义父的保甲骑也多了一倍,便是在此地设伏,以义父的能耐,无非是一阵冲锋的事!” 史大人听了瘌头三的话,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再次审视前方的道路和两侧的树林,除了风声鸟鸣,确实未见异常动静。 他自嘲地摇了摇头,紧绷的下颌线也缓和下来:“嗯…或许是我多虑了。也罢,谅那商队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继续前进!”史大人不再犹豫,马刺轻磕战马,当先冲入那狭窄的林道,保甲骑兵紧随其后。 不一会。 一支数十人的商队车马散乱地停着,看似在歇脚,毫无异动。 “义父!就是他们!”瘌头三狂喜,指着前方大叫,仿佛那银两已是囊中之物。 然而,史大人的目光却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了商队前方那片看似寻常的空地!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碗口粗的硬木拒马枪赫然架设在路中央! 狰狞的精铁倒刺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致命的寒芒! 更可怕的是,拒马枪阵前那片尘土下,隐约可见扭曲盘踞的黑影——是专破骑兵的铁蒺藜链!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所有战场积累的本能都在疯狂尖叫! “中伏!转锋矢!后队变前队!撤!快撤!” 史大人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撕裂空气的咆哮! 这命令清晰、短促、精准,是军中遭遇埋伏、骑兵需立刻脱离险地、转向突围的标准战术口令! 可为时已晚! 山顶密林里“唰啦”一声抖开丈二血旗,迎风招展!猩红缎面被山风扯得噼啪作响! “呜——呜——呜——!”几乎在红旗升起的同时,三声凄厉而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如同地狱的丧钟,猛然从史大人队伍刚刚经过的后方山头上炸响! 瞬间盖过了所有的马蹄和人声,直似阎罗殿前催命符,震得人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轰隆隆隆隆——!”史大人队伍后方地皮猛颤! 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伴随着金属的铿锵撞击声,从他们来路的谷口两侧密林中轰然爆发! 赵四、钱五、孙七三队精骑,如同三道钢铁洪流,严格按照贺大人的部署,在号角声中同时发动! 赵四队笔直地砸向史大人队伍正后方,碗口大的马蹄踏得碎石迸溅! 数十骑排成紧密的锋矢阵,马枪如林,槊结作森森铁墙,弓弩在手,瞬间将唯一的退路堵得水泄不通! 钱五队自赵四队左翼高速展开,刮地皮般掠出,如同一柄锋利的刮刀,沿着谷道边缘的林线疾驰,长枪和弩箭死密匝匝封住右侧林隙! 孙七队自赵四队右翼同步展开,同样沿着左侧林线封堵,彻底断绝了史大人队伍向两侧林中溃逃的希望! 三队人马配合默契,动作迅猛如电,后路瞬间被彻底锁死! 三股铁流撞作一处,形成了一道由人、马、枪和弓弩砌出的三道鬼门关!! 林道里早炸了油锅。 保甲骑兵和泼皮们惊恐地勒马转向,却发现退路已绝,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铁蹄乱刨间撞翻泼皮三四骑。 那癞头三座下劣马尥蹶子,将后头的泼皮收缰不及踢个正着,七八匹马滚作一团,人腿马腿绞成血葫芦,惨嚎声混着骨折的“咔嚓”脆响爆开! “杀啊——!”几乎在后方堵截完成的同一刹那,队伍前方的山坡下方,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如同被狂风掀开! 贺大人亲自带领着蒋大头等二十名最剽悍的亲兵,与王老六那三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老兵汇合一处! 整整五十名精锐骑兵,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如同下山猛虎,从正面和侧翼向被堵在谷道中的史大人队伍猛扑过来! 贺大人一马当先,手中长刀高举,厉声喝道:“驱赶!”这正是他事先部署的核心战术! 这五十名生力军骑兵并未立刻发起亡命冲锋,而是保持着压迫性的阵型,控制着马速,如同移动的城墙般向前推进! 同时,队伍中的弓弩手毫不留情地向着拥挤混乱的目标倾泻箭雨! “咻咻咻——!”“噗嗤!啊——!”箭矢破空声、中箭者的惨嚎声、受惊马匹的嘶鸣声、士兵绝望的吼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可这队伍中擅弓的老卒着实有限的很,飕飕飞出的倒有三两支凿进树皮半寸深。 十箭里倒有七八支擦着耳朵根子过去,撕开的布条条挂在树杈上飘摇。 偶有支把透甲锥“噗嗤”啃进肉里,立时炸开血葫芦——却非是箭法精妙,实是谷道里人挤马挨,闭着眼也能扎中三五个肉靶子! 箭雨泼得热闹,真真咬死人的倒似那阎王爷随手点的卯,总归有几个命浅的被那鬼吏套了头。 “嗖——噗嗤!”一支三棱箭凿进泼皮眼窝,箭杆犹自嗡嗡震颤;“啊呀!” 接着又是一名保甲骑兵面门中箭,血浆从窟窿里飙出! 受惊战马狂跳着将主人甩下鞍桥,蹄铁踏过胸甲“咔嚓”塌陷。 林道已成血肉磨盘:前有拒马枪狼牙倒刺寒光森森,贺大人的铁壁阵步步紧逼。 后有赵四马槊林弩箭上弦,钱五孙七两队游骑毒龙般巡梭林缘。 左右老林藤蔓虬结——真真是天罗地网三面合围,活活将这百十人按进了烧红的铁棺材! 这些保甲骑人挤人,马撞马!他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狭窄的林道内惊恐地左冲右突,却绝望地发现: 前方是狰狞的拒马枪和严阵以待、缓缓推进挤压的贺大人主力骑兵! 后方是赵四、钱五、孙七三队组成的、坚不可摧且弓弩蓄势待发的钢铁壁垒! 左右两侧是密不透风的丛林,以及钱五、孙七两队如同毒蛇般巡弋、随时准备用长矛和弩箭猎杀任何敢于靠近林边逃窜者的骑兵! 完美的三面合围!口袋彻底扎紧! 史大人目眦欲裂,看着身边乱成一锅粥、自相践踏的手下,心知突围无望,发出了绝望的嘶吼:“结圆阵!死守!” 然而,在这狭窄的绝地和彻底的混乱中,这命令如同石沉大海。保甲兵尚有几人试图收拢,但立刻被乱窜的泼皮和受惊的马匹冲散。 贺大人勒马立于正面挤压队伍的最前方,冷冷地注视着谷道中已成瓮中之鳖、垂死挣扎的猎物。 他缓缓抽出腰刀,刀锋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清晰地压过战场的喧嚣:“清河卫所剿匪!降者免死!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第169章 巅峰对决 瘌头三被这突如其来的地狱景象吓得魂飞魄散,看着身边泼皮和保甲兵倒了几个,后路又被铁壁堵死,他带着哭腔嘶声裂肺地大喊:“误会!误会啊!我等是京城团练保甲!都是自家人!错了!快停手!是误会啊——!”” 史大人大喝:“瞎眼蠢虫!这杀阵专候你我,怎能不知道我们是谁!” 一声如雷暴喝,手中长枪化作一团银光,“叮叮当当”瞬间磕飞数支射向这边的箭矢! 他环顾四周,己方队伍在狭窄谷道中被泼皮的混乱和箭雨彻底搅散,根本无法结成有效的防御圆阵。 贺大人那五十骑正如同移动的铜墙铁壁般缓缓挤压过来,绝境之中,史大人眼中非但没有绝望,反而燃起一股狂暴的、属于绝世猛将的凶戾之气! “想活命的堵死后路!待我擒王!” 史大人猛地一夹马腹,骏马人立而起,嘶声裂帛,马声未停,人又大吼,如炸雷轰然裂空,又如山岳压顶撼动: “某家华阴史文恭在此!谁能挡我!” 他话音未落,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咴——!” 胯下那匹黑马,仿佛感受到了主人滔天的战意,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鸣,四蹄腾空,竟是不退反进,单人独骑,朝着前方那缓缓推进、气势汹汹的五十骑贺大人主力——冲了过去! 一个人冲数十骑? 无论敌我,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中都瞬间闪过这个荒谬而骇然的念头! 然而,下一幕,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几乎停止了跳动! 史文恭人马合一,速度快得只在身后留下一道残影! 面对前方如林般平端刺来的马枪,他手中那杆镔铁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 距离贺军锋矢阵尖端尚有数丈,史文恭长枪如毒龙出洞,精准无比地左右连点!只听“铛!铛!”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冲在最前面的两名骑兵手中马枪的枪尖竟被瞬间点飞! 巨大的力量让那两名骑兵虎口崩裂,马枪脱手,整个人在马上向后猛仰! 单骑闯阵,枪出如毒龙探海! 迎面三个骑士挺枪齐刺,却见寒星三点分取三喉——“噗!噗!噗!” 枪尖贯喉,血箭从颈后标出三尺! 尸身未倒,枪杆如蟒翻身,借着黑马冲势直接撞入微小混乱的阵头! 史文恭腰身拧转,长枪由点化扫,一招势大力沉的“横扫千军”! 枪杆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狠砸在左侧一名骑兵的胸甲上!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那骑兵连人带甲被砸得离鞍飞起,口中鲜血狂喷,撞倒了旁边两骑! 右侧四骑惊怒夹攻,四杆马枪毒蛇般噬来。 史文恭竟不格挡,钢枪毒信般倏然回吐,后发先至, 一点寒芒精准无比地从那骑兵喉中钻入,“噗嗤”一声轻响,红白之物瞬间从其后颈喷出! 枪尖一甩,尸身被巨力挑飞半空,正砸中侧翼两骑! 趁此空隙,枪纂尾端铜锤流星般反砸,“砰!”将另一骑砸下马来。 史文恭毫不停留,枪随身走,人马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插入凝固的牛油! 他枪法展开,已臻化境。 枪尖如雨点般泼洒,专刺人眼、咽喉、手腕等甲胄薄弱处,中者立毙! 枪杆如钢鞭横扫,砸在马腿、砸在腰肋,骨断筋折之声不绝于耳! 枪攥反手倒戳,将试图从侧后偷袭的骑兵捅下马来!他每一枪刺出,必有一人落马,非死即伤。 每一枪横扫,必清空一片! 只靠着双腿竟然御马通灵,在狭窄的人马缝隙中腾挪闪避,速度竟丝毫不减! 端的是马战无匹! 这五十骑组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挤压阵型,竟被他一人一骑硬生生撕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贺大人的精锐骑兵,此刻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泥塑! “拦住他!快拦住他!”阵中贺大人毕竟久经沙场,眼光老练,此人如此神勇,岂是自己退闲在家多年可比! 莫说现在,便是自己正当年,在这等人物手中,恐怕走不下几招,他变调的嘶吼,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更多的长枪攒刺而来,弓弩手不顾误伤疯狂放箭! 但史文恭的枪影已在他周身舞成一团密不透风的银光屏障,箭矢被纷纷磕飞,长枪被格挡荡开! “杀———!!!”史文恭发出一声震动山谷的咆哮,浑身浴血,杀气冲天! 恍若一尊杀神,在血肉横飞中逆流而上,目标直指阵后那贺大人! 双腿一夹冲势更猛,距离贺大人已不足三十步! 挡在他面前的贺军骑兵,看着那双如同燃烧着地狱之火的眼睛,感受着那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的恐怖杀气,无不肝胆俱裂! 有人下意识地勒马避让,有人手中的兵器都在颤抖!五十骑精锐,竟被他杀得阵型大乱,节节败退!一个人,竟凿穿了五十骑的军阵! “大人神威!!!” “杀啊!拦住后面的!给大人开路!” 史文恭身后,无论是训练有素的保甲兵,还是那些吓破了胆的泼皮,亲眼目睹这如同天神下凡、不可置信的一幕,早已被恐惧冻结的血液瞬间沸腾! 一股狂热的、近乎盲目的勇气从心底炸开! 瘌头三也红了眼,嘶喊着:“跟义父杀出去!拦住后面的!别让他们去救姓贺的!” 原本濒临崩溃的队伍,在史文恭这逆天冲锋的激励下,竟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不再试图结阵,而是凭借着被点燃的凶性,疯狂地扑向后方正试图从赵四、钱五、孙七三队中分兵去支援贺大人的骑兵! 结成小股战团,拼死抵挡! 一时间,后路堵截的贺军,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由绝望转为疯狂的反扑死死缠住,难以迅速增援前方! 他身边仅剩的几名亲兵,更是脸色煞白,握着兵器的手心全是冷汗! 史文恭的枪尖,仿佛已经点在了他们的咽喉上,枪尖滴沥的血珠子已甩到自己护颊上。 贺大人端坐马上,脸上那冷酷满意的弧度早已消失无踪。 他看着那道在己方精锐骑兵中如入无人之境、浑身浴血却杀气更盛、正朝着自己狂飙突进的黑色身影,瞳孔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惊骇! 满面煞白! 就连胯下骏马更是惊得连退三步,碗口大的铁蹄在泥里犁出深沟。 那杆长枪转瞬即到! 史文恭眼中只剩下贺大人那张惊骇的脸! 三十步距离在他那匹神骏黑马的冲刺下瞬息即至! 镔铁点钢枪枪尖凝聚着无匹的杀意,撕裂空气,直取贺大人咽喉! 这一枪,快如闪电,狠如毒龙,凝聚了他毕生武艺的精华,更是绝境中唯一的生路! 贺大人瞳孔中那点寒芒急速放大,他甚至能感受到枪尖带来的冰冷刺痛感!身边的亲兵根本来不及反应! 千钧一发! “好贼子!且吃爷爷这口刀!”一声炸雷也似的吼,平地卷起,震得人耳根子嗡嗡价响,心肝儿都颤! “呜——!”但见一柄沉甸甸的镔铁雪花大扑刀,刀身阔得似门板,刃口雪亮,映着日头寒森森直晃人眼! 这刀裹着股子恶风,撕开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尖啸,真个如那铁匠铺里烧红的烙铁淬了冷水,“嗤啦”一声,自贺大人斜刺里劈将过来! 脱脱一道索命的黑煞! “铛——————!!!”金铁交鸣的巨响,恰似千百面破锣在耳边猛敲,又似那庙里千斤铜钟被莽汉撞了个满怀! 声浪在山谷里滚雷般炸开,震得人牙根发酸,心口发闷! 刀枪磕碰处,火星子“噼啪”乱迸,真个是打铁炉里溅出的滚烫铁汁!四下里飞溅,灼得空气都带了几分焦糊味儿! 史文恭那志在必得、凝聚了浑身筋骨气力的一枪,刁钻狠辣,眼看就要搠个对穿,却被这柄横空杀出的泼风大扑刀硬生生架了开去! 枪尖儿擦着刀脊滑开,刮出一溜刺耳的金星! 一股子沛然莫御的蛮力,顺着精钢枪杆子“嗡”地一下直撞上来!震得史文恭两条铁铸般的膀子微微一麻,臂上筋肉突突乱跳。 连胯下那匹惯战的黑马,也被这巨力带得“噌噌”侧滑出去小半步,四蹄抓地,刨起一片浮土! 史文恭心头“咯噔”一下,好似被重锤擂中!哪路杀才?竟能硬架住某家这开碑裂石的一枪?! 他猛地一抬头,只见一匹雄健异常的黄骠马,已如旋风般卷到,横亘在他与那魂飞魄散的贺大人之间! 马上一条彪形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虎背熊腰,端的好一条莽金刚!面皮是久经风霜的酱紫色,汗津津油亮亮。一双环眼,瞪得溜圆,精光四射,恰似两粒烧红的炭火,灼灼逼人! 正是城门口那被自己注意的汉子! 不知何时,这汉子竟已脱了外头的袄子,只着一件敞怀的无袖皂布背心,粗硬的腱子肉块块坟起,油汗顺着古铜色的皮肉沟壑蜿蜒流淌,在日头下闪着光。 那两条臂膀,筋肉虬结盘绕,青筋如蚯蚓般凸起,真好似两条发怒的孽龙盘在铁柱之上! 他手中那柄镔铁大扑刀,刀背厚实,刀头宽阔,雪亮的刃口流转着慑人的寒光,一股子血腥煞气扑面而来,令人胆寒! 不是那武松,却是哪个?! “贺大人速退!”武松声如闷雷炸响,朝着那面无人色的贺大人吼了一嗓子。 一双喷火的环眼,却似生了根,死死钉在史文恭身上!那目光里的战意,熊熊燃烧,简直要把人点着了! 他方才在侧翼观战,眼见史文恭如入无人之境,枪挑一条线,直如凶神恶煞般杀透重围,眼看就要取了主帅性命! 情急之下,他猛地一夹马腹,斜刺里如一道黄色闪电般狂冲而至,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将那贺大人从鬼门关前抢了回来! “好个凶顽的汉子!报上名来!”史文恭虽惊,却丝毫不乱。 眼见那贺大人已吓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地连人带马缩回商队里,他眼中凶光更炽,如同见了血的饿狼! 他手腕一抖,那杆点钢枪的枪尖“嗡”地一声,挽起一个碗口大小、银光闪闪的枪花,如同毒蛇昂首吐信,厉声喝问。能硬架他全力一枪的,绝非等闲鼠辈! “某——清河武松!”武松声若洪钟,毫无惧色,话音未落,人已动了!他深知这史文恭枪法通神,快如鬼魅,先机绝不能拱手相让! 那黄骠马通灵,猛地向前一窜!武松借着这股子猛烈的冲势,双臂筋肉如铁疙瘩般瞬间贲张鼓胀,血脉偾张! 那柄沉重的镔铁扑刀,被他抡圆了,划出一道凄厉刺耳的破空之声,刀光如一道惨白的半月,带着劈山开岭、斩断江河的凶蛮气势,兜头盖脸,朝着史文恭的天灵盖狠狠剁下! 刀风凛冽,吹得史文恭鬓角发丝都向后飘飞! “来得好!”史文恭一声暴喝,竟是不退反进!双腿控马如臂使指,那马儿通灵,瞬间加速前冲! 他手中那杆长枪,仿佛有了灵性,枪尖只微微一颤,竟不招架,不格挡,反而如毒蛇出洞,后发先至,“嗤”地一声,带着一点要命的寒星,阴狠刁钻地直点向武松持刀的手腕脉门! 竟是以攻代守,逼得武松不得不撤招自救! 武松这刀势刚猛绝伦,开弓哪有回头箭?然见对方枪尖如跗骨之蛆,后发先至,直取要害,只得手腕猛地一沉,硬生生将劈势转为削势! 那雪亮的刀锋呼啸着,斜斜斩向史文恭的枪杆中段!刀锋过处,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开来! 史文恭见刀锋削来,手腕只似那拈花般轻轻一抖,那精钢枪杆子便如活转过来的灵蛇,贴着刀脊“滋溜”一滑,巧劲儿一卸,便将那千钧力道引偏了去! 说时迟那时快,他在马上腰胯一拧,借势就送出一枪,正是那夺命的“毒龙出洞”! 但见那尺八长的点钢枪尖,“嗤”地一声,化作一点要命的寒星,毒蛇吐信也似,直搠向武松心窝子! 这一下,快得叫人眼晕,狠得令人胆裂,准得没一丝儿偏差! “呔!”武松环眼怒睁,血灌瞳仁,喉咙里爆出一声炸雷般的怒吼! 那柄镔铁扑刀在他手中竟似活物,刀势未尽便猛地回旋倒卷,粗厚的刀背带着一股恶风,“呜”地一声,硬生生朝着那点寒星磕去! “铛——!”又是一声震得人牙酸的巨响!火星子“噼啪”乱溅,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呛人鼻息! 两件凶器一触即分!两匹战马鬃毛乱炸,嘶鸣着交错而过,铁蹄刨起地上浮土,烟尘弥漫! 电光石火之间,两条好汉已绞杀在一处! 武松刀沉力猛,真有分山断流的狠劲!每一刀劈出,都裹着呜呜的恶风,势若奔雷,刀光匹练也似,专奔着史文恭的上三路、中三路招呼! 那镔铁扑刀舞动开来,霍霍生光,卷起一片钢铁的旋风,周遭空气都被搅得呜呜作响! 他虽非惯于马背厮杀,然则那股子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悍勇,混着开碑裂石的神力,足以慑得鬼神辟易! 再看那史文恭,端的展露出“马战无敌”的凶神本色!一杆点钢长枪在他掌中,真如有了魂魄,精妙处已入化境! 那枪时而如灵蛇吐信,枪尖乱颤,刁钻阴毒,专拣咽喉、心口、腰眼这些要命处下死手。 时而又如毒龙翻身,枪影幢幢,层层迭迭,将武松周身要害尽数笼罩在内。 忽地一变,竟似暴雨打梨花,点点寒星密不透风,不离武松头面心胸,只逼得他喘不过气来! 更兼他骑术精绝,人马浑如一体! 那匹黑骏马,四蹄腾挪,灵动如狸猫,在方寸之地闪展腾挪,总能间不容发地避开武松那开山裂石的刀锋,同时将那杆索命的长枪,送到最刁钻、最要命的去处! 人马配合之妙,简直匪夷所思! “铛!铛!铛!铛……!”金铁交鸣之声又急又密,活似那油锅里炸铜钱,响成一片!火星子“噼啪”乱迸,如同正月十五放的铁树银花,在两人身周不断炸开、飞溅! 劲风激荡,卷起地上黄尘,弥漫如雾! 此等惊世骇俗的厮杀,直看得那贺大人的亲兵,还有远处正自拼斗的双方士卒,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 一时间竟都忘了自家性命相搏,千百道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地粘在场中那两团搅动的风暴之上! 武松已是将一身虎狼般的神力与那不要命的悍勇,催发到了十二分! 着镔铁扑刀的厚重无匹,还有自身那野兽般的惊人反应,牙关紧咬,筋肉虬结,硬是接下了史文恭这狂风骤雨也似的几记杀招! 他口中怒吼连连,如同受伤的猛虎,刀光如匹练翻卷,险之又险,数次将那堪堪刺入要害的枪尖格开!然而,马战终究非他看家本领! 堪堪又斗了十数合,史文恭眼中寒光骤然一闪,如同毒蛇锁定了猎物!他觑准武松一刀劈空,旧力泄尽、新力未生的那一丝转瞬即逝的空档! “着!”一声短促阴冷的断喝,如同毒蛇吐信! 那杆索命的长枪,“嗡”地一声,而是划出一道诡谲难测的弧线,如同毒龙摆尾,贴着武松仓促回防的刀锋边缘滑了过去!枪尖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意,毒辣无比地直奔武松右肩胛骨下方。 武松猛觉一股透骨阴风直逼肩胛,瞳孔骤然缩如针尖! 致命的寒意瞬间攫住心窝!此刻再想完全闪避或格挡,已是千难万难! 生死关头,全凭那虎狼般的筋骨与搏杀本能! 他腰胯筋肉如铁疙瘩般猛地一拧,整个壮硕身躯硬生生向侧面扭开,同时那柄沉重的扑刀也带着风声急急回磕,试图将那索命的枪尖撞偏几分! “嗤啦——!”一声令人牙酸的裂帛之声!冰冷的枪尖擦着武松汗津津的右肩头划过! 锋锐的劲气,比刀刃更利,硬生生撕开皮肉,带起一溜猩红的血珠,如同泼洒开的朱砂!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血槽,瞬间翻卷开来,皮开肉绽,筋肉模糊! “呃——!”剧痛如毒蛇噬咬,武松闷哼一声,浓眉紧锁,额角青筋暴跳!右臂力道登时为之一泄,那柄沉重的扑刀也随之一滞! 史文恭这等杀场老手,岂会错过这等良机? 他眼中凶光爆射,“嘿!”地一声,枪势非但不收,反而毒蛇般紧咬而上! 手腕只一抖,那点钢枪尖“嗡”地一声,瞬间挽起斗大一团银灿灿、虚晃晃的枪花,如同毒蜂炸了窝,虚实难辨,劈头盖脸,直罩向武松面门与胸腹数处死穴! 竟是趁着武松负伤、动作迟滞的当口,要将他彻底绞杀在这夺命枪影之中!狠辣之处,令人胆寒! 武松右肩痛彻骨髓,半边膀子都似不是自己的,刀法运转再难圆融如意。 面对这虚实莫测、密如骤雨的索命枪花,顿觉泰山压顶,喘息艰难!只得咬碎钢牙,将那柄扑刀舞得如风车相仿,泼水难进,拼死护住周身要害。 饶是如此,刀光枪影间,亦是险象环生,几次三番几乎被那毒蛇般的枪尖搠中! 在这史文恭天下无双的马战枪法之下,纵是打虎的武松,也终于显露出了几分不支之态,被死死压入了下风! 商队之中。 西门大官人看得是焦急如焚! 眼见史文恭单枪匹马在阵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连武松这等凶神都挂了彩,眼看就要落败,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扯过身旁面如土色、抖如筛糠的玳安: “你这狗才!找的那点子人靠不靠谱!” 玳安哭丧着脸,声音带着哭腔,如同死了爹娘:“大爹……大爹息怒啊!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哇!” 他额头上冷汗如同黄豆般滚落,嘴唇哆嗦着:“那……那药量,小的千叮咛万嘱咐,特意吩咐要少放些,就怕……就怕这些畜生跑不出几里地便软了蹄子露了馅啊!” “谁承想……谁承想这姓史的杀才如此凶顽,厮杀了这半日,刀光血影的,这些畜生……这些畜生怎么还不倒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瞧着远处马背上那如同地狱魔神般的史文恭。 就在玳安这带着哭腔的话音刚落下的刹那! 异变陡生! 史文恭胯下那匹神骏异常、油光水滑的黑马,猛地发出一声低哀鸣: “唏律律——呜!” 只见那原本高昂扬起的马头,如同被抽了筋,猛地向下一耷拉! 前蹄猛地一软,“噗通”一声闷响,如同半堵墙塌了似的,重重跪砸在黄土地上! 巨大的惯性,带着马背上正全力刺杀的史文恭,如同被抛出的麻袋,向前猛地一个趔趄栽去! 若非他马术通神,反应极快,单手死死扣住鞍桥,差点就被掀飞出去! 那黑马痛苦地抽搐着,马嘴里不受控制地“咕噜噜”喷涌出大团大团带着腥臭泡沫的白沫,混合着未曾嚼碎的草料残渣,滴滴答答,黏糊糊地淌落在地上,污秽不堪! 史文恭心头剧震! 反应当真快得惊人!坐骑前蹄软倒的刹那,他丹田一口真气猛地提起,腰腹筋肉如铁索般骤然绷紧,硬生生将身子钉在鞍上! 同时手中那杆点钢长枪已化作一道闪电,“噹啷”一声,狠狠戳向脚下坚硬的石地! 枪尖与顽石剧烈摩擦,爆出一溜刺眼的火星子!竟真个凭着这点力道,生生止住了那前栽的势头! 电光石火间,史文恭已明白着了道儿!他眼中凶光一闪,枪尖借力一点,身形便如鬼魅般侧掠而出,直扑向旁边不远处一匹正自惊惶刨蹄的敌方空马! 正自勉力招架、险象环生的武松,虽也惊愕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然则那浸透骨血的搏杀本能,已让他如饿虎扑食般攫住了这稍纵即逝的破绽! 他深知史文恭马背上的枪法通神,此刻若容他再上马背,无异于纵虎归山!唯有步战,方是自家扬威之时! 念头急转间,武松猛地一勒缰绳!胯下黄骠马吃痛,“唏律律”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人立而起! 就在这马身陡立的瞬间,武松双脚在马镫上狠狠一踹!这一踹力道千钧,竟将那匹神骏的黄骠马踹得侧翻倒地! 与此同时,他借着这股凶悍的反蹬之力,整个人如同下山的疯虎,从马背上暴射而出,直扑那匹空马! 人在半空,武松“嘿!”地一声吐气开声,右臂筋肉如虬龙般坟起,那钵盂大的铁拳紧握,带着一股砸碎城门的恶风,狠狠擂向那匹空马的脖颈侧面! “嘭——咔嚓!”一声令人头皮发炸的闷响,夹杂着骨头碎裂的瘆人脆响!那匹也算雄健的战马,马头竟被这蕴含了开碑裂石神力的一拳,打得猛地向侧方歪折过去! 只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如同破锣般的悲鸣,庞大的身躯便如同被伐倒的巨木,轰然侧翻在地!四蹄抽搐了几下,口鼻中溢出污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拳毙马! 这狂暴绝伦、非人哉的一幕,直骇得周遭所有窥见之人,无论是贺府亲兵,还是胯下马匹一一中招倒地的史文恭残部,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头皮发麻,后脊梁沟里“嗖嗖”冒凉气! 这……这哪里还是人?分明是披着人皮的凶兽! 武松身形稳稳落地,“咚”的一声,正正砸在史文恭与那匹毙命马尸之间,如同铁塔般堵死了史文恭夺马的路径! 他看也不看那犹自抽搐的马尸,一双布满血丝的环眼,如同盯紧了猎物的饿虎,死死锁住几尺之外、身形微晃的史文恭!目光中的凶戾,几乎凝成实质! “锵啷——!”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撕裂空气! 武松竟将那柄沉甸甸、饮血无数的镔铁雪花大扑刀,如同丢弃一根烧火棍般,头也不回,猛地向后一甩! 那扑刀打着旋儿呼啸飞出,“哆”的一声闷响,深深楔入旁边一棵老树的粗干之中,刀身兀自“嗡嗡”震颤不休,震落几片残叶! “磔磔磔……!”武松咧开大嘴,露出两排森森白牙,发出一阵如同夜枭啼叫般、充满血腥气的狂笑! 他用力扭了扭粗壮的脖颈,发出“咔吧咔吧”令人牙酸的骨节爆响,双拳紧握,指节处爆出炒豆般的密集脆响! 一股比方才马战更加凶悍、更加原始、更加令人遍体生寒的恐怖气势,如同无形的枷锁,从他虬结如铁的躯体上轰然爆发,死死罩定了史文恭! “史文恭!”武松的声音如同闷雷在黄土地上滚动,带着无边沸腾的战意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马背上算你鸟狠!现下——” 他狞笑着,向前重重踏出一步,震得脚下尘土微扬,“该轮到某——松松拳脚了!” 话音未落,武松脚下猛地一蹬!坚硬的地面竟被踏出浅坑! 他整个人如同疯魔附体,化作一团卷着血腥气的狂暴飓风! 双拳擂动,朝着那刚刚稳住身形、手中长枪还未及调顺的史文恭,恶狠狠地扑杀过去! 第一拳:虎咆! 武松右臂筋肉坟起如铁,钵盂大的拳头裹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攻城的大木,直捣史文恭中路胸腹! 这可比不得马背上束手束脚,一身开碑裂石的功夫憋屈了许久!此刻脚踏厚土,借来的力道如同江河倒灌,势不可挡! 史文恭眼神骤然一缩,心知不妙!枪杆子闪电般向下一竖,如同铁匠铺里顶门的粗铁闩,死死横挡在胸前! “嘭!”一声沉雷也似的闷响,真似擂动了牛皮战鼓! 史文恭只觉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顺着枪杆子猛撞过来,震得他两条膀子酸麻欲裂,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气血翻腾着直冲喉头! 脚下再也立不住桩,“蹬蹬蹬”一连倒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坑!那杆精钢打造的枪杆“嗡嗡”乱颤,几乎要从他虎口里挣脱出去! 第二拳:裂石! 武松得势岂肯饶人?左拳紧跟着便到,如同抡圆了的开山巨斧,带着一股恶风,横扫史文恭紧攥枪杆的右臂!这一下若砸实了,管教你臂骨寸断! 史文恭亡魂皆冒,急忙沉肩坠肘,枪杆子斜斜向上猛力一撩,试图将这索命的一拳格开! “铛——!”拳锋擦着冰冷的枪杆掠过,史文恭只觉得右臂被传来的力道如重击一般,剧痛钻心,枪势被硬生生砸偏,胸前门户登时大开! 第三拳、第四拳!武松的双拳彻底化作两团狂舞的死亡风暴!拳风呼啸,刮得人面皮生疼,无形的罡气激荡四溢! 他步法如鬼魅附形,死死贴住史文恭,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半分拉开距离的机会!那杆长枪的威力,在这贴身肉搏中,十成里去了九成九! 拳如流星赶月,专砸史文恭持枪的手腕、肘弯这些紧要关节 拳似千斤重炮,恶狠狠轰向史文恭的心口、软肋这些要命所在! 拳是开山铁锥,猛凿史文恭的膝盖骨、小腿胫骨这些支撑之处! 史文恭也豁出去了,将一身压箱底的枪术精粹催发到极致!那杆长枪在他手中,时而化做短棍硬磕硬挡,时而化做盾牌左遮右拦,时而又如毒蛇吐信,寻隙反点武松要害! 奈何!武松的神力太过霸道!拳速快得邪乎! 那股子同归于尽的凶悍气势,更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史文恭每一次格挡,都如同被发了疯的牯牛顶撞,臂骨欲裂。 每一次闪避,都险到毫巅,那沉重的拳风擦着脸颊刮过,如同钝刀子割肉! 第十一拳!武松“嗷——!”地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右拳虚晃,作势要砸史文恭面门!史文恭下意识地将枪杆急向上格! 中计了! 武松那钵盂般的左拳,如同蛰伏已久的毒龙,自下而上,一记阴狠毒辣到极点的上勾拳,带着恶风,直轰史文恭的下颌骨! 史文恭吓得魂飞天外!仓促间哪里还来得及变招?只能将全身力气贯注双臂,死命将枪杆子向下猛压,妄图挡住这夺命一击! 第十二拳!真正的杀招,这才显露狰狞! 武松那记阴毒的上勾拳,竟只是引蛇出洞的虚招! 他腰胯如同绷紧的巨弓猛地一拧,全身筋骨爆发出“噼啪”脆响,积蓄已久的怒火、憋屈和那身撼山神力,瞬间灌注于右肩、右臂乃至整个右半边雄躯! 一记凝聚了他所有凶性、名为“贴山靠”的绝杀! 他整个人如同发了狂的蛮荒巨象,又似那倒塌的千斤闸门,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用那钢铁浇铸般的右半身,狠狠撞向史文恭仓促下压的枪杆中段! “咔嚓——嘣!”一声令人心胆俱裂、如同拗断熟透脆藕般的爆响! 那镔铁千锤百炼、坚韧无比的丈二枪杆,竟在武松这石破天惊的一撞之下,如同朽木般从中硬生生折弯、崩断! 半截扭曲的枪身带着凄厉的呜咽声,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噗——!”史文恭如遭万斤重锤砸中! 断枪上传来的恐怖力道丝毫未减,如同决堤的洪峰,狠狠撞在他的胸膛之上! 他喉头猛地一甜,一口滚烫的、带着气泡的污血,如同喷泉般狂飙而出,在尘土中绽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眼前金星乱迸,耳中钟鼓齐鸣!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纸鸢,又似那被巨浪拍飞的朽木,向后凌空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数丈开外的黄土地上! “死来——!”武松双目赤红如血,周身杀意沸腾如煮!这般取命的良机,他这杀星岂会放过? 正是那千钧一发、生死立判的节骨眼上! “武丁头——手下留人!老爷要留他性命!活捉!要活的!” 只见远处商队里所有人齐齐大喊。 那一直作壁上观的大官人,眼见史文恭顷刻便要毙命,赶紧让众人齐声大喊。 武松那只裹挟着开碑裂石之力的铁拳,距离史文恭的太阳穴已不足半尺! 狂暴的拳风激荡,竟已在史文恭惨白的太阳穴皮肉上,生生压出一个凹陷的肉窝! 史文恭的瞳孔之中,那不断放大的拳头便是索命的阎罗帖!他眼中最后闪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不甘与绝望! 电光火石之间! 武松那全身筋肉虬结如龙,即将喷薄而出的力量,竟被他以非人的意志硬生生倒拽而回! 如同绷紧的硬弓骤然松弦,那股反噬之力震得他自身气血也是一阵翻涌! 那记足以将头颅砸成烂西瓜的必杀重拳,在距离史文恭头颅毫厘之处,骤然变招!五指如钩,猛地箕张! 化拳为爪! 五根手指根根如精钢打就的虎爪,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凌厉破空声,毒蛇吐信般,精准无比地一把扣向史文恭那脆弱的咽喉! “呃——嗬!”史文恭只觉喉头如同被烧红的铁箍死死勒紧!一股腥甜瞬间冲上舌根,窒息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武松一招得手,凶性更炽!借着前冲未消的蛮横力道,手臂筋肉坟起,如同抡动一袋糟糠,猛地向下一掼! “轰——噗!”史文恭如同一个破败的麻袋,被武松狠狠掼砸在冰冷坚硬的黄土地面上!尘土混着草屑冲天而起! 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喉头再也锁不住,“哇”地一声,又是一大口滚烫的污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武松的裤腿上,彻底瘫软如泥,再也动弹不得分毫! 武松一只大脚,重重踏在史文恭胸膛上,死死踩住! 他这才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环眼如同择人而噬的猛虎,扫向远处那群已然看傻了眼的双方残兵,声如裂帛般吼道: “呔!尔等撮鸟——可认得清河县的武二爷爷否?!” 莫说原本不认得,便是那眼瞎耳聋的,此刻也认得真真儿的了! “哐啷!当啷!噗通……”一阵杂乱刺耳的铁器碰撞、坠地之声骤然响起! 扑通!扑通!扑通…… 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大片! “将军……将军被擒了!” “爷爷饶命!我等……愿降!” “降了降了!求大人饶命!” 兵败如山倒,主将被俘,他们这些残兵败将,除了投降,已无路可走。 第170章 收官之后,又起波澜 贺大人兀自呆立在大官人身旁,面色灰败如土,若不是一双手死死拄着腰刀,两股战战,只怕早已瘫软成一滩烂泥。 方才史文恭那惊世骇俗、险些洞穿他咽喉的索命一枪,那股子透骨的冰冷杀意与无可匹敌的凶威,仿佛还凝滞在他周遭的空气里,激得他脊梁骨缝里嗖嗖冒寒气,手脚酥软得如同新出锅的面条。 想他堂堂北地边军摸爬滚打出来的老行伍,刀头舔血半辈子,此刻竟像个初上战阵、被吓破了胆的雏儿,三魂七魄兀自在腔子里悠悠荡荡,半晌归不得位。 “贺老哥?”大官人恰到好处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温言软语的关切,伸手轻轻捏了捏贺大人僵硬如铁的臂膀。 “啊?!”贺大人如同被蝎子尾巴蜇了一下,浑身猛地一个激灵,这才缓缓扭过僵硬的脖颈,看清是西门庆那张堆着笑的白净面皮,心口那块悬着的巨石才“咚”地一声落回肚里。 他长长吁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脸色依旧灰败得难看,额角上那层细密的冷汗珠子,在夕阳下闪着油光。 大官人笑得一团和气:“哥哥,您手底下这些儿郎,可都眼巴巴等着您的钧令呢。” 贺大人这才如梦方醒,彻底回了魂。他放眼望去,只见林间道旁黑压压跪满了降卒,心中那股子劫后余生的虚浮感,顿时被一种掌控生杀大权的踏实感填满。 他腰杆子倏地挺直了几分,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刻意为之的威严,厉声喝道:“来人!给老子缴了这些撮鸟的刀枪铠甲!收拢马匹!捆结实了严加看管!哪个敢尥蹶子炸刺儿——就地格杀,砍下脑袋当球踢!” “得令!”贺大人手下那些亲兵并周遭士气正旺的士卒,齐声暴吼应诺,声震林樾!他们如同见了血的饿狼,呼啦啦扑向那群跪地筛糠的降兵。 一时间,“哐啷”的兵器收缴声、“刺啦”的卸甲撕裂声、“捆紧些”的粗野呵斥声、以及降兵压抑的痛哼哀告声,混杂成一片。 这方才还血肉横飞、鬼哭狼嚎的修罗道场,转眼便成了收押俘虏、彰显威风的所在。 武松那铁塔般的身影,如同刚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凶神。 夕阳的残光涂抹在他虬结如老树盘根的筋肉上,勾勒出刀劈斧削般的轮廓,身上那未干透的暗红血迹,散发着浓重的铁锈腥气。 他左手如同拎着一只褪了毛的死狗,五根铁指深深抠进史文恭后颈的衣领皮肉里,将这位先前还威风八面的绝世猛将,死狗般拖行在尘土之中! 史文恭的脑袋无力地耷拉着,口鼻间淌出的黑红污血,在尘土里拖出两道黏糊糊的印子,两条胳膊软塌塌地垂着,随着拖拽古怪地晃荡,显是早已昏死过去多时。 “东家!”武松的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闷在破瓮里的雷。他几步走到西门庆面前站定,随手将那沉重的躯体如同丢弃破麻袋般往地上一掼! “噗通!”一声闷响,溅起一片混着草屑的尘土。“人已擒来,”他环眼扫过地上那滩烂泥,“是剁碎了喂狗,还是留着喘气?” 武松说话间,几点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筋肉虬结如铁铸的粗壮臂膀蜿蜒滑落,“啪嗒…啪嗒…” 滴在脚下的碎石子上——那殷红的,正是他肩头、臂膀上几处被史文恭凌厉枪风扫过、或是格挡时被震裂的伤口,此刻正皮开肉绽,筋肉外翻,混着敌人溅上的污黑血渍,显得格外狰狞骇人。 大官人西门庆的目光,最先便落在他这几处翻卷的皮肉上,眉头不易察觉地一蹙: “武丁头!你这几处见骨的伤,须得赶紧裹扎!此番破敌,全赖你一身虎胆!且到一旁歇息片刻!” “些许皮肉翻卷,死不得人!”武松眉头纹丝未动,仿佛那汩汩淌血的不是自家身子。他抬手随意地在臂膀上一抹,动作粗野得如同擦拭刀口上的秽物,登时留下大片刺目的暗红。 武松低头瞥了一眼臂膀上那几处皮肉翻卷、犹自渗血的伤口,眉头纹丝未动,沉声问道:“可有烈酒?” 他这声音不高,却惊醒了众人! 那群原本被史文恭凶威和武松神勇惊得魂不附体、兀自腿软的护院们,此刻如同被蝎子尾巴蜇了屁股,猛地一个激灵! 他们这群人里,“酒蒙子”不在少数。 当下便有几个反应快的,屁颠屁颠、连滚带爬地抢上前来,忙不迭地从腰间、褡裢里往外掏摸。 一个个双手捧着油光锃亮的皮酒囊,献宝似的递到武松面前,声音带着谄媚的颤抖:“丁头!丁头!小的这里有上好的‘透瓶香’!这可是正宗头锅烧刀子,甭说人,便是头牛灌下去也得躺三天!保管够味道!” 武松也不言语,大手一伸,如同抓只小鸡般将那沉甸甸的酒囊捞了过来。 他拔掉塞子,一股子浓烈到近乎刺鼻的、混杂着高粱焦香和火辣气息的酒味,“呼”地一下窜了出来,熏得旁边几个护院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只见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咕咚!”喉结剧烈滚动,连喝几大口! “哈——!痛快!”武松猛地一抹嘴角淋漓的酒渍,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大吼,脸上竟泛起一丝被烈酒激出的红光!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他竟将那剩下的大半囊烈酒,高高举起,对着自己臂膀上那几处筋肉外翻、犹在渗血的狰狞伤口,“哗啦——!”一声,兜头浇了下去! 那滚烫辛辣的烈酒甫一接触翻卷的皮肉和裸露的嫩红肌理,便如同烧红的烙铁按了上去! 众人仿佛听到“嗤啦”一声轻响,仿佛滚油浇了下去!武松臂膀上那虬结如铁的肌肉,瞬间不受控制地、剧烈地、如同活物般猛地一抽搐! 筋腱条条暴起,皮肤下的血管根根虬张凸现,如同有无数条小蛇在皮下游走挣扎! 那伤口处,更是瞬间泛起大片大片的惨白,随即又被更汹涌的鲜血和酒液混合成的粉红泡沫覆盖,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牙根子发酸! 围观的众人,无论是贺大人的亲兵、西门庆的护院,乃至贺大人本人,全都下意识地倒抽一口冷气,“嘶——!”声此起彼伏! 不少人只觉得自己的膀子也跟着那伤口猛地一抽,仿佛那烈酒不是浇在武松身上,而是泼进了自己的伤口处! 可武松只是在那剧痛袭来的瞬间,牙关猛地一咬,腮帮子上的咬肌如同铁疙瘩般坟起,额角青筋暴跳了两下,仅此而已! 竟又是发出一声如同虎啸般的低吼:“痛快!当真痛快!” 那神情,非但不见丝毫痛楚,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酣畅与满足,仿佛那蚀骨灼心的剧痛,不过是给他这尊铁打的身躯又添了几分活气! 吼罢,他看也不看臂膀上那犹自冒着酒气血沫的伤口,拎着那还剩了个底儿的酒囊,几步走到旁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旁,大马金刀地往上一坐,如同铁塔生根。 他抓起酒囊,又仰头灌了一口,任由那烈酒顺着虬结的脖颈流下,混着血污,浸湿了胸前破烂的衣衫,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副浴血豪饮、恍若魔神般的剪影。 “真猛男也!”大官人心中一赞,望着发呆的众人皱眉道:“来保!玳安!用那浸透了桐油的牛筋索,再捆上三道铁链,把这厮给爷绑成个粽子!” “是!大官人!”来保和玳安哪敢有半分迟滞,慌忙应声,手脚麻利地从褡裢里掏出早已备下的、三股拧成麻花般粗韧的浸油牛筋绳,又拖出沉甸甸、哗楞楞作响的铁链,如狼似虎般扑向地上那摊烂泥似的史文恭。 贺大人目光这才从武松身上挪了回来,这史文恭当面他兀自心有余悸。 眼神躲躲闪闪地瞟着地上被捆缚得结结实实的史文恭,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在北地边关,跟辽狗、西夏崽子们厮杀了半辈子,尸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砍翻的悍卒比宰的羊还多!自认见过的所谓猛将,真如过江之鲫…” “可像史文恭这厮般,马背上如此…如此霸道凶戾的杀才,当真是活阎王下界,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他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与深入骨髓的后怕,仿佛仍在咀嚼一个未醒的噩梦,“那马术,人借马力,马随人意,简直通了灵!那杆枪,毒龙出洞,招招索命!更别提那股子临阵搏杀时透出来的冲天煞气…简直不是阳间的人物!他一人一骑,硬生生…硬生生差点将俺苦心布下的阵势捅了个对穿!” 他猛地转向西门庆,脸上带着后怕与感激交杂的复杂神色: “若不是好弟弟府上这位武丁头神威天降,哥哥我这条老命,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荒山野岭,做了孤魂野鬼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百思不得其解:“这等…这等近乎妖邪的杀神人物,怎会…怎会屈就在东京汴梁城一个区区团练的冷板凳上?” 说罢,他又忍不住偷眼望向大石上那尊浑身浴血、沉默如山的凶神武松,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几分: “好弟弟…你府上这位武丁头,拳脚上的功夫竟也如此…如此凶恶霸道!哥哥我在清河县盘桓这些年,怎地从未听闻过如此惊天动地的好汉?” 话一出口,他自觉有些露怯,脸上微臊,对着西门庆讪讪一笑:“咳…倒让西门老弟见笑了,哥哥我自打离了那刀头舔血的营生,这胆子…也跟那泄了气的猪尿泡似的,怯懦多了。” 大官人西门庆闻言,脸上立刻堆起一团春风也似的笑意,连连摆手:“老哥快莫如此自轻!” 他声音清朗,带着一股子熨帖人心的力道:“方才老哥临危不乱,那几手指挥包抄、调度合围的本事,真真是沙场老帅的章法,小弟在旁看得是心折不已!至于说胆子怯?” 他话锋一转,笑容里透着了然的世故,“大丈夫立世,何惧一死?无非是心有所牵,念着家中嫂子贤惠,子侄年幼,不忍撒手罢了!这才是真丈夫、真担当!” 西门庆这一番话,如同滚烫的蜜油浇在贺大人那点残存的羞臊和不安上。 贺大人只觉得心口那块堵着的闷气“呼”地一下散了个干净,恍若吃了人参果一般,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透着舒坦,比灌了三碗滚烫的烧刀子还痛快!连寿命都多活了几年! 他腰杆子不自觉地又挺直了几分,脸上那点灰败气色也褪去不少,恢复了往日的几分威仪。 “老弟过誉了!”他对着西门庆郑重一拱手,声音也洪亮起来:“要说真丈夫,真豪杰,老哥哥我才真真打心眼里佩服好弟弟!这份眼力,这份胸襟,这份临危不乱的定海神针气度,清河县里,舍你其谁!” 贺大人往远处指望去,但见那些本该是史文恭麾下健硕如龙驹的战马,此刻竟大多口吐白沫、涎水粘稠地顺着嘴角淌下,四肢瘫软如泥。 更有甚者,直接倒卧在地,四肢抽搐、肚皮剧烈起伏,任凭鞭子抽打、粗野呵斥,也只是徒劳地蹬几下蹄子,再也无力站起。 这情形,与史文恭那匹神骏非凡、最终轰然倒地的黑马如出一辙!绝非寻常力竭或刀箭之伤所能致! 贺大人这等在行伍里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油条,眼睫毛都是空的,岂能嗅不出其中的猫腻? 他佩服得作揖:“西门老弟!高!实在是高啊!”你这行事,真真是环环相扣,滴水不漏!想必这些畜生,也是老弟你的手笔?这招釜底抽薪,断其爪牙,简直是神来之笔,绝了!绝了!”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兀自饮酒的武松,又带着几分自矜补充道:“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不是老弟府上这位武丁头神勇盖世,便是没了这战马,凭那史文恭步下的本事,哥哥我自认也未必怵他!”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心照不宣的亲热:“先前张大户那档子事,哥哥我便已领教过老弟的手段,如今再看今日这局,真真是…五体投地!” 大官人笑道:“哥哥过誉了,不过是雕虫小技,比不得哥哥排兵布阵。” 贺大人连连摆手,目光灼灼,扫过那些垂头丧气、被牛筋索捆成一串串的俘虏:“好弟弟真乃我贵人也!” 贺大人忍不住抚掌大笑,脸上最后一丝后怕的灰白彻底被脸上的红光淹没,声音也陡然拔高,恢复了往日的粗豪中气: “人赃俱获!铁证如山!这他娘的可不是寻常剿几个毛贼土匪!“ 他搓着手,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枢密院的嘉奖文书和随之而来的升迁赏赐: “老弟啊老弟!你送哥哥我的这泼天的功劳,不亚于的战功了!在地方上,这可是少有的大功一件!哈哈哈哈哈!” 贺大人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拍着西门庆的肩膀,“西门老弟来找哥哥我,我就知道又合该哥哥我发达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不变,拱了拱手:“弟弟我还有一事相求。” 贺大人正沉浸在升官发财的美梦里,闻言那红光满面的笑容登时一滞,眉头倏地拧成了个疙瘩,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嗓门都拔高了几分:“哎哟我的好老弟!” 他用力一拍大官人的臂膀,脸上堆起十二分的不悦与亲热:“你这说的什么见外话!看不起哥哥我?你我二人,那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亲得如同一个爹娘的亲兄弟!还说什么‘求’字?这不是拿鞋底子抽哥哥我的脸么!” 他胸膛拍得砰砰响,“但说无妨!” 大官人笑道:“既然哥哥如此厚爱,小弟便厚着脸皮张嘴了。”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想要这史文恭…还有那边那个泼皮,”他下巴微微一抬,点了点被捆得像个蛆虫、脸朝下趴在地上、浑身泥污的癞头三,“小弟另有大用,还望老哥哥成全则个。” 贺大人顺着西门庆所指望去,目光落在史文恭那具被层层铁链捆缚、却依旧散发着凶兽般沉寂气息的身躯上,刚才的狂喜瞬间冷却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与担忧。 他凑近大官人,声音压得极低:“老弟…你可是要…收服这史文恭?” 他见西门庆不置可否,眉头皱得更紧,“哥哥可得给你提个醒!这等…这等能在千军万马里杀个七进七出的绝世凶神,一身本事近乎妖邪!岂是那么容易就肯低头认主的?” 他眼中闪过深深的忌惮,“退一万步讲,就算他面上服了你,谁知道他肚肠子里转的什么念头?说不得第二日就给你来个窝心枪,或是半夜三更悄没声息地跑了,到那时,反噬其身,祸患无穷啊!” 他语重心长,仿佛在劝自家兄弟莫要玩火。 西门庆闻言,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展颜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哥哥所虑极是。” 他微微颔首,“所以…小弟正要请哥哥助我一臂之力。”说着,他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将嘴唇凑到贺大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如此这般地快速低语了几句。 贺大人连连点头,拍着胸脯:“放心!包在哥哥我身上了!保管给你办得妥妥帖帖!” 得了贺大人这千金一诺,西门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过身,面向自家那群商队护卫和伙计们,声音清朗: “诸位!护得周全,爷我都看在眼里!”他顿了顿,抛出最实在的犒赏:“回去之后,这个月所有人的薪俸,翻倍!” “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仁义!”、“愿为大官人效死!”的感激吼声此起彼伏,先前那场恶战带来的阴霾,似乎在这翻倍的薪俸面前,烟消云散了。 府邸深处,正房佛堂内香烟缭绕,烛影摇红。 月娘一身素净衣裳,正跪在蒲团之上,双手合十抵着额心,对着那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像深深叩拜。 她身旁,潘金莲、香菱、李桂姐也依着规矩跪着。 三张绝色脸蛋摆在一起,真真是把满堂佛味都压得全是胭脂女儿香。 李桂姐最是眼尖嘴快,觑着月娘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忧色,忙不迭地开口,声音宽慰:“大娘,宽宽心!咱家老爷是什么人物?那是天上的星宿下凡,自有神明庇佑!此番出门,定然是吉星高照,逢凶化吉,连根汗毛都不会少!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 潘金莲一听,暗骂这蹄子又抢了先机,自己这安慰的话才刚到嘴边! 她赶紧把腰肢伏得更低些,声音娇柔,抢着说道:“大娘,昨儿夜里,我独自来这佛龛前,为老爷祈福,可是连丢了三次圣杯!” 她伸出三根纤纤玉指,比划着,“回回落地都是圣面朝天!菩萨显灵,明明白白告诉咱,老爷此行,必定是平安吉祥,万事顺遂!您呀,真真无需忧心!” 李桂姐那对描画精致的柳叶眉几不可察地一挑,眼波在金莲脸上滴溜溜一转,忽然“咦”了一声,故作惊诧道: “呀!金莲姐姐,你昨儿夜里也来了?那可真是奇了!妹妹我昨夜也在这佛堂里跪了大半个时辰,替老爷念了好几卷心经呢,怎地连姐姐半片衣角都没瞧见?难不成…是菩萨显灵,只让姐姐一人瞧见了?” 她这话说得又软又糯,却像根细针,直直刺向金莲话里的漏洞。 潘金莲心头猛地一沉,这李桂姐来没来她不知道,可自己确实是真的来给亲爹爹求吉来了! 一股气气直冲顶门!好你个李桂姐儿! 这是存了心要在大娘面前拆我的台,既显摆你的“诚心”,又让大娘质疑我,踩着我往上爬啊! 她刚想开口反驳争辩几句—— 月娘略显疲惫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低低叹道:“你们的心意,我都知道。我也晓得官人福大命大,按理不该有事…” 她捻着腕间的佛珠,指尖微微发白,“可…可我这心里,总像揣着个没着落的空瓢,七上八下,静不下来。自打他出门,我这右眼皮就跳得厉害,从昨日起,从未见他这般郑重其事过…” “我问了一下.宅里的壮丁都走光了.” 跪在最边上的香菱,怯生生地抬起小脸,她心思最是单纯,见月娘愁苦,便鼓足勇气小声道: “大娘…老爷是顶顶好的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主子,待下人们都宽厚。奴婢…奴婢没见过比老爷心肠更好的人了。这样的好人,菩萨一定会保佑,定然会平平安安的!” 她说完,又赶紧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冰凉的砖地。 正在这佛堂里愁云惨淡、静得只剩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时,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玉喘着粗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张小脸跑得通红,尖利的嗓音刺破了满室凝滞的香雾:“回来了!回来了!老爷!老爷他回来了!平安无事!全须全尾的!身上连…连衣角都没蹭脏一块!”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月娘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旋即又涌起巨大的狂喜! 她带着哭腔,第一个重重叩下头去,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轻响,虔诚无比。 金莲、桂姐、香菱也慌忙跟着叩谢菩萨恩典。 月娘扶着膝盖站起身,因跪得太久,膝盖酸麻,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脸上却已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连声吩咐道: “快!快!去叫雪娥!让她把灶上温着的热食都端上来!老爷一大清早水米未进就出去了,折腾这大半日,此刻定然饿坏了!还有煨好的熊掌,也一并上来!”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忍不住向门外张望,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就要迎出去。 西门大官人揣着几分意气风发,脚下生风,袍角带起微尘,刚踏上自家府邸那光可鉴人的青石阶墀。 手还未沾上那两扇沉甸甸的黑漆大门兽头铜环,冷不防斜刺里黑影一闪! 一个泥猴儿似的人影,骨碌碌滚将过来,“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在西门庆脚前! 那膝盖砸在冷硬的石阶上,听得人牙根发酸。 抬头看时,好一张腌臜面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混着汗水泥浆,东一道西一道,活脱脱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三花脸,正是应伯爵身边常跟着的小厮——小狗儿。 “大…大爹!祸事了!大爹救命哇!”小狗儿嗓子劈了叉,哭嚎得又尖又急,活像被踩了脖子的瘟鸡,“我家老爷他…叫人给打得…打得浑身上下没一块囫囵皮肉了哇!” 他捶胸顿足,唾沫星子混着涕泪乱飞,“同去的谢三爷、祝五爷、孙六并七八九几位爷…一个都没落下!全…全让人家放倒啦!如今都瘫在家里,骨头折了多少根都不晓得!大爹!您老人家是咱们的擎天柱,可得替小的们出这口恶气啊!” 大官人眉头一挑。 他心头明镜也似——这正是他清早吩咐应伯爵那帮泼皮去办的第二桩事,第一桩是试那李桂姐。 没想到竟是一脚踹着了的铁蒺藜,撞上了硬茬子! 西门庆点点头:“爷知道了,你先回去。告诉你家老爷,好生将养着骨头。爷我用过饭便过去瞧瞧。” 说完便走入宅里。 大官人一脚刚踏进那暖香氤氲的门厅,还未及掸落肩头沾染的几分肃寒,月娘已领着金莲、桂姐、香菱三个,如同四枝被春风拂动的娇花,齐齐地迎了上来。 那月娘脸上,早不见了佛堂里的忧戚焦灼,只余下一派温婉平和的当家主母气象,恰似雨过天青。 她那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先在西门庆身上飞快地、细细地巡梭了一遍——见官人果然丝毫无损,连袍角都平整整的,一颗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腔子里。 她莲步轻移,极其自然地接过西门庆随手褪下的外氅,转手便递给身后眼巴巴候着的金莲,也不问发生甚事,只说着家常:“官人,这一大早空着肚子出去,折腾了这半日辰光,想必是前心贴了后背,饿得狠了?” 她声音温软得像刚蒸出锅的米糕,眼角眉梢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侧首对桂姐吩咐道: “快去灶上瞧瞧,雪娥那锅炖得鸡汤煨烧的熊掌,火候可还足?爷回来了,这就开席!” 那金莲儿何等乖巧,早已捧着个滚烫的铜盆,里面浸着雪白香胰子的手巾,袅袅娜娜地凑到跟前,莺声呖呖:“老爷快净净手,去去外头的尘气与晦气。” 第171章 立冬团圆,后院争宠 那李桂姐才入后院,马儿身上那一夜后,正是妇人情热如沸、骨软筋酥的当口。 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恨不能化作蜜糖丝儿,黏答答、热剌剌地只管缠绕在大官人身上。 她满肚子的话在喉咙里打滚,偏生当着大娘的面,又不敢造次,只一颗心在腔子里百爪挠肝似的,巴巴儿盼着男人能瞥她一眼对视一瞬,便已是足足。 被月娘支使去灶房传话,她心下虽有一丝不甘被金莲抢了先机,却也不敢怠慢。 眼珠儿滴溜溜一转,脚下生风,连跑带跳地去了灶下。须臾便捧着一盏沏得酽酽的、热气蒸腾的日铸茶回来,借着递茶的由头,总算挨近了大官人身畔。 她将腰肢儿扭得如同风摆嫩柳,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钩子:“老爷在外头奔波辛苦,风尘仆仆的,且先用口热茶压一压,润润喉咙,饭菜这就摆上桌来。” 大官人顺手接过那白玉也似的茶盏,指尖无意间蹭过桂姐的手背,惹得她心尖儿一颤。 他呷了一口滚茶,目光在她脸上略一停留,随口问道:“如何,在这府里住得还惯么?” 李桂姐听得大官人竟垂问于她,一颗心登时欢喜得如同小鹿乱撞,险些从嗓子眼里跳将出来! 她忙不迭地点头,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甜笑,声音愈发娇嗲:“回老爷的话,奴婢自打进了咱府上,便如同投胎转世得了新生一般!大娘待奴婢…” 飞快地觑了一眼月娘,奉承话儿张嘴就来,“…那真是慈心善肠,体贴周全,便同奴婢的亲娘一般无二!” 一旁的潘金莲如今仗着几分宠爱,胆子也肥了些,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眼波斜飞: “哎哟哟,我的桂姐儿!你这张嘴可真是抹了蜜了!咱们大娘通身的气派,水葱儿似的皮肉,说是我嫡亲的小妹都有人信!怎么到你嘴里,倒像那七老八十的老封君了?楞是把大娘说得这般老气!” 李桂姐被金莲当众这么一刺,脸上那甜笑瞬间僵住,继而涨得通红,又由红转白,就要分辩:“我…我不是…大娘,我…” 月娘将几人的眉眼官司尽收眼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含着淡淡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截住了桂姐的话头: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子骨肉,说笑两句罢了。桂姐的心意,我自然省得。” 香菱则垂手立在月娘身后,只拿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望着大官人,满心满眼的欢喜都盛在那眸子里,虽不言不语,却比那蜜糖罐子还甜上几分。 月娘轻轻挽住西门大官人的臂膀,引着他往那暖香扑鼻的饭厅里走。 他抬脚迈入这满室生香的温柔乡,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只余下通体的舒泰。 这门里门外,隔着一道厚重的黑漆大门,便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门外是未了的麻烦和无止境的攀爬。 门内,却是他一手打造的、暖玉温香、酒足饭饱的安乐风流窝。 掀开帘子,但见八仙桌上早已是珍馐罗列,碗碟生辉,映着烛光宝气,热气蒸腾,香气直钻心肺。 当中一盘,酱赤油亮,正是那稀罕物事——炮制得极到火候的熊掌! 旁边一鼎老鸭汤,炖得浓白如乳,笋干、火腿的鲜香混着鸭肉的醇厚,丝丝缕缕地勾人馋虫。 另有新换上的三样清雅时蔬:一碟堆砌如雪塔的雪霞羹,洁白如玉的豆腐片上淋着胭脂色的芙蓉花汁,宛若雪映朝霞; 一碟碧绿生青、炒得油亮亮的三脆羹,笋尖脆嫩,枸杞头微苦回甘,小蘑菇鲜滑,三色交映,清气扑鼻; 还有一小碟腌得琥珀透亮、撒着熟芝麻的酱腌蓑衣萝卜,酸甜脆爽,最是解腻开胃。 团团簇簇,荤素得宜,色香俱全。 大官人被这脂粉香、饭菜香、暖融融的炭火气一裹,耳边听着月娘这全然跳过了外头腥风血雨、只关切他饥寒冷暖的温言软语,鼻中嗅着那炖得酥烂的老鸭汤浓香,心头哪怕还有烦闷,竟似被一只温软的手轻轻拂去,消散了大半。 他紧绷的肩背松泛下来往那主位上一坐。 月娘自己紧挨着坐了,口中絮絮叨叨,说的尽是那熨帖到骨子里的家常暖话: “官人你是不知!我们几个并这一桌子的热汤热饭,眼巴巴盼了这大半日,肠子都等得绞成麻花了!” 她伸出纤纤玉指,虚点着侍立一旁的金莲、桂姐、香菱,笑骂道:“雪娥在灶下,不知添了几回柴火,生怕汤冷了,肉老了。这三个小蹄子,更是倚着门框子,望穿秋水,嘴里不知念叨了八百遍‘爷怎地还不影儿?’‘爷的脚步几时到门?’耳朵都快被她们磨出茧子来了!” 大官人看着满桌珍馐和环绕的娇妻美婢,心头更是舒泰,故意笑道:“你们几个!饿了便先吃是正经,巴巴儿等我作甚?岂不饿坏了身子?” 月娘闻言,水杏般的眼睛一横,带着几分娇嗔,那藏在袖中的手儿,指甲在大官人臂膀的绸衫上轻轻一陷: “官人竟连今儿是什么日子都浑忘了?今日可是‘十月节’——立冬!”虽算不得什么大节庆,,可咱们大宅,自有规矩体统!” “你若出门应酬,事先有个交代,我们自不必像个木头人似的干等。可今儿个,天还墨黑着你就悄没声出去了,连口热茶都未用!这顿饭,如何也得等你回来,一家人齐齐整整地吃!” 月娘也做小便拿起一双镶银头的乌木筷子,小心地拨弄那捧盒里的熊掌,对大官人道: “官人快尝尝这个。说来也是巧,你在京城时,来保前几日从扈家庄回来的路上,被几个山里的其他庄客拦着兜售野味,来保见这熊掌卖得比市面上便宜了好些,想着官人好这口,便做主买了四只回来。今儿官人回来,雪娥手脚麻利,紧着先整治了一只给官人尝鲜,还有三只镇在冰窖中。” 月娘一边说,一边用筷子尖轻轻点了点那熊掌厚实处: “官人瞧,这可是上好的右熊掌!常言道‘左鹿右熊’,这右掌因那熊惯常用它掏蜜、捋果子吃,活动得多,筋肉活络,胶质尤其丰腴厚润,最是滋补养人。” “雪娥也是下了功夫的,先用上好的金华酒并陈年花雕泡了一宿,去了那山野腥臊气,又拿火腿老母鸡汤煨了足足大半日,直煨得骨酥肉烂,形散而神凝,味儿都吃进去了。临起锅前,又淋了一勺收得浓稠的野蜂蜜汁提亮增香,这才得了这品相滋味儿。” 说话间,月娘已用银刀和小勺配合着,灵巧地将那熊掌最肥厚软糯、颤巍巍如同琥珀冻子般的前掌部分剔下几块来,连着那晶莹浓稠、几乎能拉丝的胶汁,稳稳当当地送到大官人面前的定窑碟子里,温言道:“官人尝尝,看雪娥这火候滋味儿可还对路?” 说完又对站着的金莲香菱三人说道:“你们也坐下吃吧,今个是立冬小节。” 三人连连摇头说不敢。 大官人也哈哈一笑,指着旁边的绣墩对金莲香菱三人道:“怕什么?大娘也难得开口叫你们坐,就坐下!今日既是立冬当是家宴,不拘那些虚礼。也尝尝这熊掌,稀罕物儿。” 大官人发了话,金莲和香菱桂姐儿三人这才敢挪步。 三人坐下只见那捧盒里的熊掌更是流光溢彩,异香扑鼻。 也是饿了大半日的三个小人儿肚里馋虫早被勾了起来,却不敢伸筷子,眼角余光却忍不住往那珍贵的熊掌上瞟。 大官人先呷了一口温热的金华酒润喉,这才举起筷,夹起一块月娘布来的熊掌肉。 那肉颤巍巍、亮晶晶,裹着浓汁,放入口中,只觉酥烂无比,入口即化,浓郁的胶质混合着酒香、肉香、蜜香、火腿鸡汤的醇厚鲜香,瞬间在舌尖弥漫开,端的是人间至味。 他满意地眯起眼,对月娘道:“嗯!好!雪娥这手艺越发精进了!这熊掌煨得地道,滋味儿都进去了!这酒也不错,绵软醇厚。你也尝尝这掌肉。”说着,也给月娘布了块。 忽地,他筷子一转,竟从那盘子里又接连夹起三块油亮软糯的熊掌肉,一一分送到金莲、桂姐、香菱面前的小碟子里,笑道:“都别傻愣着,这好东西,你们也尝尝鲜!” 三个小蹄子受宠若惊,慌忙欠身道谢。 金莲眼疾手快,夹起便送入口中,香菱也小口尝了,都连声赞道:“谢爷赏!真真是天上才有的滋味儿!” “好吃得舌头都要化了!” 轮到李桂姐,她颤巍巍夹起那块肉,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只嚼了两下,眼圈竟蓦地红了,声音带着哽咽,断断续续道: “爷…大娘…这如何使得…奴小时候,莫说上桌吃饭,便是灶下能得口热乎的剩汤剩饭,都…都难得,稍不如意便是一顿打骂皮开肉绽!” “做梦也想不到…想不到这辈子…竟能得到老爷的疼爱和大娘的关心,踏进西门府这等府邸…还能…还能坐着…和老爷、大娘一桌…吃饭.吃这样神仙才享的福…” 说着,豆大的泪珠儿再也忍不住,“吧嗒吧嗒”滚落下来,砸在面前的碟子上。 月娘坐在她身边,听得真切,见她哭得可怜,又说得凄楚,心头顿时涌起一阵怜惜。 她伸出手,用帕子角儿轻轻替桂姐抹去腮边的泪珠,温言劝慰道:“快别哭了!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过去的事不提了,往后安心过日子,好日子长着呢。” 潘金莲在一旁冷眼瞧着月娘给桂姐拭泪的温柔动作,又听着桂姐那番“热乎饭都难得”的哭诉,心里那股酸气直冲脑门,几乎要呕出来。 她暗自咬牙骂道:“呸!好个会卖惨的狐狸精!倒把窑子里爬出来的贱底子抖搂干净了!一块熊掌罢了,倒叫她哭得像得了龙肝凤髓!” “把大娘都骗了,被她几滴猫尿就哄得心软,倒亲自给她擦脸!显见得她多金贵似的!” “我怎地早没想到这招?上回吃糟鹅掌,合该我也哭一哭我那被卖几回的身世,哭得比她还惨十分,那爹爹晚上还不把我抱在怀里亲亲疼!” 她越想越气,只觉得嘴里的熊掌肉也失了滋味,恨恨地嚼着。 大官人见桂姐落泪,又被月娘劝着,心头那点怜惜更盛,摆摆手道:“好了好了,月娘说的是。进了这门,过去种种都休提了。一块肉罢了,值什么?喜欢就多吃些。” 吃罢饭,大官人儿便唤过玳安吩咐道:“骑上快马,去寻那清河县里头一份儿的跌打郎中!立时三刻请他到你应二爷府上去。诊金封得厚厚的,就说是俺西门大官人请的,叫他务必拿出十二分精神头儿来,好生看视!”玳安喏了一声,牵马出门,一溜烟儿去了。 那应伯爵的宅子,蜷在县衙后巷深处一条唤作“牛皮巷”的窄弄里。 玳安寻到门前,只见两扇木板门,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虚掩着。 推门进去,是个不大不小的院子,几间青瓦房。 屋里头,应伯爵正歪在土炕上,脑袋裹缠得严严实实,活似个刚出锅的肉粽子,白布条子从脑瓜顶缠到脚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一张嘴和俩鼻孔。 那眼珠子却骨碌碌地转着,贼忒忒地透着精光。 炕边条凳上,坐着谢希大、祝实念、孙寡嘴几个,也都带了彩。 谢希大一条胳膊吊在胸前,祝实念腿脚不大利索,孙寡嘴半边脸肿得发面馒头也似,青紫未消。 满屋子一股子跌打膏药混着汗腥的腌臜味儿。 正这当口,只听院外马蹄声响,旋即大官人迈步进来。众人一见,慌忙挣扎着要起身见礼。 大官人摆摆手,自顾自拖过屋里唯一一张太师椅坐了,瞅着炕上的应伯爵,皱眉道:“好个应二!怎地弄成这副光景?” 见大官人亲至,应伯爵在炕上蛄蛹着要起身,被大官人虚按一下止住了:“且躺着吧,莫挣裂了伤口。” 这时玳安也引着那郎中进了门。 见西门大官人也在,那郎中更不敢怠慢,上前告了罪,解开布条,掰开揉碎地查验了应伯爵头面、胸腹、四肢的淤伤创口,又凝神搭了脉,方才吁了口气,转身向大官人躬身道: “回大官人,应二官人万幸!看着唬人,多是皮肉筋骨的外伤,并未伤着脏腑根本。只是这顿拳脚着实不轻,气血两亏,元阳有些耗损,须得安神静养些时日,按时敷药服药,切记动不得肝火,近不得女色,也沾不得油腥生冷!” 应伯爵一听没伤着里面,隔着布条瓮声瓮气,带着几分向大官人表功的劲儿道: “大哥您瞧!我就说嘛,咱应二这副身板,那是粪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从小摔打出来的!些许皮外蹭破点油皮儿,将养几日,又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照样给大哥跑腿效力!” 医生开了方子,玳安付了沉甸甸的诊金,这才送医生出去。 屋里没了外人,大官人端坐椅上,摩挲着暖炉,脸色阴沉。几个帮闲觑着大官人脸色,这才你一言我一语,活泛起来。 谢希大吊着胳膊,“嘶哈”着倒抽冷气,呲牙咧嘴地向大官人诉苦道:“大哥明鉴!那晚韩老五才叫一个惨!我们哥几个好歹护住了吃饭的家伙,他是被人按在泥地里,专拣那腚沟子、大腿根儿肉厚的地方下死脚踹啊!如今还趴在炕上,哼唧得像月子里的娘们儿!好了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跟哥几个嫖了。” 祝实念拄着根烧火棍似的木棍,凑到炕前,却不忘朝大官人方向侧着身子,压低声音道:“大哥,那晚的事儿透着股邪性!按您的吩咐,我们几个天一擦黑就猫在大哥府上门楼子对面那条黑窟窿似的巷子里。” “果不其然,快到天明,来保他们刚带着车队出去,就瞅见一个黑影,缩头缩脑,活像个偷油的老鼠,打角门溜出来,兔子见了鹰似的,直往通杀坊那头窜!” 孙寡嘴肿着半边嘴,含混不清地急着抢话,生怕落了后: “我们哥几个立马儿就蹑了上去,谁承想,刚跟到耍钱场后巷那黑黢黢的鬼地方,呼啦啦就从地缝里钻出来十七八条精壮汉子!手里都拎着哨棒、短棍,明晃晃的!二话不说,兜头盖脸就打将下来!下手又狠又毒辣,专拣那要命的软处招呼!这分明是要人命啊!” 谢希大啐了一口,对着大官人恨声道:“大哥,这事儿不对,这清河县几个赌场即便是和我们不对付,也不敢如此打我们,那些打我们的,全是些生瓜蛋子,脸生得很!” 应伯爵裹在布条里,想要凑近大官人,却疼的倒了回去:“大哥,这事儿…可透着邪性!若不把这起子下黑手的杀才根脚连皮带瓤地挖出来,掰扯清楚了,只怕…只怕往后在这清河县的地界儿上,咱们兄弟几个走路都得夹着尾巴!连带着大哥您的威风…也难免叫人小觑了去!” 大官人听了笑道:“放心,场子,自然要十倍百倍地找补回来!”说罢,下巴颏儿朝玳安一扬:“玳安,拿几封银子来,给你应二爷和其他几位压压惊,买些鸡鸭鱼肉好生将养着。” 玳安手脚麻利,掏出几封沉甸甸、棱角分明的新银锞子,挨个塞进帮闲们手里。应伯爵几个忙不迭地将银子攥得死紧,嘴里“谢大哥哥恩典”、“大哥哥再生父母”地嚷着,脸上挤出涕泪横流的感激相。 待西门大官人回到他那深宅大院的西门府,已是月黑风高。 府里只有巡夜家丁灯笼那点微光在游移。 大官人也不唤人,悄无声息地往后院演武场摸去,今日混战他那末羽箭着实没把握能在武松和史文恭俩人交锋中帮上一帮,心道还是要多练才是。 东厢房里,潘金莲正就着一豆昏黄的烛火,葱管似的指尖捏着银针,在一件水红潞绸抹胸儿上细细绣着交颈鸳鸯。烛光跳跃,映着她粉光脂艳的脸蛋儿。 正绣得入神,忽听窗外廊下传来一阵刻意压低的絮语,窸窸窣窣,活似两只耗子在偷啃灯油。 她心头猛地一紧,手上银针差点戳了指头。屏息凝神,悄没声地溜到窗边,偷看过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见那李桂姐,正扯着一个守夜小丫鬟的胳膊,两人头碰着头,嘴对着耳,嘀嘀咕咕。那小丫鬟鸡啄米似的点着头。 金莲心里“咯噔”一沉:“好个没廉耻的娼妇!深更半夜,勾搭守夜丫头,定是没憋好事!” 那李桂姐不知金莲儿在看她。 她用一个褪了色的旧绢花,让那粗使丫头帮忙盯着信儿。 丫头早瞅见西门大官人回来了,脚步带风地往后院去了,得了这点甜头,自然屁颠屁颠跑来通风报信。 李桂姐得了准信儿听到说老爷去后院练武了,心头一喜,,忙忙地扭回自己那房间。 小心翼翼抱出一张半旧的桐木琵琶,用细绢布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琴弦。 她对镜又抿了抿鬓角,将胸前那抹桃红抹胸儿往下拉了拉,半露出鼓胀胀雪脯子,这才抱着琵琶,腰肢款摆,扭着小翘臀一步三摇,袅袅娜娜地寻到后院演武场。 远远望见大官人正凝立如松,对着草靶子不知道练着什么。 李桂姐心头也是一颤,脚步微顿,随即脸上绽开一朵能甜死人的笑,捏着嗓子,将那把娇滴滴、颤巍巍的嗓音,拐着九曲十八弯的调子送了过去: “爹——爹——!” 大官人听着这媚到骨子里唤声,霍然转身,见是李桂姐抱着琵琶,像株夜放的妖花般立在月门洞下。 “嗯?”大官人笑道:“你怎么来了!” 李桂姐见老爷没有怪自己,心头大定,扭着水蛇腰走上前来,故意将怀中琵琶往高里抱了抱,那桃红抹胸儿裹着的胸脯便颤巍巍地更显眼了,声音又软又糯,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崇拜: “奴婢心里念着爹爹,翻来覆去,那心尖儿像被猫爪子挠似的,哪能睡得着!又…又怕莽撞了去书房,扰了爹爹的正经大事,没得惹爹爹厌弃…便想着出来透透气,谁承想…月下竟撞见爹爹在此…便回去拿了这.” 她一边说着,眼波流转,像带着钩子般在大官人脸上身上缠绕,纤纤玉指轻轻拨弄了一下琵琶弦,发出一声清越又带着几分撩拨意味的颤音: “爹爹这般英武,练得辛苦…若不嫌弃奴家手拙,不如…收奴家在此,用这琴声给爹爹助助兴,解解乏?” 大官人眼瞧着李桂姐娇怯怯一个小人儿,抱着琴过来,走得香汗微沁,娇喘吁吁,胸前起伏不定,倒也不容易。 大官人心中爱惜,口中便吐出一个“好”字。 说完边抄起根棍棒耍弄起来。 这边厢李桂姐的琴声立时变了,果然弹得一手好本事!但听那琴音铮铮淙淙,时而如裂帛穿云,时而似幽泉咽石,端的妙绝。 大官人闻之,精神陡地为之一振。 着月色,细看那桂姐:一张小脸儿粉团也似,白嫩细腻。一点朱唇不点自红,微微抿着,更添娇媚。 身子玲珑剔透,那雪脯子随着抚琴的轻摇,白生生肉花花地晃人眼目。 无怪乎丽春院那老虔婆李妈妈,将她视作摇钱树、聚宝盆,指望着靠她与京城里的花魁争一日之短长! 难能可贵的是这桂姐儿抚起琴来,指法娴熟,气度沉静,眉宇间竟透着一股子大家闺秀的端庄风范,举止从容,毫无轻浮之态,又是一股反差媚勾人魂魄。 若非深知根底,谁人敢信她竟是教坊司里调教出来的官妓? 正练完一套,又听得入神,蓦地一声娇滴滴、颤巍巍的“爹爹”自身后传来,直钻入大官人耳中,将他喊住。 大官人回头一看,只见那潘金莲儿,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软缎寝衣,那缎子滑不留手,紧贴着身子,更显出里头一段风流身段,鼓胀胀的。 腰下臀儿浑圆,外头松松披了件同色的薄纱罩衫,那纱儿薄如蝉翼,非但遮不住内里春光,反倒添了几分朦胧撩人的意思。 一头乌油油的黑发尚未梳拢,只用一根碧玉点翠的簪子斜斜绾着,几缕青丝俏皮地垂在粉腮玉颊边,更衬得那脸蛋儿:面若银盆,白腻光滑。 她莲步轻移,月光下薄纱勾勒出她凹凸有致、玲珑曼妙的曲线,真个是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无一处不勾人魂魄。 大官人见她这般活色生香的模样,奇道:“你这浪蹄子怎地也起来了?这个时辰,你向来是睡得沉沉的。” 潘金莲没立刻答话,眼波先似笑非笑地扫过脸上笑容微僵的李桂姐,她樱唇微启,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担忧: “奴正睡得正沉呢,谁承想,竟不知是哪个不懂规矩的丫头,在这府里叮叮咚咚地弹琴?”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李桂姐,语气带着点‘关心’:“这琴声隔着几重院子都听得真真儿的,妾身是怕吵扰了大娘的清梦。大娘不耐睡,最是惊醒不得的。所以特地起身过来瞧瞧,看是哪个不知轻重的……” 她说到这里,仿佛才看清李桂姐一般,故作惊讶地掩口:“哎呀!原来是桂姐儿你呀?你这……倒是勤勉,深更半夜的就来给爷抚琴助兴了?可要仔细些,莫要吵扰大娘了。” 大官人一听“吵扰大娘”几个字,眉头微蹙,这金莲说的确实有道理,便说道:“金莲儿说得也是。桂姐儿,你这琴……停了吧,月娘睡的浅,歇着吧。” 李桂姐脸上的媚笑瞬间冻住,她恨恨地剜了潘金莲一眼:“是……奴家……思虑不周了。”说罢,悻悻地将琵琶推到一边。 潘金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得意的笑意,她款步上前,走到大官人身边,路过竟然还顺吧把李桂姐放在石桌的汗巾子拿走。 她伸出纤纤玉指,动作轻柔地用李桂姐的汗巾子沾了沾大官人额角、颈侧的汗珠,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爹爹练了这一身汗,晨露又重,仔细着了风寒。快些回房洗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才是正经。瞧这汗……楞个好闻,熏得奴.馋的慌儿” 大官人一拍金莲的臀儿:“就你这个浪蹄子喜欢,走吧,去弄热水来,到你房里泡澡。” 氤氲水汽,浓得化不开,弥漫在宽敞的浴房里,将那巨大的柏木浴桶笼得如瑶池仙境一般。 潘金莲仗着先机,早一步卡住了近水楼台的位置。 她一双柔荑,此刻正在大官人的太阳穴上细细揉捻。那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将大官人习武后的疲惫揉得烟消云散。 大官人闭着眼,舒服得喉间溢出低沉的哼哼,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不畅快。 金莲儿唇角微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却分明是胜利者的浅笑。 眼波流转,如同浸了蜜的钩子,轻飘飘又带着十足的轻蔑,扫过那僵立在桶边、脸色已然铁青的李桂姐。 李桂姐手中死死攥着那块被拧得不成样子的鸳鸯帕子,只觉眼前这浴桶,竟似铜墙铁壁,大官人偌大身子都在水里。 只留给她一个孤零零的胳膊可堪伺候。 她心中冷笑连连:这等争风吃醋的场面,打小在行院里耳濡目染,见识得还少么?也就只能拦一拦那没见识的老实头香菱罢了!对付金莲这等角色,须得使出些非常手段! 念头至此,李桂姐忽地将手中那湿漉漉、沉甸甸的帕子往旁边黄铜架子上一甩,“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水汽中的旖旎宁静。 紧接着,在潘金莲惊愕的目光和大官人被惊动而微微睁开的醉眼中,李桂姐双手抓住自己身上那件早已被水汽濡湿、紧贴肌肤的薄绸短衫领口,用力向两边一扯,脱了下来。 她动作快得惊人,不等潘金莲反应过来,李桂姐已经手脚并用地蹬掉了脚上的软缎绣鞋,双手一撑桶沿,一条修长浑圆白生生的腿一抬—— “噗通!” 水花四溅!李桂姐整个人像一尾灵活又充满侵略性的白鱼,直接滑进了宽大的浴桶中! 热水猛地激荡,花瓣和药草被冲得漂浮不定。 大官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和溅起的水花惊得彻底睁大了眼。 潘金莲更是猝不及防,被溅起的热水打湿了鬓角和前襟,她下意识惊叫一声,后退半步。 手忙脚乱地扶住桶沿才堪堪站稳,脸上那点得意之色瞬间化作了惊怒交加,柳眉倒竖,指着水中的李桂姐声道:“你……你这作死的小蹄子! 李桂姐却像没听见。她入水的瞬间,身体就精准地沉了下去,借着水的浮力和自身的力量,灵活地一扭腰肢,竟直接挤到了大官人腿边! 她那被热水浸泡得愈发滑腻柔韧的身体,带着惊人的热度和弹性,紧紧贴住了大官人。 “爷~~~”李桂姐的声音在水汽氤氲中蒸腾得又湿又媚,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放浪与娇嗲,尾音拖得长长,直钻进人心缝里。 她仰起那张被热水蒸腾得越发娇艳欲滴的脸蛋儿,一双媚眼水光潋滟,直勾勾地锁住大官人: “奴家看您这大腿筋肉绷得死紧,光靠那几根细骨手指头捏弄,隔靴搔痒,哪能解得真乏?让奴家……用这身子骨儿,给您好好松快松快!” 话音未落,她根本不给大官人和潘金莲反应的时间,双臂向后一展,反手撑住桶壁,腰肢猛地发力向下一沉! 那臀峰带着她全身的重量和水流的力量,不偏不倚,重重地、又带着惊人弹性和韧劲地,压坐在了大官人结实的大腿肌肉上! 李桂姐双手撑着澡盆两侧,竟是以整个娇躯为砧,臀骨为锤辅以软糯,用全身的重量和扭动的力道,去松解大官人腿上那虬结疲劳的筋骨! 潘金莲在旁,眼都看直了! 心内恰似滚油煎、醋泼了、炭火烧! 真个是阎罗殿前翻生死簿——开眼了! 这没廉耻的小淫妇儿!竟藏着这等浪手段? 自个给老爷按摩了不少,揉搓捏按只道是手上功夫,万不想还有这等营生! 呸!这分明是行院里压箱底的秘传功夫!! 好好好! 只道是甚么通天的本事? 欺负老娘便学不会? 你且等着! 论起你那腚,还没老娘一半肥圆! 等着老娘青出于蓝,胜你十倍,到时候臊臊你的脸! 第172章 后宫争宠,‘残酷\’如斯 次日清晨,日上三竿。 西门大官人精神爽利,筋骨舒展,一骨碌爬将起来。 他这一动不打紧,却似惊了鸳鸯、搅了春池,把两个犹在温柔乡里骨软筋酥、酣梦沉酣的美人儿——李桂姐与潘金莲,齐齐地聒噪醒了。 两人睡眼乜斜,只觉周身暖烘烘、沉甸甸,如灌了铅也似。 待得揉开杏眼,定睛细瞧,不由得“嗳哟”一声,臊得腮边飞起两朵红云! 原来这二位,一个玉股横陈压住了香肩,一个粉腿搭在了柳腰,四条白藕也似的胳膊腿儿,你搭着我,我绕着你,竟似那扭股糖儿黏在一处,哪里还分得清楚张三李四、谁是谁非? 二人素日里本就如冰炭不同炉,忽地里如此皮肉相亲,登时心头火起,小脸就冷了下来。 “呀!”潘金莲低呼一声,好似被烙铁烫着,猛地将那压在李桂姐小腹上的一条粉腿抽回,带得锦被都掀动起来。 那李桂姐也慌不迭将搁在金莲儿雪脯上的玉臂缩将回来,动作间。 两人几乎是同时动作,又同时抬眼,四道目光如刀子般撞在一处,各自从鼻子里冷冷地“哼”出一股气来,眼神里尽是嫌恶鄙夷,仿佛沾上了什么腌臜物事。 恨不能立时三刻洗刷干净。昨夜枕席间两人的万种风情,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大官人一旁觑得真切,心下暗笑,只觉得这拈酸呷醋的光景更有趣几分。 他也不点破也不阻止,只是一声笑,自顾自掀开那鸳鸯戏水的锦被,跳下地来。 两个美人儿见状,哪里还顾得上斗那闲气?只怕伺候得老爷更衣迟了,被对方占了先机。 登时也手忙脚乱,争着抢着爬起身来。 都只穿着贴肉的抹胸儿,一个似新剥的桃仁,透着粉艳;一个如初掐的嫩葱,泛着青翠。 露着雪雪的膀子,光溜溜、滑腻腻的脊背,赤着白生生的玉足,也顾不得地砖冰凉,便如穿花蝴蝶般,争先恐后地围拢到大官人身边,莺声燕语要伺候他更衣盥洗。 那李桂姐是何等伶俐人物?自小在丽春院里打滚,看惯妈妈姐姐们伺候达官贵人,从小到大学的便是这这解带宽衣、擦脸递水的手段,正是她的看家本领,熟极而流。 只见她手脚伶俐,柳腰款摆,先一步抢过搭在紫檀木屏风上的月白绫中单,手腕一抖便抖开了,软语温存道:“老爷,您抬抬手儿。”说话间,身子已如没了骨头的水蛇般贴将上去。 大官人依言抬手穿衣,她那柔若无骨的柔荑便顺势探入腋下、肋侧几处要紧关窍,指尖如捻兰花,不轻不重地捏揉了几下。 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股酸麻解乏之意直透骨髓,舒服得西门庆眯缝了眼,喉咙里溢出几声惬意的嗯声。 待要系那巾子时,李桂姐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她款款蹲下身去,腰肢弯出个极是撩人的弧度,臀儿微翘,恰将一段风流袅娜的身段展露无遗。 指尖翻飞如蝶,系得又快又牢靠,末了,才仰起那张被晨光映照得越发娇艳欲滴的脸蛋儿,眼波横流,似笑非笑地问道:“老爷,可勒着您没有?勒着时爹爹言语一声,奴好替爹爹松缓松缓。” 再看那潘金莲,虽也紧赶着下了床榻,平素在这深宅大院里,伺候人的本事也算得心应手。 然此刻与李桂姐一比,手脚便显出几分滞涩笨拙,竟似那新来的粗使丫头,处处透着不自在。 她潘金莲虽长的绝色,又识得几个字,学过些琴棋书画的雅事,也不过是大户人家为着体面、图个好价钱摆弄的玩意儿,何曾受过行院里那等专为取悦男人而设的精细调教? 论起这贴身服侍、撩云拨雨的细巧功夫,她这点子天生尤物的本事,如何敌得过窑子里千锤百炼口手相传的手段? 潘金莲眼见李桂姐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抬手一投足都透着勾魂的劲儿,再看西门庆眯缝着眼、一副通体舒泰的受用模样,那心里头便似打翻了五味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开了染坊铺子。 她死死咬着下唇,一双杏眼却似钩子般,牢牢钉在李桂姐身上: 看她如何挨挨擦擦地贴近,如何似有若无地触碰爷的皮肉,那指尖力道是轻是重,眼神如何流转生波……心头那股子争强好胜的邪火“噌”地窜起老高,肚肠里早把那李桂姐咒了千百遍: “好个千人压、万人骑的粉头小淫妇!仗着在窑子里学得这几手不要脸的勾当,就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卖弄风骚!呸!你这些下三滥的营生,打量老娘学不会么?” “且睁大你那骚眼看仔细了,凭老娘这份天生的伶俐,过目不忘的心窍,待我将你这套狐媚子手段全盘偷学了去,再添上几分自家的心机,定做得比你强十倍、百倍!到那时节,看爹爹还稀罕不稀罕你这套窑姐儿的烂把式!管教你这小淫妇喝老娘的洗脚水!” 潘金莲一面肚内咒骂,一面却学得十二万分用心,将那李桂姐伺候人的路数、关窍,一桩桩、一件件,都如烙铁般暗暗刻在了心头。 眼瞅着更衣将毕,她觑个空子,忙不迭抢先去端那盛着温水的赤金面盆,心中暗忖:“这盥洗的活计,总该轮到我占个先手了罢?” 哪曾想,她刚捧着热气氤氲的面盆儿近前,那李桂姐儿早已轻舒玉臂,将西门大官人往临窗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宽大交椅上一推—— “爹爹,您这儿坐稳了。”声音又甜又糯。 大官人被她一推,先是一愣,旋即想起那夜在丽春院,这小蹄子伺候自己如厕时那手法,心领神会,便顺势往后一仰,舒舒服服地歪在椅中,懒洋洋地沐着那透窗而入的晨光,只等着受用。 李桂姐莲步轻移,路过潘金莲身边时,故意抛过一个眼风,那眼神里七分得意,三分挑衅。 随即伸出白藕也似的一对玉臂,不由分说,便将金莲儿手中那沉甸甸的赤金面盆接了过去。 盆中热水是金莲儿倒的,底下沉着几片醒神的薄荷、佩兰叶子,水汽蒸腾,香气袅袅。 可她却不急着让西门庆动手,反将那金盆稳稳放在旁边矮几上,自个儿探手入水,拧了一把热腾腾、软乎乎的细棉手巾。 “爹爹,您且舒舒坦坦地躺着,闭目养养神。” 李桂姐身子挨着那交椅的扶手,软软地弯下腰来:“这些粗苯活计,交给奴家便是。”她吐气如兰,那热气儿几乎喷到大官人脸上。 西门庆正觉新奇有趣,乐得享受,果然闭了眼,大剌剌地仰靠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李桂姐便用那温热的软巾,动作既轻柔又麻利,先在西门庆面上敷了敷,待毛孔舒张,才细细擦拭起来。 她指尖微凉,带着一层薄茧,西门庆心下明白,这是她素日练习琴琵琶磨出的痕迹。 桂姐儿手下力道却拿捏得极有分寸,先是从额角鬓边细细揩过,再是眉心、鼻梁、双颊,连那耳根后、脖颈弯儿这等容易积汗发腻的犄角旮旯,都照顾得妥妥帖帖。 热巾敷面,指腹或轻或重地按压揉捏,竟似暗合了某种导引的章法,舒坦得西门大官人浑身舒坦,喉间忍不住溢出一串惬意的“嗯……唔……” 擦净了面皮,轮到洁齿漱口。 李桂姐放下手中犹带温气的软巾,扭身从旁边一个精巧的剔红漆盒里,用两根葱管似的玉指,轻轻拈出一小撮碾得雪也似细的青盐末子。 她眼角余光瞥见潘金莲还杵在那儿,心头冷笑,面上却故意扬了扬下巴,拿腔作调地吩咐道:“愣着干嘛?给爹爹拿细瓷盏啊!怎得没个眼力见,跟个木头似的站在这里,莫不是不想让爹爹舒服么?” 这话夹枪带棒,明着指使,暗里贬损。 金莲儿被她这几句话噎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可当着大官人的面,她又不敢发作,只得强压下那口恶气,肚肠里早把那李桂姐的祖宗八代都咒翻了天: “好个没廉耻的小娼根!刷个牙也这般兴妖作怪!老娘倒要睁大眼看看,你这窑子里学来的下作手段,还能玩出什么花活来!” 正恨得牙痒,又听李桂姐娇声吩咐:“记着用温水!仔细凉着了爹的牙口!”这分明是把她当粗使丫头支使! 潘金莲气得眼前发黑,恨不能抄起那金盆砸那张狐媚子脸!可终究不敢,只得把满腹火憋在腔子里,咬着银牙,迈开那对白生生的光腿儿,气鼓鼓地转身去取水。 那撅着的小嘴儿,能挂上个油瓶。 可下一瞬,当潘金莲端着温水回来时,眼前所见,真真叫井里蛤蟆进城——算是开了天大的眼界! 只见那李桂姐竟不用寻常的马尾刷子,而是伸出自己那涂着鲜红蔻丹、如同嫩笋尖儿般的纤纤食指。 她先将指尖在温水里轻轻一蘸,再小心翼翼地在那雪白的青盐末子上沾了沾,指尖便裹上了一层晶莹的盐粒。 “爹,您且张张口儿,仔细凉着。”她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嗲嗲的腔调。 西门庆饶有兴致,依言微微张开了嘴。李桂姐那带着凉意和细盐的指尖,便如一条灵活的小蛇,倏地探了进去! 她用那柔嫩的指腹,贴着西门庆的齿列,极其轻柔、极其仔细地打着圈儿擦拭起来。动作既大胆又熟稔,指节微屈,竟能探到最里头的臼齿,分寸拿捏得极准,非但不令人作呕,反透着一股子亲昵。 细盐在齿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如同春蚕食叶,一股清凉醒神的气息在口鼻间弥漫。 李桂姐一边细细擦拭,一边还俯身凑近,吐气如兰地问:“爹,舌头根儿底下可要也给您净一净?那地方最易积秽。”话音未落,她那沾着盐粒的指尖便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在大官人舌根处轻轻一扫! “唔……”西门庆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舒服声。 潘金莲在一旁端着那盛漱口水的赤金盂盆,看得是目瞪口呆,脸上如同着了火,烧得滚烫! 她往日伺候西门庆,不过是递个马尾刷、捧个漱盂,至多用巾子胡乱擦把脸,何曾想过还能有这等花样?这般亲昵又周全! 更别提让大官人连手指头都不用动,便被人用这等法子伺候得通体舒泰! 这、这等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狐媚手段,简直震碎了金莲儿攀比的心!一股强烈的自愧不如的挫败感,如同冰水浇头,让她恨不得立时三刻钻到地缝里去! 好容易捱到洁齿完毕,李桂姐伺候西门庆用温水漱了口。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抽出湿漉漉的手指,在备好的干净帕子上揩了揩。 抬眼看见潘金莲还端着盂盆发愣,立刻把眼一翻,眉头一蹙,拿腔作调竟似个当家主母般呵斥道:“怎么愣着跟个木头一样,还不过来让爹爹吐漱口水,半点眼力劲儿也无,白长了副伶俐模样!” 潘金莲见这小淫妇竟真把自己当粗使丫头呼来喝去,气得心肝脾肺肾都要炸裂开来! 可自家老爷正张着嘴等吐水,她便是恨得滴血,又哪敢耽搁半分? 只得强压下那口几乎顶破天灵盖的恶气,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将那沉甸甸、冰凉凉的赤金漱盂,捧得高高擎起,紧紧凑到西门庆嘴边。 大官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噗——”地将那口混着青盐的漱口水,结结实实吐进了盂中。 金莲只觉得手中金盂重若千钧,自己活脱脱像个多余的下贱奴才,杵在这满室锦绣、温香软玉之中,浑身如同被千万根钢针攒刺,无一处不难受,无一处不憋屈! 可这还没完! 那李桂姐竟又变戏法似的,扭着水蛇腰走到妆台前,拈起一个玲珑剔透的玛瑙小瓶,拔开塞子,倒出几滴澄澈如朝露、异香扑鼻的蔷薇花露在自个儿掌心。 她双掌合十,将那花露细细焐热了,这才转过身,腰肢款摆地挨到西门庆身边。 也不言语,只将一双沾满香露、滑腻温软的玉手,轻轻覆在西门庆刚擦净的面皮上。 那十根涂着蔻丹的纤指,带着撩人的温热与滑腻,不是拍,而是揉,是按,是摩挲,从额角到颧骨,从鼻翼到下颌,细细密密地游走,口中方娇笑道:“早起敷点子花露,提神醒脑,爷这一整日都容光焕发,精神头儿足足的!保管谁见了,都要赞一声‘好气色’!” 西门庆被她这一套行云流水、体贴入骨又暗藏风情的服侍,伺候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个不畅快,通体舒泰如登仙境! 大手顺着桂姐的柳腰滑下去,在她粉臀上掐了一把:“好个知情识趣的小肉儿!这般懂伺候,爷的心尖儿都要被你揉化了!” 李桂姐儿被大官人当众掐得生疼,脸上却飞起两朵红云,吃吃地娇笑起来,眼波流转尽是得意:“老爷喜欢,便是奴家的造化!” 潘金莲端着那尚有污水的金盂,如同泥塑木雕般僵立在旁,听着自家老爷的夸赞和调笑,看着李桂姐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春情,只觉得一股三昧真火“噌”地一下从顶门直冲脚底板,烧得她五脏六腑都要化作焦炭!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肚肠里早已翻江倒海: “好!好一个粉头小贱人!本该千人压、万人骑的!仗着在窑子里学得这些没脸没皮的服侍人勾当!连洗脸、刷牙、抹香露这点子事,都能弄出这许多狐媚子手段,变着法儿地勾引爷的魂儿!真真是下作到骨头缝里去了!” 她一面在将李桂姐千刀万剐,一面却瞪大了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杏眼,死死盯住李桂姐的每一个动作: 那玉手如何焐热花露,指尖如何蘸取,掌心如何揉开,指腹如何摩挲爷的面皮,力道是轻是重,角度是偏是正! “小淫妇!你给老娘等着!你这些钻营取巧、卖弄风骚的窑姐儿把式,老娘看一遍就能学个十足十!待我细细琢磨透了,再添上几样更入骨的新鲜招数,定要做得比你更殷勤、更勾魂、让爹爹一千一万个离不得!” “到那时节,看你还拿什么在老娘面前显摆!总要轮到你给老娘端盆子钵盂的时候。” 西门大官人被李桂姐这一套伺候得通体舒泰,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 他顺手在那粉嫩的脸蛋儿上拍了两下,笑道:“你来这仓促,那些首饰头面、鲜亮衣裳我也没让你带来,委屈你先将就着用她们几个的旧物。” 大官人顿了顿,续道:“待爷得闲了,亲自带你去银楼,拣那顶好的赤金头面、珍珠翡翠,给你置办齐全!再去绸缎庄,扯几匹苏杭时兴的料子,给你做上几身鲜亮簇新的衣裳,包管比以前都体面!” 那李桂姐原本正与潘金莲互相飞着眼刀,暗地里较劲。乍闻此言,只见她那张粉面先是惊愕地一滞,随即眉眼瞬间舒展开来,仿佛三月桃花骤放,一股巨大的狂喜直冲头顶! 她身子一软,“哎哟”一声娇呼,作势就要双膝跪地谢恩:“老爷的恩典,奴家……”那膝盖弯儿还没着地,早被西门庆眼疾手快,一把搂进怀里。 “起来起来!”西门庆搂着她软玉温香的娇躯,大手在她腰臀处揉捏了一把,浑不在意地笑道:“府上有规矩但没这么大!用不着动不动就下跪磕头,没的折了福分。这种事福上一福,尽心尽力把爷伺候舒坦了,比什么都强!” 李桂姐被他搂在怀中,如同得了圣旨纶音,一颗心欢喜得几乎要跳出腔子!她连连点头,那声音又甜又糯:“老爷疼奴家,奴家晓得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爹!” 说话间,身子更是像没了骨头似的,恨不得把自个儿揉碎了,化进西门庆的胸膛里去,一双玉臂也紧紧环住了老爷的腰。 一旁的金莲儿,又眼睁睁看着那小贱人得意忘形地揉在老爷怀里,一张俏脸早已褪尽了血色,变得煞白煞白,那白里还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惶恐——生怕自己就此被比了下去,失了宠爱。 好在西门庆并未厚此薄彼。他安抚完李桂姐,果然也踱步过来,伸臂将僵立着的潘金莲也一把揽入怀中,大手在她背上拍了拍:“你这小人儿也莫急眼!到时候自然少不了你的份儿!好好在宅里乖乖巧巧的,也给你添置!” 潘金莲被他这一抱一哄,那煞白的脸色瞬间回暖,如同抹了胭脂,眉眼也立刻舒展开来,绽出一个又甜又媚的笑靥,娇声道:“奴谢谢爹爹” 说话间,还不忘扭过头,冲着一旁的李桂姐,示威似地飞了个眼刀子,小鼻子得意地一哼。 西门庆左拥右抱,看着怀里两个尤物眉来眼去、暗潮汹涌的模样,他忽然想到如薛宝钗可卿那些端方守礼、讲究体面的官宦小姐。 若是端着架子这后院,凭她们那点子清高做派、闺阁手段,如何斗得过这这种妖精?怕不是三两天就被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想必也得自我调教,学习进步不可! 眼见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李桂姐与潘金莲脸上那点和谐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桂姐冲着潘金莲的方向,从鼻子里冷冷地、极轻蔑地“哼”了一声,下巴高高扬起,扭着水蛇腰,一步三摇地径自回房去了,那背影都透着十二分的得意与不屑。 潘金莲被她这一“哼”激得心头火起,也毫不示弱地朝着李桂姐的背影,狠狠剜了一眼,从牙缝里挤出更响的一声“哼!”,这才踩着重重的步子,带着一肚子尚未消散的酸气与算计,也回了自己的屋子。 暂时偃旗息鼓,只待下次交锋。 西门大官人来到厅中,既然这便想起一桩要紧事。他扬声唤道:“来人!速去传来旺、来信三个过来!” 不一时,来旺和来信这两个副管事便垂手肃立在面前。西门庆端坐椅上,手指敲着桌面,沉声道:“铺子里寻常的杭绸苏缎库存将罄,须得尽快补货。你两个并绸缎铺的仓库管事,带上两千两雪花官银,即刻动身,往张大户曾经南边老主顾那里去!” “顶好的云锦、蜀锦、织金缎子,若有新巧时兴的,也一并多进些!要紧的是那些走量的寻常缎子,务必多多益善,速速办妥运回来!” “最重要好好学,再捡上你们各自手上的伶俐小厮,连并着他们和你们两个好好学,谁先摸清绸缎门道,爷就让他多掌个铺子。” 俩人大喜,赶紧拜谢! 来旺是个机灵的,闻言忙躬身道:“爹吩咐的是。只是小的们近来听闻,南边水路陆路都不甚太平,有些地方闹得凶,匪盗也多了几分……” 西门庆眉头一皱,随即挥手打断:“怕甚么!带上府里十数个精壮护院,我让武丁头给你们挑一些好手陪你们一起!路上打起精神,晓行夜宿,避开是非地头。务必把货囫囵个儿、平安无事地给爷押回来!若有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是!小的们明白!定不负爹的差遣!”二人齐声应诺,不敢怠慢,匆匆领命下去打点行装银两。 吩咐完这桩大事,西门庆才觉心中略定。他信步踱向书房,推门而入,一股清雅的墨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甜暖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香菱正坐在窗下小几旁,捧着一卷书册看得入神。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光,更显得她身姿纤细,气质沉静。 听见门响,香菱如同受惊的小鹿,慌忙放下书卷,起身垂首,声音温软:“爷来了。” 她快步让开主位,手脚麻利地铺开宣纸,研好松烟墨,又将一支上好的狼毫笔恭敬地递到西门庆手边。 西门庆在她让出的位置坐下,鼻端萦绕的,除了书房固有的墨香、纸香,更有一股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幽微暖香,丝丝缕缕,正是从身旁这温顺人儿身上透出来的。这香气与冰凉的墨气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熨帖之感。 “嗯,今日练几个大字。”西门庆随口道,信手接过笔。 香菱便侍立一旁,轻声指点着笔画的走势:“爷,这一捺,力道需再沉些……这一勾,腕子要活……” 她微微倾身,纤纤玉指虚点着纸面,那衣袖间、鬓发边的暖香便更加清晰可辨地钻入西门庆的鼻息。 却说这几日,西门大官人自在府中,真个是暖阁里的神仙,拥炉的富贵。 外头已是初冬景象,庭前梧桐叶尽落,枯枝挑着几点残霜,天气越发寒起来,风一吹,嗖嗖地钻进骨头缝儿里。 大官人却浑不在意,白日里只在暖香氤氲的书房里消遣。提笔临几行前朝法帖,写那筋骨开张的颜体;或是兴起,把三个粉肉团儿摆一摆作画。 待到午后天光稍亮,寒气却更重几分。大官人便踱到后园勤练那两手没羽箭。 三个美婢伺候得自己只消动动手指头,或是喉咙里哼一声,那三个便心领神会,伺候得周周全全,连块点心都恨不得嚼碎了嘴对嘴喂过来。 若非是夜里太过勤谨抵消了不少精力,只怕这几日下来,大官人要胖上不少。 如此消磨了几日光景,终于听得门外小厮传报:“爹,贺大人差人来了!” 大官人精神一振,忙道:“快请进来!” 须臾,一个青衣小帽、伶俐干练的小厮被引了进来,叉手唱喏道:“小的给西门大爹磕头!我家老爷吩咐小的来禀大爹,说军卫那边已预备妥当,请大爹得空时移步一见。” “好!好!”大官人心中欢喜,脸上却只浮着淡淡笑意,吩咐道:“去,叫玳安备马,跟我走一遭。” 玳安闻声,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大官人抬眼一瞧,却觉着有些异样。这玳安往日里虽不算魁梧,却也筋骨匀称,面皮白净,带着几分伶俐劲儿。 可眼前这人脸上褪了油光,黑了瘦精了不少。 大官人上下打量他一番,奇道:“你这厮,几日不见,倒像是那庙里泥胎小鬼,被野猫啃去了半边身子——瘦脱了形了!怎地弄成这副鬼样子?” 玳安一听这话,眼睛里的水光“唰”地就涌了上来,嘴角往下撇得能挂油瓶,喉咙里“咕噜咕噜”哽了几下,那眼泪珠子再也包不住,“吧嗒吧嗒”就砸在脚下的水磨砖地上。 他“扑通”一声跪倒,膝盖砸得砖地闷响,带着透骨的委屈哭腔嚎道: “我的亲大爹呀!您老人家坐在暖阁里,哪里晓得那武丁头是个甚么去处?说它是阎罗殿,阎罗王都嫌它腌臜!真真不是人待的地界儿啊!” “每日里,天还墨黑墨黑,那催命鬼似的破哨子就‘呜呜’地嚎丧起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结冰碴子,也得硬从热被窝里往外爬!爬起来就是练!” “站那劳什子冰疙瘩桩子,一站就是几个时辰!腿肚子拧成了麻花,腰眼子酸得像被醋泡过!这入了冬,那寒气跟长了脚似的,顺着裤腿、袖管子就往里钻,冻得人五脏六腑都抽抽!” “这还不算!那武丁头教头,生得比画上的夜叉还凶恶三分!稍慢一步,他那牛皮鞭子,‘嗖——啪!’像摔炮仗似的就下来了!小的……小的这屁股蛋子……早被他抽得开了八瓣的花儿,坐也坐不得,睡也睡不安生!” “鞭子抽也罢了,小的把牙咬碎了也能忍!他那巴掌,蒲扇似的,又厚又沉,拍石板一拍就是裂几块,偏自个儿还不晓得轻重!前日里小的手脚慢了些,他抡圆了照着后心就是一巴掌!打得小的当时眼冒金星,嗓子眼发甜!到如今,晚上睡觉翻身,那骨头还在隐隐作痛,跟散了架一般!” “每日里吃的倒有肉有菜,可架不住睡得比打更的梆子还晚!鸡叫头遍就得起!大爹啊……小的……小的真是掉进了冰窟窿,又挨鞭子又挨冻,遭了老鼻子的罪了!” 说着,竟真个不管不顾,抽抽噎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冻得亮晶晶的,好不凄惨。 西门庆看他这霜打茄子、涕泪横流的狼狈相,非但没起怜意,倒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顺手抄起桌上一个吃剩的冻梨核儿,作势要砸他,笑骂道: “没出息的囚攮的!哭天抢地,像个甚么样子!滚起来!男儿汉大丈夫,这点筋骨皮肉的苦楚算个屁!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练就一身好本事,手脚利索,胆气雄壮,将来岂不是你的天大造化?再熬些时日,练出点模样来,自然就不用再去那腌臜地方了。眼下这点委屈,也值得你嚎丧?还不快滚起来,把你那花猫脸擦巴擦巴,随我出门!” 玳安见大官人说得轻飘飘,还带着笑,心知再哭诉也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只得把那满肚子的冤屈和着鼻涕眼泪,一股脑儿咽回肚里。 只得在脸上胡乱抹了几把,带着浓重鼻音应道:“是……大爹说得是……小的……晓得了。” 这才蔫头耷脑地爬起来,垂着肩膀,一步三挪地蹭出去备马鞍,那背影,活像被抽了筋的癞皮狗。 主仆二人不多时便到了守御所军卫衙门。那贺千户贺大人早已得了信,亲自迎出二门来,满面堆笑,抱拳道:“啊呀呀,好弟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里面奉茶!” 西门大官人也笑着还礼:“贺哥哥相召,必然是事情办妥了,如此欣喜敢不从命。”二人携手步入后堂暖阁,分宾主坐下,自有小校捧上香茶。 寒暄几句,贺大人便切入正题,压低声音道:“好弟弟,前番那桩泼天功劳,老哥我得朝廷的正式封赏文书尚在走那繁文缛节,一时半刻还下不来。不过……” 他脸上露出一丝神秘又得意的笑容,“你要得这悬赏却是先到了!”说着,从袖中抽出一卷裱糊得颇为硬挺的纸来,双手递与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心下一动,接过展开。只见那纸上墨迹浓黑,是一张官府正式行文的“募缉告示”。抬头一行便是斗大的字: “悬赏缉拿逆贼史文恭”! 下面正文写得明白: “准兵部札子,刑部勘合。今有巨寇史文恭,谋反叛逆,戕害官军,劫掠州县,罪恶滔天,罄竹难书。实乃十恶不赦之首逆! 为肃靖地方,儆效凶顽,特颁此赏格:有能擒获史文恭,无论生死,解送有司者,赏——上等官银叁仟两!另,赐绢帛五佰匹! 如有知其踪迹,首告官府,因而拿获者,赏银壹仟两! 其有窝藏、资助、知情不举者,与贼同罪,决不轻贷! 此告示实贴处,军民人等一体知悉,咸使闻知! 下头盖有兵部、刑部及本地都指挥使司鲜红大印。 第173章 倒头就拜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捏着那张悬赏告示,指头尖儿在那“史文恭”三个字上狠狠捻了两捻,眼中精光一闪。 他侧过脸儿,嘴角噙着笑问那道:“贺哥哥,这史文恭并那个唤作瘌头三的泼皮破落户,现下锁在何处?” 贺大人堆起满脸熟络的笑,道:“西门老弟只管把心放回腔子里!你哥哥我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缓急的夯货?你亲口吩咐下的要紧人物,哥哥我敢不上心?” “那史文恭并那瘌头三,都锁在咱这军卫最底下那层‘铁阎罗殿’里!按老弟你的主意儿,分作两处黑牢关押,里三层外三层,铜浇铁铸也似,别说插翅,便是只苍蝇也休想钻出个缝儿来!” 他话锋一转,脸上便显出几分为难,搓着手道:“只是……眼下偏有几桩勾当,是那上头催命符也似的紧急军务文书,须得愚兄这老脸亲自画押处置,一时半刻竟脱不得身,无法亲自陪老弟走这一遭儿了,着实怠慢,休怪休怪!我让身边得力……” 正说着,暖帘子“哗啦”一挑,钻进一个人来。贺大人登时眉开眼笑,拍手道:“嗐!正说着解渴的,甘露就来了!” 来人一身武官常服,膀大腰圆,正是西门庆那做大舅哥的副千户吴镗。 吴镗先对着贺大人叉手躬身,唱了个肥喏:“大人安好。” 待转过身,瞧见大官人,那张黑黪黪的脸上立时绽开一朵油浸浸的笑花,透着骨子里的亲热与家常的熟不拘礼: “哎哟喂,我的好妹夫!今儿是刮的哪阵仙风,把你吹到咱这腌臜军卫衙门里打旋儿来了?莫不是有甚紧要勾当,用得着哥哥这把老骨头?” 贺大人不等西门庆搭腔,便抢着道:“吴副千户来得正是巧宗儿!你妹夫要下咱那‘铁阎罗殿’,瞧瞧关在底下的两个要紧人犯。你便替我做个陪客,引着你妹夫下去瞅瞅,千万仔细在意,莫要闪失!” 吴镗闻言,黑脸上的笑容滞了一滞——他这承袭来的虚职副千户,军卫里许多机密勾当原也轮不到他摸着边。 只晓得自家这位上司前日带了百十号人马出去一趟,回来便报了个大大的军功,如今看来,竟和自己这手眼通天的妹夫大有干系! 他心头电转,面上却不敢怠慢,忙又抱拳躬身:“是!卑职领命,大人放心!” 转向西门庆笑道:“妹夫,这边请。” 贺大人自去处置他那堆军务。 西门大官人便与吴镗并肩踱出暖阁。 外头初冬寒气,被那丈八高的青砖墙一夹,更觉侵肌砭骨。 二人沿着落了层薄霜、滑不溜秋的青石回廊,一路往后头那阴森森、透着一股子霉烂血腥气的牢狱方向行去。 吴镗将两只糙手拢在嘴边,“哈”地呵出一大团白气,又在冻得发红的手掌上使劲搓了几搓,咧嘴笑道: “这天老爷!说翻脸就翻脸,冷得人骨头缝里都钻风!哪比得妹夫府上,那地龙烧得滚烫,暖阁里怕是只穿件单衣也嫌热。” “啧啧,咱们这破衙门,四处漏风,冻煞个人!月娘妹子在家可好?前些日子愚兄还念叨着要去瞧瞧她哩。” 大官人听了,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貂裘那油光水滑的袖子口,应道:“她好着呢,里里外外操持得井井有条,常在我耳边絮叨,惦记着你和二舅哥两个。” 他语气里掺着几分家常的亲热,又隐隐透出点当家人的埋怨: “我说大舅哥,你们哥俩,如今都在清河县这巴掌大的地方讨生活,说远能远到天边去?怎地倒像那断了线的鹞子,十天半月也难见个踪影?” “月娘那性子,你是晓得的,嘴上不说,心里头可没少打转儿。常跟我嘀咕,娘家这两个亲兄弟,也不知整日价忙些甚么营生,连个面儿也稀罕了!” “前日还跟我商议,说等这天儿再冻得结实些,要整治几桌上好的席面,专请你和二舅哥过去,咱们热热闹闹吃几盅酒,暖暖肚肠,也好好叙叙骨肉情分!” 吴镗听了这话,脸上那笑便有些挂不住,讪讪的,忙不迭道: “哎哟哟!该打!该打!实是愚兄的不是!衙门里杂七杂八的勾当缠得人脱不开身,家里头那个不省事的婆娘,又三天两头地作耗,闹得人头昏脑胀……唉!倒叫妹妹悬心了!改日!改日定当登门,给妹子磕头赔罪!” 他嘴里打着哈哈,脚下步子却不敢停,只在前头引路。 大官人心中雪亮。自己这个大舅哥,到底还晓得些礼数脸面,总觉着收受了‘妹夫’不少体面厚实的亲仪,平时日子靠妹夫帮衬,却又没那本事置办相应回礼,心下既觉着亏欠,便索性少来走动,免得彼此面上难堪。 倒是自己那二舅哥,脸皮厚实得多,时常趁着自个儿不在府里,便溜去寻月娘,左一个难处右一个周转,变着法儿讨些银钱使唤。 一路引着大官人穿过几道铁锁森严、守卫瞪眼的厚重大门,空气中那股子混合着陈年霉烂、铁锈血腥、劣质炭火闷烧以及便溺臊臭的牢狱寒气,便如同浸了冰水的烂棉絮,一层重过一层地往人皮肉里钻,直砭骨髓。 “妹夫,到了。”吴镗的声音压得极低,在这地牢甬道里嗡嗡地荡着回响,“里头腌臜得紧,气味冲鼻,千万留神脚下,湿滑得很。” 门一打开,一股子混杂着浓重血腥、腐尸恶臭、尿臊冲天以及呛人炭火烟气的阴寒恶风,劈头盖脸地猛扑出来! 牢内更是昏暗如墨,只在极深远的墙角下,点着一盏如鬼火般飘摇不定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在不知何处钻来的阴风里疯狂摇曳,将壁上、地上的人影拉扯得忽长忽短,扭曲蠕动,恍若幢幢鬼影。 吴镗引着西门庆,曲曲折折,钻到那牢狱最深处一间腌臜所在。昏惨惨一盏油灯下,只见一人蜷作一团,缩在那薄薄一层霉烂稻草堆里。 身上那件单布囚衣,早已稀烂,辨不出颜色,只被暗红的血痂、乌黑的污秽糊得一片狼藉,腥臊之气直冲人脑门。 细看那人,头发稀疏,露出几块癞痢疤,甚是腌臜。脸面青紫肿胀,眼眶乌黑如锅底,嘴角裂开,一只耳朵也似少了半拉,糊着些黑乎乎的药膏,活脱脱是个没腌透的酱瓜模样。不是那泼皮癞头三,却是哪个? 猛听得铁链“哗啦”一响,癞头三浑身一抖,费力睁开那肿得只剩一丝缝隙的眼泡儿。 待觑清牢门外立着的人影,尤其借着昏光,看清西门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皮里阳秋的脸时,他那肿胀的瞳孔猛地一缩,喉间“嘶啦”一声,倒抽一口冷气。 身子挣命想往后缩,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倒似那抽了筋的癞狗。 西门大官人怀好整以暇地隔着碗口粗的木栅栏,上下打量着这摊烂泥也似的泼皮,嘴角微微向上一勾,慢悠悠开了金口,话音儿里带着三分戏谑: “嗬,癞头三!几日不见,你倒出息了,怎地钻到这‘好’地方,弄出这般体面行藏来?还认得我么?” 癞头三惊疑不定,一双浑浊眼珠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肿得油亮的嘴唇翕动半晌,喉咙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犹犹豫豫道:“你…你是……清河县张大户家的……不…不……” 陡然间,他眼中恐惧如泼墨般洇开,声音拔高,破了腔调,带着魂飞魄散的骇然:“你!你是……你就是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哪!” “哈哈哈!”大官人像是听了天大的趣事,发出一阵短促的冷笑:“倒好!你这狗才,还不算蠢!” 癞头三这一惊,真个是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也不知哪里生出一股蛮力,“扑通”一声,竟从那烂草堆里滚跌下来,额头“咚咚咚”如捣蒜也似,重重磕在那冰冷刺骨的青石地上,带着哭爹喊娘的嚎腔: “大官人!西门大官人!饶命啊!小的真真瞎了狗眼!猪油蒙了心窍,合该天打雷劈!竟敢冒犯您老人家虎威!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一万遍!求大官人开开天恩,饶小的一条狗命吧!当个屁,把小的放了吧!” 他哭嚎着,不顾浑身伤痛,只一味狠命磕头,额上皮开肉绽,新血混着旧污,顺着那腌臜脸面流到嘴角,更添十分狼狈不堪。 西门庆脸上那点子笑意,倏地淡了,眼中却凝起一层寒霜。 他向前踱了半步,官靴尖儿几乎抵着那粗木栅栏,声音不高,却似冰棱子刮过石面,带着一股子透骨的寒气:“饶命?呵,爷且问你,我那八百两雪花也似的官银呢?都喂了哪几条没眼色的野狗了?” 瘌头三唬得浑身一激灵,筛糠也似抖着,哪敢有半分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哭嚎出来:“大官人!小的不敢扯谎!那八百两……实实是……团练杨大人……他…他老人家拿了大头,三百两整!剩下的五百两……小的义父分润了二百两,小的……小的自个儿只落得一百两遮羞……还…还有二百两,按人头,散给那日动手的几十个没王法的泼才了……” “杨大人?”西门大官人淡声重复,眼皮子撩了撩,嘴角似有若无地撇了一下:“你是说杨大人他也掺和了这没本钱的剪径勾当?” 瘌头三慌忙摇他那颗癞痢头,牵动伤口,疼得他“嘶嘶”抽着凉气:“不不不!杨大人他…他自持是名门之后,体面金贵着呢!这等明火执仗、落人口实的勾当,他…他老人家怎肯亲自沾手?不过是…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西门大官人闻言,鼻子里轻哼一声。 这杨大人如今事情闹得沸反盈天,惊动了上面,一个“管束属下不严,纵容劫掠”的罪名,怕是像狗皮膏药,黏上就揭不掉了。 他略顿了一顿,眼皮子垂下,俯视着地上蜷缩成一团、抖似秋风中落叶的瘌头三,声音又似掺了冰碴子: “爷再问你个关节,你不在京城你那狗窝里好生待着,巴巴地像条闻着腥的野狗,蹿到清河县地界,专盯着爷的商队下口,是何道理?” 瘌头三哭丧着一张腌臜脸,鼻涕眼泪糊得满面油光:“大官人明鉴万里啊!小的在京里,不过是靠着赌场里替人催逼阎王债这口馊饭活命!” “那日,小的派了几个泼皮去清河县王招宣府上催一笔赌账。谁知……谁知那群没用的东西,在府门外不知深浅,被您老人家手下家丁一顿好打,个个鼻青脸肿、折胳膊断腿地爬了回来!” “小的心里窝着一团邪火,烧得五脏六腑都疼!后来见小的义父也正为银钱发愁,便顺嘴撺掇,只说替小的报了这口鸟气,顺道发笔横财……小的…小的猪油蒙了心,就想着,反正是外路来的商队,正好出出这口腌臜气…谁…谁知道竟摸到了您老人家的虎须上……” 大官人微微颔首,眼中幽光一闪,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是清河县的谁,泄露了我府上商队的行踪脚程?” 瘌头三脱口而出,不敢有半分迟疑:“回大官人!正是清河县那家挂着‘通吃坊’招牌的赌场!它本就是京城‘通吃楼’大赌场开在此地的分号,那王昭宣的赌债也是欠至京城通吃楼!” 原来根子在这里! 西门庆眼中精光暴涨,如同饿狼嗅到了血腥:“那你再给爷说说,这‘通吃楼’背后,真正撑腰坐地分赃的东家,是哪路神仙?” 瘌头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丧还难看的谄笑,身子又往后缩了缩,恨不能钻进那烂草堆里去: “哎哟喂我的活祖宗大官人!您老人家这可真是抬举小的了!小的不过是个替人跑腿、挨打受气、泼皮催债的下三滥,连那赌场管事儿的门槛都迈不进,更别说摸得着背后站着哪尊手眼通天的菩萨了!”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西门庆那阴晴不定的脸色,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小心翼翼地添补道: “不过……小的在京城烂泥塘里打滚这些年,也听人嚼过舌头根子。京城里但凡能立住脚、开得红火、日进斗金的大赌坊,背后没有不是‘通着天、踩着地’的!不是皇亲国戚、郡王千岁,就是六部九卿里掌着实权的老爷们!寻常人,谁敢开这阎王殿?” “只是……近来京城里不知刮了甚么邪风,九门开合像王八伸头缩脑,没个定数!那高太尉高俅又查得忒严!简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好些个赌场怕惹上泼天大祸,都像耗子搬家似的,悄没声地把场子挪到咱们这些京畿左近的州县来了。” “单说这清河县地面儿上,新近迁过来的赌场暗窟,就不下三四家!怕是都要等到京城里那阵‘妖风’平了,才敢探头露脸回去……” 西门庆听着,脸上不动声色,他立刻联想到前几日应伯爵被打成那样,看来就是这些从京城里‘逃难’出来的通吃楼聚到了这一处。 他念头一转,忽然又抛出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那义父史文恭,倒是条硬汉子,敢劫爷的银子。他……可有家眷亲族?住在何处?” 瘌头三闻言,肿胀的眼皮猛地一跳,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被他强行压下,脸上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连连摆手: “没有!绝对没有!干咱们这刀头舔血的勾当,哪敢拖家带口?那不是自己把‘软肋’送给人捏么?义父他老人家向来是孤雁一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有家小,他哪敢干这杀头抄家的买卖?” 西门庆盯着他那双躲闪的眼睛,嘴角慢慢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暖意,只有洞穿谎言的嘲弄和即将施加的酷烈。 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癞头三啊癞头三……看来,你是欠收拾了。” 瘌头三脸上的谄笑瞬间僵住,如同冻硬的猪油。他看着西门庆那洞悉一切的眼神,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知道再也糊弄不过去了。 他收起谄媚的笑容,猛地挺直了些腰板,肿胀的脸上肌肉扭曲,眼神也变得怨毒起来,嘶声冷笑道: “哼!西门庆!我癞头三烂命一条是不假!可江湖上混,也他娘讲个‘忠义’二字!你休想从老子嘴里抠出半个屁来!我是绝不会出卖义父的,要杀要剐,随你的便!皱一皱眉头,爷爷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大官人脸上似笑非笑,倒真个竖起一根大拇指,啧啧赞道:“好!好个硬挣的鸟!爷今日便成全你这份‘忠肝义胆’!” 说罢,转头对旁边一直抱着膀子、冷眼旁观的吴镗,笑道:“大舅哥,看来今日要劳烦你,替这好汉松松筋骨,醒醒神了!” 吴镗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惨惨的油灯下闪着食肉兽般的光:“嗨!妹夫你这话就见外了!自家兄弟,说甚么劳烦?你且放宽心,在旁边瞧个热闹!” 他猛地提高嗓门,对着牢门外厉声喝道:“来人啊!把这不知死活的贼囚,给我拖到隔壁‘神仙洞’里去!家伙事儿都预备齐全了!让这癞皮狗见识见识,咱们军卫衙门是怎么办差的!如何‘伺候’好汉的!” 话音未落,两个如狼似虎、膀大腰圆的狱卒已经应声撞开牢门,带着一股寒风冲了进来。他们二话不说,像拖死狗一样,一人拽住瘌头三一条胳膊,不由分说就往外拖去。 瘌头三那凄厉的咒骂挣扎声,瞬间便被拖曳的摩擦声和狱卒的狞笑淹没了。 两个如狼似虎的狱卒,拖着烂泥般的瘌头三,一脚踹开了隔壁刑房那扇厚重的、布满污垢和可疑暗红印记的橡木门。 一股比牢房更浓烈十倍的血腥、腐肉和铁锈的混合恶臭如同实质般涌出,熏得西门庆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眉头紧锁。 刑房内空间不大,却令人毛骨悚然。墙壁上挂满了各式各样乌黑油亮、闪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刑具: 靠墙立着几根碗口粗、布满倒刺的“懒汉凳”,上面凝固着深褐色的污垢。 房梁垂下几根粗大的铁链和带倒钩的绳索,末端悬着沉重的铁球。 墙角火盆烧得正旺,里面插着几把烧得通红的烙铁,形状各异,有“王”字印,有莲花印,滋滋地冒着青烟。 地上散落着带着干涸血迹的夹棍、拶指,还有几把满是倒刺的铁刷子,看着就让人皮肉发紧。 最显眼的是屋子中央一个形似铜牛的铁家伙,下面留有添火的孔洞,旁边还扔着几把大小不一的剔骨尖刀和带锯齿的短锯。 瘌头三被粗暴地扔在冰冷湿滑的石地上,他肿胀的眼睛像濒死的鱼一样凸出来,惊恐万状地扫过那些狰狞的器物。 当他的目光落在那烧得通红的烙铁和布满倒刺的铁刷子上时,他“扑通”一声,五体投地地趴伏在西门庆脚前冰冷的地上,扯着嗓子痛快爽利的喊道: “大官人!我招了!!招了招了全招了!” “哦?”大官人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神仙洞府”里的诸般“妙物”,闻言倒是一怔,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 “方才不还‘忠义’当头,要做那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好汉么?怎么?这‘神仙’还没显灵,给你‘点化’一二,你倒先急着‘顿悟’了?” 瘌头三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谄笑,磕头如捣蒜: “大官人圣明!自家骨头有几两重,小人门儿清!这么多阎王爷座下的‘好宝贝’,小人这副贱皮囊挨个尝一遍,到最后铁定还是经受不住招了!与其如此,不如现下就痛痛快快招个干净!” 大官人似笑非笑:“啧,你不是赌咒发誓,‘皱一皱眉头,爷爷就不是爹生娘养的’?那股子硬挣的鸟气呢?” 癞头三把头磕得更响,额上沾满泥灰草屑,嗓子里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破罐破摔的油滑: “哎哟我的活祖宗!您老抬举了!小人那短命的娘亲……实实是官妓院里挂牌的粉头!小人四岁不到,娘就蹬腿儿归西了,连个坟头草都找不着!哪来的娘养!” “至于爹,到底是哪个王八羔子男人撒的种?小人都不知道!哪来的爹生娘养的!” 旁边的吴镗见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瘌头三对大官人道:“妹夫!这厮倒真是个活脱脱的‘滚刀’妙人!” 第174章 大官人的班底 得到自己要的消息,吴镗又引着西门庆,穿过阴暗的甬道,来到另一间稍显“干净”些的牢房。 这间牢房明显比瘌头三那间宽敞,地上铺着还算干燥的稻草,角落里甚至有一张简陋的木床,墙上还有个小气窗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一个身材精壮、面容沉毅、虽着囚服却腰背挺直的汉子,正盘膝坐在草堆上闭目养神。正是史文恭。 听到门响,史文恭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直接越过吴镗,落在了西门庆身上。那眼神里没有瘌头三的恐惧谄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审视。 他上下打量了大官人一番,嘴角竟微微扯动了一下,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 “如果某家没猜错,阁下便是那清河县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西门大官人吧?” 西门大官人脸上堆起和气笑容,拱了拱手:“史大人好眼力!正是西门庆。” 他不再绕弯子,直接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迭的文书,唰地一声在史文恭面前抖开,赫然是一张盖着鲜红官印的通缉令,上面画着史文恭的肖像! “史大人是明白人,”大官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从容,笑意却未达眼底,“我也不绕弯子了,你婆娘并那一岁稚儿的下落,我已尽知。。” 史文恭的面容依旧冷硬,但大官人敏锐地捕捉到他紧握的拳头指节瞬间发白,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了一下。 大官人话锋一转:“敞亮话,我要你为我效力,保你不用受通缉之苦,保你妻儿平安,衣食无忧。非但如此,每月奉上纹银三十两,四季衣裳,宅院一座,绝不亏待!如何?” 谁曾想,史文恭竟无半分磕绊,连想都未想喉咙里滚出个沉铁似的字:“好!某应了!” 这下轮到大官人愣住了。他脸上的笑容淡去,眼神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哦?答应的如此爽快?倒让我有些……不放心了。史教头,你且给我个安心的理由!” 史文恭直视着西门庆,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疲惫和决绝: “其一,此通缉令一出,天下之大,已无史某容身之所!除了落草为寇,便只有死路一条。大官人肯给条活路,史某岂有不识抬举之理?” “其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史某留在京城,在团练挂个虚职,领着那点微薄的俸禄,忍气吞声,受尽上官盘剥,图什么?不过是舍不得家中妻儿,图个安稳罢了!若非为了她们,凭史某这身本事,便去西军边陲,搏个出身有何难!” “其三,”史文恭的目光变得异常深邃,紧紧盯着西门庆,一字一句道,“连那擒我的武松,如今都甘心归于大官人麾下……这军卫衙门也算一方豪强却对大官人如此顺服!”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足见大官人你,绝非表面上一个‘商贾’那般简单!史某愿随富贵风起,跟着大官人保我一家老小平安富贵,不吃亏!” 大官人听完,脸上的惊愕慢慢化开,最终变成一种深沉而满意的笑容。他抚掌大笑:“好!好!好!以后你便是我西门府上的教头,果然是个明白人!” “我会立刻安排下去,将史教头的家眷,接到清河县来,好生安置!” 史文恭闻言,眼中最后一丝戒备终于放下,对着西门庆,郑重地抱拳一礼:“史文恭,拜见东家!” 大官人对着旁边吴镗说道:“麻烦大舅哥了!放他出来!” 史文恭即可被两个狱卒“请”出那间稍显干净的牢房。 这史文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是小觑了这位新拜的“东家”! 自己前脚还在阴森恐怖、规矩森严的军卫大牢。 后脚竟已踏在了衙门外的青石路上! 那沉重的木枷镣铐早已不见踪影,身上甚至还被塞了一件半旧但厚实的棉袍御寒。 整个过程快得如同做梦,那军卫衙门上下人等,对这西门大官人简直比对自家祖宗还要恭敬顺从,仿佛这龙潭虎穴真是他西门大官人自家开的后院一般! 史文恭跟在西门庆身后,看着吴千户亲自送到门口,脸上还带着亲热得有些过分的笑意,饶是他见惯了世面,此刻心中也不由得掀起惊涛骇浪:“这位东家……手眼竟通天到如此地步?!” 然而,更让他惊愕的还在后面。西门庆并未带他回府,也未去酒楼,马车竟七拐八绕,停在了清河县团练衙门的破旧大门前! 史文恭抬眼望去,只见这衙门围墙斑驳,门楼低矮,门口连个像样的石狮子都没有,只有两个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号衣的老卒,抱着破旧的长矛缩在门洞里打盹儿,一派破落景象。 不等西门庆下车,那团练衙门里竟像炸了窝一般。只听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哐当”一声,那两扇掉漆的破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身材矮胖、穿着皱巴巴团练官服、连靴子都只趿拉着一只、另一只光脚丫子踩在冰冷地上的中年汉子,如同火烧屁股般冲了出来。此人正是清河县团练使张蒙方。 张团练一张胖脸笑成了菊花,老远就拱着手,声音洪亮得能把门楼上的灰震下来:“哎呀呀呀!我就说今儿个早上衙门里那几只老鸹叫得那个欢实!吵得人心烦!原来是应在今日贵客临门上!” “我就说嘛,这腊月里的寒风,吹在脸上都跟小娘子的手似的,软乎乎的透着股春意!我就琢磨着,必是西门大官人您这尊真神要降临我这破草窝了!快快快!里面请!里面暖和!” 他一边说着,一边手忙脚乱地去提溜那只没穿好的靴子,那模样既滑稽又透着十二万分的殷勤。 西门庆抱着暖炉,慢悠悠下了车,脸上挂着惯常的和煦笑容,对张团练的“热情”早已习以为常。他略一示意,身后跟着的贴身小厮玳安立刻提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还冒着丝丝寒气的朱漆食盒上前。 “张大人说笑了,我这等俗人,哪敢称什么真神。”西门庆笑道,指了指食盒,“这不,眼看冬至将至,俗礼一份,给张大人添个菜,应个景儿。” 张团练一听,脸上那严肃劲儿立马端了起来,连连摆手,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哎哟我的大官人!您这不是打我脸嘛!咱哥俩谁跟谁?您来我这破地方坐坐,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太见外了!”他嘴上说着,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粘在了那食盒上。 玳安机灵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股寒气涌出,只见厚厚的冰块中间,赫然躺着一只毛茸茸、足有蒲扇大小的硕大熊掌!那掌厚实饱满,一看便是上等货色,在冰块映衬下更显珍贵。 张团练的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嘴咧到了耳根,喉咙里不自觉“咕咚”咽了口唾沫。 他慌忙伸手把盖子又按了回去,仿佛怕跑了宝气似的,一张胖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压低了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哎呀呀!大官人!您……您可真是及时雨啊!不瞒您说,我正为这冬至的席面愁得头发都掉了几撮!家里那婆娘,还有她那几个眼高于顶的娘家兄弟,总嫌我寒酸!这下好了!有了大官人您送的这宝贝,往桌上一摆!嘿嘿,看他们还敢不敢小瞧咱老张!开眼!必须让他们开开眼!” 西门庆微微一笑,仿佛只是送了棵白菜。他侧身一步,将身后的史文恭让了出来:“张大人,节礼小事,不足挂齿。今日来,主要是给张大人引荐一位好汉。” 他指了指史文恭,“这位史文恭史教头,一身好武艺,曾在京城禁军效力,端的是条好汉!如今被我延请,日后便在团练衙门效力,襄助张大人。” 张团练早就和大官人商议过此事,不过是借着自己的空额养一群虎狼护院,一听这话便已明白。 他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对着史文恭连连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哎哟!原来是史教头!失敬失敬!大官人推荐的人,那还能有错?没说的!以后史教头就是咱清河县团练的副团练了!正缺这么一位能镇场面的好汉呢!” 他凑近西门庆,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亲热和感激:“大官人您放心!咱这团练衙门,说是个衙门,其实就是个空壳子,吃皇粮的空额罢了!” “点卯?实不相瞒,除了门口那俩老棺材瓤子,其余的名册……嘿嘿,都是虚的!这衙门上下,从兵额到器械,以后全凭大官人您安排,您说咋整就咋整!您尽管使唤史教头!” 西门庆满意地点点头:“张大人爽快!那就有劳张大人费心了。” 马车碾过清河县略显冷清的街衢,辘辘声响,敲碎了几分冬日寂寥。 车厢内暖炉烧得正旺,兽炭吐着暗红火舌,融融暖气裹着熏香,直蒸得人骨软筋酥,昏昏欲睡。 史文恭端坐如钟,眼观鼻,鼻观心。 “史教头,”西门庆忽地开腔,那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硬生生刺破了暖烘烘的沉闷。 “在!”史文恭脊梁骨一挺,抱拳应声,如绷紧的弓弦。 “不消多久,自与你寻得数百精壮后生!也会购上数百好马来!”西门庆眼皮微抬,两道目光如锥子般钉在史文恭脸上,话锋陡然一转,沉甸甸压了下来,“这些人,日后便是你掌管的兵!”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将那层遮羞的薄纱彻底撕开,露出底下赤裸裸的勾当:“你史文恭,便是他等的枪棒马军总教头!” 西门庆身子略向前倾,炉火映得他面皮泛红,语气愈发炽热逼人:“把你那压箱底的功夫,把你在边陲沙场上挣命的真章、杀伐的狠劲儿,休藏半分,统统拿出来!” “我要的,不是那等花拳绣腿、摆样子的护院把式!要的是.你……省得么?” 这几句话虽未说出口,但史文恭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好似惊雷炸响!这东家图谋之大,端的骇人!远非寻常富户那般简单! 一股寒气自尾椎骨窜起,直冲顶门,旋即又被莫名的滚烫所淹没,激得他心腔子里擂鼓一般! 更深处,却是那被骤然拔擢、委以重任的、近乎战栗的狂喜——一身本事,蛰伏已久,岂甘在尘埃里朽烂? “呼——”史文恭深吸一口滚烫的炉气,强压下胸中翻江倒海的心绪。 他猛地抱拳,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捏得咯咯作响: “东家放心!某.定当肝脑涂地,不负重托!” “嗯,恁般最好。”大官人轻轻摆了摆手,眼皮复又耷拉下去,仿佛方才那番雷霆万钧的话语不过是闲话家常。 他倚回锦垫,闭目养神,只余一句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话在暖香中浮沉:“好生去做……前程富贵,自有你的份儿。” 史文恭肚肠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 眼前这位东家,年纪分明比自己小着一大截,可方才那番杀伐决断、豢养私兵、乃至随口许人富贵前程的言语,从他口中吐出来,竟如吐口唾沫般轻易,又似吃饭饮水般自然。 更奇的是,自家听着,心头非但不觉得半点突兀,反倒像秤砣落井底——扑通一声,直觉得本该如此! 端的邪门! 他忍不住又偷眼觑了觑那闭目养神的新东家。 炉火映着西门庆年轻的面皮,光润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运。 史文恭喉头一滚,一股子又涩又苦的滋味直冲上来,化作心底一声长长的喟叹:“罢!罢!合该我史文恭恁般人物,今日栽在这等人物手里!” 此时京城中。 官家直挺挺在那销金帐龙床上歪着,一张脸蜡渣也似的黄,偏生又浮着层虚汗,脑袋上层层迭迭裹着白布,倒似个蒸坏了露馅儿的角黍粽子。 只露着两只眼,浑浊无光,死鱼样瞪着承尘。 地下乌压压跪着一片紫袍玉带,蔡京、童贯、蔡攸、何执中等一并大臣,个个屏息垂头,偌大寝殿里,只闻得官家喉咙里扯风箱似的咝咝声,混着角落里药吊子咕嘟咕嘟的闷响。 梁师成这老阉奴,泥胎般侍立在龙床一侧,眼观鼻,鼻观心,纹丝不动。 “朕…此番不豫,”官家嗓子里堵着痰,声音嘶哑得刮人耳朵,“全赖…郑后持重,宫掖安稳。” 他费力地顿了顿,浑浊的眼珠似乎要穿透那层裹伤布,去寻底下跪着的人影,“她…几个堂兄弟,听着…倒都还勤谨?尔等…议议,看谁堪用…擢升…擢升一下…” 跪着的群臣纷纷望向蔡京。 童贯跪在蔡京身旁,尖着嗓子发声道:“官家圣明!郑后娘娘贤德,泽被亲族。臣观其堂兄永州团练使郑佑,为人厚重老成,处事稳妥,当是上上之选!” 他那张无须白脸上堆着笑,眼风却飞快地扫向旁边的蔡攸、何执中。 蔡攸点头道:“童枢密所言极是,郑佑公忠体国,正合擢用!” 何执中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也附和:“老臣附议,郑佑可也。” 堂下群臣赶紧也跟着嗡嗡一片“附议”、“郑佑贤能”之声,此起彼伏,倒将这死气沉沉的寝宫吵得如同市井杂耍的瓦子。 众人嗡嗡完了,那几十道目光,却像生了钩子,齐刷刷地、小心翼翼地,都挂在了最前头那个跪得笔直的老臣身上——蔡京。 蔡太师闭着眼,仿佛入定老僧。 殿里那点嘈杂刚歇,他便缓缓掀开眼皮,浑浊老眼里一丝精光也无,只慢吞吞地摇了摇头,枯槁的手在锦袍上轻轻抚过,声音不高,却似冰碴子掉进滚油锅。 “郑佑?”他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近乎于无的嘲弄,“此人…不过一武夫耳,骤登显要,朝中非议甚多,恐举止失措,贻笑大方,反伤了娘娘体面。” 此言一出,殿内重归死寂。 童贯那白面团似的脸僵住了,堆起的笑容冻在脸上,活脱脱一张揉皱的粉皮。 蔡攸眼皮子底下飞快地滚过一丝阴冷的讥诮。 何执中捋须的手僵在半空,那几根黄须捻在指间,捻也不是,放也不是。 偌大殿堂,只余药炉“咕嘟”,官家“咝咝”,角落里梁师成那老阉奴的影子投在珠帘上,纹丝不动。 蔡京喉咙里滚过一声浑浊的痰响,不紧不慢续道:“老夫观郑氏一族,唯翰林学士郑居中者,器识宏远,深谙进退之道。” 他眼皮微抬,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最后落在龙床上那“粽子”般的人形处,“其人沉敏有干才,提点他,方是正理,方不负官家眷顾、不负娘娘贤德。” 何执中心中忐忑,眼珠转了几转,觑一眼蔡京古井无波的脸,又偷瞄一眼龙床,喉咙里“呃”了一声,忙道: “太师…太师老成谋国,洞烛幽微!是老臣思虑不周…郑居中…确是更佳人选!” 他这一倒戈,身子都伏低了几分。 蔡攸脸色变了变,青红皂白走马灯似的在面上滚过。他看看父亲那不容置喙的侧影,又看看旁边群臣脸色等人陡然转舵的眼神,喉头上下滚动,终是垂下头,闷声道:“父亲…高见,附议。” 一时间,“郑居中宏才大略”、“太师慧眼识人”的阿谀之声又嗡嗡响起,比方才捧郑佑时更响了几分,调门也更高亢,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够了…聒噪…”龙床上那“粽子”里挤出一丝微弱不耐的呻吟,裹着白布的头颅费力地扭向内侧,“吵得朕…脑仁儿疼…既是定了..拟旨…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叩头谢恩,弓着腰,紫袍玉带窸窣响着,潮水般退了出去。 殿内复归死寂,只余下药气、汗气、还有梁师成身上那陈年熏香,混作一团沉甸甸的浊雾,死死压在龙床四周。 梁师成这才悄无声息地挪到榻前,枯瘦的手端起温着的参汤,银匙轻碰碗沿,发出极细微的一声脆响。 他那张老脸上,一丝表情也无,只眼角的余光,却似殿外秋日里扫过枯叶的冷风,极快地在那层层裹伤的“粽子”上刮了一下。 官家那颗裹得严实的“粽子头”在绣龙引枕上蹭了蹭,喉咙里咕噜作响,浑浊的眼珠子费力地转向梁师成站立的阴影处,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在抽: “童贯…童贯那奴才…前日递上来的奏疏…举荐谁入枢密院行走来着?”他喘了口气,龙床锦被下一条腿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 梁师成泥胎木塑般的身子微微前倾,轻声道:“回官家,童枢密举荐的,乃王子腾,王大人。”他眼皮低垂,仿佛只盯着自己皂靴尖上一粒微尘。 “王子腾…”官家裹着白布的头颅似乎点了点:“他家那个…上月里你跟朕提过…侄女?” 梁师成枯槁的脸上肌肉纹丝不动,只那低垂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如同被风吹动的蛛丝: “官家圣明,记性真好,名唤贾元春,如今在凤藻宫当值,挂了个尚书的名儿。” “贾…元…春…”官家把这名字在嘴里咂摸了一遍:“传旨…擢王子腾…入枢密院行走!他这侄女…贾元春…选…选入宫来!封贤德妃!” “是!”梁师成应得干脆利落,腰弯得更深,几乎成了个直角。 他直起身,依旧是那副泥塑木雕般的恭谨模样,声音平稳无波: “老奴这就去拟旨,召贾氏女入宫。”说罢,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融进了殿角更深的昏暗里。 梁师成脚步不停,沿着朱漆剥落的漫长宫道疾行,在一处偏僻的宫室前停下,这里是内书堂的侧厢,专供他们这些掌印太监拟旨之用。 推开门,一股陈年墨臭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梁师成径直走到案前,铺开明黄的御用绫绢,取过那支专供秉笔太监用的紫毫。 他落笔极稳,墨色浓黑,字迹却透着一种奇异的骨神,如官家一般无二。 “特擢王子腾为枢密院同知…贾氏女元春,淑德有闻,特选充掖庭,以侍宫闱…” 最后一笔落下,梁师成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笔搁下。 他拿起那方沉甸甸的“内书堂承旨”铜印,蘸饱了朱砂印泥,悬在旨意末尾。 鲜红的印泥在昏灯下,红得刺眼,如同凝固的血。他面无表情地、重重地按了下去。 “嗑”!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宫室里格外清晰。 印落,名定。 第175章 朝堂风云,李瓶儿入局 蔡府 偏厅内,沉水香、龙涎香混着新点的沉檀,烧得浓烟馥郁,几乎凝成实质,在昏惨惨的烛火里盘旋。 那烛台俱是赤金打造,蟠螭盘绕,烛泪堆迭如脂膏,映得满室流光,却暖不透那股子砭人肌骨的阴寒。 供桌中央,一方紫檀阴刻填金的灵牌森森矗立,“先妣蔡门陈氏孺人之灵位”几个字,金灿灿地刺人眼目。 牌前供着时鲜果品。 三炷顶级的龙涎线香青烟细细,袅袅地向上爬,非但驱不散寒气,倒似给这金玉满堂的阴冷添了层奢靡的幔帐。 蔡京裹着件玄色锦缎直裰,那料子却是寸缕寸金的缂丝,暗纹在烛光下流水般浮动。 他身子歪在铺了厚厚紫羔皮的紫檀圈椅里,那椅子扶手雕着繁复的云纹,椅背嵌着整块温润的羊脂白玉。 他人活似一摊软泥陷在皮毛里,眼皮子耷拉着,捻弄着一串油润冰浸的伽楠香珠,颗颗都有拇指盖大小,隐现金丝。珠子在他指缝间无声地溜滑,偶尔“咯”地轻碰一声,在这死寂里,脆得人心头突地一跳。 昏黄烛光泼在他那张老脸上,沟壑纵横,一半明晃晃,一半暗沉沉,活脱脱庙里那剥了金漆、裂了缝的泥胎菩萨,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 蔡攸一身素白孝服,刚在生母灵前叩拜起身。他面皮清癯,眉眼倒有六七分随了老子,只是嘴角总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峭,像结了层薄冰。他掸了掸膝头——其实半点灰星也无,抬脚便要退下。 “站住。”蔡京的声音不高,却像钝刀子割在布上。 蔡攸脚步一顿,并不回头,只侧过半边脸来。烛光正正打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一道刀锋似的阴影,割裂了半张面孔。 “今儿是你娘忌日,你倒有这份闲心!”蔡京眼皮子微微撩开一丝缝,“跑去给童贯那没根儿的阉竖摇旗呐喊?官家跟前,你附议得可真叫一个响亮!” 厅里空气登时冻住了。几个侍立的小厮、丫鬟吓得缩了脖子,大气不敢喘,恨不得把身子嵌进那冰冷的粉墙缝里去。 蔡攸缓缓转过身,脸上那点子装出来的恭敬,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层冰壳子似的嘲讽。他喉间滚出一声低笑,又冷又尖,在这死寂的灵堂里格外扎耳: “父亲大人此言差矣。” 他往前踱了两步,眼风先扫过供桌上母亲的牌位,再落回蔡京那张老树皮似的脸上,慢悠悠道:“儿子…不过是顺着父亲大人的心意行事罢了。” “童贯举荐郑佑,您老金銮殿上一锤定音,驳了回去,力捧郑居中…”他顿了顿,嘴角那丝冷峭更深了, “儿子紧随父亲骥尾,附议附和,难道不是…尽孝尽忠之道?这…不正是父亲您,日日夜夜耳提面命,教导儿子的‘识时务’、‘知进退’么?”最后那几个字,他咬得又重又慢,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尖。 蔡京捻着香珠的手指猛地一紧,枯瘦手背上青筋如蚯蚓般暴凸起来。那串冰凉的伽楠珠子在他指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嘣”脆响。 浑浊的老眼死死钉在蔡攸脸上,仿佛要穿透他那层冷峭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盘踞着怎样一条毒蛇! “你…!”蔡京喉咙里滚过一声浑浊的痰音,气息有些不稳,“你这是在怨我?” “儿子不敢。”蔡攸微微躬身,姿态看似恭谨,眼神却锐利如刀锋,“儿子只是好奇,父亲您翻云覆雨的手腕,究竟是为了蔡门百年基业,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顿了顿,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有些东西,攥得太紧,未必是福。不是你的,强留在身边,看着…也未必顺眼。不如…物归原主?” “混账东西!”一声怒喝炸响。却是侍立在蔡京身侧的四子蔡绦。他指着蔡攸厉声道: “大哥!你怎敢如此悖逆!在诸位先人灵前,对父亲口出狂言!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还有没有纲常伦理了!” 蔡绦素得蔡京偏爱,此刻热血上涌,恨不得扑上去撕了这忤逆兄长。他身上的锦缎袍子都因激动而簌簌抖动 “嗳哟!四弟!我的好四弟!”站在蔡攸稍后位置的三子蔡翛慌忙抢上一步,圆润的身子灵活地插在两人中间,一只保养得宜、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虚虚地去拦蔡绦那激动挥舞的胳膊,脸上堆满了急出来的油汗。 他生得圆润些,眉眼间带着几分和事佬的机敏,忙打圆场道:“大哥!四弟!亲兄弟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都少说两句!少说两句成不成!” 父亲年事已高,龙马精神也经不起这般动气啊!”他转向蔡京,声音放得又软又急:“父亲息怒!大哥他…他必是连日操劳,心神恍惚,才口不择言!您老消消气,万勿伤了贵体!”他又朝蔡攸使眼色,“大哥,快给父亲赔个不是!” 蔡攸却像没听见,只冷冷地看着蔡京,嘴角那抹讥诮愈发明显。蔡翛的劝解,在他听来,不过是火上浇油。 蔡京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枯瘦的手紧紧抓住圈椅的扶手,指节发白。 他浑浊的目光在蔡攸那张充满怨毒与挑衅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掠过蔡翛焦急的面孔,最后落在蔡绦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滚…”蔡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低沉,“都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扰了清净!” 他猛地闭上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更深地陷进那张铺满貂绒的圈椅里,只剩下捻着香珠的手指,还在微微地、神经质地颤抖着。 蔡攸闻言,脸上最后一丝表情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他对着母亲的牌位方向,拱了拱手,转身便走,紫袍下摆带起一阵阴冷的风。 蔡翛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无奈地摇摇头,也躬身退下。 只有蔡绦,依旧气恼地瞪着蔡攸离去的背影,又担忧地看着闭目不语的父亲,这才退了下去。 供桌上,陈氏孺人的牌位在烛火跳动下,显得格外孤清。 蔡京依旧深陷在貂绒圈椅里,闭着眼,瞬间恢复如古井无波。 一阵极轻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蔡府大管家翟谦躬着身,声音压得极低: “老爷,您吩咐的‘蟹黄毕罗’,厨下已得了,用的是今晨快马送来的活蟹,只取那黄澄澄、油汪汪的膏腴,裹了上等雪花粉皮,用老母鸡吊的清汤煨透,底下垫着滚烫的太湖石子,盛在银煨炉里温着,火候拿捏得一丝不差。那鲜气儿…一丝儿没跑,您看…是这会儿就着热乎气享用,还是…稍待片刻?” 蔡京捻珠的手指蓦地停住。 他缓缓睁开眼,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那蟹黄的鲜香已钻入鼻端,声音也恢复了惯常的、带着点慵懒的腔调: “嗯…端来吧。闹了这一场,倒真有些饿了。”他顿了顿,眼皮微抬,目光锐利如针,直刺翟谦,“我那逆子是出府了?还是往‘落梅轩’见那女人去了?” 翟谦头垂得更低,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回老爷,大公子出得厅门,脸色铁青,脚步不停,径直出了府门,翻身上了马,往…枢密院的方向去了。并未…并未去那处。” 他话语里不带丝毫情绪,却精准地传递了信息,将蔡攸的去向、情态、决绝,一丝不差地刻了出来。 蔡京闻言,枯槁的嘴角竟向上扯动了一下,牵出一个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嘲非嘲,最终化作一声低低的喟叹:“呵…倒还算他…有些出息。” 这话语里,竟掺杂着一丝几不可闻的、近乎于“欣慰”的意味,却又冰冷得如同腊月屋檐下的冰溜子,毫无温度。。 翟谦默然垂首。 他侍奉蔡京数十年,从龙潜之时到权倾天下,深知这位老相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也隐约窥见这父子间深不可测、血淋淋的仇隙根源。 他终是忍不住,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贴着地皮爬行的阴风,带着真切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老爷…老奴斗胆,心中实在有些…淤塞难解。就算要行那‘鸡蛋不放在一个篮里’的万全计较,您与大公子…何不私下里商议停当,演一出父严子逆的戏码给外人瞧?岂不更稳妥,更少伤筋动骨?” “何苦…何苦真的结下这般不死不休的死仇?大公子他…毕竟是您的嫡亲骨血” 翟谦的话语里带着真切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哼!”蔡京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浑浊的老眼里寒光乍现。他捻起一粒香珠,在指尖用力一掐: “商量?演戏?”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刺骨的讥讽, “朝堂上那些魑魅魍魉,眼珠子都是淬了毒的!父子情深?做戏?瞒得过童贯那老阉狗?瞒得过梁师成那笑面阎罗?还是瞒得过官家身边那些无孔不入的耳目?”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身躯仿佛蕴藏着巨大的压迫感,一字一句: “要瞒天过海,就得假戏真做!就得真刀真枪!就得让所有人都深信不疑,我蔡京与蔡攸,已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 他眼中掠过一丝对儿子近乎冷酷的欣赏,“更何况…你以为他自己,就甘心只做一枚棋子?他骨子里流着我的血,那点不甘人下的野心,瞒得过谁?他太像我了…像得让我都心惊!” 蔡京的声音低沉下去,目光投向厅外沉沉的夜色,仿佛穿透了重重府邸: “我如今…坐在这万人之上的位子,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翟谦啊,你难道不知?自古以来,这等高位,便是悬首东市的断头台!是抄家灭族的聚魂幡!不知多少双眼睛,等着我蔡家从云端跌落,摔个粉身碎骨,好扑上来分食血肉,连骨头渣子都嚼碎了吞下去!” 他枯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香珠,指节泛白: “至于那女人…呵!男子汉大丈夫,沉迷一个妇人,能有甚出息?不过是裤裆里那点没出息的勾当!既如此…老夫索性夺了过来!成全他做个‘痴情种子’!也成全他站在我的对面!让他去争!去斗!去恨!让他这满腔的邪火,都冲着老夫来烧!” “若真有那大厦倾覆、满门尽墨、鸡犬不留的那一天…他蔡攸这一支,便是因‘与父不共戴天’而得以侥幸存续的火种!蔡家的香火…祠堂里的祖宗牌位…总得有人续下去,有人…跪着磕头!”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冷笑再次浮现,带着一种将天下人、至亲骨血都玩弄于股掌的阴鸷快意,如同盘踞在尸堆上的秃鹫: “况且…朝堂这潭死水,若只有我蔡京一人搅动,岂非太过无趣?总得…给童贯、给梁师成、给那些躲在阴沟暗角里的鼠辈们…添几块上好的磨刀石,加几把泼了油的干柴!让这火烧得更旺些,把水搅得更浑些!这戏台子…唱得越热闹,敲锣打鼓的声响越大,才不枉老夫…在这台上,粉墨登场,唱了这一辈子!” 翟谦听得脊背发凉,冷汗如同冰冷的蚯蚓,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中衣,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老相公那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算计——以父子为仇雠为障眼法,以自身为靶子吸引明枪暗箭,为家族存续埋下最冷酷也最无奈的一线生机,甚至将亲生儿子的野心与怨恨,也当作搅动朝局、消耗对手的棋子与柴薪! 这份狠毒与远虑,令人骨髓生寒。 “老爷…深谋远虑,老奴…明白了。”翟谦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深深躬下身,再不敢多言一句。 何府。 暖阁内,兽炭在鎏金火盆里烧得正旺,烘得满室燥热,却驱不散何执中何宰相眉宇间那层化不开的阴郁和腿上透骨的寒痛。 他裹着厚厚的紫貂裘,歪在一张铺了波斯绒毯的贵妃榻上,一条腿屈着,膝盖以下盖着锦被,另一条腿却伸在外面,裤管高高卷起,露出枯瘦如柴、青筋虬结的小腿和肿胀发亮的脚踝。 “蔡元长…哼!”何执中啜了一口滚烫的参汤,浑浊的老眼盯着跳动着力不从心的疲惫,“愈发跋扈!东南的花石纲,他蔡家的手伸得比运河还长!童贯那阉竖,如今也敢在枢密院指手画脚,视我等如无物…咳咳…”一阵急咳打断了他的抱怨,脸色憋得通红。 王黼侍立榻前,闻言立刻躬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同仇敌忾和忧虑:“恩相息怒!蔡、童之辈,不过是仗着圣眷一时猖狂,终究是沐猴而冠,难登大雅!恩相您才是朝廷柱石,社稷肱骨!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何执中那条裸露的、微微颤抖的寒腿上,带着十二万分的痛惜,“只是恩相这老寒腿…唉,这天气一变,便如此折磨人,学生看在眼里,真是心如刀绞!” 他边说边极其自然地矮下身,小心翼翼地捧起何执中那只冰凉肿胀的脚。一股混合着浓烈药膏味和溃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王黼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将那只脚轻轻放在自己跪地的膝上,用一方温热的、浸透了活络药油的细棉帕子,仔细地擦拭着脚踝处渗出的粘腻药膏。 “恩相受苦了。”王黼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体贴,“学生知道您这腿疾,寻常推拿郎中都不得法,力道不是轻了就是重了,反倒添痛。” 他双手覆上何执中冰冷的脚踝,指关节微凸,力道由浅入深,不疾不徐地揉按起来。 他手法确实精妙,指腹按压之处,一股温热酸胀之感缓缓透入,竟让何执中紧锁的眉头稍稍舒展了几分,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舒适喟叹。 王黼察言观色,心头暗喜,手上力道更见柔和,口中却似不经意地说道:“学生深知恩相之痛,日夜悬心。幸而…天可怜见,前些日子访得一人,于推拿导引一道,堪称国手,尤擅疏通寒痹经络。其手法之精妙,非言语所能形容,学生亲身体验过,当真是…妙不可言,如饮醇醪。” 何执中半眯着眼,享受着膝上传来的阵阵温热酸麻,漫不经心道:“哦?还有这等人物?难得你有心…改日唤来试试便是。” 王黼等的就是这句。他嘴角勾起一抹极隐秘的、带着献祭般痛楚与兴奋的笑意,声音却愈发恭谨恳切:“恩相容禀,此人…此刻就在府外候着。学生斗胆,已将其带来,想着恩相此刻正需,不如…就让她进来,先为恩相略解苦楚?” 他抬起头,眼神清澈,满是孺慕与关切。 何执中微感诧异,但腿上确实舒服了些,便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也罢,叫进来吧。” 王黼起身,走到暖阁门口,低声吩咐了一句。少顷,珠帘轻响,一女子走了进来。 女子走到榻前,盈盈下拜,声音清越婉转,如珠落玉盘:“民女雪娘,叩见何相公。” 何执中目光扫过王黼,王黼只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献上的只是一件器物。 “嗯…起来吧。”何执中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听黼哥儿说,你手法精妙?来,试试。” “是。”雪娘应声而起,步履轻盈地走到榻前,在王黼方才的位置轻轻跪下。她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先极其轻柔地探了探何执中脚踝的温度和肿胀程度。 那指尖触碰肌肤的瞬间,何执中竟觉得腿上那顽固的寒痛似乎都轻了一分。 只觉那折磨了他半辈子的寒痛酸麻,如同坚冰遇阳,竟在女子这双妙手下寸寸消融! 他舒服得长长吁了一口气,整个身子都松弛下来,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喉间甚至发出满足的轻哼。 王黼在一旁垂手侍立,眼角余光死死盯着雪娘在何执中腿上移动的双手,看着她低垂的颈项和顺从的侧影,心如刀绞,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珍藏的稀世美玉被人把玩。 他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面上却依旧挂着恭谨温顺的笑容。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雪娘才停了手,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轻声细语道:“相公感觉可好些了?初次施为,不敢过力,需徐徐图之。若能每日按此调理,假以时日,寒痹之症定能大缓。” 何执中缓缓睁开眼,只觉得那条腿从未如此轻松暖和过,看向雪娘的眼神已是大不相同。 他抚须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王黼,脸上露出了自王黼进府以来最真心的笑容: “黼哥儿啊…你这份孝心,老夫…心领了。雪娘…嗯,确实是个妙人儿,这身本事,留在外头可惜了。”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随意却不容置疑,“老夫这腿疾,往后怕是离不得她了。你…可舍得割爱?” 王黼心头滴血,面上却立刻露出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神情,深深一揖到地:“恩相言重了!能侍奉恩相,是雪娘几世修来的福分!学生…学生只有欢喜,岂敢言‘舍’?只盼雪娘能尽心服侍,为恩相解忧除痛,便是学生的造化了!” “好!好!”何执中满意地点头,看着跪在脚边低眉顺眼的雪娘,越看越爱,心情大好。 他略一思忖,似乎想起一事,对王黼道:“对了,门下省左司谏之位,前日因蔡元长那门生赵鼎丁忧出缺,眼下正空着。你才思敏捷,言路通达,这个位置…老夫看,非你莫属了。明日便上奏官家,擢你为左司谏!” “啊!”王黼闻言,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左司谏! 这不仅是品阶的提升,更是踏入了清要的谏官行列,有了直接向皇帝进言、参与核心朝议的资格!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关键一步!所有的付出,所有的剜心之痛,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百倍的回报!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哽咽:“恩…恩相提携再造之恩!学生…学生粉身碎骨,难报万一!定当肝脑涂地,唯恩相马首是瞻!”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 “起来吧。”何执中挥挥手,“雪娘留下。你也辛苦了,回去等旨意便是。” “是!谢恩相!”王黼再次叩首,起身时,飞快地瞥了一眼雪娘。 雪娘也正微微抬眼看他,那清澈的眸子里,似乎有千言万语,又似乎空无一物。 王黼心头一痛,不敢再看,强撑着完美无缺的恭谨笑容,倒退着出了暖阁。 听着暖阁内隐约传来何执中满意的笑声,以及雪娘低柔的应答声,只觉得那暖阁里的炭火,仿佛烧在自己的心上,将五脏六腑都炙烤得滋滋作响,焦糊一片。 “老畜生!扒灰嚼蛆的老棺材瓤子!”王黼骂道。 且说大官人西门庆回到家中,内宅自是莺莺燕燕,暖玉温香。 单说隔壁那花府,却是愁云惨雾,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四爷,”玳安抄着手,晃悠进来,脸上堆着笑:“大爹上回说的话,您老怕是贵人多忘事?说是宽限您七天,这眼瞅着一个月都溜过去了,府上账房那笔头子,都快把账本磨出窟窿眼了,也没见您府上半个大子儿的响动儿。知道的,说您花四爷手头紧;不知道的,还当您要赖大爹的账呢!” 花子虚脸上青一阵白一阵,那点子摇摇欲坠的“四爷”体面,像破灯笼纸糊的,一戳就透。 对着西门庆的心腹小厮,他不敢如对傅账房那般破口大骂,只能搓着两只汗津津的手,腰都塌下去半截,干笑道: “玳安哥儿,你看…这…家里头实在是…一时周转不开,铜钱都串在肋条骨上,得一根根往下掰不是?烦你再跟你大爹美言几句?就说…就说我花子虚记着他的好,刻骨铭心!缓几日,必定连本带利,双手奉上!绝不含糊!” 玳安嘴角一撇,那点假笑登时收得干干净净,挂上一副冷冰冰的刻薄相:“二爷,您这话说的可就没滋没味儿了。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大爹发了话,这银子,您要是实在还不上,那也成…”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大爹说了,您要是再不把这事儿当个顶天的事儿办,那他…也就不把您当兄弟处了!这‘不当兄弟’四个字的分量,您自个儿掂量掂量?” “不当兄弟!”这四个字,真真是晴天霹雳,砸得花子虚眼前金星乱冒,腿肚子转筋! 他深知西门庆的手段!那真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登时额头冷汗如同泉涌,后背衣衫瞬间湿透,粘腻腻贴在身上,连声道:“还!一定还!砸锅卖铁也还!玳安哥儿再宽限两日!就两日!” 好容易送走了玳安这尊催命判官,花子虚像条被抽了脊梁骨的癞皮狗,蔫头耷脑,一步三晃地往后院里蹭。 如今这空壳子似的府邸,能榨出点油星子的,也只剩下后院那位奶奶——李瓶儿那点压箱底的私房体己了。 他蹭到李瓶儿闺房门口,那描金朱漆的门紧闭着,他连推门的胆气都没有,只敢隔着门板,扯着嗓子,堆起十二分的谄媚高声喊道: “我的亲奶奶!你开开门,听我说…” 房内,李瓶儿正斜倚在窗下那张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对着一面嵌着七彩螺钿的菱花镜,慢条斯理地抿着鬓角。 她只穿着一件家常的杏子红绫对衿袄儿,松松地系着,下系一条葱白挑线裙子,越发衬得那身段儿妩媚肉感。 一张鹅蛋脸儿,不施脂粉,却自透出海棠春睡般的娇艳慵懒,似嗔非嗔,似喜非喜,天然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慵懒媚意。 那肤色真是:羊脂玉雕就,新雪堆成,比那剥了壳的鸡蛋清还要嫩滑光洁几分。 李瓶儿对着菱花镜,越看越是自傲,恨不得将那镜中自己也搂过来亲香一口。 要说最让她自家也挪不开眼,倒非是妩媚的脸儿和身段儿,而是那一身养得极好的皮肉! 颤巍巍,白生生,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嫩气。 莹润处更是了得,灯光烛影下,竟似裹了一层上好的羊脂膏子,油汪汪、亮莹莹,滑不留手! 那白,更是白得没了边儿,晃得她自己看着镜子都眼晕心也跳,仿佛对着三伏天正午的日头,明晃晃,白灿灿,直要刺进人心里去。 她忍不住伸出那春葱也似的指头,轻轻拂过自个儿滑腻如酥的腮边,又顺着那玉颈往下,指尖传来的那份温、软、滑、腻,真真是销魂蚀骨。 她不由得眯起眼儿,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满足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叹息。 “这样的肤子…”李瓶儿对着镜中那个颠倒众生的影儿,轻声呢喃,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傲然, “莫说这小小的清河县,就是当年在大名府,那些正经八百的诰命夫人,绫罗绸缎裹着,珍珠香粉堆着,又有哪一个,能养得出这般白腴都发亮、这般水滑的皮肉来?怕是连给我提鞋也不配!也不知京城里有没有人能比上一比!” 镜中的美人儿眼波流转,媚态横生,那份由骨子里透出来的自矜与满足,当真比那最烈的春药还要勾魂摄魄。 花子虚站在门口,听见半天没回复,只觉得嗓子眼发干,他舔了舔嘴唇,声音拔得更高,带着哭腔: “我的亲祖宗!西门庆那边催命似的催得紧!他…他翻脸了!再不还,我这条小命就交代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先借我几百两,周转一下,日后我…” “没有。”李瓶儿在房内,声音又软又糯,干脆利落地打断他,“一个子儿也没有。你在外头欠下的风流债、赌债,倒要填窟窿似的填到我房里来了?我这点压箱底的体己,还不够你前儿在赌桌上输掉的那副赤金头面钱呢。请回吧,我要歇着了。” 花子虚碰了一鼻子灰,看着眼前那绣着缠枝莲的锦缎门帘,狠狠朝着那光洁的地砖啐了一口浓痰,转身踉踉跄跄而去! 锦帐之内,李瓶儿并未躺下。她倚着床柱,听着花子虚远去的脚步声,胸口却剧烈地起伏着。 “西门庆…西门大官人…”她红唇无声地翕动,贝齿几乎要咬碎: “我李瓶儿自问这副身子,这身皮肉,哪一点比不上那李桂姐!一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窑姐儿!听说前几日竟被他抬举进了府,做了他房里的丫鬟!好不风光!他连个粉头都肯收用,偏偏…偏偏对我…”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丰腴温软的脯子:“我…我至今还是囫囵个的女儿身,竟还比不上一个卖笑的娼妓李桂姐?他西门庆眼瞎了不成?!还是…还是他嫌我…嫌我这身子腌臜?” 花子虚走回前厅,像热锅上的蚂蚁在空荡荡的厅堂里乱转,正是一筹莫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光景。 就在这火烧眉毛的当口,他两个平日里钻营打抽丰、专会占便宜的堂兄弟——花子由与花子光,恰似那闻见荤腥的老蝇,腆着脸、摇摇摆摆地晃了进来。 “哟嗬!二哥!这是怎地了?脸皮子蜡渣黄也似!”花子由生得獐头鼠目,两粒绿豆眼儿骨碌碌乱转,先就扯开嗓子嚷道。 花子光也假惺惺挨上前,捏着嗓子道:“正是哩二哥,撞着甚鬼打墙了?快与兄弟说说?” 花子虚如同那落水鬼捞着根稻草,哪还顾得体面,一把攥住花子由的胳膊,喉咙里带了哭音: “由哥儿!光哥儿!来得正好!快!快挪借几百两银子救俺一命!再迟些,你二哥这副身家……怕是要填了那无底洞!” 花子由与花子光贼忒兮兮对了个眼儿,脸上那点子假仁假意登时褪得精光,换作一副苦瓜相,仿佛天塌下来压了他俩的脚面。 “哎哟我的亲亲二哥!”花子由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来,“您这不是要活掏兄弟的心肝么?俺家那点底子,耗子钻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您老又不是不知!” 花子光紧跟着帮腔,脑袋摇得货郎鼓一般:“可不怎地二哥!俺们哥俩但凡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能眼睁睁瞅着您作难?实在是……唉,裤裆比脸还光溜!” 花子虚眼中那点火星子,“噗”地一声,登时灭了,只剩下死灰也似的绝望。 花子由觑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绿豆眼儿一转,凑到耳边,压低声音道: “二哥,您老也别光吊死在‘借’字上。这银子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想弄快钱,还得看门路!” 他脸上挤出几分市侩的精明,活像个勾魂的牙子,“清河县那‘通吃坊’的场子,您老可知?好大气派!如今重新开张,左邻右舍都叫他吞了,整条街都是他家的买卖,红火得紧!听说手气旺的,一夜就翻出个金山!您老想想,区区二百两算个鸟?时运一到,一把骰子的事儿!” 花子光也在一旁扇阴风点鬼火: “着啊!二哥您是什么人物?咱花家祖上也是穿绸裹缎的!这点小小赌运还压不住?与其坐困愁城等死,不如豁出去博他娘的一铺!万一祖宗显灵,时来运转,莫说西门庆那厮的阎王债,就是往日输脱的底裤,也能连本带利捞将回来!您老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博……博一把……”花子虚被他二人一唱一和撩拨得,心窝子里那点死灰竟又腾起邪火。 那点绝望寻着了豁口,霎时被一股子破罐破摔的狠戾赌性吞没。 富贵险中求! “罢!就博他娘的一铺!”花子虚眼中赤丝贯睛,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酡红,活似灌多了黄汤。他猛地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物事——那仅存的五十两雪花大银! 花子由和花子光瞧见那白花花的银子,小眼儿里贼光一闪,脸上堆起谄笑,忙不迭道:“这才像俺们花家二哥的做派!走走走!兄弟陪您去!给您老壮壮胆气!保管您手气旺得顶破房梁!” 这五十两银子,活脱脱是那滚油锅里溅入的一点火星子,登时把花子虚的活路烧成了通天火海。 赌坊里,乌烟瘴气,人声如沸油翻滚。骰子在粗瓷海碗里癫狂蹦跶、碰撞,发出催命也似的脆响。 花子虚的脸在昏黄油灯下扭曲变形,汗臭蒸腾,浸透了衣领。 他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死死咬住那几颗定他生死的白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五十两银子,泼水也似撒出去,在“大!大!大!”的嘶嚎与“开!小!通杀!”的狞笑声中,转眼间化作了青烟。 “再来!”花子虚输脱了人形,眼珠赤红,活似一头择人而噬的疯狗。 花子由和花子光在一旁撺掇:“二哥,紧自怕甚?借他娘的水钱翻本!” 花子虚抖索着手,在那墨迹淋漓、利息高得咬人的“印子钱”借据上,狠狠按下了指模,押上了更大的注头! 他眼前恍惚尽是金山银海,幻想着乾坤倒转,一把捞回…… 不到两个时辰,花子虚非但将那五十两输得精光,面前更摞起一张更厚、印着他猩红手模的借据——倒欠赌坊整整二百两雪花官银! 几个讨债的凶神恶煞围拢上来,铁塔也似,眼神冰冷,瞧着花子虚如同瞧着砧板上待宰的臭肉。 花子由和花子光两个滑贼,早觑着风头不对,泥鳅般溜得无影无踪。花子虚瘫软在地,烂泥也似,散发着行尸的腐气,脸上最后一丝人色褪尽,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与透骨的寒冰。 那冰冷的惧意只攫了他一瞬,旋即便被一股更邪性、更癫狂的念头顶替了。 他哆哆嗦嗦爬将起来,如同那失了魂的野鬼,飘飘荡荡荡回自家宅院。他未曾回那卧房,却穿过后园,径直扑向那供奉祖宗、藏着族产的祠堂! 第176章 来保偷情,花子虚还钱 皇宫。 宫苑里虽不见霜雪,寒意却已悄然渗入骨髓。郑居中得了擢升的消息,心头那点暖意,竟将这深宫寒气驱散了几分。 他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官袍,紫棠色云锦,在殿内宫灯映照下,隐隐流转着暗沉的光晕。 这般颜色,倒衬得他脸上那几分新贵之气愈发显眼。他快步趋入御书房,一股浓郁的暖香混杂着果品清甜之气扑面而来,熏得人有些发晕。 “臣居中,叩谢娘娘天恩!”他撩袍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激动和感激,“若非娘娘眷顾,居中何来今日!” 暖阁内,郑皇后斜倚在铺着厚厚貂绒的矮榻上,身旁放着一迭奏折,指尖正捻着一颗硕大浑圆才进贡不久的蜜桔把玩,圆滚滚、红艳艳,像颗凝固的血珠子。 听了郑居中这话,她眼皮都未抬,只懒懒地哼了一声,指尖一松,那蜜桔便落回身旁嵌螺钿的玛瑙盘中,发出“咚”的一记轻响,滚了两滚,停在几颗同样饱满的果子旁边。 “谢我?”她终于抬起眼,目光却像殿外初冬的日头,看着温煦,实则疏离得很,“你我亲族,本是一体,何须挂在嘴上?” 她嘴角似笑非笑地牵起一点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你该去谢的,是那真正该谢的人。记着人家的好,搁在心里头,那才是正经。” 郑居中跪在地上,心头一凛,立时便明白了。他慌忙应道:“是是是!娘娘教训得极是!臣糊涂了!” 他略一思忖,脸上堆起恭敬又了然的笑,“臣这就出宫,往太师府上拜谢!蔡太师提携之恩,臣没齿难忘!” 郑皇后一愣,气笑了,手腕一扬,方才把玩的那颗硕大蜜桔,裹着一股果香与怒意,直直朝郑居中面门砸来!郑居中哪里敢躲? “噗”地一声,不偏不倚砸在他崭新的紫棠色云锦官袍前襟上,鲜红的汁液瞬间迸溅开来,洇湿了一大片,留下一个黏腻狼狈的污迹,甜腥气直冲鼻端。 “蠢材!”郑皇后柳眉倒竖,尖利得刮人耳膜,“让你谢蔡京?蔡京他奉的是谁的旨意?!他揣摩的,又是谁的圣意?!你脖子上顶的,莫非是个摆设不成?!” 她气得胸口起伏,腕上几只赤金镯子碰得叮当乱响。 郑居中吓得魂飞魄散,冷汗“唰”地就下来了,湿透了里衣,冷冰冰地贴在背上。他慌忙以头抢地,磕得砰砰作响,再不敢多言一句:“臣愚钝!臣该死!臣……臣知道了!知道了!” 见他这副惶恐模样,郑皇后胸中那股无名火气才稍稍平息。她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安南沉香气息钻入肺腑,勉强压下了翻腾的怒意。 她重又靠回软枕,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点慵懒的倦意:“去蔡府拜谢,原也是应当应分的礼数,去吧。”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光滑冰冷的貂绒,目光却锐利如针,穿透暖阁里氤氲的香雾,牢牢钉在郑居中身上,“只是你要给我牢牢记住了——”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郑居中耳中: “官家的心风往哪个宠臣身上吹,你就得给我稳稳地站在哪一边!蔡京?”她嘴角勾起一丝极冷极淡的讽笑,“他起起落落,牢牢霸在了高处,这不假。可他若是哪一日再跌落下来,你难道也跟着他一起滚进泥里去不成?”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鎏金兽首熏炉里沉香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蔡京是提了你,”郑皇后慢悠悠地续道,目光扫过郑居中袍襟上那团刺目的污红,“可你前脚刚升了官,官家后脚就批了童贯的奏请,提了王子腾,还纳了那荣国公之后,王子腾侄女,贾元春入宫为妃……这桩桩件件,你还不明白么?” 她不再看郑居中煞白的脸,视线转向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梅,虬枝盘曲,光秃秃的枝桠伸向铅灰色的天空,酝酿着无声的风暴。 “官家对蔡太师……”她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却又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怕是又起了些别的心思了,这些年都是如此,久了又厌,厌了又驱,驱了又悔,在身边的不珍惜,偏要惦记想着死去的,这男人……呵,真真是天生的贱骨头!” 郑居中只觉得心中寒气,比殿外的初冬朔风更凛冽百倍。 “臣……臣谨记娘娘教诲!”他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郑皇后不再言语,只微微抬了抬染着蔻丹的手,指尖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冷光。 郑居中如蒙大赦,又重重叩了一个头,这才佝偻着腰,拖着那身沾了污渍的官袍,一步一步,极轻、极小心地倒退着挪出了暖阁。 帘子落下的刹那,隔绝了里头沉水香的暖腻,深宫甬道的寒气猛地裹挟上来,激得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暖阁里,郑皇后依旧倚在榻上,仿佛方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她目光落在玛瑙盘里剩下的蜜桔上。 她伸出染着艳色的指甲,轻轻点在一颗蜜桔光滑的表皮上,指尖微微用力,那脆弱的红皮便无声地凹陷下去,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来。 寝殿里药气未散,混杂着墨香。 宋徽宗斜倚在明黄锦缎的龙榻上,额角裹着一圈素白细布,隐隐透出点暗红,衬得他原本就清瘦的脸更添几分病弱的苍白。 “臣妾给官家请安。”郑皇后的声音放得软绵,像初冬新雪,落地无声。 “嗯,免礼。”官家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郑皇后她从大宫女捧着的紫檀木匣中取出一迭奏疏。 “这几份,臣妾已替官家理了理头绪。”她声音柔媚的低声说道: “两江的盐税,御史林如海等着觐见,又上了一道折子.” “边军那点军饷的亏空,童枢密递了折子” “山东地界入冬已是赤地千里已有三月余,饿殍遍地,饥民啸聚,听说郓城县、东平府一带,已有了‘托塔天王’的名号,专劫官仓富户。” 她条分缕析,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将那些繁复的政务,剥茧抽丝般理得明明白白。 宋徽宗就闭着眼睛:“放到一边吧,朕有精神了一些自然会批注。” 说完又低声赞道:“梓童真乃朕之贤内助!有你在朕身边,省了朕多少烦忧!” 郑皇后心中得意,面上却飞起两朵恰到好处的红晕,更显娇艳。 她微微低头,做出羞赧姿态,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这一低头,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越过矮几,落在了龙榻另一头一张摊开裱好的画稿上,如同淬了毒的冰针,猛地扎进她眼里! 那画稿墨迹有些奇怪,由无数线条组装成。 画中一个女子头像,线条清丽绝伦,竟有七八分像极了那个早已化作了黄土的贱人! 郑皇后只觉得一股冰冷“腾”地一下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寒彻全身! 那贱人!就是这张狐媚子脸,当年勾得官家神魂颠倒,多少日夜流连在她那! 就是她,吸走了官家所有的热情,弄得这后宫形同虚设,自己这堂堂皇后,竟成了个摆设! 多少年了,官家虽说放了权给自己,甚至让自己阅览奏折文书,但是 他在恨!!! 他碰自己的次数屈指可数,以至于至今……至今膝下空空! 他再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他这是钝刀子割肉! 拿这守活寡的腌臜日子,一刀刀、一片片地凌迟! 让自己这皇后空顶着个金灿灿的凤冠,外表光鲜,内里却是个守着金山银山、却只能干嚼黄连的活寡妇! 原以为那贱人死了,这阴魂也就散了。 万没想到,事隔经年,竟在这深宫禁苑,在这官家养伤的榻前,又看到了这令人作呕的熟悉轮廓! 虽只是寥寥几笔勾勒,但那神韵,那眉梢眼角的媚态,分明就是那阴魂不散的贱人! 胸中的妒火和恨意瞬间将她方才的得意烧成了灰烬。她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脸上那抹羞涩的红晕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骇人的惨白。 她死死盯着那张画,丰腴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玄狐裘下,那饱满的胸脯剧烈起伏着,几乎要撑裂那猩红的宫锦。 “梓童?”宋徽宗察觉了她的异样,疑惑地唤了一声。 郑皇后猛地回神,用尽全身力气才压下喉头的腥甜和撕碎那张画的冲动。 她强迫自己抬起脸,硬生生在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意,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没…没什么,臣妾只是…只是有些乏了。” 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西门大宅书房内。 大官人练完五禽吐纳后,又来到书房练字。 香菱儿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着件水红色抹胸,细汗密密地沁出来,将那薄薄的绸子洇得半透,软绵绵地贴在她那微微起伏的皮肉上。 她像只刚出笼屉、热气腾腾的小粉团儿,缩在大官人那汗津津的怀里,娇喘细细,带着点恼,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老爷~” 她伸出春葱似的指尖,轻轻戳了戳大官人汗湿的胸膛,声音黏得能拉出丝儿,“您以后可再不能这般练字了!” 大官人正闭着眼回味方才那番笔走龙蛇的酣畅,闻言睁开眼,低头瞧着怀里这活色生香的小人儿,那汗津津的粉腮,水汪汪的眼儿,沉了嗓子问:“哦?小蹄子倒管起老爷的功课来了?那依你说,该当如何练法?” 香菱儿扭了扭身子,那汗滑腻腻的触感让她自己都脸红心跳,她咬着下唇,眼波流转,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却又带着钩子:“下次……下次您坐着,规规矩矩地写……我……我离您远些……” 她顿了顿,那小舌尖儿飞快地舔了下有些干的唇瓣,才鼓足勇气,声若游丝地补了后半句,“……起码得隔开……三尺远!不然这样何年何月练出一手好字,您也说了,日后朝堂之上,字太丑的话可丢死个人。” 大官人听得心头大乐,哈哈一笑,大手便不老实地顺着那滑腻汗渍肌肤往下溜:“三尺远?小蹄子,离得远了,老爷这笔可没个准头,写坏了纸,岂不可惜?须得贴着纸面,细细地运笔,慢慢地研磨,那字才得筋骨,才有神韵呐!” 书房外。 李桂姐和潘金莲的声音,裹着寒气,几乎同时撞在门帘子上:“老爷——!” 话音未落,两人又极有默契地、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进来吧。”大官人的声音从暖融融的书房里透出来,带着点慵懒。 “哗啦”一声脆响,厚厚的棉帘被掀开,两道裹着冷气的香风便扑了进来,瞬间又被屋内地龙烧得滚烫的空气裹住、融化。 李桂姐一身簇新的银红缎子袄儿,掐得那杨柳腰、丰腴臀,线条毕露,手里稳稳端着个红漆描金的茶盘,盘里青瓷盖碗袅袅冒着白汽。 潘金莲则穿着桃红绫子比甲,配着葱绿遍地金的马面裙,身段儿更显风流婀娜,怀里抱着个填漆的零嘴盘,榛子、松仁儿堆得冒尖儿。 两人眼风儿像带着钩子,先在香菱儿身上剐了一圈——那小蹄子只穿了件薄薄的杏子红抹胸,汗津津地贴在身上,半透出底下粉团似的皮肉,鬓角黏着几缕汗湿的发丝。 这二位平日里斗得乌眼鸡似的,此刻对着香菱儿这小蹄子,那心头翻涌的酸醋味儿反倒淡了几分。 一来是晚上暖被窝、伺候枕席的时辰,终究是她们这些天斗争的天下,实在是拿不出精气神来吃这小伴读的味儿。 二来这香菱儿,着实是个没甚心肝的“傻大姐儿”,整日里就知道捧着本破诗词,对着窗外的梅花、雪花也能发呆半晌,后宅那些明枪暗箭、嚼舌根子的热闹,她躲都来不及。 大官人瞧着她们手里的东西,乐了:“哟,一个送暖茶,一个送零嘴儿,你二人今儿倒真是凑做一处,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桂姐和潘金莲几乎是同时开口,声音又撞在一起:“爷——”“老爷——”两人各自顿住,狠狠剜了对方一眼,那目光在空中几乎能撞出火星子。 最后还是李桂姐仗着离得近半步,抢了先,下巴朝外间扬了扬:“回爷的话,是花四爷来了!就在前厅候着呢,说是来‘还银子’来了!” “花子虚?”大官人一愣,前两日才派玳安去催逼过,那病秧子哭爹喊娘说一时凑不齐,没想到这才隔天?“他倒凑得快。” “知道了。”大官人应了一声,在香菱儿汗湿的脊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去,伺候老爷更衣,见客。”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像在油锅里撒了把盐。三个女人顿时都动了。 香菱儿如蒙大赦,赶紧从那滚烫的怀里挣脱出来,凉意一激,细白的皮肉上起了层小栗子,慌忙去寻搭在熏笼上的暖袍。 李桂姐和潘金莲对视一眼,也立刻抢上前去——李桂姐放下茶盘,眼疾手快抄起那条镶着羊脂白玉的腰带。 潘金莲则将零嘴盘往桌上一搁,探身便去拿挂在衣架上的玄色杭绸直裰。 一时间,三个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都围拢到大官人身边。 刚离了熏笼的暖袍带着松木香,李桂姐身上是浓郁的茉莉头油味儿,潘金莲则是甜腻的蔷薇露,混杂着香菱儿身上未散尽的汗香味儿,还有那地龙蒸腾出的暖烘烘的木头味儿,熏得人头晕脑胀,血脉贲张。 穿袍子、系腰带,免不了胳膊腿儿磕磕碰碰,你摸一把他的胸膛,我“不小心”掐一下她的腰肢,暗流涌动,眼风乱飞,倒比方才书案上那场笔酣墨饱的练字还要热闹上几分。 三人手脚倒也麻利,片刻功夫,大官人便收拾得齐齐整整。一身上好的玄色暗纹杭绸直裰,衬得身形挺拔,腰间羊脂白玉带扣温润生光,外罩一件紫貂皮出锋的鹤氅,富贵逼人。他对着穿衣镜正了正貂帽,这才端足了架子,迈着方步,悠悠然踱到前厅。 只见那花子虚,正缩着脖子,搓着手,病恹恹地坐在下首一张硬木椅子上。厅里虽也烧着炭盆,熄了地龙,比不得书房暖和。 花子虚他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发青,两个大眼袋垂着,活像被酒色淘空了底子的破口袋,见大官人出来,他慌忙挤出个谄媚的笑,挣扎着站起来,动作间带起一阵咳嗽,忙用袖子掩了。 “大哥安好!”花子虚哈着腰,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那个紧紧攥着的青布包袱,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白花花、整整齐齐码着的五锭大元宝!每锭足色足量一百两,整整五百两雪花官银! 花子虚双手捧着银子,递上前,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一丝诡异的红晕和得色,“不敢拖欠,今日……今日连本带利,如数奉还!请大官人过目!” 大官人目光在那堆银子上溜了一圈,又落到花子虚那透着虚浮亢奋的脸上,心中纳罕。 这病鬼,前几日还哭穷,转眼就掏出五百两现银? 他慢条斯理地拿起一锭,入手沉甸甸,冰凉沁骨,成色极好。 指尖在那光滑的银面上摩挲了一下,忽然发现,这银子底下竟然有挫过的痕迹,心中有数。 这才随手递给身后的玳安,奇道:“老四,几日不见,你这是……发达了?” 花子虚闻言,那点得色更压不住了,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嘿嘿干笑两声,声音也响亮了些: “哪里哪里!托哥哥洪福!这不,家里帮着打理了些旧日积攒,又……又新得了点小门路,手头略略活泛了些!这不,银子一到手,头一个就想着赶紧还给哥哥您,不敢失信!” 他顿了顿,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小弟今日来,一是还银子,这二嘛……是特意来请哥哥的,新开张的‘醉春楼’,就在狮子桥西,气派得很!” “小弟去了几日,里头都是番马,皮肤比马乳还白,弟弟做东,请哥哥赏光,务必带上应二哥、谢三哥、常二哥他们几位好兄弟,咱们好好乐呵乐呵,一醉方休!也算是……谢过大官人前番的仗义!” 大官人看着花子虚那张因兴奋和病态而扭曲的脸,摩挲着银子下不齐全的挫痕,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那紫貂氅的领子拢了拢,淡淡道:“哦?醉春楼?花四,你好大的手面啊。五百两刚还上,转眼又摆大席?” 花子虚搓着手,嘿嘿直笑:“应该的,应该的!都是托哥哥的福!您肯赏脸,就是给小弟天大的面子了!” 大官人目光在他脸上又转了两圈,那点冷笑终于浮到嘴角:“呵,好,好个‘新得门路’!花四,你这财发得……倒是有趣。行,这席面,哥哥我应下了。玳安,去知会应二他们几个。” 说着,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花子虚瘦削的肩膀,力道不重,却拍得花子虚身子一矮,“老四,你这‘门路’……可得守稳当了,别是镜花水月,空欢喜一场。” 花子虚被他拍得一哆嗦,脸上笑容僵了僵,但随即又堆满,连连点头:“是是是,哥哥教训得是!稳当着呢!您老放心!今晚醉春楼,小弟恭候大驾!” 说那西门大官人见花子虚告辞去了,便唤玳安:“来保呢?叫他来,有事交代。” 玳安这小厮,正侍立一旁,听得大官人问起来保,心头一跳,忙躬身回道:“回爹的话,来保叔……他……方才出去有些勾当,想是快回来了。” 大官人正端起茶盅,闻言一愣,将那细瓷盖碗轻轻一磕,发出清脆声响。 他抬眼睨着玳安,眉头微蹙:“哦?他有何事?这般时辰出去?”语气里已带了几分探究。 玳安只觉得背上似有芒刺,支支吾吾,喉咙里像塞了棉花,只“嗯”、“啊”了几声,却吐不出囫囵话。 大官人他将茶盅往桌上一顿,眉头倏地一挑,眼中精光闪过,声音沉了几分:“嗯?你这小油嘴,对我都不能说?莫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一声不高,却带着主子的威压。玳安唬得腿肚子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急声道:“大爹息怒!小的不敢瞒!只是……只是来保叔他……他近日在外头,新勾搭上了一个婆娘,唤做王六儿……” 西门庆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了然又带着点鄙夷的冷笑:“呵,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是裤裆里的勾当!那王六儿何处落脚?” 玳安见主子并未深怒,胆子稍壮,忙道:“那王六儿就住在石桥儿巷口——那顶顶腌臜破落、瓦片都漏着天的穷窟窿眼儿里!” “说来也奇,来保叔竟舍得花钱,替她并她家汉子在那巷子里赁了间小院,方才……方才想是寻那王六儿去了。” 西门大官人一听,倒是好奇,身子微微前倾,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笑道: “呵!还有个汉子?这狗才倒也不怕被他家婆娘撕破了面皮?竟值得他掏银子置窝的‘妙人儿’?这倒要开开眼!玳安,你认得那窝巢?引爷去瞧瞧!” 玳安哪敢违拗,只得应了。 当下,大官人让玳安引路,主仆二人骑着马悄没声地出了府门,穿街过巷,不多时便到了那狮子街石桥儿巷口。 果然是个破落户聚处,污水横淌,臭气熏天,几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如同痨病鬼般杵在那里。 玳安朝一扇朽得掉渣的木板门努了努嘴,低声道:“大爹,就是那家。” 话音未落,只听“吱嘎——”一声刺耳响,那破门竟开了半扇。 只见来保缩着脖子,正从门缝里贼也似地溜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几分偷腥得手的餍足与心虚。 他一只脚刚踏出门槛,猛一抬头,正正撞见大官人主仆二人立在当巷,登时如五雷轰顶,一张脸“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手足僵住,恰似泥塑木雕一般钉在原地。 更奇的是那门内妇人,想是送客出来,竟也浑然不顾巷中是否有人,就那般大剌剌地倚着门框站着!大官人定睛一看,心中暗道:“好个大胆的婆娘!” 只见这王六儿,生的长挑身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紫膛色瓜子脸,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 虽是粗布旧裙,却也掩不住那腰肢的软款。最惹眼的是她竟敞着怀儿,露着一抹紫膛色的胸脯。 头上稀稀插着几件银簪,鬓边斜插一朵半旧的绒花,脸上抹着廉价的胭脂,生的甚至远不如西门大宅那些普通丫鬟,更别说那三个小粉团儿,只是果然带着几分风尘里熬出来的泼辣与浪态。 她见来保呆住,又见巷中站着一个气度不凡、衣着光鲜的男子正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非但不羞不臊,反倒将胸脯挺了挺,一双吊梢眼也大胆地回望过去,嘴角似笑非笑,这才走了回去。 大官人心中已有了计较。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对那魂飞魄散的来保淡淡一笑: “哦?好你个贼狗才!倒会寻这等僻静窝巢快活!爷的眼风竟没刮出,你口味倒重得很!就不怕被她家汉子撞破,一顿好打,揭了你的皮,打折你的狗腿?到时候爬来老爷跟前哭爹喊娘,也迟了!” 第177章 武松拳出清河,扈三娘来访 那来保听得大官人这般说,吓得魂不附体,扑通又跪在泥水里,磕头如捣蒜,急急分辩道:“大爹明鉴!小的……小的岂敢瞒哄爹!那王六儿的汉子韩道国,是个没囊没气的货!” “他……他早已知晓,已是默许了的!小的每次去,那韩道国便寻个由头,或是买酒,或是访友,早早地躲了出去,把个门户倒让与小的!” “他……他自家婆娘能勾搭上西门府上得脸的管事,他面上虽不说,心里……心里只怕是欢喜的!” “王六儿家穷得耗子进门都要含着眼泪出去,汉子韩道国又是个没甚本事、只会在街上帮闲混日子的,小的略施些银钱,替他赁了这破屋,又时常接济些米粮,他两口子便如同得了活命符一般!那韩道国,自家婆娘得了好处,他反觉着脸上有光,巴不得小的常去呢!” 西门大官人听了,只拿脚尖虚点了一下跪着的来保,淡淡道:“即是如此,你这狗才倒也算不得强占民妇。起来吧,地上腌臜。” 来保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西门庆略一沉吟,想起正事,便道:“既起来了,正好有桩事体交你去办。听着,你这些日子别的也不用去做,去寻摸些身家清白,根脚干净的孩儿,最好是没爹没娘、无牵无挂的孤儿,不拘青壮或少年,要体格健壮些的。” “寻着了,不必带回府里,径直送到清河团练史大人营里去,史大人自然明白用处,也自然会问他们是否愿意,你也不必多问。” 来保一听是正经差事,连忙躬身应道:“小的明白!爹放心,这等事小的最是熟稔,定办得妥妥帖帖!” 西门庆见他领会,也不再多言,只道:“嗯,去吧,仔细着办!”说罢,转身对玳安道:“牵马来,去铺子里瞧瞧。” 主仆二人翻身上马,离了这腌臜破巷。 却说巷口拐角墙根底下,那韩道国如同缩头乌龟也似,贼眉鼠眼地探出半张蜡黄脸来,眼见着西门大官人并玳安、来保三人泼喇喇骑马绝尘而去,这才长长吁了口气,如同卸了千斤重的磨盘,脊梁骨也仿佛软了几分。 他跐着脚后跟,猫着腰,轻手轻脚如同做贼一般溜回那来保租的院门前,推开那扇吱呀作响、虚掩着的破门板子,泥鳅也似闪身钻进去,又慌忙将那朽木门闩插了个死紧。 王六儿正歪在炕沿上,对着面昏蒙蒙、人影儿都照不清爽的铜镜,拿唾沫星子重新抿她那被揉搓得散乱了的鬓角。 见韩道国贼也似地溜蹭进来,没好气地剜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韩道国搓着两只油渍麻花的手,涎着脸凑上前,哈着腰,压低了破锣嗓子,问道:“我的亲娘!方才……方才大官人那尊神……没……没惊扰咱家姐儿吧?”他指的是女儿韩爱姐。 王六儿对着镜子,头也不回,撇着嘴道:“瞧你那副没脊梁骨的怂样!我早支使她到里屋炕上描花刺绣去了,耳提面命不许探头探脑,这女儿到一直乖巧,听咱们的话,也算天爷赐福了!” 她说着,蹙着眉,一只手用力按着后腰,“哎哟喂”一声:“这腰……酸得像是要断了筋!” 韩道国一听,如同得了圣旨,堆起满脸谄笑,猴急地转到她身后,两只糙手便狗颠儿似的在王六儿腰眼上揉搓捶打起来,手法熟练,显然千锤百炼: “我的活菩萨!娘子可受苦了!快坐稳当,汉子给你好生松泛松泛!” 王六儿由着他卖力,身子软塌塌地靠着,闭着眼哼哼唧唧享受了片刻,才慢条斯理、拉长了声儿说道:“方才我送那来大管家出去时,特意提了句,说这身子骨不济事,腰酸背痛的……” 韩道国手脚不停问道:“他老怎么说?” 王六儿嘴角勾起一丝微笑,睁开眼,乜斜着镜子里丈夫那张窝囊脸:“他拍着胸脯说‘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赶明儿老子就买个伶俐的小丫头片子来,专一给你捶腰捏腿、端茶倒水!’” “我的活祖宗!”韩道国喜得屁滚尿流,手上如同得了神力,揉搓得越发卖命,“我的亲亲好娘子!可算盼到云开见月明了!你跟了我这没脚蟹,真真是:黄柏树下弹琴——苦中作乐!吃了多少苦头,一丝儿福也未曾多享。” “这些年你给我生养了爱姐,又屎一把尿一把把她拉扯大,我这没用的夯货,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也难让你们娘俩过几天舒坦日子……如今能有个丫头伺候你,我这心里……我这心里才稍安些!” 王六儿听着,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领了他的情。忽又想起方才巷中情景,对着镜子里那张尚存几分风韵的脸蛋儿左照右照,抬手扶了扶鬓边那朵半旧的绒花,酸溜溜、恨恨地说道: “方才……西门大官人就在巷子里戳着,你是没瞧见,那通身的气派!我故意把那胸脯子挺得高高的,眼风儿也递过去三五个,怎奈……人家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怕是拿老娘当那路边的烂泥巴,看都懒得看一眼!” 韩道国闻言,手上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带着几分认命又夹着讨好的口吻说道: “嗐!我的亲娘祖奶奶!你也不想想那西门大官人是何等样人?清河县里咳嗽一声,四城八乡都要打哆嗦的主儿!” “家里金银堆成山,绫罗塞满仓,听说还是天上文曲星老爷下凡哩!他那后宅里,娇滴滴的美人儿,粉嘟嘟的姐儿,乌泱泱一大群,哪一个不是画儿里走下来的?就咱们这穷得叮当响、耗子都不生崽的破窝……他老人家肯屈尊瞧一眼?那不是自跌了身份嘛!” 王六儿听他这般说,里那股不甘心的火苗“噌”地又窜了起来,猛地扭过身子,吊梢眼一瞪,,呸”地啐了一口,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照你这么说,老娘我就丑得见不得人了?入不了他西门大官人的眼?” 韩道国唬得陪笑布置,自知失言,慌忙使出吃奶的力气,两只爪子在她腰背上死命地揉捏捶打,嘴里忙不迭地找补: “哎哟我的好婆娘,亲奶奶!你千万莫恼!我是说……我是说那西门大官人他……他那双招子是叫驴粪蛋糊住了!他……他天生是个睁眼瞎!放着娘子你这般风流俊俏、勾魂夺魄的人物不瞧,可不是活该他瞎了眼?娘子你在我心里,那是……那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也不换的!” 王六儿被他这通没皮没脸的奉承说得心里略略平复,虽知是灌迷汤,却也熨帖。 她复又懒洋洋转回身去,依旧对着镜子,手指蘸了点唾沫,细细地抿着鬓角,幽幽地叹了口长气: “罢了!癞蛤蟆也甭想吃那天鹅肉。能攥住来保这棵‘钱串子’,也算咱们的造化。你麻利揉着,手上加点劲儿,我这腰……还酸得紧哩。” 且说玳安和西门庆俩人端坐马背之上,马蹄声得得,缓缓行至狮子街中段。 望见前面一个炊饼摊子,竟围着七八个主顾,比平素热闹了不少。 摊主依旧是那矮矬矬、瘦筋筋,人送外号“三寸丁谷树皮”的武大郎,正埋着颗倭瓜脑袋,吭哧吭哧揉搓着案板上的面团。 扎眼的是,那摊子旁边新支棱起几张歪歪扭扭的粗木桌凳,一个妇人正风风火火地在旁边一个小炭炉子上张罗。 定睛看那妇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段儿倒还齐整,眉眼间也透着几分干净利落,身上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腰间紧束着条油渍麻花的围裙。 她手脚麻利得紧,一边眼疾手快地搅弄着灶上一小铁锅“咕嘟嘟”翻着泡的玉糁羹,热气白雾腾腾而起。 这“玉糁羹”,名儿雅,细瞧起来,竟也有几分勾人馋虫的卖相。 粗白萝卜刮得溜光水滑,切成骰子般齐整的小丁,混着金灿灿的碎粟米、各色饱满的杂豆子,一股脑儿丢进咕嘟咕嘟翻滚的清水里熬煮。 直熬到那萝卜丁酥软透了芯,入口即化,粟米豆子粒粒开花,爆出稠糯的米浆,一锅汤便熬成了浓稠的乳白,稠乎乎、颤巍巍的,热气裹挟着萝卜的清甜和谷物的焦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临起锅,这武大郎的婆娘又眼疾手快地撒入几片鲜灵灵、翠生生的菜叶,再吝啬又精准地滴上三两滴小壶烧滚的香油——那油星子遇水便“滋啦”一声化开,金箔似的在浓汤表面漾开,瞬间将那朴素的香气拔高了一层,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儿。 一碗下肚,暖胃暖身,是冬日里寒酸穷人肚里最熨帖的暖热念想。 苏学士有诗赞曰: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 这妇人一边又从脚边几个粗陶坛罐里,筷子翻飞,麻溜地夹出些黑黢黢的腌萝卜、黄澄澄的酱瓜、蔫巴巴的咸菜梗子之类,分门别类码在豁了牙的小碟子里。 那些走街串巷的苦力、贩夫走卒,买了武大那死面疙瘩似的炊饼,便顺势坐到那油光锃亮的条凳上。 或花几个铜板要碗滚烫的素羹就着下咽,或买上几筷子咸菜佐餐,这小小的摊档,买卖倒比那武大独个儿戳着时兴旺了岂止数倍。 玳安眼尖嘴快,侧过身,压着嗓子:“大爹,您老人家瞧见没?那不是卖炊饼的武大那厮么?紧挨着他忙活的那妇人,便是前些时您吩咐王婆、薛嫂那几个老虔婆,七拼八凑给他寻来的浑家。” “嘿!这小娘儿们倒是个有算计的能发家的!才来没三五日光景,就琢磨出这生财的法子,弄些热汤滚水的素羹、齁咸开味的腌菜搭着卖,您看,把武大这半死不活的摊子,生生给盘火了!” 正当此时,身后一声洪亮却透着十二分恭敬的呼唤炸响:“东家!” 西门庆与玳安闻声勒马回望,却见一条铁塔也似的凛凛大汉叉手立在马后,正是武松。 他浓眉拧着疙瘩,虎目灼灼生光,目光似有千钧重,越过西门庆的肩头,钉在那炊饼摊前佝偻如虾米、正与面团较劲的武大郎身上,眼神是骨肉连心的宽慰。 武松深吸一口气,抱拳当胸,对着西门庆深深一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大官人!武松……替我大哥,替我武家,谢过大官人恩德!若非大官人周全,大哥他…和我……” 西门庆端坐马上,面上波澜不惊,只微微摆了摆手,目光扫过喧闹的街市,掠过武大摊前那些埋头吃喝的贩夫走卒,: “罢了,休提谢字。这清河县,乃至这大宋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勤勉之人。你且看他们,” 他用马鞭虚点那些食客,“起五更爬半夜,不过为挣几个糊口的铜钿,求个温饱安稳。只要世道太平,少些苛捐杂税,少些兵灾匪祸,举凡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自然就能还你一个烟火鼎盛、百业兴旺。” 武松凝神听着,脸上那惯常的刚硬线条竟柔和了几分,心悦诚服地叹道: “是了!东家心怀天下!武松今日才明白,为何师傅他老人家慧眼识珠,收大官人您为入室弟子,倾囊相授,却……却偏不收我武二这粗坯!大官人心怀锦绣,洞明世事,非武松这般莽夫能及万一!” 西门庆闻言咳嗽一声,心道:谁让你抓不住那老家伙好武林泰斗面子的软肋! 武松浑不知西门庆心中所想,又道:东家既移驾到此,何不赏光,去尝碗我嫂子新熬的这素羹?汤水滚热,粟米软糯,萝卜丁入口即化,就着我大哥的炊饼和那脆生生的酱瓜、咸津津的腌菜,着实是穷汉肚里的神仙汤!” 他指着那热气氤氲的摊子,这杀神猛男黝黑的脸上,竟透出几分庄稼汉夸自家田亩的憨实朴素似的得意! 连擒了那马上无双的史文恭事,武松的脸上都未曾有此荣光。 西门庆摇了摇头,目光扫过远处还未发现他驻马食客和武大夫妇,轻描淡写道:“罢了。我若坐下,这些人便要食不知味。他夫妻二人更要放下营生,战战兢兢来伺候,平白遮挡搅扰了他们的日头,那又是何必!” 正说话间,一个身着青布短衫、头戴范阳笠、身背信袋的急脚递疾步奔至马前,躬身作揖,唱了个肥诺气喘吁吁道: “西门大官人!小的正撞破头寻您府上哩,不想天缘凑巧在此撞见!万幸,万幸!这里有您府上来旺管事从南方寄来的一封十万火急的鸡毛文书,请大官人即刻验看,迟恐生变!” 西门庆眉头微蹙,使个眼色,玳安忙上前接了信袋。 他拆了封泥,抽出信笺,一目十行扫过。初时还面色如常,看着看着,那张白净面皮却渐渐沉了下来,阴得能拧出水。 信是来旺和来信联名所书,说道南下采办的那批上等绸缎,返程路上已撞见两拨剪径的强人! 亏得护院们这些日子训练配合得当,仗着手段精熟才堪堪杀退,却也折伤了几个护院,伤势还不轻。 如今世道忒不太平,道上强梁越发多了,回程路上这大批珍稀绸缎招摇过市,沿途绿林早已眼红耳热,风声鹤唳,只怕再生出泼天祸事! 信中字字焦灼,恳请东家火速增派硬手接应,迟了恐再生大变。 西门庆将信纸轻轻折拢,指节在鞍上叩了两下,抬眼看向身旁肃立的武松,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二郎,这趟水火勾当,非你不可!” 他将信递过,“如今年关将近,正是那些杀才们‘打饥荒’、‘觅衣食’的年景!绸缎车队若再遇强梁,折损的岂止是银钱?” “既如此,你便辛苦一趟,速去接应!务必护得车队周全,将绸缎平安押回清河!” 武松捏着那信,虎目只一溜,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冲天煞气,便似寒冬腊月里陡然刮起的白毛风,“腾”地窜起! 信揣入怀中,抱拳躬身,声若洪钟:“东家放心!只要俺武松在,这西门府上的货必在!我这和大哥说上一声就出发!” 说罢,把腰中朴刀一正,往那炊饼摊走去,背影如山岳般沉凝,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杀气。 此时贾府内。 正是贾政老爷的生辰,宁荣两府里外张灯结彩,笙箫鼓乐喧天价响。 前厅戏台上正咿咿呀呀唱着热闹,底下席面上珍馐罗列,酒气蒸腾。 后头女眷处,珠翠环绕,脂粉香浓,也是笑语喧阗。真个是烈火烹油,富贵逼人。 忽地,一个门上的小幺儿,慌得帽子都歪了,连滚带爬撞进大厅,也顾不得规矩,直着嗓子嚷道:“老爷!老爷!不好了!六宫都太监夏老爷……夏老爷捧着圣旨到门口了!” 这一嗓子,如同冰水浇头!满厅的喧哗戛然而止。 贾赦手里的金杯“当啷”掉在桌上,酒水泼了一身。 贾政刚夹起的一块鹿肉,“啪嗒”落在碟子里,脸上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 戏台上的锣鼓点子也哑了火,伶人们僵在当场。 满屋子人,都唬得魂不附体,心肝儿扑通扑通擂鼓一般——这圣旨是福是祸? 也顾不得体面了,贾赦、贾政慌得迭声吆喝:“快!快撤席!止乐!香案!开中门!” 一时间,杯盘狼藉,桌椅乱响,丫头小厮们跌跌撞撞,搬香案的,撤酒席的,乱成一锅滚粥。 贾府爷们儿并有头脸的奴才,乌压压在中门甬道跪了一片,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只见那六宫都太监夏守忠,被几个小太监簇拥着,迈着四方步,大摇大摆走进来。 径直走到香案前,面南站定,清了清公鸭嗓子,拖长了调子:“特——旨!宣贾政即刻入朝!于临——敬——殿——陛——见——哪——!” 话音落地,也不等贾政回话,更不接递上来的热茶,只拿眼角余光扫了扫这满府的富贵气象,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撇,转身便走,翻身上马,蹄声得得,转眼没了踪影。 留下贾政一干人,心还悬在嗓子眼,面面相觑,不知吉凶。 贾政也只得胡乱擦了把冷汗,换上朝服,急匆匆打马奔皇宫去了。 贾母在后堂得了信,更是坐立不安。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连带着薛姨妈、三春姊妹,个个如热锅上的蚂蚁,满屋子只听得长吁短叹,和不断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快马蹄声。 足等了两个多时辰,日头都偏西了,才见赖大带着几个心腹管家,跑得帽子也掉了,满头大汗,气喘如牛,一头撞进仪门,也顾不上喘匀气,扯着嗓子就嚎:“老太太!太太!大喜!天大的喜事啊!” 贾母正扶着鸳鸯的手,站在廊下,闻声猛地一激灵。 赖大扑到跟前,磕了个头,脸上又是汗又是笑,油光锃亮:“回老太太!咱们家大小姐!元春姑娘!加封……加封贤德妃娘娘啦!老爷刚从宫里出来,命小的们火速回来报信,请老太太赶紧按品大妆,领着太太们进宫谢恩去!老爷他……他又被东宫召去了!” 如同乌云散尽,金光照顶!贾母那颗悬着的心“咚”地落回肚子里,连声道:“好!好!祖宗保佑!菩萨显灵!”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人,更是喜得浑身乱颤,王夫人虽是亲娘,狂喜得心都要跳出腔子,却还强忍着,只把手里帕子攥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硬是没敢掉下来,嘴里不住念佛。 邢夫人、尤氏早就围上去,一口一个“老太太洪福”、“大姑娘造化”,那奉承话儿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倒,眼里却都藏着几分掩不住的酸妒。 薛姨妈也堆着笑连声道喜,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想着自家那不成器的儿子和待字闺中的女儿,滋味难明。 唯有那凤姐儿,心中复杂,才被自己亲姑妈摆上一道,如今又要仰仗一步登天做了娘娘的大姑娘。 可毕竟这对她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顿时把那点芥蒂压在心底,脸上红光焕发,声音拔得又高又亮,如同银瓶乍破: “哎哟我的老祖宗!这可是皇恩浩荡!咱们家祖坟冒青烟了!快!快伺候老太太、太太们梳妆更衣!一丝儿也错不得!” “琥珀!珍珠!死哪里去了?把老太太那套按品级的大妆头面捧出来!” “赖升家的!前头预备车轿,要最好的!马要喂饱了料,车要熏得香喷喷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今儿谁要是出了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她指东打西,呼喝下人,行动间裙裾带风,头上的金凤钗乱颤,那股子当家奶奶的威风煞气,比平日更盛了十分! 那宁荣街上,早有小厮像被火烧了屁股般飞跑去各府报喜。 各色华贵的轿子、马车,把宁荣街堵得水泄不通,马嘶人喊,乱成一团。 管家赖大、林之孝等在门口迎客,嗓子都喊哑了。 那些贺客们,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谄笑,嘴里说着二十四分的奉承话,恨不得把贾府的门槛都踏平了。 整个贾府,里里外外,都沉浸在这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极盛繁华之中,那喧嚣的喜气,几乎要把房顶都掀翻了去! 人人脸上都泛着红光,仿佛这泼天的富贵,能千秋万代,永世不绝一般。 王熙凤在内院指挥若定,将一应贺客迎来送往、礼单登记、席面安排等事调度得井井有条,忙得脚不沾地,面上却始终洋溢着兴奋的红光。 好容易觑了个空当儿,她脚步匆匆,直往宁府天香楼奔去。 推开那暖阁的门扇,果然见秦可卿独自倚在窗边大炕上。炉火虽烧得旺,烘得屋里暖融融的,她却裹着一件貂褂子,身子微微蜷着,像只畏寒的雀儿。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血色,眉尖儿蹙着,笼着一层淡淡的、与这满府喧腾喜气格格不入的轻愁,更衬得她骨子里透出几分病西施的可怜见儿。 尤其那对夸张的神物,此刻随着她出神的叹息微微起伏,仿佛压着的心事也格外沉重了些。 凤姐一阵风似地卷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我的好可儿!” 话音未落,一只戴着金镶玉戒指的温软手掌便不由分说地攥住了秦可卿微凉的手腕。 凤姐走起路来大磨盘般款款摆动,带着一股子当家奶奶的泼辣与肉欲的丰腴。 她脸上堆着笑,声音脆亮:“天大的喜事砸在头上,你怎么倒一个人躲在这里清静?快别闷着了!外头锣鼓喧天,热闹得恨不能把房顶掀了,你也该出去受用受用,沾沾这泼天的福气!” 秦可卿低声道:“婶子来了。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我……我也欢喜的。”说话间,胸脯微微起伏,银鼠褂子下的风光更显旖旎,却带着一种无力的慵懒。 凤姐是何等眼毒心亮的人物?立时便觉出她那笑里的勉强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色。 凤姐脸上的笑容收了两分,挨着秦可卿在炕沿坐下,丰腴的身子紧贴过去。 她一双丹凤眼仔细端详着秦可卿的脸,目光如钩子般: “欢喜?我看着可不像。我的儿,你这魂儿都不知飘到哪处去了!” 她伸手,指尖带着热意,轻轻拂过秦可卿微凉的鬓角,“怎么了?这阖府上下,谁不喜得跟吃了蜜罐子似的,念佛都念岔了声儿!偏你这里,倒像是揣着块冰,搁了天大的心事。快跟婶子说说,可是身上不爽利了?还是哪个没长眼、没心肺的下流种子,敢给你气受?” 说话时,她那圆滚挺实的臀在炕沿压住臀肉溢了出来,透着力道。 秦可卿轻轻摇头,眼神闪烁游移,像受惊的小鹿,避开了凤姐那灼灼逼人的目光:“没有的事,婶子多心了。我就是……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凤姐眉头倏地一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这泼天富贵砸下来,有什么好奇怪的?你倒是给我说说,哪里奇怪了?” 她那只攥着秦可卿的手非但没松,反而又紧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叉在丰腴的腰肢上。 秦可卿被她这般逼问,更显局促不安,贝齿死死咬着下唇,只是摇头,声音细若蚊蚋:“没什么……许是我一时魔怔了,想左了……婶子,别问了……” 凤姐见她这副吞吞吐吐、欲言又止、水光潋滟却又心事重重的模样,心头那股子爽利劲儿顿时被堵了个严实! 她猛地甩开秦可卿的手腕,霍地站起身,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连着腰下的圆臀都绷紧了,声音也带上了切齿的恼意: “好你个蓉哥儿媳妇!我素日待你如何?掏心掏肺,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事、阴私勾当,我哪一桩瞒过你?就连……就连你想见……” 凤姐说到这里,猛地刹住话头,警惕地扫了一眼紧闭的门窗,她俯下身,声音压得更低: “连你想见那西门大官人,我担着天大干系的事都替你周全了!如今倒好!心里有事连我都不肯吐露半个字?我这一片滚烫的真心,倒真真是喂了……喂了你这不识好歹、没心肝的……” 秦可卿被凤姐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尤其是提到“那等事”,羞得满脸通红,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慌忙也站起来,又急又臊,忍不住攥起小拳头,在凤姐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嗔道:“婶子!你……你浑说什么呀!谁不识好歹了!” 她看着凤姐犹自气鼓鼓、却分明带着委屈和关切的脸,心知这位婶子虽泼辣,待自己却是真心实意的好。 她咬着唇,眼神挣扎了半晌,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凑到凤姐耳边,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婶子……我若说了,你……你发誓!烂在肚子里,任他是谁,天王老子来了也绝不能说!否则……否则……” 凤姐见她如此郑重其事,正色道:“好!我发誓!今日蓉哥儿媳妇对我说的话,我王熙凤若有半句泄露,叫我……”她顿了顿,发了个狠誓,“叫我烂了舌头!不得好死!快说!” 秦可卿这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带着深深的忧虑,再次贴近凤姐耳边,气息都有些不稳: “婶子……我总觉得……这封号……其实未必没有人不感到奇怪,只是……只是不敢说,或者……不愿深想罢了。” “封号?贤德妃怎么了?”凤姐心头一跳,追问道。 秦可卿的声音更低:“贤德妃……这‘贤德’二字……婶子细想想,历朝历代……要么是‘贤妃’,要么是‘德妃’……这‘贤德’二字合为一号……倒像是……倒像是……” 她说到这里,仿佛耗尽了所有勇气,再也说不下去,只是抬起一双含愁带惧的妙目,定定地看着凤姐。 凤姐起初还有些茫然,但“历朝历代”、“贤妃”、“德妃”几个字眼像冰锥一样刺入她脑中。 她飞快地在心里把见过的、听过的封号都过了一遍——是啊!单字封号才是常理!双字封号……“贤德”……这听着……这听着……像是. 谥号! 这个极其不祥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凤姐的心脏!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煞白一片,她猛地抓住秦可卿的手,那手冰凉,两人都在微微颤抖。 凤姐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方才满心的得意和欢喜,瞬间被冻成了冰块,沉甸甸地坠在腔子里。 却说西门大官人带着玳安打马经过狮子街,正待往自家绸缎铺里去。 行至那大长腿孟玉楼的布庄前,猛可里勒住缰绳——只见那往日里门庭若市、笑语喧哗的铺面,此刻竟是大门紧闭! 两扇黑漆门板关得严丝合缝,门闩闩得铁紧。 西门庆骑在马上,不由得眯起了眼。 来到自己那绸缎铺,掌柜徐直,便一路小跑着到了马前。 大官人马鞭虚虚一点那紧闭的布庄:“那孟家娘子的铺子,怎地关得这般早法?” 徐直忙不迭地回话,腰弯得更低了:“回东家的话,有些蹊跷!昨儿个下午,约莫申牌时分,小的亲眼瞅见那孟娘子铺里的伙计,手脚麻利地收了幌子、上了门板,闩得那叫一个结实!” “孟娘子自个儿也露了面,脸色瞧着……倒也说不上不好,就是没甚笑意,指挥着关门,匆匆便坐了小轿往家去了。” 西门庆眉头拧得更紧,正待再细问几句孟玉楼昨日关门时的情状,只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清清脆脆、犹如新莺出谷般的唤声: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寻常绸缎?不要那顶顶好的、金贵得碰不得的,只消是寻常人家使得的、经磨耐洗的就成!” 第178章 扈三娘遇大官人,孟玉楼被逼嫁 大官人回头一看。 凛凛立着一个女子,身量拔得极高,竟比寻常男子还要高出半头!恰似雪里一株傲立的赤松,筋骨里都透着野性。 她身上裹着一件玄色箭袖袄装,料子紧匝匝贴在身上。 腰里煞着巴掌宽的熟牛皮鞶带,硬生生勒出个蜂腰儿来,那腰肢细得惊人,偏又韧得似盘紧的弓弦,勒得胸脯子绷绷鼓胀的团团活物儿。 下头是同色的扎脚马裤,蹬一双翻毛麂皮快靴。 那裤管裹着两条玉腿,撑得滚圆饱胀,走动间腴肉暗滚,臀儿轻摇。 便是那最露骨的春宫秘戏图儿,也描画不出这般既野性泼辣、又肉香四溢、还透着似乎千斤力道的腿臀来! 隔着厚实布料,也挡不住底下活肉那惊人的弹性和野马般的力道,真真儿是能夹断汉子腰、坐碎莽夫骨的勾魂物事! 通身上下,明明美艳明媚,却又无半分闺阁女儿的钗环脂粉气,倒像一头雪原里蹿出来的母豹,干净、利落、带着股子生冷的煞气。 一头泼墨似的乌发,也不挽那繁复发髻,只用一根赤金环儿高高束成马尾,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脖颈儿修长白腻,在寒风里挺得笔直,真真赛过那雪地里引颈的天鹅。 再看那张脸儿,真个是艳若桃李,偏又冷若冰霜! 两道眉毛斜飞入鬓,不描自黛,黑压压透着煞气。 一双凤眼,亮如寒星,开阖间精光四射,扫过来便似两把小刀子,顾盼生威。 徐直被她眼风扫着,腿肚子登时转筋,慌忙把眼珠子挪开。 “咦?是你!”大官人尚未及开口,那女子凤目如电,在他脸上只一扫,寒星般的眸子倏地爆出两团精光,竟认出了他来! 脸上那层冻人的冰霜瞬间裂开几道缝隙,绽出一个明朗爽利的笑容,这一笑,便似雪地里骤然开了朵带刺的野玫瑰,那通身的艳色带着野劲儿,更是逼得人眼晕。 她二话不说,对着马上的西门庆便是“唰”地一个抱拳礼!动作干净利落,带起一股冷冽的破风声,腰肢儿一拧,胸脯儿也跟着微微一颤: “原来是你!京城多亏义士出手,替我解了那起泼皮无赖的腌臜纠缠!扈三娘在此谢过!”她声音清越,娇媚里透着股子脆生劲儿,又带着江湖儿女特有的敞亮豪气。 西门大官人这才完全回过神来,眼前这英姿勃发、艳光逼人又煞气腾腾的女子,可不正是月前在东京汴梁朱雀大街,见几个无赖调戏、身边还带着两个妇人的那位? 当时他一时兴起,用没羽箭打翻了两个恶仆,替她解了围。 大官人摇头,目光在她紧束的腰身上打了个转儿,才朗声笑道:“哈哈,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叹:“倒是娘子当时那几下拳脚,干净利落,颇有章法,一看便是名师真传!端的是一身好筋骨,好气力!令在下好生佩服!” 扈三娘听他夸赞武功,凤目中的笑意更浓了几分,显然对此极为受用。 她性格爽朗,也不扭捏,坦然道:“些许微末功夫,不值一提,只是出入京城碍着规矩不能带兵刃,险些着了那些纨绔子弟的腌臜道儿。。” “倒是义士你那手飞石绝技,神出鬼没,指东不打西,端的是一手好‘没羽箭’!教人大开眼界!” 大官人笑道:“雕虫小技,娘子谬奖了。” 扈三娘再次叉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义士侠肝义胆,三娘记在心上了!他日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只管到扈家庄来寻!我名扈三娘!” 大官人心中翻了个白眼,这些个绿林人士都是画大饼的德行。 又想到扈家庄? 大官人又是一愣,似乎这些年来自己府上的野味山货便是购自这里。 这扈三娘说罢,目光转向一旁的掌柜徐直,那股子面对西门庆时的爽朗笑意瞬间敛去,又恢复了雪原般的清冷干练,凤目如刀:“请问,你是此间掌柜?” 徐直被这声带着威势的冷冽询问惊得一哆嗦,如梦初醒。见到这美艳高挑的野性女子与东家似乎有些熟稔,此刻听她问话,哪里敢怠慢? 忙不迭点头哈腰称是,同时忙指向端坐马上的大官人,声音拔高: “正是!我便是铺中管事,不过,这位,”他腰弯得更低,“这位才是我们铺子真正的东家,清河县鼎鼎大名的西门大官人!” 扈三娘吃了一惊,英气的眉梢微挑,对着大官人又是“唰”地一个抱拳:“面见大官人!” “扈家娘子可是要采买绸缎?”大官人一撩袍角,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将缰绳随手丢给身后小厮玳安,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生财的笑:“娘子这般人物,怎生不到京城里置办上等货色,反倒屈尊来了我们这清河小县?” 扈三娘性子爽利,不喜弯绕,点头便道:“正是!年关将近,庄上男女老少,需备些新衣料子过年。” 说罢,那丰润饱满、胭脂也似的红唇儿里,轻轻吐出一口白气,叹道:“原也这般打算的。可恨京城里那些大布庄,如今都被一家把持了去!想是怕得罪那群腌臜纨绔子弟,竟寻个由头,推三阻四不肯接我的单子!” 大官人“哦?”了一声,慢悠悠问道:“却不知扈娘子庄上,需用多少匹数?” 扈三娘凤目微扬,略一沉吟,爽快道:“庄内上下,连庄客带家小,约摸千把口人。每人需做一套过年的新衣,料子不必太花哨,要紧是结实耐磨,颜色倒不拘,青蓝皂白皆可。” “千人?!”大官人缓缓点头。 这倒是一注不小的买卖! 他随即转向旁边垂手侍立、眼巴巴瞅着的徐直:“徐掌柜!扈娘子要的这数目,你心里速速盘算盘算,需多少匹上好的绸缎才够支应?” 徐直那颗算盘珠子打的噼啪响的脑子,早已转得飞快。闻言腰弯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上搓着手道:“回东家的话!这千把口人做衣,便是按最省俭的算法,加上裁剪缝纫的折耗……少说……少说也得四百足匹上好的绸缎,才勉强够支应得来!” 扈三娘接口道:“倒和我们庄上盘算的数目差不离,正是要采买四百匹。” 大官人眼皮微抬,继续问道:“嗯。徐直,库里如今,这等成色的绸缎,可还凑得出这个数?” 徐直闻言,脸上瞬间如同吞了黄连,皱成一团,露出十二分为难的神色,两只手搓得快要冒火星子: “东家!咱铺子刚办了那‘十人成团,折价拼单’的热闹!库里的绸缎……库里的绸缎已是去了一大半!如今……如今满打满算,最多……最多也就能挤出五十匹了!” 大官人这才转向扈三娘,叹了口气,脸上堆满歉意:“哎呀呀!扈娘子!实在是对不住!小号库房竟一时周转不开了,怠慢!怠慢!” 扈三娘两道斜飞入鬓的英挺眉毛立刻蹙了起来,拧成个疙瘩,显然对这结果极不满意。 她凤目如电,环顾四周,瞥见斜对面一家门脸颇大的布庄竟是大门紧闭,冷冷清清。 便抬手一指,那玉葱似的指头带着风声戳向那边,柔声问道:“那家布庄呢?大白天的,缘何关门闭户?” 大官人尚未及开口。 徐直已抢着上前半步,压低声音,故作神秘道:“哎哟喂!扈娘子您有所不知!那家……那家可是出了塌天的大祸事了!听说是东家……唉!这铺子……这铺子恐怕……没个十天半月,是决计开不了门的!” 他话锋一转,腰杆似乎挺直了些,声音也带了几分笃定: “不瞒娘子说,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能立时供上您这数目、又合您这成色要求的料子,除了我们,您怕是打着灯笼也寻不出第二家了!” “您要现买,怕是只能等我们新货到仓,或者……或者看看能不能从邻近州府的分号里,给您紧急调拨些来应应急?”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家是独一份,又暗示了紧迫和自家能耐。 大官人在一旁听着,眼皮半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并不拆台。 这徐直倒会看眼色行事!他这般做作,还不是为了替自家东家把这注大买卖牢牢攥在手心里? 横竖都是为了他西门大官人的银子响叮当! 何必拆自己的台。 扈三娘两道英眉微蹙,凤目盯着徐直,问道:“既如此,新货何时能到?年关可不等人!我可听闻江南最近水路不通畅,只有大型官船才能保住货物。” 徐直闻言,腰杆子立刻挺直了几分,脸上堆起十成十的笃定笑容,拍着胸脯道:“扈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水路不通畅,我们东家还有陆路,半月之内,包管稳稳当当运到咱清河!” 扈三娘略一思忖,心下盘算日子倒也宽裕,便又问道:“价钱几何?” 徐直等的就是这句!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脸上笑纹更深,声音也热络了三分:“哎哟,娘子您问着了!巧得很!咱家铺子正办着‘十人成团,折价拼单’的大利市!若按常价走,四百匹绸缎可不是小数!但娘子您既是东家的故人,又是这般爽利人物,小的斗胆做主……” 他故意顿了顿,觑着扈三娘脸色,才压低声音,仿佛透露天大机密:“给您算作……团了足足两个四十份的大团!这折扣……嘿嘿,保管让您满意!” 说罢,也不再多言,抄起柜台上的乌木算盘,“噼里啪啦”一阵脆响,珠子上下翻飞如穿花蛱蝶。末了,将算盘一推,那数目赫然亮在扈三娘眼前。 扈三娘定睛一看,心中暗忖:虽比京城平日价略高了些,但如今京城那帮腌臜货色断了路,此地又只此一家,加上这折扣……倒也勉强吃得下。遂爽快点头:“成!这四百匹料子,便给我留下!” 徐直一听,心头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笑开了花,嘴里却忙不迭道:“娘子痛快!只是……只是这行里的规矩,数目恁般大,需得先下定钱一百两足色纹银,立下字据为凭,小的才好去信催货、锁仓留匹,不敢误了娘子大事!” 扈三娘也不啰嗦,更不讨价还价,转身走到自己那匹骏马旁,探手从鞍后褡裢里“哗啦”一声,摸出个沉甸甸的青布包袱,解开系绳,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官银锭子。 她数也不数,掂出一百两,往徐直柜台上一推:“喏,一百两!清点清楚。半月后,我自带车队来取!” 徐直两眼放光,忙不迭验过成色斤两,嘴里连声赞道:“娘子真乃信人!爽利!爽利!”随即回身钻进柜台,取过笔墨印泥,唰唰写就一张回执,双手奉上:“娘子收好!凭此宝单,届时付清尾款,提货走人,绝无差错!” 扈三娘接过回执,看也不看便收入怀中,对着西门庆一抱拳:“西门大官人,徐掌柜,三娘告辞!” 言罢,她翻身上马,动作矫健如鹞子翻身,也不踩镫,玉腿只一扬,那紧绷绷裹在马裤里的丰腴腿股便高高甩起,活脱脱一条母豹子腾身! 腰肢儿只一拧一送,那滚圆的紧臀便结结实实墩在了马鞍之,两条健硕浑圆的大腿内侧更是铁钳般狠狠一夹,夹得鞍桥都似呻吟了一声。 待那飒爽身影远去,西门庆这才踱到柜台边,手指轻轻叩着台面,眼皮也不抬,慢悠悠问道:“徐直,最近仓库团销一空,刨去本钱脚力,能落下多少净利?” 徐直脸上那谄媚算计的笑容还未褪尽,闻言立刻凑近,枯瘦的手指在算盘上又一阵飞拨,末了,压着嗓子,带着抑制不住的狂喜回道:“回东家!少说……少说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枯树枝般的手指,用力晃了晃,“两千两雪花银!只多不少!”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弧度,微微颔首。他捻着腕上的佛珠,目光投向门外熙攘的街市,仿佛看到了源源不断的银子流进来,对徐直言道:“嗯。不错。后面……还有一批两千两本钱的货,正在路上。” 徐直一听,喜得差点跳起来,搓着手,声音都发颤了:“哎哟我的好东家!这真是财神爷追着喂饭呐!等那批一到,咱快马加鞭再团销出去,又是净落两千两!这江南盗匪四起,只要货物不损失,净利翻上一倍再简单不过!” 大官人点点头,心中暗自比较:果然这绸缎行当,利市比自家那生药铺子厚得多! 只是……他眼神微冷。 生药铺子想赚大钱、发横财,光靠零敲碎打不成气候。非得……攀上军队那条线,把药材当成军需往那卫所军营里送,那才是真正吃人不吐骨头、一本万万利的天大买卖! 还有一物! 大官人心中念道:大理出产一种草药,唤作“田七”,又有个浑名叫“金不换”。 此物止血生肌,神效无比,尤其对金疮刀伤,敷上立时见效,说是能救命也不为过。 如今这药,还只在南边蛮荒之地流传,北地罕有。 若是能把田七运来,垄断了这门路,何止是一本万利?简直是坐地生金,开了座银山!” 他眉头紧锁,那大理国路途遥远,瘴疠横行,非是熟门熟路、有根底的巨商大贾,寻常人哪里走得通? 除非能搭上一位大理的豪商共议此事,才是正紧。 大官人抬头一望,天色已暗,召唤玳安过来往新开张,号称都是胡姬的醉春楼走去。 却说这大长腿孟玉楼此刻又被围在家中,只见那亡夫家的杨四叔,引着数十个杨家亲族,把自家小院围了起来,几个辈分高的推推搡搡,闯将进来。 那杨四叔生得一张油滑面皮,两只眼珠滴溜溜乱转,未语先笑,却带着三分刻薄七分算计。 “侄媳妇儿!”杨四叔一屁股坐在上首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斜睨着孟玉楼道,“守寡的日子难熬,你年纪轻轻,花朵儿似的,何苦在此枯坐?俺们今日来,一则念你孤苦,替你寻个前程;” “二则嘛,宗锡撒手去了,他辛苦攒下的那点子家业,总得有个说法,不能白白流落到外姓人手里不是?” 旁边那杨宗保是个莽夫,按捺不住,粗声喝道:“正是!那布庄的本钱、现存的银子、箱笼家伙都是俺杨家血脉挣下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守得住么?趁早交出来,俺们替你保管,日后也好寻个老实人家打发你去!” 孟玉楼心中雪亮,这群饿狼是来夺产逼嫁的。 她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将手中素帕轻轻绞着,低垂粉颈,显出几分哀婉柔弱,细声道:“几位舅舅、叔叔的来意,奴家省得了。想到亡夫,奴家心如刀绞,实无暇顾及这些身外之物。只是……”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缓缓扫过众人:“只是宗锡留下的产业,一分一厘,奴家都记在心上。待奴家……待奴家日后寻个归宿,嫁出门去,自然将杨家之物,一应俱全,交割清楚,绝不教它落入外人之手。如今还在杨家门里,奴家自会看管,不劳各位费心。” 这话软中带硬,点明“嫁出去”才交杨家之物,此刻她仍是杨家主妇,名正言顺。 杨四叔等人听了,如同拳头打在棉花上。想逼她立刻交产,她总以嫁人为推脱。 自己问她何时嫁,又一改再改时节。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竟寻不出更硬的话头。 杨四叔干笑两声:“甥媳妇儿是个明白人,如此甚好,甚好!只是莫要拖延太久,误了青春,也寒了族人的心。我们把话放这,倘若年内你还不出嫁,无论如何也要把族产交出来。” 又虚情假意地说了几句场面话,见孟玉楼只是垂首不语,一副哀戚模样,讨不得更多便宜,只得悻悻然带着那几人起身走了。 杨家人前脚刚走,孟玉楼尚未来得及喘口气,她那边的嫡亲嫂子张嫂,便风风火火地赶了来,身后还跟着她娘家一个远房叔伯孟大妗子和她孟家一位堂兄。 张嫂一进门,便拍手笑道:“我的好姑娘!可算把那些瘟神送走了!你瞧,天大的喜事来了!你娘家人岂能不为你着想?我们日夜悬心,替你寻摸了个顶顶好的去处!” 她凑近前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份热切:“京城里赫赫有名的李衙内,李拱璧!你道如何?人家是正经官宦子弟,家资巨万,人物风流!前头娘子没了,正要寻个知书达理、品貌端庄的填房!嫂子我一得了信,立刻就想到了你!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姻缘,一步登天了!” 孟大妗子也在一旁帮腔:“玉楼啊,你守在这里,冷冷清清,有什么指望?那李衙内家,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丫头仆妇成群使唤。嫁过去,你就是现成的奶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们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多少人情,才攀上这门亲!你千万莫要错过了!” 孟玉楼听着,面上那点哀戚之色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层冰霜。 她抬起眼,直直看着张嫂和孟大妗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呵,”她轻轻嗤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地,“好一个‘顶顶好’的去处,好一个‘费心费力’的娘家亲戚!嫂子,妗子,你们口口声声为我好,为我寻前程。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刺在两人脸上:“只是这京城里的李衙内,李拱璧,他究竟是何等人物?是你们亲眼见了他的品貌家私,确知他是个良配?” “还是……有人许了你们大把的好处,撺掇着你们来,哄骗我这寡妇改嫁,好从中渔利?” “那李衙内若真如你们所说这般好,京城的闺秀、大户人家的女儿,难道都瞎了眼,轮得到我一个清河县的寡妇?只怕这‘好姻缘’的底细,你们自己心里也未必清楚,不过是听人嚼蛆,或是……与人串通好了,来算计我孟玉楼罢了!” 这一番话,如同钢刀,直直捅破了那层温情脉脉的窗户纸,将内里的算计和龌龊曝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张嫂和孟大妗子被戳中心窝,登时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开了染坊。 张嫂先跳将起来,指着孟玉楼,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个没良心的孟三儿!我们一片好心,全当成了驴肝肺!” “你……你竟敢血口喷人,污蔑长辈!那李衙内千真万确,家世显赫!我们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你自己命苦克夫,我们不怕晦气替你张罗,倒落得你一顿排揎!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孟大妗子也拍着凳子帮骂:“反了!反了!小蹄子,守了几天寡,倒守出威风来了!敢这么编排长辈?我们图你什么?图你杨家那点破铜烂铁?” “还不是看你年轻守寡可怜!你倒疑神疑鬼,把我们都当贼防好!好!你既这般不识抬举,我们从此再不管你死活!任由杨家欺负你!” 两人气急败坏,唾沫横飞,骂骂咧咧地摔门而去,留下孟玉楼一人,对着满室空寂,脸上那抹冷笑渐渐化为凄楚,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张嫂与孟大妗子夹枪带棒、气急败坏的詈骂声,兀自在耳根子底下嗡嗡作响。 偌大个屋子,登时静得瘆人,只听得灵前那盏长明灯,豆大一点火苗儿“扑簌簌”乱跳,映着杨宗锡那黑黢黢的牌位,越发显得阴森森、冷凄凄,活似个勾魂的判官。 孟玉楼浑身脱了力,一屁股瘫在圈椅里,方才那一番疾言厉色的冷笑与诘问,耗尽了她的精气神儿,也把娘家人脸上那层薄薄的温情面皮,彻底撕了个稀烂。 此刻,一股子透骨的寒气才“丝丝”地从脚底板往上钻,冻得她十根指头尖儿都木了,麻酥酥没半点知觉。 这世道,一个寡妇是真真难熬!前有狼后有虎,那有什么亲情,全巴不得活吞了自己。 “话是撂出去了,痛快倒是痛快,可这往后……”她死命绞着手里那条素绢汗巾子。 娘家嫂子张婆子,还有那孟大妗子,唾沫星子横飞,左一个“京城李衙内”,右一个“泼天的富贵”,说得天花乱坠,地涌金莲。 可她们越是赌咒发誓,急吼吼像催命,孟玉楼心窝子里那团疑云,就越发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若那李衙内真个如她们所说是家世清白、人物风流的官宦子弟,肯抬举我这寡妇做个填房……” 想到此处,一丝儿微弱的、对安稳日脚的向往,如同腊月里冻土下钻出的一点草芽,在她心尖尖上颤巍巍晃了一下。 若果真是这般,她孟玉楼后半辈子有了倚靠,便是拿出些黄白之物重重酬谢张嫂她们,也是天经地义,她甘心情愿。 然!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一股子更阴更毒的惧意“腾”地压了下去! 那寒气活像条湿冷的毒蛇,顺着脊梁骨“嘶嘶”往上爬,死死缠住了她的心肝五脏! “怕只怕……怕只怕这千好万好的‘李衙内’,压根儿就是她们不知从哪个阴沟洞里掏摸出来的地痞光棍,或是与那起子强人串通好了的泼皮破落户!” 孟玉楼激灵灵打了个寒噤,眼前仿佛已见着那骇人的光景: 一顶花轿摇摇晃晃抬进个破败不堪的野院子,那所谓的“李衙内”扯下假面皮,露出青面獠牙,身后薛婆子、孟大妗子,保不齐还有杨家那起子饿鬼张四舅之流,一个个挤眉弄眼、龇牙咧嘴,饿虎扑食般一拥而上…… 到那时节,我这寡妇,可不就成了砧板上赤条条一块肉! 杨家剩下那点子箱笼细软,我这些年积攒的体己银子,连皮带骨带身子……都成了他们嘴里嚼得动的肥膘! 叫天,天聋!叫地,地哑! 万事休矣! 这念头一起,孟玉楼只觉冷汗“唰”地浸透了小衣,黏腻腻贴在身上,如同裹了层尸布。 她太知晓这些“至亲骨肉”的肚肠了!杨家那边是明火执仗,举着刀枪来抢! 娘家这边却是口蜜腹剑,揣着砒霜来哄!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孟玉楼美艳的脸蛋黯然失色,银牙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珠子来! 那对长腿牢牢的夹架着。 她一个寡妇失业,无儿无女,娘家是虎口,夫家是狼窝,唯一的活命本钱,就剩这点浮财和这副还算周正的脸蛋和身子了。 可这点子本钱,落在那些红眼绿睛的亲戚眼里,就是块油汪汪、香喷喷的肥肉,谁不想扑上来啃两口? “信不得……半个字也信不得!”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钻心的疼让她强打起精神。 “管他什么李衙内、张衙内,没亲眼瞅见,没把底细摸得门儿清,便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那也是水月镜花,是吊死鬼伸出来的长舌头——专勾人命的!” 可这底细……又该往何处去摸?她一个守着冷灶台的深宅寡妇,能有多少门路? 难不成真像那圈里待宰的羔羊,伸着脖子等着那不知是福是祸的花轿来抬? “呜——”窗外一阵邪风卷过,灵前那豆大的灯苗猛地一跳,挣扎了几下,“噗”地一声,竟灭了!屋里登时陷入一片死黑。 孟玉楼只觉得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冻得她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这偌大的宅院,此刻活脱脱成了口冰冷的铁棺材,将她囫囵个儿困在当中。 前头是张着血盆大口的豺狼,后头是磨着利爪的饿虎,左也是死路,右也是绝路! 她茫然瞪着亡夫那黑黢黢、冷冰冰的牌位,那木头疙瘩死寂无声,给不了半分活气儿,只有无边无际的凄惶和孤绝,铅块儿似的沉甸甸压在胸口,憋得她眼冒金星,几乎要背过气去。 第179章 孟玉楼入局,杨志送礼 孟玉楼兀自痴望着那盏油尽灯枯的长明灯,心头沉甸甸似坠了铅块,三魂七魄尚在九霄云外游荡,猛听得院墙外一阵鬼哭狼嚎也似的聒噪,夹杂着“砰砰”砸门声,震得人耳鼓心肝齐齐乱颤: “杨寡妇!开门!休要装死!欠俺们的银子,今日须得连本带利吐出来!” “再不开门,爷们儿可要撞将进去,把你那点家私翻个底儿朝天了!” “识相的,快拿银子出来!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贼贱人!” 孟玉楼闻声,那原本娇艳的脸蛋儿“唰”地一下惨白如新浆的宣纸,纤纤玉指深深掐进柔嫩的掌心,掐出几道月牙痕,才强自按下那腔子突突乱跳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那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更衬得腰肢如弱柳扶风。 她抬手理了理鬓边几缕被惊散的乌云也似的发丝,唤过贴身丫鬟小鸾:“走,随我出去。” 小鸾早已吓得面无人色,抖抖索索如风中落叶,缩着脖子跟在后面。 主仆二人走到院中。月华如水,清冷冷泻在青石板上。 玉楼身姿袅娜,莲步轻移,那素缎棉裙下,两条长腿笔直修长,行走间裙裾微漾,隐约勾勒出玉柱般丰腴紧实的腿形,端的是一副勾魂摄魄的好身段。 两个顶门的小厮亦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孟玉楼定了定神,扬声道,声音虽竭力平稳,却掩不住一丝颤音,如同金珠落玉盘: “列位好汉,且请稍安勿躁!银子的事,玉楼不敢或忘。只是店里这几日还在盘账清算,一时周转不灵。还求各位宽限几日,容我筹措一二。若实在不成……” 她咬了咬下唇,那饱满的唇瓣被贝齿一啮,更添几分凄艳颜色,狠心道:“我便将库里那几十匹上好的苏杭绸缎,折价贱卖了!横竖总能凑足数目,断不敢短了各位的银子!还请放心则个!” 门外泼皮哪里肯依?登时骂得更凶,污言秽语如冰雹般砸将过来: “放你娘的狗臭屁!老子们今日就要现钱!休拿那虚话搪塞!” “贱卖绸缎?等你卖出去,黄花菜都凉了!不行!今日非得见着白花花的银子!” “狗攮的贱人!开门!再不开,爷爷们可要动手了!” 正嚷得凶险,泼皮们作势便要撞门,忽听得一个清朗的男声,带着几分不怒自威的架势,自不远处响起,生生压住了泼皮的叫嚣: “咄!哪里钻出来的腌臜泼才,狗胆包天,敢在此处撒野!孟家娘子是何等冰清玉洁的人物,岂容尔等腌臜货色如此放肆!”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但也须得容人缓手!有李某在此作保,你们怕她飞上天去不成?都与我滚开!三日内,自有分晓!若再敢聒噪半句,仔细尔等的狗腿!” 那群泼皮一听这声音,登时噤若寒蝉,如同沸水泼进了雪堆里。 只听得几声唯唯诺诺,夹着尾巴溜了: “是是是!李员外息怒!小的们该死!” “小的们不知李员外在此,冲撞了,该死该死!” “有李员外金口作保,小的们还有甚不放心的?这就滚,这就滚!”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低声的咒骂,渐渐远去,如同潮水退去。 孟玉楼紧绷的心弦略略一松,隔着门缝,隐约瞧见那熟悉的身影立在门外月光下。 她心头滋味难辨,忙隔着厚重门板道:“多谢李员外仗义解围,玉楼感激不尽,铭感五内。” 门外那李员外,闻言声音立时放柔了几分,甜腻得如同浸了蜜糖:“玉楼,你我之间,何须言此谢字?区区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子黏腻的劲儿,仿佛能顺着门缝钻进来,“玉楼,我想煞你了……这门外风大露重,吹得人骨头发冷,何不开了门,容我进去?也好替你压压惊,说几句体己话儿……” 孟玉楼心头“咯噔”一下,方才那点感激瞬间如烟云消散,化为冰冷的警惕。 她面色一沉,柳眉微蹙,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泉击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清冷与凛然决绝:“李员外此言差矣!员外今日解围之恩,玉楼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厚报!只是——” 她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如同断冰切玉:“我孟玉楼虽是未亡之人,却也自幼读得几句圣贤书,深知‘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道理!” “我一日未过你李家门,便一日是杨家的未亡人!此等轻浮言语,李员外休要再提!没的辱没了你我身份,更玷污了亡夫灵前香烛清净!” 李员外被这劈头盖脸一顿冰锥也似的斥责,噎得喉头一哽,半晌透不过气来,那张保养得宜的圆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 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几分讪笑,声音黏黏糊糊,透着股不依不饶的真心:“玉楼,你这又何苦?我待你这一片真心,便是日月星辰也照得见!” “你既这般顾虑名节体统,不如……不如就趁早签了那婚书,定了这名分?也省得外头那些嚼舌根子,更免了今日这般冻掉下巴的泼皮滋扰,你我也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岂不是两全其美?” 门板后,孟玉楼的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婚嫁大事,非同儿戏。李员外美意,玉楼心领。只是此事……尚需从长计议,容我再思量几日。” 她裹紧了身上的皮袄,寒气顺着门缝钻进身子里。 李员外一听“思量”,脚在地上跺了跺,声音拔高了几分:“还思量什么?莫非信不过我李某人?玉楼啊玉楼,你开门!让我进去!这外头风雪刀子似的割人,我进去与你细细分说其中利害……” “李员外请回吧!”孟玉楼断然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快刀斩乱麻,“此刻家中只有我与小鸾两个妇道人家,实——在——不便见客!李员外是读书明理、见过世面的人物,当知‘瓜田李下’之嫌!莫要逼玉楼!” 门外的李员外听得这番拒人千里的冷言冷语,静默了片刻。 他忽地重重叹了一声,那叹息声又沉又长,穿过门缝,裹挟着十足的委屈与怨怼,直直钻进孟玉楼的耳朵,钻进她紧绷的心弦: “唉——!玉楼啊玉楼!你……你这般防贼似的防着我,可真真是……剜我的心肝哪!” 他声音陡然拔高,透着一股子激愤不平,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我待你如何,你心里难道没杆秤?” “前番你想要把着布庄做大,是我!是我巴巴地从京城托关系给你牵线,费了多少周折才给你调来绸缎!指望着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你进货钱不够,也是我!是我李某人拍着胸脯替你做的保!桩桩件件,哪一样不是掏心掏肺替你打算?可你呢?” “你倒好!把我这滚烫的真心实意,全当作驴肝肺!连门缝儿都不让我进,一句暖心窝子的话也无!张口便是‘名节’、‘自重’,句句都戳人心窝子!玉楼,你摸着良心问问,这般待我,是不是……太过了分?太寒了人的心?嗯?” 门内,孟玉楼紧咬着下唇。 李员外这番“掏心掏肺”的表白,确实让她无法硬气反驳。 尽管那批绸缎价格虚高了一些,可毕竟是他帮的忙不错。 自己借那印子钱,也是他介绍,还亲自做了保人。 这情分,却也没有汉子为自己做过。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寒风呜咽。 半晌,她才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门板木头味的空气,声音听起来竭力维持着平静无波,却无可避免地带上了浓重的疲惫与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妥协: “李员外……你的情分,玉楼……知晓。” 她顿了顿:“你为我做的这些事,我……记在心里。只是……” “只是这终身大事,关乎名节体统,更关乎我后半生……是龙潭是虎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实在不敢轻率。你……你若是真的在意我这个人……” 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就请再容我……容我仔细思量几日,可好?”最后一句,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 门外的李员外听到这话,那紧绷的、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皮子,仿佛瞬间被三伏天的日头晒化了冰,立刻松弛下来。 他立刻放软了声调:“唉!玉楼啊玉楼!这可不就对了么!” 长长叹息一声:“你这话……早该说了嘛!我是那等不通情理、不晓风月的粗人么?我知道你是个谨慎人儿,寡妇家家的,是该多想想,多想想……” “若不是我李某人从京城来这清河县办事,怎会踏进你布庄?不进你那布庄,又怎会一眼就瞧见你?这步步走来,桩桩件件,可不正应了那句老话——千里姻缘一线牵,月老早把红绳拴!” 他声音压得更低,深情款款:“罢了罢了,就依你!再给你几天时间,好好想想!” 他顿了顿,似乎意犹未尽,终究只留下一句:“那我先回了。过几日……,天儿好些了,我再来听你的信儿!你好生歇着,门窗关紧些,莫要再惊着了身子骨!” 脚步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巷口呼啸的寒风深处。 院内,孟玉楼竖着耳朵,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被风雪吞没,紧绷如弓弦的身体才猛地一松,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她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厚重的棉裙堆在青石板上,也顾不得脏污。 “小……小姐……”小鸾带着哭腔,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才敢怯生生地挪过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唤道。 孟玉楼无力地摆了摆手,连抬眼的力气都无,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冰冷的绝望和沉重的疲惫像这漫天的风雪,将她紧紧包裹。 这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鬼迷心窍贪心,就不会着了那西门大官人的道,弄出个劳什子“十人团购”的花招来! 如今可好,货压在库里,银子打了水漂不算,还欠下那驴打滚的印子钱!里外里,亏得心尖子都在滴血! 可真正勒得她喘不过气的,还是眼前这桩甩不脱的婚事。这李员外……看着倒似手眼通天,又确非清河县本土人士,一口官话也说得漂亮,也许……也许他口中那京城的人脉、许诺的好日子,并非全是虚言? 罢了罢了罢了! 终究是自己心比天高,奢望无边! 她闭上眼,只觉得满院寒风都灌进了心里。 这边自哀。 那头西门官人走入醉春楼。 醉春楼的暖阁里,暖香依旧腻得化不开,胡乐靡靡,勾魂摄魄。 只是今日这销金窟里,平添了几分血气——应伯爵、谢希大、吴典恩这几个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虽强撑着换了新绸衫,却个个顶着一身“彩头”,活像是刚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败兵。 应伯爵额角裹着条洇血的脏布,一条膀子用白布吊在胸前; 谢希大脸上青紫淤肿未消,一只眼眯缝着,走路一瘸一拐; 吴典恩更是不堪,嘴角豁着个血口子。 西门大官人大剌剌的坐在主位的椅上,眼风如刮过这群结义帮闲,笑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们倒好,一个个都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顶着这身‘富贵相’,还敢往这风流阵里钻?就不怕索性把吃饭的家伙也留在这儿?” 应伯爵闻言也顾不得膀子钻心地疼,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哎哟喂!我的亲亲好哥哥!您老明鉴啊!” 他那只没吊着的手,指向主位旁那张空着的紫檀椅,“这不……花老四破天荒要请兄弟们来这醉春楼开开洋荤,见识见识这胡姬娘子的浪劲儿!这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下一顿?花老四自己也未必轮得上!” 谢希大、吴典恩几个连忙捂着肿脸、扶着伤腰,七嘴八舌地嚎丧般应和。 西门大官人鼻腔里冷冷一哼,身体微微前倾。 几个帮闲泼皮最是识相,知道大官人有要紧话,立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噤了声,忍着痛,把脑袋拼命往前凑。 “打你们的那伙杂碎……”西门庆顿了顿:“不过是几条新蹿进清河地界的野狗。” 他声音压得更低:“只是……背后扯着哪路神仙的线头,还没揪干净,更不知供的是哪座庙里的泥胎菩萨。” 大官人目光缓缓碾过众人惊惧的脸:“都给爷夹紧尾巴,把伤养好。该吃就吃,该喝就喝,装聋作哑,只当被野狗咬了几口。” 他嘴角猛地向上一扯:“放心,自有爷亲自带你们,十倍、百倍地讨回来的一天!就在不远!” “哎哟谢大哥帮我等报仇!”应伯爵第一个反应过来。 “谢大哥替小的们伸冤!”“大哥恩情比天高!”一群人感恩戴德,纷纷挣扎着起身作揖打躬,场面登时乱作一团,杯盘叮当。 恰在此时,暖阁门口挂着的珍珠帘子“哗啦”一声巨响,被猛地掀开。 花子虚满面油光红光,浑身酒气冲天,左臂死死搂着一个金发碧眼、薄纱下酥胸半露的胡姬,右臂又箍着一个,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妖娆的胡女。 他脚步踉跄,舌头都大了,兀自高喊:“来……来!见者有份!哥哥我……人人有份!哈哈哈!” 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黏了过去。 应伯爵拖着那条瘸腿,第一个就踉跄着扑迎上去,嗓门扯得震天响:“哎呦喂!我的花四爷!您老可真是……财神爷转世投胎啊!瞧瞧!瞧瞧这通身的贵气!快请上座!正位给您老留着呢!” 谢希大也连忙瘸着凑上前,眼珠子恨不得粘在胡姬身上:“四哥好手段!这醉春楼的胡姬头牌,都成了四哥您囊中之物!小弟佩服得五体投地!” 花子虚被众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听着这排山倒海的奉承马屁,尤其是瞅见原本像哈巴狗一样围着西门庆打转的应伯爵等人,此刻全都眼巴巴、涎着脸围着自己献媚,那份得意劲儿,简直要从天灵盖里喷出来。 他乜斜着眼,瞥了瞥依旧端坐主位、面无表情、只把玩着酒杯的西门庆,只觉得平生从未如此扬眉吐气,仿佛整个清河县都已踩在了脚下。 “哈哈哈!好说!好说!都是自家兄弟!”花子虚志得意满,放声狂笑,搂着胡姬一屁股重重砸回主位,震得桌上杯盏乱跳。他大手一挥,唾沫星子混着酒气喷溅: “都他娘的戳着当门神呐?坐!都给老子坐下!喝!今日……谁他娘的不喝到钻桌子底下去,谁……就是瞧不起我花四爷这点家当!美人儿!倒酒!满上!给各位爷……都他娘的满上!” 西门大官人端起面前那只薄胎影青瓷酒杯,修长的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沿。 京城。 且说杨志因为团练劫大官人商队而受牵连,剥了职。 如今杨志紧蹑着高府管家脚跟,那脚步儿放得比猫儿还轻,踏在书房外廊下那厚绒毯上,真个是点尘不惊,声息全无。 手里捧定一个褪了色的旧锦盒,盖儿下头压着张红纸礼单。 书房门扇儿悄没声地滑开,一股子暖烘烘、沉甸甸的异香,裹着浓墨味儿并些不知名的名贵香料气,劈面就撞将进来。 但见里头陈设端的奢靡:金猊兽口里吐出缕缕香烟,氤氲缭绕;一张紫檀大案,堆着卷宗并些精巧玩器,珠光宝气; 壁上悬着几轴名人字画,俱是古意盎然。 高俅高太尉不曾穿着官服,只松松套着一件暗紫色团花锦缎的便袍,斜斜倚在一张铺着雪白斑斓虎皮的太师椅内。 一只手里,正闲闲地把玩着一块羊脂玉,那玉色温润,腻得如同妇人肌肤。 管家虾着腰,趋步上前,压着嗓子禀道:“老爷,杨志带到。”说罢,便垂手屏息,退到那金猊炉影儿里站定。 杨志暗暗吸一口浊气,把那点残存的将门傲骨,在肚肠里折了又折,碾了又碾。 双手将那锦盒与礼单高高捧起,腰脊弯得几乎要折断了,喉咙里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打磨的声音: “末将杨志,叩见太尉恩相。些许……些许土仪,不成敬意,万乞恩相海涵笑纳。伏望太尉赏末将一个……一个将功折罪的勾当。”那锦盒在他微颤的手里,举得过了头顶。 高俅这才懒洋洋撩起半拉眼皮。 那两道目光,活似沾了荤油的刷子,湿腻腻、慢吞吞地在杨志身上刷了一遍,最后才落在那寒酸的锦盒上。 伸出一根指头,将那礼单拈起,草草溜了一眼,嘴角便扯出一丝极淡的、带着浓浓讥诮的弧度。 手腕一抖,那红纸片儿便如同秋叶般,飘飘忽忽落在地上。 他并不去接那盒子,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声音不高,却似夹着冰碴子,直戳人心窝: “杨志?” “哼哼,你那团练使当得端的是好啊!朝廷的命官,不思量着保境安民,倒干起那等剪径劫道的没本钱买卖!连商队行脚的货都敢下手?杨令公在天之灵若有知,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直挺挺蹦将出来,用他那口金背砍山刀,‘咔嚓’一声,劈了你这不肖子孙的狗头!” 这一番话,字字如同淬了毒的钢针,又狠又刁地扎在杨志脸上。 他那本就黧黑的面皮,登时紫涨得如同猪肝,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腰弯得愈发深了,几乎要匍匐在地:“太尉……太尉爷明鉴!末将……末将实是一时猪油蒙了心窍,鬼迷了心性,失于……失于管束,驭下不严……” “驭下不严?”高俅嗤地一声冷笑,那声音尖利如同夜枭,“好一个‘驭下不严’!朝廷的俸禄,白花花的银子米粮,莫不是喂了狗肚子?养你这等废物何用?!” 书房里登时死寂一片,只闻得那金猊炉里焚着的上等龙涎香,兀自吐着袅袅青烟,盘旋缠绕,愈发显得这暖阁里气闷难当,压得人喘不过气。 “是!”杨志一颗心直沉下去,沉进了那无底的冰窟窿里。 就在杨志魂飞魄散,万念俱灰之际,那高俅的眼珠子,在浓腻的香气里,不易察觉地骨碌一转。 “罢了,”高俅懒洋洋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驱赶一只惹厌的苍蝇,语气虽放缓了些,却带着施舍的倨傲与轻蔑,“念在你祖上那点子功劳,也看你今日还算识得抬举…本官手里,倒真有个能让你的将功折罪的机会。” 杨志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死灰复燃的光,急切地望着高俅,连声道:“谢太尉恩典!谢太尉恩典!末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高俅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描金的盖碗,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香茗,这才悠悠说道:“太师的寿诞就在眼前了。梁中书那边,有一批‘生辰纲’,要从大名府运到东京来贺寿。” 他放下茶碗,目光如针,刺向杨志,“强人出没,不太干净,须得一个胆大心细、武艺不曾撂荒的妥当人去押送。你杨志,既是名门之后,这身功夫想必还未丢下吧?” “末将……”杨志心潮澎湃,几乎要拍胸脯保证。 “嗯,”高俅打断他,手指点了点杨志依旧高举着的锦盒和礼单,那管家上前,将东西接了过去,看也没看就放在一旁。 高俅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和算计:“就给你这个差事。去梁中书那里报到,把这趟生辰纲,给本官平平安安、一根毛不少地押到东京来!若是路上出了半点纰漏,折损了一丝一毫……” 他拖长了尾音,那未尽的威胁,比方才的怒骂更让人遍体生寒,“新账旧账,本官就跟你杨家的列祖列宗,好好算上一算!滚吧。” 杨志如蒙大赦:“末将……领命!谢太尉再造之恩!定不负太尉重托!” 他几乎是倒退着,挪出了那间奢华却令人窒息的书房。 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又望了望高府那深不见底的庭院,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涌上心头,但更多的,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狂喜。 他攥紧了拳头,大步流星向外走去,仿佛那押送生辰纲的锦绣前程,已在脚下铺开。 却说那大官人,裹着外面风雪的寒气,刚踏进自家暖阁门槛。 早有金莲和桂姐接过外面的大氅。 月娘听见动静,忙不迭地从里间迎了出来。 “官人可算回来了!”月娘上前,虚扶着大官人的臂膀,“外头冷吧?快坐下暖暖身子。”一面说着,一面亲自捧了盏热滚滚的参茶递上。 大官人“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了,呷了口茶,热气入喉,驱散了寒气,眉眼才舒展开些。 他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炕桌中央一个未曾见过的紫檀木匣子上。那匣子不大,却做得十分精巧,四角包着亮银,锁扣处镶着块小小的绿松石,透着一股子京城里来的贵气。 月娘赶紧说道:“晚边一位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亲兵跟着,好不威风!径直送到咱府上,指名道姓是给您的。放下东西,话也没多说几句就走了,只道是替米大人捎来的。” “米大人?”大官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心中大喜。 蔡京寿诞。 这最重要的东西总算到手了。 第180章 大官人再踏青云路 西门大官人酒意虽未全消,但被妻婢一番软语温存、殷勤伺候,骨子里都是那股酥麻。 听得“米大人”三字,心头那点被酒气压着的清醒,“腾”地一下便窜了起来。 他把将那紫檀匣子抄在手里。 入手沉甸甸地坠手,紫檀木那沉郁的、带着点暖意的香气,混着新漆微微的涩味儿,直往鼻孔里钻。 指头肚儿摩挲过那光滑冰凉的包银边角,又在那颗水头儿极好的绿松石锁扣上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脆响,机括应声弹开。 里头躺着的,正是一卷折迭得齐整、色泽古雅的绢本。 大官人屏住了呼吸,小心翼翼捧出那卷绢本,在炕桌上徐徐展开。 烛火摇曳,将那绢本照得分明:质地细密坚韧,隐隐透出经纬间织就的“乌丝栏”纹路——这便是鼎鼎大名的“蜀素”了! 绢色是微微的牙黄,其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劈斧凿,筋骨嶙峋,偏又行云流水,透着股子说不出的狂放自在,正是米元章那独步天下的行文! 那字迹大小错落,浓淡枯湿变化万千,一划之中,起笔如高峰坠石,砸得人心头一颤。 收笔似游丝引带,勾得人神魂摇曳。 转折处锋芒毕露,偏又浑然天成,倒像是那米颠趁着酒兴,酣畅淋漓处留下的痕迹。 墨色沉郁,神采奕奕,仿佛真能听见笔锋摩擦素绢的“沙沙”声,挠得人心尖儿发痒。 此时,月娘、金莲儿、香菱、李桂姐四个,也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脂粉香混着体香,一时把暖房塞得满满当当。 她们虽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句诗,于这书法一道,尤其是米芾这等登峰造极、以“意”胜“法”的狂放书风,却如隔了万重山,看那字东倒西歪,张牙舞爪,全无平日所见馆阁体的端正圆润、富贵气象。 金莲儿最是心直口快,撇了撇她那樱桃小口,腰肢儿一扭,先开了腔,声音又脆又亮: “哟,我的好老爷!这黑黢黢、乱糟糟的一团,是哪个灌多了黄汤的狂生,醉后发癫胡乱涂抹的?也值得那将军巴巴儿地当个宝贝送来?依奴看,还不如送几匹时新宫缎,或是几匣子南边精巧的珠花头面,戴在姐妹们头上,爷看着不也欢喜?” 说着,眼波儿便往西门庆脸上飞。 大官人哈哈一笑,顺手在金莲儿腰上拧了一把:“你这小浪蹄子懂得甚么!休要小觑了这卷‘破绢’!这可是米元章的真迹!无价之宝!拿到京城去,随便寻个识货的,换他几栋带花园水榭的大宅子,那是眼都不眨的事儿!” “吓!”众女闻言,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樱桃小口都张成了圆。 京城的大宅子!还是几栋!那是何等泼天的富贵!她们虽知自家府上豪奢,但几栋京城宅院堆起来的金山银海,还是远远超出了她们的肚肠。 果然这等东西,一旦换算成黄白之物,这些妇人的眼神里瞬间便多了十二分的敬畏,那墨迹仿佛也镀上了一层金边。 就在一片惊叹咂舌声中,忽听“扑通”一声闷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平日里最是温顺怯懦的香菱,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她身子筛糠般抖个不住,嘴唇哆嗦着,连头上插的一支小小银簪珠花都跟着颤巍巍晃动,珠泪儿在眼眶里直打转。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把所有人都惊住了。金莲儿嗤笑一声,拿帕子掩着嘴:“香菱儿,莫不是欢喜得傻了?还是见了这墨宝,魂儿被勾了去?” 月娘也皱眉道:“好端端的,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仔细地上凉!” 西门庆也大感意外,俯视着地上抖成一团的粉肉儿,带着几分酒后的狎昵与戏谑,故意拖长了调子问道:“哦?你这小肉儿,今日是撞了什么邪?还是做了什么亏心事,怕老爷责罚?抖成这样,可怜见儿的。” 香菱抬起泪光盈盈的眼,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股子从未有过的执拗与渴望,直勾勾地望向西门庆:“老爷……老爷息怒!奴婢……奴婢没做错事……奴婢是……是求.想要” 大官人笑道:“想要什么便直接说,老爷有那么可怕?每次在老爷怀里的时候,你可是小腰儿扭得像水蛇,不停地喊着呢!” 这话一出,金莲儿和桂姐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拿眼睃着香菱。 香菱脸蛋瞬间涨得通红,像要滴出血来,暖房里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杏子红绫衫子,里衣领口微敞,露出的那截雪白的脖子和胸口都羞得红成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子沁了出来,顺着粉色颈窝往下滑。 但她竟未退缩,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手指向炕桌上那卷打开的蜀素帖,目光灼灼地、近乎贪婪地死死盯着那淋漓的墨迹,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梦呓般的颤抖:“奴婢斗胆!求老爷……求老爷开天恩,准许香菱……看看……看看这字!奴婢……奴婢想…临摹临摹!” 她说到最后“临摹”二字,声音细若蚊呐,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清晰执拗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嗯?”西门庆这回是真的愣住了,酒都醒了大半。 香菱虽说是书房丫鬟,可造诣也高不到哪去。 读书识字,会写几笔娟秀的闺阁小楷,酷爱读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而已,何曾见过她对这劳什子书法有这等痴狂?这小蹄子,莫不是真着了魔? 大官人眯起眼,带着审视和玩味,笑道:“你?看得懂这些字好在哪儿么?这可不是你描那花样子。” 香菱猛地抬起头,眼中泪光未退,却亮得惊人。她急切地、结结巴巴地分辩道: “老爷明鉴!奴婢也说不上来!只是……只是看着这些字,心窝子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笔……那笔下去,轻重缓急,奥妙无穷!字形……那歪歪倒倒的劲儿……奴婢只觉得……只觉得……” 她一时词穷,急得又连连磕头,光洁的额头碰在冷硬的地砖上,发出轻响,“求老爷开恩,让奴婢……多看几眼!就看看!看看就够了!奴婢……奴婢心里烧得慌!” 大官人笑道:“你想看还不简单,随便看!只是——” “这东西老爷我有大用,关系着日后西门府上的前程。” “沾不得半点你手上的汗气儿、嘴里的唾沫星子!连喘气儿都得离它三尺远!只许远远地搁在案头供着瞧,临摹万万不能!若是不小心溅上一星半点的墨点子,那便耽误事了。” 香菱一听这话,那原本热切的小身子猛地一缩,像只受惊的雀儿,连带着鬓边那朵刚掐的小花都颤了几颤。 她慌得把小脑袋摇得如同货郎手里的拨浪鼓,声音又急又怯,带着几分真切的哭腔儿,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老爷饶了奴婢吧!奴婢再不敢存那非分之想了!奴婢该死!” 西门庆倒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惧色弄了个愣怔:“咦?方才还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恨不得把地砖磕出个窟窿来央求,怎地老爷才说了一句,就吓得魂儿都没了,变卦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香菱闻言,抬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一双杏眼水汪汪地望着西门庆:“老爷!您是何等样大方的主子?平日里待我们这些当心上人一般,赏时新果子、赏鲜亮衣裳头面,便是我们偶尔毛手毛脚犯了小错儿,您也从不依着心气打骂,总是宽宏大量!” “便真是打着灯笼,满天下的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再寻不出第二个像老爷您这般菩萨心肠、怜香惜玉、顶天立地的好主子了!” 她说着,小手还不忘轻轻扯了扯西门庆的袍袖。 “老爷您方才说这字帖儿留着有大用场,那必定是天大的、了不得的紧要事!奴婢再是个没眼力见儿、不知轻重的糊涂东西,也不敢耽误老爷您一星半点的大事呀!便是借奴婢十个胆子,也不敢了!” 这番话,说得是又甜又糯,又卑微又识趣,字字句句都搔在西门庆的痒处。 大官人听了‘哈哈’一声敞笑,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那还跪在地上、娇怯怯的香菱一把扽了起来,搂进了自己那的怀里。 香菱那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一入怀,西门庆的手便不老实地在她腰肢、臀上又掐又揉,像揉捏一块上好的面团,嘴里还喷着酒气调笑: “哎哟,我的小香肉儿,倒是个会疼人的小妖精!这小嘴儿甜的,抹了蜜似的!老爷没白疼你!” 香菱被他揉捏得浑身发软,脸上飞红,却不敢躲闪,只把身子往他怀里缩了缩。 西门庆享受着怀中的温香软玉,得意地在她耳边喷着热气:“放心!老爷疼你!写这字帖的,米文章,不日就要来府上学素描!到时候,让他给你留些临摹的帖子。” 香菱一听这话,恰似得了活命丹、甘露水,一颗心儿“突突”地跳到了嗓子眼儿,欢喜得浑身没了骨头。 只见她扭股糖儿似的,在那西门庆怀里揉来蹭去,把个水葱般的小身子尽数贴了上去,口中娇滴滴、颤巍巍地谢道:“谢老爷天恩!老爷待奴……待奴这般恩深似海,奴……奴欢喜得魂儿都要飞了!” 西门庆被她蹭得心痒难耐,乜斜着眼,捏了把她嫩腮,调笑道:“小油嘴儿,光说谢字有甚趣儿?你金莲姐姐谢老爷时,那声口儿才叫受用。你何不也学她一学?” 香菱闻言,先是一怔,抬起湿漉漉的眼儿偷觑潘金莲。 正撞见金莲得了夸奖,翘着嘴角儿,一双勾魂眼儿马上就斜斜飞向李桂姐,那眼风里满是得意与挑衅。 桂姐儿气得粉面含嗔,狠狠剜了金莲一眼,扭过头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 香菱她小脑袋一低,复又埋进西门庆怀里,口中腻声唤道:“好爹爹……亲达达……达达待香菱肉儿……这般疼惜,香菱……香菱恨不得把心子都掏出来给达达摸摸腾腾……” 那声气儿又娇又媚,带着点初学的生涩,偏又透出十分的撩拨,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西门庆被她这一声“亲达达”叫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他不由得哈哈一笑,笑得火气。 只是眼下,他那心思倒有大半还系在那字帖上。强压了压心头火,他朝旁边侍立的月娘努了努嘴,吩咐道:“行了!月娘,把这宝贝好生收起!仔细锁进我那口紫檀大柜里去!” 那吴月娘在一旁冷眼瞧着,眼见自家老爷搂着香菱,那声“亲达达”更是听得她心头一紧,耳根子发烫。她深知老爷此刻兴致勃发,又灌了几盅黄汤下肚,保不齐下一刻就要拉着她。 想到此处,月娘那端庄的脸蛋臊得如同火烧云一般。巴不得立时躲开,她如蒙大赦,赶紧脆生生应道:“是,老爷!妾身这就去,保管收得妥妥帖帖!” 她手脚麻利得像阵风,捧起那卷蜀素帖,如同捧着块烧红的炭火,小心翼翼折好,塞回那嵌着螺钿的紫檀匣子里,“咔哒”一声扣紧锁扣。紧紧抱在胸前,嘴里还忙不迭地絮叨着: “官人放心!奴这就去锁好!仔细门户要紧!仔细贼人惦记!” 话音未落,人已像避猫鼠儿似的,掀起帘子,“哧溜”一声就钻了出去,只留下一股子淡淡的茉莉头油味儿,在暖烘烘的屋里打了个旋儿,和剩下三个可人的体味儿融在一起。 却说次日清晨,朔风打着唿哨儿掠过屋脊,日影儿才怯生生地爬上。 西门大官人早已裹着一件簇新的玄色貂鼠出锋皮袄,端端正正坐在前厅正中的一张紫檀交椅上。 厅内虽静悄悄,却暖意融融,唯闻那博山炉里沉檀香细细地吐着烟,更兼地下烧着地龙,烘得那青砖地面都温温的,一股子暖烘烘的地气儿混着檀香,氤氲满室。 月娘穿着一身厚实的藕荷色潞绸袄儿,镶着银鼠风毛领,下系着素白绫绵裙,挨着大官人下首一张铺了狼皮褥子的小机坐了。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三个可人,只雁翅般分作两列,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在大官人并月娘的身后。 大官人呷了一口滚热的六安茶,喉间“咕噜”一声响,暖茶下肚,更觉通泰。便唤小厮玳安:“去,把来保速速唤来见我!” 玳安应了一声“是”,裹紧身上的棉袄,一溜烟儿掀帘子去了。 不多时,便听得外间脚步急促,夹着跺脚呵手之声,那来保跟着玳安,弓着腰,缩着脖子,急急地趋入暖意袭人的厅来。 进得厅门,一股热浪扑面,抬眼偷觑,见大官人裹着貂裘,面沉似水;月娘围着风毛,亦是一脸肃然;身后三位娘子更是屏息凝神,立在暖地里,那肃杀又暖腻的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素日在大官人跟前走动,也颇有些体面,何曾见过这般正襟危坐、鸦雀无声、又暖得人心头发燥的场面? 心知必有泼天要紧的勾当,一颗心早“扑通扑通”擂鼓般跳起来。 来保腿肚子一软,哪里还敢站着,“扑通”一声,实实在在地跪倒在暖烘烘的青砖地上,额头几乎触着砖缝,口中只道:“小的来保,听大爹吩咐。” 大官人这才放下手中那盏温润的定窑茶盅,盅底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磕,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暖室里格外清晰: “你起来。”待来保战兢兢立起身,垂手缩肩侍立,大官人方缓缓道:“几桩要紧的事要你去做,且记牢一些先到你大娘跟前,支取银子。” 他略顿一顿,目光扫过垂首拢着袖子的月娘,继续吩咐,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暖洋洋的静室里: “支了银子,即刻去寻那巧手匠人,督造四样东西:头一件,是那‘四阳捧寿’的银人,须得精巧,份量也要足,万不可偷工减料。” “第二件,打一把赤金打造、錾着团寿字、云蝠纹的酒壶,要体面光鲜,拿得出手。” “第三件,是两副上好的羊脂玉桃杯,桃子要雕得水灵饱满,那蒂儿叶子也要活泛,透着喜气儿。” 来保听得“四阳捧寿银人”、“赤金寿字壶”、“羊脂玉桃杯”,心中已暗暗咂舌,知道这泼天富贵堆砌的物件,必是送往那京城九重天上的去处! 心中更是肃然,真真切切地竖起耳朵听着,生怕漏了一个字。 “这还没完,”大官人呷了口热茶,续道, “你再到咱家狮子街那绸缎铺子里去。柜上收着前番从杭州特意订做来的两套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你仔细验看,可有针脚密实、蟒眼有神、金线耀目,倘若有一丝不对,便让我们裁缝补工,取出来后,用上好的锦袱包裹了,莫教沾了灰。” “再从绸缎铺库里支取:松江阔机尖素白纻丝二十匹,南京织造的汉锦二十匹——专拣那缠枝牡丹、百子婴戏图样的,颜色要鲜亮喜气。” “外加上好的西洋番布二十匹,要阔绰厚实、颜色沉稳的。都一并打点妥帖,用油布裹严实了,仔细风雪湿气。” 月娘在一旁听着,心中默算着这流水般花出去的银子,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着佛珠。 “还有,”西门庆转向月娘,语气稍缓,却不容置疑, “月娘,你今日便把府里各处收着的时新土仪,不拘是山货林货,还是咱自家庄子上出的上好果品细点、风干野味,都拣那顶顶好的、拿得出手的,备上两份,用那上好的描金礼盒装潢得整整齐齐,显出咱家的富贵体面来。” 月娘轻声应道:“官人放心,妾身理会得,这就去办。” 大官人目光如电,死死钉在来保脸上,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砖地上:“来保,你是个伶俐人,心里自然该有杆秤。此番预备这些金贵物事,要送去哪里打点,想必你肚里也猜着了七八分。不错,正是和上次一样,那通天的去处!” 他略略向前倾身,皮袍子压得交椅“吱呀”一声轻响,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此番,依旧是你带着玳安,并府里那几个精壮护院小厮,一路小心护送,我自在后头。这差事,干系着老爷我头上的前程,更是咱西门府满门上下的荣辱富贵!一丝一毫也差错不得!若有半分闪失……” 西门庆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尽,那寒意已让来保膝盖发软。 “小的……小的明白!肝脑涂地,也必不负老爷重托!”来保听得心惊肉跳,只觉得肩上压了千斤重担,冷汗顺着后脊梁沟往下淌。 大官人这才微微颔首,缓了语气,但叮嘱的分量更重:“明白就好!用心去办,办得漂漂亮亮,老爷我自有重赏。去吧!” 来保如蒙大赦,又不敢表露,只得将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连声道:“谢老爷恩典!小的这就去!这就去办!”额头沾了地上的暖灰也顾不得。 大官人挥了挥手,算是应了。来保这才敢爬起身,垂着腰,小步急趋,倒退着出了那暖烘烘却令人窒息的前厅。 刚掀开那厚实的灰鼠棉门帘子,一股子裹着雪沫的西北风“呜”地一声,像冰刀子似的直捅进来,激得来保浑身肥肉一哆嗦,方才厅里那令人窒息的暖香和威压瞬间被刮走一大半。 他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从贴肉的汗巾子底下摸出一个磨得油光水滑、边角都起毛的小羊皮本子,又哆哆嗦嗦从怀里后头取下那半截秃了毛的兔毫笔,在口中舔了舔润了润墨。 就着廊檐下云头后透出的一点惨淡日头,背靠着冰凉刺骨的朱漆廊柱,牙关打着战,运笔如飞,将自家老爷交代的金银玉帛、绸缎布匹、土仪果品,一样样、一件件,连带着那“针脚密实”、“蟒眼有神”、“水灵饱满”的刁钻要求,都如数家珍般飞快记下。 写罢,他死死憋住一口气,眼珠子瞪得溜圆,把那几行墨迹未干的字在心里颠来倒去默诵了三四遍,又掰着指头把物件数量暗暗数过,确认连个屁大的遗漏都没有,这才像条离水的鱼,“哈”地一声吐出那口憋了半天的浊气,仿佛卸下了半个身家性命。 他胡乱抹了把额头上冰冷的油汗,心窝子里那面破鼓还在“咚咚咚”擂个不停,暗自叫苦道: “我的活祖宗!单是预备这些能晃瞎人眼的礼,就把人屎尿屁都吓出来了!西门府上这等的富贵,走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真不知那蔡太师府上那位掌着钥匙的大管家,每日里经手多少金山银海、周旋多少阎王小鬼是如何办到的。” “人家那才是鼻孔朝天、指缝流油的真神仙!咱这等给人跑腿舔沟子的,下辈子托生成条看门狗,怕也修不到那境界!” 他此刻肚肠里翻腾着这些艳羡与敬畏的念头,浑不知冥冥中自有天意。 待他日时移世易,自家竟也磕磕绊绊、战战兢兢爬到了那等呼风唤雨、指缝流油的位置上,再回首今日廊柱下这瑟瑟发抖、汗出如浆的窘态,方知命运弄人,恍如隔世。 这造化轮回,真真是: 眼前蝼蚁羡鹏程,他日方知戏中人! 来保心里转着这些不咸不淡的念头,脚下却像踩了风火轮,裹紧那件半旧的青布棉直裰,缩着脖子,顶着能把耳朵冻掉的寒风,一溜烟朝自己那离府不过一箭之地的小院奔去。 刚跑到自家院门前,冻僵的手指头还没挨上门环,斜刺里猛地从墙根阴影里扑出一个黑影! 来保吓得“嗷唠”一嗓子,三魂七魄险些从顶门心飞出去!定睛一瞧,我的娘!竟是那自家姘头王六儿的窝囊男人韩道国! 只见韩道国头发蓬乱如草鸡窝,一张焦黄脸瘦得脱了形,眼珠子布满血丝,红得像个烂桃,浑身上下沾满雪水泥浆,也顾不得地上污秽冰冷,“扑通”一声,像半截被砍倒的烂木桩子,直挺挺栽倒在来保脚前的雪泥地里。 伸出两只冻得乌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爪子,死命抱住来保那条还算厚实的棉裤腿,扯着被西北风刮劈了嗓子的破锣,带着哭爹喊娘的腔调,撕心裂肺地干嚎起来: “保爷!保祖宗!您老发发慈悲,救苦救难!快……快救救我家那挨千刀的婆娘吧!” 第181章 孟玉楼决定出嫁,小人物挣扎 原是来保见韩道国夫妇着实贫寒困顿,恻隐心动,便在西门大官人掌管的生药铺里,替他谋了个搬运、晾晒药材的勾当。 虽非体面差事,每日里汗流浃背,却也赚得几钱银子,聊解无米之炊。 韩道国千恩万谢,自此早出晚归,挣命苦熬。 然韩道国有个弟弟名韩二,是个游手好闲、专一吃酒赌钱的踹不烂、煮不熟的破落户。 王六儿见他年轻力壮,一来二去,眉来眼去,竟不顾叔嫂名分,勾搭成奸。 常趁韩道国不在,韩二便如耗子般溜入,两人在房中行那苟且之事。 这日午后,天光正好,韩道国又去了铺中。 王六儿心痒难搔,烫了一壶酒,专等韩二。 那韩二得了暗号,觑得左右无人,缩头缩脑,闪身钻入嫂嫂房中。 王六儿见他来,笑骂一句“短命的”,便拉他上炕。 岂知隔墙有耳,窗外有眼? 这巷子里专一些皮皮在街市上寻衅滋事,讹诈钱财。 他们早风闻王六儿与韩二有些“首尾”,只是未曾拿住真赃。 今日远远望见韩二鬼祟溜入,便知有戏,如苍蝇见血,蹑手蹑脚聚拢在韩家后窗根下侧耳细听。 只听屋内炕席乱响,其中一个首脑见状低喝一声:“捉奸捉双!动手!”四个泼皮发一声喊,抬脚便踹那本就单薄的房门。“哐当”一声巨响,门闩断裂,四人如狼似虎扑入房中! 这一下,真真是: 炕上鸳鸯惊破胆,赤条条无处躲藏。 王六儿尖叫一声,慌忙扯过被子遮掩,面皮紫胀。 韩二吓得魂飞天外,精赤着身子滚下炕来,抱着头就想往床底下钻。 结果被这群泼皮左右扭住胳膊,如提小鸡。 “好个不知廉耻的淫妇!光天化日,竟与亲小叔子干这没廉耻的勾当!” 泼皮高声叫骂,唾沫星子喷了韩二一脸,“走!押去见官!让老爷的板子,治治你们这伤风败俗的狗男女!” 几个泼皮不由分说,寻了麻绳,将赤条条的韩二捆得粽子也似,又胡乱抓了件衣裳丢给王六儿遮羞,推推搡搡,押着二人就往衙门口去。 一路上,街坊四邻闻声而出,指指点点,哄笑不绝。 牛皮巷左近的街坊四邻,闻听这等稀罕事,哪个不来观看? 顷刻间便围得水泄不通。那指指点点、嘻嘻哈哈、议论纷纷之声,如同开了锅的粥: 有那妇人撇嘴道:“呸!好个不要脸的娼妇根子王六儿!这韩道国也是个现世王八!” 有那闲汉抱着胳膊嗤笑:“嘿嘿,韩二这厮,平日偷鸡摸狗,没成想偷到自家嫂嫂炕上去了!看他那光腚猴样,平日那点贼胆都使在这儿了!” 亦有摇头叹息:“唉,世风日下,纲常败坏!叔嫂通奸,禽兽不如!该抓!该打!” 正嚷闹间,忽听得人从中一声高亢沙哑的怒骂,盖过了所有声音:“伤风败俗!该千刀万剐的狗男女!”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须发花白、拄着拐杖的老头儿,挤在人堆前面,气得胡子直翘,手指颤抖地指着王六儿和韩二,唾沫横飞地厉声斥责: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行此禽兽苟且之事!韩道国是我街坊,老成持重,辛苦在外挣家业,你这淫妇在家竟干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还有你这韩二,畜生!” “那是你亲嫂嫂!礼义廉耻都喂了狗吗?败坏门风,辱没祖宗!知县老爷就该把你们这对狗男女,当堂打死!以正视听!” 这老头儿骂得义正辞严,声嘶力竭,仿佛自己便是那道德楷模、人间正气。围观人群被他这激烈态度引得纷纷侧目,有些不知情的还暗暗点头称是。 然而,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们,却互相挤眉弄眼,捂着嘴嗤嗤偷笑。 有人低声道:“快瞧,陶扒灰这老杀才倒跳出来充正经人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呸!他自家扒灰的丑事,整条街谁不知道?前年他儿媳妇为这事差点上了吊,闹得鸡飞狗跳,他倒有脸在这儿骂别人‘伤风败俗’?” 人群中一个尖利的声音毫不客气地高声打断他:“哟!我当是谁在这充大瓣蒜呢!原来是陶扒灰陶老爹啊!” 这一声“陶扒灰”,如同揭了老底,人群顿时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带着十足的讥诮接茬道:“陶老爹,您老在这儿骂别人‘伤风败俗’、‘禽兽不如’,您自家那点扒灰的营生,倒忘得干净了?您那‘纲常’、‘廉耻’,是单给别人定的吧?” 一个显然深知内情的中年汉子,掰着手指头,当众大声数落起来: “列位街坊邻居听着!这陶老爹可是咱牛皮巷里‘扒灰’的老行家、真魁首!他头一个儿媳妇,是怎么被他这老扒灰逼得没脸见人,一根绳子吊死在房梁上的?这事儿才过去几年?大家伙都忘了?” 人群“嗡”地炸开了锅,无数道刀子似的目光射向陶老头。 那汉子越说越起劲,声音洪亮,字字诛心:“头一个儿媳妇被他逼死了,消停了没两年,他儿子续了弦。嘿!您猜怎么着?这新进门的二房媳妇,也没逃过他这老扒灰的手!” “整日里动手动脚,调三斡四,气得人家新妇回娘家哭诉,差点又闹出人命来!这事儿,左邻右舍,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哈哈哈!”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充满了鄙夷和快意。有人高声接话:“可不是嘛!正经一个‘扒灰’的祖师爷,倒有脸在这儿骂别人‘偷小叔子’?真是老鸨子骂妓女——不知自丑!” 还有人冲着陶扒灰的方向啐道:“呸!老不修!自家扒灰扒得儿媳妇上吊,倒有脸充正神!我看你是也想讹韩道国几两银子吧?装什么大尾巴狼!” 那陶扒灰被这连珠炮似的当众揭短,句句戳在肺管子上,直臊得那张老脸由红转紫,由紫转青,如同开了染坊铺。 方才那副义正辞严的架势早丢到爪哇国去了。他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里的拐杖也抖得不成样子。 在满街的哄笑、讥讽、鄙夷的目光和“扒灰”、“老扒灰”、“逼死儿媳”的唾骂声中,他再也站立不住,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 只得灰头土脸,拄着那根仿佛有千斤重的拐杖,在众人的指指点点和持续不断的嘲笑声里,如同丧家之犬,狼狈万状地挤出人丛,逃之夭夭,比那赤身被绑游街的韩二还要不堪入目。 县尊李大人见捉奸证据确凿,大怒,将王韩二人各打二十板收监。 数九寒天,滴水成冰,却凉不过人心。 韩道国闻得凶信,恰似晴空里劈下个焦雷,震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想起自家认识身份最大的人便只有和婆娘偷情的来保管家了。 当下顾不得许多,屁滚尿流便奔来保家,也只道是根救命稻草。 于是便有了这一幕。 只见韩道国瘫跪在地,筛糠般乱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来保哥!天…天塌了啊!我…我韩道国便是个活畜生,拆骨熬油也榨不出几两雪花银去填那无底洞哇!” 来保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凑近了,唾沫星子几乎溅到他脸上: “蠢驴!行货子!眼前放着一尊真佛你不拜,倒来撞我这破庙门?这清河县地面上,能压住县太爷签筒、镇得住那群泼皮无赖,叫那班牛头马面乖乖放人的,除了俺家大爹,还有哪个驴鸟敢应承?” 韩道国如同溺死鬼抓着了根浮草,眼里贼光一闪,旋即又灰塌塌暗下去,嗫嚅道:“大官人…大官人何等金贵人儿?我…我不过是他铺子里一条刨食的伙计,连他老人家靴子底儿的泥都舔不着,如何敢…敢去讨臊?” “你不去又如何知道?还管不管你家婆娘?那可不是我来保的婆娘!”来保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油手指头狠狠戳着他汗津津的脑门: “猪油蒙了心!狗屎糊了眼!大官人最是菩萨心肠,又体恤手下人!你如今遭了这天杀的横祸,不正是跪舔他老人家靴尖儿求恩典的时候?” “只管去求!备一份‘求恩’的帖儿,哀告大官人看你往日还算勤谨,开金口,发慈悲,搭救则个!” 韩道国被来保这一盆狗血淋头,倒浇得心头乍明还暗,忙不迭磕头如捣蒜:“来保大爷说的是!我这就去!” 韩道国来到家中,家中早已被哪几个泼皮翻得底儿掉,箱笼倒扣,破絮烂布遍地,稍微能卖个铜板的都给顺走。 韩道国眼珠子都红了,哪顾得上收拾? 腚上着火似的拍开隔壁卜童生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 这老童生姓卜,是个考白了胡子也没摸到秀才毛的穷酸措大,平日靠着替街坊写写休书、借据、春联,混几口馊饭。 此刻见是“鼎鼎大名”的韩道国,那张枯树皮老脸上,鄙夷混着看戏的腌臜神色便活泛起来。 “卜老爹!活祖宗!救命!救命啊!”韩道国扑通一声跪倒在门槛外的泥泞里,眼泪鼻涕糊得看不清眉眼: “求老爹发发菩萨心肠,替我草拟个救命帖儿!我…我屋里那不争气的婆娘并惹祸的根苗兄弟,叫天杀的锁在县衙虎口里了!唯有西门大官人那金口玉言能救命哇!” 卜童生捻着几根耗子须,眼皮耷拉着,慢悠悠拖着腔儿道:“哦?求告西门大官人的帖儿?这…可不是寻常狗屁倒灶的书信,关乎人命关天,须得字字泣血,情理哀切…这个…润笔之资…” 韩道国心肝肚肺都凉透了,慌忙从肋条骨下贴肉的臭汗褡裢里,抠搜出仅剩的十几个带着汗酸体温的铜钱——抖抖索索捧上去,哭腔都破了音: “卜老爹!我…我油锅里的钱都刮出来了!就这点了!求您老行行好!快写吧!阎王爷索命的铁链子都套脖子上了!” 卜童生掂了掂那轻飘飘几个钱,喉咙里咕噜一声,老大不情愿地铺开一张粗黄发霉的麻纸,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蘸饱了劣墨,问明腌臜缘由。 他一边歪歪扭扭地写,一边摇头晃脑,酸文假醋地念叨着“世风日下,牝鸡司晨,家宅不宁”之类的屁话。 好容易写完,那墨迹乌漆嘛黑还未干透,韩道国如饿狗扑屎,一把抢过那救命符箓,也顾不得甚么礼数,转身便似个滚地葫芦,跌跌撞撞朝着西门府那朱门高墙,没命价的狂奔而去。 来到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的黑漆大门前,韩道国只觉两腿发软。 门的正是两个青衣小帽的小厮。 韩道国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石阶下,双手高举那份皱巴巴、沾着泪痕的“恳恩帖”,扯着嗓子哀嚎: “门上大哥!烦请通报!小的韩道国,是大官人狮子街生药铺的伙计!有天大的冤屈,求见大官人救命啊!求大哥行个方便!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罢,真个“咚咚咚”地磕起响头来,额角瞬间青紫。 那两个青衣小厮站在朱漆大门上,互相对望一眼。 “不是我们存心刁难不肯给你传递,你可知每天多少人为一点鸡毛蒜皮的事来求我们家老爷,若是个个都叫我们屁颠屁颠往里通传,嘿!那我们老爷这一日十二个时辰没得消停,怕连口热乎茶都喝不上。” 另一个也说到:“就是!倘若我们进去禀告,老爷心头一个不痛快怪罪下来,板子还不是结结实实打在我们这身皮肉上?到时候屁股开了花,饭碗也砸了,找谁说理去?你还是走吧。” 韩道国心胆俱裂,知道这是最后一线生机,哪里肯走? 他忽然死死抱住一个小厮的腿,涕泪糊了对方崭新的裤脚,声音嘶哑绝望:“大哥,小的知道污了你们的眼!可我那婆娘跟着我没享一天福,小的怎么也不能让她死在牢里!” “求两位大哥发发慈悲,只当可怜可怜我这条贱命!只要递个帖子进去,大官人见与不见,小的都感恩戴德!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二位!求求你们了!” 小厮被抱住腿,又嫌他污了裤子,恼怒地用力一挣,骂道:“撒手!腌臜东西!弄脏爷的裤子,你赔得起吗?再纠缠,信不信我喊人出来!” 却在这时来保像模像样的走了出来,喝到:“你们二人这是作甚,韩伙计终究是咱们铺子里的人,如今遭了难处,求告无门,才找到府上。” “你们只管拿了帖子进去,如实禀告给玳安便是!大官人见与不见,自有决断!你们推三阻四,将他堵在门外哭嚎,让外人看了,倒显得咱们西门府刻薄寡恩,不恤下人!这体面还要不要了?” 来保这番话,说的端得是滴水不漏,既点明了利害,又给了小厮台阶让他们隔了一层玳安,即便是老爷不帮,也避免俩人受罚。 两个小厮被来保训斥得冷汗涔涔,哪里还敢有半分推脱?两人慌忙躬身应道:“是!是!小的们糊涂!这就去通报!” 来保见事情已安排下去,便不再理会,对脚下依旧瘫着的韩道国淡淡道:“是福是祸,且看造化。你好自为之吧。” 说罢,不再看他,整了整衣袍,径自出门办老爷交代的事去了。 韩道国如同虚脱一般瘫在冰冷的石阶下,额头鲜血混着泪水汗水流下,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只能死死盯着那扇象征着生死的黑漆大门,心中绝望地祈祷着西门大官人能发下那一线慈悲…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世纪般漫长,那扇小角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去通禀的小厮走了出来:“算你狗运!大官人开恩,肯见你了!进去后在仪门外头候着!” “记着,低头看地,眼珠子别乱瞟!冲撞了贵人,仔细你的皮!”小厮骂骂咧咧,踢了韩道国一脚,“还不快进去!” 韩道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过角门。 进了府内,更是大气不敢出,垂着头,弓着腰,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破鞋的鞋尖,跟着引路的小厮,在雕梁画栋、花木扶疏的庭院中穿行。 那富贵逼人的景象,只让他这穷汉愈发自惭形秽,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终于被引至一处轩敞华丽的厅堂外,隔着珠帘,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笑语喧哗,丝竹管弦之声隐隐传来。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和不知名的熏香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韩道国被勒令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等候,头几乎要埋进膝盖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西门大官人正歪在一张铺着锦绣坐褥的醉翁椅上,金莲儿三个可人儿捶腿的捶腿,按肩的按肩膀。 小厮小心翼翼捧着韩道国那份帖子:“禀大官人,生药铺伙计韩道国带到,跪在门外,这是他递的帖子。” 大官人接了过来展开一看,一目十行:“既然是铺子里的伙计,便榜上一帮吧。玳安,你持我的名帖,去县衙走一趟,跟李县尊说一声,那妇人王六儿,就说是我铺子里伙计的家眷,妇道人家没见过世面,怕是受人胁迫或是有甚误会,请李大人看着办,把人放出来就完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随即,他像是想起什么,又补充了一句“至于那个什么…韩二?留在衙门给个交代,还有.那几个泼皮也算是破门入室了和衙门都头说一声.” “是!小的明白!”玳安躬身领命出去。 常言道:阎王判官笔,不如贵人舌根风! 里头西门大官人几句话,已然决定了数个人的命运。 而外面跪在冰冷金砖地上的韩道国,隔着珠帘,隐隐约约只听到西门大官人几句模糊的吩咐和厅内重新响起的笑声。 他心中七上八下,不知是吉是凶。直到看见玳安拿着西门庆那烫金的名帖,步履匆匆地走出来。 玳安走到韩道国面前笑道:“韩伙计,算你祖上积德!老爷开恩了!” 韩道国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挣扎着就要磕头:“谢大官人!谢大官人天高地厚之恩!小的…” “得了得了,甭磕头了,别打扰了老爷的兴致!”玳安打断他:“跟我走吧。” 这王六儿被从牢狱救出来后和韩道国相拥而泣。 晚上来保提了些补品前去,韩道国借着打酒离开,王六儿拼死相谢不提。 又过了几日。 冬至将近,西门大宅中已悄然添了几分肃寒之意。 午后,大官人西门庆歪在厅堂暖炕上,身侧倚着大娘子吴月娘,身后侍立着潘金莲、李桂姐并香菱儿,地龙烘得满室如春,只窗外北风刮过枯枝,呜呜咽咽地响。 来保垂手立在阶下,一一回禀:“老爷前日吩咐的几件要紧寿礼,匠作监日夜赶工,不敢怠慢。那玉山子底座已雕得八面威风,金寿桃也打出了模子,只待最后点翠嵌宝,这几日必能齐整献上。” 大官人听着,喉间“唔”了一声,显见甚是满意:“用心盯着些,一丝儿差错也出不得。” 话音未落,玳安已掀了猩红毡帘,领着几个小厮鱼贯而入。小厮们手里都捧着沉甸甸的描金牡丹漆匣,玳安喘着气儿道:“禀大爹,银楼将冬至新造的首饰样子送来了!” “抬上来!”西门庆兴致顿起,挥了挥手。 几个伶俐小厮忙抬过一张黑漆大圆桌,玳安依次打开匣盖。霎时间,满室光华流溢,金银珠玉璀璨夺目,赤金点翠、白玉嵌宝、珍珠璎珞、珊瑚玛瑙……层层迭迭铺陈开来,映得窗外冬日残阳都失了颜色,虽然都小小一个首饰,但也有一股富贵气焰腾腾升起。 月娘笑吟吟道:“这银楼倒也费心,竟赶着冬至弄出这许多花头来。” 西门庆大手一挥,对着身后几个粉黛笑道:“都去挑挑,拣几样可心的,算作冬至添些喜气。” 几个女子脸上顿时堆下笑来,莲步轻移围拢过去。 月娘自家东西不少,只随意拣了两件素净雅致的玉簪银钏,便坐回炕上品茶。 金莲、桂姐儿、香菱儿却都睁大了眼,在那珠光宝气里细细搜寻。 香菱儿胆小,只敢挑了一对小巧玲珑的珍珠耳坠便罢手,倒是大官人又摘了两件戴在她发髻上。 这举动让她小嘴儿一撇,小珍珠感动的又要掉下来、 金莲儿与桂姐儿的眼光,却齐齐钉在了当中一副赤金点翠蝴蝶簪上。 那蝶儿做得委实精巧:薄翅用细如发丝的赤金累丝盘成,通体点翠,蓝汪汪如同雨过天青;蝶眼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精光四射;蝶须末端各垂一颗米粒大的南珠,活脱脱似要振翅飞去。 金莲手疾眼快,纤纤玉指早拈住了簪尾,口中对香菱儿娇笑道:“好妹妹快看,瞧这蝴蝶儿怪可怜见儿的,倒合该在我这发髻上落落脚……” 话音未落,旁边一只涂着猩红蔻丹的手也闪电般搭了上来,正是桂姐儿。她哪里肯让? 也不言语,劈手便将那金簪从金莲指间夺过,顺势就插在了自家高挽的云髻之上,还故意侧了侧头,让那蝶儿在鬓边颤巍巍地抖。 金莲岂是省油的灯?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把扯住西门庆的袖口,身子便如扭股糖儿似地揉搓起来,声音又尖又嗲:“爹爹评评理!分明是奴家先拿住的!桂姐儿好没道理,上手就抢!” 桂姐儿也扑到西门庆另一侧,搂着他胳膊,指着头上簪子嚷道:“爹爹休听她胡说!这好东西谁眼疾手快便是谁的!奴家插都插上了,难道还拔下来不成?” 说着,一双桃花眼狠狠瞪着金莲,金莲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过去,两张粉脸涨得通红,眼看就要撕掳起来,厅堂里顿时剑拔弩张。 西门庆被这两股香风夹在中间,耳听得莺啼燕叱,眼见得粉面含嗔,倒觉十分有趣。 他哈哈大笑,一手一个揽住两人腰肢,笑骂道:“两个小蹄子!为个劳什子也值得这般?好了好了,休要吵闹!一人一件,拣别的去,莫伤了和气!” 他大手在两人丰臀上各拍了一记。 两人得了老爷哄,又听另有宝贝,这才转嗔为喜,娇滴滴地偎进西门庆怀里,你扯我袖,我捏你手,口中“好爹爹”、“亲达达”地乱叫起来,方才那点子火星子早抛到九霄云外。 西门庆受用无比,左拥右抱,对月娘笑道:“你瞧瞧,都是些没笼头的马,须得我这鞭子时时抽打着才好!”月娘捂着嘴一笑,低头拨弄着腕上的佛珠。 这边西门大宅举家和睦。 那边孟玉楼又拖了几日。 守着那哪些绸缎,真真是度日如年。 偏偏就算开始逐渐折价,来的人也不多。 她是个天生就懂经营的女人,如何看不出其中关窍? 这清河县里有头有脸、舍得花大钱置办绸缎的人家,早几个月便已被西门大官人铺子里那些‘十人团’的幌子勾了魂去,银子流水般填进了西门家的库房。 剩下那些寻常门户,或是手头紧巴,或是观望踌躇。如今见她这里价格一跌,便都存了“买涨不买跌”的心思,只道还能再便宜,越发不肯伸手。 偶尔来个问价的,也是挑三拣四,恨不得将价钱压到泥里去,孟玉楼如何肯依?真真是卖也难,不卖更难,生生把人架在火上烤。 这日晌午刚过,自己才在家中外头便聒噪起来。 只听一阵杂沓脚步声混着拍门叫骂,直如沸水泼了油锅: “孟家娘子!休要再做缩头乌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再不还钱,兄弟们明日便在你铺子门口搭台唱戏,让满清河县都瞧瞧你这‘杨记布庄’的金字招牌下,藏着多少烂账!” “对!砸了她的幌子!看谁还敢来买她的晦气绸缎!” 门板被拍得山响,孟玉楼脸色煞白,身子晃了晃,强撑着扶住桌角,一颗心直往下沉。 这群杀千刀的泼皮!前几日还只是隔墙叫骂,今日竟真个要撕破面皮,砸她的饭碗了! 她一个孤寡妇人,若被这群腌臜货堵着门首闹将起来,往后的生意还如何做得? 正自心慌意乱,外头喧闹声忽地一顿,那一个熟悉却带着前所未有怒意的声音如炸雷般响起: “呔!一群没王法的狗攮的!吃了豹子胆还是吞了砒霜?敢来此处撒野放刁?滚!都给老子滚得远远的!” 孟玉楼心头一跳,从门缝里望去,只见那常来“照拂”的李员外胸口微微起伏,指着那群泼皮,手指都在抖: “光天化日,堵着人家寡妇门首叫骂,你们还有半点人味吗?滚!” 那为首的泼皮见是李员外,脖子一梗:“李员外!您老消消气!不是小的们不给您面子,实在是孟娘子欠债不还,小的们也是奉东家之命行事!” “您虽是保人,可您老不是咱清河县的人,万一您拍拍屁股回了京城,一拍屁股回了京城那富贵窝,我们这群苦哈哈难不成还插上翅膀追到金銮殿下去寻您?” “这债,今日要么您老菩萨心肠替她还了,要么她自己把银子吐出来!没别的路数!” 李员外气得厉声道:“混账话!孟娘子是那等赖账的人吗?不过是绸缎一时压在手里,周转不开罢了!你们这群黑了心肝的,这般苦苦相逼,是要把人往黄泉路上赶吗?” 他深吸一口气:“况且!孟娘子……孟娘子她……她迟早是我李某人明媒正娶的娘子!她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难道我李某人,堂堂京城坐商,会眼睁睁看着自家未过门的娘子,受你们这群腌臜泼才的腌臜气?会短了你们这几个买棺材的臭钱不成?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门外那群泼皮登时像被掐了脖子的鸡,面面相觑,气焰矮了半截。 门内的孟玉楼,却是浑身猛地一颤,如同被冷水浇头。 她何时应承过嫁他?这李员外……这话说得……忒也莽撞唐突! 可他那份急切维护的心意,透过门缝,她竟能真切地感受到几分。 外头张三眼珠转了转,嘿嘿冷笑道:“员外爷,您这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可孟娘子要嫁您?这事儿咱们可没听说过!空口无凭啊!” “除非让孟娘子亲口应承一句,她当真要嫁与员外爷为妻,那小的们二话不说,立刻滚蛋!等员外爷的喜酒喝过,再来讨要!否则……哼!” 他手下那些泼皮也跟着鼓噪起来:“对!让孟娘子出来说话!”“嫁不嫁,一句话!给个痛快!” 孟玉楼脸色苍白,背靠着门板,身子微微发颤。 李员外高声喊道:“玉楼……我对你的心意,你是知道的!今日这局面…你倒是说句话呀?告诉他们,你我……你我之事,并非虚言!” 孟玉楼只觉得喉咙发干,心乱如麻。亡夫的灵位,积压的绸缎,讨债的凶徒……还有眼前这个虽急切却似乎真心的男人。 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她看着李员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真挚,再看看咄咄逼人的泼皮,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这或许……是条生路? 至少,眼前这人是真心想护着她? 她咬了咬下唇,避开李员外灼热的目光,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李员外说道:“既然玉楼你不说话,我边做你默认了。” 这群泼皮得了这话,互相使个眼色,倒也不敢真把这位似乎动了真怒的员外爷得罪狠了,便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地道: “好!有孟娘子这句话,兄弟们便给员外爷和未来的新夫人这个面子!三日,最多三日!要么见到银子,要么……小的们也只能按规矩办事了!兄弟们,走!” 一群人呼啦啦散去,留下满地狼藉。 李员外脸上顿时如同云开见日,那欢喜劲儿几乎要从眉梢眼角溢出来。 他几步抢到门边,隔着门板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玉楼!我就当你亲口应承了!好!好得很!我……我……” 他搓着手,欢喜得竟不知说什么好,仿佛怕这承诺飞了,急急问道:“既如此,我们何时能把这名分定瓷实了?签下那百年好合的婚书?也好让我名正言顺地替你遮风挡雨,料理这些腌臜琐碎!” 孟玉楼倚着门框,心绪复杂难言。看着李员外那毫不作伪的狂喜,那份真心实意的急切,她心中那份抗拒竟松动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哑声道:“……三日。容我三日工夫。一则……需将铺中压手的绸缎并些许家当,尽力变卖,凑足银钱,了结这桩欠债。” “二则……需将我亡夫族中几位说得上话的近亲请来,做个见证……也好堵住悠悠众口,免生闲话。三日后……便……便依员外之意,签婚书,过……过门。” 李员外闻言,在门外更是喜不自胜,抚掌大笑:“使得!使得!三日便三日!一切依你!都依你!” 孟玉楼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又说道:“玉楼……玉楼是个寡妇再醮之人,能得员外不弃,已是天大的福分。只是……亡夫留下这点微薄家当。” “玉楼斗胆……想求员外一个恩典。待变卖清偿了债务,所余……所余的些许银钱,能否……能否容玉楼留在身边,做个……做个体己零花?” “也好……也好买些妇人家的脂粉头油、针头线脑,或是随手赏个丫头小子,不至……不至在府中两手空空,事事都腆着脸向员外张口讨要,徒惹人笑,也……也折了员外的体面……” 李员外听罢,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更为洪亮的大笑,那笑声里透着十足的豪气与宠溺,仿佛听见了什么极可乐的趣事: “嗨!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原来是为这个!依你便是,难道我李某人,偌大的家业,还会图谋你这点亡夫留下的……念想不成?” 他语气真挚,带着一种商人的豪爽:“你只管放心!安心备嫁便是!从今往后,万事有我!” “你既跟了我,吃穿用度,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自有公中份例,绝不会短了你的。这点子私房体己,你只管留着!” “想怎么花便怎么花,买胭脂水粉也好,赏丫头婆子也罢,都随你高兴!我李某人若是在乎这点银钱,还算什么男人?岂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薄待佳人?你只管放一百二十个心!” 他忽又想起什么,忙收敛笑容,正色道:“至于那些绸缎家当,玉楼娘子你莫要太过忧心!能卖则卖,若一时卖不动,也不必贱价抛售!些许债务,我替你填上便是!你我既成夫妻,我的便是你的!” 第182章 林太太贴心,孟玉楼中计 孟玉楼垂着眼皮儿,慢慢走进屋里。 屏风后头,丫鬟早就倒好了热水,水汽蒸腾,白茫茫一片。 孟玉楼解尽了罗衫裙袄,赤条条,滑溜溜,钻入那盛满香汤的木桶里。 温热的水波儿软软地裹上身来,却暖不化她心口那块冰。她背倚着桶壁,闭了眼,长睫毛上密密匝匝,沾着水星子。 半晌,她才幽幽睁开眼,目光钉在水面上。水波晃着烛影,映出个模糊的人形儿。 她慢腾腾地,把条右腿儿轻轻抬了起来,直绷绷地架在桶沿上。 只见那腿,自腿根子起,便是一路丰腴下去,却又在膝弯处收束得紧俏,待到了小腿肚子,又鼓胀起一段浑圆饱满的曲线,及至脚踝,却又陡然收得纤细圆巧,真真是该肥处肥,该瘦处瘦! 烛光下,通体没个突兀,线条儿溜滑得如同匠人拿砂纸细细打磨过百十遍。 她伸出一根葱管似的指头,带着凉气,轻轻抚过那温汤也捂不热的皮肉,从圆巧如珠的脚踝,顺着紧绷如弦的小腿线条向上,再滑上那大腿腴润勾魂的软肉。 她心里头那股子酸楚自怜,便如这桶里的水汽,腾腾地往上冒: “这双招灾惹祸的腿儿……生得这般浪样,该鼓的鼓,该圆的圆,该细的细,没一处不勾人魂魄!是福是祸?多少双贼眼乌珠盯着,多少龌龊心思绕着……恨不能立时扑将上来,把这身皮囊嚼碎了咽下去!” “偏生在这人吃人的地界,空顶着这副叫人垂涎的肉身子,连自家想守住的那点子念想都护不周全!” 脑中回忆着李员外拍着胸脯子赌咒发誓,甚么“万事有我”、“我的便是你的”,嘴里吐出的尽是滚烫的好话。 话里话外,豪气干云,仿佛她孟玉楼离了他这根金大腿,便只合该在那烂泥塘里打滚,活该被那群泼皮无赖嚼得骨头渣都不剩 她面上只得挤出几分温顺感激,心窝子里却像揣着块三九天的冻豆腐,非但没一丝暖气,反倒腻歪得慌,直往外冒寒气儿。 那男人越是把话拍得山响,她心里越是像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地慌。 说甚么遮风挡雨,千般万般地照应,倒不如那西门大官人实实在在地谈斤论两,白花花的银子摆到桌面上,叫她心里落个安稳! 真依着她本心,谁稀罕他这施舍似的“照应”?好似她离了男人就活该饿死冻毙一般! 她孟玉楼生来就不是那没骨头的藤萝,离了树就瘫软的货!即便是亡夫在时,家里的一切和那布庄不都是自己打点的。 若老天爷肯开一线生路,她宁愿自家挺直了腰杆子,做个顶门立户、自家挣饭吃、自家掌着钱串子的硬气女人! 这念头一起,心窝子里便像烧起了一把火 前些日子听来的京城传闻,不期然就翻腾上心头: 那“曹婆肉饼”摊子前,每日里队伍排得比长龙还长,油锅滋啦啦响得半条街人喉头滚动,香气勾魂! 那曹婆子不也是个死了汉子的寡妇,凭一手好灶上功夫和一张利嘴、泼天胆量,硬是把个风吹日晒的路边摊,做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钱匣子塞得满满当当。 还有那“王小姑酒店”,虽地方不大,却因酒醇菜鲜、待客爽利,引得多少浮浪子弟、斯文客商流连忘返,王小姑也是个寡妇,人家不照样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腰包鼓胀? 更别提那石老婆子!一个妇道人家,竟有那等眼力见儿和泼天胆识,专在京城里低进高出,倒腾那砖头瓦块的房产买卖,生生攒下了泼天的富贵!穿的是绫罗绸缎,使唤的是丫头小厮,好不气派! 还有那传得神乎其神的语嫣夫人! 美貌如仙子一般,听说连大理国那金枝玉叶的王孙公子巴巴儿地求她,她都眼皮子不撩一下,硬是嫁进了那破落的姑苏慕容家! 汉子得了失心疯死去后,竟生生凭一己之力撑起了恁大的场面!坐着高头大船,来往那大理国和姑苏城,贩运的都是些两地的奇珍!手底下仆役如云,呼来喝去,那才是真真的富贵自在,神仙般的日子! 这些,可都是活生生的寡妇!她们行,偏生我孟玉楼就不行?自己守着亡夫撇下的绸缎铺子,也是起早贪黑,苦心巴力地经营! 若不是那西门大官人…… 想到西门庆,孟玉楼心尖子猛地一刺,更添了几分憋闷,还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直挠得她百爪挠心。 那西门大官人,端的好手段!好狠的心机!他怎就想出那“十人拼团”的绝户计来? 这法子闻所未闻,恁般刁钻! 硬生生把清河县里有头有脸、舍得使银子的大主顾,像撒网捞鱼似的,一网打尽,全都提前锁进了他西门家的钱匣子,连个缝儿都不给人留! 这脑子……这心机……真想当面问问他,这釜底抽薪的毒招,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终究是自己技不如人,否则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可恨!可叹!自家空有这份不甘的心气儿,眼下却已是山穷水尽,只差一根吊颈绳了! 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绸缎,眼下哪还是什么货物?倒像是沉默的债主,压得她心口石头也似,喘口大气都艰难! 门外那群如狼似虎的泼皮,若非这李员外三番五次、不请自来地“照拂”,前两次逼债,怕是真的要破门而入,将她这最后的体面也撕个粉碎了! 难道……难道真就这般认命了? 孟玉楼心头一阵绞痛。 夫家那些虎视眈眈的族亲……可就算她咬碎了牙关硬挺着不出嫁,那些族亲难道就会放过她? 照样会打着“帮扶”、“接管”的旗号,名正言顺地将亡夫留下的这点产业,连皮带骨吞个干净! 到那时,她孟玉楼才是真正的人财两空,连最后一点傍身的体己也休想保住! 李员外那张志得意满、仿佛已将她视作囊中之物的脸,在眼前晃动。 他说的像是裹了蜜糖的砒霜,他的承诺更像是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金锁。 孟玉楼指甲深深掐进手心,一丝尖锐的痛楚传来,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与不甘。 罢!罢!罢! 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哪里容得下寡妇有半分腾挪闪转的空隙! 眼前这李员外,虽非良配,好歹是块能暂时遮风避雨的招牌,能堵住那帮泼皮和族亲的嘴…… 至于那点可怜的私房体己,便是她在这看似锦绣实则冰冷的“归宿”里,为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口活气儿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又带着几分认命般惨然的笑意。 前路黑茫茫一片,是福是祸,是刀山是火坑,也只能闭着眼,摸着这冰冷扎手的石头,一步步往河里趟了。 横竖……总比立时三刻就淹死在这烂泥塘里,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只是心底那点子不甘的火星儿,终究未曾死透,幽幽地、执拗地,在冷灶灰里埋着,不知何时便要蹿起来! 老天爷!你睁开眼瞧瞧! 为何我偏生在这吃人的世道! 一个寡妇家,只想挺直了腰杆子,自家挣口干净饭吃,怎地就比登天还难? 她猛地将那条顶天的玉腿狠狠摔回水中,“哗啦”激起老大水花,水波急遽荡开,映在桶壁上的烛影也跟着乱颤,碎成一团。 她索性将另一条玉柱也抬了起来,并排架在桶沿上。两条腿儿,一般长短,一般粗细,一般的光滑腴润,烛光下并在一处,真如一对无瑕的白玉笋,白花花、肉光光,晃得人心慌。 她这般看着,心头那股憋闷与不甘,化作更深的刺疼。 她恨恨地,带着几分自暴自弃,葱管似的指甲便深深掐进那丰腴白腻、曲线正勾人的大腿肉里,登时掐出一道艳生生、刺目的红痕子来。 这边孟玉楼自哀自怜,水汽氤氲。 且说王招宣府暖阁深处 西门大官人四仰八叉斜倚在填漆螺钿拔步床上,怀里搂着只穿了件大红鸳鸯抹胸的林太太。 那抹胸薄如蝉翼,半遮半掩间,脂香暗度。 林太太扭了扭水蛇似的腰肢,媚眼如丝地斜睨他一眼,葱管似的玉指滑到大官人精壮的胸膛上,指甲尖儿若有若无地搔刮着: “冤家。我一个未亡人,守着这空落落、冰窖似的府邸,哪里就吞得下这一千两雪花银?你且留五百两与我,应付府里的开支便是了。” “我知你外头场面大,你应酬多,使钱的地方海了去了,你身上担子重,比我更需要它。”她这话说得体贴,脑袋往大官人怀里又钻了钻。 西门庆见她这般知情识趣,低头便在那白皙的颈子上狠狠嘬了一口,登时烙下个红印子,笑道: “正是年底各处要花钱的时候!多的你放好便是,那林御史家的千金倘若过来走动,没些体面花销如何使得?” “赶明儿我再与你寻个上得台面的大厨,买几个水葱儿似的伶俐丫头搁在府里,这招宣府的气派,不就立起来了?” 他这一啄,又这般体贴,林太太身子软得似一滩春水,身子顿时酥了半边。 正自情浓,忽又想起一桩心事。她扭动着丰腴的身子,在西门庆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带着几分忧虑道: “冤家…你待奴家娘俩这般好,可奴家这心里头总像悬着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三官儿眼瞅着也到了开枝散叶的年纪,他那婚事,还有那前程,总该定个章程了吧?我这当娘的,心都要操碎了!” 大官人闻言笑道道:“急甚么?三官儿如今才多大?正是该历练历练的时候。他那前程,我心里有数。至于媳妇儿嘛……” 大官人低头在她雪白的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脂粉香气, “……总要找个门当户对,配得上这你这三品门楣的,急不得,再等等,自有好机缘送上门!。” 林太太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但随即又涌起一股更大的疑惑。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带着几分惊奇和探究看向西门大官人:“说起三官儿……冤家,我真是奇了怪了!你……你到底使了什么神仙手段?这孩子,从前是油盐不进,我说十句他顶九句半!” “整日价不是泡在勾栏瓦舍,就是呼朋引伴斗鸡走狗,书也不读,武也不练,我愁得头发都要白了!可自打去了你府上照应了几回,这孩子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越说越惊奇,身子都微微直起些,抹胸包裹的丰盈也跟着轻轻颤动:“如今虽说正经书还是读不进多少,可那烟花之地都不去了!每日竟肯去校场骑马操棍棒练拳脚,虽说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可总归是知道上进了!更难得的是……” 林太太眼圈微微一红,带着点欣慰的哽咽,“……他竟也知道心疼我这个娘了!前儿还给我捶了捶肩膀,说娘辛苦。” 大官人哈哈一笑,那只作怪的大手从她腰腹间抽出来,捏了捏她丰腴的下巴:“常言道:棒头出孝子,娇养忤逆儿!这有何难?说一千道一万,他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不如一个字——打!往死里打!” “打?”林太太愕然,有些不敢相信,“可……可我也打过骂过,全不管用啊?” 西门庆低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灼热的气息喷在林太太敏感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两人才能听清的暧昧和狠厉: “你那打,是当娘的打,手软心慈,雷声大雨点小。我那家法可不一样,沾着盐水的鞭子往死里抽,这清河县哪个妓院暗巷肯接待他,便是去哪我都知道,抽到他皮开肉绽,魂飞魄散!看他还敢不夹紧尾巴做个人?怎么能不乖巧?” 说完搂着的胳膊一紧:“怎么?心疼我管教你儿子了?” “哎哟!冤家,奴整个人都是你的,别说你是他义父合该管教他,你便是打我骂我拿鞭子抽我,我都无二话!”林太太嘤咛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彻底软倒在西门庆怀里,丰腴的身子软绵绵的,媚眼如丝地睨着他,粉拳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 “奴家只当在爹爹在疼奴家!冤家!你这狠心的贼!奴便是死在你怀里,奴都无怨无悔,我们娘儿俩……怕不是……怕不是迟早都要死在你手里!真真是个活阎王!” 大官人哈哈一笑:“我怎么舍得” 林太太伏在他怀里,忽地抬起水汪汪的杏眼,带着几分幽怨问道:“爹爹,你说句真心话……我比不得你府上那群娇滴滴的姐儿们吧?我这般年纪,颜色也衰了,不过是个半老徐娘罢了……” “小淫妇找打!”大官人啪的一巴掌打在她丰臀上: “她们不过是些青涩果子,嚼在嘴里没甚滋味!哪及得你?你是那熟透了的水蜜桃儿,掐一把甜汁儿能顺着指缝流!这身皮肉,这身段儿,这风流体态,这知情识趣的手段!” “老?你正是那开得最盛、最勾人的牡丹花!她们年轻,懂甚么风月?不过是仗着几分颜色罢了!你瞧瞧你这身子……” 这一番话,句句搔在林太太心尖儿最痒处。她听得浑身发热,心花怒放,那点自怜自艾早飞到九霄云外。 “呜嗷”一声贴揉着上去:“冤家!你这张嘴,真是抹了蜜又淬了毒!哄得奴家这心肝跟着你颤!快……快再多骂几句!奴家……奴家便是听上一辈子,也听不腻冤家的甜言蜜语!” 倏忽几日,孟玉楼家中。 正厅里烟气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 牌位前,三炷线香烧得有气无力,青烟散漫,倒似主人家的魂灵无处着落。 孟玉楼一身素净的白荷潞绸袄儿,鹅黄挑线裙子,金丝髻上只簪着根素银簪子,连点翠头面都卸了。 素着脸蛋,艳色下百般憔悴。 她端坐如泥胎木偶,活似一尊被供在神龛上、只待人估斤估两交割了的玉观音,面上平静,内里早熬成了槁木死灰。 厅堂里挤挤挨挨,塞满了人。 上首是杨家几位老叔公、老伯爷,当初逼嫁时节嗓门顶响、嘴脸顶刻薄的几位,此刻端着细瓷茶盅,脸上堆着或真或假的“欢喜”,嘴里咂摸着茶水,眼珠子却像生了钩子,只在厅内的紫榆木螺钿交椅、博古架上那对梅瓶上转来溜去。 最扎眼的是戳在他们身后那几个精壮后生——杨综保几个,虽也咧着嘴笑,那笑容里却透着一股子掩不住的馋涎和胜券在握的猴急相。眼风贼亮,一会儿在孟玉楼身上刮一刮,一会儿在墙角的描金箱笼上掂一掂,活脱脱在点数自家碗里的肥肉。 这厅内说是婚仪,倒不如讲是宗祠里一桩精心盘算的买卖交割。 “李员外到——!”门外小厮一声喊,如同石子儿砸进一潭死水。 但见那李员外满面红光,摇摇摆摆进来,倒也生得人物风流,一表人才。手里捧着大红描金、沉甸甸的婚书,架势倒像捧着朝廷的诰命敕旨。后头小厮抬着披挂红绸的食盒,不过是应景的点缀玩意儿。 “哎呀呀!劳各位老亲翁久候!恕罪!恕罪!”李员外声如洪钟,团团作揖,双眼早热辣辣地粘在孟玉楼身上,拔也拔不开,“玉楼!吉时到了,快随为夫家去京城,享那泼天也似的富贵!管教你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钏玉环,呼奴唤婢,使婢差奴,强似守这空荡荡的宅子百倍千倍!” 他几步抢到厅中,将那婚书煞有介事地放在红漆托盘上,清了清喉咙,拔高了调门: “承蒙杨氏各位宗亲高义,玉成此段良缘!李某今日立此为凭,迎娶孟氏玉楼为继室夫人!” “自此,孟氏便是我李家之人,李某定当视若珍宝,爱之惜之,断不使她受一丝儿委屈!京城的宅院、仆从、四季衣裳、珍馐用度,一应俱全,早已备下!娘子过去,只消安安稳稳,做个清闲自在、享福受用的当家奶奶便是!” 这番话哄得杨家那几个老者连连点头,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一片嗡嗡附和: “李员外厚道!玉楼好造化!” “进了京,那是跌进蜜糖罐子里喽!” “我等也算对得起宗锡侄儿泉下之灵了!” 那杨家几个青壮在后头挤眉弄眼,腮帮子上的肉都笑得哆嗦,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头去了。 孟玉楼只静静听着。 眼风掠过李员外那志得意满的脸膛,掠过宗亲们脸上那层虚情假意的笑皮子,最后落在那托盘里,红得刺目、金得晃眼的婚书封皮上。 心底一片寒冰:这泼天的“富贵”,不过是换了一杆更沉的秤,来称量她这副皮囊骨肉罢了。 她款款起身,莲步轻移,走至托盘前。 婚仪的忙不迭捧上那支蘸饱了鲜红朱砂的笔。 厅堂内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几十双眼睛,带着或贪婪、或算计、或急切、或冷漠的光,都死死钉在她那只执笔的素手上——那手白得晃眼,也冷得瘆人。 李员外喉结上下滚动,屏住了呼吸。 杨家那几个子弟更是伸长了脖子,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能飞出眼眶,黏在那婚书上。 孟玉楼提起笔,笔尖悬在那婚书上方,凝滞片刻,终是落下,写下自家名讳。 李员外也忙不迭写下名讳,又蘸了朱砂,重重按下手模。 眼看孟玉楼那沾了殷红朱砂的指尖,便要按向那婚书留白处——猛地!她目光如遭电击,死死钉在对方墨色淋漓、力透纸背的签名上! 那三个字,赫然竟是——杨守礼! 为何是杨守礼 不是李守礼? 这李员外!!!他——姓——杨??? 一股子冰寒彻骨的冷气,从脚底板“嗖”地一下,直窜天灵盖! 浑身血脉仿佛瞬间冻住,指尖一抖,一滴饱满欲滴、鲜红刺眼的朱砂,“啪嗒”一声,正正砸落在婚书那刺目的“杨守礼”名字旁边,洇开一片,宛如一滴滚烫的血泪! 旁边一只粗粝大手忽地伸出,铁钳般攫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狠狠按了下去! 印成! 礼成! 再无反悔! 她霍然抬头! 眼中迸射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刺骨的寒意,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先狠狠剜向李员外——不,杨守礼那张油光可鉴面目可憎满是嘲讽的脸! 紧接着,那目光再狠狠扫向后面那群此刻正得意洋洋、几乎要笑出声来的杨家族人!目光所及,如寒霜过境,厅堂里的暖意仿佛都被抽空了! “你……你们!!”孟玉楼脸上血色“唰”地褪尽,惨白如纸。 环顾四周,眼前这一张张脸孔,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竟都泛着幽幽绿光,狰狞扭曲,分明是一群刚从饿鬼道里爬出来、眼冒绿荧荧两点鬼火、正待分己而噬的恶鬼! 第183章 孟玉楼入府收官 【两章齐发! 【白天那章晚上一起发了,不然又被老爷们骂断在这里】 孟玉楼只觉浑身血都倒涌上来,四肢百骸如浸冰窟,指尖儿冰凉彻骨。 那滴洇开的朱砂,鲜红刺目,活似从她心尖上剜下的一块肉,兀自在那纸上淌着血痕。 她猛抬起头,一张粉脸煞白,全无血色,两只杏眼儿却似要喷出火来,死死钉在杨守礼那张脸上。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到底是哪个?李员外?你分明姓杨!缘何诓我姓李?” 厅堂里死寂了一霎,落针可闻。 忽地,不知哪个角落里爆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嗤笑,如同热油锅里溅进一滴水,“刺啦”一声,登时炸开了锅! 满堂哄笑不止。 杨家那几个老棺材瓤子,捋着山羊胡,摇头晃脑,眼缝里挤出的尽是毫不遮掩的嘲弄与得意,仿佛看猴戏一般。 后头那群青壮子弟,更是笑得揉肠子打跌,捶胸顿足,话都说不囫囵: “哎哟喂……我的亲娘老子!李……李员外?哈哈哈哈哈……哪门子的李员外哟!!” “好嫂子!您这眼神儿……啧啧啧,怕不是叫猪油蒙了心窍?” “哎唷唷!可憋煞俺了!这出戏……真真儿是绝了!比那瓦舍里的唱本还精彩!” 杨守礼脸上那点子装出来的敦厚老实,早被这哄笑刮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油光水滑、市侩轻佻的本相来。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方才“情急”时扯开的绸衫衣襟,手指头在那光溜溜的缎面上摩挲了两下,嘴角一歪,勾出个又玩味又狠戾的笑。 眼皮子撩向孟玉楼那张惨白如纸的脸,腔调拖得又慢又懒,带着股子刻意的轻佻: “孟娘子问我是谁?这话儿问得……你倒不如问问在座的列位叔伯兄弟?” 众人的笑声渐渐歇了,一双双眼睛,含着戏谑,都投向了上首那位端着茶盏、老神在在的杨四叔。 那杨四叔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虚伪怜悯和赤裸算计的笑容,向前踱了一步,对着孟玉楼,声音洪亮,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侄媳妇儿啊,事到如今,四叔我这心里头……唉,也实在不忍心再瞒着你啦!” 他捋着山羊须,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这位杨守礼杨大官人,并非外人!乃是咱们杨家远在京城的一支远房宗亲,论起来,也是你亡夫宗锡的族兄!更是……嘿嘿,更是当朝杨戬杨大人府上,沾亲带故的体面亲戚!”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孟玉楼眼中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熄灭的灰败,才慢条斯理地揭开血淋淋的真相: “宗锡侄儿去得早,留下你这如花似玉的寡妇,守着偌大家业,孤儿寡母,多不容易?咱们这些做长辈的,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啊!” “这万贯家财,你一个妇道人家,终究守不住,难免招来觊觎,惹祸上身!再说了,他话锋陡然转冷,山羊须也捋得带了狠劲: “宗锡既死,这些黄白之物、铺面宅院,根子上就是我杨氏宗族的产业!岂能容你将来带着嫁妆,便宜了外头那些野汉子?!” 杨四叔冷笑连连,一口一个“祖宗规矩”、“族中体面”,把那龌龊心思裹得严严实实:“咱们费这番周折,设下这个局,全是为着你这未亡人着想!让你顺顺溜溜、风风光光地‘嫁’出去!断了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至于你名下那些东西嘛……” 他浑浊的老眼登时放出攫取的光,像饿了三天的老狗见了肉骨头:“这些产业银钱,根儿上就姓杨!自然该留在咱们杨家本支手里,这才是天经地义!祖宗传下来的规矩! 他转向杨守礼,脸上堆着谄媚又心照不宣的笑:“守礼贤侄,咱们可是说好的!你帮衬着演这出戏,哄得她签了婚书,摁了手印。” “事成之后,她那间最值钱的布庄归你!剩下的绒线铺子、她房里所有的金银细软、连同这处宅院,可都是要留在咱们杨家本支手里的!你可不能反悔!” 杨守礼潇洒地一抖袖袍,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四叔放心!侄儿我虽是京城里来的,可最重信义!区区一个布庄,够我在京里打点人情,攀附杨大人门路也就罢了。” “这绒线铺、银两、宅子,本就是你们杨家的东西,我杨守礼岂会贪图?” 他斜睨着摇摇欲坠的孟玉楼,语气轻佻,“玉楼……哦不,现在该叫娘子了!” “娘子您瞧,这安排,可是我们杨家上下,一片苦心,为您着想啊!您这‘嫁’入我杨家,虽说是继室,可也是正头夫人,日后跟着我进京,享不尽的富贵,不比守着这点死物,当个被人惦记的寡妇强?” 孟玉楼听到这些,已然明白过来。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张张脸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扭曲变形,发出贪婪的绿光。 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腥甜的铁锈味,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倒下。 脸色惨白如金纸,嘴唇哆嗦着,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带着彻骨的绝望与恨意: “苦心?……为我着想?……呵……呵呵……”她发出一串凄厉又空洞的惨笑,眼中却无泪,只有烧尽一切的死灰, “好一个杨家!好一群宗亲!好一个……远房族兄!你们……你们这是吃绝户!啃我夫君的尸骨!喝我孟玉楼的血!” 住口!”一个杨家的后生猢狲般跳将出来,手指头几乎戳到孟玉楼鼻尖上,满脸鄙薄腌臜,“兀那贱妇,忒不识抬举!四叔并守礼大哥费尽心思替你寻个下家,免你孤鬼似的飘零,你倒反咬一口?” “甚么‘吃绝户’?那产业本就是杨家祖上骨头里熬出来的油水!你一个外姓的孤孀,还想霸着独吞?真个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正是这话!”旁边一个帮腔的,唾沫星子横飞,“守礼大哥肯收留你这破落户的‘回头人’做填房,已是天大的恩典!你还敢挑肥拣瘦?也不撒泡臊尿照照自家影儿,真当自个儿还是那掐得出水的黄花闺女不成?” “有人肯接手你这‘穿剩的破鞋’,就该偷着乐,早晚三炷香磕头谢恩了!” “进京去,那是跳进福窝窝里!杨大人府上的亲眷,指头缝里漏下点渣儿,也够你吃香喝辣受用不尽!摆这副哭丧脸给谁看?平白带累祖宗晦气!” “手印儿摁了,便是杨家的牲口!生是杨家的骡马,死是杨家的死狗!由不得你反悔!再敢胡吣,仔细你的皮肉,一顿好家法打你个皮开肉绽!” 一句句,一声声,毒蛇吐信,钢针扎心,轮番抽打在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窝子上。 孟玉楼孤零零戳在厅堂当央,恰似那狂风恶浪里一茎脆弱的芦苇,眼见着就要摧折。 环顾四周,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贪婪、算计、冷漠与残忍的快意。 祠堂里供的是祖宗牌位,底下跪的却是啃尸骨的豺狗! 什么宗亲?什么情义?全是裹着蜜糖的砒霜!是饿红了眼的豺狼,正将她分而食之! 她浑身冰冷,连指尖都麻木了。 她孟玉楼,连同她的一切,已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眼前,唯余一片望不到头的、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死的……黑! 然而,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玉石俱焚的狠劲猛地从心底炸开!她猛地,挺直了摇摇欲坠的脊梁,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尖利得几乎要划破屋顶: “我不嫁!这桩婚事,我反悔了!这婚书,不作数!” 这声绝望的呐喊,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厅堂里更猛烈、更肆无忌惮的爆笑狂潮! “哈哈哈哈哈……反悔?你说反悔就反悔?” 杨守礼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滑稽的笑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夸张地拍着大腿: “我的好娘子!你怕是气糊涂了吧?这婚事,从头到尾,是谁谈的?是谁点头应允的?是谁亲手一笔一画在婚书上写上自己名讳的?又是谁,当着这满堂宗亲的面,亲手摁下那朱砂指印的?啊?” 他猛地收起笑容,脸上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冷酷,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掌控生死的残忍快意: “是你!孟玉楼!你自己就是这桩婚事的主婚人!按律,凡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杖六十啊,我的娘子!” 他向前逼近一步,油腻的脸上是猫戏老鼠般的恶意: “好啊!你去衙门告!尽管去!只要你挨得住那六十杀威棒,不死在衙门口,爬着回来,这婚……就算你退了!如何?” 他环视一圈哄笑的族人,阴阳怪气地问:“列位叔伯兄弟,你们说,这细皮嫩肉的,能挨得住六十杖,还剩下几口气儿?” 杨氏族人纷纷你一言我一语: “怕是一杖下去,那娇滴滴的屁股蛋儿就开花咯!” “六十杖?啧啧,直接打成一滩烂泥,丢去乱葬岗喂野狗!” “哈哈哈!就算阎王爷开眼,留她半条贱命爬回来……,那也是个筋骨寸断、下头稀烂的废人!往后啊,连给野汉子暖炕的物件儿都算不上了!” 杨四叔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觑着孟玉楼面无人色、摇摇欲倒的凄惨模样,心下甚是得意,这才慢条斯理地捻着几根稀须,补上那最阴毒致命的一刀: “侄媳妇儿,你可得把心肝肠子都掏出来,好生掂量掂量!便算你豁出去半条贱命,真个退了这门亲,又能如何?” 他喉咙里发出低笑,“你瘫在那破炕上,只剩下一口气儿吊着,还能拦得住我们杨家拿回祖上留下的产业不成?” “一个半死不活的废人,拿甚么跟我们斗?指望衙门青天大老爷?” “你们……你们这是设局坑骗!天杀的诈婚!”孟玉楼浑身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嘶声力竭,“欺诈成婚,我能退婚!能告倒你们这群豺狼!” “诈婚?!”杨守礼像是听见了阎王殿里的笑话,夸张地一摊手,对着满堂族人挤眉弄眼,“列位高邻!叔伯兄弟!你们可都听见了!我杨守礼何曾诓骗于她?那‘李员外’三个狗屁字眼儿,可是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我打头一遭露面,就明明白白告诉你,我姓杨!是你们杨家八竿子打不着的远亲!是你孟玉楼自个儿眼瞎心迷,猪油蒙了心,错把我这‘杨大官人’认作了甚么‘李员外’!” 杨四叔立刻接上话茬,老脸上堆满假惺惺的无辜,如同庙里的泥胎:“说的是啊,我的好侄媳妇儿!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家跟这位‘杨大官人’眉来眼去,谈婚论嫁!我们这些做长辈的,几时给你引见过一个姓李的员外爷?” “没有吧?我们不过是念你孤苦,好心好意,替你张罗操持这终身大事罢了!这‘欺诈’二字,从何说起?从何说起哟!”他摇着头,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正是这话!”另一个獐头鼠目的族人怪声帮腔,腔调油滑,“人是你自家勾搭上的,甜言蜜语是你自家灌进耳朵的,婚书上那墨黑的名讳是你自家一笔一画写上去的,那红彤彤的指头印儿,更是你自家心甘情愿、蘸着朱砂摁上去的!” “我们哪个逼你了?哪个骗你了?你倒是拿出个人证物证来呀?红口白牙就想诬赖良善,泼我们杨家一身的脏水?真真是黑了心肝的毒妇!”他啐了一口。 “你没有证据我可有!”杨守礼的声音得意道:“物证在此!这白纸黑字、朱砂手印的婚书,就是铁板钉钉的王法!至于人证嘛……” 他得意洋洋地环视着满屋子带着狞笑、如同看戏的杨家族人:“这满堂的杨氏宗亲,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亲眼看着你孟玉楼,如何欢欢喜喜、心甘情愿签字画押的活人证!我们所有人,都能拍着胸脯对天发誓,是你——孟玉楼,自愿主婚,嫁入我杨家为妇!何来欺诈?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的疯话!” “哈哈哈哈!对极!对极!我们都是人证!看得一清二楚!” “千真万确!自愿得很!恨不得立时就洞房花烛呢!” “想倒打一耙?做你娘的春秋大梦去吧!” 满厅堂登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恶意。 厅堂里,杨家族人得意忘形的笑声和喧嚣。 红烛高烧,烛泪堆积如血红的坟冢。 孟玉楼瘫倒在地,如同一株被狂风骤雨彻底摧折的牡丹,残破地委顿于冰冷的尘埃。 她眼前只有一片血红的、旋转的黑暗,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听不清那些豺狼接下来的话。 杨四叔志得意满地捋着胡须,浑浊的老眼扫过地上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如同在看一件待处理的破烂货物,声音里带着事成之后的不耐烦和彻底的冷漠: “行了!守礼贤侄,这妇人,如今已是你的家室。归你了!你这就带走吧!是卖给南来北往的人牙子换几两银子也好,还是自己留在屋里头慢慢‘调理’、‘享用’也罢,都随你的便!省得留在这里,哭哭啼啼,惹人晦气!” 这话如同冰冷的判决,彻底剥去了孟玉楼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外衣,将她贬低为一件可以随意处置、买卖的私产。 杨守礼闻言,脸上立刻堆满了市侩又淫邪的笑容。他几步踱到孟玉楼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目光不再是看一个人,而是像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带着赤裸裸的垂涎和亵玩,啧啧有声: “四叔放心!这等上好的‘货色’,侄儿岂能暴殄天物?” “这双腿……这身段……啧啧,放在京城,那也是勾栏瓦舍里顶顶拔尖儿的头牌料子!侄儿我嘛,自然是要先‘验验货’,好好‘把玩’些日子,等腻味了……”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带着残忍的得意, “再找个识货的牙婆,卖进那最下等的窑子里去!就凭这双腿挂在勾栏的绣楼栏杆上,保管能引得那些王孙公子、富商巨贾争相竞价!侄儿我呀,还能发一笔横财呢!哈哈哈!” 这番毫无廉耻、将孟玉楼视作玩物与商品的言论,非但没有引起任何斥责,反而如同点燃了干柴烈火,瞬间引爆了厅堂里更下流、更猥琐的哄笑! “哈哈哈!守礼大哥好眼光!好手段!” “就是就是!这双腿,啧啧,老子……咳,我们早就……” “对对对!卖到哪里?守礼大哥可千万记得知会一声!兄弟们也好去‘光顾光顾’,给大哥捧个场!” “嘿嘿嘿,不瞒大哥说,兄弟我……早就想试试这双腿缠在腰上的滋味了!想想就销魂呐!” 污言秽语如同粪坑里翻腾的秽物,劈头盖脸地浇在孟玉楼身上。 那些个自诩“宗亲”的腌臜泼才,此刻将最后一点遮羞的布片儿也扯得粉碎,露出底下赤条条、腌臜臜、憋闷了不知多久的兽心狗肺! 孟玉楼只觉喉头一甜,一股子腥气直冲上来,五脏六腑都似被这腌臜言语绞做了一团烂泥! 她浑身筛糠也似的抖,却连一丝气力也无,只剩那透骨的寒、灭顶的恶,将她死死地钉在这冰冷砖地上 杨守礼在一片淫邪的哄笑声中,志得意满地说道: “我的肉儿!戏文也唱罢了。这地上阴寒,仔细冰坏了你这身细皮嫩肉……”他猥琐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如同估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若是冻僵了手脚,卖相不好,可就不值当大价钱了!” “乖乖儿的,随你家汉子我走吧。” 他向前一步,带着一股油腻的汗酸气,声音压低,却透着赤裸裸的威胁,“莫要逼得为夫……叫人寻根麻绳来,将你捆了手脚,人拿麻绳捆了你,死狗也似的拖将出去。那模样儿,可好看么?嗯?” 孟玉楼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息。 残存的一点清明里,只余一个念头: 我孟玉楼,宁——死——不——从! 孟玉楼也不知何处生出一股子横劲,竟踉踉跄跄,慢慢从地上挣了起来! 她站得极不稳当,身子晃荡,恰似那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了。 脸上全无血色,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下唇早被咬破,殷红的血珠子渗出来,挂在惨白的唇上,更添几分凄厉鬼气。 她眼珠定定,谁也不瞧,只死死盯着前方,眼神空茫茫又执拗得怕人。一步,一步,挪得极慢,却又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直朝着门口捱去。 那形容,倒像是押赴刑场的死囚,透着一种认了命的、叫人脊背发凉的平静。 “哼!这才是个知趣的!”杨守礼只道她终于怕了、服了,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搓着两只手,跟在她后头。 杨家族人见了,也都松一口气,只道这小寡妇终究是妇道人家,骨头软了,脸上重又挂起那副等着看热闹的猥琐嘴脸。 岂料,就在孟玉楼脚步虚浮,蹭过厅堂侧边那张摆着针线笸箩的矮脚桌儿时——异变陡生! 她那只方才还似绵软无力的手,竟快如鬼魅般探向笸箩! 电光火石间,一柄冷森森、沉甸甸、专用来铰厚布的大号裁衣剪子,已死死攥在她那双纤纤素手之中! 她猛地拧身,脊背紧贴冰冷墙壁,双手倒握那剪子,那寒光瘆人的尖头,竟半点不犹豫,死死抵在了自家那粉嫩细弱的喉管之上! “哎呀呀——!”“这贱人要做甚?!”“疯了!这淫妇疯了!” 厅堂内登时炸开了锅!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杨家族人,一个个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瘟鸡,惊得眼珠子几乎要迸出眶外! 杨守礼脸上那等得意的淫笑,登时僵得如同冻住的猪油,顷刻间褪作一片死灰!下意识就往后一缩! 杨四叔更是惊得三缕山羊须直撅撅地翘起,那对浑浊的老眼珠子几乎要鼓出眶来,里头塞满了不信邪的惊怕和没防备的慌恐! 真个是做梦也想不到! 这方才还瘫软如泥、娇滴滴任人揉搓的小寡妇,骨血里竟藏着这般刚烈泼天的狠劲! 孟玉楼背脊死死抵着冰凉的粉墙,可那双握着大剪子的手,却稳得如同生了根!十根指头因着死命用力,骨节都泛出青惨惨的白! 她死死盯着眼前这群瞬间慌了神的豺狼,声音嘶哑却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混合着血沫挤出来的: “我!退!婚!” “我宁愿被衙门的杀威棒活活打死!也绝不跟这禽兽走!这笔婚书,我孟玉楼——不!认!” 这声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咆哮,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震得满堂皆惊! “真个是失心疯了!失心疯了!” “天爷!快!快放下那劳什子!有……有话好生商量!” “你这疯婆娘!何苦来哉!衙门口的杀威棒,六十杖下去,便是铁打的罗汉也熬成肉泥!你……你还有命么!” 杨四叔急得跺脚,声音都变了调。 他哪里是怕孟玉楼寻死?他是真怕这小贱人血溅当场,死在这厅堂里!逼死寡妇、强夺家当的恶名传扬出去,尤其还牵扯着“杨大人”那房远亲,这泼天的麻烦可就糊上身了! 更要紧的是,一旦闹出了人命,凭那李县尊素来“刮地皮”的名声——这孟氏偌大的家私,还能剩下几文钱落到他们这些族人的荷包里? “就是!快放下!值当为了一口气把命送了么?”旁边有人跟着帮腔,声音里却透着虚,喉咙里发狠,脚下却不敢挪动半分。 杨守礼一张脸气得铁青,又惊又怒,更多是煮熟的鸭子要飞的不甘:“孟玉楼!你这作死的贱婢!还不快放下!” 孟玉楼只当耳旁吹过一阵腌臜风。 她双手死死攥着那柄寒光瘆人的大剪子,眼珠子定定地扫视着这群豺狼,脚下如同生了根,异常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贴着那冰冷的墙壁,向着门口的方向蹭去。 满厅堂的杨家族人,竟真个被她这副不要命、豁出去的架势镇得魂飞魄散! 没一个敢上前硬夺,只怕逼得紧了,那剪子尖儿立时就要戳穿那粉嫩的喉咙! 一干人等只得虾弓着腰,你挤我我挨你,亦步亦趋地围着她,跟着她一寸寸地挪动,嘴里翻来覆去地嚎着些恐吓劝解的屁话,活像一群围着将死猎物打转、却又不敢下口的鬣狗! “放她去!由她滚去衙门!”人群中,杨四叔恼羞成怒,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压着嗓子低吼道,“这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贱骨头浪货!” “真当那衙门口敲骨吸髓的杀威棒是挠痒痒?让她去挨!看她那身娇肉贵的,能挺得住几棍子!待会儿打成一团稀烂肉泥,看她还硬气个屌!” “四叔说得极是!放她去!衙门口打死这淫妇正好!省得污了咱们清白地方!她便是死了,那家私铺面、金银细软,还不是乖乖落进咱们兜里?!”旁边立刻有人帮腔,声音里透着股子迫不及待的狠毒。 孟玉楼对这些刮骨剜心的毒咒置若罔闻。 她所有的精气神,都死死钉在一个念头上:退婚! 便是死,也要死在去退婚的路上! 终于,她一寸寸捱到了通往后院的角门。 院子里,原本伺候的仆妇下人,早被杨家族人如狼似虎地驱赶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个穿着洗得发旧的青色比甲、梳着双丫髻、瞧着不过十三四岁的小丫鬟兰香,孤零零地缩在墙角旮旯里发抖。 这是孟玉楼从娘家带来的、唯一一个死心塌地的贴身丫头。 此刻,兰香早已吓得小脸煞白,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枯叶。 眼瞅着自家小姐死死抵在喉咙口的寒光剪子,真真是心如刀绞! 可被那群凶神恶煞的杨家人盯着,她既不敢上前,更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呜咽都憋在喉咙里,憋得小脸都扭曲了。 就在孟玉楼一步一挪,堪堪经过兰香身侧,两人身影交错的电光石火间! 孟玉楼的身子似乎因着剧痛或是眩晕,猛地一个踉跄! 她极其自然地、仿佛要扶住什么稳住身形一般,那握着大剪子的手肘,极其隐蔽地、快如白驹过隙般,在兰香的细胳膊上轻轻一触! 与此同时,一缕微弱得如同游魂的气息,带着刻骨的绝望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几乎看不见的指望,钻进兰香的耳朵: “求……西门庆大官人……县衙……救我!” 兰香浑身剧震!泪眼模糊中,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下一块肉来,强逼着自己不发出半点声响,只拼尽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头往下微微一点!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孟玉楼得了这细微到极致的回应,眼中那决绝的死火,似乎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旋即便沉入更深的冰潭。 她再不迟疑,双手紧攥那柄索命的剪子,死死抵着自家咽喉,一步一捱,朝着那通往县衙八字墙的府门方向,艰难地挪去。 身后,杨守礼、杨四叔并那一大群杨氏宗族的腌臜货,个个脸色铁青,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偏又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慌乱。紧紧地、一步不落地“缀”着她。 不敢逼得太紧,怕这烈性的小寡妇真个血溅五步;又绝不敢让她脱了视线,定要亲眼“送”她“自愿”走进那县衙大门,去“领受”那足以将她这副好皮囊打成肉酱的六十杀威棒! 这条通往县衙、铺着青石板的街道,此刻显得格外漫长腌臜。 一个双手死死攥着柄寒光剪子抵在喉咙口的绝色妇人,身后寸步不离地缀着一群面色不善、眼藏凶光的汉子,这诡异腌臜的队伍,引得路人们纷纷围观,缩在墙根下交头接耳指指戳戳,脸上俱是惊骇狐疑,却又没一个敢上前问个究竟。 那边小丫鬟兰香,眼瞅着自家小姐那凄惨的身影消失在街角,登时如同离了弦的箭镞,转身就朝着西门大官人府邸的方向,把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没命价狂奔! 她那小小的身子里爆出一股子横劲,两条腿甩开了跑,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也顾不得擦,心里头只烧着一个念头:快!再快些! 小姐的命悬在西门大官人手里!迟一步,小姐就要被那群天杀的恶棍在衙门口活活打杀了! 她跑得钗环散乱,发髻歪斜,气喘吁吁、肝肠寸断地冲到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紧闭着黑漆角门的大宅前。 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用那哭岔了音、带着血沫子腥气的嗓子嘶嚎起来:“求见西门大官人!救命!救救我家娘子性命啊——!” 两个把门的小厮一愣,还未等开口,这小娘子又喊道。 “求求两位爷!行行好!通禀一声!我是狮子街孟玉楼孟娘子家的贴身丫头兰香!我家娘子……我家娘子遭了大难!性命就在须臾之间!求大官人发发慈悲,救救我家娘子吧!” 兰香“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额头死命地磕了下去,“咚”的一声闷响! “孟玉楼?”另一个小厮斜着眼,似乎想起点影子,“哦,那个死了汉子的俏寡妇?她遭了难,关我们大官人鸟事?去去去!少在这儿嚎丧触霉头!” 兰香急得三魂七魄都要离了窍,哪来时间解释。 电光火石间,兰香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嗓子都喊破了音: “大官人亲口许了要抬举我家娘子的!你们敢拦着不报,耽误了大官人的好事,叫娘子有个三长两短,看大官人不剥了你们这两张狗皮——!” 这话真个如同晴天一个霹雳!两个小厮登时僵成了木雕泥塑!你瞅我,我瞅你,都从对方那绿豆眼里瞧见了惊疑不定和后怕! 那孟玉楼是个绝色的寡妇,家私又厚,被自家那风流成性的老爷瞧上,再寻常不过! 况且这小蹄子喊得如此斩钉截铁、连“抬举”的话都嚷出来了……万一真个是老爷心尖上的肉,他们拦着不报,坏了老爷的“好事”,那下场…… 其中一个小厮眼珠转了转,扯了扯同伴袖子,压低嗓子:“……宁可信其有?你腿脚快,跑一趟?横竖传个话.” 另一个小厮咽了口唾沫:“你这小贱婢!若有一句虚言,仔细你的皮!等着!”说罢,转身撩起袍角,火烧屁股般朝着内宅方向飞奔而去。 兰香依旧死死跪在冰冷刺骨的石阶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堵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浑身筛糠也似的抖着,只能拼命祈求漫天神佛:西门大官人千万要在府中! 县衙大堂,一派肃杀阴森。 孟玉楼被那群豺狼一路“押”来,脸色白得如同糊窗的素纸,嘴唇不见半分血色,整个人虚脱得如同风中残烛。 直到双脚踏上衙门那冰凉坚硬的青石地面,她那根绷紧到极致、几乎要寸寸断裂的心弦,才仿佛微微松了一丝。 “哐当——!” 那柄沾着她殷红血迹的大剪子,终于从她绵软无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一声刺耳瘆人的脆响! 毕竟孟玉楼在清河县也算薄有声名,往日里与这些衙役门子打交道,出手从不吝啬,颇有人缘。 “孟娘子!您……您这……”一个相熟的衙役看清她颈上凝固的血痕和死人般的脸色,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见此情景,心头暗骂一声“贱人”,却也着实松了口气——这不要命的疯婆娘总算把凶器丢下了! 他们立刻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般抢上前去,七嘴八舌、唾沫横飞地将事情添油加醋、颠倒黑白地“禀告”了一遍,字字句句都指向孟玉楼背信弃义、无理取闹。 不多时,三班衙役齐声低喝,李县尊升堂。 他端坐明镜高悬之下,阴沉的目光扫过堂下形容枯槁、摇摇欲坠的孟玉楼,又瞥了瞥那白纸黑字、盖着鲜红指印、条款清晰的婚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自然认得孟玉楼,也知晓这妇人平素颇懂规矩,并非那等泼赖刁民。可眼前这婚书铁证如山,人证言之凿凿…… “孟氏,”李县尊的声音带着官威的沉肃,“杨氏宗亲所言,可有虚妄?这婚书,可是你亲笔所签?这指印,可是你亲手所按?” 孟玉楼低声说道:“回禀青天大老爷……婚书……确系民妇所签,指印……亦是民妇所按……” 杨家人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狞笑! “……然则!”孟玉楼猛地吸了一口气,“此乃杨守礼假冒他人、杨家上下合谋欺诈所成!民妇是被逼无奈,才签下这绝户的卖身契!” 李县尊眼皮微抬:“哦?可有凭证?” 孟玉楼绝望地摇了摇头,那动作微乎其微,却重若千钧。 李县尊心中了然,这寡妇是被人做局坑了。 他捋了捋胡须,声音更沉:“既无凭证……本官就只能按律法行事,以退婚论处。”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落在孟玉楼那惨白脸上:“孟氏,你可真想清楚了?女家主婚悔婚者,杖六十,一杖也少不得!就凭你这身子骨……怕是熬不过十杖便要瘫昏!本官再问你一次,你……当真要退?” 孟玉楼缓缓闭上双眼,两行冰凉的清泪终于滚落那毫无生气的面颊。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民妇……想得清清楚楚。求大人……行刑。” 杨守礼和杨四叔等人脸上,那残忍而得意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如同鬣狗盯上了垂死的猎物。死了才好!死透了才干净! 李县尊无奈地叹了口气,仿佛只是要处置一件寻常公事,伸手便去抓那惊堂木: “既如此……来人啊……” “且慢——!” 一声如同平地炸雷般的威猛喝声,裹挟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气势,骤然从衙门口滚滚传来! 满堂的杨氏族人,只觉得一股无形的煞气压顶而来! 瞬间将那堂上凝滞的死寂撕得粉碎! 满堂之人,上至县尊,下至皂隶,连同那群幸灾乐祸的杨家人,齐刷刷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猛地扭头望去! 只见衙门口光影错动处,西门大官人身披一领玄狐大氅,内衬华贵锦缎,腰缠玉带,龙行虎步,旁若无人地踏入这肃杀的大堂! 其威势之盛,恰似那下山猛虎,一步踏入了狗窝! 那真真是:阎罗撞破森罗殿,小鬼判官齐噤声!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杨家众人,此刻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纷纷让开道路,一个个虾弓着腰,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更别提攀扯关系喊一声“大官人”了! 众人心中无不掀起惊涛骇浪,惊疑万分:这清河县的活阎王,怎地亲临这小小的县衙公堂?难道……难道这孟玉楼寡妇,与西门大官人……有首尾?! 堂上那些杨氏族人,心中如同滚油泼水,炸开了锅!无数道目光如同偷腥的老鼠,鬼鬼祟祟地在西门庆与孟玉楼之间来回逡巡,揣测着这杀神与那寡妇之间,究竟藏着何等见不得光的勾当!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脸上带着惯常的风流笑意。 他眼风先是扫过地上那如同破败绢偶般跪伏着的孟玉楼——此刻,那孟玉楼正猛地抬起头,一双枯槁绝望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希望与他对视! 听得西门大官人那一声“且慢”,于她来说,真真是晴天里炸了个霹雳,又似那十八层地狱底下忽地透进一线天光来! 她浑身一软,那撑着的最后一口气儿“噗”地散了,膝盖骨早酥了半边。 对视中,自家那瞳孔里:映着大官人的气宇轩昂,通身一股子说不出的威势!恰似那庙里的金刚降世,又似云堆里捧出个托塔天王!那县尊老爷在他跟前,缩着脖子拱着手,倒似个听差的帮闲! 孟玉楼心窝子里“轰”地一声,如同滚油泼进雪堆,炸开一片滚烫! 那身影,那威风,透过她模糊的泪眼,透过那深不见底的绝望,不偏不倚,直直地烙进了她瞳仁最深处! 更似一把烧红的铁钳子,“滋啦”一声,硬生生楔进了她那颗早已冻僵的心坎儿上! 她喉头哽咽,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一张美艳的脸儿贴在在冰凉的地砖上,脑袋又磕了下去。 大官人眼皮子也不多撩一下,只把眼光慢悠悠转向堂上端坐的李县尊。 李县尊哪还敢托大?赶紧一撩袍角站起身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客气笑容。 如今这位西门大官人,可不是他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能轻易拿捏、甚或得罪的人物! 人家身上挂着显谟学士的虚衔,和王招宣三品结亲,更与那两淮盐道的林御史过从甚密,说不得哪一日就一飞冲天! 李县尊拱了拱手道笑道:“西门大官人怎得来了衙门?” 大官人潇洒地略一回礼,开门见山:“不瞒县尊大人,在下此来,正是为了此女!” 他故意顿了顿,迎着县尊眼中闪过的了然和杨家人脸上骤然升腾的惊疑、恐慌,慢条斯理地从宽大的锦缎袖袍中,掏出一张折迭整齐的纸。 他动作从容优雅,轻轻将那纸张展开——赫然是一张格式完备、鲜红指印赫然在目的卖身契! “此女孟玉楼,”大官人淡淡说道:“早已卖身于我西门府为奴!乃是我西门庆家中签了死契的使唤丫头!这白纸黑字、指印鲜红的卖身契在此,铁证如山,无可辩驳!” 他目光转向孟玉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审视中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看戏般的玩味。 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扬声问道: “孟玉楼!抬起头来!你自己说,是也不是?!你可是心甘情愿,签押画押,卖身入我西门府为婢的?!” 此言一出,真个是石破天惊!震得满堂之人魂飞魄散! 杨四叔等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狠狠扼住了喉咙,眼珠子暴凸出来,几乎要夺眶而出! 一张张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和被截胡的、噬心蚀骨的狂怒! 李县尊捋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了然——这西门大官人,好一招釜底抽薪!好狠的手段!这一桩吃绝户,就被他这么轻而易举的截胡了! 刹那间,所有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齐刷刷钉在了孟玉楼那摇摇欲坠的单薄身躯上!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颅,仿佛顶着千钧重担。 万万没想到,救自己的代价,竟然是从此进入西门府上成为死契的婢女! 那张惨白如金纸的脸上,泪痕交错,血污刺目。 此刻,又是她做最后抉择的时刻! 上次她拒绝了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大堂之上,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孟玉楼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她没有先回答西门庆,反而将冰冷得如同淬毒匕首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那群如遭雷击的杨家族人,嘴角竟扯起一丝极其惨淡、却又带着无尽快意的冷笑,声音嘶哑却字字如刀: “呵……任你们机关算尽,敲骨吸髓……又能如何?我孟玉楼那两个铺子,那一箱箱的金银细软……你们这些豺狼,一分一毫……也休想沾手——!” 这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鞭子,抽得杨家人心胆俱裂!还不等他们从这恶咒般的诅咒中缓过神。 孟玉楼仿佛用尽了全身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猛地转向县尊,嘶声喊道: “是——!县尊大人明鉴!民女正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丫鬟!这卖身死契千真万确!民女……是自愿签押的!自愿成为西门大官人府上的婢女,此生此世,永不背弃!” 一言既出,如同丧钟敲响!满堂杨氏族人,面如死灰,万念俱灰! 西门大官人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上前一步,对着县尊朗声道:“县尊大人明察秋毫!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带着几分刻意的轻蔑扫过地上跪着的孟玉楼,声音陡然转冷: “我这不守规矩的贱婢!竟敢背主私逃,擅自与人签下婚书,妄图嫁人!真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岂有此理!” 他声音不大,刺得杨家人心头滴血——他们费尽心机图谋的婚约,在西门庆口中竟成了丫鬟的“背主私逃”! “县尊大人,”西门庆转向李县尊,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等背主忘恩、胆大妄为的奴婢,按律自当严惩!不过嘛……她终究是我西门府签了死契的奴才,生死皆由我府上发落。今日,我便要将她带回府去,好生‘伺候’管教!” 李县尊何等精明,心中早已雪亮。 这西门大官人哪里是来要什么“公道”,分明是看上了这寡妇的身子和家私,又借势彻底碾碎杨家的妄想! 既然这寡妇心甘情愿,自己顺水推舟也就是了。 他捋须沉吟,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依法办事”的严肃: “嗯……大官人所言,倒也在理。这孟玉楼既是贵府奴婢,背主私嫁,按律确该由西门府严惩,然国有国法.这杖刑不可废!”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面无人色的杨家众人,又看向西门庆,话锋微妙一转: “不过嘛……念在她已认罪伏法,且这婚约之事,杨家也……嗯,颇有纠缠不清之处……本官便折中处置:此婢背主之罪,责三十杖,以儆效尤!此乃律法所定,不可全免。” 他话说到这里,语气忽然变得极为“体恤”,对着西门庆拱了拱手: “然则!大官人乃显谟学士,身份贵重,体面攸关。府上奴婢犯事,自有家法约束。” “这三十杖……权且记下。大官人可将此婢先行带回府中严加管教执行家法,待其伤势稍愈,择日再来领受这三十杖刑便是!如此,既不违国法,也全了显谟阁学士的体面。西门显谟以为如何?”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西门庆天大的面子,又用“择日领刑”的空头支票维护了律法的表面尊严,更是把“伤势稍愈”这个遥遥无期的由头递到了西门庆手里。 家法还没执行完——那三十杖,自然是永远不必再打了。 西门庆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对着李县尊潇洒地一拱手: “县尊大人明断!如此处置,既彰国法之威,又顾念人情之常,实乃两全其美!西门庆在此,谢过大人周全之德!” “周全之德”四字,他说得意味深长。一场足以杖毙孟玉楼的泼天祸事,就在这两位大人物的三言两语、心照不宣之间,轻描淡写地化于无形。 只剩下堂下那群面如死灰、如坠冰窟的杨氏族人,眼睁睁看着他们处心积虑谋夺的“肥肉”,就这样被西门庆这只猛虎,一口叼走! 那杨四叔眼见煮熟的鸭子要飞,急得眼珠子通红,如同输光了本钱的赌棍,猛地从人堆里蹿出来,“噗通”一声跪在堂前青石板上,扯着嗓子嚎道: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这孟氏贱妇,早已许配给我杨家嫡亲侄儿杨守礼为妻!婚书在此,三媒六证俱全!她生是我杨家的人,死是我杨家的鬼!那西门府的卖身契,定是这贱人走投无路,勾结外人伪造的!求大老爷明鉴!” 他一边嚎,把脖子一梗,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狠厉: “况且!我那侄儿守礼,乃是当朝宣政使杨戬杨大人的远房族侄!!” “宣政使杨戬”这五个字,如同一个炸雷,劈在李县尊天灵盖上! 李县尊惊得“噌”一下从太师椅上弹起半截身子,脸色“唰”地白了!他这七品芝麻官,哪里惹得起这等通天的人物?! 杨戬,那可是官家身边一等一的亲信大太监,专为官家照顾这天下奇花异石、珍禽宝兽! 手指缝里漏点沙子,都能压死他这小小县令!更别提杨戬心狠手黑的名声在外…… 李县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额角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下意识地扭过头,惶惑不安地望向西门大官人,眼神里满是“这如何是好?”的惊惧。 西门庆初闻“杨戬”之名,心头也是一凛! 这阉竖权势熏天,确实是个硬茬子。 他眼风如刀,闪电般扫向人群里那个被杨四叔推出来、强撑着挺起胸膛的杨守礼。 只见那杨守礼,虽一副的倨傲模样,可那眼神却如同受惊的老鼠,躲躲闪闪,畏畏缩缩,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市井小民硬充大头蒜的虚怯,哪有半分高门纨绔的跋扈底气? 大官人心中顿时雪亮,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讥诮,非但不惧,反倒上前一步,对着那杨守礼扬声问道: “哦?原来这位,竟是杨戬杨大人的族侄?失敬失敬!”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同刮骨钢刀,在杨守礼脸上来回逡巡,“说来也巧,前些日子官家恩赏,授了在下这显谟直学士的虚衔,杨戬杨公公……呵呵,就在御前伺候,还与在下寒暄了几句,甚是亲切。” “不知小哥儿是杨公公哪一房的侄儿?姓甚名谁?赶明儿见了杨公公,在下倒要好好替小哥儿问个安,攀攀亲,叙叙‘族谊’!”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轰在杨守礼头顶! 他哪里见过什么杨戬?不过是祖上不知隔了多少代、八竿子打不着的破落户,仗着都姓杨,在乡里招摇撞骗罢了! 如今被西门庆这真见过杨戬的煞星当面点破,还要去“问安攀亲”,这岂不是要把天捅个窟窿?! 杨守礼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那强装的倨傲瞬间垮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变得死人一般灰败! 他浑身筛糠似的抖起来,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拼命地摆手摇头,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尖叫道: “没有!没有的事!青天大老爷!小人……小人根本不认识什么杨公公!都是……都是杨四叔他胡吣!他……他为了霸占孟寡妇的家财,硬逼着我冒充的!小人冤枉啊——!” 这一嗓子,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好你个刁滑奸诈、狗胆包天的杨四!”李县尊方才的惊惧瞬间化为滔天怒火! 他感觉自己像被当猴耍了,还是当着西门大官人的面!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官还做不做了?!他气得胡须乱颤,抓起惊堂木,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公案上! “啪——!”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大堂嗡嗡作响! “好一群不知死活、攀诬上官、扰乱公堂的刁民!竟敢假冒杨公公亲族,欺瞒本官!真真是罪该万死!来人啊——!” 李县尊须发戟张,指着面如土色、瘫软在地的杨四叔和一众杨氏族人,声嘶力竭地咆哮: “给我将这群无法无天的杨家刁棍,叉出去!重责二十大板!枷号衙前示众三日!以儆效尤!再有敢咆哮公堂、攀诬上官者,定打不饶!退堂——!” 杨氏族人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 有几个敢拍着胸脯说硬扛二十大板的,更别说如此冷的深冬竟然枷号衙前示众三日!这还有命活吗?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杨四叔首当其冲,方才那点扯虎皮做大旗的狠厉劲儿早被抽得干干净净,此刻活像一条被踩住脖子的癞皮狗,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两步,额头“咚咚咚”死命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眨眼间便是一片血糊糊的污渍。 他这一嚎,如同开了闸的污水沟,后面那群杨家族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顿时炸了锅!方才还如狼似虎想分一杯羹的嘴脸,此刻全变成了丧家之犬的惶怖。 “老爷饶命!不干小人的事啊!”一个瘦猴似的后生,吓得裤裆都湿了一片,腥臊气弥漫开来,他瘫在地上,只会筛糠似的磕头。 “都是杨四撺掇的!是他逼着我们来的!” “大老爷明鉴!我们就是跟着来看热闹的!啥也不知道啊!” 哀嚎声、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指责的唾骂声,混作一团,如同滚沸的泔水缸,臭不可闻,把个庄严县衙大堂,生生搅成了屠宰场前的牲口圈! 而跪在风暴中心的孟玉楼,此刻却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她依旧跪伏在地,那身伤沾满了尘土,可她的背脊,却在这片混乱的哀嚎声中,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一点点挺直了起来! 她缓缓抬起头。 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下唇被自己咬得鲜血淋漓。可那双眼睛!那双曾经充满绝望、如同死水的眼睛,此刻却像又带着一近乎疯狂的快意! 她死死地盯着那群在地上翻滚哭嚎、丑态百出的杨氏族人。 还有那杨守礼——他早已瘫软如泥,面无人色,裤裆里也是一片狼藉,眼神涣散,嘴里只无意识地喃喃着“别打我……别打我……”,活脱脱一滩烂泥! 看着这群处心积虑要吸干她骨髓、将她逼入绝境的豺狼,如今像蛆虫一样在尘埃里翻滚哀鸣…… 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猛地从孟玉楼的心底最深处炸开! 她猛地张开嘴冷笑不停,想要大声骂,却只是轻描淡写的啐了一口,囫囵吐出两个字来: “报—应—!!” 浊泪汹涌顺着白皙美艳的小脸而下,砸落在冰冷的地面。 第184章 大官人的商业版图 堂上哭爹喊娘,号丧也似! 那杨家人儿,一个个如滚地葫芦、倒栽葱般,被如狼似虎的衙役们连拖带拽,搡出门去。 大官人立在堂侧,冷眼觑着这场腌臜闹剧,嘴角噙一丝冷笑,到不能这么便宜他们! 他觑着李县尊犹自气得胡须乱颤,胸脯子一起一伏,便整了整衣襟,上前一步,抱拳道: “县尊大人息怒!这群刁钻泼皮,狗胆包天,竟敢攀诬杨公公这等贵人的清誉,合该千刀万剐!只是……” 他话锋陡转,扫了一眼向地上瘫作烂泥的杨守礼,又看了看那斗筛子般的杨四: “方才这杨四,赌咒发誓,口口声声咬定那婚书是真。如今他侄儿冒充杨公公亲眷的腌臜勾当既已戳破,这‘婚书’么……”大官人故意拖长腔调,意味深长,“怕是也未必干净!” “依在下愚见,这分明是处心积虑,骗婚诈财、败坏人伦纲常的恶行,若不重重治罪,绳之以法……岂不坏了清河县老父母——县尊大人治下这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李县尊正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闻听此言,猛地一拍惊堂木“啪!”一声脆响,直震得堂上嗡嗡: “哎呀呀!本官真是老糊涂了!这等要紧关节,竟还要大官人点醒!真真是被这群杀才气迷了心窍!!” 他脸上那点懊恼瞬间化作十二分的煞气,身子一挺坐得笔直,抓起惊堂木,又是“啪!”地一声,山响!生生将堂下残余的哭嚎压了下去: “住口!尔等刁民听真!杨守礼、杨四!尔等狗胆包天,罪证确凿!其一,捏造身份,攀诬内官,意图胁迫官府,,‘诸诈假官及假与人官者,流二千里’!尔等虽非真官,然假冒近侍亲族,其心可诛,其行可鄙,罪加一等!” “其二,捏造婚书,设局骗婚,图谋寡妇家产,此乃‘诈欺取财’!‘诸诈欺官私以取财物者,准盗论’!赃值巨大,更是罪不容诛!” 他越说越怒,声如破锣,唾沫星子喷出老远,恨不得立时将这群险些害他丢官罢职的刁民生嚼了: “主犯杨守礼!身犯冒充近侍亲族、伪造文书、诈欺取财三桩大罪!数罪并罚!判:脊杖二十!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家产抄没,赔付苦主孟娘子!” “刺配沙门岛!遇赦不赦!”这九个字,真如晴天霹雳,又似勾魂牌到! 那杨守礼连哼都没哼一声,白眼一翻,口吐白沫,登时死狗般瘫软在地,裤裆里“噗嗤”一声,黄的白的一股脑儿泄将出来,骚臭之气,熏得近前衙役直皱眉头掩鼻。 莫说他,堂下那群杨氏族人,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面如金纸,白眼乱翻,筛糠也似抖作一团,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生怕下一个就点到自家头上。 何为刺配沙门岛? 先在脸上刺下金印,永生永世做个“贼配军”,受尽世人白眼唾弃。 然后颈扛重枷,脚戴铁镣,一路受尽解差鞭打、饥寒交迫、病痛折磨,跋涉千里押送至那山东海外孤悬的绝岛。 上了岛,更是入了活地狱! 饥一顿,饱一顿?那是妄想! 整日里做牛做马,服那无穷无尽的苦役。 海风如刀,瘴疠横行,更要命的是——一旦岛上人满为患,或是粮草短缺,或是时疫流行。 那管营的军汉便将那些病弱不堪、或是看不顺眼的囚徒,用草席一卷,坠上石块,“扑通”一声丢进那茫茫大海喂了鱼鳖!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几个。 李县尊眼皮子都懒得撩一下,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死死钉在面如金纸、抖似筛糠的杨四叔身上: “从犯杨四!狗仗人势,为虎作伥!主谋骗婚,捏造文书,更敢攀诬内官!罪加一等!判:脊杖十五!刺配广南东路军牢收管!家产抄没,一半入官,一半赔付苦主孟娘子!” 广南东路!那烟瘴地面,蛇虫横行,蛮荒不毛! 刺配去那军牢里做牛做马,又是这般老朽年纪,十个里头怕也活不下一个,真真是九死无生,已然是准备死在路上了。 李县尊胸中那口恶气犹自翻腾,哪里解得干净?他那根手指头,如同判官笔,恶狠狠扫过堂下瘫软如泥、哭成一团的杨氏族人,厉声喝道: “其余杨氏刁民!知情不举,助纣为虐,更敢咆哮公堂,藐视法度!依律当杖!念尔等多为胁从,从轻发落:各杖三十!枷号衙前示众十日!叫满县的人都看看,这就是刁顽不法的下场!以儆效尤!退堂——!” “青天大老爷饶命啊——!!” “小人冤枉啊——!小的们实不知情啊——!” 绝望的嚎丧声再次炸响公堂,比先前更要凄厉十分!直似那鬼哭狼嚎,要把那大堂的屋顶子都掀翻! 尤其是那些被判了杖刑枷号的族人,想到那三十水火无情棍,足能敲断骨头打烂肉,去半条命; 还要在衙门口枷上十日,受那千人指、万人唾,寒风凌迟,如同牲口般示众,真真是生不如死! 一个个吓得魂飞天外,磕头如捣蒜,“砰砰砰”地撞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额头顷刻间皮开肉绽,鲜血混着涕泪糊了满脸,也浑然不觉。 大官人立在阶下,冷眼觑着这场面,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整了整衣袖,对着兀自气咻咻、胸脯起伏不定的李县尊,再次抱拳: “不亏是我清河县的父母官!明镜高悬,执法如山!如此断案,上合天理,下顺民心!真乃我清河百姓之福!西门庆佩服得五体投地!” “哪里哪里!西门显谟过誉了!”李县尊见那群险些害他栽了大跟头的刁民被整治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胸中那口憋闷的恶气,总算顺下去七八分,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如狼似虎的衙役们再无顾忌,如拖死狗般拽起烂泥似的杨守礼和瘫软的杨四叔,吆五喝六地驱赶着哭天抢地、如同待宰猪羊的杨氏族人,“哗啦啦”一片,连滚带爬地被拖出了阴森森的大堂。 尘埃落定,李县尊堆起满面春风,腆着肚子,迈着官步“噔噔噔”从堂上踱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你看这事儿也了结了,又难得来我这县衙一趟…不如就在后堂,你我对酌几杯解解乏?” 大官人脸上立刻浮起十二分的歉意,连连拱手:“本该陪县尊大人痛饮几杯!只是今日实在不巧,宅中里有些事情缠身,实在不敢久留!改日,改日!” “改日在下必定在舍下备下水酒,专程恭请县尊大人过府,到时定要陪县尊大人一醉方休!” 李县尊闻言,那对招子似不经意地、飞快地在依旧跪在冰冷青石板上、那美艳朵人、我见犹怜的未亡人孟玉楼身上溜了一圈,又意味深长地瞟了西门大官人一眼。 “哈哈哈!好!好!大官人贵人事忙,日进斗金,本官省得!省得!”李县尊心照不宣地哈哈一笑,捋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黄须: “那本官就不虚留了!大官人请自便!改日,改日定要叨扰府上的好酒!” 说罢,对着西门庆又拱了拱手,便腆着肚子,迈着心满意足的四方官步,晃晃悠悠地踱进了那幽深的后堂。 “小姐——!”那小丫鬟兰香,眼巴巴瞅着县尊老爷踱进了后堂,这才像只受惊的小雀儿,一头扑进那阴森森的大堂,死死箍住了孟玉楼! “兰香!”孟玉楼也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双臂铁箍般勒住兰香瘦小的身子。 “可吓煞奴婢了!呜呜呜……”兰香哭得直抽抽,上气不接下气,一张小脸憋得通红,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把个孟玉楼箍得几乎喘不过气。 孟玉楼更是悲从中来,那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像堵了烧红的炭块,只发出“呜呜……嗬嗬……”的破碎悲鸣,如同受伤的母兽。 阴森森空落落的大堂上,只余下主仆二人。 穿堂风飕飕地钻人后颈,更添几分肃杀寒意。 孟玉楼与兰香抱作一团,哭得肝肠寸断,那悲声呜咽,如同受伤的孤雁哀鸣,听得人心尖儿都跟着发颤。 孟玉楼泪眼模糊,抽噎着,颤抖的手摸索着伸向自己乌云般的发髻。 摸索了好一阵,才拔下那根素银簪子,簪头绞着不少赤金,已是她身上最值钱的体面物件。接着,她又费力地撸下腕子上那只水头极足的翠玉镯子——那是她压箱底的嫁妆。 两件东西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又硬生生塞进兰香那冰凉的小手里,死死攥住不放。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强抑着哽咽,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兰香………如今……如今我就剩这两件贴肉的物事了,好歹……好歹值些银子!” 她紧紧箍着兰香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中是万般不舍与揪心: “你……你拿着,自己出去寻条活路吧!外头世道险恶,拍花子的拐子、吃人不吐骨头的人牙子……遍地都是!你一个清清白白的小丫头,千万……千万要仔细着!寻个老实本分的人家帮工,这钱财……藏得严实些,莫……莫叫人骗了去!特别是长得俊的!” 字字句句,都像钝刀子割她的心肉! 这丫头,是她在这冰冷世上,最后一点暖和气儿了! 兰香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把簪子镯子又死命往孟玉楼怀里塞,哭嚎道: “不!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小姐在哪儿,兰香就在哪儿!做鬼也跟着小姐!” 她猛地松开孟玉楼,手脚并用爬到西门庆脚边,不管不顾地“咚咚咚!”把青石地板磕得山响!小小的额头顷刻间红肿一片,隐隐透出血印子! 她扬起泪雨滂沱的小脸,声音嘶哑,带着豁出性命的哀求: “求大官人开恩!让奴婢……让奴婢也跟着小姐进府吧!奴婢什么粗活贱活都能干!洗衣…做饭、端茶…倒水、铺床…迭被,奴婢都使得!奴婢……奴婢不要月钱!只求大官人赏口剩饭残羹……有片瓦遮头就成!求大官人……收留!呜呜呜……” 大官人垂着眼皮,乜斜着脚下这哭得脱了形、额头红肿带血的小丫鬟,想起她在西门府前拼死求自己去救孟玉楼的光景,心头微动: “倒是个有情有义的烈性子。罢了,这年头,像你这等死心塌地的忠仆,倒也稀罕。起来吧,跟着一道回府。西门府上,莫提不要月钱,在我西门府上做事,自不会短了你的嚼裹,刻薄了下人。” 兰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泪眼里迸射出绝处逢生的狂喜光芒,如同溺毙之人抓住了浮木! “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再造之恩!奴婢……奴婢愿做牛做马,生生世世报答大官人!” 她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回孟玉楼身边,用尽全身力气搀扶起那摇摇欲坠、几乎虚脱的主子。 孟玉楼望着劫后余生的兰香,又偷眼觑了觑西门庆那张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的脸,心中百味杂陈,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前路茫茫,是福是祸?但至少……兰香这苦命丫头,还在身边。她虚弱地靠在兰香瘦小的肩头,嗓子眼发紧,低低吐出几个字:“谢……谢过大官人……” 西门庆不再多言,他整了整华贵的袍袖,淡淡吩咐道: “走罢。” 说罢,他袍摆一甩,径自迈开步子,向着县衙大门外那刺眼的天光走去,只留下主仆二人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 兰香咬紧牙关,使出吃奶的力气,半扶半抱着摇摇欲坠、脚下发软的孟玉楼,一步一挨,小心翼翼地跟在西门庆那高大魁梧的身形之后。 外头那卷地撒野的穿堂风,撞在这堵“肉山”上,登时消了声,匿了迹,一丝儿寒毛也钻不进来。 她两个缩在后头,仿佛躲进了泰山影里,但觉一股暖烘烘的阳刚之气裹住周身,再无半点寒意。 县衙大门外,早已候着两辆气派非凡的马车。 那车皆是朱漆描金,翠盖珠围,拉车的健马皮毛油亮,打着响鼻。车旁肃立着七八个精壮家丁,垂手侍立,鸦雀无声,显是西门府上的规矩。 大官人头也不回,只略抬了抬下巴,吩咐道:“你二人,上后面那辆车。” 随即,他目光扫向一旁伶俐的小厮玳安:“玳安,你带这些人,再雇上几辆马车,跟着孟家娘子走一趟。把她家里头那些房契、地契,还有值钱的箱笼细软、金银器皿,一应物事,都仔细点算清楚,妥妥帖帖地搬回宅里,不得有误!” 玳安闻言,立刻堆起满脸笑容,脆生生应了个肥喏:“大爹放心!小的省得!保管给您办得滴水不漏!” 孟玉楼在兰香的搀扶下,艰难地爬上了那辆铺着厚厚锦褥的马车。 车轮一动,辘辘前行。 孟玉楼一把攥住兰香的手,冰凉的手指掐得兰香生疼。她凑近兰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未散的惊悸和深沉的忧虑: “眼看就要进那西门府了……那深宅大院,比不得咱们那小门小户!里头说话做事,千万要夹紧了尾巴!眼要亮,心要细,嘴要严!不该看的别瞎看,不该听的别瞎听,不该说的,打死也烂在肚子里!” “一步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的下场!我已然是自身尚且难保,哪里……哪里还护得住你!” 说到此处,孟玉楼心如刀绞,泪珠儿又在眼眶里打转。她飞快地褪下腕子上那只温润的玉镯,不由分说,死命塞进兰香的手心,又紧紧攥住兰香的手指,挡住她推却让她牢牢握住,声音带着的急切: “这个……你贴身藏好了!或用红绳线裹住玉光,千万莫叫人瞧见!这是咱们俩最后一点傍身的指望!万一……万一有个山高水低,好歹能换些钱财应个急缓!” 兰香眼中含泪连连点头。 不久后。 西门大宅中。 西门大官人歪在厅上首位的太师椅里,身后侍立着金莲儿并李桂姐。 阶下,玳安垂手肃立,虾着腰儿,恭恭敬敬回话:“禀大爹,小的随孟家娘子回了杨宅,一应箱笼家伙都点验明白,尽数抬进后边库房收着锁了。这是清单在此,请爹过目。” 说着,双手捧上一张纸笺。 大官人眼皮也不撩,鼻子里哼了一声:“念来!” “是。”玳安抖开清单,清了清嗓子,朗声念道:“计开:“紫檀木雕花镶嵌象牙围子罗汉床两张,俱配着苏杭上等绫罗帐幔,一色银错金帐钩,端的精巧富丽……” 阶下,孟玉楼跪在冰冷砖地上,螓首低垂,神色黯然。 这两张罗汉床端的是她宅中压箱底的排场,莫说清河县里寻不出第二份。 便是放到那天子脚下的京师地面,也属稀罕物件!少说也值他千两白晃晃的雪花银子! 玳安接着念:“四季衣裳、妆花袍儿,满满当当,足有四五只大箱笼……” 话音未落,大官人身后的金莲与李桂姐,眼风儿不约而同地一碰,倒抽一口凉气,那四只眸子里,霎时便涌起一层水汪汪的艳羡。 似她们这等贴身伏侍惯了的,最眼热的便是那穿不完的堆山填海的绫罗绸缎! 尤其那描金箱柜“吱呀”一声开了锁,里头堆的、迭的、挂的,真真锦绣成山,珠光宝气直晃瞎了眼! 馋得人心肝儿乱跳,恨不能立时扑上去,把那满坑满谷的好料子都裹在自家皮肉上! 虽说托老爷的疼爱,也跟着做了几件体面新衣,可人啊就是如此! 油水沾过,嘴就刁了。 从前那些粗布麻葛的旧袄裙,如今再看,简直成了腌臜的破抹布,穿在身上,扎肉!硌心!活像叫花子披了麻袋片儿! 正应了那句老话:做惯了神仙,再咽不下粗糠! 这身子骨,叫那好衣裳养得娇贵了,哪里还受得半分委屈? 两人羡慕的眼风才碰了碰,旋又想起彼此嫌隙,登时又不约而同地各自撇过脸去,鼻子里轻轻一哼,丢给对方一个白眼仁儿。 玳安又报道:“金银首饰头面,十数件!” 听到此节,大官人奇道:“为何你衣裳这般多,首饰却恁地少?” 孟玉楼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禀大官人,衣裳多,皆是奴家……奴家每见时新花样,便要仿制改良,原待日后……日后或开个成衣铺子营生,故此积攒了些。” “至于首饰……奴家素日在布庄后头操持,脂粉尚且不施,哪得闲工夫戴那些首饰?故而不多。” 西门庆“唔”了一声,不置可否,只是这女人还称呼自己‘大官人’三个字有些刺耳,看来还没认识到自己的地位。 心中一动当下也不发作,下巴朝玳安一点,示意继续。 玳安忙念完了清单,又躬身道:“大爹,孟家娘子带来的硬头货,便是这些了。其余些个瓶罐摆设,小的也请了几位行当里先生掌眼,都道是些不值当破费的夯货,便丢在杨宅,不曾搬来。” “再有的,便是狮子街开着的那间绒线铺并杨氏布庄,铺里的货物、账目,一时半刻盘查不清爽。” “小的已留下几个孔武护院在那里把门看守。明儿一早,便请徐直、傅账房那些老手过去,定将两处铺子的存货、银钱、账目,细细盘查个水落石出,再报与大爹裁夺。” 大官人“嗯”了一声,摩挲着腰间羊脂玉带扣,懒洋洋道:“晓得了。办得倒还仔细,下去吧。” “是!”玳安响亮地应了一声,虾着腰,倒着碎步,利索地退了下去。 大官人眼皮微抬,目光在孟玉楼身上溜了一转,手指敲着紫檀椅扶手,慢悠悠问道:“那狮子街的绒线铺并布庄,每月里刨去开销,实打实能落几个银子?” 孟玉楼依旧跪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回大官人的话。绒线铺是小本营生,出息有限,每月净利……约摸在三十两上下浮动,年景好时或有添头,荒时暴月便短些。布庄……布庄略强些,每月刨净了,总在八十两银子上下,左右也差不得许多。” 大官人听了点点头。 这一年下来,一千三百两有余,近一千五百两的进项!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阶下这妇人。 一个寡妇人家,竟能撑起这般营生,年嚼裹出千五百两雪花银,端的会算计,有手段! 可惜生错了时代。 怨不得那些姓杨的族亲,涎水流了三尺长,都盯着这块肥肉! 大官人又问道:“既是这般出息,想必也攒下些体己?怎地不见存银?” 孟玉楼闻听此问,脸色倏地一暗,螓首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前,声音也细弱蚊蝇,透着几分苦涩与无奈: “禀大官人。一则是奴家平日宅中用度,人情往来,打点各方!” “二则杨氏那些族中长辈,逢年过节,红白喜事,总……总孝敬一二,推脱不得!” 她顿了顿,才艰难续道:“……再有前些时,为……为与大官人争.奴家……奴家把历年积攒下的两千余两存银,尽数填了进去……犹嫌不足,还……还挪借了些印子钱……” 话到最后,已是声若游丝,带着颤音。 大官人面上虽只眉毛微挑,心底却翻江倒海,若非自己搬动了清河县达官贵人开张撑场面,又借着这由头,推出那‘十人成团’的法子……这一局,鹿死谁手,还真难说! 这孟玉楼,倒是个敢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狠角色! 这一趟救她回来,少说也有三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落袋! 更妙的是,这美艳的小寡妇竟与自己想到一处去了! 如今这清河县里,从绒线铺子到布庄行当,再到那绸缎庄,上下几道关口,如今都捏在自己手心里。 只消再收罗几个顶尖的巧手裁缝,便能将那些绫罗绸缎都变作时新衣裳,开一个大型成衣铺子! 将这成衣买卖直捣那京师并南方繁华地面,也是日进斗金的营生! 想到这里。 大官人仔细打量着这个女人! 只见她跪得笔直,身上还穿着白荷潞绸袄儿,鹅黄挑线裙子。 臀儿沉甸甸地压在脚后跟上。 而那双腿修长,自丰臀下笔直地向前延伸,虽极力并拢,却因着腿肉丰腴,膝盖内侧仍不免紧紧相贴。 将那一段腿根至膝上的丰腴曲线勾勒得饱满溢出。 烛光摇曳,映得她裙袄上金线闪闪,却也照出她额角渗出的细汗,几缕鬓发狼狈地黏在粉腮旁。 那精心打扮的富贵气象,与这屈辱跪姿、紧绷的衣料下呼之欲出的丰腴,形成一种奇异而强烈的对比——真真是: 罗绮裹玉山,跪地显真章。肉丰脂厚处,狼狈更添香! 大官人慢悠悠啜了口茶,淡淡说道:“你既进了府里当丫头使唤。外头那两个铺子营生,便交出来把,我让徐直一并料理。” 孟玉楼听罢,如遭雷击,那雪白的颈子猛可里一挺,樱唇微启,似有万语千言堵在喉头,终究只化作一团浊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第185章 孟玉楼的考验 西门庆大官人冷眼斜睨着她,鼻子里哼出一声:“怎的?看起来你心里不伏气?” 孟玉楼身子一颤,强把那翻江倒海的心绪按捺下去,低垂粉颈,莺声细语道:“奴家已是西门府上的奴婢…奴家连身子,都是大官人的。铺子自然……自然也是大官人的。” 只是那声气儿,到底泄出几分不甘,悬在半空里,像根将断未断的游丝。 大官人听了,嘴角噙着丝儿冷笑:“嗬!一口一个‘大官人’,‘一口一个奴家’倒叫得顺溜。你怕是忘了你现在是何身份?忘了让你那贴身丫头来央告爷去搭救你的光景了?” 这话如同兜头一盆雪水,浇得孟玉楼浑身冰凉,这才猛地省起称呼上的僭越。 她脸色煞白,跪在地上的身子一软,几乎要瘫下去,声音打着抖儿急道:“老……老爷恕罪!是奴家不.奴婢,一时昏了头!!” 大官人目光在孟玉楼脸上略一停留,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罢了。你初入府门,规矩生疏,情有可原。昔日亦是一方主母,骤然换了天地,心气未平也是常情。” “若刚入府就因为区区称谓,爷便动家法,拿竹篦子伺候,纵然打得你皮开肉绽,畏服了去,却也显得爷忒小器量,不是个容人的主儿,没得手段。” 言罢,他眼神倏地一溜,钉在侍立一旁的金莲儿身上。只见那小蹄子早嘟着个樱桃小嘴儿,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双桃花眼儿里汪着水光,分明是醋海翻波、满心不忿的形容。 西门庆瞧着她这副模样,心下又是得意又是好笑,也不言语,反手就是一记,“啪!”一声脆响,不轻不重,正正抽在那浑圆挺翘的臀尖儿上。 他好整以暇地乜斜着眼儿,嘴角噙着丝儿邪笑:“小淫妇儿!瞧你这浪样儿,也是心里头不伏气?嗯?是与不是?” 金莲儿忽地挨了这一下,“嗳哟”一声娇呼,非但不恼,反似得了趣儿,登时喜笑颜开。那腰肢儿如水蛇般一扭,便往西门庆怀里钻: “嗯~啊!好爹爹!好狠的心肠肝儿!恁般偏心眼儿!都是犯了错儿,偏偏不打那个新来的,也不打旁人,就捉着奴一个儿作筏子打!奴这心里头,冤屈得紧哩!” 大官人搂着她软玉温香的身子,笑道:“哦?听你这浪声浪气,是嫌爷打轻了?还是打重了?皮子紧了想讨打?” 金莲儿闻言,知道老爷和她打趣,瞥了一眼李桂姐,越发得了意,如乳燕投林般扑将过来,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径直跌坐进西门庆怀里,两条粉臂藤蔓似的缠上他的脖颈,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那声音媚得能滴下蜜来: “我的亲达达!打是疼,骂是爱,爹爹这家法板子落在奴身上,奴这心里呀……又痒又麻,像有千百只小虫儿在钻心钻肺地爬,受用死了!” “奴就是那欠捶打的小妖精,爹爹便是那降魔的金刚杵儿!” 她扭股糖似的在他腿上蹭磨,声音愈发黏腻勾魂: “好些日子挨的都是爹爹的巴掌儿……那竹篦子板儿的滋味儿…奴心里头还怪想的慌哩!恨不得爹爹如那日般,抽完了又心疼奴,抽得奴骨软筋酥,好教爹爹再抱将起来,细细地摩挲疼惜……” 边说还边仰起那粉妆玉琢的脸蛋儿,嘟起樱桃小口,在西门庆下巴上“啧”地嘬了个响亮的红印儿。 好个淫娃荡妇! 一旁的李桂姐看得眼热心痒,银牙暗咬,几乎绞碎了手中的汗巾子。 她自打进府,仗着出身行院,手段百出,处处要压潘金莲一头,偏偏在这撒娇弄痴、说情话放浪形骸的功夫上,远不如这骚蹄子天赋异禀、浑然天成张口就来。 心中一股酸火直冲天灵盖,暗暗切齿骂道:“小浪蹄子!好没廉耻的淫妇!……骚狐精转世的贱骨头!几辈子窑口里练就的缠人功夫,都使到老爷身上来了!” 连这出身妓户、见惯风月阵仗的李桂姐都臊得面皮发烫,心旌摇荡,更遑论那新来乍到的孟玉楼了。 她虽是未亡人,守寡前嫁入杨家七年却是未曾开怀有过子裔,何曾见过这等闺房风流阵仗? 只觉一股滚烫的血“嗡”地一声直冲顶门,那脸儿红得如同三月里熟透的桃花瓣儿,又似滴血的胭脂,火烧火燎,带着难言的羞臊窘迫,恨不得立时寻个地缝钻进去。 她慌忙死死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翅般簌簌乱颤,一双眼睛死死钉在青砖地上的缝隙里,哪里还敢抬半分头! 可眼能不见,耳怎能遮? 金莲儿那一句句没遮没拦、钻心蚀骨的浪语,偏生像带着钩子,直往她耳朵眼儿里钻,往她心尖儿上挠。 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只觉跪着臀下垫着的那双大长腿,竟也莫名地燥热起来,仿佛有蚂蚁在爬。 偏偏地砖里地龙火热,那罗衫底下的绸裤,也黏腻腻地贴在了皮肉上,好不难受! 大官人拍了拍金莲儿示意她起身,抬手虚虚一点旁边堆着的几只描金红漆大箱笼,懒声道: “喏,这些,都是你那宅子里抬过来的箱笼,里头尽是你的衣裳头面。虽说你是奴婢身份,平日里穿不上这些衣裳,但既然是的,你便都拿过去。” 他顿了顿,眼皮一撩,目光在孟玉楼低垂的粉颈上打了个转:“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那些衣裳,都是自个儿仿制、又费心改良过的?爷倒要瞧瞧,去,挑一件你改得最得意的穿上给爷瞧瞧。” 孟玉楼得了西门庆的允准,正欲起身。 只见她那双隐在裙裾下的大长腿先是微微一屈,饱满的小腿肚绷紧,臀丘随之轻抬。 这一起一立间,那的腰肢便款款地那么一摆,真个是风拂嫩柳,袅袅婷婷;臀波儿微漾,又似春水推舟,自有一股风流韵致。 偏生她动作从容,不疾不徐,纹丝儿不乱,倒像是深宅大院里浸淫出来的大家主母做派——也难怪,孟玉楼到底是商户里娇养出身,父母过世前便家底殷实。 嫁过来后勉力经营,手里还攥着两间铺面,底下几十号人听使唤,这通身的气度,自然是小门户出来的比不得。 只这副做派,却生生刺了旁边李桂姐和潘金莲的眼。 尤其是那正醋海翻波的李桂姐,先瞅了瞅那几口扎眼的箱笼,又乜斜着跪在地上的孟玉楼,肚肠里早已是九曲十八弯地转开了。 她出身勾栏瓦舍,虽说如今也进了这宅门,和潘金莲斗得乌眼鸡似的,可细论起来,金莲儿也是个苦瓠子。 也是个自小被那狠心的亲娘,几两散碎银子就典卖了的货色!不过比她李桂姐的出身,略强那么一指甲盖儿罢了。 可眼前这孟玉楼便是此刻跪在那里,那脊梁骨也是笔管条直,脖颈子也梗着,低眉顺眼也掩不住骨子里透出来的那股子清高矜贵劲儿。 仿佛天生就犯冲似的,桂姐儿眼珠儿滴溜溜一转,脸上堆下笑来,甜得能齁死人,冲着西门庆娇声道:“老爷~奴婢斗胆,替她挑一件儿可好?保管让老爷瞧个新鲜景儿!” 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李桂姐得了这句,心头暗喜,扭着小腰便走到箱笼前,假意翻检。她那眼睛,在那些光闪闪、滑溜溜的绫罗绸缎里逡巡,专拣那薄如蝉翼、透似轻烟的料子下手。 哼!大家闺秀?待会儿就叫你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现出原形! 她兰花指一翘,嗤啦一声便从衣堆里拎出一条夏日穿的素纱挑线裙子——那料子轻、薄、透、亮,迎亮处一照,几乎能透出手指头影儿来!裙摆上还用金线银线挑着些缠枝莲的花样儿,走动起来,最是藏不住身段儿风流的物件儿。 “老爷您上眼,瞧这件如何?”李桂姐拎着那轻飘飘的纱裙,笑得像只刚偷了腥的狸猫儿,“您瞧瞧这料子,这针脚,啧啧,孟家姐姐定是下了血本功夫的!保管……嗯哼!” 待孟玉楼看清李桂姐手中那条薄得能映出她身后屏风上缠枝牡丹纹样的素纱长裙时,饶是她再端方持重,那白腻的脸颊上,也“唰”地飞起两朵火烧云,胭脂色直从腮边漫到耳根后那细腻温润的颈窝里去。 “这……”孟玉楼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儿压不住的轻颤,衣襟下那对随着气息微微起伏的酥胸也略略急促了些,“这裙子……是夏日里穿着,此刻怕是……不甚稳重……” 李桂姐心中得意,面上却故作讶异:“哎哟,这可是你自己个儿亲手改的呀!老爷要看的不就是你这‘改良’的巧宗儿么?你前番还说自己身子都是老爷的,现在的意思是老爷就不能品鉴品鉴?” 孟玉楼听罢,心窝子里“咯噔”一沉,那“不是”二字在舌尖滚了三滚,终究没敢吐出口来。 她只得低低应了声“是”,莲步轻移,款款上前,接过了那条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的素纱裙儿。 她捧着纱裙,粉颈低垂,眼波儿却似被勾了魂,不由自主地便往那架描金绘彩、掩着春光的屏风后头溜去,脚下微挪,身子便要跟着转过去。 “哟——!” 这一声娇滴滴、脆生生的“哟”,恰似玉珠儿落银盘,正是潘金莲儿开了金口。 她手里捏着块素色湖绉汗巾子,半掩着那点樱桃红唇,眼风儿斜斜地飞梭过来光:“这还当我们是‘外人’呢?那也就罢了……莫非,连咱家老爷,在姐姐眼里头,也成了‘外头人’不成?” 孟玉楼她浑身一僵,那挪出去的半步,便如生了根的铁钉,死死楔在了原地。 罢!罢!罢!既是西门府上签了死契的奴婢,这身子,横竖总有这一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孟玉楼心一横,猛地旋过身去,将那背影留给西门庆,纤纤玉指便落到了自己腰间鹅黄袄裙那盘花纽襻儿上。那指尖儿颤得如同风中秋叶,解了几次,才将那精巧的疙瘩扣儿抖开。 “窸窸窣窣……” 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在这落针可闻、熏笼炭火烘得人发燥的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她腰肢儿微沉,双手揪住裙腰,往下一褪—— “哗啦”一声轻响,那鹅黄缕金裙便似失了筋骨,委顿于地,堆在她穿着软底绣鞋的脚边,像一团揉皱的金箔。 刹那间,仿佛满室都亮了三分! 只见孟玉楼下身,竟穿着一条葱白水绸的丝绸袴裤儿!那料子薄如蝉翼,软似流云,紧紧贴着那丰腴修长、曲线惊心动魄的一双玉股。 腿根丰腻浑圆,腿肚儿线条流畅紧致,在暖融融的地龙热气催逼下,细汗微沁,绸料儿便服服帖帖地黏在腿上,勾勒出底下饱满的肉光。 更扎眼的是,里头还隐隐绰绰裹着一条同色的丝绸裈裤儿,虽是影影绰绰,却也透出另一层暧昧的轮廓。 孟玉楼羞得浑身筛糠也似地抖,雪白的肌肤上霎时便起了一层细密的粟粒儿。 她死死咬着下唇,紧紧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灼热的空气,才勉强压住那快要跳出腔子的心,抖开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素纱裙儿,手忙脚乱地就要往身上罩。 李桂姐在一旁,捏着嗓子,声音又轻又脆:“孟家姐姐,您这……里头还裹着两层‘护甲’呢?这大暑天的纱裙儿,讲究的就是个‘风凉透汗’!” “您这又是袴裤儿,又是裈裤儿的,裹得粽子似的严丝合缝,穿上这薄纱,老爷还瞧得见您那‘改良’的妙处么?老爷可巴巴儿等着瞧新鲜呢!依我见识呐,不如……” 她眼波儿滴溜溜一转,“……索性一并去了,那才叫个‘通体品鉴’!” 孟玉楼如遭九天霹雳,整个人僵在原地,魂灵儿都似被震出了窍。 那素纱裙儿从她簌簌颤抖的指间滑落一半,飘飘摇摇。虽早知身为奴婢,这身子迟早不是自己的,可竟来得如此迅疾!她只觉得眼前金星乱迸,天旋地转,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一双冰凉的手死死抓着袴裤的裤腰,正要往下褪—— “罢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西门大官人那懒洋洋的嗓音,如同赦书般响起:“就这么穿上罢!” 这声音对孟玉楼而言,不啻于一道救命的赦令! 她如蒙大赦,哪里还顾得上体统,手忙脚乱地赶紧将那滑落的素纱裙提溜起来,也顾不得正反,胡乱地往身上一套,十指哆嗦着飞快地系好裙带,那动作仓惶得如同被鹞鹰惊起的兔子,只求快快遮蔽了那羞处。 然而—— 当那薄如烟雾、轻若无物的纱裙终于裹住她一双玉腿时,整个暖阁里那原本就熏得人发昏的空气,仿佛“嗡”地一声凝成了滚烫的蜜胶! 连地龙炭火的毕剥声都听不见了。 潘金莲和李桂姐,方才还是一个拈酸捻醋、一个刻薄刁难,此刻却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两双杏眼瞪得溜圆! 四道目光如同烧红的铁钩子,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毫不掩饰的嫉妒,死死地钉在了孟玉楼那双大长腿上,恨不得将她身上那层薄纱剜出洞来! “怪哉!”李桂姐拧着两弯柳叶眉:“一条寻常素纱裙儿,不过料子轻薄些,怎么……怎么一裹上她的身子,倒像是凭空腿长了两尺?显得那臀儿越发圆翘如满月,腰儿越发纤细似杨柳枝,连那胸脯儿更是鼓囊囊的!” 潘金莲捏着汗巾子的手死紧,指节都泛了白,心头那股子酸水儿直往上涌,也是看得目瞪口呆。 西门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那双阅遍春色的利眼,此刻灼灼如炬,带着几分玩味、几分赞赏,在孟玉楼身上来回逡巡,如同在鉴赏一件稀世的玉器。 他目光如刀,瞬间便剖开了那层薄纱,直抵关窍——原来这裙儿,竟被她动了心思! 她将那裙头做得异常宽大,镶滚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更妙的是,这华丽裙头并非束在腰下,而是高高地系在衫襦之外、胸脯之下! 这一提一束,乾坤挪移! 大官人一眼便看穿了这裙裾里藏着的天机! 这分明是复兴了盛唐穿束,又揉进了自家玲珑心窍的妙法!他一语道破天机: “妙!!诀窍全在这‘腰线’二字上!寻常的蠢物,系那裙带子,只晓得勒在腰胯之间,生生把人截成了两段!便是生就一副长腿,也显不出半分风流!” “偏生她胆大包天,敢把这系带之处,生生提到了‘胸脯下头’!这一提,便是点石成金!” “你们瞧瞧,从这胸下头起笔,往下这一溜儿——便全是腿了!再瞧瞧,那腰身是不是显得更细、更玲珑,掐一把就能出水?那胸脯儿是不是被这高腰裙头稳稳托住?” “这就叫‘比例’!三分的好处,经这一提点,便能显出十分!七分的妙处,也能堆到十二分!把一身的风流骨肉,都明晃晃地堆到了亮处!” 西门庆这番话,瞬间点醒了李桂姐和潘金莲!两人目光闪烁,心思电转,已是将这“胸下高腰”的秘法死死记在心里。 然而,真正被震得魂飞天外的,却是孟玉楼本人! 这……这正是她当初在灯下,对着铜镜比划时,灵光一闪、鬼使神差做出的改动! 她只觉得这样穿似乎更显得人修长挺拔,如风中嫩柳,隐隐约约摸到了点门道,却从未如此清晰透彻地明白其中的道理! 更万万没想到,大官人,不,应该是自家老爷,竟能一眼看穿她这深藏闺阁的小小机巧! 三言两语,便将这“比例”之道剖析得如此鞭辟入里、入木三分! 仿佛她赤条条站在这里,连那点羞于启齿的女儿家心思,都被他剥得干干净净! 一股说不清是羞是怕还是别的什么滋味,猛地冲上脑门,让她耳根烫得如同火烧。 心底深处,竟鬼使神差地翻涌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滋味——那“知己”之感,如同幽暗水底冒出的气泡,在她心湖里悄然浮起。仿佛这污浊世道里,竟也有人能懂她这孤零零的心思。 大官人没想到自己不过用现代人最普通的常识让这个长腿御姐一般的女人心中正起着变化。 他懒洋洋地招了招手。 金莲儿立刻扭着水蛇腰,从旁边描金妆盒里拈起精细炭笔和纸,娇滴滴地递了过去。 大官人接在手里,也不言语,就这么随意地勾画起来。 孟玉楼兀自沉浸在方才那点微妙的情绪里,正站着不知所措,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孟玉楼,”大官人一边画,头也不抬,那懒洋洋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心里头惦记着,是不是想拿回你那两间铺子自己打理?” 孟玉楼心头猛地一跳,如同被攥住了命门!她慌忙连连点头,声音带着急切:“回老爷的话!正是!那两间铺子是奴婢的心血!奴婢熟悉门道,若……若让奴婢用心打理,必能比任何人多替老爷赚进利钱!” “哦?”西门庆终于停下笔,抬起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如同估量一件货物的价值,“倒也不是……全无商量的余地。” 孟玉楼眼中瞬间燃起希望的火苗! 西门庆将那碳条一丢,下巴点了点他手中画出的东西,语气轻描淡写:“你把这两样小玩意儿,照着我画的样儿,亲手做出来,那两间铺子,兴许就让你打理了。” 孟玉楼未曾看。 “呀——!”潘金莲和李桂姐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饶是这两人平日里什么情话都敢说,什么手段都敢使得出来,此刻看清纸上那两幅图样,竟也臊得粉面飞霞,如同熟透的虾子! 两人齐齐啐了一口,扭过头去,用汗巾子掩着嘴,又忍不住拿眼风儿去偷瞄。 原来,自家老爷那看似随意的几笔,竟勾勒出一个前凸后翘、曲线惊心动魄的妇人轮廓! 在那轮廓之上,他画了一件裙子——那裙儿下摆紧紧收束,如同一条活灵活现的鱼尾,自丰腴的腰臀之下陡然收窄,严丝合缝地包裹住臀丘,一路紧贴着大腿滑下,堪堪只及膝上! 在画的一旁。 老爷竟又单画了两条修长笔直、比例惊人的腿——那腿型,分明就是照着孟玉楼那双长腿描摹的! 可那腿上,竟被老爷用浓碳从足尖一直涂染到大腿根处!那黑色并非随意涂抹,而是紧致、均匀、光滑无比地紧紧“贴”在肌肤之上,形成一层薄如无物、却又能勾勒出所有肌理阴影的“壳”! 最扎眼的是,这层“黑玉壳”到了大腿最丰腴处,竟被一道无形的线生生“卡”住,其上是雪白的肌肤,那对比之强烈、之突兀,直教人血脉贲张! 这张画分明是将女子最风流的部位,用最直接的方式画了出来! “哎哟喂!我的好爹爹!”潘金莲捏着汗巾子,掩着樱桃小口,吃吃地笑出声来,眼波儿媚得能滴出水:“怎么画起这个来了” 李桂姐也凑趣儿,拧着身子挨近大官人,一股甜腻的香风直往他鼻子里钻,娇声道:“老爷画得可真真儿销魂!这腰是腰,臀是臀的……莫非是照着奴家的身段儿描的?”她吃吃笑着,眼风却带着钩子,瞟向地上那惊心动魄的曲线。 潘金莲把那双勾魂眼儿往上一翻,红艳艳的樱桃小嘴一撇,嗤笑道:“眼睛是叫蜜糊了不成?老爷这画儿上描的,分明是奴家这身段!瞧瞧这胸脯儿,这腰窝儿……” 她故意挺了挺胸脯,指尖虚点着地上丰腴的曲线,斜睨着李桂姐,“你?呵……你有这份量么?塞俩馒头怕也撑不起这画上的风流!” 李桂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杏眼圆睁,柳眉倒竖,急赤白脸地啐了一口:“我呸!好个没脸的金莲儿!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老爷画的明明是我!这腰是腰,臀是臀的,你那双小脚儿也配?” 她越说越气,竟一把扯住自己石榴裙的系带,“不服?不服咱们就亮出来比一比!让老爷评评,看谁的身段更衬得上这画儿!” “比就比!怕你不成?”潘金莲也是个不怕事大的主儿,当下就去解自己袄子的盘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子,冷笑道,“脱!谁不脱谁是窑子里没开脸的小丫头!” “脱就脱!老娘还怕了你这骚蹄子!”李桂姐手指已经勾住了裙腰,眼看这暖阁就要上演一出活色生香的“肉屏风”! “好了!别闹!你们爹爹有正事!”西门大官人眉头一挑。 潘金莲和李桂姐顿时停住,赶紧在大官人身后站好,只余下急促的呼吸声。 大官人不再看她们,目光如同有实质般,沉沉地转向了兀自盯着纸张,脸色变幻不定的孟玉楼。 潘金莲和李桂姐,俩人只当自家老爷画了幅春意图儿。 可孟玉楼不同! 她强压着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的心肝,忍着那火烧火燎、直冲耳根的羞意,一双眼睛却如同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碳痕! 她那经营多年的眼力,如同最锋利的剪刀,“唰”地一下剖开了表象! 那浓碳重彩勾勒出的妇人轮廓之上,分明是一件前所未见、颠覆常理和教条的“裙”! 那裙儿自胸下陡然收紧,如同猎豹的腰身,一路向下,竟在丰臀处勒出惊心动魄的弧线,又陡然收束,紧裹住大腿,下摆短得骇人听闻! “哎呀!”孟玉楼心头一声惊叫。 那羞臊如同滚烫的油,泼得她五脏六腑都灼烧起来! 光是想着这“裙”若真穿在自己身上,勒出那等形状,走动间不知会是何等光景……便已臊得她耳根子滴血,不敢看忍不住又要看! 可更叫她心胆俱颤是旁边那单画的人儿! 老爷信手勾勒的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儿,比例妖娆! 那腿弯的弧度,那小腿肚恰到好处的丰腴,那脚踝的纤细……活脱脱就是她孟玉楼腿上剥下来的! 一丝不差! 而上面那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绝非随意涂抹! 一个匪夷所思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炸响:这……这墨痕竟是要“穿”在腿上的“袜”! 一层薄薄的、却紧裹如蛇蜕的“袜”! 西门大官人斜倚在紫檀圈椅里,早已将孟玉楼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从最初的羞愤欲绝,到强自镇定的审视,再到此刻那瞳孔深处骤然爆发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与难以置信的明悟之光!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孟玉楼,果然是个有真章儿的!竟真能一眼看穿这幅画关窍! 他深知,这两样东西,左边那件“包臀裙”虽也新奇大胆,裁剪上极考功夫,但心思活络些的孟玉楼,多试几次,或能摸出几分门道。 可右边这“丝袜”…… 西门庆眼底掠过一丝玩味与深藏的冷酷。 此物之难,难在逆天! 现今市面上的绫罗绸缎、湖绉杭纱,纵是薄如蝉翼、轻若烟雾,何曾有半分这等如影随形、紧贴肌肤的“弹力”? 他抛出这个难题,不过是给这匹在商道上显露不凡天分的“胭脂马”一个考验。 第186章 大官人敲门蔡太师府 西门大官人懒洋洋开了口:“看来,你倒是看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审视,又带着一丝施舍般的诱惑: “既是个明白的,便听真了:西院那间清净厢房,归你使唤。要绫罗绸缎、针头线脑、金线银梭,库房里遍地绫罗随你拣,只管开口。你贴身的那个小丫头,也拨与你使唤。” 孟玉楼猛一抬头,杏眼里水光乱晃,惊疑不定,心口子突突乱跳。 大官人淡淡说道:“你,就照着这图样,把这两件‘玩意儿’——”他的手指头,漫不经心往那图样上一点,“给我原封不动、一丝儿不差地做出来!” 他顿了顿,拖长了调门儿,像抛下块沾了蜜的砒霜:“做得好了,穿出来合了老爷我的眼缘……” “你心头肉似的那两间铺面,就赏你还回去,依旧归你打理!” 孟玉楼只觉心口像被一只滚烫的铁爪子狠狠攥住!一口气憋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眼前金星乱迸! 谁知西门庆接下来的话,更是让她脑瓜子里白茫茫一片,不知道该喜该哭! “非止如此,”大官人说得轻巧,指头闲闲敲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府里头……正思量着开一间顶顶体面的成衣铺子。若你真个有这巧思,有这份能耐做出我要的东西。” “这成衣铺子,日后也一并交与你经管。你若是有本事,把这铺子的字号开到东京汴梁城去,连那京里的买卖,也归你打理!” 孟玉楼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板“腾”地直冲出来,热得浑身骨头都酥了! 她一双水杏眼,死死钉在西门庆那张脸上,里头翻江倒海! 这男人……这在她身陷绝然时如煞神般闯进来将她捞起…… 此刻,他嘴里轻飘飘吐出的前程,竟与她把铺子开到京城的痴心妄想——严丝合缝! 恍惚间,自个儿竟似回到了那情思初萌、夜夜绮梦的年岁。 只是此刻被这男人撩拨醒的欲念,哪里是当年那点小儿女的春情可比?这火烧得更野、更毒、更钻心蚀骨,直要把她整个人都焚成灰烬! “老…老爷……”孟玉楼的声音打着颤儿,那颤音儿里裹着认命的软、野心的烫,还有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 她腰杆儿一挺,将方才那点羞臊蜷缩的劲儿尽数甩开,迎着西门庆那刀子似的目光,牙关紧咬,一字一句,从嗓子眼儿里迸出来:“奴婢……拼了命,也定给您做得出来!” 次日清早,西门大官人只在穿堂下立定了身子。 时值数九寒天,滴水成冰。 前厅里虽笼着几个烧得通红的兽炭大铜盆,盆中火舌舔着盆沿儿,又有地龙在砖下暗走,暖烘烘、燥腾腾的,熏得人脸皮子发烫。 窗外头,北风扯着嗓子鬼哭狼嚎,檐角垂下的冰溜子,根根都有小儿臂膀粗,闪着刀子似的寒光,直戳人心窝子。 大官人身披一领玄色貂裘大氅,那貂毛油光水滑,内里衬着宝蓝缎面直身,却故意不曾系扣,露出里头一水儿雪白的银鼠皮袄。 他那魁伟身量立在当厅中央,活脱脱一尊铁塔也似,带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 他双手拢在背后,目光沉静,缓缓扫视着堂下那一片锦绣堆里忙乱的景象。 那份说一不二的威势,已是养得十足十了。 堂下,早已忙乱得滚了锅,成了个扎眼的锦绣窟窿! 吴月娘裹着件紫貂卧兔儿昭君套,貂毛风毛出得油亮,身上沉香色遍地金妆花袄儿,金线在炭火下晃得人眼花。 她亲临督阵,神色端凝得如同庙里的泥胎,手里捧着大红销金、沉甸甸的礼单册子,正与心腹家人来保、玳安两个,一一唱对。 来保与玳安,都裹在厚墩墩的青布棉直裰里,垂手侍立,大气儿不敢出。来保嘴里蚊子哼似的低声报着数儿。玳安则手脚不停,帮着归置那些金贵物件儿。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几个,今日也收了素日的嬉皮笑脸,各自围着雪白刺眼的狐腋领子,领口风毛扫着粉腮。 她们并着小玉等几个大娘跟前有头脸的丫头,正小心翼翼、屏着呼吸,将那些稀世罕有的寿礼一一检视、包裹。 金莲手里擎着那尊“四阳捧寿”的银人儿,四个童子捧着寿桃,银光灿灿,晃得人眼晕。 她伸出染得猩红的指甲,在那童子光滑锃亮的脑门儿上“叮”地一弹,斜飞着眼风,乜着香菱道:“你瞧瞧,这小人儿眉眼都笑开了花,倒像是知道要去相府里享那泼天的富贵哩!” 香菱手里正捧着一对羊脂玉桃杯,那玉色温润如凝脂,白腻腻、肥嘟嘟的,雕成寿桃模样,连蒂把儿都透着莹光。 她只憨憨地咧着嘴笑,厅里气氛绷得紧,哪里敢接金莲这调小的话茬。 桂姐则和小玉两个,抖开了那两套“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蟒衣”——好家伙! 但见那蟒龙张牙舞爪,金线盘绕,鳞甲森森,五彩云霞灿烂夺目,气派大得吓煞人!蟒衣抖开,映得满堂生辉,连炭火气儿都压下去三分。 月娘抬眼皮子扫了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仔细些个!手底下放轻,莫沾了一丝儿灰星尘土!这可是顶顶要紧的门面,一丝儿也差错不得!” 又指着旁边堆得小山也似的松江阔机尖素白纻丝二十匹,南京汉锦二十匹,吩咐玳安: “那汉锦你同来保再拿手心儿贴着布面,一寸寸给我捋一遍,一丝儿跳线、半点污渍也不能有!这可是往相府里送的体面!” 来保忙不迭应着“是是是”,和玳安蹲下身去,又将那上好的西洋番布二十匹,一匹匹抖开来,对着亮处复看。 这布匹厚墩墩、细密密,带着股子异域的贼光,滑不留手,果然非是凡品。 堂角还垛着几口大箱笼,敞着盖儿,里头塞得满满登登,俱是各色时新土仪: 山里头新采的猴头菌子、油光水滑的野鸡、红彤彤的鹿脯干;林下拾掇的榛子、松仁儿; 庄子上新摘的肥桃、脆梨、蜜枣蒸的细巧点心; 更有风干得油浸浸、香喷喷的上好腊鹅、熏兔……样样都是顶顶尖儿的货色,那混杂的香气,一阵阵直往人鼻孔里钻。 月娘指着道:“这些土物,都按老爷吩咐备得齐齐整整两份儿。一份是孝敬太师爷尝个野趣儿;” “另一份,是专给翟大管家的体己,另外又添了二斤能拉金丝的上等血燕窝!管家跟前,更要加意些个。” 西门庆兀自立在阶上,冷眼瞅着,并不言语,只那下巴颏儿微微扬着。 只见来保虾米似的躬着腰,凑到跟前,压低了嗓子,气儿都喘不匀了: “回禀大爹,按您老的吩咐,白花花的银子都兑成了黄澄澄、压手沉的金子!足秤!足色!小的拿戥子称了,五百两整,分毫儿不差。” “其中三百两,是给太师爷的‘寿金’,用大红礼匣装了,扎着金红绸带!” “那二百两,是单孝敬翟大管家的,另用玄色暗纹的匣子盛着,封得严丝合缝,苍蝇也飞不进去!” 西门庆鼻孔里“唔”了一声,下巴颏儿几不可察地一点,算是知晓。 玳安手脚麻利赛过猴儿,正将那赤金打的寿字壶、羊脂玉雕的桃杯,用大红绒布裹了粽子似的,再小心塞进填满丝绵的锦缎匣子里,生怕磕碰一点儿。 月娘合上册子,走到西门庆跟前,声音放得又软又温: “官人,礼单都清点妥了,与您昨日吩咐的一般无二。各样土仪也备了双份儿,给翟管家那份,特意加了二斤上好的血燕窝。” 大官人点了点头,这才慢悠悠开了口:“来保、玳安,你两个把眼睛给我放亮了!路上押运无论如何也不能损了这礼一分一毫!” “我随你们走一趟,但到了太师府前,就全交给你们支应了!太师爷的体面,翟管家的脸面,一丝一毫也轻慢不得!懂么?” “爹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们就是肝脑涂地,也绝不敢误了大事!”来保、玳安齐声应道,腰弯得快贴到地皮上。 大官人这才略一点头:“成了!手脚再麻利些,都给我妥妥当当装上车!” 玳安觑着大官人的脸色,小声儿赔笑问道:“大爹,离太师爷的寿诞正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光景呢,咱们……咱们这早早就送去,可使得么?” 大官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丝洞察世情的哂笑,指点道: “你这小猢狲,懂什么!此等手眼通天、立在云端里的人物,倘若等到寿宴近了,那四方的达官贵人、封疆大吏,挤破头似的涌来,寿诞那日,怕连府里的石头狮子都得忙得转筋!” “管家们更是脚不沾地那时候节,莫说大管家,就是二管家、三管家,眼皮子也懒得夹一下咱们这等小门小户的!更别提要让太师爷心里头留下个影儿了!” “为人贵有自知之明,这等大寿,提前一个月都是暖寿的关节,提前一个月把礼送到,方显咱们的诚心,也才钻得进那门缝儿!好生学着,这里头的道道深着呢!” 玳安听得心头一凛,暗道厉害,忙不迭“诶!诶!”连声应着,把这番钻营的至理死死刻在了心坎上。 来保站在一旁,也默默点头,只觉后背心都沁出层冷汗来。 来保和玳安带着几个精壮家丁,屏着呼吸,将那一个个沉甸甸的锦匣、一卷卷光灿灿的匹料、一箱箱香喷喷的土仪,如同捧祖宗牌位似的,小心翼翼抬出府门,装上门外早已备好、覆着厚厚毛毡的太平车。 已是天寒地冻,呵气成霜。 官道上却热闹非凡,尽是各色车马,驮着山也似的箱笼,碾着新压下的积雪,吱吱嘎嘎,都朝着那花花世界东京城涌去。 来保与玳安,裹着厚皮袄,带着一干冻得缩手缩脚的家丁小厮,押着那几辆沉得车轴呻吟的太平车,在冰天雪地里一路逶迤,车轮碾着冻土,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好容易才挨到了蔡太师府那朱漆锃亮的兽头大门前。 只一抬眼,两人便觉心口一窒! 但见那门楼高得戳破了天,门前石狮子张牙舞爪,活像要吃人。 门内几道影壁,深不见底,只听得里头隐隐飘出丝竹管弦、娇声笑语,恍如云端仙乐。 相府这份泼天的富贵气象,直把西门府平日里那点排场,衬得像破落户的寒窑! 来保与玳安偷偷对视一眼,彼此眼里都存了十二分的小心,慌忙把皮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只觉得这皇城根下的北风,刀子似的,比清河县里更剐肉透骨! 挨到那朱漆兽头大门下。 来保抬眼一望,心“咯噔”一下,登时凉了半截——门前戳着的几个青衣门丁,全是生面孔! 一个个挺胸迭肚,面孔板得像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生铁疙瘩,眼神扫过他们这外省来的车马,就像扫过街边碍事的臭狗屎! 上回那几个已然喂熟了、收了沉甸甸银子的熟门子,竟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了! 玳安也瞧出苗头不对,凑到来保耳边,声音都劈了叉,带着哭腔:“保叔!坏菜了!人换了!这……这可如何是好?” 来保心里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后脊梁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面上却还得强撑着。 他跳下车辕,堆起比哭还难看的十二分谄笑,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对着为首那个门丁,腰弯得快要贴到地上: “辛苦几位尊管老爷!小的们是山东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府上,千里迢迢,特备了些礼仪,孝敬太师老爷他老人家寿诞,并府上各位管事老爷们赏玩。” “求尊管老爷开开金口,替小的们通禀一声,小的们感激不尽,定有孝敬!”话里话外,已经把“银子”二字挂在了舌尖上。 那门丁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只从鼻孔里“嗤”地喷出一股白茫茫的冷气,活像拉磨的骡子: “西门大官人?哪个犄角旮旯的土财主?没听过!这几日府里忙得脚打后脑勺,太师爷哪有空见你们这等外路客?瞧见没?各地来拜寿的官老爷车马,都快排到城门口了!赶紧的,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杵在这儿碍眼!” 话语冰冷生硬,像冻硬的石头,砸得人透心凉,一丝儿缝儿都不留。 来保心头“突突”乱跳,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正自抓耳挠腮,六神无主,忽听侧边一扇小门“吱呀——”一声响,换班的来了! 打头出来的一个,矮墩墩,圆滚滚,一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堆着惯熟的市侩气——不是别人,正是上回那个收了沉甸甸银子、来保临走前还特意请去胡同里私窠子快活了一整宿的熟门丁王三! 王三那双绿豆眼一瞟,瞅见来保,那张原本冻得发青的胖脸,“哗啦”一下,如同六月天化开的猪油,瞬间堆满了热络得能烫死人的笑容! 他几步抢过来,蒲扇般的大巴掌带着风,“啪!”一声重重拍在来保肩上,那嗓门儿低低的喊道: “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这不是那什么官人的来保哥吗!可算把你们给盼来了!再晚来几天,这门前送礼的车队,怕是要从天街排到皇城!到时候莫说给你们通报进门,便是连影子怕是门板缝儿都挤不进去一丝!” 来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心头那块千斤巨石“咕咚”一声落了地,脸上立刻笑开了十八朵菊花,忙不迭地拱手作揖: “王三哥!我的好哥哥!可想煞小弟了!我家老爷正式尽心给府上准备礼仪,耽搁了时程,紧赶慢赶才到!千万求哥哥周全则个!小弟必有重谢!” 王三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肥肉乱颤:“放心!放一百二十个心!包在哥哥身上!” 他贼眉鼠眼地朝那几个冷着脸的新门丁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带着不屑:“新来的雏儿,不懂规矩,狗眼看人低!甭搭理他们,你且稍等,我这就进去给你报李管事!” 说罢,扭着肥硕的身子,一溜烟儿朝那深不可测的门洞里钻去。 不多时,一个穿着酱色绸面羊皮袄、留着两撇油亮鼠须的管事模样的中年男人,踱着方步晃了出来,正是上回打过交道的回事房管事李信。 李信那双绿豆眼一搭上来保,登时眯成了两道细缝儿,脸上的褶子全挤成了菊花瓣——他对这位出手如泼水、极懂“门槛”的管事印象可太深了! “哎哟喂!我的来保老弟!这一路风雪,可辛苦坏了吧?”李信亲热得如同见了亲兄弟,嗓门儿都透着蜜,“快!快把名帖礼单给我捂捂手!我这就去回禀翟大管家!” 来保哪敢怠慢,一面嘴里“不敢当”“全仗管事抬举”地奉承着,一面忙从贴肉的暖怀里掏出大红销金名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过去。 就在李信转身欲走的刹那,来保眼风如电,一把攥住李信的袖口!那袖筒交接处,一锭十两足纹的雪花银,便如活鱼入水般,“滋溜”滑进了李信的袖囊深处。 “天寒地冻的,一点‘茶汤钱’,给李管事暖暖脾胃,跑腿的脚力,全赖您了!”来保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低,脸上却笑得像朵盛开的花。 李信袖口一抖一拢,那笑意瞬间从眼角漫到了下巴颏儿,仿佛三九天灌下一碗滚烫的羊肉汤,连刮骨的北风都成了暖轿子里的熏风: “啧!老弟你呀……总是这么体恤人!等着!哥哥我脚底板抹油——快去快回!”说罢,捧着名帖礼单,脚下生风,转身不见。 来保心头略松了半口气,却不敢真放下。 他朝玳安飞了个眼色。玳安这小猴儿精,早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硬邦邦的青布小包袱。 来保接过包袱,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熟络笑容,走到那几个原先冻着脸的门丁跟前。 他袖口巧妙一拂,每人手里便如变戏法似的,多了一块冰凉梆硬、足秤一两的小银锞子:“几位尊管老爷!站在这风口浪尖上,真是辛苦!这点‘柴火钱’,买壶烧刀子暖暖肠子,驱驱这钻心的寒气!” 那几人手指头一捻,暗地里一掂量分量,脸上的冰壳子“咔嚓”就裂了缝儿。 虽不至于像王三那般热得淌油,却也硬生生挤出几道干巴巴的笑纹,鼻腔里“嗯”“啊”两声,算是认下了这份人情。 轮到王三时,来保袖底乾坤,特意多滑出一块足有五两的银锭子,直接塞进王三那厚实的掌心:“王三哥!今日全仗您老面子!这点‘酒水钱’,千万莫嫌寒碜!回头得了闲,兄弟在春香院摆一桌,咱们哥俩好好乐呵乐呵!” 王三笑得后槽牙都见了光,一把将银子按进怀里,骨头都轻了二两:“哈哈哈!好兄弟!痛快!哥哥就爱跟你这样的爽利人打交道!” 这边银子刚“暖”了人心,玳安那边更没闲着。只见他猴儿似的窜到一辆车旁,“刺啦”一声扯开油毡,拽出几个用厚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还沾着点庄户泥腥气的长条包裹——正是那风干得油亮亮、香喷喷的腊野兔! 他笑嘻嘻地挨个往门丁怀里硬塞,一人怀里杵了一只: “几位大哥!天冷得邪乎!山东清河县西门庄子上新得的野物,粗拉玩意儿,不值几个大子儿!拿着夜里当个消夜,就着烧刀子撕巴撕巴,也算尝个山野的腥气!” 他硬是把山东清河县西门几个字咬在嘴中。 这油纸包裹一入手,沉甸甸、硬邦邦,透着腊味的咸香和山风的野气,可比那冷冰冰、硬邦邦的银子,不知多了多少滚烫的人情味儿! 几个门丁,连带着新来那几个,摸着怀里油滋滋的兔子,闻着那钻鼻子的咸香,脸上终于绽开了发自肺腑的油光,掂着分量,七嘴八舌嚷开了: “嗨哟!这……这怎么话儿说的!太破费了!” “西门大官人府上出来的管事,就是厚道!里外透着明白!” “可不咋的!这两日来送礼的,甭管是几品、抬着多少描金箱子,全他娘的眼珠子长在头顶上!谁记得咱们这些把门弟兄喝的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 “呸!都是些没良心的!哪像二位管事,心肠热得跟炭盆似的!连口野味儿都惦记着咱!” “就是!二位管事这心意,比啥都暖和!” 一时间,方才还剑拔弩张、冻得能掉冰碴子的太师府大门前,竟变得热火朝天,仿佛成了西门府的门楼子。 来保、玳安与众门丁挤在背风的门楼下,搓着冻红的手,跺着发麻的脚,嘴里哈着白气,东家长西家短地扯起了闲篇,亲热得如同穿一条裤子的老交情。 那刀子似的北风穿过巍峨的门洞,呼号着,似乎也被这白花花的银子、油亮亮的野兔,还有那满嘴的奉承话儿,烘烤得软了几分,少了几分刺骨的寒意。 如今万事俱备,只等那李管事从深宅里带出个响动,便是敲开这泼天富贵、权势熏天大门的最紧要一锤了! 第187章 巅峰对局!【全书必看章节】 【月票第四说好的加更合两章齐发!】 【看得爽下月月票继续给来保!】 来保同玳安两个,只在太师府门首墙根底下,眼巴巴地候着。 却说那客栈里头,平安这小厮,觑见大官人兀自立在房中,只把那眼望着窗外街市上熙来攘往、车马喧阗,半晌无话。 这小厮心内按捺不住,觑个空儿,便赔着小心问道:“我的大爹,您老如今也是什么‘学士’老爷了,天大的体面!何不自家亲身上门?岂不更显郑重体面,也见得情谊厚实?” 大官人淡淡说道:“送礼送礼送的是什么?是你的名头?面子?送的是你的情谊?错.” “送礼送礼,这‘送礼’二字,千斤重的分量,都在这一个‘礼’字上!礼物的轻重厚薄,送得是否恰如其分、投其所好,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勾当!你若真有泼天的名头,盖世的面皮,又何必巴巴地捧着东西去送人?” “既是送礼,便该把那点可怜巴巴的名头、那不值一提的体面,都暂且收起!若还要硬裹挟着塞进去,岂不是给那‘礼’蒙上一块腌臜的破抹布,反倒污了它?平白惹人耻笑!” “人哪……要紧的是,时时刻刻,心里头得揣着一杆秤,称称自家的斤两。几斤几两,便做几斤几两的勾当,莫要轻狂,也休自贱。” 平安听了,似懂非懂,只觉这话里藏着无穷的机锋,缩着脖子,眼珠儿转了两转,忙不迭点头道:“是,是,大爹教训得是!小的……小的懂了。” 太师府门前。 那李管事进去不多时,便又匆匆踅将出来,脸上虽极力绷着,眼角眉梢却已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得意之色。 他冲着墙根下的来保、玳安一努嘴,低声道:“二位,造化到了!且随我来罢!翟大总管在回事房专候着呢!” 来保同玳安听了,如同得了赦令,慌忙抖擞起十二分精神,掇臀捧屁地跟着李信。 穿了几重兽面铜环、戒备森严的门禁,又绕过数道气象威严、令人不敢逼视的影壁,七拐八绕,方来至一处院落。 院子虽不甚轩敞,也不见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然则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无不透着股子精雅考究,更兼隐隐一股迫人的权势威压扑面而来——正是大总管翟谦日常理事见客的外书房。 李管事在门外阶下,虾着腰,恭恭敬敬禀告了。里面应了一声,他便垂了手,屏息凝神,泥塑木雕般侍立在廊下阴影里。 来保深吸一口气,强按着扑通乱跳的心,领着玳安,几乎是屏着呼吸,猫着腰,踮着脚尖儿,挨挨挤挤溜进了那间暖香氤氲、陈设极是奢靡的书房内。 只见上首一张紫檀木云纹大书案后,端然坐着一位人物。身穿玄色暗八仙云锦直裰,面皮白净,三绺清须飘洒胸前,正是那权倾相府、跺跺脚东京城也要颤三颤的大总管翟谦。 他眼皮微撩,两道目光便如冷电也似,在来保、玳安身上只一扫—— “噗通!”“噗通!” 两人只觉得膝盖窝子一软,如同抽了筋一般,身不由己便齐齐跪倒在冰凉光滑、能照见人影的苏州造金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那沁人的凉意,口中颤声高叫: “小的……小的清河县西门府上家人来保(玳安),叩见翟大老爷天恩!” 翟谦并不立刻叫起,只慢条斯理地探手,端起案头一只成窑五彩小盖钟儿,里头是新沏的雨前龙井。 他用那薄如蛋壳的盖沿儿,轻轻撇着盏中浮起的嫩绿芽尖儿,动作极是优雅。 书房里静得针落可闻,唯有那细碎清脆的瓷器磕碰之声,一下,又一下……敲得跪在地上的人,骨髓缝里都跟着发颤。 撇了半晌,他才将茶盏轻轻放下,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案面上一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礼单呢?取来我看。” 来保在地下听得翟谦问礼单,将那两份早已在怀中焐得温热的大红泥金礼帖掏将出来。 他膝行着往前挪蹭了几步,直挪到那冰凉金砖地的边沿,方将那礼帖高高举过头顶:“翟老爷,礼……礼单在此,恭请大老爷过目。” 翟谦眼皮也不曾抬,只伸过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得光润的手指,先拈起那份题着“敬呈恩相蔡太师钧启”的礼帖。 他展开那泥金红笺,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小秤,一行行、一列列地细细称量过去。 那原本如同白净面团儿似的脸上,一丝儿表情也无。看着看着,却见他喉结微不可察地一动,嘴角边那紧绷的皮肉,竟似冰河初裂般,透出一丝极细微、几乎捉摸不着的松快满意来,如同冰面底下悄然游过一尾小鱼。 他鼻子里若有若无地“唔”了一声,将那礼帖轻轻放在紫檀大案的一角,如同搁下一件不甚紧要的物事。 接着,这才慢悠悠地拿起第二份礼帖。 那帖子上“敬奉翟大管家台启”几个泥金大字,在书房幽暗的光线下,竟似比方才那份更晃眼些。 翟谦的目光甫一落在那单子上,捏着纸角的指头,仿佛被那纸上的分量坠了一下,立时便稳如磐石。他那两道修剪得极齐整的眉毛梢尖儿,几不可察地向上微微一挑,如同蜻蜓点水。 目光在“血燕十匣”、“辽东野山参八对”等字样上,如同生了根,多停留了那么一息半刻。 这份礼既比给太师的多了两样,又恰合时宜的服帖。 看着看着,他那薄薄的嘴唇边,竟牵起一缕若有若无、似笑非笑的细纹,如同风吹过古井水面。 待看到末尾,只见翟谦手腕子极其自然地一翻,那份泥金红帖便如同生了眼睛、长了翅膀一般,悄无声息地、滑不留手地,钻进了他那玄色锦袍宽大袖筒的深处,仿佛泥牛入海,再无一丝痕迹。 “嗯——”翟谦终于开了金口,那声音不高,却似金玉相击,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份量,砸在书房里,“西门大官人……倒是个有心的。” 来保和玳安伏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只觉得那“有心”二字听在耳中,比天籁还悦耳,却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只把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起来回话罢。”翟谦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听不出水深的平淡。 两人如蒙皇恩大赦,口中连称“谢大老爷恩典”,这才从地上爬将起来,垂着双手,连眼皮也不敢撩起半分,只敢盯着自己那沾了灰的鞋尖儿。 翟谦慢条斯理地端起那成窑五彩小盖钟,呷了一口温热的雨前龙井,润了润喉咙,这才开始提点那觐见太师的紧要关节: “…太师爷他老人家,这几日精神头儿还算健旺。只是尔等切记,见了太师,问一句,答一句,如同那锯了嘴的葫芦,万不可多言半句,更不可妄语胡吣!” “…呈献礼单贡物时,那腰要弯得比弓还低,头要垂得比腰还矮…跪下时,那膝盖骨砸在金砖上,须得砰然有声,磕头时,那额头碰地的响动,也得清脆实在!” “既不可如蚊蚋轻触,亦不可似莽汉撞钟,失了体统分寸…起身时,规矩是磕足了头,方许慢慢直腰,起身后,人须得弓着背,那两只手要垂过膝盖头儿…” “退下时,更要紧,须得面朝着太师爷的宝座,一步一蹭,倒退出房,直退到那门槛子外头,方可转身…这些规矩,一桩桩一件件,都要刻入脑里?” “刻下了!刻下了!小的们刻骨铭心,刻骨铭心!小的们粉身碎骨,也绝不敢有半分差池!”来保和玳安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哪里还敢怠慢,忙不迭地打躬作揖,口中喏喏连声,心中暗暗牢记。 翟谦慢悠悠将那只成窑五彩小盖钟放回紫檀案上,盏底与案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微响。 他那双细长眼睛,再次落在垂手侍立的来保、玳安身上,这回,那目光里却似掺进了一星半点温吞的和气,如同冬日里云缝中漏下的一线稀薄阳光。 “你们家主人的事,我已经听闻了。”他声音不高,带着点闲话家常的随意,“竟蒙圣上恩典,得了那‘显谟阁直阁学士’的清贵衔儿!” 他略顿了顿,那平淡无奇的语调,却字字如同小锤,敲在人心坎上:“这自然是皇恩浩荡,泼天的喜事,可喜,可贺。” 话锋随即一转,如同丝弦陡然绷紧,“不过嘛……” 翟谦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离得两人近了些,那声音也压得更低,却似重铅入水,沉甸甸地砸进人耳朵里: “……这东京汴梁城,天子脚下,顶着这般清贵名头的老爷们,车载斗量。单是咱们太师爷的门墙之内,少说也有七八位!这等虚衔儿,太师爷自己身上,怕也挂着五六个,多到连他老人家自家都未必记得清!” “这头衔,金晃晃的,挂在名刺上,写在门楣上,自然是极好看,极体面。”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可终究是虚的,是浮在水上的油花儿!顶顶要紧的是——” “——莫要……忘了自家的根本!莫要因这虚衔,就染上了那些酸文人的倨傲习气。太师爷最不喜的,便是那等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斤两的…!” 那森冷的目光在两人煞白的脸上盘旋了片刻,翟谦的语气才又稍缓,带着点品评的意味:“……今日观你二人行事,倒如上次一般知进退,明规矩,这很好,说明西门大官人是个懂事的大人物!” “这份给太师的礼单……”他袖筒深处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那藏着的东西,“更是近日府里收下的数十份礼单中,难得的周到、体面!我这心里……悬着的石头,才算略略落下了一角。在此处,我便先与你西门府上道一声‘恭贺’了。” 这番话,糖里裹着砒霜,蜜里藏着钢针,又是警醒,又是敲打,末了还缀上点甜头。 来保和玳安“噗通!”“噗通!”两声闷响,两人再次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 “大管家金口玉言!字字珠玑!小的们便是肝脑涂地,也铭记五内,永世不敢忘!” “小的们回去,定将大管家这番天高地厚之恩、金玉良言之训,一字不敢增,一字不敢减,原原本本禀告家主知晓!绝不敢辜负了太师爷和大老爷待我西门府的天大恩典!” 翟谦垂着眼皮,虚虚向前一拂,声音里也透出几分真挚的温度: “罢了,起来罢。过了今日,不出意外,你家主人也是体面人物了,你们……是他跟前得用的人,往后见了我,这些磕头碰响的大礼,倒也……可以免了。” 来保和玳安起身,口中只迭声应着:“是!是!” 大管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赤裸裸的、看透世情的寒光:“你们大官人做的很好,不枉我最看重的便是他没有让我失望” “世人常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可笑之至!” “那‘情义’若真如泰山般重,为何只舍得送一根轻飘飘的鹅毛?是那泰山太重,压垮了送鹅毛的驴背?还是那‘情义’轻得本就是一张薄纸,只配粘在鹅毛上随风飘?” “这世道,从来是‘礼’有多重,‘情义’才有多重!‘礼’是秤砣,‘情义’才是那秤杆上挂着的分量!” “没有真金白银、实打实的好处做底子,空口白牙的情义,在权势跟前,比那鹅毛还不如!鹅毛还能搔搔痒,这虚情假意,连门房的狗都懒得闻一鼻子!” 翟谦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鄙夷: “看看这相府门前,每日里抬进来的是些什么?是鹅毛吗?是那等哄孩童的玩意儿吗?不!黄的是金!白的是银!是价比连城的珊瑚树!是能延年益寿的海外仙方!这才叫‘礼’!这才配得上‘情义’二字的分量!” 他目光如刀,刮过来保和玳安煞白的脸:“那些捧着鹅毛,还妄想靠几句虚情假意就叩开泼天富贵、攀上参天大树的人!蠢在不知世事深浅,坏在妄想以虚火烹油!” “这等人物,心浮气躁,脚跟虚软,连一阵小风都经不起,在这权势如刀山火海的宦途里,能扎得住根?只怕还没等攀上高枝,自己就先被那点虚火烧成了灰,连那根鹅毛,也早被风刮得无影无踪了!” “你家大官人知礼数,更懂礼物,深悉这一点,这让我很放心,!”翟谦说完,仿佛耗尽了兴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深潭古井般的模样:“鹅毛…呵,鹅毛入得相府门?以为自己是官家呢?” 那最后一句轻飘飘的反问,带着无尽的讽刺与寒意,仿佛面前站着自己这些年接待的无数自以为是的人。 翟谦似乎还想交代什么,他捻了捻手指,目光在来保和玳安脸上逡巡片刻,嘴唇微动,却又仿佛顾忌着什么。 最终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那未出口的话语,便随着蒸腾的热气,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暖阁的空气中,只留下一丝令人心悸的悬疑。” 直到那李管事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进书房,垂手敛目,细着嗓子低声道:“禀大管家,太师爷那头,刚进了一盏老参汤,此刻精神头儿正足,可以引见了。” 翟谦这才微不可察地点了颔,将手中那成窑盖钟轻轻搁下。他整了整身上那件玄底金线团花锦袍的襟袖,连一丝褶皱也不容存在,这才缓缓起身。 “跟着。”翟谦吐出两个字,他当先而行,步履沉稳如渊渟岳峙,踏在厚厚的地毡上,无半点声息。 来保和玳安如同被两根无形的丝线提着的傀儡,大气不敢喘一口,连脚步声都屏得细若游丝,生怕惊扰了这府邸深处主宰着无数人命运的庞然巨擘。 穿过翟谦那已然极尽雕梁画栋、富丽精雅的院落,又接连过了两道有虎背熊腰健仆把守、垂花门紧闭的月洞门,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庭院深深,气象森严。 合抱粗的楠木巨柱撑起高阔轩昂的厅堂,屋脊上的琉璃瑞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威重的光泽。 抄手游廊下,雁翅般侍立着数十名青衣小帽、垂手肃立的仆役,个个泥塑木雕一般,眼观鼻,鼻观心。 偌大的庭院,静得能听见寒风掠过檐角铁马发出的呜咽低鸣,更添几分深不可测、令人屏息的威压。 翟谦领着二人,在一名身着体面管事服色的中年男子无声引导下,踏上了青玉铺就的中央甬道。 正厅内温暖如春,馥郁浓烈的龙涎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中。 正中央,一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云纹榻上,半倚半坐着一位老者。他身着沉香色轻袍,须发皆如银霜,面容清癯,眼皮低垂,仿佛正在假寐养神。 虽只着家常便袍,然那股子执掌中枢、一言可定无数人生死的煊赫威势,如同无形的山岳,轰然降临! 踏入厅门的刹那,来保和玳安只觉得双膝如同被抽去了骨头,膝盖骨“咚”地一声重重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死死抵住那冰凉坚硬的地面,连呼吸都瞬间停滞,仿佛被那无形的重压扼住了咽喉。 这便是当朝太师,权倾天下、门生故吏遍朝野的蔡京! “太师爷,”翟谦趋步上前,在距那榻尚有十步之遥便稳稳停住,躬身垂手,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声音却清晰平稳,不高不低: “清河县西门庆府上管事来保、玳安,奉他们家主之命,特来叩谢太师爷天恩浩荡,献上微薄乡土之仪,恭祝太师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说罢,双手将那份早已备好的大红泥金礼帖,高高擎举过顶,姿态虔诚如奉圭臬。 榻上的蔡京,那低垂的眼皮终于缓缓掀开一线。 他只随意地、懒洋洋地扫了一眼翟谦高举的那份刺眼的泥金红帖,并未有丝毫伸手去接的意思,只从鼻腔深处,极其缓慢、极其含混地发出了一声:“嗯。” 翟谦会意,立刻展开礼帖,用他那清晰沉稳、不疾不徐的声调,开始朗声诵读。 谨呈太师爷台前: 《蜀素帖》真迹一卷,绢素乌丝,墨韵淋漓,笔走龙蛇,乃稀世墨宝,伏乞清赏; 西域于阗羊脂白玉‘一捧雪’桃杯一对,玉质凝脂,莹澈无瑕,雕作蟠桃献寿之形,玲珑剔透,宝光氤氲; 苏杭巧匠织造‘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过肩坐蟒’圆领两袭,金线盘绕,彩绣辉煌,蟒目生威,气度俨然; ‘四阳捧寿’银人四座,高尺二,童子四人托举寿桃; 各地顶级绸缎各二十端; 各色时新土仪八抬,聊表乡土之敬; 另附:赤金三百两,权充炭敬冰敬之仪,伏望莞纳,不胜惶恐之至。” 当念到“蜀素帖”时,蔡京他那浑浊的眼珠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赏。尤其是听到“大红五彩罗缎纻丝过肩坐蟒”时,他那微阖的眼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礼单念毕,一片寂静,只有来保玳安剧烈心跳的轰鸣。 “嗯……”蔡京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和一丝沙哑,却字字清晰,“西门庆…就是那个…献碳描画的那位?” “回太师爷,正是此人。”翟谦立刻躬身答道,“此人虽出身商贾,却颇晓忠义纲常,办事也还勤勉妥当。此番得蒙天恩,侥幸得了显谟阁直阁学士的虚衔,感念太师爷栽培提携之恩,真如再造父母!” “这点子微末土仪,不过是沧海一粟,实难报太师爷恩德于万一,只求表一表他那份蝼蚁般的赤诚孝心,战战兢兢捧到您老跟前。” “呵呵…”蔡京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像是老旧的木门转动,“…倒真如你所言,是个懂得眉眼高低、知晓规矩体统的。东西嘛…也还算…用了点心思。” 紫檀榻上,蔡京眼皮依旧微阖,沉默持续了数息,那无形的威压让地上的两人几乎窒息。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仿佛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唔…西门显谟,倒是有心了。”蔡京眼皮都未抬,只是用那沙哑而平淡的语调继续道,“只是…这份心意太重了。老夫身为朝廷首辅,位极人臣,更当以身作则,清廉自守。这些东西…我不好收的。翟谦啊,让他们…拿回去吧。” 此言一出,如同冰水浇头! 来保和玳安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浑身血液瞬间凉了大半!拿回去?太师爷竟然说…拿回去?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们! 难道太师爷对礼物不满意? 难道这趟差事办砸了?家主西门庆倾尽心血、耗资巨万的谋划,就要在他们手上功亏一篑? 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汗水瞬间浸透了内衫。 就在这万念俱灰的瞬间,来保的脑海里如同闪电般划过临行前西门庆在书房里,一边把玩着那对羊脂玉桃杯,一边对他们耳提面命、反复叮嘱的话: “记住!到了太师府,翟大管家是你们的指路明灯,他说什么,你们做什么!太师爷若是推辞礼物,说些什么‘不好收’、‘不能收’、‘不便收’、这样的话,各有各的说法,里头的门道,深似海!。” “不好收,便是很满意!” “不能收,便是马马虎虎!” “不便收,便是不满意!” “无论太师说哪一句,你们切莫当真!那是天大的场面话!是上位者的体面!你们唯一要做的,就是磕头!拼命地磕头乞求!明白没有?” 来保猛地一个激灵!是了!是了!太师爷说的不是“不收”,是“不好收”! 这正是老爷千叮万嘱过的那个“场面话”! 太师很满意!!! 电光火石之间,来保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猛地直起一点上身,用尽全身力气,带着哭腔,声音嘶哑而无比惶恐地高喊道: “太师爷开恩!太师爷开恩啊!”他一边喊,一边用额头在金砖上撞得“咚咚”作响,如同擂鼓,“太师爷清廉如水,光照日月!小的们岂敢玷污太师爷清名!” “只是…只是家主西门庆,感念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如同再造父母!他一片赤诚孝心,日夜惶恐,深恐微末之物难入太师爷法眼!这些…这些不过是家主身在山东,搜罗的一点乡土微物,实在…实在不值太师爷金口一提!” “家主常说,太师爷便是他头顶的天!这点子东西,不过是地上的草民仰望苍天时,献上的一片草叶,一颗露珠,只求能沾得一丝天恩雨露,便是阖府上下万世修来的福分!” “若…若太师爷寿诞如此大的事情,连这点草芥都不肯收下…家主…家主他…他必当惶恐无地,羞愤欲死!小的们回去也无颜面见家主,只能…只能在这金阶之下,磕死谢罪了!求太师爷垂怜!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条活路吧!” 来保声泪俱下,涕泗横流。 旁边的玳安也瞬间醒悟过来,立刻跟着来保疯狂地磕头,声音同样带着哭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急切: “求太师爷开恩!家主一片孝心,天日可表!小的们冒死进京,若空手而回,家主定以为小的们办事不力,怠慢了太师爷天恩!小的们万死难辞其咎!求太师爷开恩!赏小的们一点脸面吧!” 蔡京依旧半阖着眼,仿佛地上两个磕头如捣蒜的人不存在。 一直垂手侍立的翟谦,此刻恰到好处地微微躬身,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一丝圆融笑意的声音,恭敬地开口了: “太师爷明鉴。西门显谟这份孝心…实是恳切得紧。他远在山东,心系太师爷恩德,搜罗这些乡土微物,虽不敢称贵重,却也耗费了他一片赤诚。若太师爷执意不受…恐寒了贺寿之心。” “太师爷若实在觉得过意不去…不妨稍后…再行赏赐西门显谟便是。如此,既全了太师爷的清名,也慰了西门显谟的拳拳之心。小的愚见,伏乞太师爷圣裁。” 蔡京听着翟谦的话,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掠过地上抖作一团、汗透重衣的来保和玳安,那眼神里,仿佛带着一丝看透世情、洞悉人心的玩味,又像秋风扫过阶前微不足道的两片枯叶,淡漠得不带一丝波澜。。 “不错.”蔡京点点头:“西门显谟宅中的“…家教门风,倒还…算是严整。” “嗯……”他终于又发出了那标志性的、带着一丝沙哑慵懒的声音,仿佛被烦扰得有些无奈,“罢了…翟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西门显谟这份心…老夫若再推拒,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顿了顿,仿佛很勉强地下了决定,“这些东西…就暂且…留下吧。” 这一声“留下吧”,落在来保和玳安耳中,不啻于九天仙乐! 巨大的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方才的恐惧堤坝! 两人激动得浑身血液都沸腾起来,几乎要瘫软在地,只能将额头在金砖上磕得砰砰作响,带着哭腔的嘶喊脱口而出: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太师爷再造之恩!” 他那目光终于落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来保和玳安身上,“告诉你们主人,心意…老夫收下了。“这‘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衔儿,既戴在了头上,就好生戴着,行事…须得…谨言慎行,莫要…自轻自贱,辱没了…朝廷的体面,斯文的脸面。” “哦…”蔡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眼皮依旧半阖,只从鼻腔里哼出个音, “前些日子,官家体恤老臣年迈昏聩,倒是…赏了几张空白的告身札付下来。说是…让我这老朽昏花之人,替朝廷…留意着点,看看有无可用之才,也好…稍尽绵薄,为国分忧一二。”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字字重如泰山: “你们主人…如今虽顶着个贴职学士的名头,终究是虚衔,无官无印,白身一个,空惹人笑谈。既然…连官家都觉着…他可用,”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老夫…便做个顺水人情,锦上添花吧。” “空名告身札付!”这六个字,如同九天惊雷在来保和玳安心底炸开!震得他们魂魄几欲离体! 他们虽是微末仆役,却也深知此物分量——此乃官家恩赐极少数股肱重臣的无上特权!持此札付者,可自行填名授官,形同代天行权!吏部铨选?科道清议?在这一纸空白面前,尽成虚设! 这是真正的“恩威出于一人”,更是蔡太师权柄熏天、只手便能颠倒乾坤的铁证! 蔡京慢悠悠地,仿佛在记忆的尘埃里翻检一个模糊的影子: “唔…既是那清河县的西门显谟…老夫恍惚记得,”他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山东提刑所那边,仿佛还短缺一个理刑副千户?嗯…这从五品的实缺,空悬日久,总不成体统……” 他枯瘦的下巴,几不可察地抬了抬。 立时,几个身着素锦比甲、鸦鬓低垂的俏丽丫鬟,如同训练有素的狸奴,足不沾尘地抬进一张紫檀嵌螺钿的玲珑书案,悄无声息地置于蔡京榻前五步之地。 案上,文房四宝早已齐备。 最刺眼的,是那几方铺陈开的砑花绫锦空白告身札付!那空白的姓名与官衔处,富贵,权势等着下笔。 蔡京这才缓缓伸出那只枯树般的手。领头一个梳着双鬟髻的丫鬟,立刻会意,膝行至榻边,双手高举过顶,稳稳托起一方盛着蘸饱浓墨紫毫笔的银盘,姿态恭谨如奉神明。 蔡京拈起笔,却并不落墨,只随意将那饱满的笔尖,递向榻边跪伏丫鬟微微开启的樱唇。 那丫鬟毫无犹疑,温顺地仰起脸,舌尖如灵蛇吐信,极轻、极快地在那微干的墨锋上一点即收!动作熟稔至极,仿佛已重复过千百次。笔锋瞬间墨色饱满,圆润欲滴。 蔡京这才收回笔管,提腕悬肘,那只枯手竟显出一种奇异的稳定。笔走龙蛇,沉稳而随意地在那代表天宪的绫锦上,写下了主宰西门庆命运的铁划银钩: 西门庆! 金吾卫衣左所带俸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 武职! 从五品!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逾千钧,散发着生杀予夺的凛冽寒气! 西门大官人,一个清河县的豪商白身,就此摇身一变,成了执掌山东一省刑名缉捕、提点刑狱、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五品实权理刑官! 只因攀附上了这紫檀榻上执掌乾坤的巨手,竟在须臾之间,脱胎换骨! 从此,他西门庆便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市井间呼风唤雨的豪商,而是名正言顺、执掌山东一省刑名缉捕、提点狱讼、手握生杀予夺之柄的朝廷命官! 锁链、刑杖、牢狱、乃至断头台,皆在其一念之间! 一纸轻飘飘的绫锦告身,重逾九鼎! 几笔浓墨写就的姓名官衔,煞气冲天! 权柄通玄,化私欲为公器! 锦上添花,视国法纲常如玩物! 常言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 今日方知,这能破家灭门的滔天权柄,竟可如此儿戏般,由这垂垂老朽、深居简出的太师爷,在龙涎氤氲的暖阁之中,仅凭一支蘸了丫鬟舌尖润泽的紫毫,便轻描淡写地授予一个昨日白丁! 翻手为云,满堂朱紫尽低眉! 覆手为雨,一方生灵皆屏息! 说什么法度何在? 问什么朝廷威仪何处? 又喊什么生民性命与冤屈,将托付于何人? 此非钱之功,实乃权之怖! 世道之暗,人心之诡,权柄之毒,一至于斯! “拿去吧。”蔡京写完,随手将那支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紫毫笔,像丢弃一根废柴般丢回银盘,仿佛刚才不过是签了张无关紧要的礼单。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之恩!谢太师爷再造之恩!”来保浑身筛糠般剧颤,接过丫鬟递来的那张墨迹犹湿的告身札付! 如同捧住了西门家直上青云的通天梯,再次将额头狠狠砸向冰凉的金砖,涕泪糊了满脸,嗓子眼堵得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全身的骨头仿佛都在狂喜中酥软融化。 成了!这趟差事,成了!西门家泼天的富贵,已然牢牢攥在了掌心!不,是印在了这滚烫的纸札上! 蔡京目光微垂,落在几乎瘫成一滩泥的来保身上,语气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温和”: “你们家主人…倒是有心了。这大雪封路的寒天,难为你们两个…为我这老朽奔波一趟。”他仿佛闲聊般随意问道:“你…是西门庆府上的什么人?” 一股强烈的预感如电流窜遍全身! 来保猛地一激灵,强压下几乎要炸开的心跳,额头死死抵着地砖,声音因极致的恭敬而发紧:“回太师爷金口垂询!小的是家主府上跑腿办差的外事管家,贱名…来保。” “哦,管家。”蔡京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窗外的落雪,“既是西门显谟府上的管家,往来应酬,也需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 他顿了顿,像是在施舍一份微不足道的点心,“你在西门府上想必琐事缠身,正经差事是没功夫去做的。就…赏你一个‘山东郓王府校尉’的衔儿吧,从七品,挂个名头,日后行走衙门府库,也省些盘查口舌。” 轰——!来保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烟花! 天上掉馅饼?不!是天上掉下个从七品的官身!虽是虚衔,可这…这可是王府亲军的招牌! 刹那间,自己已然是褪了白身,清河县那些往日需他点头哈腰的衙役、书办、乃至不入流的佐贰官们,都矮了他一截! 即便是县尊当前,也不过拱手罢了! 从此以后,除了自家大爹西门庆,这清河县的地界上,谁还敢让他来保…跪着说话?! “谢太师爷天恩!谢太师爷天恩!小的粉身碎骨难报万一!”来保狂喜的嘶喊带着破音,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般抖动着,又是几个响头重重砸下,额前已隐隐渗出血丝。 蔡京的目光,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浑浊视线,终于缓缓移向旁边那个一直伏着、几乎被忽略的身影:“这个呢?又是谁?” 来保张口欲答:“回太师爷,这是家主的贴……”——然而,他最后一个“身小厮玳安”尚未出口! 跪在一旁的玳安,如同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中脊梁,猛地挺直了上半身! 他双手死死撑住冰凉的金砖,额头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咚”地一声重重叩下! 抢在来保话音落地之前,一个清晰、响亮、却又因极度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破音与颤抖的声音,如同孤注一掷的号角,在死寂的暖阁中骤然响起: “回太师爷金口垂问!小人是家主西门大官人的义子!贱名玳安!代义父叩谢太师爷天高地厚再造之恩!” 轰隆——!这“义子”二字,不啻于九霄惊雷在来保头顶炸开! 一股刺骨的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来保只觉得全身血液刹那间冻结! 四肢百骸一片冰冷麻木!脑袋里“嗡”的一声巨响,眼前金星乱迸,视野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 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咆哮:完了!这杀千刀的玳安!竟敢在太师面前撒下这诛九族的弥天大谎!冒充家主义子?这是何等不知死活、胆大包天的死罪! 他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仿佛都离了窍! 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粘腻冰冷地贴在皮肤上,身体如同打摆子般无法控制地筛糠般颤抖。 他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才勉强维持住跪伏的姿态,指甲深深抠进了掌心,才没让自己当场瘫软昏厥。 而此刻的玳安,虽然抢得了这千钧一发的“先机”,但随之而来的并非狂喜,而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惧与重压! 他明白,这孤注一掷的谎言,很可能他人生中唯一一次可能如管家般洗脱白身、鱼跃龙门的泼天机遇! 更是替大爹、替西门府,向这权倾天下的太师,索要更多恩宠与回赠的绝妙借口! 一个小厮,太师岂会正眼相看? 但若是西门大官人的“义子”亲自奉礼,连管家都得了官身,这“义子”又怎能少了份例? 这分明是替太师爷把施恩的台阶铺得更顺、更体面! 玳安额头死死抵着冰冷刺骨的金砖,豆大的汗珠不受控制地从鬓角、额角疯狂渗出,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沿着紧绷的脸颊滚落,“啪嗒”、“啪嗒”地砸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留下一个个迅速晕开的深色水痕。 他身体僵硬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耳膜轰鸣,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 他只能拼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未知的、足以决定他生死的命运裁决。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龙涎香依旧袅袅。暖炉炭火噼啪微响。 唯有来保粗重压抑的喘息与玳安几乎窒息的、微不可闻的抽气声,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清晰得如同擂鼓,一下下,敲击在心弦之上。 蔡京似乎略感意外,那双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珠在玳安紧绷的脊背上停留了片刻。一旁的翟谦眼观鼻,鼻观心,脸上如同罩了一层寒霜,看不出丝毫波澜。 “义子?”蔡京轻轻重复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复述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他目光扫过地上汗如雨下、几乎要嵌入金砖的玳安,又瞥了一眼旁边气息紊乱、如同惊弓之鸟的来保,嘴角似乎牵起一丝难以察觉的、近乎玩味的弧度。 刚随手赏了个管家,若不给这个自报家门的“义子”点甜头,倒显得自己这位太师…小气了? “嗯…”蔡京喉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沉吟,像是在脑中那本厚厚的“空头官职簿”上随意翻检,“既然是西门显谟的义子…也当稍作提携。”他语气轻飘地如同在安排一个闲差,“这样吧,赏你个…‘三班借职’的武阶,正九品。” 这“三班借职”不过是个在禁军挂名的虚衔,空耗朝廷俸禄,毫无实权,但终究是块脱去白身的敲门砖! 玳安听到“九品”二字,心头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猛地一松,巨大的虚脱感几乎让他瘫软在地,他强撑着就要叩头谢恩—— 蔡京却又仿佛临时起意,补充道,语气依旧随意得像在吩咐添茶: “唔…你义父既在山东提刑所理刑,身边也需个得力臂助。再给你个‘山东巡检司巡检’的差遣吧,就在你义父治下当差,也好…历练历练。” 巡检司巡检! 这虽是正九品的低级武职,主管地方治安、缉捕盗贼,但!这差遣的份量,岂是那虚衔可比? 一个人,是孤零零的巡检,缉捕几个毛贼。 一队人,便可巡守一方治安。 若手下有百十号如狼似虎的“弓手”、“土兵”,那便是能剿匪的实权人物!不亚于军权! 这简直是天降洪福!从一个任人驱使的卑微小厮,瞬间跃升为手握实权的朝廷命官! 虽只是九品,却已在公座上,生生劈开了一席之地! 玳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狂喜洪流瞬间冲垮了所有堤防!巨大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再也按捺不住,额头带着风声狠狠砸向金砖,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扭曲、嘶哑,带着哭腔却无比响亮地炸响在殿中: “谢太师爷天高地厚再造之恩!太师爷洪福齐天!寿与天齐!小人玳安,此生此世,愿为太师爷、为义父效犬马之劳!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咚咚咚! 那沉闷而急促的磕头声,如同丧钟,在这金碧辉煌的殿宇中回荡不休,刺耳得令人心悸。 “好了,”蔡京似乎被这聒噪搅得有些倦怠,眼皮重新沉重地耷拉下来,像驱赶苍蝇般随意挥了挥枯瘦的手,“翟谦,赏他们杯热茶,打发了吧。” 他最后那浑浊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落在那未曾谋面的西门庆身上,丢下一句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评语: “这西门府上…上上下下,倒还算…懂事。” 那“还算懂事”四字,便是对西门庆此番倾尽家财、绞尽脑汁奉上的泼天厚礼,所能得到的、最“体面”的回报了。 翟谦深深一躬,声音平板无波:“谨遵太师爷吩咐。”随即冷眼示意如蒙大赦的两人叩头谢恩退下。 来保和玳安又如同捣蒜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才抖抖索索、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那令人窒息的金色牢笼。 直到殿外凛冽如刀的寒风狠狠抽打在脸上,他们才感觉被攥紧的心脏重新跳动,彼此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残留的惊悸与狂喜,后背的冷汗早已冰凉刺骨,粘腻地贴在肌肤上。 翟谦翟大管家轻声说道:“跟我来,我还有事吩咐你们去做.” 【老爷们这月加更三次,每次都是7000字大章,下月一样,月票第三连加更!】 第188章 翟管家的心思,西门府惹风波 翟大管家面无表情,将来保和玳安重新唤至偏厅。 暖阁的余温尚在,但气氛却骤然降至冰点。 他目光如冰冷的锥子,直刺玳安:“玳安,抬起头来。你…当真是西门大官人的义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重压。 噗通!噗通!来保和玳安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瞬间瘫跪在地! 冷汗瞬间浸透了玳安的后背,他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声音异常清晰响亮: “翟大老爷青天明镜!小的…小的纵有泼天的胆子也不敢欺瞒!”言罢,“咚”地一个响头磕在冰冷的方砖地上,额头死死抵着砖缝: “小的根脚原是西门府上家生的奴才!爹娘都是府里画了死契的苦命人,福薄寿短,早早染病去世了…” “小的自打记事儿起,就在大爹跟前捧茶递水,寸步不离地伺候着,虽…虽没个正经义子的名分,可在小的这颗心里,大爹比亲爹还重着千钧万钧!” “小人敢说,便是日后大爹有了亲生的小少爷,也未必有小的这般知冷知热,把大爹当亲生老子般敬着、爱着、供着!” 玳安喘了口浊气,不敢稍歇,又道:“方才在太师爷驾前…小的斗胆!实在是思忖着,太师爷天恩浩荡,要施恩赏赐!” “若小的只报个‘小厮’的贱名,一来,显得西门府上人微言轻,白白辜负了大爹一片赤诚孝敬的心肠!二来…也白白糟蹋了太师爷一份天大的恩典,少领了一份泼天的赏赐!” “小人想着…大爹素来待我亲厚,我一心为西门府上多收一些雷霆雨恩,这才…这才斗胆,冒充了‘义子’之名!小人罪该万死!求大管家开恩!” 说完,又是几个响头。 翟大管家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在听一件最寻常不过的琐事。待玳安说完,他扯出一丝笑意。 “呵…倒是个伶俐人,心也够大。”翟大管家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冰冷,“你倒也不必吓得这般模样,你眼里天大的事,在贵人眼里,不过脚底一粒微尘。” 他顿了顿,语气轻蔑得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太师爷问身份,无非是赏人时寻个由头,给个名号罢了。多封几个七品八品的虚衔散官,对他老人家,不过如同撒一把谷糠喂雀儿,多摆几枚闲棋敲枰子,你与他来说,无非是一个叫花子编段爹死娘亡的苦情戏讨个冷馒头罢了,算得甚么大事?” 他目光落在玳安身上,如同看着一件有趣又鄙夷的物件:“你递上来的这只‘讨赏的钵盂’,虽说粗鄙,倒也算递到了地方。起来吧。” 翟管家坐在椅上,呷了口茶,眯起眼缝儿,似笑非笑地道:“你两个回去,替我捎几句话儿,一个字儿不许差池,说与你家西门大官人知道。” 他略顿一顿,那笑意便凝在嘴角,透出几分冷意:“你便说,我提醒他三桩事:” “头一桩,他当初是何等身份?” “第二桩,他目下是何等身份?” “第三桩,他往后又想做何等身份?” 翟管家声音不高,字字却如钉锤般砸下来:“更要他好生、用心、仔细地揣摩透了——” 他指尖点着来保玳安二人,“还有,太师爷金口玉开,天大的恩典!缘何单单赏他这官职?缘何又赏你来保这等官职?缘何还赏了你这个小猢狲‘义子’的体面?” 翟管家身子微微前倾:“想清楚!想透!想通!他这路,才走得长!走得稳当!” 翟管家一番提点,两个慌忙嘴里一迭声儿应道:“是!是是是!小的们便是烂了舌头,也必一字儿不敢走样儿,原原本本带回去!大管家千万放心!” 翟管家点点头,话锋陡地一转,腔调竟化作了家常的随意般吃茶闲话: “还有一桩小事体。” 他慢悠悠端起手边温热的定窑盏,两根指头拈着盖儿,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也不抬一下,“你家大官人上回不是递话过来,探问我翟某人可有甚么‘需办之事’么?” 翟管家的目光虚虚投向窗外,语气平淡:“我这把年纪了,膝下犹虚。翟家偌大门户,不能断了香烟。就烦劳你家大官人,”他这才把眼风慢悠悠扫过地上两人: “替我踅摸一房年纪小些、模样周正、好生养的、性情儿温顺的姑娘送来。彩礼银子该多少,我随后使人封了送去便是。” 来保和玳安心头雪亮——上回自家老爷教过,那时翟管家不开口,是嫌老爷份量不够,攀不上替他办这等“体己事”。 如今竟主动提起,显见得翟大管家心里,已然将老爹看作了有资格替他“跑腿办事”的人物!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嗓子眼儿里挤出话来:“是!小的们谨记!回去必一字不差禀我家老爷,也定当尽心竭力,妥妥帖帖给您老办周全了!” 翟管家慢悠悠起身,踱到旁边堆着各色礼物的酸枝案旁,随手掀开一个紫檀匣子盖儿,两根指头从里头拈出两锭黄澄澄、赤足色的金元宝来。 那金光映得人眼晕,正是来保前日亲自跑遍银楼,费心兑换来的足赤金子,每锭实打实一两,足足抵得上十二两雪花纹银! 他踱回来,不由分说,一手一个,将那沉甸甸、还带着匣子底儿凉气的金锭子,硬生生塞进了来保和玳安哆嗦的手心里。 “啊呀!”两人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了爪子,惊得魂灵儿都从顶门飞了出去! 这分明是家主千辛万苦备下,孝敬翟大管家的重礼,他们哪不敢沾边儿啊! 翟管家撩起眼皮看着两人,嘴角扯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纹:“慌个甚么?一码归一码,桥归桥,路归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这金子,是你家西门大官人‘送’我的礼,我翟某人,收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手中那刺眼的金黄,“眼下么,这是我‘赏’你们的。” “懂!懂了!谢大管家天恩!谢大管家厚赏!”两人这才敢收下。 “玳安。”翟管家那深不见底的眸子,忽地又钉在了玳安的脸上,带着一丝玩味。 玳安浑身猛地一激灵,手里的金锭子差点脱手砸了脚面,慌忙垂手肃立,脊梁骨都绷紧了,挤出几个字:“大…大管家…还…还有何吩咐?” 翟管家慢似笑非笑,那声音轻飘飘的:“你今儿个在太师爷跟前,可是立了件‘泼天’的大功劳,替你主子挣足了脸面,也给自己挣了个官身…” 他目光如同冰冷的钩子,“可你自个儿心里头,悄悄儿地猜猜,等你滚回清河县,你家老爷是会赏你?还是罚你?” “轰隆——!” 这句话不啻于一个炮仗在裤裆里炸了! 玳安方才因金子、因官身升起的那点子热乎气儿、那点飘忽的念想,瞬间被冻得死硬,紧接着“咔嚓”一声,碎成了冰渣子! 是了!冒认义子,僭越名分,自作主张…这哪一桩不是能活活打死、沉塘填井的死罪! 大爹的手段…玳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阵阵发黑。 翟管家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 “呵呵…吓成这样做什么?”翟管家的声音放低了些,目光却越过玳安,投向同样吓得魂不附体的来保,“来保啊,回去见了你家大官人,替我求个情。” 他顿了顿:“就说——翟某人瞧着,这小猢狲虽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狗胆包天的夯货,可这一腔子往上爬的‘孝心’…啧啧,倒也算得滚烫灼人。” “念在他今日在太师爷驾前,眼疾手快,撒泼打滚也挣下了几分体面,给西门府长了脸……意思意思,略施薄惩,走个过场,也便罢了。终究是个伶俐知趣、能办事的,莫要真个打杀了,反倒折了你家可用的‘人才’。” “是!是!小人一定把大管家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家主!”来保头点得如同捣蒜。 玳安直到此刻,那被劈散的魂魄才勉强归了位,巨大的感激与后怕交织,他膝盖一软就要跪下叩谢这:“谢大管家为小人求情……” “嗯。”翟管家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依旧挂着,坦然接受了玳安的跪拜。 “明日巳时初刻,吏部文选司、兵部职方司,记着去把你们上任的文书交割明白,莫误了时辰。”说罢,他随意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两只嗡嗡叫的苍蝇,“李管事——领他们出去罢。” 来保和玳安死死攥着那两锭几乎要烙进掌心皮肉里的赤足金元宝,魂不守舍地跟着李管事,直到再次踏出太师府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朱漆大门。 镶着狰狞兽头的门环在身后“哐当”一声沉重合拢,两人浑身一激灵,这才魂魄归窍。 随即,一股近乎癫狂的炽热狂喜,如同滚烫的岩浆,猛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炸得他们头皮发麻,几乎要当街嚎叫出来! 成了!真真成了! 这一趟舍生忘死的献礼,自家那位大爹,不禁稳稳坐实了五品权贵门路。 自己两个还白捡了天大的官身——一个七品,一个九品! 莫说是小小的清河县,便是放眼整个山东地界,也再寻不出第二家能像西门府这般,一人得道,鸡犬也升天! 西门大宅这艘船,这回是真真要载着满门老少,一飞冲天了! 待李管事将来保、玳安二人送出那威压深重的朱漆大门,看着那两扇镶着狰狞狴犴兽首的大门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的寒风与市声。 他这才敛了脸上那副公事公办的肃穆神情,脚步放轻,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折返,穿过几重肃静得只闻自己脚步声的游廊,回到了翟管家处理外务的暖阁。 翟管家正斜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矮榻上,闭目养神,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毕剥声,将一室烘得暖意融融,檀香氤氲。 李管事垂手侍立在一旁,屏息凝神了半晌,见翟管家并无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用几乎贴着地面的声气,试探着问道: “大管家……方才那西门府上来的两个,尤其是那个叫来保的管事,瞧着倒是个伶俐知进退的。小的斗胆问一句……这位西门大官人,莫非……是入了太师爷的法眼,相中了的么?” 翟管家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睛并未睁开,只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的哼笑。 “相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如同蒙着一层薄纱,听不出喜怒,“太师爷何等身份?何等位置?这普天之下,熙熙攘攘,求着攀附太师爷门楣的,何止千万?岂会刻意去‘相中’任意一人。” 李管事闻言一凛,腰弯得更低了:“是小的糊涂了,大管家教训的是。那……太师爷此番……” 翟管家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深潭般的平静和老吏般的洞悉。 “撒种。”他吐出两个字,简洁而冰冷,“如同养蛊。山东也好,两淮也罢,甚或江南、河北……太师爷只需将些个‘官身’、‘前程’的种子,漫不经心地撒出去。这天下,有的是想往上爬、敢搏命的‘虫豸’。”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雕花的窗棂,望向更远的地方:“种子落地,生根发芽也好,被别的蛊虫啃噬也罢,全看它们自己的造化。” “风霜雨雪,弱肉强食,能挣扎着爬出那个泥淖,爬到足够高、足够显眼位置的……那自然,便是太师爷‘相中’的,可以为郓王殿下储备、驱使的‘人才’了。” “太师爷要的,是结果!是那最终能活下来、堪用的‘蛊王’。至于过程?死了多少?谁会在意呢?” 李管事听得心头一阵发寒,忍不住又问道: “那……大管家今日对那西门府上的人,似乎……格外开恩,另眼相待了些?” 翟管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糊涂!”他瞥了李管事一眼,那眼神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太师爷稳坐九重天上,自然无需、也不屑于去‘相中’哪条泥鳅。可我们是什么?我们是替太师爷看管这‘蛊盆’的管事!是这府里办差跑腿的奴才!” 他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市侩的精明和长远的算计:“锦上添花,人人会做,值几个大钱?太师爷门下的‘蛊王’多了,今日风光,明日焉知如何?凑上去,不过是多得一份例行的赏赐,能显出你我什么本事?” 翟管家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可雪中送炭,烧冷灶……那才叫眼光,那才叫本事!那西门大官人,我很是看好他!” “我让人查过底细,清河县一个破落户起家,能攒下泼天的家私,这手腕儿、心机,已是上上乘!竟还挣了个清贵体面的学士衔儿……” “今日献的礼,正正搔在太师爷的痒处!进退有度,礼数周全,连手底下那两个跑腿的,都规行矩步,没半分差池,那叫玳安的小厮,还有一股隐隐的机灵劲。”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仿佛在掂量一件货物的价值:“此人根基尚浅,却野心勃勃,正是渴求攀附、急于证明自己的时候。太师爷抛给他的不过是个‘种子’,能不能活,尚未可知。” “但此刻对他稍加提携,于我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一句开脱的话,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提点,一份在他眼里‘天大’的人情。” 翟管家抬起头,眼中闪烁着老谋深算的光芒,对着李管事,更像是对着自己心中的那杆秤: “等他真成了气候,成了太师爷和郓王殿下眼中‘可用’的蛊王……那时,他西门庆心中,必然有我们这份情谊在。” 他轻轻吁了口气,下了最终的论断:“这西门大官人,我看……值得咱们,烧一烧这冷灶!” 李管事醍醐灌顶,连忙躬身:“大管家洞若观火,深谋远虑!小的……明白了!” 暖阁里,炭火盆儿依旧哔剥作响,烘得人发懒,檀香细烟儿依旧不紧不慢地打着旋儿,向上飘散。 翟管家重新合上了眼皮。 太师爷老了可自己.还是壮年 来保和玳安揣着那两锭滚烫又冰冷的金子,如同揣着两颗随时会炸开的霹雳火,领着门口冻得缩手缩脚、却眼巴巴瞅着主子脸色的几个小厮家丁,几乎是脚不沾地地奔往京城里顶顶奢豪的去处——“十三间楼”。 这“十三间楼”,乃是汴梁城里七十二家正店之一,经营酒楼也经营住宿。 楼高四重,飞桥相连,雕甍绣闼,灯火彻夜不息。 客房内暖香袭人,炭盆烧得正旺。 大官人站在窗前。 “小的们…给大爹磕头!”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来保强自稳住心神,从踏入太师府门开始,事无巨细,竹筒倒豆子般将献礼经过、太师府气象、翟管家接见、乃至玳安“认亲”的惊险一幕,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禀告。 尤其说到翟管家最后那番话时,来保更是屏息凝神,字字复述,连翟管家那似笑非笑的语气都竭力模仿了几分。 室内一片死寂,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西门庆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鹰隼,缓缓扫过玳安瞬间绷紧的后颈。 “哼!”一声冷哼刺破寂静。 “好个胆大包天的奴才!既然翟大管家金口替你讨了这份情面…”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千斤重压,“回去后,自个儿滚到祖宗祠堂里,跪上一天一夜!水米不许沾牙!好好想想,你这条狗命,到底是谁给的!” “是!是!谢大爹开恩!!”玳安浑身筛糠般抖着,额头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 一天一夜的跪罚,虽痛苦,却已是天大的恩典! 西门大官人这才将目光从玳安身上掠过,望着窗外的夜色,仿佛在咀嚼翟管家更深层的意味。 他开口向跪在地上的俩人解释: 当初是何等身份——这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忘本。 目下是何等身份——这是在提醒自己,如今的地位是太师赏下的!更要懂得感恩戴德,尽心竭力!” 往后又想做何等身份—— 大官人的声音压低:“翟管家在警告我,眼下这点斤两,还不够格扯着太师爷的大旗!” “想真正有资格用‘蔡’字招牌?想再往上爬?就得自己努力往上爬,倘若有事情交代,就要替太师把事办得漂漂亮亮!这泼天的富贵,从来不是白拿的!” 他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人: “给我这个官职,”西门庆指了指自己,“掌的是实权!有了这身官皮,行事方便,才能更好地替太师爷分忧解难!” “给玳安这个官职,”他瞥了一眼地上还在发抖的玳安,“看着是虚衔,抬举的是身份。有了这层身份,才好招揽些‘得力’的人手,养些‘有用’的鹰犬!” “将来太师爷或我这边,有些紧要的、不便明面出手的‘大事’…才有人可用!” 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 “至于来保你这个官职…为什么是郓王府的校尉? “那是太师让我们把眼睛擦亮,把耳朵竖尖!太师这是在告诉我们,我们站队的人可不是东宫那位太子爷……” “而是那位郓王赵楷,或者说你家老爷我,正是蔡太师为郓王赵楷储备的人手.” 这边大官人正和俩人解释。 那边清河县大宅遇上了事。 西门大官人前脚刚带着几车沉甸甸的厚礼,风风光光离了清河县,奔那前程似锦的京城钻营去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声响甫一消散,府里上房下院,吴月娘并金莲香菱桂姐一干人,仿佛心头都松泛了半口浊气,连那照进雕花窗棂的日头,都显得懒洋洋、没甚精神。 吴月娘独坐在正厅上首的紫檀木交椅上,手里捻着一挂油润的檀香木佛珠。 当家主母的担子,官人在时已是千斤重,更悬着她心尖子的是那流水般淌出去的银子——官人这趟回来,是带了一万五千两雪花白银不假! 可光是给京里蔡太师备下的寿礼,就去了近万两! 真个是泼天的富贵,也经不住这般使唤。 再加上打发上下门路、人情份子、府中百十口人嚼谷开销,官人前脚才离了地面,她后脚紧着拢了拢账,库房里叮当响的现银,满打满算,竟又只剩得三千一百四十五两! 正愁肠百结间,管事来禄脚步放得猫儿也似轻,几乎是贴着水磨方砖地溜了进来。 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为难,眼皮耷拉着,觑着吴月娘的脸色,腰哈得更低,小心翼翼地回禀道:“启禀大奶奶,外头……来了个生面孔,口口声声咬定了,说咱们府上欠着他银子,是来讨债的。” “讨债?”吴月娘捻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那细细的丝线险些绷断,心头像是被腊月里一瓢冷水激灵灵浇了个透! 自家官人在时,清河县地面上,谁敢这般大喇喇堵着西门府的大门讨债?莫不是嫌命长! 纵有些银钱上的勾扯,也都是底下管事或应伯爵、谢希大那起帮闲篾片,寻个僻静茶坊酒肆,悄悄交割了事。 如今倒好,官人前脚刚离了这清河县的地界,后脚这讨债的腌臜泼才就敢打上门来?是就这么巧呢?还是特意选了这个时候? 她心头一股被轻贱冒犯的愠怒直往上顶,更压着一层深重的隐忧——莫非是哪个不开眼的,看准了官人不在家,欺她一个妇道人家掌不得刀把子? 第189章 西门府要债风波 月娘听了,心下便是一沉,面上却不露,只把声气儿往下压了压,问道:“讨的甚么债?空口白牙,可有文约凭据?” 来禄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头垂得几乎要碰到膝盖: “回……回大娘的话,那起子人咬得死紧……口口声声说是孟家三娘子未曾进咱府门时欠下的。数目……着实不小,足足六百两雪花官银!更兼说甚么利滚利,早该滚到九百两了!” “另……另有一桩,是王招宣府上欠着的五百两赌债,利上加利,滚得一千两有余!那债主倒说,西门大官人亲口认下了这担子。只是……只是念着大官人在咱清河县威名赫赫,又敬重大奶奶您治家有方,是个明白人,不敢多要,只求讨回两笔债的一千一百两本钱,再添上两百两利钱,拢共……拢共一千三百两整。” 他偷眼瞧着吴月娘的脸色,山羊胡一翘一翘。 “一千三百两?!”吴月娘面无表情,细细思量。 一千三百两! 哼。 库里统共就剩三千挂零的现银! 官人进京打点前程,后续还不知要多少! 这一千三百两,生生就是剜去了府里能动用现银的四成! 万一自家老爷在京里急等钱使,库里短了手,可怎么处? 眼下进项不明,后手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岂能凭他红口白牙,就把这泼天也似的银子撒出去? 那孟玉楼,这几日都关在小厢房里,不知鼓捣些甚么,各色绫罗绸缎流水价送进去,官人也不曾言语…… 想来是裁些时新衣裳罢?官人既容她这般,自有他的道理。况且既进了西门府的门,就是府上的人。若此刻连点风浪都遮拦不住,叫底下人看去,岂不笑掉大牙? 她强吸一口气,把那腔子里翻腾的火气死死按捺下去,声音倒拔高了些,透着股子冷硬:“叫他进来!是真是假,是人是鬼,总得见了那白纸黑字、画押盖印的文约凭据,才好说话!光天化日,莫非还能赖上不成?” 来禄脸上掠过一丝惊惶,凑得更近些,声音打着颤儿:“大……大奶奶容禀!小的方才……方才留神细瞧了,外头停着的那辆朱轮华盖车,奢遮得紧!车辕子上明晃晃插着‘通吃坊’的旗号!车旁雁翅般排开站着十几个精壮汉子,个个膀大腰圆,眼露凶光,腰间……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攮子短刀!” 吴月娘捻着佛珠的手指“咯噔”一下停住,心头突地一跳。 她晓得此刻慌乱不得,倘若露出一点惊慌,下人们更是乱成一片。 硬是又吸了口气稳了稳,嘴角儿却缓缓扯出一丝冰碴子似的冷笑:“呵!好大的排场!通吃坊的泼才,带着舞枪弄棒的夯货……打量着我家官人前脚才离了这清河县,后脚就要欺我一个内宅妇人,想靠这阵仗唬住不成?呸!瞎了他们的狗眼!叫他们领头的狗攮的杀才,滚进来答话!” 来禄被这声冷笑激得浑身一哆嗦,忙不迭地弓着腰退出去引人了。 须臾,只听得靴声囊囊,一个穿着暗花蟒纹绸直裰、腰系犀角带、一脸横肉的精壮汉子迈着四方步闯了进来。 那横肉油光光地堆在腮帮子上,走动时一颤一颤。 他虽也抱拳拱了拱手,算是行礼,可那眼神却带着三分倨傲七分审视,如同刮骨钢刀,肆无忌惮地在吴月娘身上、脸上狠狠剜了一圈,才粗着嗓子,瓮声瓮气地道: “通吃坊管事钱豹,给西门府上大奶奶请安!方才小的手下想必已将来意禀明,这一千三百两雪花官银,白纸黑字,铁板钉钉!还请大奶奶行个方便则个,今日交割清楚,小的也好回去跟东家复命,大家都省心!” 吴月娘端坐如山,眼皮都懒得撩一下,只慢条斯理地捻着腕上那串油润的佛珠,檀木珠子相碰,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声音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米价: “哦?通吃坊?钱管事?”她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又似乎没有,“我一个内宅妇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管内宅这方寸之地的针头线脑,外头的银钱勾当,一概不知,也管不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不假。只是这事关府上体面,非同小可。总得等我家老爷从京里荣归,亲自过问处置,才显得妥当,也免得日后扯皮。钱管事且请回去,好生等着。待老爷归家,自有分晓!” 她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轻轻巧巧就把这烫手山芋推到了千里之外,点明了:等老爷回来,没得商量! 那钱豹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眼中凶光毕露,腮帮子咬得咯嘣响。 他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皮笑肉不笑地道:“嘿嘿,大奶奶这话说得……倒是轻巧!只是……小的能等,外面那帮跟着小的刀头舔血、讨饭吃的粗鲁兄弟们,可未必有这好耐性!” 他向前逼近半步,声音压低,却透着股子血腥气: “他们等得焦躁了,若是一时性起,做出些冲撞府门、惊扰内眷的不堪事来……比如砸个门匾,或是哪个不开眼的爬墙头,瞧见了不该瞧的……嘿嘿,小的……小的可弹压不住啊!” “到那时节,大奶奶脸上无光,府上体面扫地,小的……小的也心疼啊!”这已是赤裸裸的刀锋抵喉! 吴月娘猛地抬起眼皮!那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带着森然冷气,直直钉在钱豹那张油汗横流的脸上。 她非但无一丝惧色,反而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更加清晰、更加刺骨的冷笑,那笑声像是碎冰碴子掉在铜盆里:“哼!好一个‘弹压不住’!钱管事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她头也不回,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裂帛,带着森严命令: “金莲!” 一直侍立在吴月娘身后的潘金莲,闻声立刻扭着水蛇般的细腰上前一步,那腰肢儿软得像没骨头,娇滴滴、脆生生地应道:“哎!大娘,奴婢耳朵尖着呢,您吩咐~” 吴月娘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屋檐下挂着的冰棱子,一字一顿砸在地上:“你亲自去!告诉后院那群吃闲饭看家护院的杀才们,抄起棍棒哨棒,把府门口那块地界儿,给我仔仔细细、里里外外‘清一清’!” “倘若有那不长眼的腌臜泼皮、无赖垃圾,胆敢赖在我西门府门前,污了这块风水宝地,不肯滚蛋……”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裹着冰,砸得人心头发颤,“甭跟他们废话!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下死力,棍棒伺候!打折狗腿,捆成粽子!立刻给我押送县衙,交给李县尊老爷!” “就说是我吴月娘的原话:这帮贼配军,聚众持械,白日围堵官绅府邸,意图行凶作乱!请县尊老爷务必严加审问,看看是哪个山头的贼寇,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到我清河县西门府门前来撒野!” 潘金莲眼中瞬间闪过兴奋光芒,腰肢扭得更欢,声音又甜又脆,带着股子狠劲儿:“是!大娘您擎好儿吧!奴家这就去!保管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连根毛都不给他剩下!看哪个敢脏了咱家的地界儿!” 说罢,扭着腰肢,风摆杨柳般快步出去了。 吴月娘看也不看钱豹那瞬间铁青的脸,又唤道: “桂姐!” 旁边侍立的李桂姐也忙上前:“大娘吩咐。” 吴月娘从袖中摸出一张描金名帖,递给李桂姐,声音恢复了平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拿着我的名帖,交给来禄。让他立刻骑快马,先去我娘家,请我哥哥吴千户!” “再去南营军卫,请贺千户!就说府里来了些不明身份的强人,打着通吃坊的旗号,带着刀枪棍棒围了大门,口口声声要债,还要挟我这个妇道人家!” “请两位千户大人务必带些亲兵过来瞧瞧!我倒要问问,在这清河县的地面上,到底是哪路神仙,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堵我西门府上的大门!” 李桂姐双手接过名帖,心头也是一凛,连忙应道:“是!婢子这就去!”她不敢耽搁,捧着名帖匆匆找管事来禄去了。 那钱豹竖着耳朵,将吴月娘吩咐桂姐的话听了个真真切切。尤其“吴千户”、“贺千户”、“带亲兵”几个字眼,如同烧红的铁蒺藜,“噼啪”砸在他心坎上。 那张脸“唰”地由铁青褪成煞白,额角上青筋突突乱跳,活似钻了几条蚯蚓。 他肚肠里翻江倒海,万万料不到这深宅里的奶奶竟是个辣燥角色!手段这般狠绝! 眼见这妇人非但不怕唬,反倒一出手就搬动了清河县驻军的太岁!更要告他们“聚众持械”、“围堵官绅府邸”!这罪名要是坐实了,通吃坊背后纵有如来佛,也难保他们这群小鬼不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他强按着心口那擂鼓般的跳荡,把牙一咬,做困兽之斗。声音虽还撑着粗硬,却已透出几分干涩嘶哑: “大……大奶奶!您老何苦来哉?真个要撕掳破面皮不成?小的方才言语或有冲撞,句句却是实情!通吃坊可不是街面上那些没脚后跟的小押档!” “咱们后头……后头供着真佛爷哩!提刑所、按察司、乃至京里都通着天!您今日若执意把事做绝,闹得没个开交,莫说您这西门府担不起血海般干系,就是清河县的贺千户、李县尊,怕也兜不住这天大的窟窿!大家留个转圜,日后好相见,不强如撕破面皮?” 他这番话如同竹筒倒豆子,又快又急。明是威吓,暗里却已露了三分怯,把“提刑所”、“按察司”、“京里”这些吓煞人的衙门名头,一股脑儿抛出来,只想压得吴月娘低头。 吴月娘听罢,非但无一丝惧色,倒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她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又脆又冷,好似冰珠子落在玉盘上。 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那只定窑甜白瓷盖盅,用盖儿,一下下撇着浮沫,动作娴雅得如同在描花样。 呷了一口温茶,她才撩起眼皮子,目光凉浸浸地落在钱豹那张因惊惧而微微抽搐的脸上。声音依旧是不紧不慢,却字字如铁锥,直往他心窝里钉: “钱管事这话说的,倒显得我吴月娘不识抬举了?我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妇道人家,头发长见识短,哪里懂得什么提刑所、按察司、京里的大道理?更不懂什么‘泼天的干系’。” 她顿了顿,放下茶碗。 “我只知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话我说过。但还债,也得等我家老爷回来,查明缘由,分说清楚,该还的一厘不少,不该认的,一文不多!” “至于你通吃坊背后站着哪路神仙,是哪位‘真佛’……呵呵,自有朝廷法度,自有我家老爷去分辩!我一个妇道人家,管不着,也不想管!” 她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电,直刺钱豹:“你口口声声说‘给西门府脸面’,可带着刀枪棍棒堵我大门,威胁我一个妇人,这就是你通吃坊给的脸面?这脸面,我西门府消受不起!” “万事,等我老爷回来!”她斩钉截铁地重复道,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通吃坊若真讲规矩,真给西门家脸面,就请回吧!安分等上几日。若执意不给这脸面……” 吴月娘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冷笑: “我吴月娘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会计较不起你通吃坊背后的‘泼天干系’。不过,清河县的牢饭管够,李县尊的板子够硬,我哥哥吴千户和贺千户手下的亲兵……刀也够快!到时候,谁不计较后果,还未可知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棉里藏针,把“等老爷回来”的立场钉得死死的,最后更是将“牢饭”、“板子”、“快刀”的威胁赤裸裸地抛了回去! 钱豹彻底明白了,眼前这个看似温和念佛的妇人,根本就是吓不倒!再僵持下去,等那两个千户真带着兵来了,他们这十几号人,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钱豹一连说了三个“好”字,脸色灰败,声音都有些发颤,那是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虚张声势, “西门府上大奶奶果然好手段!好口才!小的……小的今日算是领教了!既然大奶奶执意要等西门大官人回府,那……那小的就回去禀明,且等上几日!” 他胡乱地拱了拱手,连场面话都说不利索了,“告……告辞!”说罢,再不敢看吴月娘那冰冷的目光,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逃也似地快步冲出了正厅。 钱豹狼狈地冲出西门府大门,穿过那群还在与西门府护院家丁紧张对峙的通吃坊打手,径直走到那辆奢华的朱轮华盖马车旁。车窗上厚重的青缎绣金蟒帘子微微掀开一道缝隙。 钱豹弯下腰,对着帘缝,声音压得极低: “爷……小的无能!那妇人……那吴月娘,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抬出提刑所、按察司乃至京里的名头都唬不住她!” “她一口咬死要等西门庆回来,还反手就搬出了她的娘家哥哥吴千户和南营的贺千户,说小的们是聚众持械围堵官绅府邸,要拿人送官!小的……小的实在不敢硬顶了,怕真招来了官兵……” 帘子后面沉默了片刻,一个低沉阴鸷,听不出喜怒的声音缓缓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和凝重:“看来这妇人,还真不是盏省油的灯,不是靠吓唬就能拿捏的……” 钱豹连连点头:“是啊爷!她压根不怕!咱们……咱们恐怕真得等那西门庆回来了。” 帘后的声音沉吟了一下,带着一丝烦躁:“哼!本想趁着西门庆不在,捏个软柿子,省得麻烦……罢了!走,回去禀东家,看来不给点厉害给这西门府上不行了。” “是!是!”钱豹如蒙大赦,连忙挥手示意手下,“撤!都撤了!” 通吃坊众人得了令,虽心有不甘,也只得收起凶相,纷纷爬上马车或跟在车后。 那辆奢华的马车调转车头,在西门府护院家丁们警惕而鄙夷的目光注视下,灰溜溜地驶离了狮子街,只留下几道深深的车辙印和一地狼藉的烟尘。 眼见着那辆招摇的马车并一众凶徒消失在街角,府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恶意。 端坐在正厅上首的吴月娘,紧绷如弓弦的脊背这才缓缓松懈下来。 “果然官人前脚刚离了这清河县的地界,后脚就有人欺上门来!真真是‘家无主,扫帚颠倒竖’!府里没了这根主心骨,什么牛鬼蛇神都敢来踩一脚了!” 方才那番硬顶,看似威风凛凛,实则耗了她不少强撑的心力。她一个妇道人家,平日里只管理理内帏,何曾经历过这等刀光剑影的阵仗? 她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厅内屏息侍立的丫鬟仆妇,又看了看门口垂手站着的来禄等管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今日的事,都烂在肚子里!外头若有人问起,只说是寻常的误会,早已说开。府里上下,各人只做各人的事,管好自己的嘴!谁要是敢在背后乱嚼舌头根子,传些捕风捉影的话出去,休怪我家法无情!” 她特意在“家法无情”四字上加重了语气,冰冷的眼神让众人心头一凛,纷纷低头应“是”。 吴月娘挥挥手,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她摩挲着冰凉的佛珠,心头沉甸甸的,只盼着官人能在京中一切顺遂,早日归来。 与此同时的京城。 西门大官人仔细把所有相府的事情和对话复盘完。 “来保,”大官人用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驱散了些许酒气,声音沉稳地吩咐道: “明日一早,你便拿着蔡太师府上开具的文书和我的名帖,先去兵部,再去吏部,把咱们这提刑副千户的告身、印信、一应上任的手续都办齐全了!这是头等大事,务必办得妥帖利落,不得有半点差池!” “是!小的明白!天不亮小的就去守着衙门开门!”来保躬身应道,神情肃然。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又踱了两步,似乎在思量着什么,接着道:“办完正事,还有件要紧的私事交给你办。你抽空,去帮太师府的瞿大管家物色一房小妾。” 来保一愣,随即应道:“是。不知大官人可有什么章程?比如年纪、样貌、出身……” 大官人摆摆手,打断他:“样貌自然要周正,性情要温顺。出身嘛……” 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必找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你且先回咱们清河县府里,找知根知底的人家问问,看有没有清白本分的好女儿。要身家干净,父母兄弟都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能拿捏得住,攥在咱们手心的!” 他特意强调了“知根知底”和“清白”几个字。 来保儿听了,脸上便有些作难,觑着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回道:“大官人圣明,府里……府里得用的人家,小的肚里约莫有本账。” “只是这知根知底、清白本分的……只怕……只怕难寻出那等颜色齐整、身段风流的,况且是……是给瞿大管家做小,恐怕也难合他老人家的脾胃。” “何不……何不到外头人牙子市上,买个颜色好、性子又绵软的?” “糊涂!”大官人眉头一皱,瞪了来保一眼,声音沉了下来,“瞿大管家是什么人物?那是蔡太师府上的头号心腹,实打实的大总管!说句不好听的,便是外头那些三四品的封疆大吏,在他跟前也得客客气气!” “他瞿大管家想买个清白女人做小妾,那还不简单?放出风去,多少人家挤破了头想把女儿送进去!争着抢着入他瞿家门的人,能从太师府排到城门口!”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眼神深邃,缓缓道破其中关窍: “他如今托咱们物色,要的不是随便一个漂亮女人。他要的是‘我们送过去的’,是‘知根知底’的,顶好是‘跟咱府上筋连骨、骨连筋的’!” “若这女子娘家是咱们西门府得用的人,或者干脆就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两家岂不是就此攀上了亲?有了这层关系在里头,日后咱们与太师府,与瞿大管家之间,那情分、那走动,就大不一样了!这才是瞿大管家真正想要的!” 来保听得恍然大悟,背上惊出一层细汗,连忙躬身道: “小的愚钝!大官人高见!小的明白了!小的回去就仔细在府里和咱们亲近的庄户、铺面管事家里细细寻访,务必找个家世清白、样貌性情都过得去,且父母兄弟都老实本分、靠得住的好女儿!” “嗯。”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运筹帷幄的笑意,“务必办得漂亮。记住了,根底要干净,关系要近。这送过去的不是个女人,是咱们西门家通往太师府的一条线!明白吗?” “是!小的明白!”来保郑重应下。 第190章 众女心思,齐聚清河 这里西门府上一飞冲天,又有不开眼的来要债。 且说西门大官人进京的前两日。 朔风砭骨,窗纸瑟缩。 保龄侯史鼐府邸后罩房那间逼仄耳房里,炭火早熄,寒气如虫蚁般钻透帐幔。 史湘云兀自蜷在冷硬的炕褥深处,裹着一床半旧的薄被,犹自酣眠。 她昨日被婶娘催逼着绣那手帕为府中谋生计,直熬到三更梆子敲过,两眼酸涩如揉了椒末,方才胡乱睡下。 偏生这刻薄时辰,那保龄侯夫人史鼐家的,裹着一身油光水滑的貂鼠皮袄,踩着厚底棉鞋,“噔噔噔”地闯了进来。 一股子冷风夹着熏人的头油香粉味,直扑炕上。 她见湘云还埋在被里,登时吊梢眉一竖,三角眼里射出寒光,尖着嗓子便骂: “好个懒骨头!日头都晒着腚了,昨儿交代的手帕子,绣出几方了?莫不是躲懒贪睡,又混过一日?快给我起来!” 这厉声呵斥,惊得湘云一个激灵,猛地掀开被子坐起。 她身上只胡乱套着一件贴肉的杏子红绫抹胸并一条松绿撒花绸裤,显是秋日里贪凉穿的薄衣,此刻哪抵得住隆冬寒气?偏是这单薄衣料,越发衬出她一身丰腴腴、肉致致的好皮肉。 身材高挑、细腰宽肩,抹胸下露出一截圆润润、白生生的腰腹,虽非杨柳,却紧实饱满,光滑如脂玉,竟无半分赘肉松垮,只显年华丰腴的活力。 两条光溜溜的胳膊,肩头圆润丰腴,露在寒气里,冻得微微起了些细小的粟粒,更添几分滑腻腻健康丰泽的肉光。 一张鹅蛋脸儿睡得红扑扑的,恰似醉饱的海棠,腮边还压着枕痕,更显憨态可掬。 杏眼惺忪,水汪汪的迷蒙着,乌油油一头青丝蓬乱如云,几缕黏在汗津津的颈窝锁骨处,那锁骨亦是深凹下去,盛着几分慵懒风情。 她慌慌张张去扯被,偏那薄被滑落,越发显出臀股处被裤料紧紧包裹的饱满挺翘,竟是天生的好身段,肉感十足却不痴肥,只觉丰盈可喜,青春逼人。 “婶娘……”湘云冻得牙关打颤,慌忙去抓炕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袄子,胡乱往身上裹,试图遮掩这不合时宜的春光。 “磨蹭什么!还不快洗把脸去做活计!打量自己是千金小姐,还要人三催四请?”史鼐家的眼风刀子似的刮过湘云那裹在旧袄下依然难掩起伏的曲线,鼻子里冷哼一声,“穿这穷酸样儿,倒有副好皮囊!可惜是个没福的,白糟蹋了!” 正骂得兴起,外间靴声橐橐,保龄侯史鼐掀帘进来清了清嗓子: “行了,莫聒噪了。老太太那边打发人来,说冬至近了,要接云丫头过府去热闹几日。你赶紧让她拾掇拾掇。” 这话如同仙乐! 湘云那双迷蒙的杏眼霎时亮得惊人,冻得发白的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霞,也顾不得礼数周全,脆生生应了句“谢叔叔婶娘!”,兔子般便蹿向自己那间更小的耳房。 她前脚刚走,史鼐家的便对着门帘狠狠啐了一口:“呸!听见去那府里,魂都飞了!整日家就知道吃酒耍疯做诗,正经针线活计推三阻四!白养着个赔钱货,吃穿嚼用哪样不是钱?” 史鼐掸了掸袖子上的雪沫,眼皮耷拉着:“罢了罢了,走了清净。省得在眼前晃悠,白费了米粮嚼裹,也省得你日日生气。” 此刻湘云哪管身后闲言碎语! 她扑到自己那个小得可怜的旧木柜前,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 柜门吱呀,樟脑味混着旧衣的微尘气。她急急扒拉开几件半旧衫裙,手探到最底下,摸出个包裹,里面整整齐齐迭着她这些日子熬夜偷偷绣的几十方精致手帕——帕角有男有女还有鸳鸯,一看便是郎情妾意的相思情人帕。 湘云咧着嘴笑。 她将那帕子紧紧贴在犹自起伏的、温软的胸口片刻,才珍重万分地塞进刚卷起的小包袱里。 门外,贾府来接人的健妇已等得不耐烦,在风地里踩着脚。 湘云胡乱裹了件厚些的旧斗篷,抱着小包袱,头也不回地跟着婆子钻进了那停在角门外、垂着厚棉帘的青绸小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身后保龄侯府那朱门深院的刻薄与寒意。小轿吱呀吱呀地碾过积雪,朝着那暖香氤氲、笑语喧阗的荣国府而去。 那青绸小轿一路吱呀,压着积雪进了西角门,绕过影壁,直抬至贾母院前。 湘云掀开帘子钻出来,一股子暖烘烘的香气裹着炭火气、头油香、脂粉味儿,还有鼎沸的人声,劈头盖脸涌过来。 这暖香富贵地,与史家那冰窟窿似的后罩房,真真是天悬地隔! 她狠狠吸溜了几口这暖香,连日熬夜绣花的乏劲儿,还有在婶娘跟前受的那些腌臜气,仿佛都叫这热浪冲散了大半。脚下登时轻快起来,沿着抄手游廊,熟门熟路,一溜烟儿奔贾母上房去了。 贾母正歪在暖阁的罗汉榻上,与凤姐儿并几个老嬷嬷说笑。 见湘云进来,未语先笑:“云儿!可算把你盼来了!”待湘云上前行了礼,贾母那双老眼何等锐利,立时便落在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肩头还隐隐透出灰败棉絮的旧袄子上。 “哎哟,我的儿!”贾母一把将湘云拉到跟前,冰凉的手握住她同样冰凉的指尖,又捏了捏那单薄的袄袖,心疼得直咂嘴,“这大冷的天,怎穿得这样单薄?你婶娘也忒不精心!看把我们云儿冻得,小脸都青了!” 说着便回头吩咐鸳鸯:“去,把我那件才上身的‘貂鼠脑袋面子大袄’拿来!快给云儿换上!仔细冻出病来!可不是玩的!” 鸳鸯应了声,急忙忙去了。不多时,捧来一件簇新厚实、毛色油光水滑的大袄。 那面子是上好的貂鼠头顶皮拼的,毛尖子乌黑锃亮,根根分明。里子更是厚密柔软的灰鼠里,里外都是毛茸茸的,俗话叫“里外发烧”,最是暖和不透风,穿在身上,能把人焐出汗来! 湘云被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伺候着换上,顿觉一股暖意从四面八方裹上来,寒气尽消,连带着心窝子也热乎乎的。 她摸着那光滑厚实的毛皮,憨憨地笑着谢恩:“谢老太太赏!这下可暖和了,比十个火盆子还顶用呢!” 贾母见她穿着新袄,小脸也红润起来,这才满意,又拉着问了些家常。 湘云心里头早长了草,胡乱应酬了几句场面话,觑个冷子,便告退溜了出来。脚下生风,一溜烟儿直扑后院那几间抱厦——晴雯就窝在里头一间。 她熟门熟路摸到晴雯房门口,里头静得没一丝儿声气。 湘云也不敲门,笑嘻嘻一把撩开那沉甸甸的棉门帘子,泥鳅似的就钻了进去。 只见晴雯正盘腿坐在临窗的暖炕上,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埋着头在绣绷子上飞针走线。一张俏脸绷得铁紧,连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晴雯!做甚好活计哩?”湘云猛地扬声,惊得晴雯浑身一哆嗦! 晴雯“嚯”地抬起头,见是湘云,脸上刚泛起的一丝喜色,“唰”地褪了个干净!眼里头霎时堆满了惊惶,像见了鬼。 她也顾不得针线,“啪嗒”一声丢开,鞋都顾不得趿拉,光着两只白脚丫就跳下炕!几步抢到门口,一把将湘云死命拽进屋里,自己先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的左右张望了一回,这才“砰”地一声死死撞上门,手忙脚乱地插上了门闩! “我的好姑娘!活祖宗!”晴雯拍着“怦怦”乱跳的心口,嗓子眼儿压得又低又急,声音都打着颤儿,“你怎地像个鬼影子似的摸进来?魂儿都叫你吓飞了!” 她一把将湘云按在炕沿坐下,指着炕桌上那副绣绷,声音压得蚊子哼哼似的,气儿都喘不匀:“你快瞧瞧!上回你央我接的那批帕子活儿……可真是坑杀我了!” 湘云凑近一瞧,那雪白光鲜的杭绸帕子上,绣的哪是寻常花鸟?竟是一对对赤条条交颈迭股的野鸳鸯!四角上还缠着并蒂莲花! “这……这……”晴雯急得眼圈儿通红,指着那帕子的手指抖得像风里的树叶,“你只说花样要‘新巧’,谁知竟是这等没脸没皮的勾当!我绣的时候,心口跳得擂鼓一般,手心全是冷汗!这要是不巧撞上宝二爷,或是叫袭人、麝月那两个眼尖的瞧了去……” 她不敢往下想,激灵灵打了个寒噤,“我怕是把黄河水喝干也洗不清了!一顿好打撵出去,都算轻省!” 湘云盯着那帕子,她生性豁达,又常在市井里厮混,见识自然比困在深宅的晴雯野得多。 眼珠子滴溜溜一转,非但不怕,反倒“噗嗤”一声乐了。 “好晴雯别怕!”湘云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子贼亮亮的兴奋劲儿,“绣得好!这活计才叫值大钱哩!你统共绣了多少方?快!都给我!” 湘云得意地一扬小巧的下巴颏儿,两只眼睛贼亮,像点了两盏小油灯:“我这趟来,专为收你这批‘宝贝’!等我回去,寻个空子,跟着府里去农庄的车溜出去一趟,到那清河县绸缎铺上,保管卖它个大好价钱!” 她顿了顿,又笑嘻嘻拿胳膊肘碰了碰晴雯:“顺道儿啊,我再替你踅摸踅摸,看有没有更‘扎眼’、更‘肥’的大活计接回来!” “上回你补那雀金裘的手艺,可把绸缎庄那老狐狸掌柜震住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直嚷嚷着要寻你绣整件的雀金裘!若能接上几票这样的大买卖,赚头比这‘鸳鸯帕子’可海了去了!我们悄悄攒下这些体己,日后腰杆子也硬气不是?” 晴雯被她这番泼天大胆、连珠炮似的算计惊得目瞪口呆,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乱撞,像揣了只活兔子。 瞅着湘云那因兴奋而涨红的脸蛋,还有那双亮得能烫人的眼睛,她心里头那股子惊惶,竟像被湘云这泼皮破落户的混不吝劲儿硬生生冲开了一道口子,丝丝缕缕地泄了些许下去,反倒生出一股子又怕又痒、豁出去的邪劲儿来。 湘云已麻利地开始收拾那些绣好的“春意帕子”,小心地迭好,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 晴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咬了咬下唇,终究还是没再阻拦,只低低叹了一句:“你胆子比天还大!仔细着点,可千万别叫人知道了……” 湘云在晴雯房里将那包“见不得光”的手帕仔细塞进自己带来的包袱最底层,又胡乱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在上面遮掩,这才稳稳地抱在怀里。 她辞了晴雯,沿着抄手游廊往贾母院方向走,想着先去寻宝玉说说话。 刚走到穿堂附近,便听见一阵喧嚷。只见王熙凤穿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褂子,头上勒着昭君套,围着大貂鼠风领,正站在垂花门口,俏脸含威,指手画脚地吩咐着几个管事媳妇和小厮: “…那几笔账拖了足有半年,利钱都够再买两个庄子了!真当我是吃素的菩萨?告诉赖升家的,带上账本、借据,再把养的那些护院喊跟着!!车备好了没有?快着点!” 她抱着小包袱蹦跳着凑上前去:“凤姐姐!好大的阵仗,这是要去哪儿发财呀?” 王熙凤正忙得火起,猛见史湘云笑嘻嘻地冒出来,眉头下意识一蹙,随即又换上惯常的爽利笑容:“哟,我当是谁,原来是云丫头!不在老太太跟前承欢,跑这儿来吹冷风做什么?我呀,命苦,去趟清河县,催几笔烂账,讨债鬼似的差事!” “清河县?”湘云一愣,透着十二分的惊喜,“那可热闹了!听说年根底下,市集上什么新鲜玩意儿都有!凤姐姐,好姐姐,带我去逛逛散散心吧?我在家里憋闷坏了,婶娘整日里只叫我绣帕子,眼都花了!” 她抱着王熙凤的胳膊就摇,小包袱在她怀里晃悠。 王熙凤被她摇得胳膊发麻,心里老大不情愿。带这丫头去?麻烦!她是个没笼头的马,到了外头指不定惹出什么事来。再者,自己这趟去,明里是讨债,暗地里还要带着可卿去见那冤家,带着个侯府小姐算怎么回事? 她刚想板起脸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双丹凤眼滴溜溜在湘云那兴奋得发红的小脸上一转,心里飞快盘算: 这丫头性子最是执拗,又最会在老太太跟前撒娇卖乖。自己若是不答应,她转头跑老太太跟前歪缠几句,老太太心一软,说不定就发话让自己带她去了。” “到时候,自己这趟“讨债”之行岂不是闹得阖府皆知?万一传到邢夫人或者王夫人耳朵里,问起为何偏要去清河县那等“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讨债,反倒不好分说。 罢了!王熙凤暗啐一口,脸上却绽开一个更盛的笑容,手指尖在湘云额头上轻轻一点: “你这猴儿!就知道玩!罢了罢了,看你在家闷得可怜,姐姐我就发发善心,捎上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到了外头,一切得听我的!不许乱跑,不许乱看,更不许乱说话!只当是跟着我去见见世面,逛一圈就回来!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凤姐姐最好!”湘云喜得差点跳起来,忙不迭地点头,像小鸡啄米。 “嗯,”王熙凤满意地点点头,下巴朝旁边一辆刚套好的青绸围子车一努,“去,跟平儿坐一辆车。她稳重,看着她点你,我也放心些。赶紧上车,别磨蹭!” “哎!”湘云脆生生应了,抱着她那个沉甸甸的小包袱,像只欢快的小鹿,几步就蹿到那辆青绸车前。早有丫鬟打起厚厚的棉布车帘,里头暖融融的炭气扑面而来。 平儿穿着一件藕荷色缎面棉袄,正拢着手炉坐在里面,见湘云进来,忙笑着往里让:“史大姑娘快上来,仔细冻着。” 湘云钻进车厢,挨着平儿坐下,顺手就把那个装着“秘密”的小包袱紧紧搂在怀里,放在腿上,还用胳膊肘微微压着。 车厢里铺着厚实的锦褥,角落里放着烧得正旺的铜脚炉,暖意融融,与车外的寒风刺骨俨然两个世界。 王熙凤那边也登上了前面一辆更气派的朱轮华盖车。只听她一声清脆的吩咐:“赖升家的,前头带路!出发!”车夫一声吆喝,清脆的鞭哨声划破冬日的寂静。 几辆马车辘辘启动,碾过府门前清扫过的积雪,朝着那充满市井喧嚣、隐藏着无限可能的清河县驶去。 车厢微微摇晃。湘云抱着怀里的小包袱,感受着那几方“烫手山芋”的轮廓,望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枯枝残雪,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 平儿见她笑得古怪,只当是小孩子贪玩高兴,递过手炉温言道:“姑娘抱着暖暖手吧,路还远着呢。”湘云接过手炉,暖意从指尖蔓延开,心里那点紧张和兴奋却像小火苗一样,越烧越旺了。 王熙凤所乘的朱轮华盖车内,暖炉熏香,锦褥铺陈,比平儿那辆更显华贵。 车厢宽大,此刻却只坐了她与秦可卿两人。秦可卿今日穿着一件莲青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儿,下系同色撒花洋绉裙,外罩一件银鼠坎肩。 她身段本就风流袅娜,此刻斜斜倚在厚厚的锦缎靠枕上,那胸前即便在厚实的冬衣包裹下,也随着马车的颠簸勾勒出惊浑圆轮廓,沉甸甸的将衣襟撑得饱满欲裂,透着一股子慵懒的、无声的诱惑。 她怀里抱着一个用上等云锦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四四方方的礼盒。 王熙凤她靠在另一侧,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睨着秦可卿怀里的礼盒。马车一个颠簸,王熙凤的身子也随之晃悠,那包裹在桃红绫袄下的腰肢虽细,然其下的臀股却丰隆饱满,此刻随着颠簸微微颤动,充满了成熟妇人的丰腴肉感。 “可儿,”王熙凤的声音带着惯常的、掺了蜜似的刻薄亲昵,目光像小钩子似的在秦可卿怀里的盒子上打转,“你这宝贝疙瘩,抱了一路了,到底是什么稀罕物儿?藏着掖着的,倒叫我心里痒痒。” 秦可卿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艳色,下意识地将礼盒往怀里紧了紧,细声细气道:“婶子说笑了,不过……不过是些寻常东西。” “哟,寻常东西值得你这么护着?”王熙凤笑得更艳,眼波流转间,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她动作极快,又带着一股子不容抗拒的泼辣劲儿。那丰硕的臀在锦褥上一压一弹,借力前扑,一只手如电般就朝那礼盒抓去! 秦可卿“哎呀”一声惊呼,慌忙想护住,可她哪里快得过王熙凤?只觉得怀里一空,那云锦包裹的礼盒已被凤姐劈手夺了过去! “婶子!快还我!”秦可卿急得起身来抢。 王熙凤却灵活地一扭身,巧妙地避开了秦可卿的手,顺势就将礼盒放在自己并拢的腿上。 她手指翻飞,几下就解开了那系得精巧的云锦包袱皮,露出了里面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盒子。她也不看秦可卿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啪嗒”一声,径直掀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柔软的素绸。 一边整齐码放着几块小巧玲珑的点心,一看就是费了心思的:梅花形的豆沙酥,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白糕,还有几块晶莹剔透的水晶糕,散发着甜香。 另一边则静静躺着一个杏子红的香囊,上面用极细的金银线绣着并蒂莲花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透着一股子缠绵旖旎的气息。 王熙凤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指,拈起那香囊,放在鼻端轻轻一嗅,一股清雅的冷香钻入鼻中。她又用指尖拨开香囊口,往里瞧了一眼,只见里面塞着些干花瓣,中间还裹着一个迭成三角的、黄纸朱砂的平安符。 “啧啧啧……”王熙凤放下香囊,拿起一块梅花酥,对着秦可卿晃了晃,丹凤眼里满是促狭揶揄的笑意,“这点心……做得可真精巧,甜到人心坎里去了吧?怕不是要让人连手指头都嘬干净了才罢休?”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目光意有所指地在秦可卿那因羞窘而起伏更显剧烈的胸脯上扫过。 秦可卿的脸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又羞又急,偏又不敢大声:“婶子!你……你快别说了!” 王熙凤哪里肯停,又拿起那香囊,指尖摩挲着上面纠缠的并蒂莲,声音压低了,却更添几分暧昧:“还有这个……好精细的活计!这并蒂莲绣得……啧啧,缠缠绵绵的,情意都从针眼里溢出来了!” “我说呢,前些日子怎么巴巴地非要拉着我去庙里烧香,原来根儿在这儿呢!求了这平安符,是盼着给谁‘贴身’戴着,保佑他‘出入平安’、‘百战不殆’么?”她故意把“出入平安”和“百战不殆”几个字咬得又重又慢,眼神里的戏谑几乎要溢出来。 秦可卿被她这番露骨至极的打趣臊得无地自容,双手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那雪白的颈项和一对耳朵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色。好半晌,她才从指缝里透出细若蚊蚋、带着浓浓羞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的声音: “婶子……莫要取笑了。他……他是个做大事的人,在外头奔波劳碌,……我……我帮不上他什么,也……也不求别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只盼着……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顺遂安康……这世间的凶险坎坷,都离他远远的……这便是我最大的念想了。” 说到最后,那声音里已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深藏的忧虑。 车厢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王熙凤脸上的戏谑笑容慢慢敛去了。 她看着秦可卿低垂着头,露出的那截雪白细腻的后颈,看着她因压抑情绪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即便在羞窘哀伤中也依旧饱满诱人的身段曲线。 凤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洞悉世事的了然,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或许还有一丝同为女人、对这份飞蛾扑火般情意的无言叹息。 她没再说什么调笑话,只是将点心小心地放回盒内,又把香囊摆好,轻轻合上了紫檀木盒的盖子,推回到秦可卿身边。 “行了,收好吧。”王熙凤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上了一点少有的温和,“仔细收着,别叫人瞧见。” 秦可卿抬起头,眼圈微红,感激又羞怯地看了王熙凤一眼,默默地将那承载了她所有隐秘心事的盒子,重新紧紧抱在了怀里,仿佛抱着一个易碎的、滚烫的梦。 车厢内,只剩下暖炉的微响和车轮单调的滚动声,方才的旖旎与打趣,都化作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情欲与忧思的寂静。 王熙凤丰腴的身子靠回锦垫,目光投向晃动的车帘外,不知在想些什么,那浑圆的臀线在锦褥上压出一个深深的、柔软的印痕。 却说王熙凤那描金嵌宝的马车,骨碌碌碾过清河县的石板路。 头一站,便停在西门大官人那门面阔绰的生药铺前。铺子当街而立,招牌幌子迎风招展,药香混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贵重香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 凤姐儿使个眼色,瑞珠这伶俐丫头便跳下车,扭着水蛇腰上前,脆生生问那柜台后拨算盘的伙计:“敢问西门大官人可在?府上奶奶们寻他有话说。” 那伙计抬眼一瞧这阵仗,见是京里来的贵妇车驾,不敢怠慢,忙堆下笑来:“哎哟,姑娘来得不巧!我们家老爷前日才动身,往京城办要紧事体去了,不知道多久才回转。” 这话隔着车帘子递进去,车里登时静了一瞬。 那王熙凤与秦可卿两个美娇娘,正并排歪在锦褥上,闻听此言,四目相对,俱是一愣。 秦可卿粉面上那点子殷殷期盼,霎时褪了个干净,只余下些惘然失落,恰似那枝头娇花遭了霜打,蔫蔫地低了头,手里一方鲛绡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了。 凤姐儿眼风扫过,心中雪亮,暗忖道:冤家路窄,偏生擦肩而过!这西门庆倒是个脚底抹油的滑溜鬼。 她面上却丝毫不露,只伸过戴着赤金点翠指甲套的纤手,轻轻拍了拍秦可卿的膝头,那温软处隔着绫罗也觉出几分肉香来。 凤姐儿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话语里带着三分安抚,七分自家也说不清的暧昧:“急什么?总有撞见的时候。且随我去通吃坊耍耍,散散心也是好的。” 秦可卿勉强一笑,眼波流转间,到底藏不住那一丝幽怨,低声应了。车队便又前行。 行至一处热闹绸缎铺子前,那门面五光十色,各色绫罗绸缎堆得小山也似。 史湘云在车里早看得眼热,按捺不住,对平儿道:“好姐姐,我下去瞧瞧那新到的苏杭料子,拣两样鲜亮的。你们先去通吃坊,打发个小幺儿回头来接我便了。” 平儿知她脾性,笑着应了,又低声叮嘱:“仔细些,莫叫那起油嘴滑舌的伙计哄了去。” 湘云笑嘻嘻应了,裹紧斗篷,自跳下车去,像只雀儿般钻进了那锦绣堆里。 凤姐儿一行也不耽搁,车马辚辚,直奔通吃坊。 那通吃坊乃是清河县头一等销金窟,赌局、酒宴、私窠子,无所不包。 马车刚在门前停稳,早有那眼尖的管事得了信儿,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一张胖脸笑成了菊花褶子,打躬作揖道:“哎哟哟!今儿是什么风,竟把琏二奶奶这尊真佛吹到咱这小庙来了!快请里面暖阁上坐,上好的龙井伺候着!” 凤姐儿扶着平儿的手,款款下了车,那通身的富贵气派,直把周遭的市井喧嚣都压了下去。 她也不进那暖阁,只站在滴水檐下,一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睨着那管事,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儿却带着冰碴子: “坐就不必了。我今日来,只问一句:年前放与你们坊里的那几笔‘贷’,连本带利,几时能清了?几时能给我吐干净了?” 管事脸上的笑顿时僵了,汗珠子眼见着就冒了出来,支吾道:“这……奶奶容禀,京里风紧!王大人关了九门,高大人又扫了几处赌坊,营业耽误不少,近日手头实在…有些断根了…” 凤姐儿柳眉一挑,那笑意更深,也更冷:“哦?手头紧?那也使得。我舅舅王大人,想来对这清河县的风土人情、各家营生,也是极有兴趣的。明儿我就打发人,去他行辕递个帖子,请他老人家闲了来通吃坊‘体察民情’。” “顺便看看我那点小账,请他老人家发签拿人,把通吃坊的账本子连人带狗锁进站笼里,晒上三天三夜!你说,这‘根儿’,能不能续上?” 这话轻飘飘落下,却如千斤重锤砸在那管事心上。王子腾如今圣眷正浓的名头,那是何等威势! 管事吓得魂飞魄散,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连声道:“奶奶息怒!奶奶息怒!小的这就禀告东家去凑!这就去凑!半月!半月定将银子凑齐了,送到府上去!” 第191章 王见王!凤姐可卿上门访月娘 王熙凤嘴角一撇,露出一丝毒蛇吐信般的冷笑:“行!姑奶奶就发发慈悲,赏你们这半个月的阳寿!丑话说在头里:年关将近,老娘等着这注银子救急!你们背后那尊‘泥菩萨’,算起来也是和我舅父王大人同殿称臣的体面人儿……” 她故意顿了顿,丹凤眼里的寒光像冰锥子一样扎在管事身上,“不说我舅父抬抬小指头,就能把你们这群小的碾死,你们东家也不敢拿他老人家怎么样!” “可若是你们这开赌窝、放印子钱、逼良为娼的烂账底子,一不小心‘漏’进了官家耳朵里,捅破了天……嘿嘿!到时候,甭管是哪尊泥菩萨,怕是自身难保,也护不住你们这群小鬼的卵蛋!” 管事听得浑身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点头哈腰,恨不得把腰弯进裤裆里,连声道:“奶奶金口玉言!小的字字刻在骨头上了!这就飞报大管事!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半月!半月准定送到府上!” 王熙凤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看也不看他,扶着丫鬟的手,踩着那管事筛糠似的影子,登车扬长而去。 这边厢,管事连滚带爬扑进内堂,对着大管事哭丧着脸嚎:“那琏二奶奶走了!可……可只给了半月期限!还撂下狠话……” 大管事正为银子焦头烂额,闻言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乱跳,破口大骂: “操他姥姥的!半月?那婆娘当咱们是聚宝盆?现成的银子早他妈喂了高俅老贼养的狗肚子了!被抄的那几个金窟窿,现银流水一样都流进了姓高的腰包!老子现在连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八瓣花!上哪去给她变出那注‘阎王债’来?!” 他焦躁地在屋里转了两圈,像头困兽,猛地站定,眼中凶光毕露:“干他娘!活人还能让尿憋死?咱们没银子,外头不是还有欠债的肉头吗?点齐人手!给老子把刀子磨快点!眼下这清河县地界儿,就有几笔肥账该收了!” 他狞笑一声,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带着血腥气: “来人!先给老子把西门大官人府上……堵了!听闻他刚好不在家,去吓一吓那妇人,这等内宅妇人最好恐吓,动动刀子钱便来要回来了。” 王熙凤回到车上。 斜眼瞅着秦可卿那副丢了魂儿的模样,撇了撇嘴,伸手就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笑骂道: “好了好了!快收了你这副相思病痨鬼的丧气样儿!不过话说回来,” 她凑近了些,丹凤眼在秦可卿脸上刮了几刮,啧啧两声, “你这小蹄子,自打从水月庵那俩人定情地回来,这张脸皮子倒真像是死人脸上回了魂,白里透红,越发美得勾魂了!” “我看呐,眼下这满京城的妇人少女们,挑不出一个有你这身这身病娇娇勾人魂的风流体态绝色脸蛋的,偏偏这里还有天下无双得宝贝!早先我还怕你病怏怏的脸色煞白熬不过一月,如今倒像是得了仙露浇灌的枯花,硬是透出股渗着血丝的桃花瓣儿劲儿来!” 秦可卿被她拧得身子一颤,勉强挤出个笑纹儿。 王熙凤眼儿一翻,啐了一口:“瞧你这半死不活的相思样儿!走,我今儿发发善心,带你到那西门大官人府门口晃一圈去!见不着正主儿,瞅瞅他那黄脸婆的正头娘子长啥‘天仙’模样也是好的!” 秦可卿吓得魂儿都飞了,连连摆手,身子直往后缩,像受惊的兔子:“婶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王熙凤看她那怂样,一拍大腿,笑得前仰后合:“瞧你这点偷汉子的贼胆儿!怕什么呢?我告诉你,倘若他日后真能把你从天香楼那活死人墓里扒拉出来,塞进他西门府上的被窝里,你早晚不得给那正房奶奶端茶递水、磕头叫姐姐?你可想清楚了!一进门就是个‘小’字压头顶!” 出乎意料,秦可卿听了这话,脸上那点淡然的笑意反而深了些,竟透出点翘首以盼幻般的满足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搔过人心尖儿: “婶子……我一个守着牌位、断了根儿的未亡人…早如枯槁一般守着日子去了,如今能有那么有个人疼着、搂着、记挂着……”她顿了顿,苍白的脸颊飞起两朵异样的红晕, “……这身子骨,这心窝子,就都知足了。什么大?什么小?我难道没在宁国府顶着‘大奶奶’的空名儿熬油似的熬过?当了大又能如何?” “只要……只要在他心尖尖上,能占着大一点的热乎地儿……”她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我便是立时死了,心尖尖上骨头缝里都是甜的。” 王熙凤幽幽叹了口气,丹凤眼里难得流露出一丝真切的怅惘:“罢罢罢!但愿你们两个真能修成个‘正果’,我也算去了块心病。说不得日后我落了难,还得去你西门府上讨碗饭吃呢!” 秦可卿闻言,心尖儿一颤,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急得直“啐”:“婶子!坏的不灵好的灵!您这国公府里的凤凰,平白说这等丧气话折煞人!快收了!” 王熙凤捉住她的手,脸上那点怅惘瞬间被一丝难以言喻的阴霾取代,眉头微蹙:“我也说不清……只是这心里头,像揣了块冰,总觉得……不大安稳……” 话音未落,只听得车外随行的管事媳妇隔着帘子,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回禀:“二奶奶,车驾已至西门大官人府邸门前了。” 闻听此言,恰似晴空里响了个焦雷,登时唬得魂灵儿飞了一半!那粉面“唰”地失了血色,樱唇微颤,待要开口阻拦,哪里还来得及? 王熙凤却已扬声吩咐下去,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国公府威仪: “来人!拿我的名帖,速速投将进去!就说荣国府琏二奶奶,并宁国府蓉大奶奶,路过贵府,特来拜会西门大娘子” 西门府门前两个看门小厮,便是再没眼力见儿,眼见这三四辆朱轮华盖、金装玉裹的奢华马车,并那数十个气焰煊赫的护卫随从,如何还不知是顶天的贵人到了跟前? 俩人接过那泥金大红名帖,饶是平日也见过些场面,待觑见那“敕造荣国府”、“敕造宁国府”几个煌煌赫赫的泥金大字,手心里早沁出一层粘汗,腿肚子不由自主要转筋! 哪敢有半分怠慢?立刻敛了那副市井惫懒相,肃了容色,双手恭恭敬敬捧了那帖子,如同捧着两座火焰山,脚下生风,一溜烟儿向内宅通传去了。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事,拨弄着算盘珠子,忽听是这两家国公府里的掌家奶奶联袂来访,心头“咯噔”一声,满是狐疑! 这素来并未有来往,就听过官人说过一次去那府上治病,怎么今日忽然来到自家府里拜访。 面上却一丝风儿也不露,只那捏着账册的手指微微紧了紧。她缓缓放下账册,略一沉吟,声音不高,却条理分明,带着当家主母的镇定: “快开正门迎贵客!府里所有爷们儿,不拘是小厮、帮闲,即刻回避,不许探头探脑!叫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小玉四个,速速随我出迎。大厅内里速速收拾齐整,用那套成窑五彩小盖钟伺候,点心果子拣顶顶精细新巧的摆上,休要失了体面!” 不过盏茶功夫,那两扇平日里难得洞开的朱漆兽头大门,沉重地“吱呀呀”向两旁敞开。 吴月娘已换过一身:上身是稳重的深紫缎面通袖袄,滚着寸许宽的玄色妆花缎边;下系一条素色暗纹马面裙,裙幅纹丝不乱; 头上青丝抿得油光水滑,一丝儿不乱,只斜簪一支赤金点翠衔珠凤钗,通身气度,端的沉稳干练。 她身后,潘金莲艳光潋滟,李桂姐娇媚风流,香菱秀媚客人,小玉伶俐规矩,四人皆垂手肃立,鸦雀无声。 王熙凤扶着丰儿的手,仪态万方地下了车,目光如电,瞬间将在场众人扫视一遍。 秦可卿紧随其后,低垂着头,几乎要将脸埋进领口的狐裘里,脚步虚浮,全靠贴身丫鬟瑞珠搀扶着。 吴月娘不疾不徐地迎上几步,在阶前站定,双手交迭置于身前,深深一福,姿态端正,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 “不知荣国府琏二奶奶、宁国府蓉大奶奶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万望恕罪。妾身西门吴氏,恭迎二位奶奶。” 她身后的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小玉也齐齐跟着福了下去,动作整齐。 王熙凤凤目微挑,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虚扶了一下:“西门大娘子不必多礼,是我们姊妹来得唐突了。” 她一面说着,一面随着吴月娘向内走去,那双精明的丹凤眼却不动声色地将周遭一切尽收眼底。 一行人穿过了垂花门,步入内院。 但见这庭院,虽不及宁荣二府那般占地辽阔、雕梁画栋、堆金砌玉,显赫逼人,却也收拾得如同水洗过一般齐整利落。 青石甬道光可鉴人,两旁的花木修剪得像梳了头似的,一丝儿乱枝也无。 回廊下侍立着几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俱穿着崭新的青缎掐牙比甲,一个个垂手屏息,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儿也不敢出,行动间轻手蹑脚,如同狸猫儿行走,显见得规矩森严,主母治家极有手段。 王熙凤也只治家之人,心中暗暗点头:这西门府虽非簪缨世胄,倒也算得上殷实大户,难得的是这上下一股子井井有条的劲儿,下人进退有度,全无半点商贾之家的浮浪散漫,比起贾家宁荣两府还要来得有规矩和章法,看来这位吴大娘子持家理事,确是个有本事的。 她的目光随即落在紧随吴月娘身后的四名女子身上。这一细看,饶是王熙凤见惯了宁荣两府里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的各色美人,心中也不由得微微一讶。 左边那位,身量高挑,眉目清秀,气质安静,却文媚可人,竟然有六七分像是秦可卿,只是多几分书卷气,少了一对庞然大物。 右边两位,则更是惹眼:一个身段风流,眉眼含春,顾盼间自带一股子勾人的媚态,正是那李桂姐;而最边上那个…… 王熙凤的目光,连同她身边一直低着头的秦可卿,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都在那个女子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只见她生得一张雪白瓜子脸儿,两道弯弯柳叶眉斜飞入鬓,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波光流转间,天然带着几分似嗔似喜、欲语还休的风情。 鼻梁挺秀,樱唇一点,身段更是袅娜风流,穿着件桃红撒花袄儿,越发衬得肌肤胜雪,艳光逼人。 她只是静静站着,便如一支带露的芍药,娇艳欲滴,又似一把淬了毒的翡翠簪子,美得极具侵略性,瞬间将身边几人的光彩都压了下去。 “好标致的丫头!”王熙凤心中暗赞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这女子的颜色,便是放到国公府里,也是拔尖儿的,怕是只有秦可卿与之相比。 吴月娘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侧身引路:“奶奶们请。寒舍简陋,还望二位奶奶勿怪。” 她举止从容不迫,眼角眉梢带着几分见过大场面的镇定——前些日子,她在正厅香案前跪接过天使捧来的黄绫圣旨,阖县的文官老爷都登门贺喜,那阵仗可比眼前这两位奶奶大多了! 此刻应对这国公府的贵妇,礼数上滴水不漏,恭敬中透着不卑不亢。 她含笑的目光在眼前两位贵妇身上飞快一溜: 那琏二奶奶王熙凤,通身的气派如同金凤凰,尤其那双丹凤眼,精光四射,带着钩子似的,一看就是个杀伐决断的主儿。 再看那蓉大奶奶秦可卿,哎哟哟!真真是个画儿里走下来的人儿! 虽则此刻面色苍白,弱不胜衣,可那眉梢眼角的天然风流,那份怯生生、娇怯怯的韵致,竟生生把这满屋的光华都衬得黯淡了三分!仿佛这天下便再也没有她这般温润剔透、惹人怜爱的人物! 这等气质,瞬间让月娘痛惜起来,说不出的好感! 大厅早已收拾得窗明几净,熏了淡雅的百合香。紫檀桌上,甜白釉茶盏莹润如玉,几碟时新果品点心精巧雅致。 吴月娘请王熙凤坐了上首主位,秦可卿坐了次席,自己才在下首陪坐。潘金莲、李桂姐侍立在吴月娘身后两侧,香菱和小玉则负责奉茶递水。 “二位奶奶身份尊贵,实在是西门府的福分,蓬荜生辉。不知今日有何见教?” 吴月娘开门见山,语气温和而直接,目光坦然地看向王熙凤,又关切地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的秦可卿,“蓉大奶奶面色瞧着有些倦怠,可是路上劳累了?” 王熙凤端起茶盏,用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轻笑一声:“见教不敢当。不过是陪着我们府上的蓉哥儿媳妇出来散散心,路过贵府门前,想着西门大官人也是京中有名的豪杰,大娘子更是持家有道,名声在外,便冒昧进来讨杯茶吃,见识见识。” 秦可卿被点名,身子微微一僵,勉强抬起头,对吴月娘露出一个极其虚弱的笑容,声音细若游丝:“有劳大娘子挂心……只是……只是旧疾有些反复,不碍事的……”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吴月娘,这便是心上人的大娘子么 果然……端方富态,面如满月,通身一股子当家主母的沉稳气度。那眉眼间,竟还隐隐透着几分内敛的丰腴妩媚。 潘金金莲紧贴着吴月娘身后站着,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却像粘了蜜糖似的,在秦可卿那弱柳扶风的身段、倾国倾城的脸蛋上滴溜溜打转,心中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老鼠——百爪挠心: 啧啧,国公府的奶奶?瞧着比那庙里的观音还标致三分!可这病恹恹、娇怯怯的模样,倒跟香菱六七几分像……只是这通身的贵气,香菱八辈子也赶不上! 怪哉!这般神仙似的人物,怎会无缘无故跑到我们这西门府来?看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是……? 她心里猛地一咯噔,一个大胆又荒唐的念头窜了上来!赶紧死死压住,只觉得这美人儿低眉顺眼、欲说还休的样子,既勾得人心痒痒想搂进怀里疼惜,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乎劲儿! 李桂姐则好奇地偷眼打量着王熙凤通身的气派和华丽的衣饰,满是艳羡。 吴月娘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动声色,温言道:“原来如此。蓉大奶奶还需好生将养才是。寒舍虽无甚珍奇,这茶是南边新到的雨前龙井,点心也是自家厨下做的粗浅之物,奶奶们若不嫌弃,略尝尝,也算我们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与吴月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京中趣闻、时令风物,话语间看似随意。 吴月娘应答得体,既不过分逢迎,也不失礼数,进退有度。暖阁内气氛看似融洽,却隐隐流动着一种无声的较量与探究。 王熙凤与吴月娘又寒暄了几句场面话,便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凤眼微抬,笑道: “今日叨扰多时,茶也吃了,府上的景致气度也领略了,西门大娘子果然是持家有道,名不虚传。我们姊妹也该告辞了。” 秦可卿闻言如蒙大赦,立刻跟着起身,依旧低垂着头,只含糊道:“多谢大娘子款待。” 吴月娘心中虽疑窦重重——这两位国公府的奶奶来得突然,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话没说几句正题,看了几眼人,喝了半盏茶就要走,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但面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容,连忙起身挽留:“奶奶们何必急着走?可是我们招待不周?若是不嫌弃,留下用了便饭再……” “大娘子客气了,”王熙凤笑着打断她,已扶着丰儿的手站了起来,“实在是府里还有些琐事。改日得了闲,再请大娘子过府叙话。”她话说得漂亮,行动却干脆利落,已是向外走去。 吴月娘见挽留不住,只得亲自将二人送至二门外,看着她们登车远去。那国公府的车驾仪仗,很快便消失在街角。 暖阁里,茶气氤氲未散,茶盏里,茶水已冷透。 吴月娘慢慢踱回屋内,眉头微蹙,坐在方才王熙凤坐过的上首位置。 她实在想不通这两位贵妇突如其来的造访,究竟意欲何为。说是路过讨茶,可那荣国府的琏二奶奶眼神锐利,句句话都像在掂量什么; 那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更是古怪,从头到尾魂不守舍,连正眼都不敢瞧人…… “大娘!”一个娇脆又带着几分急切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潘金莲扭着杨柳腰走近,一双桃花眼亮得惊人,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您还琢磨什么呢?依我看,这两个女人,分明是冲着咱们家老爷来的!” 吴月娘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抬眼看向她:“金莲,你浑说什么!” 潘金莲撇撇嘴,一副“我早看透了”的神情,“大娘您就是太实诚!您想想,无缘无故的,她们这样身份的人,跑到咱们这小门小户来做什么?还特意点了名要见您?我看呐,她们就是来探虚实的!看看老爷府上什么光景,看看您这位大娘子是什么样的人!” 吴月娘被她这荒谬的推论弄得哭笑不得,揉着额角斥道:“越说越不像话了!俩人可都是出嫁的人妇。” “哎呀我的大娘!不是还有一个是小寡妇吗?”潘金莲急得一跺脚,凑得更近,几乎贴到吴月娘耳边,声音更低了,却带着十二分的笃定, “您可别不信!我这预感灵着呢!您没瞧见那宁国府的蓉大奶奶,眼睛都不敢抬?眼神躲躲闪闪的?那是心里有鬼!还有她那身段儿…啧啧,您看看她那对大东西!” 潘金莲用手在自己胸前夸张地比划了一下,语气酸溜溜又带着强烈的危机感,“乖乖!走起路来颤巍巍的,我们几个加起来怕也比不过她一个!样的人物,又有那样的门第,若真起了什么心思……大娘,咱们府里怕是要起波澜,您可得留神啊” “呸!”吴月娘听在耳中,又是好气,又觉好笑,伸手便去拧她粉腻的腮帮子, “好个没廉耻的小浪蹄子!老爷前脚才离了家,后脚你就敢这般编排主子?还那对大东西……我看你是肉痒了,想尝尝老爷手里那紫竹篾片的滋味!再敢放这等没天日的屁,等老爷回来仔细揭了你的皮!” 骂完,吴月娘瞅着潘金莲那副水蛇腰扭捏、桃花眼带水的轻狂样儿,不知怎的,心头竟无端端撞进秦可卿那张失了血色、惊惶如小鹿的脸盘子,还有她那身段儿,走动间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病态。 “罢了罢了,都散了罢!今儿这胡吣的话,谁敢漏出去半个字,仔细你们的皮!” 吴月娘沉下脸,当家主母的威势又端了起来,声音像结了冰,“金莲,还不快把这套劳什子茶具收掇了!桂姐儿,去厨下瞧瞧,晚膳做好了不曾。” 众人喏喏连声,鱼贯退下。 暖阁里登时空落下来,只剩吴月娘一个,对着炕桌上那两只甜白釉茶盏发怔。盏里的茶水几乎没动过,浮着两片蔫黄的茶叶。 她伸出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溜滑的杯沿,指尖那点寒意,倒像是顺着脉管子钻进了心里头。 国公府奶奶那没头没脑的造访,像一团裹着香粉的迷雾。 且说此刻贾府中。 宝玉得了北静王水溶亲赐的一串香念珠回来,那珠子颗颗滚圆饱满,色如凝脂,隐隐透着一股子奇异的冷香,更兼是御赐之物,金线攒着明黄的穗子,端的尊贵无比。 宝玉捏在手里,只觉得指尖温润,心头那股得意劲儿,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镇的酸梅汤,直从脚底板爽利到天灵盖。 “这等好东西,寻常人哪里配用?”宝玉心中盘算,脚下生风,头一个便往黛玉屋中奔去。他想着林妹妹那清冷孤高的性子,配上这御赐的香珠,才不算辱没了。 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湘妃榻上,一张小脸儿绷得紧紧的,全无往日的灵动。 紫鹃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也不敢多言。 林如海早上奉旨进京面圣,到了下午消息却如石沉大海,黛玉一颗心悬在半空,七上八下,食不知味,睡不安寝,只觉这深宅大院如同囚笼一般。 宝玉兴冲冲地进来,将那香念珠托在掌中,献宝似的递到黛玉眼前,声音里都透着雀跃:“好妹妹,快瞧瞧这个!北静王爷今日赏我的,是御赐的宝贝!这香气儿,这成色,满京城也寻不出第二串来!我想着,除了妹妹这等神仙人物,别人都不配用,特特拿来给妹妹。” 黛玉眼皮微抬,瞥了一眼那珠串。 若是平日,她或许会搭上几句,可此刻,她满心满腹都是父亲吉凶未卜的焦灼,这金光灿灿、香气扑鼻的玩意儿,在她看来非但不是祥瑞,反倒像催命符般刺眼。 她想起那些官场倾轧、伴君如伴虎的传闻,一股无名火夹杂着深深的忧虑直冲上来。 “哼!”黛玉冷笑一声,别过脸去,声音冷得像冰窖里捞出来的刀子,“什么‘御赐’不‘御赐’!左不过是些臭男人手里拿过、身上沾过的劳什子!腥膻浊臭,腌臜不堪!我不要它!快拿开,没的污了我的眼!” 宝玉万没料到是这般光景,那满腔热忱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笑容僵在脸上,托着珠串的手也尴尬地停在半空。 紫鹃忙上前打圆场,宝玉讪讪地收了珠子,只觉得那方才还沁人心脾的冷香,此刻也变得腻味起来。 一腔热心碰了钉子,宝玉心头憋闷,脚下便不由自主拐进了宝钗屋里。 薛宝钗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莺儿在一旁分着丝线。见宝玉进来,宝钗放下活计,温婉一笑:“宝兄弟来了。” 宝玉又捧出那香念珠,虽不如方才对黛玉那般热切,却也带着几分显摆的意思:“宝姐姐,你看这个,北静王给的御赐香珠,稀罕着呢。” 宝钗接过来,细细看了看,指尖捻过那温润的珠子,点头赞道:“果然是好东西,王爷待你亲厚。” 她将珠串递还给宝玉,语气依旧温和,话里却透着一股子现实的分量: “只是宝兄弟,这等玩物,偶尔赏玩便罢,切莫沉迷。男儿家立身的根本,终究在功名二字上。咱们这样的人家,捐个虚职容易,可那‘清贵’二字,不是银子能买来的门路。” “科举正途才是根基,将来金榜题名,出入朝堂,那才是真正的体面尊荣。这珠子再金贵,也不过是锦上添花之物,比不得腹中经纶、榜上朱名来得实在。” 她一番话,说得入情入理,却像软钉子,把宝玉那点炫耀的心思扎得泄了气。 宝玉被说得哑口无言,又像枷锁般沉重。他闷闷地收了珠子,告辞出来。 最后,他蔫头耷脑地回到自己屋里,袭人正收拾他的衣裳。见宝玉神色不豫,忙倒了杯热茶来,柔声问道:“二爷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 宝玉像找到了最后的稻草,忙掏出那串香念珠,塞到袭人手里,赌气道:“喏,给你!北静王赏的御赐香珠!林妹妹嫌臭不要,宝姐姐嫌它不当饭吃!横竖是好东西,你收着玩罢!” 袭人吓了一跳,这可是御赐之物!她哪里敢收?忙不迭地推拒:“哎哟我的爷!这可使不得!这是王爷赏您的体面,我是什么牌名上的人?快好好收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那珠串往宝玉怀里送,生怕碰坏了。 两人正推让间,门帘子“唰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晴雯一阵风似的闯了进来,嘴里还嚷着:“袭人!太太屋里的玫瑰露……”她脚步急,没留神屋里的情形,胳膊肘子一带——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 那串矜贵无比的御赐香念珠,竟从宝玉和袭人推让的手间滑脱,直直摔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第192章 贾府风波,大官人遇可卿 宝玉攥着那串御赐香念珠,还好没有摔碎,可即便如此也惊出自己一身冷汗。 他抬眼盯住晴雯,那丫头兀自僵立,脸上惊色未褪,偏生腰杆挺得笔直,一双凤眼灼灼,竟无半分奴颜婢膝的惧态,倒似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把自己吓了一跳,她倒是丝毫不怕。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轻狂样儿,直把宝玉积攒的邪火“呼啦”一下全勾了上来。 “蠢才,蠢才!做事如此莽撞?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这么顾前不顾后的?”宝玉面沉似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晴雯满是懊悔的站在原地低声说道:“原我也不知你们两个在门后,只是推门进来” “作死的轻狂样儿!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莽莽撞撞,成何体统!这御赐的物件也是你能沾手的?如今要真损毁,让我如何向王爷交代?平日里纵得你们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晴雯心头那点懊悔,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碾得粉碎。委屈混着傲气直冲顶门,她豁出去了,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决绝: “二爷要打要罚,我认!东西是我碰掉的,我不敢推脱!可二爷也犯不着句句都往人心窝子上戳!‘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先前和袭人姐姐推让这劳什子时,怎不见二爷这般小心金贵?若不是你们拉拉扯扯失了手,珠子能掉下去?倒把错处全栽在我一人头上!” 袭人见宝玉脸色铁青,晴雯更是寸步不让,心知不妙,慌忙上前,一把扯住晴雯的袖子,声音放得又软又急,带着哀求:袭人: “好妹妹,快少说两句罢!原是我们一时没拿稳,失了手。二爷正在气头上,言语重些也是有的,你且忍一忍,莫要再……” 那“我们”二字甫一出口,袭人自己先觉不妥,但已收不回了! 晴雯如同被毒蜂蜇了手,猛地甩开袭人,后退一步,嘴角噙着一抹极尽讥诮的冷笑,目光刀子似的在宝玉和袭人脸上剐过: “呵!‘我们’?好个‘我们’!我倒要请教,这‘我们’是谁?别臊得我替你们脸红!打量谁不知道呢?便是那枕席间见不得光的勾当,也只瞒得过瞎子聋子!这会子倒有脸称起‘我们’来了?” “明公正道的,连个姑娘的名分还没挣上呢!不过和我一样,都是这屋里伺候的,谁又比谁高贵了?那里就配称‘我们’了!真真是天大的笑话!” 此言一出,如同剥光了袭人最后一层遮羞布! 袭人登时臊得满面紫涨,如同猪肝,嘴唇哆嗦着,指着晴雯:“你…你…你这小蹄子!满嘴里胡沁什么!我…我一片心为了……”后面的话噎在喉咙,只剩急促的喘息和羞愤的泪光。 宝玉被晴雯噎得面红耳赤,又羞又恼,指着晴雯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 晴雯看着袭人那副羞愤欲死、宝玉哑口无言的模样,心中那口恶气非但没出尽,反而更添了几分悲凉与激愤。 平日里自己什么都没做,偏偏王夫人明里暗里骂自己勾引宝玉。 眼前袭人正主儿在这里,却偏偏让我背锅。 她索性豁出去了,挺直了脊背,带着悲愤: “二爷近来气性越发大了!行动就给人没脸!前儿连袭人那样的‘贴心人’都挨了您的窝心脚,今儿又寻上我们的晦气!要打要骂,随您的便!” “先前那等贵重的玻璃缸、玛瑙盏,不知失手砸烂了多少,二爷何曾皱过一下眉头?哼都没哼一声!这会子为这点小事,倒像天塌了一般?何苦来哉!” “若真嫌我们粗笨碍眼,索性禀明了上头,打发我们出去!府里有的是伶俐人儿,二爷自去挑那称心如意的使唤!好离好散的,岂不干净痛快?强似在这屋里,看人眉眼高低,受这没名堂的腌臜气!” 袭人听着晴雯句句如针,扎在她最隐秘的痛处,羞愤得几乎晕厥。 宝玉被“好离好散”四字彻底激怒!这简直是奴才要造反!他气得浑身乱抖,指着晴雯,声音都变了调::“反了!反了天了!你气不忿是吧?好!我明儿就偏抬举她!偏要抬举她!看你能奈我何!” 袭人一听魂飞魄散,这要传出去还了得。 顾不得羞臊,死死抱住宝玉胳膊,带着哭腔:“我的祖宗!快消消气!他一个糊涂人,满嘴疯话,您何等尊贵,和他分辩什么?您素日多大的度量,多少大事都容下了,今儿怎就……” 晴雯尖声冷道:“是!我是糊涂人!天生下贱糊涂胚子!自然不配和明白尊贵的二爷说话!更不配听您这位‘明白人’的金玉良言!” 袭人见势不妙,只能强忍屈辱,放低身段,试图将这场风暴关在门内:“好姑娘…你…你恼我,只管冲我来,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何苦当着二爷的面吵嚷?若恼二爷,更不该闹得…闹得尽人皆知啊!” 这台阶,晴雯岂肯下?她扬起脸,带着孤注一掷的轻蔑:“我既不配同他说话,你的东西我更不配沾手!只是我倒要问问,为何你们做的事,偏要我来承担?这府里明里暗里骂我的人还少么?明明没有的事,偏说我来勾引他?” 宝玉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他猛地甩开袭人,脸色铁青,眼中是暴怒的寒光: “好好好!老太太还说等我独住了让袭人和你一起过来,我这庙小,容不下你这尊真神!我这就去回老太太!” “横竖你现在还是老太太的人,我管不得!我只说你性情乖张,目无尊上,搅得家宅不宁!定要回了老太太,立时三刻打发你出去!别说我这里也别待了,便是贾府你也别待了!干净!” 说罢,抬脚就要往外冲,却让袭人魂飞魄散,这事要闹大,自己岂不是活活被打死,赶紧一把抱住宝玉。 一直昂首挺胸、寸土不让的晴雯,在听到“打发出去”四字时,如同被雷击中! 所有的倔强、愤怒,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吞噬。离了这府,何处容身? 晴雯哭喊道:“出去?凭什么出去?我是老太太指给这屋里的!要嫌我,变着法儿撵我走?不能够!我死…也死在这屋里!” 满室死寂。 只有晴雯压抑的悲泣,袭人慌乱的抽噎,宝玉粗重的喘息。 宝玉撂下晴雯那凄厉的哭喊,心头那股被顶撞的邪火兀自烧得他五内俱焚。 他一把甩开扑上来拦阻、哭得梨花带雨的袭人,看也不看身后那烂摊子,抬脚就冲出了屋子。 冷冽的冬日寒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倒让他滚烫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宝玉脚步渐缓:“作死的晴雯!竟敢如此放肆!定要回了太太,撵出去才干净!” 他咬着牙,脚下生风,直往王夫人上房奔去。 可走着走着,那冷风灌进领口,倒把心头的燥火吹熄了些许。 方才在黛玉处,他巴巴地凑上去,却被几句不冷不热的话堵了回来; 转去宝姐姐那里,偏又被教训一顿。 两处碰了软钉子,憋了一肚子无名火无处发泄,这才回屋寻袭人,指望在她那温软的身子、柔顺的眉眼间寻些慰藉,偷片刻鱼水欢愉。 谁知一进门就撞上晴雯摔了珠子,自己倒把那点见不得光的欲火,全化作了劈头盖脸的雷霆之怒,尽数倾泻在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身上了…… 想到这里,宝玉的脚步彻底慢了下来,停在王夫人院门外那株光秃秃的石榴树下。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意,像条冰凉的小蛇,悄悄爬上心头。 晴雯虽狂,终究是自己迁怒在先。可这丝愧意刚冒头,立刻又被另一股更热切、更焦躁的念头压了下去——袭人那温香软玉的身子没沾着,反惹了一身骚! 这事要闹大了,自己和袭人的事偷开来,也讨不着好! 宝玉眼神飘向王夫人房门:“这会子太太在做什么?进去请个安也好……” 这念头一起,那点告状的决心早散到爪哇国去了。 他蹑手蹑脚地掀开厚重的棉帘子,一股暖融融的、带着安息香甜腻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里间炕上,王夫人面向里歪着,锦被盖得严实,呼吸均匀,显是睡熟了。 炕沿下的小杌子上,丫鬟金钏儿正歪在那里打盹,手里还虚虚握着个美人拳,随着她一点一点的头,那拳头也垂在腿边,人也乜斜着眼儿,昏昏欲睡,一张俏脸被地炕烘得红扑扑的,嘴唇微微嘟着,说不出的慵懒撩人。 宝玉一见金钏儿这副海棠春睡的模样,方才那点愧疚、愤怒、欲求不满,霎时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鬼使神差地凑到金钏儿跟前,动作轻得像只偷腥的猫,伸手就把她耳朵上带的一对小巧玲珑的珍珠坠子轻轻摘了下来。 金钏儿猛地惊醒,迷迷瞪瞪睁开眼,见是宝玉,先是一惊,随即抿嘴一笑,忙摆手示意他快出去,又合上眼假寐。 宝玉哪里肯走?他贼忒兮兮地探头,仔细瞧了瞧王夫人,见她纹丝不动,睡得正沉,胆子更大了。 伸手便从贴身的荷包里,掏出一丸香雪润津丹来。那丹丸不过绿豆大小,清香扑鼻,带着点薄荷的凉意。 宝玉两根手指拈着,趁金钏儿闭着眼,便笑嘻嘻地往她微微张开的樱唇里一送。 金钏儿也不睁眼,只喉咙里轻轻“唔”了一声,粉嫩的舌尖一卷,便将那丹丸噙住了。 一股子清甜凉意在口中化开,她嘴角不由得弯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宝玉看得心头火热,身子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带着浓浓的调笑意味:“好姐姐,你这般可人意儿,我明日就和太太讨了你来,放在我屋里,咱们日夜一处,岂不快活?” 金钏儿眼皮动了动,依旧不答,只是那噙着丹丸的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 宝玉见她没恼心头更是痒得难耐,得寸进尺道:“要不…等太太醒了,我这会子就讨?省得夜长梦多……” 话音未落,金钏儿猛地睁开眼,伸手便把宝玉往外一推:“没听过‘金簪子掉在井里头——有你的只是有你的’?连这话也不懂么?太太刚睡下,你且消停些!” 她眼珠一转,想到把这混世魔王引开的法子,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低声道:“…我告诉你个巧宗儿,你这会子别处寻乐子去!东小院里…环哥儿正和彩云两个…嘻嘻…不知捣什么鬼呢!你去拿他们,岂不更有趣?” 宝玉此刻满心满眼都是眼前这活色生香的美人儿,哪管什么贾环彩云? 宝玉涎着脸,又凑上去:“管他们作甚!凭他们胡天胡帝去!我今日眼里心里,只守着姐姐你一个……” 说着,那手便有些不规矩起来,想去摸金钏儿的手。 就在此时——只听“呼啦”一声! 炕上王夫人猛地翻身坐起!一张脸气得煞白,鬓角都乱了,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死死钉在金钏儿脸上! 王夫人厉声尖叫,扬手就照金钏儿脸上狠狠掴去:“下作的小娼妇!!好好的爷们儿,都叫你们这些狐狸精教唆坏了!!我还没死呢,就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主子,作这等没廉耻的勾当!!”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金钏儿娇嫩的脸上!那半边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珍珠耳坠也被打飞,不知滚落何处。 宝玉被吓得魂飞魄散!刚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吓成了冰渣子! 眼见王夫人那吃人的目光扫过来,他哪敢停留? 连滚带爬,像只受惊的兔子,“哧溜”一下就从门帘缝里钻了出去,头也不回地跑了,只留下身后金钏儿凄厉的哭喊和求饶: 金钏儿噗通跪倒,抱住王夫人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太太!太太饶命啊!我再不敢了!奴婢知错了!” 王夫人胸膛剧烈起伏,看着脚下哭成泪人的金钏儿,眼中没有半分怜悯,只有被冒犯的滔天怒火和冰冷的厌恶。 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更是气大不打一出来。 这林黛玉和贾母的样子似乎都在金钏儿身上合为一体。 王夫人声音冷酷决绝,对门外喝道:“来人!去叫金钏儿她娘来!立刻!马上!把这不知廉耻、教唆主子的下流种子给我领下去!国公府容不得这等腌臜货色!!” 金钏儿哀哭着磕头:“求太太开恩!要打要骂,只管发落,只求太太别撵我出去!别撵我出去啊!奴婢离了府,只有死路一条了太太…… 屋外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再无声息。 —— 清河县绸缎铺里。 徐直捻着颔下几根稀疏的黄须,眼珠子黏在史湘云摊开的那几方素白丝帕上,细细摩挲着帕角那几支栩栩如生的交颈鸳鸯。 针脚细密如发,配色雅致鲜活,花瓣边缘竟似真能掐出露水来。 他浸淫绸缎行当几十年,眼毒得很,这等绣工,绝非寻常绣娘手笔。 徐直啧啧有声,眼风带钩子似的扫过湘云略显粗糙的手指:“好针线!好鲜亮活计!姑娘这手艺,埋没在闺阁里可惜了。这鸳鸯,啧啧,栩栩如真,跟活着似的,这眼珠还在转动着。” 湘云只一双英气眸子亮得惊人。她大大方方迎着徐直审视的目光,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商贾的精明。 湘云声音脆亮,带着点刻意压低的市井气:“徐老板是识货人。您开个价?” 徐直嘿嘿一笑,伸出三根手指头晃了晃:“一方帕子,这个数,如何?”这价钱,比市面顶好的绣帕还高出近一倍。 湘云心里飞快盘算,面上却只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哦?徐老板果然爽利人。只是……”她故意顿住,手指轻轻点着帕面。 徐直何等油滑,立刻接茬:“姑娘放心!我徐直做生意,童叟无欺!这价,只配得上姑娘这绝活!往后有多少,我收多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眼珠子却滴溜溜在湘云脸上身上转,试图从这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的姑娘身上,看出更多门道。 寻常人家的女儿,哪有这等气派和手艺?可若是大家小姐,又怎会亲自来卖这蝇头小利的绣帕? “那便多谢徐老板照拂了。”湘云利落地将帕子推过去,仿佛卸下什么负担。徐直立刻从柜台下摸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小袋,推到湘云面前,银角子碰撞的脆响在安静的店铺里格外清晰。 银子入手,湘云掂了掂分量,嘴角那丝笑意真实了几分。 徐直觑着她的神色,心头那点疑窦和好奇更盛,忍不住试探,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姑娘这双巧手,只绣帕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不知…不知姑娘可接大活计?比如…比如那孔雀羽捻线织就的‘雀金裘’?” 干这行越久,越知道这种绣娘的价值。 他提到“雀金裘”三个字时,声音都带着点颤抖。 若能得一件,放在店里当镇店之宝,或是转手给那些奢靡无度的王孙公子,都是泼天的富贵! 湘云闻言,眼中精光一闪,那股子侯门千金骨子里的矜傲瞬间压过了刻意扮出的市井气。 她下巴微扬,带着一种睥睨的自信:“雀金裘?有何难!这绣法,放眼整个京城,您去打听打听,除了晴…咳,” 她猛地收住,轻咳一声掩饰,“除了我,谁还能复原那失传的‘孔雀金翎针’?便是宫里的尚衣局,也未必有我这手艺!” 徐直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搓着手连连道:“那是那是!姑娘神仙手段!只要您肯做,价钱好说!绝对好说!” 湘云:“既然徐老板识货,那这雀金裘的价格嘛…自然也要配得上它的名头和我的功夫,比市面上的‘裘’,怕是要贵上…几倍不止了。” 她伸出几根纤细的手指,在徐直眼前晃了晃。 徐直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心肝肉疼地抽搐了一下,并非是因为贵,而是便宜的夸张,立刻又堆起更谄媚的笑: “自然!自然!姑娘的手艺,值这个价!我连手帕都给足了高价,何况是雀金裘这等稀世珍宝?只要东西好,银子不是问题!” 湘云满意地点点头,收起钱袋,利落起身:“好!徐老板痛快!下次我来交帕子时,你把做雀金裘的上好孔雀金线、底料,还有要的尺寸样式,一并备齐了给我。记着,线料必要顶级的,差一丝,都显不出那金翠辉煌的劲儿!” “姑娘放心!包在我身上!顶好的料子,一丝儿都不含糊!”徐直拍着胸脯保证,亲自送湘云到门口。 就在这时,只听门外一阵清脆銮铃响,一辆装饰极其奢华考究的朱轮华盖马车,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绸缎庄门前。 拉车的两匹骏马通体雪白,神骏非凡,车辕上嵌着錾金徽记,虽看不太清,但那气派绝非寻常富户能有。 车帘是上好的云锦,垂着流苏,连赶车的车夫都穿着体面的绸缎坎肩。 徐直看得眼睛都直了,这等排场,非公侯王府不可! 他正想探头看看是哪家贵人,却见身边的史湘云脸色微变,刚才的精明干练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只见湘云飞快地将那装着银两的蓝布小袋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她甚至来不及跟徐直再多说一句场面话,只匆匆低声道了句“下次再说!”,便像只受惊的小鹿,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冲”向了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夫显然认得她,早已放下脚凳。湘云灵活地一掀车帘,纤巧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厚重的锦帘之后。帘子落下前,徐直似乎瞥见车内一角,铺着厚厚的貂绒坐褥,熏香袅袅。 徐直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华丽马车扬起的淡淡烟尘,半晌才喃喃自语,满腹狐疑与不解: “嘶…怪事!真是怪事!这等天字第一号富贵排场的马车…这姑娘…竟还要靠卖几方手帕、接点绣活来赚这点子散碎银两?这侯门公府里手指缝里漏出来的,怕也比这多出十倍百倍吧?何苦来哉?” 他摇着头,百思不得其解。 —— 京城荣国府门口。 西门大官人袖笼里揣着那份洒金大红名帖,心里头盘:秦可卿深藏内宅,等闲哪得见?怕是要走通那泼辣精明的琏二奶奶王熙凤的门路,方有一线指望… 猛地一阵马蹄声乱响,一辆青布围子马车,在贾府正门前“吁”地一声勒住。车帘子一掀,钻出来的竟是林如海! 这不是瞌睡有人送枕头。 大官人笑着想上前打招呼。 可他这话儿刚滚到舌尖,抬眼远远看清了林如海的模样,后半截子词儿硬生生噎了回去,唬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月前在清河码头远远瞥见这位盐政御史时的光景:那时林如海身着崭新獬豸补服,头戴乌纱,腰横玉带,步履从容,顾盼间自有一股清贵威仪,眼神锐利如电,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架势,端的是天子近臣、新贵权要的气派! 可眼前这位……哪还有半分当日的意气风发?活脱脱似那庙里新糊的纸人儿,脸上一点血色也无,煞白煞白,比新浆的孝布还渗人。 额角鬓边全是黄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煞白的脸皮往下淌,把鬓发都黏在了腮帮子上,那双昔日锐利如电的眼睛,此刻满是彷徨,像是刚被无常鬼勾了半条魂去,只剩个空壳子勉强撑着,与月前那意气风发的御史风姿判若云泥! 根本没有看见西门大官人,就这么脚步虚浮一头扎进荣府去,只留下“咣当”一声沉重的关门闷响。 大官人脸上那团热乎气儿瞬间冻住了,僵在当场,伸出去打招呼的手还悬在半空。 他瞅着那紧闭的兽头大门,再低头摸了摸袖笼里那份滚烫的名帖,两道扫帚眉拧成了疙瘩。 林如海那副恍若病重的模样,与月前那赫赫威仪简直天壤之别。 大官人对林如海印象不错,想到他病死不远,忽然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悄没声地顺着他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西门大官人兀自对着贾府那紧闭的朱漆大门发怔,心窝子里那股子寒气还未散尽,忽又听得一阵更急更响的马蹄、车毂辘声,泼风也似由远及近,直撞耳根。 抬眼一觑,只见几辆雕鞍绣幰、气派非凡的马车,在一群健仆簇拥下,飞也似卷到贾府门前。打头那辆最是精致,朱轮华盖,耀人眼目。 车刚停稳,一个穿红着绿、水灵灵的丫头子便跳下来,手脚麻利地放好脚踏。紧跟着,帘子“唰啦”一掀,王熙凤利落地探身而出,浑身上下透着股子泼辣劲儿。 凤姐儿脚刚沾地,回身便伸出一只手去搀扶。只见一只玉笋尖尖的手儿搭在凤姐儿腕子上,随即,一个袅袅婷婷、恍若仙子的身影便闪现在车辕旁——不是那宁国府的蓉大奶奶秦可卿,却是哪个! 可卿儿扶着凤姐的手,莲步轻移,正要随着她往那大门里走。 可就在这当口,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猛地在她心尖儿上狠狠一拽!她只觉得心窝子里“突”地一跳,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没来由地直冲上来,烧得她浑身一麻! 鬼使神差般,她竟猛地扭过螓首,一双含烟笼雾、能勾魂摄魄的眸子,急切地向街角西门庆驻车之处剜了过去! 只这一眼! 可卿儿整个人如遭雷劈电打,登时酥麻了半边身子,僵在那里动弹不得!那双原本带着七分慵懒、三分愁绪的秋水眼儿,骤然瞪得溜圆,瞳孔深处像有两团野火“轰”地烧了起来,亮得骇人! 她清清楚楚地瞧见,那个让她魂灵儿日思夜想、梦里也丢不开的冤家——西门大官人,正立在远处的车旁!那嘴角噙着一抹她再熟稔不过的笑,带着三分玩味,七分撩拨,两道目光正热辣辣、直勾勾地钉在她身上! “轰——!”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可卿儿顶门心,烧得她粉面飞红,耳根子滚烫,连那雪白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心口窝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撞得她心慌气短,几乎背过气去。 一股子又酸又甜、又苦又辣的滋味儿,化作滚烫的浪头,直冲上眼眶,将那水汪汪的眸子顷刻间淹没了,长长的睫毛上挂了细碎的泪珠儿。 她只觉得浑身的骨头节儿都酥了、软了,两条腿儿筛糠似的抖,软绵绵如同新揉的面团,哪里还站得住? 恨不得立时抛了这体面、规矩,什么都不顾了,一头扑进那冤家怀里才好! 然则,目光所及,是那巍峨的府门,是那肃立的仆役,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金尊玉贵的奶奶,如何做得出来? 那刻骨的相思、那汹涌的情潮,登时被这冰冷的现实兜头浇下,死死摁回腔子里,化作喉咙深处一声儿几乎听不见的呜咽。 她只得死命咬住那樱桃似的下唇,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珠儿似的泪,把那翻江倒海、恨不得把心肝都揉碎了的情思,硬生生憋回肚肠! 憋得胸口如刀绞般生疼,憋得身子抖得越发不成样子。 她慌忙垂下眼睑,那长长的睫毛如同受了惊的蝶翅,簌簌急颤,勉强遮掩住眸子里几乎要溢出来的水光和那能把人烧化了的痴情。 秦可卿这突如其来的失魂落魄,倒把王熙凤唬得一怔! 她顺着可卿方才那惊鸿一瞥的方向,骨碌碌一溜,待瞅清远处那个含笑而立、气度轩昂的身影时,心头登时雪亮!如同明镜儿一般! 嘴角紧跟着便勾起一抹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弧度。 她面上却纹丝不动,立刻拔高了声儿,脆生生带着刺儿,对着旁边木头桩子似的下人们喝道:“都戳着呢?!还不快把车马都给我绕到后头角门去,仔细安置好了!堵在这当街现眼,成什么体统!” 下人们被这一嗓子喝醒,登时如炸了窝的马蜂,牵马的、赶车的,一阵忙乱,踢踢踏踏地绕向后院,府门瞬间一空。 就在这阵人仰马翻、尘土微扬的当口儿,王熙凤飞快地、不着痕迹地偏过头,眼角风儿似刀片般,对着身边那依旧神魂颠倒的秦可卿,狠狠递过去一个眼色! 第193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高大轩昂的身影早闪进窄巷的暗影里。 霎时间,四只眼珠儿钩子似的咬在一处,恰似磁石吸了铁针,胶住了,再分拆不开。 大官人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昏昏暗暗的窄巷中,秦可卿那张脸儿,真真是老天爷费尽了心思揉搓成的:眉不描而自含黛色,唇不点而天生朱丹,肌肤莹润赛过新蒸的奶酥,又似那羊脂美玉,在幽暗里隐隐透出光来。 尤其那一双含情目,此刻水波潋滟,眼梢儿微微上挑,带着天生的风流根骨,又因含羞带怯,更添了十二分的勾魂摄魄,直要把人的骨髓儿都酥化了。 巷子里静得只听得见两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擂鼓也似乱撞,喘息声儿都粗重起来,喉咙里却像塞了棉絮,一个字儿也吐不出。 千言万语,都化在那滚烫灼人的眼风里,彼此胶着、啃噬,恨不得立时三刻揉在一处。 正待这情浓似火、恨不能将对方囫囵吞进肚肠的当口儿,巷子口却传来一声极细碎、却如同冰水浇头的轻咳! 紧接着,王熙凤那压得低低、却带着十二分促狭与不耐烦的嗓音,刀子般切了进来: “我的好奶奶!我的亲祖宗!这火烧眉毛、脚底板抹油的辰光,你们两个倒在这里演起‘眼儿媚’来了?真真是急煞个我这看门人!” “你们要搂抱便搂抱,要亲嘴可儿你便渡丁香给他咂出响儿来囫囵吞了!只管傻站着做甚?这光景儿是眉来眼去、递小话儿的时候么?快些!再迟一步,那些下人都要寻回来了!等着看你们的好戏不成?” 秦可卿被凤姐这几句没遮拦的村话臊得浑身滚烫,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心,那张绝色的脸蛋儿更是飞起两片浓艳的霞色,赛过三月桃花。 她本就被大官人那火炭似的眼神撩拨得身子早酥了半边,心尖儿上像有蚂蚁在爬,恨不得立时扑进那宽阔怀抱里去。 此刻被凤姐这般赤条条地戳破心事,反而羞得恨不能立时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那点刚鼓起的勇气,登时飞到了爪哇国,丢在了阴沟里,只剩下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桃花晕里透着海棠红,布满了又羞又急、欲语还休的春情。 她慌忙低下头,恨不得把个粉颈缩进领子里去,只把个粉颈弯得如同新折的嫩柳,那段雪腻的颈子,细腻得如同剥壳鸡蛋,在昏暗中也晃人眼目。 情急之下,才觉手中还紧紧攥着个描金礼盒,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地双手捧了,那纤纤十指,恰似玉笋初剥,捧着盒子兀自簌簌乱颤。 递到大官人面前,声如蚊蚋,气儿都短了半截:“给…给你的…胡乱做了些点心…权当…莫要嫌弃..” 大官人嘴角噙着那抹惯常的、带着三分邪气七分浪荡的笑,目光却像黏在了可卿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上。 伸手接过描金盒子时,那指头尖儿有意无意,便蹭过她冰凉滑腻的指尖。 秦可卿手指尖儿一颤,慢条斯理掀开盒盖——只见里头几个白生生、软糯糯的点心,原本捏得精巧,是那小兔子模样。想是藏在可卿怀里一路奔波颠簸,此刻那兔耳朵早软塌塌耷拉了,身子也挤得歪歪扭扭,不成个形状,沾着些碎屑,倒显出几分可怜巴巴又惹人发噱的模样。 “嗳呀!”秦可卿偷眼觑见,不由得失声轻呼,那声音儿都带了哭腔儿。 那张绝色的脸上,霎时红云密布,转瞬又褪得雪白,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翅急颤,眸中瞬间蒙上了一层委屈又羞臊的水光,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滚,泫然欲泣的模样,真真是西子捧心、玉环醉酒,便是铁打的金刚见了,心肠也要软做一滩泥水: “对不住…”声音细若游丝,带着喘,“我去清河县寻你…来回一路颠簸…竟…竟弄成这等腌臜模样了…实拿不出手…污了你的眼…” 那微微嘟起的樱唇,因着懊恼,更添了几分娇憨。 “无妨,你去寻我,我却来这寻你,冥冥中却依旧没有走丢”大官人低笑一声,“这东西模样虽走了,心意却是真的。我…就想吃这个。” 秦可卿一愣,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茫然,那清澈无辜里偏又透出万种风情:“他想吃便吃…为何对我说…? 心中话未说完,猛瞧见大官人那促狭又充满侵略性的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的唇,又看看那点心,再回望她的手指…电光火石间,她骤然醒悟! “这…这杀千刀的冤家!”她心窝里擂鼓也似狂跳起来,原来…原来竟是要奴家亲手喂与他吃! 这一下,直臊得秦可卿魂灵儿都飞了半边! 那张艳绝人寰的脸蛋儿,霎时红得赛过煮熟的虾子,连耳根子都滴出血来,小巧精致的鼻尖上,早密密匝匝沁出一层细汗珠儿,亮晶晶的。 她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浑身骨头都软了,身子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指尖儿筛糠也似发颤。 可在那冤家滚烫目光的逼视下,在那份刻骨相思的煎熬里,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两根葱管似的、莹白如玉微微哆嗦的玉指,从那软烂的兔儿点心上,小心翼翼地拈起最小的一块。 她心跳如雷,根本不敢看男人的眼睛,只抖抖索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沾满了碎屑的点心,往男人那嘴边送。 那手抖得如同风摆柳,点心屑扑簌簌直往下掉,更显得她那张布满红晕、紧张得微微绷紧的绝色小脸,真真是我见犹怜,恨不得搂在怀里揉搓一番! 大官人哪耐烦她的磨蹭? 他猛地张口,却不是去接那点心,而是快如闪电般,竟一口裹住了秦可卿递点心的两根纤纤玉指!连同那半块点心一起,咬进了温热濡湿的口中,还顺势用缠咂弄了一下! “嗳…呀!”秦可卿如遭电击,浑身剧颤!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唰地褪尽血色,转瞬又涌上更浓艳的赤霞,连脖颈都红透了。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几乎要站立不住,连带着那张精致的容颜,也在这禁忌的刺激下,绽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妖冶的媚态! 眼波流转处,水光潋滟,直能要了人的性命! 秦可卿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烫着,“呀”地一声,猛地将手指抽回! 那指尖儿兀自残留着温热濡湿的触感和微微的麻痒,直钻进心缝儿里。 她羞得无地自容,那颗心更是要从腔子里跳出来,慌乱间,目光瞥见大官人腰间,这才想起要紧事。 忙抖着手指,指向匣子旁边一个针脚细密、绣着并蒂莲的小巧香囊,声音抖得不成腔调,带着浓重的哭音鼻息,和那化不开的情意: “这…这个给你…”她喘了口气,“是…是我亲手绣的…我手艺不好,望你莫嫌弃!”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十二分的虔诚与羞怯,“里头…有个平安符…是…是我跪在佛前,心口贴着心口,默念了千遍万遍才求来的…” 她抬起水汽氤氲、盛满了万种柔情与刻骨牵挂的眸子,不管不顾地、深深地凝视着大官人: “只求这符儿能显灵,化作官人身上的金甲神光,足下的七宝祥云…”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护着官人——管它是龙潭虎穴,还是刀山火海!…都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的声音微微哽咽,带着哭腔,如同最虔诚的祝祷:“一愿官人身体康泰,百病不侵…二愿官人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最后,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情意,声音轻颤却斩钉截铁,如同对着皇天后土立下的誓言:“三愿…三愿官人定要…定要平平安安!求…求菩萨开眼,佑你周全!” 她话说得轻巧简单。 可大官人听着那字字句句里浸透的虔诚祈愿。 眼前却分明活现出——一个蒲柳般娇弱、本就有心疾的妇人,是如何强撑着病体,跪着对着那泥胎菩萨,一遍遍叩首,将那保平安的经文念哑了调. 心下暗叹:这女人不但生得这般天仙也似的模样,骨子里更是温柔婉约,通身透着一股子平和气韵,仿佛把全天下的安宁都拢在了自个儿身上.. 仿佛天生就有一种魔力,能让身边的腌臜气都散尽了,只余下一片熨帖人心的真挚祥和 偏生上苍还赐了她这对惊心动魄的‘胸怀天下’。 大官人并不言语,只伸手从腰间解下那香囊,竟不是自己系上,反而径直递到了秦可卿面前,眼神灼灼,意思再明白不过——要她亲手为他系上。 秦可卿那张艳绝人寰的脸上红霞更甚,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 她如何不懂这冤家的心思? 分明是要借着这由头,再亲近一回! 她心下又羞又急,偏又渗出一丝丝化不开的蜜糖甜意,只得强忍着指尖的颤抖和擂鼓般的心跳,伸出那双玉笋也似的手儿,凑近大官人身前。 窄巷幽暗,两人气息交融。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只闻着男人身上的味道,将那颗浸透了她体香和痴念的香囊,抖抖索索地、绕了又绕,一圈紧似一圈,小心翼翼地系牢在大官人腰间那沉甸甸的玉带上。 “我也有样东西送你。”大官人待她系好,低沉的嗓音带着一丝沙哑。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卷轴,缓缓展开——竟是一张用上等银炭精心描摹的画像! 画中女子云鬓轻挽,眉目含情,身姿袅娜,栩栩如生,那眉眼、那神态、那风流韵致,不是秦可卿,却是哪个? 画者显然倾注了满腔情思,笔触细腻温柔,将她的绝色容颜和那份独有的慵懒愁绪,捕捉得淋漓尽致,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走下来! 秦可卿一见这画像,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眼前的男人竟藏着这样一份心思! 她颤抖着双手,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将那画像接了过来,捧在胸前,痴痴地凝望着画中的自己。 那眼神里有惊愕,有羞赧,有不敢置信,更有一种被深深珍藏、细细描摹的悸动和甜蜜,瞬间淹没了她。 水光在她眸底迅速积聚、泛滥,长长的睫毛上又挂上了露水儿似的泪珠儿。 她檀口微张,气息急促,似有千般情丝、万种痴念要倾吐,要对这偷了她心肝的冤家诉说… “哎唷我的活祖宗!这都火燎腚了!还腻歪个什么劲儿!差不多得了!”巷子口,王熙凤那掐着嗓子、压得极低却如同炮仗在耳边炸响的催促声,真真是兜头一盆冰水泼下! 那声音里裹着火、夹着刀,透着十万火急的焦躁,“再磨蹭下去,撞上哪个没眼的,大家伙儿都抹脖子上吊——没脸活了!” 秦可卿也顾不得小儿女情态,慌忙将那幅浸透了情思、滚烫的画像,死死地、恨不能嵌进肉里般搂在波涛起伏的怀中! 电光火石间,她最后抬起水光潋滟、满是不舍的眸子,深深地、贪婪地望了大官人一眼,似乎要将他的模样也刻进心底。 随即,她贝齿狠狠一咬下唇,猛地一拧杨柳腰肢,真个是如同被金风惊散的白兔儿,踩着棉花也似慌乱的碎步,头也不敢回,只沿着那窄巷子最浓最暗的阴影里,一溜烟儿逃也似地蹿没影了! 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却勾魂摄魄的暖香,幽幽地勾着大官人的魂儿… 大官人正自望着那缕消散的暖香出神,心头空落落的叹气,猛可里听见远处又传来王熙凤那拔高了调门、带着惊诧的声音: “哎哟!金钏儿?你这蹄子!失魂落魄的,抱着个包袱皮儿往哪撞呢?” 大官人心头一动,连忙三步并作两步,急趋至巷口,隐在墙角阴影里远远望去。 只见秦可卿那袅娜的身影已闪身进了宁国府的角门。 而在荣国府外,一个身量苗条的娇俏丫鬟,面如死灰,双目空洞,正抱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失魂落魄地挪出府来,活像被抽了筋骨的泥人儿。 王熙凤几步抢上前,拧着眉头追问:“好端端的,这是唱哪一出?” 那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包裹滚落一旁也顾不得,未语泪先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奶奶…求二奶奶救命…太太…太太将我撵出来了…”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嘴唇哆嗦着:“金钏儿是家生的奴才…打娘胎里出来,生养在贾府…十来年跟着太太,端茶递水,铺床迭被,未曾敢有一丝松懈,也未曾有过一丝倦怠。” “这府里…这府里就是我的命根子,我的家啊!”她突然砰砰磕头,额角瞬间见了青红:“如今…如今太太撵了我出去…这天大地大,哪有我的活路?奴婢不如一头碰死在这石狮子前干净!” 怎么突然就把金钏儿赶传来了? 王熙凤一愣问了问缘由。 她拧着眉头,耐着性子听金钏儿抽抽噎噎、颠三倒四地将事情囫囵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王熙凤心中便是一挑,立时雪亮! 这哪里是金钏儿真犯了什么了不得的错处? 分明是太太不知在哪个冷灶热灶上碰了一鼻子灰,憋了一肚皮的邪火没处撒,偏生撞上金钏儿这丫头在眼前,可不就逮住她做了个现成的“顶缸”,拿来煞性子、泻邪火罢了! 十有八九怕不又是在老太太和林姑娘那里吃了闷亏。 王熙凤听着,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飞快地盘算。 她何尝不知金钏儿这丫头是拔尖儿的伶俐人? 若非如此,也爬不到太太头等大丫鬟的位置。 伺候太太,那是滴水不漏;府里大小庶务,人情往来,她心里都有一本明账。 自己刚接手贾府这偌大的家业,管理如此多下人时,焦头烂额之际,好些事还多亏了金钏儿暗中提点帮衬。 此刻见她如此形容凄惨,恍若死人一般,心下确有不忍。 可…为了一个丫头去忤逆太太?王熙凤心里那杆秤立刻偏了。 得罪了太太,自己这管家奶奶的位置,怕是要坐不稳当! 正左右为难、焦躁地绞着帕子时,王熙凤眼风一扫,恰好瞥见巷子口正望着的大官人! 她心头猛地一亮,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脸上立刻堆起热络的笑,忙不迭地朝大官人招手:“大官人!大官人快过来!有桩好事便宜你!” 待大官人走近,王熙凤指着地上哭成泪人的金钏儿,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如同兜售一件上等货物:“瞧瞧!这丫头!模样、身段、伺候人的本事,哪一样不是拔尖儿的?” “荣国府第一得意能干的人儿!如今太太不知听了什么风,竟放了出来!你府上我正好去过,以后扩了府越来越大,正缺这等得力的人手!” 她挤挤眼,笑得意味深长:“领回去,里里外外一把手!保管你不吃亏!稳赚不赔的买卖!” 大官人闻言,倒是一怔,自己来京城可没想着带个丫鬟回去,面上显出几分踌躇。 王熙凤何等眼利? 见他迟疑,立刻又添了一把火,那声音又快又急,如同算盘珠子噼啪作响:“大官人!您再细想想!这丫头料理府务、支应人情、管束下人,伺候主人,那真真是一把千锤百炼的好手!” “正经是我们荣国府老太太当年亲手调理出来的人尖子!规矩、眼色、手段,哪一样不是顶尖的?无论放在哪家府里,都是能当半个家的人物!” “老太太亲手调理出来的人尖子…”大官人心头一动,眼前忽然闪过林太太那几次三番的抱怨——抱怨新买来的丫头笨手笨脚,调教得她心口疼,便连头上白发都多了一根。 便说边一口一个委屈的往自己怀里拱着喊爹爹。 眼前这金钏儿,形容虽狼狈,可那眉眼间的伶俐劲儿还在,又是贾府这等豪门里老太太调教过的…可不正是解了林太太的燃眉之急? 他心思电转,微微颔首道:“我府上…眼下确实塞得满满当当。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倒是认得一位贵人——三品诰命林夫人府上,正缺得力的人手。你若愿意,我便荐你过去,也算条好出路。” “三品诰命夫人?!”王熙凤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万没想到这大官人认识的人还不少! 又想着那日姑老爷和珍老爷如此客气送他出府,虽然不知道他那什么西门显谟是个什么官,但显然自己管理贾府这么些年,在外又接触不少人,确实没见过如此人物。 王熙凤只觉心窝子里“突”地一跳! 那日水月庵前,这汉子挡在自个儿身前,那铁塔也似的身躯、磐石般纹丝不动的架势,还有那股子混着汗味与说不清道不明的、霸道蛮横的男人气息…竟像烧红的烙铁,隔着时日猛地又烫在她心尖儿上! 一股子又臊又热、没来由的邪火“噌”地直顶上来,把那张素日里能言善辩的利嘴皮子都冲得发干,颊上更是火烧火燎,如同抹了二两胭脂! “要死!这浪蹄子今日是撞了什么邪?!”她心下暗骂自己失态,又恐被那贼眼灼灼的大官人瞧出端倪,慌忙将一张滚烫的芙蓉面狠狠别转过去,。 冲着地上那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兀自抽噎不止的金钏儿,把一腔子莫名的羞臊全化作了虚张声势的呵斥,连珠炮也似地急急嚷道: “听见没?金钏儿!你这丫头,真是天大的造化!还不快谢过大官人?!这位爷可是天上地下难寻的大善人、大贵人!跟了他去,保管你比在咱们府里还强十倍!” 金钏儿此刻心如死灰,只觉得天地茫茫,无处容身,唯有一死方能解脱。 乍闻王熙凤这番安排,又见眼前这气宇轩昂、高大英挺的陌生男子,心头那点死志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生路”撞得动摇起来。 她茫然四顾,深知自己已是无根的浮萍,除了抓住这不知是福是祸的救命稻草,还能如何? 最终,她只是如同失了魂的木偶般,对着大官人的方向,无声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片认命般的漠然与空洞。 大官人目光在金钏儿身上打了个转,忽地想起一桩要紧事:“既然要跟了我去,那…她的身契文书呢?” 王熙凤笑道:“大官人放心!包在我身上!改日我亲自跑一趟清河县,保管把她的死契文书,连同…”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压低声音:“…您心心念念想见的‘那件东西’,一并给您送到府上!” 说完,也不等大官人再问,利落地福了一福,扭着水蛇腰便匆匆进了荣国府的角门。 巷口只剩下大官人与金钏儿。大官人居高临下,目光带着审视与不容置疑的威压,沉声道:“话已至此。你可想清楚了?愿跟我走?从今往后,我便是你的主子!若是不愿…” “此刻反悔,还来得及。” 金钏儿原本跪在冰冷的地上,心如槁木,眼神空洞。 可当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顺着那玄色锦袍往上爬,落在那高大如铁塔般的身躯、棱角分明带着几分野性邪气的面容上时… 一股奇异的热流毫无征兆地窜过她冰凉的四肢百骸! “唔…”她刚想开口应声,脸颊却蓦地飞起两片滚烫的红云! 那颗早已枯死绝望的心,竟像被投入火炭的残雪,“滋啦”一声,蒸腾起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带着慌乱与羞赧的暖意! 她自幼锁在贾府深宅,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无非是几个元宵夜、上香日,隔着轿帘缝隙或人堆里的惊鸿一瞥。 贾府里的爷们儿? 都是些水晶缸里养着的鱼儿,琉璃罩下焙着的花儿! 或是那等敷粉熏香、面皮白净得赛过小娘子,走起路来弱柳扶风,只怕风大些都能吹折了腰。 或是些被酒色淘空了身子的老爷少爷,眼皮浮肿,脚步虚飘,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被锦绣绫罗包裹着的陈腐气。 再不就是些只会之乎者也、满口酸文的清客相公。 何曾见过眼前这般阳刚雄健、浑身散发着浓烈雄性气息的男人? 这股子野性勃发的劲儿,扑面而来,撞得金钏儿心窝里擂鼓也似。 那纤细的腰肢儿便绷得笔直,一双素手规规矩矩迭在小腹前,光洁的额头“咚”一声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儿: “奴婢金钏儿…愿跟主子去!求主子…收留!从今往后,主子便是奴婢的天!奴婢的命!” 大官人见她礼数周全,身段儿驯服,眼中掠过一丝受用,微微颔首:“起来罢。” 可四下一望,只他胯下那匹神骏的高头大马,鞍鞯铮亮。再看金钏儿,裙下探出两只尖尖翘翘的小脚儿,踩着绣鞋,站在风地里,摇摇欲坠,如何走得动路? 大官人连眉头都未皱一下,猿臂轻舒,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箍住金钏儿那不盈一握的纤腰! “呀!”金钏儿短促的惊呼噎在喉头。天旋地转间,身子一轻,人已被凌空提溜起来,浑似摆弄一件轻巧的玩物,不由分说,便被牢牢按在了那滚烫坚实的马鞍之上! 臀股紧贴着鞍鞯,一股子热力混着汗气、皮革味儿直透上来。 “坐稳了!”大官人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在她耳边响起,气息喷拂过她的耳廓:“今夜且在京城中安顿。明日一早就随爷回清河县!” 第194章 京城一夜,清河上门 暮色四合,染尽了汴梁城。 大官人骑着高头骏马,怀里揽着金钏儿,碾过御街的青石板路。 金钏儿身子软得像抽了骨头,倚在大官人宽阔的胸膛前,方才寻死觅活的惊悸还未全散,一张小脸煞白,泪痕犹在,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魂魄还未归窍。 街两旁,华灯初上,真个是星河倒泻,火树银花。 各色铺面,正是上灯未打烊的辰光。 羊角灯吐着暖黄的光晕,琉璃灯映着七彩流霞,纱灯笼着朦胧春意,争奇斗艳。 照得铺子里堆垛的绫罗绸缎,软滑溜光; 闪眼的金银器皿,晃得人眼晕; 新摘的时鲜果子,红黄相间,水灵灵地诱人涎水。 酒肆茶坊里更是喧腾得紧! 丝竹管弦,猜拳行令、掷骰呼卢的浪笑喧哗,一阵阵从那雕花窗棂子里钻将出来。 卖熟食的挑担小贩沿街吆喝,炙羊肉的焦香、鹌鹑馉饳儿的肉脂气,霸道地直往人鼻孔里钻! 金钏儿那空落落的眼窝子,渐渐被这满街的流光溢彩、钻鼻钻心的烟火香气塞满了。 那颗寻死觅活、沉甸甸的心,原如坠了深潭的顽石,此刻竟被这市井的喧腾浪笑、活色生香的景象,一点一点托了起来。 更有一股子温热雄浑的男人气息,带着沉水香的底子,又混着他身上微微的汗味,透过薄薄的春衫,从大官人那铁箍也似的胸膛里透过来。 大官人察觉了怀中人儿这细微变化。 嘴角便勾起一丝儿不易察觉的笑意,也不言语,只将手中马鞭子轻轻一抖,“驾!”催着那高头骏马,分开人流,穿过这滚滚红尘、灼灼灯河。 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壮丽的楼宇拔地而起,正是名震京华、夜夜笙歌的“十三间楼”! 楼高四重,飞檐斗拱,如龙似凤,气派非凡。 更奇的是,四座主楼之间,竟有数道雕栏玉砌的飞桥凌空相连,宛若天宫虹桥,专渡那寻欢客,赴那温柔乡。 此刻,楼上楼下早已点起千万盏明晃晃的灯火! 雕甍绣闼,映着灯烛,真个是金碧交辉,流光溢彩,映得半边天都黄澄澄、亮堂堂,恍如白昼。 丝竹管弦靡靡之音,混杂着男女的浪笑喧哗,从那层层迭迭的朱楼绣阁中透将出来,彻夜不息,直白地宣告着此地乃是销金窟、不夜天! 大官人勒马楼下,早有伶俐得眼珠会说话的店伙儿,一溜烟儿抢上来牵住马嚼环。 他猿臂轻舒,抱着金钏儿翻身下马,也不管旁人侧目,只管大步流星,踏入那一楼灯火煌煌、暖香扑鼻的大堂。 大堂角落里,几张油光水滑的八仙桌拼在一处,围坐着十来个敞胸露怀的精壮小厮,正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吃着晚饭。 领头两个,正是心腹家人来保和玳安。 众人一见大官人进来,慌忙丢下碗筷,呼啦啦站起来,齐刷刷躬身行礼:“老爷!” 来保和玳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大官人臂弯里那个形容憔悴却难掩秀色的陌生女子身上。 金钏儿被众人目光一刺,顿时羞窘难当,慌忙低下头。 官人浑不在意,只“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低头看向金钏儿,声音带着几分随意:“饿了吧?” 金钏儿哪敢说饿,细如蚊蚋地应道:“回……回老爷,奴婢……奴婢不饿。” “呵,”大官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戏谑,“小蹄子,才认了主,就学会撒谎了?这都什么时辰了,我一个大老爷们都饥肠辘辘,你倒不饿?”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听在金钏儿耳中却如雷炸响。 “奴婢该死!”金钏儿吓得魂飞魄散,以为大官人怪罪,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大官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胳膊,稳稳托住,眉头微蹙,语气却缓了缓:“动不动就跪,哪来这么多规矩。来保!” “小的在!”来保忙上前一步。 “去,让店家整治几样精致小菜,再烫壶好酒,送到我房里去。” “是,大官人!”来保应声而去,眼神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惊魂未定的金钏儿。 大官人揽着金钏儿,由店伙引着,穿过喧闹的大堂,沿着雕花的楼梯上了楼。 房间自是上等,陈设华丽,熏着暖香。不多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饭菜便送了上来,摆满了当中的八仙桌。 大官人自在主位坐了,拿起筷子,冲一旁侍立、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金钏儿努努嘴:“坐下,一起吃。” 金钏儿惊得连连摆手后退:“奴婢不敢!万万不敢!老爷用饭,奴婢……奴婢伺候着就是。” “叫你吃就吃,哪来这许多废话。”大官人佯作不耐。 金钏儿却是打死也不敢与主人同桌而食,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身子缩得更紧。 大官人看她那副可怜又倔强的模样,倒也不忍再逼。 叹了口气,随手拣了一碟烧得油亮入味的炙羊肉,又盛了满满一碗雪白的香稻米饭,递给她:“喏,拿去吃吧。” 金钏儿这才如蒙大赦,慌忙双手接过,瞧见窗边角落有一个搁置花瓶的矮几,便挪过去,将碗碟小心地放在上面,自己则侧着身子,半蹲半站,拿起筷子,小口小口,极其拘谨地扒着饭粒,眼睛都不敢抬一下。 不多久,店伙提着一大桶滚烫的热水进来,倒入屏风后的黄杨木大浴桶里,水汽氤氲。 金钏儿一见,立刻像被烫到一般,慌忙放下碗筷,也顾不上嘴里还含着半口饭,急急走到大官人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老爷,热水来了,奴婢……奴婢伺候您洗脚。” 她说着,便跪了下去,伸出那双纤纤玉手,便要去解大官人脚上那双厚底官靴的云纹扣绊。 动作虽还有些生疏僵硬,但那低眉顺眼、全心全意侍奉的姿态,却已分明是认定了这新主子的规矩。 大官人舒坦地靠在黄杨木圈椅上,闭目养神。 金钏儿先将那铜盆轻轻放在大官人脚前厚实的白巾上。 她旋即又取过旁边一个青瓷小罐,用银匙舀出少许莹白的粉末,撒入水中——那是上好的澡豆粉,带着清雅的兰麝香气。 这才将预备在一旁的凉水壶提起,依旧是那稳当的手腕,注入凉水调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静默无声,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和金莲儿李桂姐伺候起来又截然不同。 金钏儿跪了下去。不是直接跪在硬地上,而是先放好了一旁的锦缎包面的小蒲团,双膝并拢,腰背挺直如尺,裙裾纹丝不乱地铺在脚边。 她先替大官人除去便鞋,露出一双细白棉袜。解袜带时,指尖只捏着带子两端,绝不触碰袜身,更遑论肌肤。 褪袜的动作轻柔迅捷,袜口翻转得利落整齐,那双保养得极好的脚便落入银盆温汤之中。 水汽氤氲。金钏儿挽起一截素色袖口,露出白皙的腕子。她并不立刻动手,而是先以右手手背,在靠近盆沿的水面极快地、蜻蜓点水般一掠。 水温已在她心中。 这才将双手如玉笋般浸入水中。 十根嫩葱似的手指,指腹圆润,指甲修剪得光洁齐整,透着健康的粉色。 指肚贴着皮肤,力道均匀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从脚背到足弓,再到脚心,最后是每一根脚趾的缝隙,都照顾得周全。 指法循环往复,带着一种沉静而恒定的节奏,如同一种无声的抚慰。水波在她手下驯服地荡漾,盆外毯上,竟无一丝水渍。 她低垂着头颈,目光专注地落在水中,或者自己移动的手指上,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淡淡的影子。呼吸声几不可闻,仿佛怕扰了这水中的清静。 大官人闭着眼,只觉一双柔若无骨却又带着恰到好处力道的手在脚上游走,水温恒定,力道均匀,通体舒泰,竟比那等刻意卖弄的揉捏更令人放松。 果然这才是真正世家大族调教出来的气象! 规矩刻在骨子里,体面融在举止间,伺候人也能伺候出一种不卑不亢的静气来。 洗毕,金钏儿双手捧起那块烘得温热松软的细棉布,轻柔而高效地吸干脚上的水珠,尤其仔细地照顾了趾缝。 布巾在她手中翻飞折迭,始终用最干净的面接触皮肤。最后,将布巾整齐迭好放在一旁。 她又取过一双崭新的细绫软袜,伺候大官人穿上。整个过程,从备水到结束,除了必要的水声和细微的布巾摩擦声,再无一丝杂响。 ———— 太师府邸。 寿诞虽未大张旗鼓,且还有些日子,但那份煊赫气象早已透墙而出。 书房里,沉水香袅袅,混着新裱字画的墨气,熏得满室富贵逼人。 蔡太师斜倚在紫檀木嵌螺钿的暖榻上,一身家常的湖绸道袍,眼皮微垂,似睡非睡。 门下省左司谏王黼,此刻正跪在冰凉滑腻的青砖地上。 他今日特意换了簇新的五品鹌鹑补子官袍,腰束玉带,却将那份官威尽数收敛,膝盖着地,腰弯得极低,额头几乎要触到那光可鉴人的砖面。 他双手高高捧着一个锦袱包裹的狭长物件,献宝似的呈上,口中唱喏道:“门下左司谏王黼,恭贺太师千秋之喜!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伏乞太师笑纳!” 蔡京这才缓缓抬了眼皮,嘴角牵起一丝似笑非笑的纹路:“哦?是王司谏。起来说话,同朝为官,何必如此大礼?”话虽如此,身子却纹丝未动。 王黼并未起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在锦袱上,声音带着十二分的谄媚与急切,道: “太师乃朝廷柱石,国之重器,黼此一跪,非为虚礼,实乃敬天法祖之心,如拜泰山北斗!此礼虽薄,却是黼一片赤诚肝胆,唯愿太师福寿永康,恩泽绵长!” 他刻意加重了“肝胆”二字。 蔡京鼻腔里轻轻“唔”了一声,仿佛嗅到了什么有趣的味道,目光在王黼低伏的脊背上溜了一圈,像是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他慢悠悠地呷了口手边温着的参茶,才似不经意地问道:“王司谏,老夫记得……你可是何宰相的门生高足?” 王黼心中一凛,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堆砌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 “太师洞若观火!恩师何执中,确曾指点过黼的愚钝。然则——!”他话锋陡转,声音拔高, “恩师他老人家,不亦是日日沐在太师您的恩光里,亲承太师您的雨露教诲,方有今日么?黼不过是攀附着恩师这棵大树,才得以仰望太师您的巍巍山岳啊!” 蔡京见他巧妙地将何执中也划归到自己的“门下”,暗示自己不过是顺着大树的主干攀附上来的一根藤蔓。 那丝笑意更深了些,带着洞悉一切的玩味:“哦?是么?” 他拖长了调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仿佛能穿透人心,“不过,老夫近日耳畔,倒刮过几缕风,言道你家那位恩师何执中,近来……似乎颇有些‘不甘寂寞’?” “是!”王黼应得极快,斩钉截铁,仿佛就等着这一问。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迅速低下头,不再看蔡京,而是从怀中极其郑重地掏出一卷用丝带仔细系好的素白手札。 那手札薄薄的,却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恩师……确有些行止,黼实感忧惧不安,恐其行差踏错,有负太师提携之恩,更恐……祸及自身前程。”他说着,双手将那卷手札再次高高捧起,声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虔诚: “此乃黼呕心沥血,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此献于太师座前,权作……权作一份微末寿礼!唯愿太师洞察秋毫,以安社稷,亦救黼于水火!” 蔡京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用下巴极其轻微地朝侍立一旁的瞿大管家点了点。 瞿管家眉眼带笑,掌心向上,稳稳地接过了那卷仿佛带着毒的手札,转身又无声地奉到蔡京榻前的小几上。 蔡京这才放下茶盏,随意地捻起那卷手札,慢条斯理地解开丝带。他展开纸张,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皆是触目惊心的字句: “何执中密会工部侍郎于城西‘醉仙楼’雅阁,屏退左右,密谈逾两个时辰……” “散朝后,何于值房内对其心腹言:‘蔡太师年高,精力恐有不逮,朝局当思变通之道……’” “何执中近日频频召见御史台新进言官数人,所议皆涉盐铁、漕运等要害……” “何府近日有江南巨贾出入,所携礼单甚厚……” “林如海拜访何执中.” 字字句句,皆是何执中私下言行、交游、记录得详尽无比,时间地点人物俱。 里静得可怕,只有蔡京翻动纸页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沉水香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王黼屏住呼吸,跪在地上,感觉膝盖下的青砖寒意刺骨,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喉咙。他死死盯着蔡京那看不出喜怒的脸,等待着决定命运的雷霆或甘霖。 良久,蔡京终于看完了最后一页。他既无惊怒,也无欣喜,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 他慢悠悠地将手札重新卷好,放在小几上,仿佛那只是一卷无关紧要的闲书。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在王黼那张因紧张和期待而微微扭曲的脸上淡淡一扫,嘴角又扯出那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声音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 “嗯。王司谏,费心了。这份‘寿礼’……老夫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言罢,他不再看王黼,又垂下了眼皮,重新捻动起那串伽楠香佛珠,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拂过水面的微风,了无痕迹。 王黼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如同冻硬的猪油。 他眼中那点炽热的光芒迅速熄灭,只剩下巨大的错愕和无法置信的茫然。 没有预想中的嘉许,没有暗示的提拔,甚至连一句“知道了”都欠奉!只有一句轻飘飘的“费心了”、“收下了”、“难为你有此心”! 巨大的失落如同冰水浇头,让他浑身发冷,膝盖下的青砖寒意瞬间侵透了骨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得强撑着几乎麻木的双腿,深深叩下头去,声音干涩发颤:“是……是……黼……告退。”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动作狼狈不堪,官袍下摆沾了灰尘也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不敢再看榻上喜怒难测的太师,弓着腰,一步一顿,极其缓慢地倒退着向书房门口挪去。 蔡京眼皮微抬,望着空荡荡的门口,嘴角噙着一丝说不清是赞是嘲的笑意:“王黼小儿,端的……是个妙人儿!” 瞿大管家躬身:“太师说的是?小的愚钝,只觉此人……忒也钻营了些。” 蔡京嗤地一笑,放下画轴:“钻营?那是下作手段!他王黼,啧……那是把下作二字,生生炼成了登天的云梯!” “老夫在宦海浮沉数十载,见过的魑魅魍魉车载斗量,可似他这般,能把‘贱’字刻进骨缝里,化作媚上欺下的本事,舔痈舐痔而不露半分羞惭,翻脸无情而犹带三分笑意…这般的‘独一份’,天下难寻第二遭!” 瞿大管家低声道:“如此不堪,太师何以……” 蔡京声音却愈发懒洋洋:“不堪?哈哈哈!你终究是眼皮子浅了!正因他下贱得登峰造极,毫无挂碍,这巍巍朝堂之上,岂能没有他一方宝座?” “你且看着,凭他那股子没脸没皮的钻营劲儿,凭着能把黑的描成白的、死的说成活的那张巧嘴,凭着那见风使舵、认贼作父的机灵……嘿嘿,说不得哪一日,蹬着老夫肩膀爬上高枝、反手把老夫掀下台的,便是此獠!” 瞿大管家悚然一惊,额头沁汗:太师既洞若观火,何不……早早!” 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蔡京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忽地绽开一个极深、极冷的笑容:“扼杀?老夫这把老骨头,还能在这位子上坐几年?这宦海沉浮,看多了也腻烦。” “留着他这般‘妙人’在眼前蹦跶,看他使出浑身解数,看他能把这官场搅和成何等腌臜模样……岂非比看那园子里的猴戏,更有趣三分?” ———— 窗外天光刚透出蟹壳青,大官人便在锦被里动了动身子。 几乎是同时,蜷缩在床榻外侧的金钏儿立刻惊醒。浓密如鸦羽的长睫颤动了几下,才勉强睁开。 她下意识地吸了口气,忍不住蹙紧了秀气的远山眉,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才将一声闷哼咽了回去。 国公府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容不得她半分懈怠。她忍着那磨人的不适,撑着酸软的腰肢,迅速而无声地坐起身。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恰好勾勒出她侧身的剪影。 她只穿着一件水红色软绫抹胸,细窄的肩带松松挂在圆润的肩头,半遮半掩着底下的酥胸。 她赤着莹白如玉的纤足,动作虽比平日稍显滞涩,却依旧努力保持着那份刻意的轻盈,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先轻手蹑脚走到外间,从温着的炭炉上提下铜壶,兑好一盆温度恰好的洗脸水,绞了热手巾。这才回到内室,垂首侍立床边,低声道:“老爷,水备好了。” 西门大官人嗯了一声,坐起身。金钏儿立刻上前,将温热的巾子双手奉上。 就在金钏儿低头整理大官人腰间最后一丝褶皱时,自己穿戴整齐后,门外响起了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是玳安的声音:“大爹,您起了没?小的们来伺候。” “进来。”大官人扬声道。 金钏儿闻声,立刻规矩的后退两步,侧身垂首侍立在床榻与梳妆台之间的角落阴影里。 大官人一愣,回头一望,果然这国公府的规矩和自己府里不同。 这是贴身丫鬟需退避到不引人注目、又能在主人需要时及时上前的侧后方位置,既显示谦卑,又不碍事。 门开了,玳安和来保躬身进来。两人一眼瞥见角落阴影里垂手侍立、面颊犹带一丝不易察觉红晕的金钏儿,又飞快地扫了一眼穿戴整齐、神清气爽的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大爹,事儿办妥了!”来保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与恭敬,“吏部和兵部的手续,全齐了!小的天不亮就去守着,那边一见着太师爷的纸令,那叫一个痛快!简直跟催命符似的,赶着就给办完了,一点磕绊都没打!” 大官人闻言也是一愣:“这么快?”他原以为至少得再耗上一两日。 “可不是嘛大爹!”玳安也凑上前,满脸堆笑地帮腔, “您是没瞧见那帮书吏的嘴脸,见了太师爷的条子,腰都快弯到地上了!办起事来手脚麻利得,啧啧,生怕慢了一步惹祸上身似的!”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点嘲讽的笑意:“好,办得好。此地不宜久留,收拾收拾,用过早饭即刻启程回清河。这官身定了,官服也得赶紧缝制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两个心腹,笑道:“放心,少不了你们俩的。每人给你们也缝上几身合体的官服,穿出去也像个样子。” 玳安和来保一听,喜得心花怒放,扑通一声就跪下了,连连磕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 来保更是激动道:“大爹体恤!小的…小的们自己也攒了些散碎银子,不敢全让大爹破费……”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音洪亮:“说的什么话!难道你们主子我还付不起几身官服的银两?起来起来!跟我这些年,这点体面还不该给你们?” “是是是!大爹说的是!”两人赶紧爬起来,脸上笑开了花。 然而,这番对话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角落阴影里的金钏儿耳边!她原本低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努力将自己缩成背景。可“吏部”、“兵部”、“手续齐了”、“官身”、“官服”、“缝制”……这些词一个接一个钻进她耳朵里。 五品大官? 金钏儿的心猛地一跳!她伺候的这位大官人,竟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五品武职! 这身份,放在国公府里也需正经行礼的! 而更让她震惊得几乎忘了呼吸的是——眼前这两个刚刚还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看起来卑微恭顺如同寻常豪奴的汉子,玳安和来保…大官人竟然说也要给他们缝制官服?! 他们两个…也是官身?! 金钏儿瞬间滚烫的血液涌上面颊。 哪个奴婢不期望自己主家能够荣华发达。 自己昨夜竟然是伺候候一位五品官! 而这两个她潜意识里并未太过在意的“下人”,竟也是官! 金钏儿心头那点指望,“噌”地就窜起老高,烧得她浑身燥热。 暗忖道:有朝一日,若能借着新主子的势,体己梯己攒足了,大模大样坐了小轿子,回那贾府走上一遭…… 大官人带着一群人匆匆往清河县赶。 此刻,西门府上气氛本就因大官人远行而有些沉寂。 忽听得门上报:“李县尊座下王押司、山东提刑所干办公事孙大人到访!” 吴月娘正在上房理着账目,闻报心头便是一紧。 来的是李县尊的心腹押司和夏提刑的干办公事属官,掌具体案牍刑名事务,皆是手握实权的要紧人物。 她不敢怠慢,忙命小玉收拾了桌面,自己整了整衣衫发髻,强打起精神,到前厅迎客。 不多时,小厮引着两人进来。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穿着半新不旧的青色圆领官服,头戴吏巾。 他身后跟着一位三十出头的汉子,身材精悍,穿着提刑所公人惯穿的皂色劲装。 月娘上前万福:“不知二位大人光降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一面命金莲儿看茶。 王押司还算客气,拱手还了半礼:“大娘子不必多礼,下官等也是奉命行事,叨扰了。” 那孙干办只是略一抱拳,目光锐利地在厅堂内扫视一圈,带着公门中人特有的审视意味。 分宾主落座,金莲儿奉上茶来。 俩人却无心品茗,沉吟片刻,开门见山道:“大娘子,今日冒昧前来,实是有一桩要紧公务。贵府……怕是有些账目,拖欠了些时日?” 月娘心下一沉,面上强笑道:“王押司说的是?不知是哪里的账目?” 王押司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展开来,却并未递给月娘,只是平摊在自己面前的茶几上,手指在那朱红色的官印和一行行墨字上点了点: “大娘子请看,这是上头的条子,直接下到我们李县尊衙门的。白纸黑字,写得明白,贵府有一笔款项,数目不小,逾期未还。县尊大人深感为难,特意遣下官前来知会一声。”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月娘:“按说,这等拖欠债被上头逼,本该直接派衙役上门催缴,甚至封门拿人也是常理。” “只是……贵府毕竟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大官人又有显谟学士头衔,更和县尊交好,得带人来……未免太过生硬,失了体面。这才让下官先来通个气儿。”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沉默的孙干办接口了,声音硬邦邦的,像块生铁:“正是此理。这桩事,我们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夏大人那里,也接到了同样的条子。” 他目光如电,直射月娘,“夏大人也发话了,西门大官人毕竟是显谟学士。直接派兵丁上门锁拿家眷,传出去不好听,也伤了和气。” “故此,夏大人特命卑职前来提醒大娘子一声。” 他嘴角扯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容:“只是,这提醒归提醒,规矩是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人家手里捏着白纸黑字、摁着手印的欠款单子,走到天边也是占着理的。” “大娘子若是执意不还,怕是不好交代。” 月娘温和的笑道:“二位大人……这,这欠款之事,妾身一介女流,实不知详情。可否……可否宽限些时日?待我家官人从东京回来,必有分晓……” 王押司缓缓摇头,叹道:“大娘子,非是我等不通情理。实在是上头压得紧,这‘条子’是催命符啊!李县尊和夏提刑顶着压力,能让我二人不带人来,已是看在西门大官人的金面上了。这宽限……”他拖长了调子。 孙干办更是直接,斩钉截铁道:“一日!最多一日!大娘子,明儿个这个时候,要么见到现银,要么见到我们提刑所的签票告辞了!” 说完转身离开。 王押司也跟着起身,语气温和低声:“大娘子,早做打算,即便是县尊这可以多拖几日,夏提刑那里可不好相以,下官告辞了。” 第195章 大官人回来了!!! 吴月娘独自立在穿堂阶上,眼见得县衙里并提刑所那两位体面心腹,一前一后地去了。 此番索要,端的不是小数。 原说一千三百两,临了又添上三百两的利钱,硬生生凑足了一千六百两雪花银! 月娘心下沉甸甸的,凭心论,那两位爷:一位是清河县父母官李县尊跟前得脸的,一位是山东提刑所夏提刑心坎儿上的,能先递个口风儿,已是卖了西门府老大一个脸面。 金莲儿、桂姐儿并香菱三个,悄没声儿地立在月娘身后,眼巴巴瞅着她那略显单薄的背影,心头都捏着一把汗。 金莲与桂姐两个,难得地未横眉冷对,只互递了一个眼风,彼此眼中皆是遮掩不住的不安。 老爷远行在外,纵然大娘持家有方,精明强干,可这府里少了顶梁柱,终究如少了主心骨一般,遇着这等泼天干系,便觉着空落落地发虚。 月娘暗自叹口气,忖道:能缓个一两日也是好的。正待转身回房,眼梢儿却瞥见抄手游廊那头,袅袅娜娜,风摆杨柳也似,转出一个人影儿来。 不是别人,正是那孟玉楼。 只见她上身裹一件青色缎面出锋棉袄儿,下头却是一条靛青细布棉裤。 这棉裤裁剪得极是刁钻古怪,厚是厚了,寻常人套上,臃臃肿肿。 偏生裹在这孟玉楼身上,竟是另一番光景! 自那浑圆饱满的腰肢下,连着两瓣丰隆圆实的臀儿,再顺着下来,两条腿子被那紧匝匝的棉布一勒,非但不显笨重,反将那腿肉绷得满满当当,线条毕露。 行走间,腰肢款摆,腰是腰,臀是臀,腿是腿,肉是肉,真个是鹤势螂形,偏又肉香四溢,硬生生将个肃杀寒冬,踏得春意暗生,风流撩人得紧! 饶是月娘心头正烦乱如麻,目光扫过那双惹眼的腿子,同是女人也不由得滞了一滞。 孟玉楼行至近前,离着月娘尚有五步远近,“扑通”一声,直挺挺就跪在了青砖地上。 那冰冷的寒气,隔着棉裤也直透上来。 她深深埋着头,颈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肤色,弯折着,瑟瑟如受惊的雀儿:“大娘在上,奴婢该死!都是奴婢惹出来的麻烦,连累得阖府上下不得安宁,更惊动了官面儿上的爷们!” 月娘居高临下,冷冷睨着她。 这场祸事的根苗,千真万确是从这妇人身上起的。她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气韵沉凝:“你惹出来的麻烦?这话倒是不差。府里上下为你担惊受怕,老爷在外,也少不得为你这点官司,费心劳神!” 她顿了顿,看着孟玉楼单薄的肩膀微微发抖,话锋却又一转,透出西门府当家的底气: “不过,你既进了西门家的门,甭管是怎么个由头,老爷既然点头留了你,那便是西门府的人。西门府在这清河县,也不是那等胆小怕事、任人揉捏的面团儿!” “天塌下来,自有老爷顶着。左不过是几个眼红心黑的泼才作祟,想讹诈钱财罢了。老爷自有手段料理,破费些银子,打发了便是。” 月娘的目光楔在孟玉楼那低垂的发髻窝儿里,声气陡然沉了三分,字字儿像小锤儿,敲打着孟玉楼的心尖儿: “你眼下顶顶要紧的,是死死记牢了自家的身份!安安生生把老爷交代的差事办熨帖了,再敢生出一星半点的是非枝节,仔细你的皮!” “我也知你从前也是当家主母,一时心里不自在,也是常情。可常言道得好: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褪鳞的鲤鱼难化龙!” “更何况你既非凤凰也不是龙,连个官宦人家也不是,既进了西门府的门槛儿,做了这房里的丫鬟,眉眼高低要识得,规矩体统要守着!一丝儿也错不得!” 孟玉楼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抵着冰冷的砖地,声音带着颤:“奴婢省得!奴婢把大娘的教诲刻进骨头缝儿里!绝不敢再给府上添一丝儿晦气!” 月娘见她姿态软得像滩泥,言语也恳切,脸上那层严霜才略略化开些。 她拿眼上上下下把孟玉楼刮了几个来回,忽然话锋一偏,慢悠悠开了腔,那调门儿里藏着一根看不见的探针:“玉楼……老爷他……可曾收用了你?” 孟玉楼正磕着头,一听这话,身子猛地一僵,像被雷劈了似的,倏地抬起头,旋即“轰”地一下,从脖子根儿直红到耳朵梢,整张脸皮像烧透的炭火,连眼白都泛着羞臊的红丝。 她慌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当场钻进砖缝里去,脑袋死命往下垂,声音细得被风一吹就散,带着哭腔连连否认:“没……不曾!” 月娘眼皮半垂,淡淡道:“本来呢,这些女儿家的私密事,我这做主母的也不该细问。可西门府上的香火大事,终究悬在我这心坎上。” “我且问你,你从前在杨家……那许多年,怎地……竟没个一男半女傍身?是他的缘故还是你的缘故?” 孟玉楼羞得脖颈子都成了紫棠色,声音蚊子哼哼一般:“不……不干奴婢的事……是……是他…自小体弱…” 月娘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面上依旧看不出山水,只道:“那就好。” 她略略颔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家常:“嗯。既如此……你便安安稳稳候着吧。等老爷回来……自然有你的分晓。” 说罢,月娘再不多看她一眼,拢了拢身上那件贵重的银鼠皮袄儿,腰肢款摆,径自转身朝内院去了。 只留下孟玉楼一人,兀自跪在那冰窖似的青砖地上,心口擂鼓般怦怦乱撞,脸上火烧火燎的红潮退不下去,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腔子里翻腾,也分不清是羞臊、惧怕,还是别的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蠢动。 暮色四合,寒气砭骨。几辆骡车碾过清河县青石板街道上冻得梆硬的薄霜,发出“吱吱嘎嘎”的涩响,一路钻进沉沉的昏暗里去了。 大官人骑着一匹高头枣红马,风尘仆仆打头阵。后头跟着十几个小厮,押着沉甸甸的箱笼,吱呀作响。还有一辆青篷小油车,帘子捂得严严实实,里头坐着金钏儿那丫头。 紧赶慢赶,总算在城门将落栓前挤了进来。街市两旁的铺面已次第点起灯火,昏黄的光晕在寒浸浸的夜气里晕开,人影幢幢。 西门大官人并不急着回府,马头一拨,径直奔了自家开在县前大街顶顶热闹地界的绸缎铺子。 铺面里灯火煌煌,亮如白昼。伙计们正吆喝着上最后一块门板。 掌柜徐直和账房傅铭两个,还窝在柜台后头,就着一盏豆大的油灯,“哗啦哗啦”翻着账簿,清点架上堆得小山也似的各色绫罗绸缎、绒线布匹。 听得门外马蹄声脆、人声喧嚷,徐直猛一抬眼,觑见是东家回来了,“噌”地跳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一迭声地唱喏: “哎哟喂!我的大官人!您老可算回来了!这一路鞍马劳顿,辛苦!辛苦得紧哪!” 傅账房也慌忙丢了算盘珠儿,跟着在后面作揖打躬。 “嗯,脚刚沾地。”大官人利落地翻身下马,他把缰绳朝迎上来的小厮怀里一掼,大步流星踏进铺子。 一股子新布特有的、带着浆水气的生味儿,混着毛绒绒的暖香,直往人鼻孔里钻。 徐直踮着脚,压低了嗓子,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和表功: “大官人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杨氏布庄那些压箱底的好绸好缎,连一根线头都没落下,全数清点入库,码得整整齐齐!您老瞧瞧这成色,摸摸这厚实劲儿,啧啧啧,光这些宝贝疙瘩,就够咱们铺子那‘十人成团’的杀价买卖,稳稳当当撑到来年柳树抽芽都富余!” 他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大官人袍子上了。 大官人嘴角扯了扯,摇了摇头:“听真了:即刻起,把咱铺子门口那‘十人成团’的水牌,给我摘了!” 徐直一愣,小眼珠儿滴溜溜一转,立刻像吃了灯草灰——放轻巧屁般明白了东家的心思,那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简直要开出朵花来: “高!大官人您实在是高!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绸缎行当里,咱们独一份!无需再搞那十个凑一堆儿杀价的勾当,可不是自跌身价吗?” 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改成‘三人成行,特惠同享’。价钱嘛……”他顿了顿,“就按原价的……九钱八分来定。” “妙!妙啊!绝了!”徐直猛地一拍大腿,兴奋得差点蹦起来,声音都劈了叉,“大官人您这招,简直是诸葛孔明转世,改成三人团,看着还是天大的恩典,实则把价钱稳稳当当提溜上去了,里子厚实得流油!” “最绝的是这‘三人成行’!既勾着那些娘们儿、小姐儿呼朋引伴,图个热闹红火,显得咱铺子人气旺!大官人您这买卖经,小的就是再学八辈子,也摸不着您老的裤腰带啊!佩服!五体投地!” 金钏儿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官人身后,一双杏眼黏在铺子里那些流光溢彩的绸缎上,满是艳羡。 国公府里吃穿是不愁,她也有几件体面衣裳,可十之八九都是主子们穿厌了、赏下来的旧物,自己再费心改改。 真正从头到脚、崭崭新新属于自个儿的,也没有几件。更别提如今被赶出门,只拎着个小包裹,里头除了几件半旧中衣,竟是空空如也。 大官人似有所觉,回头瞥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随即马鞭随意朝那堆积如山的绸缎一指:“喏,自个儿去挑几样看得上眼的料子。冬里穿的、开春换季的,都各做上两身。先把身子裹严实了,夏衣……日后再说不迟。” 金钏儿闻言,心尖儿猛地一颤,一股又酸又热的暖流直冲眼眶,泪珠儿就在睫毛上打转,慌忙就要跪下磕头:“奴婢……奴婢谢老爷天恩!” “罢了!”大官人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细瘦的胳膊肘,将她提溜起来,声音低沉了些:“你身子还未好,这些虚礼就免了,仔细又疼了。” 言罢,大官人不再看她,却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包裹。 解开丝绦,他掏出几卷用明黄绫子仔细包裹、并盖着鲜红夺目朱砂大印的文书。那朱印在煌煌灯火下,红得刺眼,透着森森官威。 “徐直,”大官人将那文书递了过去。” 徐直闻言忙不迭双手高捧接过,待他只扫了一眼上面的图样和字迹,两只眼珠子“唰”地一下,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眶外! 那上面,白纸黑字配着图,画的不是别的,正是官袍!旁边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详列着尺寸、用料、丝线纹路,尤其那补子上张牙舞爪的图案—— “老…老爷!天…天爷啊!这…这…这是五品!五品服色规制啊!”徐直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变了调,里头塞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深入骨髓的敬畏。 他“嗷”地一声,猛地抬起头,那张精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噗通!”膝盖结结实实砸在青砖地上,震得旁边布匹都似晃了晃。 他以头抢地,“咚咚咚”磕得山响,青砖都似在呻吟:“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高升!青云直上!天大的造化啊!小的给老爷磕头了!!” 旁边的傅账房本在拨弄算盘珠子,被徐直这惊天动地的一跪一嚎,吓得手一哆嗦,待看清那图样和朱红大印,倒抽一口冷气。 “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徐直旁边,跟着磕头如捣蒜,花白的胡子都沾了地上的灰:“恭喜大官人!贺喜大官人!五品!五品冠带!光宗耀祖!门楣生辉!小的…小的给老爷道万福金安了!” 傅账房只觉得心口那只老鹿都快撞碎了腔子跳出来! 自家东家竟一步登天,成了五品朝廷命官!这清河县的天,从今往后,怕是要姓西门了!那街面上的石板,明日都得跟着改换颜色! 大官人坦然受着二人的跪拜。他抬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自家铺子里,不必如此大礼。” 徐直和傅账房这才颤巍巍爬起来,脸上兀自带着做梦般的狂喜。 徐直捧着那文书,爱不释手,目光又扫到另外两卷规制图样,好奇道:“大官人,这…这七品和九品的服色规制是……”他心念电转,猜测着可能是给哪位亲信谋的差事。 大官人略一偏头,目光投向身后侍立的来保和玳安,淡淡道:“喏,穿在身上的主儿,不就在这儿么。” 徐直和傅账房顺着大官人的目光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来保?玳安?一个西门府上的官家,一个平日里鞍前马后跑腿听唤、在府里地位不上不下的贴身小厮? 一个七品,一个九品? 两个都是官身了? 这哪是什么“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简直是西门大官人把天捅了个窟窿,连带着脚底下的鸡犬都沾了仙气,直往云霄里窜! 这泼天的震撼,比方才得知大官人升官,更似两记闷棍,结结实实夯在徐直和傅账房的天灵盖上,砸得他俩眼前金星乱迸,耳朵里嗡嗡作响! 两人反应也是极快,刚刚站直的身子,立刻又“噗通”、“噗通”跪了下去,这回是朝着来保和玳安,口中连呼: “恭喜来保老爷!贺喜来保老爷!七品前程,青云直上!” “恭喜玳安老爷!贺喜玳安老爷!九品官身,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来保和玳安此刻早已挺直了腰板,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春风得意,嘴角咧到了耳根。 来保到底是老成些,强压着心头的狂喜,故作谦逊地摆摆手,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响亮和底气: “哎哟!徐掌柜、傅账房,快请起,快请起!折煞我们了!什么老爷不老爷的,我和玳安,说到底,给咱们家大爹跑腿办事的下人!这点子微末前程,全是托赖大爹天高地厚的恩典!没大爹抬举,我们算个什么?”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满脸堆笑、眼中却难掩复杂与羡慕的徐直和傅账房,慢悠悠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在两人心上: “我兄弟二人今日之微末前程,焉知不是二位掌柜的明日之阶?尽心给大爹办事,前程自有大爹抬举!” 这话一出,徐直和傅账房心头俱是一震,如同醍醐灌顶! 是啊,来保自不必说,连玳安都能一跃龙门,自己若忠心办事,何愁没有前程? 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无比热切的光芒,连连点头哈腰,口称:“是极!是极!来保老爷金玉良言!小的们定当肝脑涂地,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玳安正洋洋得意,挺着刚有了官身的细腰杆子,也想学着来保的腔调说几句场面话,显摆显摆。 谁知话头刚滚到嗓子眼儿,大官人反手就是一记“刮子”,带着风声,“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甩在他后脑勺上,打得他脖子一缩,那点子得意劲儿瞬间烟消云散。 “聒噪!”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不耐烦地斥了一句,“好了,都别杵着了,起来吧。” 他目光如电,猛地钉在徐直脸上:“徐直,听真了:官服规制、尺寸,一丝一毫都在这文书里。你,立刻!去把铺子里那几个老裁缝,给我从被窝里揪出来!点上通宵达旦的灯烛,备齐最上等的贡缎、金线、银针!” “今晚!就算把眼珠子熬瞎了,也得把这三套官服给我赶出来!针脚要密,补子要活,一丝儿差错都不许有!” “明儿一早,天蒙蒙亮,”大官人伸出一根手指,几乎戳到徐直的鼻尖,“我要看到这三套官袍玉带,整整齐齐、分毫不差地摆在老爷我面前!听见没有?!” 徐直一听,这关乎东家和新晋两位“老爷”明日的体面,更是关乎自己脑袋在脖子上安稳不稳的大事,哪里还敢喘半口粗气? 他“噗通”又跪下,把胸脯拍得如同擂鼓:“老爷放心!咱们铺子就是吃这碗官服饭的,熟门熟路,小的今晚就钉在铺子里,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保管明儿一早,妥妥帖帖、恭恭敬敬送到您老案头!” “嗯!”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算是应了,不再多言。 带着来保与玳安,袍角带风地出了绸缎铺。 西门大官人领着来保、玳安,一路意气风发,马蹄嘚嘚回到府门前。 早有那伶俐的小厮,撒丫子飞跑进去,扯着脖子,声音尖利得能划破夜空:“老爷回府喽——!老爷回府喽——!” 这一嗓子,活像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内宅“轰”地一声就炸开了锅! 月娘正歪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看账册,闻言心头一跳,忙将手中册页一合,拢了拢一丝不乱的鬓角,脸上瞬间堆满喜色,趿拉着软底鞋急急就往外迎。 那厢房里,潘金莲正对着菱花镜描眉画鬓,李桂姐和香菱几个在廊下磕着瓜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听见动静,一个个脸上如同变戏法似的,霎时堆起十二分的欢喜,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簇拥着月娘,脚步匆匆,直往仪门处涌去。 刚走到前厅穿堂口,正撞见西门大官人龙行虎步,裹着一身寒气闯将进来。 他满面红光,虽带着仆仆风尘,眉宇间那股子睥睨一切的跋扈意气却怎么也压不住,比往日何止精神了十分! 身后跟着的来保、玳安,更是把胸脯挺得老高,肚子腆着,脸上那层极力想按住的得意,如同新刷的桐油,亮得晃眼。 月娘为首,领着身后一片花枝招展,齐齐蹲身道了万福,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老爷一路辛苦。” 大官人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眼前这片锦绣堆、温柔乡,心中那股子畅快:“辛苦?哈哈哈!月娘,这一趟辛苦.值!太值了!” 玳安在大娘当前,终于忍不住插嘴:“大娘,咱们西门家,从今往后,是真正的改换门庭,一步登天了!朝廷天恩浩荡,特授大爹——” 他故意顿了一顿,才一字一顿,掷地有声地宣告:“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正儿八经的——五!品!官!身!” “五品官身?!” 这消息活似九天霹雳,裹着火星子砸进脂粉堆里,“轰”的一声就炸开了锅! 月娘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响,像被谁用金瓜锤敲了天灵盖,随即一股滚烫的狂喜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口那只鹿儿“咚咚咚”撞得肋骨生疼! 脸上那端庄持重的神色再也绷不住,如同春日河冰乍裂,“哗啦”一下绽开笑来。 她双手合十,连念佛珠都忘了捻,脱口而出:“阿弥陀佛!佛祖显灵!菩萨保佑!官人!这…这…这可是天大喜事啊!”她激动得语无伦次,眼角竟有些发潮,慌忙用帕子去按。 吴月娘尚能强撑着主母的体面,念佛称颂。可潘金莲、李桂姐、香菱这三个从泥地里爬上来的,哪里还按捺得住骨子里的狂喜与攀附? 那泼天的富贵和陡然拔高的身份带来的眩晕,如同烈酒灌顶,瞬间冲垮了她们那点可怜的矜持! “我的爹爹!我的活菩萨——!”潘金莲第一个扯着嗓子嚎哭出来,那声音又尖又媚,带着勾魂摄魄的哭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她带着一股香风,直扑到大官人脚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砖地上,两条白生生的玉臂如同藤蔓,死死绞住了大官人的一条腿,蹭来蹭去。 眼泪混着胭脂水粉,如同断了线的红白珠子,“吧嗒吧嗒”往下掉,瞬间就在那华贵的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她仰起那张精心描画、此刻却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蛋,抽抽噎噎,嘴里却像抹了蜜,又嗲又媚地撒娇:“爹爹!奴的五品大老爷!奴的魂儿都要欢喜得飞出来了!奴就知道,跟着爹爹这样的真龙,早晚能攀上那凌霄宝殿!” “爹爹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奴…奴就是爹爹脚底下的一块烂泥巴,爹爹想怎么踩怎么碾怎么揉,奴都欢喜得紧…” 她一边哭诉,一边把大官人的腿抱得更死,仿佛那是通天的梯子:“看往后那些嚼舌根的老虔婆,还敢不敢斜眼瞧奴她们还咒奴是克夫的扫帚星” 想到昔日受的腌臜气,金莲儿“哇”的一声,哭得越发惊天动地,委屈得像是受了天大的冤屈。 李桂姐也“咚”地一声,双膝砸地,抱住了大官人另一条腿,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老爷!奴的爷!奴自打落在那火坑里,懂事起就只想着一件事——脱了这身官妓的贱皮!可慢慢大了,心也死了,只当自己就是那烂泥塘里的蛤蟆,千人骑、万人跨,天生就是卖笑卖肉的下贱胚子!” “何曾…何曾敢做那白日梦…梦里也不敢想,有朝一日能进了这高门大户,成了…成了堂堂五品青天大老爷的枕边人!”她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前半生的屈辱都哭尽。 香菱性子最是纯钝,反应也慢了一拍。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早就被泪水洗得透亮,慌忙也跟着跪下,可眼前两条大腿都被占了,她可怜巴巴地只能扯住大官人袍子的下摆一角,攥得指节发白,激动得小嘴张了几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发出“呜呜…嗯嗯…”小猫似的呜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 这憨态倒把大官人逗乐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了捏香菱嫩豆腐似的脸蛋:“小蹄子,欢喜傻了?舌头让猫叼了去?” 香菱被他一捏,像被点了穴,“哇”的一声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道:“奴…奴不知道说什么…心口堵得死死得…像塞了团热棉花…气儿都喘不匀…只知道…只知道欢喜得要死了…”说完,又把脸埋在他袍角上蹭眼泪。 西门大官人垂着眼皮,俯视着脚下。三个千娇百媚的粉头儿,此刻都像藤缠树般跪伏在他腿边,抱着他的腿,扯着他的袍,哭得钗横鬓乱,脂残粉褪,一张张俏脸上泪痕狼藉,如同雨打海棠。 他嘴角勾起一丝餍足的笑意,慢悠悠伸出手,先在潘金莲那堆云砌雾的宝髻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手指陷进那滑腻的青丝里; 又转到李桂姐头上,在她那插着金簪的鬓角处狎昵地捏了捏; 最后落在香菱头上,像拍一只温顺的小狗般,轻轻拍了拍。 大官人那目光,慢悠悠地从脚下那三团哭得香汗淋漓、涕泪横流的温香软玉上滑过,最终落在了稍远处。 孟玉楼早已随着众人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 明亮的烛火泼洒下来,却将她纤细的身影拉得愈发单薄伶仃,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了似的。 她脸上也分明带着激动与难以置信的红晕——正五品官的尊贵!这对她一个布商寡妇出身的而言,何止是云端的所在?简直是梦里都不敢肖想的凌霄宝殿! 她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念着什么,一双杏眼里也蓄满了水光,盈盈欲坠。 可比起潘金莲三人那恨不得把骨头都化在大官人腿上的狂喜,那毫无保留、近乎献祭般的依附姿态,孟玉楼却显得拘谨一些,像一株被移栽到金玉堆里的素净兰草。 月娘被这泼天的富贵喜得有些晕眩,猛地想起那桩糟心事,心头一紧,赶紧敛了笑容,凑近大官人,低语几句,将他轻轻拉进了灯火通明的大厅内。 片刻功夫,大官人便从厅内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方才的春风得意已全然不见,脸上罩着一层寒霜,嘴角挂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冷笑。 “玳安!”他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备马!去史文恭那里,把他和他手下那群新收拢的小崽子们,全给我点齐了!让他们抄上趁手的棍棒家伙!” 他顿了顿,眼中戾气一闪,“我倒要看看,这清河县的地界上,是哪个不长眼的‘真神’敢落了老爷我的面子,把威风耍到我西门府的女人头上来了!” 紧接着,他目光如电射向垂手侍立的来保,声音更沉了几分:“来保!你也去!把应伯爵、谢希大那几个帮闲篾片,从他们各自娘们的热被窝里给我掏出来!告诉他们,就说老爷我——给他们‘报仇’的机会来了!让他们麻溜地滚过来!” 不多时,史文恭一身短打劲装,领着二十来个精壮后生,如同旋风般卷到了府门前。这群人虽是新募,但个个眼神凶狠,手持长短不一的哨棒、水火棍,透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蛮横劲儿。 史文恭早已从玳安口中得知,自家老爷摇身一变成了五品的副千户还带着提刑所的差遣! 连带着来保、玳安都成了官身!这消息如同滚油浇在心头,他眼中那股炽热的渴望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不比这些人,只知道五品官帽子光鲜,顶在头上威风! 史文恭只觉得一股寒气混着滚烫的欲望直冲天灵盖! 他可是在军伍里、在衙门边厮混过的老油子,太清楚这“提刑”二字的份量了! 这简直就是…掌心里攥着整个东京东路的生死簿! 笔尖上悬着阖境的阎王令! 他也不是徐直、傅账房那等只会拨算盘的,他知道,自己史文恭,还有那步战无双的武二郎,才是大官人手里真正的刀把子! 只要死心塌地跟着这位主子,前程岂是区区七品九品可限?更高的位置,只怕也是探囊取物! 想到这里,史文恭胸中豪气顿生。 他抢步上前,在大官人马前五步处站定,猛地一抱拳,单膝轰然跪地,行的竟是军中参见主将的大礼,声若洪钟,金石迸裂:“末将史文恭,参见大人!愿为大人前驱!” 大官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军中做派,非但不觉突兀,反而极为受用,那股掌控生杀的快意更浓了。 他嘴角那丝冷笑化开些许:“起来!爷问你,手下这些小的,操练得如何了?” 史文恭“唰”地起身,腰杆挺得笔直,回禀道:“禀大人!时日尚短,马匹也缺,马上功夫还需磨砺。但步下结阵,棍棒配合,已初具章法,堪堪可用!对付些不开眼的泼才,绰绰有余,绝不给大人丢脸!” “好!”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闪,猛地一勒缰绳!那健马“唏律律”一声暴烈长嘶,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大官人在马上身形稳如山岳,声音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沉沉夜色中: “点起火把!跟爷走!去会会那条不知死活,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过江龙’!” 却在这个时候,应伯爵一众人已经赶到。 只见应伯爵打头,谢希大、常时节、祝实念、孙寡嘴、白来创等几个紧随其后,一瘸一拐,摇摇晃晃,仿佛刚从阎罗殿上逃回阳间的一群饿鬼。 这几个人是何等样人? 乃是清河县里顶顶有名的“帮衬”,专在富贵场中、达官门下讨生活。 平日里揣摩上意、逢迎拍马、插科打诨、颠倒黑白,那本事早已练得炉火纯青。 大官人只消派来保去递个含糊的口信儿,这几个积年的老油条,鼻子比狗还灵,只消三言两语问了来保几句,便如醍醐灌顶,心下雪亮,知道这场“戏文”该唱哪一出,该扮个甚么行当。 那应伯爵,头上裹满血带,也不知是从哪个灶膛边拾来的,缠得像个歪冬瓜,偏在额角处,还洇出一块新渗出的“血迹”,细看倒像是隔夜的鸭血未曾洗净。 谢希大一条胳膊用根脏污的布带子吊在胸前,杵着拐杖,胸口都是呕出来的‘鲜血’。 常时节则瘸得厉害,右脚却包得像个大粽子,白布层层迭迭,“新鲜”血迹,红得刺眼。 这群人甫一进院,齐齐趴在地上喊着大爹我们来了。 大官人看着众人匍匐在地,忽然想到这些人倘若……倘若脱了这身破衣烂衫,换上一身蟒袍玉带,跻身那金銮宝殿、朝堂之上……再对上那些‘清贵’. 那场面,该是何等的“热闹”!! 第196章 爷我来此讨债!! “收声!”大官人一声轻喝压的满场寂静,腰杆笔直,目光如炬,直刺那二十名青壮,声音陡然拔高: “尔等听着!”他的声音清晰地盖过一切杂音,只对着这些他寄予厚望的年轻人:“老爷我如今是堂堂五品提刑!朝廷敕封的命官!尔等若想脱了这身市井的皮囊,随我攀上那青云之路——” 他略一停顿,每个字都像裹了铁砂,砸在地上铮铮作响,充满了力量感:“通吃坊便是尔等的校场!跟着史教头这些时日,可曾练出几分真胆色?今日,便是尔等亮出‘把式’、见真章的时候!把命给我攥紧了,把胆气给我亮出来!豁出去干!” 西门庆的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激得发红、充满战意的年轻脸庞,抛出了最诱人的饵食: “干好了!跟着爷,脱了这身泥尘气,自有尔等享用泼天富贵的一日!” 这赤裸裸的许诺,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那二十名精壮后生心头滚烫! 他们早已被操练得纪律森严,此刻虽热血沸腾,却无一人喧哗,只是将手中的棍棒攥得更紧,胸膛挺得更高,血脉贲张,齐声轰然应诺,声如闷雷:“愿为大官人效死!” 这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回应,震得旁边的应伯爵等帮闲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收敛了脸上的做作表情,只敢跟着低声附和,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敬畏与复杂。 好!”西门庆眼中凶光暴射,再无半分犹疑,那蒲扇般的大手往下一劈,喝道:“走!”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跨上那匹高头菊花青骢马,手中嵌银丝的马鞭子“啪”地在半空里炸了个脆响,缰绳一勒,那马撒开四蹄,“泼剌剌”卷起一阵黄尘,当先窜了出去。 早已候在一旁和史文恭,动作迅捷如豹,抄起一杆新铸的、泛着冰冷幽光的点钢长枪,枪尖寒芒刺眼。 他和玳安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左一右护在西门大官人身旁。 那二十来个精壮后生,由史文恭亲自操练,个个血气方刚,正是天不怕地不怕,血勇之气冲顶,正是卵袋里揣着豹子胆的年纪。 此刻得了令,脸上不见丝毫惧色,反被即将到来的厮杀激得热血沸腾。 他们齐刷刷抄起手中齐眉水火棍,竟无半点市井泼皮的惫懒相,脚下“咚!咚!咚!”踩得青石板山响,小跑着紧随西门庆的马蹄后尘。 这脚步踏得忒也齐整,隐隐然竟有几分边军行伍的煞气,只震得人心窝子跟着那步子“怦怦”乱跳。 在这支队伍之后,更有数十名西门庆常年豢养的绿林打手和凶悍护院。 这起子人,面目狰狞赛过庙里泥塑的恶鬼,眼神凶戾好似饿了三冬的野狗,手里提着朴刀、铁尺、铁链、狼牙棒等诸般杀人的勾当,默不作声地簇拥上来,黑压压一片,恰似一股裹着血腥气的阴风,又像贴地卷来的乌云,紧紧缀在狼群后头。 整个队伍黑压压一片,足有四五十号人,杀气腾腾,直扑通吃坊而去。 此时的通吃坊,早非当初那赌档。 左右邻舍的几处院落都被它生吞活剥了去,打通连成一片,门面阔气得扎眼,彩绸高挂,灯笼招摇,内里笙管笛箫日夜不休,端的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销金魔窟。 门口几个看场子的护卫,都是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夯货,正叉着腰喷唾沫星子闲磕牙。 猛见远处凶神恶煞裹着尘土烟云般直压到眼皮子底下,登时吓得魂飞魄散。 为首一个强自镇定,上前一步,扯着嗓子高喝:“呔!哪里来的狂徒?也不看看地方!这里是京城通吃楼的地界,识相的速速退去!” “京城通吃楼?”大官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嘴角勾起一丝残忍的冷笑:“可知此地是山东清河县?” 他看也不看那护卫,只把手朝着通吃坊那金光闪闪的硕大招牌,轻描淡写地一挥,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砸了它!” 话音未落,只见西门庆身侧的史文恭猛地一勒马缰! 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史文恭借着马势,单臂运枪如电!那杆新铸的点钢枪化作一道乌黑的毒龙,挟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呜”的一声,精准无比地刺在“通吃楼”那三个鎏金大字的正中央! “咔嚓嚓!哗啦啦——!”精钢枪头裹挟的千钧之力何等霸道? 那尺半厚的松木招牌竟似纸糊泥捏,登时被捅了个对穿窟窿,炸得四分五裂! 碎木片子、金箔粉屑、断裂的匾额骨架,如同暴雨夹着冰雹,“噼里啪啦”兜头盖脸地砸将下来,溅了门口那几个护卫满头满脸,金粉迷了眼,木刺扎了肉,好不狼狈! 门口几个护卫被这霹雳手段惊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其中一个见赖以吃饭的招牌被毁,血往上涌,下意识就去摸腰间的刀把子。 史文恭眼中凶光暴射,手腕子只轻轻一抖,那丈八长枪活似毒蝎子摆尾,枪尖寒星两点,快得只见一道残影! “噗嗤!噗嗤!”两声皮开肉绽的闷响几乎迭在一处!紧接着便是两声不似人腔的惨嚎! 那两个不知死活动了刀念的护卫,肩窝子上登时被捅出两个血窟窿,白森森的骨头碴子都露了出来! 滚烫的血箭“滋”地一声标出老远,半边身子眨眼染成血葫芦。 两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癞蛤蟆,惨嚎着滚翻在地,在满地的碎木金粉里抽搐打滚,污血混着尘土,糊了一身一脸,再也爬不起身。 大官人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勒住躁动的马匹:“去,告诉你们管事的。就说——清河县西门庆,今日亲自登门,‘还债’来了!” 西门庆那句“还债来了”的余音尚在破碎的招牌木屑间回荡,通吃坊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哐当”一声被猛地推开! 如同打开了猛兽的囚笼,数十近百条彪形大汉呼啦啦涌将出来,瞬间在门前空地上排开阵势。 这些汉子个个精悍,太阳穴鼓起,眼神凶戾,腰间鼓鼓囊囊显然藏着家伙,一看便知是常年刀头舔血的绿林人物,绝非寻常看家护院可比。 当先两人,一个正是管事钱豹,他脸色煞白,额头见汗,显然是惊魂未定,慌忙指挥几个手下:“快!快把那两个没用的东西抬进去!” 几个下人赶紧手忙脚乱地去拖地上那两个肩膀洞穿、兀自哀嚎翻滚的护卫。 钱豹身旁,站着一位约莫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 此人身材不高,却异常敦实,如同铁铸的秤砣。一张紫棠色脸膛,浓眉如刷,阔口方鼻,尤其是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沉稳中透着狠辣。 他并未像钱豹那般慌张,只是沉稳地抱拳当胸,声音洪亮,带着一股绿林草莽特有的硬气: “在下洪五,我等承蒙东家看重,领着这通吃坊的护院差事。西门大官人,久仰大名!只是……” 他目光扫过地上狼藉的招牌碎片和血迹,眉头微蹙,语气转冷:“大官人今日这般阵仗,打伤我的人,砸了我通吃坊的门面,不知是何道理?若说‘还债’,这还债的架势,未免太过骇人听闻!” 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 他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慢悠悠道:“洪五?好说。爷我行事,向来一是一,二是二。今日来,一为还钱,二为讨债。” “讨债?”洪五浓眉一挑,眼中精光更盛,“我通吃坊敞开门户做的是分明买卖,账本子上蝇头小楷记得分明!不知大官人说的是哪一笔陈年烂账?又从哪个耗子洞里翻腾出来的?” “哪一笔?”西门庆像是听到了极好笑的事情,哈哈一笑,随即笑容猛地一收,眼神如刀锋般刮过洪五的脸。 他不再多言,只把手朝着身后人群,懒洋洋地一挥。 只见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祝实念、孙寡嘴等那帮“伤残”人士,如同得了号令的戏子,立刻从后面那些精壮后生和绿林打手的缝隙中,“哎哟哟”、“哼哼唧唧”地挤了出来。 他们步履蹒跚,互相搀扶,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应伯爵头上那染血的破布巾歪得更厉害了,谢希大吊着的胳膊甩得如同秋千,常时节几乎是拖着那条“粽子脚”在挪,祝实念半张脸被膏药盖着,孙寡嘴不住地剧烈咳嗽,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这一伙腌臜泼才,恰似一堆刚从乱葬岗刨出来的破皮烂肉,在通吃坊门前那片狼藉空地上,东倒西歪地瘫软下去,“哎呦”、“疼煞我也”的呻吟声此起彼伏,活脱脱一副地狱受刑图! 西门大官人将手中马鞭子朝地上那堆“滚地葫芦”狠狠一点,嗓子眼儿里“噌”地拔起一调,厉声喝道: “洪五!睁开你那对招子仔细瞧瞧!你们通吃坊好毒辣的手段!将我这几位拜把子的兄弟,生生作践成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断筋折骨,内腑带伤,如今是瘫的瘫,废的废,连屎尿都糊在炕上不得动弹!这笔血糊淋剌的人命债,难道不该连本带利讨回来?!” 洪五眉头紧锁,目光在应伯爵等人身上扫过,那满身的“伤痕”和凄惨模样,让他一时也有些拿捏不准,他确实不记得有这档子事。 钱豹见状,赶紧凑到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急促地嘀咕了几句。 洪五听完,脸色变幻了几下,腮帮子微微鼓了鼓。 他久在绿林,岂能不明白对方这是借题发挥,讹诈上门?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怒火,再次抱拳,声音沉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原来是为这事。恕洪某眼拙,前事或有误会,多有冲撞,只是……不知大官人欲如何了结这段梁子?” 大官人淡淡说道: “你既是明白人,那便好说!我这几位结义兄弟,虽非一母同胞,却胜过亲手足!平日里一个头磕在地上,同穿一条裤子的交情!如今被你们糟践成这般光景,便如同爷身上剜了肉、剔了骨!” “他们如今瘫的瘫,废的废,屎尿都顺着裤裆流,下半辈子算交代在尿壶里了!哪一个不是堂上白发老娘哭瞎了眼,炕头黄口小儿饿得嗷嗷叫?这笔账,洪五,你掰着手指头给爷算算,该怎么个算法?”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算,然后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斩钉截铁地道:“绿林道上,最重义气!伤我手足,如同断我臂膀!看在你洪五的面子上,我也不多要——一万两!一万两雪花银,抚恤我这几位兄弟和他们家中老小,买口饭吃,买口药续命,不过分吧?” 洪五和钱豹闻言,眼皮都是一跳! 一万两! 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比自己这些看赌坊的还要狠! 不等他们反驳,大官人嘴角又勾起那丝冰冷的笑意,慢悠悠地补充道:“哦,对了。先前我在贵坊,是欠着一千六百两银子赌债来着。我这人最讲信用,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笔钱,今日一并了结!” 他手指头轻轻一划拉,仿佛在拨弄算盘珠子:“一万两抚恤银,减去这一千六百两赌债……你们通吃坊,再给我八千四百两现银,咱们这笔账,就两清了!洪五,我够公道吧?” 此言一出,通吃坊门前一片死寂。只有地上应伯爵等人更加卖力的“哎哟”呻吟声,以及史文恭手中那杆点钢枪枪尖上,一滴尚未凝固的鲜血,“嗒”地一声,滴落在青石板上,声音清晰得刺耳。 洪五听得西门庆那番“公道”算计,脸色已然由紫转青,最后化作一片铁青。 他眼中最后一丝息事宁人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怒火和绿林特有的桀骜。他盯着马上的西门庆,声音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金石摩擦的刺耳: “西门大官人,看来今日,你既不是诚心来还债,也不是真心来讨债……”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掷地有声:“是存心来找茬,要砸我花子窝的饭碗来了!” “花子窝?”西门庆闻言眉头一挑:“这是你们的名号么?” 随即仰头哈哈大笑,笑声在狼藉的门前回荡,充满了肆无忌惮的嘲弄:“哈哈哈!花子窝洪五,你倒也不傻!” 洪五胸膛起伏,强压着暴怒,沉声道:“我花子窝受东家雇佣,看守这通吃坊的门户,便是职责所在!今日,说不得要得罪大官人了!” 他话虽说得硬气,目光却扫过西门庆身后那黑压压的人马,尤其是史文恭手中那杆滴血的长枪。 西门庆好整以暇地用马鞭轻轻敲打着手心,仿佛在逗弄猎物:“哦?你东家呢?既是砸饭碗的大事,何不请正主儿出来说话?躲在后面,岂是英雄好汉所为?” 洪五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丝冷笑:“大官人抬举了!绿林规矩,看家护院的分内事,若都要烦劳东家,还要我等何用?” 他目光如刀,猛地扫过西门庆身后那二十来个虽然步伐整齐、但脸上犹带几分青涩稚气的精壮后生,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官人,就凭你身后这些刚出窝的雏儿?怕是奶腥气还没褪尽!不是我洪五夸口,这些生蛋子,在我这些兄弟手下,走不过三合!” 话音未落,洪五眼中凶光暴射,猛地将手向下一挥,如同劈下砍刀,厉声吼道:“拿下!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吼——!”他身后那几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绿林豪客,如同开闸的猛虎,纷纷亮出兵刃!朴刀、铁尺、分水刺、钩镰枪、链子锤……各色奇门兵刃寒光闪闪,带着一股子血腥的绿林戾气,卷起一阵恶风,直扑大官人的队伍! 尤其那二十来个青壮后生,更是他们眼中最软的柿子,瞬间成了重点“招呼”对象! 应伯爵几人本来瘫倒在双方中间,一见对方扑了过来,顿时吓得屁股尿流,赶紧爬起来冲入己方人群中。 “列阵!”就在洪五手下扑出的瞬间,一直如同大官人影子般沉默的史文恭,猛地发出一声炸雷般的暴喝!这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战场铁律,瞬间刺穿了混乱的喧嚣! 那二十来个初临战阵的后生,虽然心头狂跳,手心冒汗,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本能的惊惧,但数月来史文恭如同地狱阎罗般的操练,早已将命令刻进了骨头里! 几乎是条件反射,面对扑来的凶神恶煞,他们并未如洪五预想般惊慌溃散,而是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瞬间三人一组,背靠背、肩并肩,结成了数个紧密的小三角阵! 手中那打磨得溜光的齐眉哨棒,齐刷刷抬起,锋锐的包铁棒头斜指前方,组成一片森然的枪林! “刺!”史文恭的第二道命令如同催命符! “杀——!”二十来个喉咙里爆发出混合着恐惧与亢奋的嘶吼! 三根哨棒一组,并非各自为战,而是同进同退! 当先的绿林汉子仗着身手敏捷,一个矮身想钻入阵中,却见眼前三点寒星带着恶风,不分先后地猛刺过来! 角度刁钻,封死了他左右闪避的空间! 他慌忙挥刀格挡,“铛”地磕开一根,另一根却擦着他的肋下滑过,带出一道血痕,第三根更是结结实实戳在他大腿上! “啊!”那汉子痛叫一声,踉跄后退。 他身后的同伴挥着链子锤想砸开阵型,却被另一组的三根哨棒同时架住! 长兵器的优势在狭窄空间和协同作战中展露无疑! 这些绿林客单打独斗的经验或许远胜这些后生,但骤然面对这种不讲道理、只求同步刺杀的简单军阵,一时竟被逼得手忙脚乱! 哨棒如毒蛇吐信,不求一击致命,只求迅疾、准确、协同地刺出、回收!专打四肢关节、胸腹要害! 一时间,“噗嗤”、“咔嚓”、“哎哟”之声不绝于耳!好几个冲得太快的绿林汉子,被这整齐划一、连绵不绝的攒刺逼得连连后退,身上挂了彩。 洪五那边看似凶猛的冲击,竟被这二十来个“生蛋子”用最笨拙也最有效的法子,硬生生顶住了第一波!他们像几块坚硬的礁石,在混乱的浪涛中顽强地矗立着。 然而,生涩终究是生涩。一个后生见自己一枪刺中了敌人肩膀,心头一喜,动作便慢了半分,阵型出现了一丝缝隙。 旁边一个使分水刺的绿林客经验老到,瞅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如同泥鳅般滑进阵中,分水刺毒蛇般扎向那后生的小腹! “小心!”旁边同伴惊呼,但救援已是不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着!”一声冷叱,一点乌光后发先至!“噗!”史文恭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海,精准无比地洞穿了那使分水刺汉子的手腕! 那汉子惨嚎一声,兵刃脱手!史文恭手腕一抖,枪杆顺势横扫,如同铁鞭般抽在另一个想趁机偷袭的绿林客腰肋上,将其狠狠砸飞出去! “稳住阵脚!三人一体,同生共死!敢退半步者,我亲自送他上路!”史文恭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冰冷刺骨,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他策马在几个小阵之间游走,长枪化作索命的阎罗帖,哪里出现险情,哪里就有他那杆点钢枪的恐怖寒芒!每一次出手,必见血光! 他不仅是指挥官,更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催命符和定海神针! 西门庆端坐马上,冷眼旁观。 他看着自己那些“雏儿”在最初的慌乱后,在史文恭的弹压和血腥示范下,渐渐稳住了阵脚,眼中闪过一丝兴奋,不过短短时间米饭肉食管足,这些青皮后生,便如灌足了浆的禾苗,焕出这般凶悍气力来!。 那洪五看在眼里,心头却似泼了一瓢雪水,自己手下那些平日里也算好手的兄弟,竟被一群初出茅庐的后生用近乎无赖的“扎堆捅刺”之法逼得束手束脚,加上史文恭那杆神出鬼没、枪枪见血的长枪和玳安等绿林打手的趁势掩杀,场面竟渐渐落了下风! 洪五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心肝儿都颤了几颤。 “这哪里是甚么乌合之众?!”他暗叫一声苦。那阵列齐整得骇人,攒刺起来更是舍命向前,浑然不惧刀斧加身。 尤其那个唤作史文恭的,那身枪法……刁钻狠辣,杀气腾腾,岂是寻常护院教头能有的手段?! “西门大官人!你究竟意欲何为?!”洪五一双牛眼死死钉在马背上那面带冷哂之人,只觉此事蹊跷,远非寻常砸场寻仇那般简单,怕是撞上了泼天的祸事! 洪五那句“西门大官人究竟意欲何为”的嘶吼还在半空里打旋儿。 大官人不过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勾起一丝意,声音平平淡淡,倒像是在说今日柴米几钱:“好说,好说。不过是——欠债,还钱。” 这轻飘飘几个字,恰似滚油泼进了烈火堆里! 洪五最后一点子理智登时烧成了飞灰!但见他面上青筋虬结,如蚯蚓般暴凸,两眼赤红似要滴出血来,“噌啷”一声拔出腰间那柄厚背鬼头刀,雪亮的刀锋直指西门庆,喉咙里滚出野兽般的咆哮:“直娘贼!弟兄们!并肩子上!剁碎了这群狗杀才!” “杀——!” 残余的绿林汉子们被老大这不顾性命的狂怒一激,也彻底豁出去了,哪还管那枪阵森严? 一个个舞动兵刃,如同决了堤的洪水,没头没脑地疯狂扑将上来! 这一遭,再无半分留手,招招式式都奔着取人性命,分明是使出了搏命换命的亡命打法! “顶住!”史文恭一声暴吼,恰似半空里打了个霹雳! 胯下那匹战马吃他一勒嚼环,猛地喷沫人立,长嘶裂空! 那二十来个后生,方才被史教头辣手立威、血淋淋地弹压住阵脚,此刻眼见这波亡命徒扑得更凶、更狠,心头那点子怯意反倒被一股亡命的血性顶了回去! 再被史文恭手中那杆杀气腾腾的点钢枪一逼,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只听得一片“咯咯”咬牙声,喉头里滚出野兽般的嘶嚎,把史教头日日灌输的“三人捆作一条绳,同生共死”的勾当,催发到了十二分! 那哨棒攒成的枪林非但不退,反倒迎着劈面砍来的刀锋,齐刷刷向前狠命一搠!“捅!”“杀啊——!” 这一遭攒刺,带着一股子刚开刃的生铁刀般的莽撞狠劲! 动作虽还有些僵硬,配合也偶有磕绊,可那不顾性命、只求一齐捅出去的亡命气势,竟生生将绿林汉子们这波泼天也似的亡命冲锋给“顶”住了! 活似几块布满铁蒺藜的顽石,硬生生砸进了翻腾的浊浪里! 噗嗤!咔嚓! 包铁的棒头带着风,狠狠戳进皮肉,撞断骨头,发出令人后槽牙发酸的闷响脆响! 冲在最前头的几个奢遮汉子,登时被三四根棒头同时搠中!惨嚎声撕心裂肺,滚地葫芦般栽倒,眼见是不活了! 然则,真个催命的阎王,却非这些雏儿! 就在枪阵堪堪顶住冲击的刹那,史文恭动了!他策马如游龙,绕着外围混乱的战团疾走! 那杆点钢枪在他掌中,活似有了灵性,化作一道追魂摄魄的乌光毒蟒!全无花哨招式,只讲三字:快!准!狠! 扑哧! 一个正挥朴刀劈砍的汉子,咽喉处血箭标出丈余,哼也未哼便软倒在地! 喀嚓! 又一个使钩镰枪的,心窝子被枪尖扎了个透亮的血窟窿,腔子里的热气“嗤”地喷出,人已直挺挺栽倒! 噗! 一个想绕到后生侧翼下黑手的,被长枪从后心直贯而入,枪尖带着一溜血珠子从前胸透出! 史文恭手腕一抖,竟将那厮连人带枪掼出几步开外! 只见他马打盘旋,枪随身转,但见寒光一闪,必有一人毙命当场,专拣那些想破阵的滑头、或是有几分头脸的头目下手,枪下绝无半分容情! 那等杀人夺命的利落劲儿,活脱脱如同六月里割麦的农夫,手起镰落,麦秆应声而倒! 枪尖上沥下的滚热血珠子,在青石板上滴滴答答,连成一条蜿蜒刺目的猩红血线! 洪五看得目眦欲裂!他挥刀想冲向史文恭,却被两个拼死刺来的哨棒逼退! 就在他心神剧震、手下人被杀得胆寒之际,更让他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西门庆身后那群原本只是摇旗呐喊、如狼似虎的护院打手们,如同嗅到血腥的鬣狗,怪叫着扑了上来!他们手中拿的可不是什么正经兵刃! “看爷爷的法宝!”一个护院狞笑着,扬手就是几包生石灰粉,劈头盖脸朝几个绿林汉子撒去! “啊!我的眼睛!”惨叫声凄厉响起。 “网住他!”另一个护院抖手甩出一张带着倒刺的渔网,瞬间将一个挥舞链子锤的壮汉罩了个结结实实,越挣扎缠得越紧! “绊他!”几条带着铁蒺藜的绳索贴着地皮扫过,好几个绿林汉子脚下被绊,踉跄摔倒,立刻被几把挠钩、铁尺按住! 还有人掏出短弩,隔着人群“嗖嗖”地放冷箭,专射大腿、胳膊! 这些手段,阴损、下作、毫无江湖道义可言,完全是街头斗殴、坑蒙拐骗的下三滥路数! 但在这种混乱的群殴中,却产生了奇效! 史文恭那杆神出鬼没、枪枪索命的长枪在外围游走点杀,雏儿们死命攒刺的枪阵在中路硬顶,再加上这群护院打手如鬣狗般在侧翼用下三滥的手段撕咬—— 三下里一夹攻,残余绿林汉子那点子抵抗的意志,登时如同雪狮子向火,彻底化了个干净! 洪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着眼前这诡异而恐怖的景象:中路是那些棍棒后生,阵列森严,攒刺起来如同军阵般冷酷无情; 外围是史文恭那杀星,马打盘旋,枪法通神,杀人如割草芥; 两侧却是这群护院打手,撒石灰、甩网子、下绊子、放冷箭……无所不用其极! 这三股截然不同诡异糅合在一起的力量,如同一个高效的杀戮磨盘,将他手下这些自诩为江湖好手的兄弟,碾得粉碎!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通吃坊门前已是哀鸿遍野!数十近百名名绿林人物,死的死,伤的伤,如同被割倒的麦子,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洪五一颗心直往下沉,如同坠进了冰窟窿,提着刀的手不停的发抖。 “直娘贼!想我洪五这花子窝,在京城里也算响当当一块字号!手下奢遮兄弟两倍于他!怎地……怎地就似那秋风扫落叶,风卷残云也似的……败了.” 鲜血浸透了青石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生石灰的呛人气息。 呻吟声、惨嚎声此起彼伏,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凶神恶煞的模样? 只有史文恭枪尖滴落的血珠,还在不紧不慢地敲打着地面,如同催命的更漏。 他手腕一抖,那杆点钢枪“呜”地一声在空中划了个血花! 枪尖上淋漓的鲜血,如同泼洒的朱砂点子,甩落在青石板上,留下几点刺目的猩红。 随即,史文恭将那森寒的枪尖儿斜斜一抬,不偏不倚,正正点向阵后惊魂未定的洪五! 那枪尖儿上犹自挂着一点未曾甩净的、粘稠的血珠子,颤巍巍地悬着,仿佛毒蛇吐信: “某,华阴史文恭,纳命来!” 第197章 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 洪五两只眼珠子瞪得铜铃,死死攫住史文恭,手中那口鬼头刀攥得死紧,青筋暴突,直似庙里泥塑的恶判官,只待勾魂索命。 通吃坊二楼那些原本紧闭的窗户,在打斗最激烈时,曾悄悄推开过几道缝隙。 里面是那些被惊动、按捺不住好奇心想看热闹的赌徒。他们本以为是寻常江湖斗殴,想瞧瞧洪五如何收拾来犯者。 然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却是这如同修罗场般的单方面屠杀! 那整齐刺出的枪林,那神鬼莫测的枪法,那漫天飞舞的石灰粉和渔网,还有满地翻滚哀嚎的血人……这一幕幕血腥残酷的景象,瞬间击溃了这些赌徒的神经! “妈呀——!”一声变了调的尖叫从一个窗口炸响!“杀……杀人了!快跑!” 另一个窗口传来惊恐的嘶喊。 只听得通吃坊内“哐当”、“噗通”一阵乱响!那是赌桌被撞翻、椅子被踢倒的声音!紧接着,是无数杂乱的脚步声和惊恐的呼喊,如同炸了窝的马蜂! 那些赌客哪里还敢再看?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往坊内深处逃去,生怕被外面那尊杀神和那群煞星注意到! 坊内瞬间乱成一锅粥,哪里还有半分赌场的喧嚣,只剩下恐惧的哭爹喊娘! 通吃坊门前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尚未散尽,地上呻吟翻滚的伤者还在抽搐,一阵更沉重、更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这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围起来!一个都不许放跑!”一声极具官威的厉喝炸响!紧接着是无数甲叶碰撞、刀枪出鞘的铿锵之声! 只见长街两端,黑压压涌来数百人马! 当先是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和铁尺锁链的衙役,如狼似虎; 紧随其后的是披着半身皮甲、手持长枪腰刀的军卫,杀气腾腾! 只一眨眼功夫,便将整个通吃坊连同门前这片断肢残躯、血水横流的修罗场,围得铁桶也似! 刀枪棍棒,密如荆棘,寒光闪闪,肃杀之气冲得人头皮发炸,连那血腥味都仿佛被这官威煞气压下去几分! 人堆里簇拥出两骑。当先一个,骑着一匹高头健马,三十上下年纪,身着青缎官袍,头戴交脚幞头,身量精悍,一双鹰眼锐利如刀,正是山东提刑所的王押司王显。 他骑在一匹健马上,马鞭一指场中狼藉,厉声喝道:“山东提刑所押司王显在此!何方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聚众械斗,杀伤人命,扰乱市井,目无王法!速速将手中凶器抛下,跪地就缚!若敢迟延半刻,定叫尔等身首异处!” 他话音未落,身旁一位身材魁梧、身着武官服色的军官猛地一勒马缰,座下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正是贺千户。 他声若洪钟,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煞气,暴吼道:“奉提刑所令弹压!所有人等,弃械伏地!敢有异动者,格杀勿论!弓弩手预备——!” 随着他这声军令,后排数十名军卫齐刷刷擎起硬弩,冰冷的箭镞对准了场中所有人! 这突如其来的官军包围,如同冰水浇头,瞬间让场中剑拔弩张的气氛为之一凝。 史文恭眼神一厉,长枪斜指地面,枪尖血珠滴落,身体却如磐石般纹丝不动。 那二十来个后生更是心头狂跳,握着哨棒的手心全是汗,下意识地看向西门庆。 洪五眼中则闪过喜悦的光芒。 贺千户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现场,最后落在场中端坐马上、气定神闲的西门大官人身上。 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眉头紧锁,带着几分惊疑和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西门……西门老弟?怎么是你在这里?!” 大官人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在马上抱了抱拳:“此番,怕是又要劳动哥哥费心周全了!” 贺千户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急声道:“哥哥我接了提刑所火签手令,道是有大队亡命悍匪袭击通吃坊,杀伤人命无数,这才点起兵马,一路烟尘地赶来弹压!这……这满地血葫芦……” 他用马鞭指着狼藉的现场,声音拔高,“这究竟唱的是哪一出?!” 王押司看着西门庆这副有恃无恐的样子,再看看他身后那批虽然略显青涩但杀气未消、阵型未乱的后生,以及史文恭那杆滴血的长枪,还有那些手持石灰渔网、眼神凶狠的护院,心头疑窦丛生,脸色也沉了下来: “西门大官人!你好大的胆子!提刑司当面,竟敢如此倨傲!你身为朝廷显谟阁直阁学士,不思报效,反而纠集私兵,当街行凶,杀伤如此多人命!你眼中还有没有王法?!还不速速丢下兵器,下马受缚,随本官回提刑所问话!” 就在王押司厉声呵斥,气氛再度紧绷之际,通吃坊那扇被砸烂了一半的朱漆大门内,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尖细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暗紫色锦缎长袍、外罩一件僭越的玄色织金斗牛服、头戴无翅纱帽的中年人,在几个面白无须、神情紧张的随从簇拥下,快步走了出来。 此人约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只是眼袋浮肿,眼神阴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他怀中抱着一个暖手炉,一出场,目光先是被门前惨烈景象刺得一缩,随即强自镇定,脸上堆起一副公式化的笑容,对着王押司的方向连连拱手,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宫中特有的拿腔拿调: “哎哟哟!王押司!王押司您可算来了!可吓死咱家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狠狠剜了一眼洪五。 然后转向王押司,语气带着刻意的后怕和感激: “王押司!贺千户!正是咱家差人冒死突围,去提刑所报的信儿啊!若非王押司贺千户神兵天降,及时赶到,咱家这通吃坊,怕是要被这群……这群无法无天的凶徒给血洗了!请王押司务必为咱家,为这满地的苦主,做主啊!” 他将“凶徒”二字咬得很重,目光扫过西门庆时,充满了怨毒。 王押司见到此人,脸色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恭敬,沉声道:“下官正是接到您府上管事的急报,言明有大队悍匪强攻通吃坊,杀伤人命,情势万分危急!这才不敢耽搁,火速点齐兵马,赶来营救!” 他随即目光如电,再次射向西门大官人高声厉喝:“西门庆!陈公公在此,你还有何话说?!提刑司与营卫在此!速速丢下兵器,下马!否则,休怪本官以聚众谋逆、抗法拒捕论处,立时格杀勿论!” 数百支弩箭冰冷的寒光,瞬间如同毒蛇之眼,齐刷刷聚焦在西门大官人一人身上!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只剩下地上垂死之人微弱的呻吟,以及那陈公公故作姿态、尖细刺耳的喘息声。 贺千户见状,心头一紧,赶忙在马上摆手,朝着自己手下那帮杀气腾腾的军卫吼了一嗓子: “小的们!都把指头给老子从弩机上挪开!莫要走了火!” 随即又转向王押司,脸色严肃:“王大人,我虽受提刑所火令调遣,可西门大官人乃是清河县数得着的体面人物,更是官家御封的显谟阁直阁学士,身份贵重!此事……此事内里必定有些牵扯误会,或许另有隐情也未可知啊?总该问个明白……” “贺大人所言,‘身份贵重、或有隐情’,下官自然省得!”王押司顿了顿,随即话锋陡转,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手中那面象征着提刑所生杀大权的黑漆描金火签令牌被他高高举起,狠狠一震! 令牌上殷红的朱砂大字在惨淡天光下刺目惊心! “可!无!论!如!何!”王押司一字一顿,声若洪钟,“私蓄甲兵,豢养如许亡命之徒,手持利刃凶器,啸聚于通衢闹市!” 他戟指西门庆身后那些杀气未消的青涩后生、手持血枪的史文恭、腰悬石灰袋的凶悍护院,厉声喝道: “此等行径,形同谋逆!莫说你西门庆只是区区一个御封的显谟阁直阁学士!便是皇亲国戚,有此实证,也难逃法网! 令牌再次被他重重一抖,王押司须发戟张,对着西门大官人发出了最后的断喝: “西门庆!本官最后问你一次!提刑所火签在此,奉令弹压匪乱,肃清不法!你私蓄爪牙,纠集亡命,光天化日,持械行凶,杀伤数十条人命,毁人店铺,血污长街,铁证如山!如今更有陈公公金面在此亲为苦主!你还有何话说?!” “还不速速下马,弃械伏法!莫非真要本官下令放箭,将你等射杀于此,方知王法森严?!” 那陈公公更是趁机尖声附和,带着哭腔:“王押司明鉴啊!此獠凶顽!您看看这满地的人命,看看咱家这被砸烂的买卖!定要严惩不贷啊!” 他指着西门大官人,手指都在发抖,仿佛看到了不共戴天的仇人。 大官人端坐马上,脸上笑意不减,手中马鞭随意地朝缩在角落、面如土色的应伯爵等人一指: “王押司此言差矣!本官乃是受人报案,言明此通吃坊内,窝藏圈养江洋大盗、亡命悍匪,更有作奸犯科、海捕文书上有名有姓的通缉要犯云集于此!此辈凶徒,白日横行,肆意掳掠良民,断人手足,毁人清白,种种恶行,罄竹难书!” “我身为朝廷命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闻此恶行,岂能坐视?为肃清河县法纪,保一方黎庶平安,这才依律调动本县团练民壮,来此捉拿匪类!此乃职责所在,何罪之有?!” “西门庆!休得在此巧言令色,颠倒黑白!”王押司被他这番冠冕堂皇的话气得七窍生烟,怒吼声响彻全场: “就算……就算你查到些蛛丝马迹!就算这些腌臜泼才真有些许不法!你……你一个无官无职的虚衔学士,有何权力擅自调动人手,私自缉拿,光天化日之下,当街械斗,杀伤数十条人命?!谁给你的泼天狗胆?!这是公然践踏国法!藐视朝廷纲纪!形同造反!” 王押司越说越怒,仿佛终于抓住了西门庆无法辩驳的死穴,声音陡然拔高到顶点: “你无实职官身而擅调兵马,杀伤数十,毁人产业,形同谋逆大罪!此乃十恶不赦之首!按律当处凌迟极刑,抄没家产,诛连三族!来人啊!!” 他猛地一挥手,如同挥下斩首的令箭,“将此獠与我拿下!锁了!押回大牢!若有半分迟疑抗拒,视同谋反现形!格杀勿……” “王押司——!”西门大官人猛地一声断喝,如同九霄惊雷炸响,硬生生将王押司那杀气腾腾的“格杀勿论”四字截断在半空! 他脸上那丝玩世不恭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上位者的凛然威严,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刺王押司心窝: “谁——说——本——官——无——官——身?!” 这一声喝问,字字千钧,如同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全场死寂!连地上伤者的呻吟都仿佛被掐断了!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难以置信地钉在西门庆身上! 只见西门大官人不慌不忙,气度沉凝如山。 他先是从怀中郑重地取出一卷明黄绫子为底、盖着鲜红吏部大印、朱砂题头的上任告身文书! 紧接着,又从容解下腰间一个亮如霜雪、錾刻着精细云纹与“提刑”字样、系着紫色丝绦的银质鱼符袋——这正是朝廷赐予五品以上实职官员的身份凭证! 他将告身与鱼符袋高高擎起,在惨淡的灯笼光下,那鲜红的印玺和闪亮的银光,刺得王押司和陈公公几乎睁不开眼! “王押司!还有这位陈公公!”大官人的声音如同金铁交击,带着穿透人心的绝对权威,响彻全场: “睁开你们的眼睛,看清楚了!此乃吏部天官签押、尚书用印、直达天听的正任告身文书!本官西门庆,蒙圣上隆恩浩荡,钦授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实职!此乃朝廷所赐兵部监造之银鱼袋,为本官身份之凭!尔等——可还认得?!” 他将那沉甸甸的告身文书和象征着权力的银鱼袋猛地向前一递,冷笑道: “王押司!你身为提刑所押司,执掌刑名律令!难道连这吏部告身、朝廷银鱼,都不识得了吗?!嗯?!” 王押司王显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彻底震懵了!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整个人僵在马上,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夹马腹,向前抢出几步,一把夺过大官人手中的告身文书! 那双原本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微微颤抖着,急切地展开那卷明黄绫子文书。 借着通吃坊门前摇曳的火把和惨淡灯光,那熟悉的吏部行文格式、那鲜红如血的吏部大印、还有那“西门庆”、“提刑所理刑副千户”、“从五品”等一行行刺目的字迹,如同万箭齐发,朝着他射了过来。 他猛地抬起头,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又死死盯住西门庆另一只手中那个在火光下熠熠生辉、錾刻着精细提刑纹样与品阶标识的银鱼袋! 那独特的形制,那象征五品以上实职官身的鱼符纹饰,冰冷坚硬,触手生寒——绝对做不了假! 这代表着朝廷法度与天子权威的信物,此刻竟握在西门庆手中! “啊?!这……这……这不可能!”王押司脸上那滔天的暴怒、凛然的杀气、倨傲的官威,如同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要窒息! 豆大的冷汗如同小溪般,从他那瞬间失去血色的额头、鬓角涔涔而下,瞬间浸透了官帽的衬里!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在清河县以豪奢跋扈闻名的西门大官人,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手握提刑所理刑实权、操持生杀予夺的副千户大人!! 完了!全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什么陈公公的权势,什么通吃坊的血案,什么地上那些“苦主”的冤屈……此刻全都变得轻如鸿毛! 得罪了如此狠辣且名正言顺掌握着自己前程甚至生死的顶头上司,他王显的下场,简直不敢想象! “哼!”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如同冰锥,刺得王显浑身发抖,“王押司,好大的官威啊!你等擅调衙役官兵,刀枪并举,弓弩上弦,围剿本官这个提刑所理刑副千户!该当何罪?!” “卑……卑……卑职王显!!”大官人话音未落,王押司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口中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哀鸣! 他几乎是从马鞍上滚落下来,官靴绊在马镫上,一个趔趄,狼狈不堪地扑倒在西门大官人马前的血污泥泞之中! 他五体投地,以额抢地,声音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充满了绝望的哭腔:“卑职有眼无珠!卑职狗胆包天!不知是西门大人驾临!卑职言语无状,冲撞虎威!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求大人开恩!求大人饶恕卑职这条狗命!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 他一边嘶声告饶,一边如同捣蒜般拼命磕头,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哪里还有半分刚才那“代天行法、生杀予夺”的威风? 这一下变故,比方才的血肉横飞、刀光剑影更让人目瞪口呆,心神俱震! 一旁的贺千户也猛地一个激灵,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脸上瞬间褪尽血色,惊恐万状!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身下马,扑通一声也跪倒在地,朝着西门庆的方向深深拜伏下去,口中连声道:“卑职参见西门大人!卑职失察,请大人责罚!” 全场死寂!那些原本杀气腾腾、箭在弦上的衙役和营卫官兵,目睹此情此景,个个面如土色,魂飞魄散! 不知是谁带的头,“哗啦”一声,数百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齐刷刷跪倒一片,朝着马上的西门庆叩首行礼,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连西门庆自己带来的那些轻壮家丁,包括史文恭这等桀骜人物,在这骤然逆转、上官威仪凛然不可侵犯的肃杀气氛下,也感到一股无形的巨大压力,不由自主地纷纷跪地,垂首以示恭敬! 整个通吃坊门前,除了端坐马上的西门庆,以及那几个面无人色的太监,再无一人站立! 霎时间! 通吃坊门前,死寂如墓!方才的刀光剑影、弓弩寒光、官威呼喝、哀嚎呻吟,仿佛都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抹去! 满场黑压压跪倒的人丛中,唯有西门大官人一人,稳坐于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骢马之上! 他手持缰绳,身姿挺拔,如同渊渟岳峙。 这匹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此刻睥睨全场、生杀予夺的无上威势,猛地一个仰脖,发出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嘹亮嘶鸣! 两只碗口大的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踏下,溅起一片混着血污的泥雪! “咣当——!” 这一声马嘶,如同惊雷,震得那魂飞魄散的陈公公浑身剧颤!他怀中紧紧抱着的鎏金暖手炉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坠落,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 陈公公面如金纸,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哆嗦着,两排牙齿咯咯作响,如同筛糠!他浑身的骨头仿佛都被那声惊雷般的马嘶震散了架,再也支撑不住那点虚浮的体面! “扑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木偶,双膝重重砸在冰冷刺骨、沾满血污泥泞的石板地上! 连带着架着他的两个小太监和洪五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一起跪下! 那顶象征身份的貂皮暖帽歪斜着滑落,露出底下稀疏花白的头发,狼狈不堪。 他根本顾不上疼痛,也顾不得什么公公的体统,双手死死扒住地面,指甲几乎要抠进石缝里,用尽全身力气,扯着那副惊骇欲绝、破了音的尖锐太监嗓子,朝着马上的西门庆发出凄厉到变调的哀嚎: “西门大……大人饶命啊——!!!” 这一声“饶命”,如同夜枭啼血,充满了无边的恐惧和绝望,瞬间撕裂了通吃坊门前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声音里的颤抖,几乎要把他自己的魂儿都吓飞出来! 西门庆端坐马上,目光如寒潭般扫过全场,最终转向同样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贺千户:“贺老哥!” “卑、卑职在!请大人吩咐!”贺千户浑身一激灵,如同被蝎子蜇了腚,慌忙应声,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 “西门大人折煞卑职了!从前是卑职吃了猪油蒙了心,不知天高地厚,竟敢与大人称兄道弟!如今卑职万万不敢再攀扯大人一声‘哥哥’了!” 大官人笑道:“贺老哥,你这可就是打我的脸了!想当初,我西门庆不过是个一副白身,老哥你肯折节下交,唤我一声兄弟。怎地如今我穿了这身官皮,倒不如从前了?莫非老哥是嫌我这官儿太小,配不上与你做兄弟了?” 说着,竟一偏腿下了马,亲自伸手去搀那贺千户。 贺千户被他搀起来,却是骨头都软了半边,哪里敢站直?佝偻着腰,连声道:“不敢!不敢!大人恩典自是大人恩典,卑职岂有不知好歹之理!” 大官人只得摇头:“那好,公事上按规矩来,私下你我哥两照旧。” 说罢翻身上马,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嘴脸,把手中马鞭“啪”地一声,遥遥点向通吃坊那扇被砸得稀烂的大门,又扫过地上横躺竖卧、呻吟不绝的伤号和没了声息的死尸,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冰碴子砸在地上:“贺千户!” “卑职在!”贺千户肃然双手抱拳 大官人冷声道:“本官命你,即刻将王押司连同这通吃坊一干人等,不拘男女,不拘死活,尽数与我锁拿了!连同地上这些‘苦主’……” 他冷笑一声,马鞭尖儿戳了戳那些哀嚎的伤者,“……也一并押回提刑所大牢!着人严加看管,待本官亲自升堂,细细审问,重重发落!若走脱了一个,或是哪个不明不白地死了、哑了,贺千户,本官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绝不敢有半点差池!”贺千户如蒙大赦,却又似背上压了千斤重担,慌忙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地跳将起来,对着手下那班衙役兵丁,把眼一瞪,嗓子都劈了叉: “兀那班杀才!耳朵都塞了驴毛不成?!西门大人的钧令,听得真真儿的了?!还不快与爷动手拿人!锁了!锁了!统统锁了!押回去!哪个敢怠慢半分,仔细你们的皮!” 众官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般扑将过去。那些通吃坊的管事、打手,早被史文恭杀破了胆,瘫软如泥,哪里还敢挣扎?一时间,锁链哗啦乱响,哭爹喊娘之声不绝于耳。 西门庆这才稍稍缓和了脸色,拨转马头来到史文恭面前。 这位方才浴血厮杀、枪挑数人的猛将,此刻也单膝跪地待命。 西门庆俯身,重重地拍了拍史文恭那宽阔结实的肩膀,力道中带着赞许与托付: “史教头,辛苦了!今日之事,你当居首功!”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先把团练的弟兄们带回去,好生安抚,该治伤的治伤,本官记下了,不日定当加倍犒赏。” 他目光深邃,看着史文恭刚毅中带着一丝渴望的脸,意味深长地勉励道:“跟着我,自有你‘血染征袍,封妻荫子’那一日!别急,跟着本官,前程富贵,少不了你的!” 史文恭闻言,眼中精光爆射!他猛地抱拳起身,声音洪亮如钟,带着一股铁血豪情:“史文恭,愿为大人效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西门庆端坐马上,眼风儿扫过那一片狼藉的通吃坊,又高声喊道: “玳巡检!” 身边正无所事事的玳安一愣,大爹这是喊谁呢? 见到自家大爹挑眉望着他,这才反应过来。 只见那玳安,反应快得惊人!方才还虾着腰侍立马旁,一“噌”地一下挺直了腰板! 朝着马上的西门官人,端端正正、一板一眼地躬身行礼,那腰弯得角度都仿佛拿尺子量过,声音更是拿捏得不高不,努力模仿官味的拿腔拿调: “卑职玳安,听候大人钧谕!” 大官人看着这厮滑稽的模样强忍着笑:“本官命你:即刻查封通吃坊,桌上所有赌资,无论金银铜钱、票券契据,悉数抄没充公,登记造册,不得有误!。 接着对身边侍立的玳安招了招手。 那玳安立马虾着腰凑到马前,竖起耳朵。 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子,那声音便只钻进玳安一人耳朵里:“那些赌客身上,你带人挨个儿仔细搜!但凡摸出赌本儿来,管他是银票还是碎银子,一律没收!不过嘛……” 大官人顿了顿继续说道:“……若哪个泼才能掏出某某大人府上的帖子、腰牌,或是盖着正经衙门大印的路引凭证,证明确是体面人家出来的,哼,便把他那点赌资原样儿还他,客客气气放他滚蛋!懂了吗,莫要乱得罪人!” “大爹!您放心!” 话音未落,玳安倏地直起身,脸上那谄媚劲儿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换上一副狐假虎威的冷厉面孔。 只见他从怀里“唰啦”掏出一块黑漆漆、沉甸甸的腰牌,高高擎在手里,对着周围那些还在发愣的衙役,把嗓子吊得又尖又响,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都他娘的给爷听真了!九品山东巡检司巡检玳安在此!奉西门大人钧旨,查抄通吃坊!尔等一干人等,即刻听我号令!” 那腰牌在灯光下闪着乌沉沉的光,上面“山东巡检”几个字刺得人眼疼。 贺千户和这清河县一干衙役,正站在不远处,猛听得“九品巡检”四个字从玳安嘴里蹦出来,再瞧见那腰牌,如同白日里见了活鬼,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颏儿差点砸到脚面上! “我的娘哎!”贺千户心里咯噔一下,倒抽一口凉气,“这不是西门大官人跟前那个端茶倒水、跑腿传话的小厮玳安吗?怎地……怎地摇身一变,也成了官身?九品巡检?!这……这西门大官人的手眼,真真是通天了!”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脊梁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众多衙役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心里头翻江倒海:本来这个在他们面前乐呵呵的小厮竟然都成了九品巡检。乖乖!这西门大官人……连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能披上这身官皮! 这边玳安得了势,愈发威风凛凛。 他站在通吃坊大门口,大手一挥,指着通吃坊那破败的门里,厉声喝道: “都聋了不成?!给爷冲进去!里头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爷听好了:不许动!离了那赌桌!双手抱头,给爷蹲下!哪个敢乱动一下,或是藏匿财物,爷认得你,爷这水火棍可不认得你!” 众衙役见这小厮得了西门大官人亲命,又亮明了腰牌,哪里还敢怠慢?轰然应诺一声,如狼似虎般撞开残破的大门,潮水似的涌了进去。 玳安得意洋洋跟了进去,只听见指挥得声音冲天破屋而出: “你!带人封门!钉死了!” “你!带人抄没赌资,一张票子也不许少!” “其余人等,给爷看紧了这些赌客!挨个搜身查验!若有抗命或私藏者,给爷往死里打!” “这个妇人等一等,如此丰腴定然藏有凶器,小心些,让爷我来搜” 霎时间,通吃坊内鸡飞狗跳,呵斥声、哭喊声、桌椅翻倒声、锁链哗啦声响成一片。 赌客们吓得面如土色,纷纷离了赌桌,双手抱头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只盼着这位新出炉的“玳巡检”能高抬贵手。 贺千户远远瞧着,心里头五味杂陈,对西门大官人的权势,更多了十二分的敬畏与恐惧。 站在不远处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等一干帮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们看着前几日还和他们一起在插科打诨、端茶递水的小厮玳安,今日竟披上了这身官皮,成为了他们都要下跪行礼的九品官。 那份羡慕嫉妒恨,如同百爪挠心,直烧得他们五脏六腑都滚油煎似的! “我的个乖乖……”应伯爵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眼珠子死死盯着玳安腰间那枚乌沉沉的巡检腰牌,只觉得那牌子比窑姐儿头上的金簪还晃眼,嗓子眼里咕哝着,“……这玳安小猴子,倒他娘的走了狗屎运!摇身一变,竟也成了‘老爷’了?” 他下意识地扯了扯自己身上那件半新不旧、沾着油渍的绸衫,只觉得浑身刺挠,恨不得立时三刻也扒了这身白皮,换上那么一身青缎子官袍,哪怕只有九品,也强似这千人骑万人踩的帮闲身份! 旁边谢希大、常时节几个,也是看得眼热心跳,喉咙发紧,心里头那点对功名富贵的馋涎,简直要化作口水从嘴角淌出来。 他们互相交换着眼色,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火烧火燎的艳羡——跟着西门大官人,连他身边的一条狗都能登天,自己这帮兄弟,岂不是也能熬出头? 今夜。 清河县的夜。 这个血腥屠戮又醉生梦死的夜,似乎就在大官人这雷霆手段潦草地画上了句号。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那墨汁子也似的稠黑夜色,劈头盖脸地压将下来,把浮荡在勾栏瓦舍、酒肆赌坊门首的那点子残脂剩粉味儿、铜钱银子气儿,一股脑儿都吞吃尽了。 黎明来临之际。 一声带着十二分谄媚与狂喜的高喊,如同夜枭啼鸣,瞬间撕裂了沉睡的夜幕,唤醒了清河县所有的沉睡: “西门大人上任了——!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 随后。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下月前进了排名加更!本月已加更3w字了,来保的加更都是大章,!】 【指望大爹们了!来保拜谢!】 第198章 大官人倒转乾坤 解释下大爹们的职位组成。 官由官、职、差遣三部分组成。 官【官职又分本官,荫袭=世袭,寄禄=可以不办公,例如大官人属于半寄禄,一些琐事可以给职员做】——金吾卫千户从五品 职【贴职:决定荣誉头衔】——显谟阁直阁学士 差遣【真正决定干什么事情,有什么权力】——提刑官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品级不高,却是上官,且权力大,是因为差遣的职位权力大。 还有宋朝官服是没有熊罴补子的,也按原文有。 ———— 大官人看着场上,甚是满意,他勒马回身,目光扫过自家那群虽挂了彩、却依旧凶神恶煞、眼放绿光的家丁打手,将手中那马鞭子朝西门府方向只那么轻描淡写地一挥: “小的们!随爷——打道回府!” “嗷呜——!”“爷威武!”“回府领赏喽!” 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怪叫连天,如同群魔乱舞! 一个个挺胸迭肚,簇拥着西门庆的骏马,趾高气扬,便要涌出这修罗场去。 正此时,那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几个帮闲的篾片! 脸上堆的笑,能刮下半斤蜜糖来,一溜小碎步紧跟着马镫子,嘴里像抹了香油,有几个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哎哟喂!我的大哥哥好哥哥!了不得了!了不得了!恭喜大人!贺喜大人高升!!” “真真是天大的喜事!大哥您这是蛟龙入海,虎归山林啊!” “兄弟们早先就请算命的批过八字,说大爹您印堂放光,官星透亮!今日果然应验!您就是文曲武曲双星临凡,紫微星下界……” 话虽各个说得亲热,可各个面上却万分谨慎,只等大官人眼皮一挑就准备跪下磕头赔罪。 大官人高踞马上,乜斜着眼,瞧着脚下这几个活宝,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手中马鞭虚虚一点,居高临下笑骂道:“扯你娘的臊!爷面前,少放这些没味的虚屁!都是自家兄弟,弄这些花胡哨作甚?起来起来!地上不凉么?” “哎哟!谢大爹恩典!” “亲爹!您老就是小的们的再生父母!” “大哥拿小的们当兄弟……这这这……折杀小的们了!折杀了啊祖宗!” 应伯爵几个被这一声“兄弟”叫得浑身毛孔都熨帖开了,激动得脸如猪肝,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这声“兄弟”可不比往昔! 今日这是谁喊自己兄弟?堂堂五品的提刑千户老爷! 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 搁在往日,别说喊“兄弟”,便是远远望见这青罗伞盖、皂隶开道的官驾,他们这群篾片早夹着尾巴溜墙根儿躲了! 众人那副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给西门好哥哥下酒的样儿,真真是比自家婆娘生了带把儿的胖小子还快活十倍! 大官人哈哈一笑:“罢了!等爷我上任安顿好了,都来府里,整几坛好酒,好好乐呵乐呵!” 在一片谄媚的答应声中,大官人轻轻一磕马腹。 那菊花青骢马长嘶一声,驮着他这新出炉的提刑官,在众星捧月般的簇拥下,踏着通吃坊门前那一片狼藉血污,迎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向那依旧灯火通明的西门大府而去。 大官人带着众人来到自家府门前,其他人绕往后院的护院小院子。 来保儿早已在府门口冻得缩脖搓手,呵着白气,双脚踩着碎步取暖,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马前,双手熟稔无比地接过缰绳:“大爹!您老可算回来了!冻煞小的了!” 他嘴里呵着白气,脸上却堆满殷勤的笑,“事儿都办妥帖了!按您的吩咐,金钏儿那丫头,好生送到王招宣府上林太太跟前了。” 他觑着西门庆脸色,又紧着补充道:“只是……那金姑娘冷不丁被送过去,唬得脸都白了,只当是老爷不要她了,‘扑通’一声就跪在当院儿,冲着小的就磕头,泪珠子跟断了线似的!” “小的哪敢受这个?吓得蹦开老远!好说歹说,告诉她死契还在大爹您手里攥着,不过是借给林太太府上学几天规矩,调教调教她的丫鬟,回头还接她回来。” “她这才半信半疑,抽抽噎噎地爬起来,破涕为笑,说等着大爹去接她,一定把大爹交代的事情做好,那眼睛肿得跟桃儿似的……唉,也是个可怜见儿的。” “哼,都是苦命人!”大官人嘴里叹着,摇了摇头,翻身下马,又道:“你收了她几两银子,为她说话?” 来保吓了一跳,赶紧跪下:“大爹,她有给,小的没要!不过来保所说句句属实!” 大官人把脚一踹:“好了,起来!知道规矩就好!” 忽地一挑眉:“咦?说起来,你这老货!黑灯瞎火的,冻得跟个缩头鹌鹑似的,为何不在暖和屋里挺尸,倒在这里熬了一宿专等爷?” 来保一手牵马,一手虚扶着西门庆的胳膊肘,闻言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 “哎哟我的大爹!您老人家亲自带着玳安去寻场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自己个儿搂着婆娘在热被窝里!” 他喘了口气,下巴朝灯火通明的内院努了努,声音压低了点儿:“不光是小的没睡,里头哪个不是悬着心、点着灯、支棱着耳朵等大爹您的消息?这府里上上下下,一颗心全系在大爹您身上呢!” 大官人在来保肩上拍了一记,力道不轻,拍得来保身子一歪:“那你也甭再想着钻被窝了!” 大官人抬手指了指东边微微泛白的天际,“这天眼瞅着就要亮了,官服怕是马上要送来,你赶紧回去,拾掇拾掇,换身体面衣裳,再过个把时辰,随老爷我上任去!” 来保一听“上任”二字,如同三伏天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从头顶心一直爽利到脚底板! 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这份狂喜压都压不住,他“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也不嫌地上凉,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 “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提拔!小的这就去预备,光宗耀祖,耀武扬威,就在今朝了!” 说罢,也不等西门庆再吩咐,爬起来牵了马,脚下生风地往马厩奔去,那背影都透着股按捺不住的得意劲儿。 大官人大步流星进了厅堂,一股暖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 月娘当先迎上,面上带着几分熬了夜的倦怠,眼底却强撑着精神,口里只道:“我的好官人!你可算家来了!这一夜悬心吊胆的,没把人焦死!” 话音未落,那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几个,早已一窝蜂似的围拢上来。 钗环在灯影下乱晃,云鬓也松了些,显见得是枯坐了半宿,等得心焦。 金莲儿最是个伶俐的,眼疾手快,早捧过一盏温温的香茶,也不递到手,径直就送到西门庆嘴边,眼波儿斜斜地溜着他,那声音又娇又脆: “我的亲爹!你可算回来了!奴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爹在那起子没王法、没规矩的腌臜地方,吃了暗亏去!” 说话间,她身上那件紧裹着的桃红潞绸小袄,领口不知何时松了一粒扣儿,露出一段腻白的颈子,泛着白花花的肉光。 李桂姐偷偷白了金莲儿一眼忙道:“大娘坐也不是,立也不是,在屋里转了多少个磨磨儿,念叨了怕不有百十遍!” 她眼尖,瞥见大官人袍角沾了些浮尘,忙不迭地蹲下身去,用葱管似的指尖儿,细细地替他掸拂干净。 香菱手里捏着块热腾腾、湿漉漉的手巾把子,觑着空儿,赶紧给大官人擦脸揩汗。那手巾的热气儿,直透到皮肉里去。 月娘见了,笑道:“香菱这小蹄子,倒是个有心的!这半宿,盆里的热水凉了添,添了凉,她跑前跑后不知添了多少回,就巴望着你回来能用上热的!” 唯有那孟玉楼,不声不响地立在稍后的灯影里,一双杏眼,细细地打量着。 西门庆就着金莲儿的手,呷了一口温茶,一股暖流直灌下肚,熨帖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他环视着眼前这一群花团锦簇、莺声呖呖的妇人,只觉得浑身畅快,笑着说道: “罢!罢!罢!累你们苦等了,都莫要在此熬油费蜡了,赶紧各自回房歇息去!天一亮,新官服送到,便是老爷我走马上任的头一天!衙门里接印、游街、回府,少不得还要接帖子、受贺礼,有的忙!更有一桩要紧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妇人:“明日午时,府里要大排筵宴,宴请县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席面、酒水、唱曲的、伺候的人手,里里外外,都要经心打点!” “若没准备周全,失了咱府上体面风光,岂不惹那些贺客背地里笑掉大牙?去!都睡去!养足了精神,才好给老爷我撑起这份天大的场面!”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 她深知,明日不知多少双眼睛要盯着这新贵的西门府,一丝一毫的差错,都能成为满城的笑柄。 她脸上那点柔情和倦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副当家主母的郑重肃穆,连连点头应道:“官人说得极是!是妾身一时欢喜糊涂了。这体面大事,关乎官人前程,关乎咱阖府的脸面,万万闪失不得!” 她立刻转过身,腰杆挺得笔直,对着金莲儿、桂姐等人吩咐道:“都听见官人吩咐了?还不快散了!各自回房,好生歇着!养足了精气神,天亮了才有力气支应!若有谁明日误了事,或是丢了府里的脸面,仔细你们的皮!” 众妇人也都收了方才的娇痴媚态,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各自敛衽,悄没声地散了。 唯有那潘金莲,脚步磨蹭,临出门槛,还不忘扭过身来,飞了大官人一个又娇又怨的眼风儿, 那眼神里分明裹着蜜糖也似的钩子,带着十二分的不甘。 月娘看在眼里,眉头微蹙,催促道:“金莲!还不快走!磨蹭什么!”金莲这才扭着水蛇腰,悻悻地去了。 一时间,方才还热闹的厅堂安静下来,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月娘低声分派值夜婆子的声音。 月娘目光扫过众人,落在稍后静立的孟玉楼身上。 月娘心思一转,放缓了声音,对孟玉楼道:“玉楼,你才来府里,各处规矩事务还不大熟络,明日前厅宴席人多事杂,你也不必去支应了。” 她顿了顿,看着玉楼微微低垂的头,继续道:“老爷奔波几日,筋骨疲阀,你服侍他沐浴更衣,仔细着些,务要清爽齐整地去上任。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差事,明白么?” 孟玉楼冷不丁被点了名,心下一紧,忙不迭地应声,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颤:“是…是,大娘,玉楼…玉楼晓得了。” 大官人明日升官在即,心情正是舒畅,见这长腿御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倒比金莲儿三人那等发嗲主动的另有一番趣味,便也不反对,只由着月娘安排。 当下,孟玉楼便跟着西门庆进了澡房。 里头早烧着暖炉,有有粗使婆子备好了滚热的一大桶香汤,白蒙蒙的水汽弥漫开来,带着沉水香的暖腻气息。 澡盆是上好的黄铜箍的,擦得锃亮,映着烛光水影。旁边架子上搭着雪白的布浴巾,并一套崭新的常服。 大官人进去后便大大咧咧地张开双臂,等着她解衣。 玉楼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上前一步。 她手指微凉,带着新人的笨拙,去解大官人腰间那镶玉的丝绦带子。那带扣做得精巧,她又是紧张,摸索了好几下竟没解开,指尖还不小心刮到了西门庆的袍襟。 她慌得手一抖,低低“呀”了一声,额角都沁出了细汗。 大官人也不催促,只垂眼看着她慌乱的动作和那截因低头而露出的、细白柔腻的颈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好不容易解开了外袍,轮到中衣的盘扣。 那扣子更小更密,玉楼的指尖越发不听使唤,解了两颗,第三颗竟似卡住了,她用力一扯,“啪嗒”一声轻响,竟是将那扣子生生拽脱落了!一颗小小的盘花扣子滚落在地板上,滴溜溜打着转。 “奴…奴婢该死!”孟玉楼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就要蹲下去捡。 “罢了罢了,一颗扣子值甚么。”大官人戏谑道,“你这手,倒生的很!。” 玉楼臊得满脸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声如蚊蚋:“老爷恕罪…” 总算将衣衫褪尽,西门庆跨入浴桶,热水激得他舒服地喟叹一声。 玉楼定了定神,拿起丝瓜瓤子和澡豆,开始替他擦背。可她力道全然不知轻重,时而轻得像挠痒,时而又重得让西门庆“嘶”了一声。 那澡豆也拿捏不住,滑溜溜地从她手里掉进水中,“咕咚”一声,溅起好大水花,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抹了把脸,倒也没真生气,索性闭了眼,由她去折腾。 澡房内水汽氤氲,沉水香的气息混着男子肌肤的热力蒸腾上来,熏得孟玉楼脸颊愈发滚烫。 她拿着丝瓜瓤子,小心翼翼地擦着大官人宽阔的脊背,脸蛋臊得滴出血来。 大官人闭着眼,感受着那隔靴搔痒似的触碰,忽地轻笑一声,打破了满室粘稠的寂静。 他微微侧过头,斜睨着身后局促不安的小人儿:“怎么?瞧你这生涩劲儿,以前在自家宅子里,莫非没伺候过你那男人沐浴?” 孟玉楼正紧张,被他突然一问,心猛地一跳,手上动作都停了。 她臊得头也不敢抬,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倔强: “回…回老爷的话,奴…奴婢先前自己打理着两个铺子,里里外外,又要管账,又要支应门面,还要照管那宅院里十几口人的吃穿用度…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哪…哪得空闲去伺候他?” 她口中的“他”,自然是指她那早亡的前夫。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他索性转过身来,半倚在桶壁上,水波荡漾,露出精壮的胸膛。 热水蒸腾下,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玉楼低垂的粉颈和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脯。 “哦?难怪…”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狎昵,“难怪这么些年,也没见你给那家留下个子裔。原来…”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才压低了声音,俯身凑到她耳边,几乎是贴着那滚烫的耳廓,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沙哑又暧昧的语调说道: “我听闻乡梓之地有些老宅子,常年主人不在,紧锁大门,倘若有生人打开门来,那朱漆的门廊,每进去一丈,都如新刨的楠木,带着生涩的木香,又听闻有那紧锁的宝匣,若是钥匙易折难开,钥匙孔里,每一毫厘都透着未曾磨砺的光亮,啧啧,这些个的新鲜景致,倒是稀罕物儿…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孟玉楼一听有些浑然不解:“回老爷,没见过!” 大官人哈哈大笑转身从回浴桶淌着:“真没见过?” 孟玉楼一怔,忽然浑身剧颤! 她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耳朵尖直冲头顶,又从头顶窜遍四肢百骸,整个人羞得几乎要晕厥过去,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带着手中湿漉漉的丝瓜瓤子都拿捏不住,“啪嗒”一声掉进了水里,飘在水面。 “老.老爷见.见过”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除了这两个字,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羞窘欲死、却又别有一番风致的情态,不由得大笑。 只是连日奔波,兼之明日上任在即,实在有些倦怠了。他哈哈一笑,倒也不再过分逼迫,只是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在那滚烫的脸颊上轻轻刮了一下,留下冰凉的水痕。 “罢了罢了,瞧把你吓的。”大官人收回手,重新靠回桶壁,语调慵懒下来,带着一丝困倦,“老爷我乏了。玉楼啊,老爷我…可期待着你呢用心做,做好了,穿给老爷我瞧瞧…” 他声音渐低,眼皮也沉重起来,最后几个字几乎含混不清,“…莫要…让老爷失望…” 话音未落,沉重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西门庆竟在这氤氲水汽中,头靠着桶沿,沉沉地睡了过去。 澡房里,只剩下氤氲蒸腾的水汽。 方才脱手跌落的丝瓜瓤子,正晃晃悠悠地漂在水面,像个无主的浮萍。 孟玉楼定了定神,用那湿软微糙的瓤子,轻轻贴在他宽厚如山的肩背上,力道放得极柔,极缓。 她瞥见水面倒映着自己,不再是那个在算盘,账簿,算计中,强撑着门面的女掌柜。 此刻,水影里那个笨拙地捏着丝瓜瓤的女人,只是一个需得屏息凝神、伺候好眼前这唯一一个男人的、无足轻重的小丫鬟。 原来…自己并非天生就爱做那劳心劳力、抛头露面的营生。 不过是…从未尝过这般滋味—— 她按揉的手依旧生疏,甚至带着点僵,那动作却渐渐不再如先前那般如履薄冰,竟也透出几分迟滞的顺服来。 天光将明未明,窗棂上透进些鱼肚白,四下里静悄悄的,只闻得檐下雀儿几声啁啾。 又是一个清河县寻常的早晨。 那报喜的锣鼓点子骤然炸了街,密匝匝、急惶惶,恰似三伏天里兜头泼下的暴雨。 锣声是那沉雷滚滚,鼓点是那豆大的雨点噼啪作响,没头没脑地倾泻下来,要把整条街巷都淹了、沸了! 紧跟着,二踢脚、麻雷子,一个赛一个地逞起威风。 震得清河县翻起了滔天的浪! 震得四邻八舍的门板窗棂都跟着哆嗦! 更震得那清河县的民众,如同滚水泼了蚂蚁窝,嗡地一声,从巷头巷尾、茶肆酒馆、深宅小户里涌将出来! 霎时间,街面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前头的伸长脖子探看,如一群争食的鹅;中间的跷着脚张望,活像地里的蚂蚱; 后头的挤不进去,急得抓耳挠腮,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寸个头。 贩夫走卒撂下了挑子,店家掌柜扒着门框,连那深闺里的小姐也悄悄掀开绣楼帘栊一角,一双杏眼滴溜溜往下瞅—— 这满城的人,都叫这锣鼓鞭炮勾了魂去,挤挤挨挨,塞满了长街,只为瞧一眼那新出炉的“西门提刑老爷”的煊赫排场! “西门青天老爷上任了——!大官人来了——!青天就有了——!!!” 这喊声拔地而起,尖利又谄媚,正是那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几个帮闲篾片! 他们个个脸上涨得通红,嗓子扯得破了音,竟自告奋勇抢过锣锤、抓起炮仗,在前头敲锣放炮,开路清道! 但见那山东省从五品理刑西门大官人,端的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一顶乌纱帽,帽翅轻颤,稳稳压在头顶; 一身簇新的大红纻丝圆领官袍,五彩熊罴补子张牙舞爪,在日头底下灼灼放光; 腰里束着金厢玉带,沉甸甸坠着官威; 脚下一双粉底皂靴,踏着新贵的派头。 他端坐在一匹雪练也似的高头大马之上,那马儿神骏,鞍鞯鲜明,更衬得马上之人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大官人身后,紧跟着两个心腹,亦是鸡犬升天,换了人间气象:左边是玳安,套上了一身青绿鹦哥补子的官服! 梗着脖子,努力摆出副官家气派,一双眼睛却骨碌碌扫视着人群。 右边便是那来保,虽无正经衙门职司名分,却也硬生生裹上了一套校尉服色!腆着个圆滚滚的肚子,腰带勒得紧绷绷。 后头跟着是大队拿着彩旗的西门府上小厮家丁。 一路行来,真真是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谁能想到! 这昔日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破落户财主!仗着几手拳棒、使些银钱结交官府、包揽词讼,在清河县横行霸道,人送外号“白身阎罗王”! 可今日,这活阎罗竟真个披上了阎罗王的官袍! 堂而皇之,名正言顺地坐上了掌管一省刑名的大位,成了百姓口中叩拜的“青天大老爷”! 那徐掌柜和傅账房,带着绸缎庄、生药铺的一干伙计们,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腰杆挺得笔直如标枪,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仿佛自家祖坟冒了青烟的笑容,恨不能敲锣打鼓宣告天下:瞧!这就是我们东家! 大官人端坐马上,目光扫过黑压压的人群,那无数道目光——有惊惧如见虎狼的,有艳羡得眼珠发红的,有谄媚得恨不能跪舔靴底的,更有那复杂难言、敬畏中藏着往日积怨的。 不断有民众“扑通”跪倒在尘埃里说着能把死人夸活的奉承话; 也有那自命清高的,躲在人后撇嘴冷笑,眼里满是鄙夷,却又不敢真个出声。 此刻,那的锣鼓声、鞭炮声、喧嚣声、并着奉承声,都成了为西门大官人登台掌权的华彩乐章!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踏碎了一地的红屑,也踏碎了清河县旧日的秩序。 那清河县提刑衙门不远处的县衙门前。 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知县李达天,领着县丞、主簿、典史并三班六房一应佐贰杂职,乌压压一片,按品级袍服,早早鹄立在石狮子旁迎候。 那李县尊,七品鹌鹑补子的青袍穿在身上,此刻竟显得有些灰扑扑的。 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笑,眼角皱纹都挤成了菊花瓣儿,可那眼底深处,却藏不住的震惊。 父母官县尊如此,更别说其他官吏。 待西门庆那雪练似的高头大马行至近前,李知县慌忙抢上几步,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卑职清河县知县李达天,率阖县僚属,恭迎西门大人履新!实乃我清河百姓之福,朝廷得人之庆!可喜!可贺!” 身后一众官员,无论大小,如同得了号令,齐刷刷躬身作揖,山呼海啸般附和:“恭迎大人!”“贺喜西门大人高升!” 一时间,西门大人的称呼此起彼伏,盖过了方才街市的喧嚣。 西门庆端坐马上,受了这全礼,这才慢悠悠翻身下马,动双手虚扶李知县:“李县尊,列位同僚,何须如此大礼!!快快请起!” 又笑着说道:“本官不过侥幸,蒙圣恩抬举,忝居此位。日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百姓谋福,本该同舟共济才是!” 李知县忙不迭道:“西门大人言重了!卑职等能时常在西门大人门下效力,聆听教诲,实乃三生有幸!定当竭尽驽钝,唯西门大人马首是瞻!” 后头又是一片附和之声,什么“大人英明”、“大人指教”、“唯命是从”之类,谀词潮涌。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爽道:“好!今日本官初到提刑衙署,诸事待理,就不多留列位了。待安顿下来,自当备下薄酌,具帖奉请列位同僚过府一叙,权当谢过今日相迎之情,也便日后亲近!” 此言一出,李知县带头,一众官员立刻躬身应诺,声音比刚才更响更齐:“大人厚爱,卑职等敢不从命!”“静候大人钧帖!”“下官(卑职)一定早早恭候!” 西门庆含笑点头,不再多言,由玳安、来保左右簇拥着,昂首挺胸,迈步便踏进了那挂着“山东提刑所清河衙署”崭新牌匾的衙门。 朱漆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大门甫一关上,门外刚才还堆满笑容、躬身如虾的大小官员们,如同被抽了筋,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继而化作一片愁云惨雾。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里交流着同样的焦虑。 李知县脸上的菊花纹路变成了苦瓜褶,他捻着稀稀拉拉的胡须,低声叹道:“诸位,可知道西门大人喜好什么?”。 旁边的钱县丞凑过来,搓着手,愁眉苦脸:“女人他老人家倒是喜欢,可他家中妇人绝色无双,到哪里能找到他入眼的。” 王主簿也苦着脸插话:“金银珠宝?我等家资加起来还没有那大人多,绫罗绸缎最后还不是去大人家的铺面上买..” 他声音越说越低。 众人心里都像揣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 从前都是着西门大官人给他们送礼,现如今掉转过来,把清河县这群“小鬼”们愁得抓耳挠腮,恨不得把家底翻个遍,只求能在这位披了官袍的“阎王爷”座下,买得一时安稳! 清河县提刑衙门内。 书吏垂手侍立一旁,捧过几件要紧物事,唱喏般一件件交割清楚:“大人,此乃提刑所印信,铜铸狮钮,重三十斤,非紧要文书,轻易不可轻动。” 西门大官人伸手接过,那铜印沉甸甸压手,寒气直透掌心,仿佛握住了生杀予夺的玄机。 他略一端详,郑重置于案头朱漆印匣之内。 “此是刑狱囚册,山东在押、待审、已决人犯名目,俱在此中,请大人过目。” 厚厚一摞册籍置于案上,纸页沉黄,墨迹森然,压得紫檀木案微响。 大官人随手翻开一页,上面墨字如蚁,密密麻麻,皆是姓名、罪状。 “还有,”书吏又呈上一迭文书,“此系提刑所历年积案卷宗,刑名、钱粮、词讼,皆录其中。另有勘合火牌、廪给凭证若干,请大人点验收讫。” 交割已毕,书吏觑着西门庆脸色,陪笑道:“不知大人是打算亲赴青州提刑司本所坐堂理事呢?还是就在咱们清河坐镇,只委派手下判官、推官、提干这些职官去往来奔走,小的们也好预备? 大官人轻松地摆摆手,脸上浮起一团和气,笑道:“青州虽好,终是客地。本官最是乡土情深,离不得这清河地面。那些日常琐碎公事、寻常案件,交给司里的幕职官、吏员去办便是了。本官嘛,图个清闲自在,就在这清河理事,倒也便宜。” 书吏忙不迭低头,谄笑道:“大官人高见!夏大人也是如此之说!这清河地处青州与东京咽喉,往来京城和青州水路陆路皆通,两边路程也差不多。” “若真有那等非得大官人亲自定夺的紧要大事,往来传递消息、甚至亲自跑一趟,也不过是抬抬脚的事儿!大官人坐镇清河,运筹帷幄,真真是思虑周全,两全其美!” 他口中的“夏大人”,正是大官人的顶头上司,山东提刑所正掌刑千户——夏延龄,表字龙溪。 正说话间,忽听得仪门外一阵喧哗,蹄声骤响,由远及近! 一个小吏连滚带爬抢进堂来,气都喘不匀,尖着嗓子报道:“报——!夏……夏大人!从青州……青州提刑所,星夜兼程……赶……赶来了!此刻……此刻已到门口!” 第199章 当官那点事! 嗒…嗒…嗒…” 官靴声儿不紧不慢,踏碎了厅堂里凝滞的闷气,由远及近,直喇喇穿透那厚厚的棉门帘子。 帘栊“哗啦”一挑,一股子透骨的寒气裹挟着细碎雪粒,打着旋儿扑进暖阁里来。 盆中那红旺旺的炭火被这冷风一激,“噗”地一声,火苗子猛地矮了半截,蓝幽幽地晃了几晃,恰似这提刑大厅内堂的威势,明灭不定,透着一股子虚劲儿。 来人不是别个,正是提刑正千户——夏龙溪。 他身上套着件半新不旧的官服,外头裹了件玄色貂裘。领口处那油光水滑的皮毛,紧贴着一张松囊囊、虚浮肿胀的胖脸。 夏龙溪撩起眼皮,正撞上西门大官人那双含笑带俏、又隐隐透着几分邪气的桃花眼。 看着那俊朗年轻玉树临风的皮囊,夏龙溪摸了摸自己衰老的油脸,肚里那滋味,登时翻腾起来,端的百味杂陈,酸咸苦辣搅作一团。 他夏龙溪虽非清河土著,奈何这清河县卡在京城与青州的中间道上,来往两边都方便。 一年到头,少不得来此坐镇公干几月。 西门大官人的名头,在这清河县里响得如同炸雷! 他夏龙溪岂能不知? 便是西门庆得那显谟阁大学士的虚衔儿,还有那绸缎铺开张,尽管他也曾打发手下,备了份体面贺礼送去,场面上应个景儿,可从来未曾真正放在眼里! 这世道,真真是风水轮流转,砖儿何厚,瓦儿何薄?! 谁承想,昨日还是这地面上的白身豪强,今日竟摇身一变,成了自家衙门里平起平坐的同僚! 这乾坤颠倒之快,直教人眼花缭乱,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越发地浓了。 这各路提刑衙门里,才上任西门大官人算是个异数。 一个白身,竟一步登天,直做到这等有滋有味,半文半武的实权职位! 寻常小民哪里晓得其中关窍?只道是五品官的体面威风。 夏龙溪却不同。 他自家便是武荫世禄的出身,又经了武科磨勘得了武进士,深知这功名和职位来得何等腌臜辛苦! 当真是汗珠子摔八瓣,银子淌水似的往外泼! 为了荫补转授,由武转半文,进入这提刑文官职位,补进这提刑衙门,他不知倾了多少家私,走了多少门路,才勉强挤了进来这半文半武的职缺。 那武科虽不如文科显赫,可较起真来,竟比文科还要艰难几分! 不单要弓马娴熟、器械精通,还得在纸上论兵布阵,考那纸上谈兵的谋略。 真真是千军万马挤那独木桥! 寒窗苦熬不说,还得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十停里倒有九停是白费了力气,只盼着那一线渺茫的指望。 武科的乡试,那名额更紧俏得紧! 偌大个天下,三年一回,拢共也不过放八百四十个武举人。 他身处河北算是皇恩浩荡,能分得一百二十个缺儿,已是天下独一份。 其他各路,只怕连这零头都够不着! 这还只是乡试,中了也不过是个武举人。 待到三年后的会试,更是千难万难,能取中的不过百二十人上下。 假如祖坟冒了青烟,点中了状元,才得个正三品的参将。 榜眼、探花之流,不过从三品的游击、正四品的都司。 便是那三甲末尾的武进士,熬到头也不过是个正六品的署守备,还得看上官脸色! 他夏龙溪自家辛苦得了这武进士,又加上祖上传下的那点子世袭恩荫,上下打点,才勉强转授了个文官身份。 饶是如此,还被那些鼻孔朝天的文臣清贵看作腌臜浊物,只能窝囊囊挤进这半文半武、不上不下的提刑所,捞些残羹冷炙。 眼前这位西门大官人倒好! 先得了个显谟阁学士的清贵虚衔儿装门面,如今竟平地一声雷,凭他一个白身浪荡子,便直不隆通直升了副千户,得了从五品的实缺儿! 竟生生压过了那正经科甲出身、熬白了头的三甲武进士一大头! 这到阎王殿前也说不通这混账道理!谁看了不恨得眼珠子滴血、牙根儿发痒? 夏龙溪一路上慢慢琢磨。 京里吏部传出的风声,道是这大官人手里攥着蔡太师亲笔的条子上的任。 夏龙溪肚里翻江倒海,只恨不能钻到西门庆心肝里去瞧个明白:这西门大官人,究竟是烧了哪路高香,走了哪条通天的大路,才攀上了蔡太师那等泼天的富贵? 他自家也不是没走过蔡太师的门路! 可这天下,像他这般削尖了脑袋想钻营进去的狗蝇儿,何其多也! 好容易钻天觅缝,把礼物送到了太师府门槛边儿上,却又被那瞿大管家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不用说,定是那点黄白之物,太师爷瞧不上眼! 他真想揪住西门庆的脖领子问个底儿掉:你这厮,到底填进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搬空了哪几座银山?才撬开了蔡太师的牙缝,让他老人家肯收下?才铺就了这条狗屁的青云梯? 倒生生盖过了自家半辈子钻狗洞、赔笑脸、倾家荡产的心血! “下官西门庆,参见夏大人。”西门大官人的声音清越,穿透炭火的噼啪声,惊醒了夏龙溪。 大官人拱手施礼,动作干脆利落。 “哎哟!西门大人!久候,久候了!”夏龙溪脸上瞬间堆起一团极热络的笑容,仿佛那笑容能驱散严寒。 他忙不迭地放下手炉,略显笨拙地起身,虚虚向前迎了两步,伸出肥厚的手掌虚扶,“如此酷寒天气,辛苦西门大人上任履新了!快请坐!来人,上热茶!给西门大人驱驱寒气!” 两人分上下落座。一股说不出的寒气,似乎随着西门庆落座而弥漫开来,与炭火的暖意无声绞杀。 夏龙溪那双细眯缝眼,不声不响,在西门庆周身上下细细刮蹭了一遍。 末了,那目光如同叫磁石吸住了精铁,“唰”地一下,死死钉在了西门庆腰间那条束带上!再也挪不动分毫! 好一条乌沉沉、油亮亮的犀角带! 就在这光线昏蒙蒙的厅堂里,那带板竟隐隐透出一层温润内敛的幽光,绝非寻常市井能见的俗物! 带板宽厚敦实,上头雕的云雷纹路,古朴繁复到了极处,每一根线条都透着股子遒劲力道,沉甸甸压着贵气与威严,直往人眼里钻。 夏龙溪心头“咯噔”一下,像是被蝎子尾巴狠狠蜇了一口!他在官场这口大染缸里扑腾钻营了数十年年,眼力何等刁钻毒辣! 这哪里是一般的旱犀角?分明是水犀角,也就是行家嘴里的“通天犀”! 那纹理细密如初生胎发,更奇的是,乌沉沉的底子上似有玄光流动,若隐若现——正是传说中万金难求的“正透”极品! 这等稀罕物,根本就是有银子也没地儿寻摸去! 往低了说,那也得是郡王一流才配享用! 若非手眼通天、根子深扎在那些顶天的勋贵府邸里,绝无可能把这等物件堂而皇之束在腰上! 一路上肚里转的那些个弯弯绕,此刻见了西门庆这身气派,尤其是腰间这条扎眼夺魄的通天犀带,登时烟消云散,化作七八成的笃定。 可这笃定里,又搅和着一丝剜心刺骨的嫉恨,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敬畏,连腰杆子都似乎软了几分。 看来,这西门大官人能从蔡太师手里买来这顶乌纱,背后杵着的,怕不只是太师府的门路,更有那等树大根深的勋贵人家在撑腰! 西门大官人何等精明?眼角余光早将夏龙溪那点动静收在眼底,见他眼神扫过自己腰带时骤然一变,肚里立刻雪亮! 这腰带,正是昨晚来保把金钏儿送进王招宣府后不久,林太太得了大官人直上青云的信儿,忙不迭打发她那干儿子王三官儿巴巴儿送上门来的“孝敬”。 王三官儿当时就匍匐在地,头磕得梆梆响,口称:“此乃小的家中压箱底儿的祖传郡王之物!母亲大人说了,合该献与义父这等英明神武的人物,方配得上新官上任的威仪!” 如今看来,这老话当真一点不假:人靠衣裳马靠鞍,狗配铃铛跑得欢! 自己这位顶头上司,方才还端着张油盐不进的冷脸子,可一见了这犀角带,那脸色变得,比六月天翻云覆雨还快! “西门大人真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夏龙溪放下茶盏,干笑两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突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与酸意。 大官人笑容可掬,声音透着十二分热络:“夏大人!恕罪恕罪!得蒙朝廷抬举,在大人麾下做个副手,下官本该去青州拜谒,聆听教诲。奈何这初来乍到,万想不到大人来了清河!万望大人海涵则个!” 夏龙溪也慌忙还礼,脸上那松囊囊的肉堆起笑纹,眼睛却眯缝着声音洪亮,透着“真诚”: “西门大人!这是哪里话!大人新晋高升,正是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时候,衙门里千头万绪,自然要费心料理。” “你我同在提刑衙门当差,协力办事,便是通家兄弟一般,何须如此见外?日后朝夕相见的日子长着呢,何必拘这虚礼!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了!” 两人高下落座,小吏献上热茶。西门庆端起茶盏,轻轻吹拂茶沫。 大官人放下茶盏,眼角含笑,话锋一转:“大人说哪里话。下官这点微末前程,全赖上头恩典提携,侥幸得了这个缺儿。” “论起根基、论起资历,比起大人这等出身、一步一个脚印熬上来的真材实料,下官这点萤火之光,岂敢与皓月争辉?日后衙门里大小事务,还全仰仗大人指点迷津,下官唯大人马首是瞻!” 夏龙溪也放下茶盏摆了摆手:“西门老弟过谦了!过谦了!蔡太师何等人物,他慧眼识珠,岂是等闲?贤弟能入得太师法眼,必有过人之能!” “本官痴长些年岁,不过是多吃了几年官盐,虚度了光阴罢了。如今西门大人一来,如蛟龙入海,这提刑衙门,气象自当不同!往后啊,是老朽要沾贤弟的光,跟着贤弟学些新章程、新手段才是!贤弟在清河县翻云覆雨的手段,老朽可是如雷贯耳啊!” 大官人眉头一挑,这夏大人话里话里点明了知道自己从哪来的官,又把“翻云覆雨”四字,说得意味深长,这可是在点自己呢。 他笑容不变,呷了口茶:“大人取笑了。下官那点小打小闹,不过是仗着乡里乡亲帮衬,在清河县混口饭吃罢了。哪比得大人,执掌一路刑名,明察秋毫,火眼金睛,什么样的魑魅魍魉能逃过大人的法眼?” “日后下官若有行差踏错之处,还望大人看在同僚之谊,多多包涵,及时棒喝,下官感激不尽!” 夏龙溪心里“啧”了一声:果然不是善茬!这西门大官人,一介白身就把清河县搅得底朝天,待人接物说话滴水不漏,哪像个初入官场的雏儿?分明是和自家一样在油锅里滚了八百遍的老油条! 自己刚敲打了一下,他立马就顺杆子爬上来,把球又踢了回来,滑不留手。 夏龙溪哈哈一笑,伸手虚点,更热络一步:“西门老弟这张嘴啊,真真是抹了蜜一般!你我同心,其利断金!什么棒喝不棒喝的,忒见外了!只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西门老弟初掌提刑印信,这衙门里水深,各路神仙、小鬼,盘根错节。有些规矩……你怕是初来,恐一时摸不着头脑。若有不明之处,尽管来问老哥,切莫因小失大,让些不开眼的腌臜货钻了空子,反倒坏了贤弟的清誉前程!” 大官人一听门清,这听起来说是提醒自己注意,可真正意思图穷匕见,点到了当官最核心的利益。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说如果有下头的孝敬和案件利益的分配,你别擅自做主,要来问我。 大官人岂会在乎这点提刑上的蝇头小利而得罪上司,立刻会意,笑容更深,眼中精光一闪:“大人金玉良言,句句都是为下官着想!下官感激涕零!” “这衙门里的‘规矩’,下官确实懵懂。若非大人提点,险些误事!大人放心,下官虽愚钝,却也深知‘饮水思源’的道理。” “这提刑衙门里上下下,谁不仰仗大人的恩威?该有的‘情谊’,下官心里有数!这‘暖老温贫’的章程,还是要和大人多多学才是! 夏龙溪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满意足,脸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几分:“哈哈哈!好!好一个‘情谊’!好一个‘暖老温贫’的章程!” “贤弟果然是明白人!深谙其中三昧!” “通——透!!!!” “老哥我就喜欢和明白人打交道!来来来,喝茶!这雪天寒地,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日后你我兄弟携手,这山东提刑所,定能更上一层楼!贤弟的前程,更是鹏程万里,不可限量啊!” 大官人赶忙举起茶盏:“大人过誉了!他日大人位列台阁,还望提携下官一二!” 两人你来我往,话里藏着机锋,面上却堆着十二分的亲热,暖阁里的气氛竟越发显得“和睦”起来。茶盏放下,余温尚在。 夏龙溪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眼皮微撩,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西门贤弟,听闻昨夜……贤弟雷厉风行,带人扫了那通吃坊的场子?连陈公公和王押司都……请了回来?” 西门庆闻言,立刻起身,躬身一礼,脸上却带着三分恰到好处的“郑重”:“正要禀告大人知晓!”话音未落,他陡然提高声调,朝外喝道:“来呀!” 帘外候着的玳安,应声如雷,带着两个健壮小厮,吭哧吭哧抬进来一口沉甸甸的朱漆大箱!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震得地面微颤。玳安手脚麻利地掀开箱盖—— 嚯! 一箱子白灿灿、亮晃晃的银子!整整齐齐码放着,如同刚出笼屉的银馒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竟映得整个暖阁都亮堂了几分! 那银子特有的、冰冷而诱人的光泽,几乎要刺破人的眼珠子! 西门庆面带恭敬,双手捧上一份卷宗,递到夏龙溪面前: “大人明鉴,这便是昨夜查封通吃坊所得的赌资赃银,俱已在此。相关文书,下官也已命人连夜整理造册,请大人过目、查验!” “哦?”夏龙溪被那满箱银光映得眼前微眩,心神略震,定睛片刻,目光才重又落在那份卷宗之上。 只见那卷宗抬头,赫然写着:“查封通吃坊赌资赃银案录”。夏龙溪飞快地扫过一行行记录,目光最终死死钉在了最关键的一行字上: “……计得赌资赃银___两整。” 那“计得”二字后面,本该填写具体数目的地方,竟是老大一片空白! 唯有右下角署名处,端端正正写着“西门庆”三个大字,并盖着鲜红的私人画押。 夏龙溪心头猛地一跳,如同擂鼓! 旋即一股狂喜的热流直冲顶门! 哪里是忘了填?这分明是给自己留的! 箱子里的银子是实打实的,可这入库的数目,是多是寡,全凭自己笔下定夺乾坤! 这西门大官人……好大的手笔!好通透的“规矩”! “哈哈哈!好!好!好!”夏龙溪猛地爆发出洪亮的笑声,脸上的松肉都跟着欢快地抖动起来。 他伸出手指,隔空朝着西门庆连连虚点,眼中精光四射,那赞赏之情简直要溢出来: “贤弟啊贤弟!果然是个‘通明剔透’的妙人儿!心思玲珑,办事周全!老哥我在这衙门里待了半辈子,像贤弟这般既懂规矩、又知进退、更能替上峰分忧解难的‘后生’,真真是凤毛麟角!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呀!有贤弟在,何愁我提刑所不兴?咳何愁我提刑所不肃清宇内、以彰法度?” 夏龙溪那洪亮的笑声在暖阁里回荡了片刻,如同投石入水后泛起的涟漪,终归要平复。 他脸上的笑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抹去,渐渐收敛起来,换上了一副“推心置腹”的凝重神色。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 “贤弟啊,”他唤道,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这通吃坊的案子,银子事小,人事却大。贤弟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得旺,本是好事。只是……贤弟可知,那陈公公与王押司,背后杵着的是谁?” 他故意顿了顿,眼皮微抬,观察着西门庆的反应,见对方凝神细听,才继续道: “那是当今圣眷正隆的——杨戬,杨公公的人啊!平日里,那王押司仗着杨公公的势,拿着咱们提刑所的火签令符,在街面上作威作福,连老哥我……唉,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虚应故事罢了。贤弟此番雷厉风行,把这两位爷都‘请’进了班房……” 夏龙溪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仿佛在替西门庆担忧: “通吃坊这点子进项,杨大人自然是不会伤筋动骨的。贤弟又是蔡太师亲自简拔的人,杨大人看在太师金面上,或许一时半会儿不会发作,给贤弟几分薄面。只是……”他话锋陡然一沉,目光锐利起来, “陈公公毕竟是杨大人麾下有头有脸的体面人,王押司也是杨大人门下一条得用的狗!这两人,贤弟你万万动不得!依老哥看,不如……趁事情还没闹大,寻个由头,把人全须全尾地放了,通吃坊嘛,也让他们重新开张便是。” 他边说,边从袖中摸出一张早已备好的名帖,放在桌上: “老哥我与你写一封亲笔书信,信里就说,昨夜之事纯属误会,底下人办事鲁莽,惊扰了陈公公与王押司,如今已查清是旁人冒名顶替,与通吃坊无干!” “贤弟你新到任上,一时不察,老哥我代为赔罪,请杨大人海涵!这般处置,想必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特意来为难贤弟你了。贤弟以为……老哥这番安排,可还使得?” 西门庆心中雪亮!方才那箱白花花的银子,此刻便化作了夏龙溪这番“掏心掏肺”的指点,连擦屁股的“书信”都准备好了! 若没这沉甸甸的银子压住秤盘,这封信怕是烂在夏老儿那樟木箱底,也休想见得天光! 这老狐狸!银子吞得顺溜,事儿办得也油滑,倒也算是个“知趣识做”的老油条! 他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感激”与“恭顺”,朝着夏龙溪深深一揖: “大人金玉良言,句句都是为了下官的前程着想!感激不尽!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好!好!好!”夏龙溪见西门大官人如此“上道”,连声说好,脸上重新浮起满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孺子可教”的欣慰,更带着几分交易达成后的轻松: “贤弟能明白老哥这番苦心就好!至于昨夜抓回来的那些个虾兵蟹将、替死鬼……贤弟想怎么判,是打板子、枷号示众,还是充军发配,全凭贤弟心意!” “这等细枝末节的小事,老哥我绝不插手,也绝不过问!贤弟只管放开手脚,大刀阔斧地拾掇!正好借这几个腌臜泼才的贱骨头,替咱们提刑所立一立威,正一正这清河县地面上的歪风邪气!” 他说得轻飘飘,仿佛那些人的身家性命,不过是脚底下的烂泥、墙缝里的臭虫,正好用来给大官人这新官再立一次“官威”,再添一把新官上任的“三昧真火”! 这世道对他来说便是如此:踩死了蝼蚁,铺平了官路,才显得那青天高三尺! 大官人辞了夏龙溪出来,踱步到了阴暗潮湿的牢房前,隔着粗重的木栅,看向里面蜷缩着的洪五。 早有那会巴结的狱卒,屁颠颠搬来一把交椅,还用袖子狠狠擦了擦椅面。 大官人撩起官袍下摆,四平八稳地坐下,气定神闲,仿佛坐在自家暖阁里赏花。 “洪五,”西门庆的声音在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陈公公和王押司,已经放了。” 洪五靠在冰冷的石墙上,闻言,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与早已料定的麻木。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嘶哑: “小的……早料到了。像我们这等没根没基、在绿林里打滚的草芥,对那些云端里的大人物们来说,用处无非三样:看家护院,是条好狗;” “送死卖命,是块好肉;顶罪断头……更是块再好不过的垫脚石!大人,小的认栽。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小的只求一事……” 他挣扎着,像条离水的鱼,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爬起来,竟对着西门庆坐的方向,“咚”地一声,把头重重磕在铺着烂草、浸着尿臊的地上,额头瞬间见了血印子: “只求大人开天恩,莫要牵连小的家中那几口喘气的!小的烂命一条,合该横死沟壑!求大人给条活路!” 第200章 当官后更多的事!求月票! 【西门大爹们,咱们官也升了,来保求月票!稳定历史类前五,加更大章!来保作揖!这个月没双倍,别留!】 大官人看着洪五这副认命又带着最后一点卑微祈求的模样,没有马上答应,慢悠悠地问道: “你那‘花子窝’,你洪五,算个什么地位?” 洪五抬起头,脸上泥垢混着冷汗,眼神却带着一丝绿林人最后的硬气:“回大人话,小的不才,忝居……丐头之位!” “丐头?”西门庆闻言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眉头一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嗬!感情你那‘花子窝’,莫非还有个名号叫丐帮?” 洪五被西门庆这明显带着调侃的语气弄得更加窘迫,脸上那点硬气也垮了下来,只剩下深深的无奈和自嘲: “大人说笑了!什么‘丐帮’、‘降龙十八掌’、‘打狗棒法’……那都是茶楼瓦舍里说书先生糊弄人、赚铜板的玩意儿!咱们这些真在泥里打滚的花子,最多有几分绿林走江湖的意气,哪有那说书里的神仙本事?”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认真”解释道: “‘降龙十八掌’?那不过是咱们花子窝用来喝酒划拳取乐的法子,图个乐子取了个响亮名头罢了,谁知道传出去端的是吓人,还什么‘亢龙有悔’‘飞龙在天’都来!至于‘打狗棒法’……”洪五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带着血腥气的苦笑, “那倒真是有的!可打的不是甚么江湖好汉,是我等肚里馋虫拱上来时,想开开荤腥,喜欢炖上几锅‘神仙站不稳’!手里抄根结实的棍子打野狗的法子,围杀的时候必须一击,稳、准、狠!” “非得照着那畜生的天灵盖,一家伙夯下去!立时毙命!若是打偏了,伤了别处,那畜牲挣命嚎叫起来,污血横流不说,肉也惊得酸了筋、走了味……嚼在嘴里,可就如同嚼那烂棉絮,半点香头也无了!”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西门庆听罢洪五那番关于“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的自嘲,嘴角那抹戏谑的笑意还未完全散去。 他忽然想到,带着几分好奇,又抛出一个问题: “哦?那你们这‘花子窝’里,可曾有过一个……叫乔峰的丐头?” 洪五一愣:“大人也知道我们花子窝的乔峰前辈?” “回大人话!自然是有这个人!乔峰他可不是寻常的丐头!是条仗义疏财、心怀家国的好汉!” “他是真豪杰!一身本事,绿林步战,罕逢敌手!更难得的是,他心怀大义!”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儿了,当年北边烽烟四起,乔峰大哥带着我们花子窝的一帮兄弟,豁出性命,穿梭于敌境与边关之间,为种师道种相公麾下的种家军,传递了多少紧要军情!多少次死里逃生,种相公那边,都曾亲口赞过他是‘草莽义士’!” 说到此处,洪五眼中那狂热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叹了口气: “可惜天不假年……乔峰他……他后来……唉!都是那该死的‘身世’!偏巧又有几回军情走漏,最后竟是……为证清白,横刀自刎于两军阵前……血都溅红了黄沙……” 洪五长长的叹了口气。 西门大官人眼皮也不抬,指尖闲闲地叩着椅子扶手。 他忽地又撩起眼皮:“洪五,你如今家里……拢共有几口人?” 洪五闻言,那张本就泥污汗渍的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惨白如新刷的粉墙。 他浑身筛糠般抖起来,额头抢地,“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青砖地上都见了灰印子,嗓子眼儿里挤出变了调的哭腔: “大……大官人明鉴!小的该死,犯了天条!可……可这罪过,千刀万剐也该小的一个受着,万万……万万不至于株连家小啊!求大官人开恩!开恩呐!” 西门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聒噪!问你甚么,便答甚么!” 洪五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求情声戛然而止。 他伏在地上,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颤抖:“回……回大官人话……小的家中……尚有……尚有七十岁的老娘,一个……一个黄脸婆娘……还有……还有个才五岁的崽子,叫……叫洪六……” 西门庆听了“洪六”这名儿,眉头一挑,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情,像是听到了天底下顶顶滑稽的笑话。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缝里透出促狭的光,慢悠悠问道:“哦?洪六?……那将来你洪家添了孙子辈,莫不是……要唤作‘洪七’?” 洪五趴在地上,听得这调笑,心头苦水直往上泛,嘴角咧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干笑:“大官人……大官人慧眼如炬……小的……小的确有此念想……盼着祖宗坟头……能……能冒一冒青烟……” 西门庆嘴角那点戏谑的弧度慢慢敛了,身子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玉佩,半晌不语。堂上静得能听见洪五粗重压抑的喘息声。良久,西门庆才抬起眼皮,那目光沉甸甸的,像两块冰坨子砸下来: “洪五,爷再问你一句——想死?还是想活?” 洪五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骤然爆发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光芒,声音都劈了叉:“活!大官人!能活!谁……谁个王八羔子才想死!求大官人赏条活路!小的……小的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报答大官人!” 西门庆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却无甚波澜,只淡淡道:“想活?也简单。替爷去办一桩事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洪五眼底深处:“爷也不瞒你,这事……有性命之忧,九死一生。” 洪五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血色再次褪尽。 西门庆不紧不慢地续道,声音带着许诺: “不过嘛……爷给你个定心丸。事成之后,无论你是死是活,爷保你老娘、婆娘、还有那个洪六崽子——自有热汤热饭,冻饿不着。爷再额外开恩,赏她们城里一座独门独户的小院儿,再买上两个手脚麻利的粗使丫头伺候着。你那洪六崽子,到了年纪,想习文,爷送他进学;想练武,爷给他寻个正经师父。如何?” 洪五听得这番话,简直如同五雷轰顶,又似久旱逢了甘霖! 他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交织,让他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顾着砰砰砰又磕了几个响头,额角都渗出血丝混着灰土: “当……当真?!大人金口玉言,此言当真?!小的……小的……”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他说完后又顿了顿,自己告诉自己说道:“是了,大人是什么身份?用得着诓骗我一个泥腿子花子头?许我的这点东西,于大人而言,不过是指头缝里漏点沙子,动动小指头的事儿罢了。” 洪五如同吃了颗定心丸,那点残存的疑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绝处逢生的狂喜和对大官人权势的敬畏。 他挺直了佝偻的腰背,眼中射出决绝光芒,拍着胸脯道:“大人吩咐!刀山火海,油锅地狱,只要大官人一声令下,我洪五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娘生爹养的!但凭大官人差遣,小的万死不辞!” 西门大官人略一点头,喉间“嗯”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沉甸甸砸在人心上: “听真了。此去东北上,入济州地面,那郓城县左近,有一片茫茫荡荡的大水洼子,唤作梁山泊的便是!” 他舌尖儿特意在那“梁山泊”三字上重重一滚,手指头虚虚一点,仿佛隔空戳向那个日后搅得官府焦头烂额的险恶去处。 “那梁山泊,端的是个龙潭虎穴!八百里烟波浩渺,芦花荡、金沙嘴皆是咽喉要道。那山寨,就扎在宛子城、鸭嘴滩顶上。” “四面水泊环绕,端的是个铁桶也似、插翅难飞,专藏龙蛇的所在。” 他眼皮微抬,觑着洪五,“你带上‘花子窝’那几个泼皮破落户也好,自家单枪匹马也罢。本官要你做的,就是去‘投奔’那梁山泊,把身子给我‘埋’进去!”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慢悠悠道:“管它此时坐头把交椅不拘是谁,你须得用心‘经营’,在那梁山泊里扎下根,混出个响亮名头来。给本官老老实实‘猫’着!无有我的亲笔手谕,敢擅动一根指头——” 他话未说尽,只拿眼乜斜着洪五,“可都记下了?” 洪五听罢,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慌忙把那颗脑袋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咚”的一声闷响,额头登时见了红印子,声音却斩钉截铁: “大人天高地厚之恩,小人洪五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万一!大人的钧旨,小人已刻在心尖儿上!此番去到那八百里水泊梁山,定当豁出性命,钻营入伙,伏低做小,只等大人一声号令!但有半点差池闪失,大人只管将小人这身贱骨头碾作齑粉,扬了喂狗!” 西门庆见他应答得这般爽利干脆,喉咙里“唔”了一声,神色稍缓,那话里便带了几分恩威并施的暖意: “嗯。还算明白。你那老娘、浑家,还有你那孩子洪六,本官自会差遣妥当人儿,送到一处安稳地方,让你临行前见上一面。你好生安抚后即刻动身,休得误了本官的大事!” 洪五闻听此言,心头那块悬着的千斤巨石才算“噗通”一声落了地,感激涕零与骨肉分离的酸楚搅作一团。 他猛地抱拳当胸,行了个江湖气的粗礼,腰板儿也硬气了几分沉声道:“小人……小人磕头谢大人再造之恩!定当安抚好家小,绝不敢误了大人的大事!” 此刻西门府上,已是忙成一团。 早上飘的雪籽兜兜转转风儿一顺,便化成了鹅毛大雪。 不到几个时辰,庭院里积了寸余深,四下里一片刺眼的白,反衬得西门府各处廊下悬挂的羊角明灯越发昏黄温暖。 月娘端坐暖阁炕上,地炕烧得温润,银霜炭在铜盆里无声燃着,紫貂卧兔儿暖额下,她眉宇间凝着一层薄霜似的凝重。 明儿这桌酒,是自己老爷新官上任、扎进清河县官场头一份的“投名状”,席上皆是跺跺脚清河县颤三颤的人物,更有那几位从宫里退下来荣养的老内相——这些人物,眼皮子底下揉不得半点沙子,心思比外头结冰的池塘还深。 小玉、金莲儿、李桂姐、香菱屏息侍立。 “都打起精神来!”月娘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明儿只一桌,八位贵客,却比往日十桌百桌更要紧百倍!一丝一毫错不得,一丝一毫慢待不得!” “小玉,”她目光如电扫过,“厅上紫檀大圆桌,猩猩毡毯子铺厚些,四个赤金脚炉烧旺银骨炭,桌子正中央,把那架‘岁寒三友’的紫檀木嵌螺钿炕屏摆上,既雅致又挡风。” “老爷新得的那套‘内造’样式的錾花赤金酒器、温酒壶并那套青秘色瓷茶具,你亲自用滚水烫过三遍,软绸擦干,一丝水渍指纹不许留!玛瑙碗只用来盛冰湃的醒酒‘玉露’,金华酒用金壶温着。记着,伺候的丫头,指甲缝里都得给我抠干净!” 小玉心头一凛:“娘放心!奴婢晓得轻重,定叫那桌面儿、家伙事儿,亮堂得能照见人影儿,干净得能当镜子使!” 月娘转向金莲儿,眼神里带着警告:“金莲儿,茶酒由你负责,指挥好丫鬟也是顶顶要紧的关口!那几位老内相,舌头刁钻,在宫里什么没见过?” “六安松萝茶,取顶上‘雀舌’,玉泉水烧得蟹眼初开便离火,第一泡洗茶的水温、时间,一丝不许错!席上奉茶后,你在帘子后头暗处盯着丫鬟捧壶。酒——”她顿了顿, “‘麻姑’、‘竹叶青’温在赤金温酒壶里,金华酒性烈,用金壶温着,老内相们若嫌性燥,立刻换上温好的‘惠泉黄’或‘金茎露’。你的眼珠子给我钉着那些丫鬟,在贵客的杯盏上,添酒添茶,不许快一分,不许慢一分!更不许借着添酒,往老爷和贵客跟前凑!” 最后一句,已是声色俱厉。 金莲儿被那眼神刺得一缩,脸上血色褪了几分,忙垂首道:“奴婢一定在后堂暗处盯着那些小蹄子,绝不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定把茶温酒热伺候得妥妥帖帖!” “桂姐,”月娘看向李桂姐,语气稍缓却更显郑重,“你懂乐器,贵精不贵多,更贵在‘雅正’。你挑上两个最顶尖的清唱丫头,嗓子要清亮,模样要干净,穿素净的藕荷或月白袄裙,在暖阁侧面的碧纱橱后唱。” “曲子要懂得多,倘若没有大人选曲,便只拣那《四时景》、《庆丰年》之类祥瑞吉庆的,声音要清越,似有若无,万不可喧宾夺主!唱罢即退,不许露面,更不许到席前敬酒!” 李桂姐深知利害,肃然道:“娘思虑周全!这清河县哪个唱的好,哪个品性真,奴婢亲自挑人,亲自盯着她们练嗓子,明儿只在纱橱后清清亮亮唱两支应景的,绝不敢扰了贵人们的清谈雅兴。” “香菱,”月娘最后吩咐,声音压得更低,“灯烛香炉是门面,更是心意。厅里只点那几盏最亮的琉璃宫灯,四角炉烧顶好的‘龙涎香饼’,气味要清、要幽、要正!” “你看着丫鬟要盯好宫灯香炉,再备一个‘竹报平安’的鎏金小香炉,单烧些上等沉速屑,搁在暖阁门口,取个吉利。” “另外盯着厨房的果品,记住只取四样:不拘是暖房里熏的雪梨、蜜渍金橘、糖霜松仁、还有琥珀核桃。用白瓷高脚碟盛了,摆成‘四季平安’样式。记住,东西要少而精,看着素净,入口金贵。” “大人们吃完了,一定要定时换不同样式,倘若哪个吃的快,便多换他们喜欢的。” 香菱沉稳应道:“是大娘。灯火通明却柔和,香气清正合贵人心意,果子点心样样精致,绝不堆砌。” “把玳安和来保喊来!”月娘扬声。 悄无声息。 金莲儿说道:“大娘,他们两个跟着老爷去了衙门呢..” 月娘一拍脑袋:“我都糊涂了!让来旺和平安进来!” 金莲儿把腰一扭:“奴婢这就去喊!” 不久后。 二管家来旺和小厮平安躬身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在门口仔细掸了又掸。 “平安,如今玳安那猴儿也算有个身份,迎客的事不便再做。”月娘盯着他, “你也是府里老人儿,最知轻重。明日贵客轿马,一律从西角门悄声引入,直进二门暖轿厅落轿。” “迎客、引路,只你和福顺两人亲自伺候!你主他次,再带上几个伶俐小厮,穿新做的青缎棉袍,在暖轿厅外听用,无唤不得入内!” “席上传菜,只用两个最干净稳重的,穿新衣,戴手套,菜碟子都用织锦暖套罩着,从厨房到厅上,脚步要轻,要稳,菜到你手再由你亲自揭开暖套奉上!席间任何闲杂人等,靠近厅门三尺者,家法重责!” 平安神色肃穆,躬身道:“大娘放心!小的明白,明儿这场合,一丝风也透不得。迎送、伺候、传菜,小的亲自把关,绝不让一个多余的人影儿、一点不该有的声响扰了席面!” “来旺,”月娘转向他,语速极快,“厨下是根基!孙雪娥惠祥几个,今晚就住在厨房耳房,地龙烧暖。明儿的菜,不求多,但求‘精’、‘洁’、‘暖’!” “那道‘蟹黄煨鱼翅’,要用滚烫的紫砂鼎煨着。” “‘糟蒸鸭信’,糟汁要温润,‘火腿煨冬笋’,汤头要清亮见底。” “尤其给老内相们备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和‘鸡汁燕窝粥’,砂锅底下炭火要文,上桌时盖子一揭,热气要像云雾一样漫出来!所有器皿,用一次,烫一次!明白吗?” 来旺额头见汗,连连点头:“回大娘!活鱼、活蟹、鲜笋、上等火腿、官燕,都是顶好的,她们已演练了数遍。小的今晚就钉在厨房,盯着火候,保准儿道道菜都是滚烫上桌,色香味形,一丝不差!器皿干净,绝无纰漏!” 月娘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端起炕几上一盏温着的参汤,却只沾了沾唇。 窗外雪光映着灯影,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 这场雪后初晴的官宴,是西门家踏入真正官场的第一步。 从昨晚老爷交待事情后,她一直在告诉自己,西门府上已然是官宦人家,所有规矩必须做得更好。 她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众人,那眼神里都是厉色: “都给我记死了:明儿这桌席,吃的虽说不是老爷的前程,但日后呢?招待的可不见得是清河县的大人们!” “等到那时候出错便晚了,所以明日就要仔细起来,伺候好了,人人有赏;出了一星半点差错……” 她没再说下去,只那未尽之言,比外头的寒风更刺骨。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到头顶,齐声屏息道:“谨遵大娘吩咐!” 西门府上一场官宴,绷紧了每一根弦。 此刻来保并非是月娘她们所想在衙门。 走完马后,来保便被西门大官人谴了回来。 他穿着官服也没回自家院子,一溜儿烟钻入王六儿破院子里。 灯影昏黄,油灯芯子“噼啪”爆了个灯花。 王六儿软瘫在炕上,身上只胡乱搭着半幅水红绫被面,露出的肩头颈子上,青红淤紫的掐痕牙印子,像开了个颜料铺子。 她咬着被角,双手放在后头,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滚,抽抽噎噎,嗓子眼儿里挤出细碎的呜咽,真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来保正慢悠悠系着那七品官服上的青金石纽子,脸上是酒足饭饱、筋骨松快后的餍足。 他瞥见王六儿哭着呼疼得可怜样儿,心头更添几分得意,伸手在她紫堂堂的脸颊上拧了一把,笑道:“小淫妇,委屈你了!爷今儿心里痛快。” 王六儿就势扭过身来,把脸埋在来保汗湿的怀里,手指头却在他官服上划拉着,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娇嗔: “爷……您如今可是堂堂的七品大官人了,威风八面,手指缝里漏点儿,也够我们小门小户嚼裹半年……可怜我那破屋子,西北风一刮,呜呜地往里灌,冻得人骨头缝儿都疼,跟冰窖似的……” 她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偷偷用眼角瞟着来保的脸色。 来保被她这又哭又求的劲儿撩得心痒,哈哈一笑,带着几分官老爷的阔气,伸手从脱在一旁的官袍内袋里,摸出个沉甸甸的青布钱褡裢,“哗啦”一声丢在王六儿光溜溜的大腿上: “拿去!整日价的哭穷!这里头是二十两上好的雪花碎银子,够你修葺你那破院子,再买几斤好炭暖暖身子了!” 那冰凉的银袋子一挨着皮肉,王六儿哭声立时止住。她一把攥住钱袋,手指头在里面捻了捻,成色十足的白花花银子硌着手心,那分量让她心头一热。 脸上泪痕未干,嘴角却已忍不住向上弯起,绽开一个又媚又贪的笑来:“哎哟!我的好爷!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可疼煞奴家了!”她挣扎着支起身子,也不顾身上疼,凑到来保腮边,“吧唧”亲了个响的。 来保受用无比,穿戴整齐,又捏了捏她的脸蛋儿,这才心满意足,摇摇摆摆地掀帘子去了。 院子里 王六儿听着来保的脚步声远了,她龇牙咧嘴地吸着冷气,扶着酸痛的腰眼儿,挣扎着想挪下炕。刚趿拉上鞋,门帘子一掀,她丈夫韩道国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缩头缩脑地蹭了进来。 “我的娘!他……他走了?”韩道国一眼瞅见王六儿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红紫,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涩又不敢言声。 他慌忙把姜汤放在炕桌上,上前搀住王六儿,声音里带着心疼和窝囊:“你……你这又是何苦来?那来保如今仗着西门大官人的势,愈发……愈发下死力了!看把你糟蹋的……” 王六儿正没好气,一把推开他递过来的姜汤,啐道:“呸!你懂个屁!老娘不豁出这身皮肉,你喝西北风去?这银子……” 她炫耀似的掂了掂手里的钱袋,“够咱把破院子翻新了!少在这儿装好人!” 韩道国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看着那钱袋,眼神复杂,只得讪讪地扶她坐下。 就在这时,只听得隔壁院子里传来一阵喧闹,铁锹镐头叮当乱响,间杂着工匠粗声大气的吆喝,还隐隐有土石崩塌的声音。那动静震得王六儿家本就单薄的土墙簌簌掉灰。 “作死呢!”王六儿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身上疼了,在韩道国的搀扶下,几步冲到自家院子里。 只见隔壁原本低矮的院墙已被推倒一片,几个壮汉正吆五喝六地挖着深深的地基,旁边堆着高高的青砖木料,看架势是要起一座气派的高楼! 这楼若真盖起来,王六儿家这小院立时就得被遮得暗无天日,像掉进了井底! “天杀的!哪个挨千刀的在此动土?!”王六儿气得浑身乱颤,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隔壁破口大骂,“眼瞎了不成?没看见挡了老娘的光线?谁许你们在这盖楼的?给老娘停下!听见没有!” 隔壁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探出头来,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这位娘子,对不住,我家主人买了这块地,自然是要盖楼的。挡了您家光线?嘿嘿,这街坊四邻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您多担待些吧!” “担待个屁!”王六儿跳着脚骂,唾沫星子横飞,“放你娘的狗臭屁!担待?你们起高楼,让老娘住黑牢?白日做梦!知道老娘背后是谁吗?说出来吓破你的狗胆!是衙门里掌刑的来保来大人!” “那可是西门大官人的心腹,七品的大官!还是西门府上得大管家,识相的赶紧给老娘停了!不然,老娘这就去告诉来大人,让他派差役来,把你们这些不长眼的东西,统统抓进大牢,打断你们的狗腿!” 她这一嗓子“来保来大人”、“西门大官人的心腹”、“七品大官”,喊得又响又亮,带着十足的狐假虎威。那管事的一听“来保”、“西门庆”的名头,脸上的假笑顿时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他犹豫片刻,回头跟几个工匠嘀咕了几句。 喧闹的工地,竟在王六儿这泼妇骂街般的威胁下,诡异地安静了下来。叮当声、吆喝声戛然而止,只有风吹过破院墙的呜咽声。隔壁那管事的缩回头去,再没敢吱声。 王六儿见镇住了场面,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对着隔壁啐了一口:“呸!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扭着酸痛的腰身,双手捂着后头,在韩道国小心翼翼的搀扶下,像只斗胜的公鸡,一步三摇地回屋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那堆沉默的青砖木料,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西门大爹们,咱们官也升了,来保求月票!稳定历史类前五,加更大章!来保作揖!这个月没双倍,别留!】 第201章 马匹和军械,贾府风暴起 且说这边西门大官人顺风顺水,西门府上一人得道,来保玳安飞天,好不兴旺! 反观贾府这边,几场阴风苦雨,已是压城欲来。 贾母歪在榻上,背后垫着个水红撒花软枕,闭目养神。大丫头鸳鸯跪在脚踏上,一双粉拳,轻轻替她捶着腿骨。 屋中檀香氤氲,混着老太太身上那常年浸骨的参味,甜腻腻、沉甸甸,熏得人脑仁发昏,只想瞌睡。 鸳鸯觑着老太太神色,喉头滚了滚,这才压着声儿,蚊蚋般说道:“老祖宗……有桩事……金钏儿那丫头,昨儿…叫太太给……撵出去了!” “嗯?”贾母眼皮子撩开一道缝,精光一闪,“撵了?为了何事?” “说是……”鸳鸯嗓子眼儿发紧,声音越发低微,“二太太晌午歇中觉,金钏儿在跟前儿打扇子,不知是热昏了头还是怎的,竟对宝二爷说了些……下作勾当的话!” “偏生叫醒了的二太太听了个真真儿的!立时就赏了巴掌,骂她……骂她是小娼妇,存心勾引爷们,是个下作种子,立时叫人拖出去,即刻就打发她老子娘领了人走……” 她一口气说完,背心已沁出一层薄汗,黏着中衣。 贾母重又合了眼,半晌,鼻子里才哼出一声冷笑:“勾引?下作种子?呵!金钏儿那丫头,打小是我瞧着,一手调理出来的规矩。性子是跳脱些,可骨头里是干净的!” “即便真说了几句没轻没重的话,不过是个不知事的小丫头片子,罚她跪上几个时辰,打一顿板子,也就够了。何至于就撵出去?这不是生生断了人的活路,作践人往死路上逼?” 她喘了口气,胸脯微微起伏:“想必是前日里她设计的那一场‘逼婚’被我拒了,那点子气窝在心里还没散尽,一股脑儿寻着由头,全泄在这丫头身上罢了!” “莫以为她人不在清虚观,我便猜不到是她设计的这一段!” 鸳鸯听得“清虚观”三字,心口猛地一缩,头垂得更低,下巴几乎要抵着前襟。鬓角几根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白皙的颈子上,微微发痒。 她只恨不能把耳朵也塞住,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热炭,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哪里还敢接这要命的话茬? 心里头连带着也将前日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重新翻搅了上来。 那日清虚观里,香烟鼎盛,熏得人眼饧骨软。 张道士借着献法器、请宝玉通灵玉给众道友“见识”的由头,觑了个空当,堆着满脸的谄笑,那话头便似抹了蜜又裹着钩子,直往宝玉的亲事上引。 “前日在一个人家儿,看见位小姐,生得倒好个模样儿。我想着哥儿也该寻亲事了。若论这小姐的模样儿,聪明智慧,根基家当,倒也配得过……” 老道说得唾沫横飞,眼珠子却滴溜溜在贾母脸上转,又似不经意般扫过下首端坐、面沉如水的薛姨妈和宝钗。 那话里话外,分明是照着宝钗的模子描画出来的!这“根基家当”四字,更是重锤,敲在有心人的心上。 末了,这老滑头还假惺惺补上一句:“等请了老太太的示下,才敢向人去说。” 那时候别说自己,满屋子的奶奶姑娘们,虽都垂着眼,可那耳朵,一个个都竖得比兔子还尖。 空气里凝着脂粉香、汗味儿,还有一股子算计的味。 却见贾母端坐如山,脸上那点慈和的笑意一丝未减,只慢悠悠地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 待那老道唱念做打完了,老太太才掀了掀眼皮,声音压住了满殿的嘈杂: “上回有个和尚说了,这孩子命里不该早娶,等再大一大儿再定罢。你可如今打听着,不管他根基富贵,只要模样配得上就好,来告诉我。便是那家子穷,不过给他几两银子罢了。只是模样性格儿难得好的。” 这一番话,轻飘飘的,却似四两拨千斤。一句“命里不该早娶”,先把张道士和王夫人精心架起的“金玉良缘”台子拆了个干净。 后面说什么“不管根基富贵”、“只要模样性格儿好”,更是把“根基家当”那一套踩在了脚底下。末了那“便是穷,给他几两银子”的轻慢,分明是敲打薛家商贾的身份! 张道士那老脸,一时僵住,谄笑凝在褶子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活像庙里泥胎的判官被泼了污水。 薛姨妈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嘴角抽搐着,手里的帕子绞得死紧。 回忆起这些,鸳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激得她指尖冰凉。 老太太那句“泄在这丫头身上”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嗡嗡作响。 那金钏儿也是跟了太太十数年,平日里连小错都未曾犯过,如今倒好,就为着主子心里那点子见不得人的腌臜气,活活赶出了荣国府。 似自己这等家生的奴婢,大家心知肚明,一旦出了贾府,外头哪还有她们喘气儿的地界? 倒不如寻根绳子吊死了干净,好歹留个清白尸首,少受些零碎磋磨! 鸳鸯屏住呼吸,连捶腿的手都停了,头垂得极低。 而此刻。 薛姨妈房里,那架紫檀木的梳妆台映着薛宝钗一张冷若冰霜的脸。 虚观那日的腌臜气,像把钝矬子,在她心口上反复地磨,磨得血丝都渗出来了。 不光难堪,后怕更是像毒蛇缠上来,倘若贾母答应了.自己哪来时间等那杀千刀的冤家来接自己. 还好老太太不但拒了,还斩钉截铁地撂下话:宝玉年纪太小,早不得娶亲! 薛宝钗挺直了腰背坐在绣墩上,平日里温婉柔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寒霜: “清虚观里张道士那场戏,您和姨妈事先谋划,为何独独瞒着我?” 薛姨妈正对着菱花镜卸下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闻言手一抖,那钗子“叮”一声掉在妆台上。 她转过身,脸上堆起笑:“我的儿,这话从何说起?瞒你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你姨妈那是一片苦心!想着借张神仙的金口,把咱们‘金玉良缘’这事儿,在老太太跟前砸瓷实了!省得夜长梦多,节外生枝……” “为了我好?”宝钗猛地打断母亲,那“好”字被她咬得极重,带着一丝的颤抖。 她站起身,素日里的端庄此刻透着一股压抑的尖锐,“为了我好,就该提前知会我一声!让我像个木头人似的戳在那里,听着众人笑,看着老太太四两拨千斤地把那金锁片连同我的脸面一起扔在地上踩!” “满屋子的人,哪个不是人精?她们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薛家上赶着攀附,笑话我们薛家厚脸皮,笑话薛宝钗……不知廉耻!”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压着嗓子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眼圈儿瞬间憋得通红,泪珠子在眶里滚了几滚,硬是咬着牙,不肯让它掉下来。 倘若那个冤家在自己身边,断不能让自己受这委屈 薛姨妈被女儿这从未有过的激烈顶撞震住了,脸上那层强装的笑容彻底垮塌,这两日因为贾母的拒绝心中本就不舒服,此刻更是勃然大怒。 她霍地站起,指着宝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市井妇人撒泼时的尖利: “你!你这是什么话!什么叫不知廉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天经地义!我和你姨妈费尽心思替你铺路,倒成了我们的不是?你……你如今怎么也学得跟你那不成器的哥哥一样,半点不懂事,半点不体谅娘的苦心!” “不懂事?”薛宝钗像是被这两个字狠狠捅了一刀,一直死死绷着的那根弦,“嘣”地一声断了! 那强忍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决堤! 什么端庄!什么体统!在这瞬间被冲得七零八落! 只剩下那积压了太久的委屈、不甘,还有一股子望不见底的绝望!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喊出来:“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 话到嘴边,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她浑身剧烈地颤抖着,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在心里掀起滔天巨浪,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若是不懂事,我早就随了那冤家走!是妻是是妾好歹有自己的一亩三地,何苦在这贾府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受这份腌臜气!日夜煎熬,只为守着这虚无缥缈的‘金玉良缘’,守着你们哪些各自的算计!】 这未出口的念头,像淬了毒的匕首,在她心口反复搅动。 她再也无法面对母亲那张写满算计和不解的脸,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冲。 踏过冰凉的地砖,带起一阵风,撞得珠帘噼啪乱响,人已消失在门外浓重的雪色里。 “你站住!”薛姨妈追到门口,只看到女儿月白衣袄子的一角消失在廊柱后。 她扶着门框,气得胸口起伏不定,嘴里兀自恨恨地骂着:“反了!反了天了!一个比一个不省心!都是来索命的阎王!” 一直歪在里间罗汉床上剔牙、冷眼旁观的薛蟠,此刻慢悠悠地坐起身。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脸上横肉颤动,看着妹妹哭着跑出去的方向,又看看气急败坏的老娘。 “哼!”他重重地啐了一口,把牙签狠狠摔在地上,心中骂道: “哭个屁!还不是贾宝玉那个假清高的伪君子闹的!整日价装得跟个圣人似的,眼睛长在头顶上,瞧不起咱们商人子弟!背地里呢?跟秦钟那个兔儿爷眉来眼去,勾勾搭搭,裤裆里那点腌臜事,当爷是瞎子?什么狗屁玩意儿!” 他越想越气,肥厚的手掌在炕几上重重一拍。 眼珠子滴溜溜转了几圈,一抹阴冷的、带着浓浓恶意的笑容慢慢爬上了他的嘴角。 “好你个贾宝玉,把我妹子作践得哭成泪人儿……行!你有种!既然你好这一口…”他狞笑着,冲门外侍立的小厮勾了勾粗短的手指,“狗儿!过来!” 那小厮赶紧哈着腰凑近。 薛蟠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狠戾和迫不及待的兴奋:“去,拿爷的名帖,立刻去请琪官蒋玉菡蒋大家来我这赴宴就说有顶顶要紧的‘风月’事儿,请他务必赏脸” 薛蟠看着小厮狗儿领命出去,肥厚的脸上那抹狞笑更深了几分,带着一种即将恶作剧得逞的兴奋。 他搓着粗短的手指,在屋里踱了两步,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像是在盘算什么精细活计。 忽然,他走到靠墙的多宝格前,踮起脚尖,费力地从最高一层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木小匣子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 那瓷瓶不过拇指大小,通体雪白,瓶口用蜜蜡封得严严实实。 薛蟠将它握在掌心,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强烈的心有余悸。 他猛地甩甩头,仿佛要把贾蓉七窍流血而死的恐怖景象从脑子里驱赶出去,额角竟沁出几滴冷汗。 “娘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 他定了定神,用指甲小心剔开蜜蜡,拔开软木塞。 一股极其浓郁、甜腻到发齁的异香瞬间弥漫开来,直冲鼻腔,熏得人头脑发晕。 瓶底,静静躺着几粒龙眼核大小的猩红丹药,红得妖异,红得刺眼,像凝固的血珠。 薛蟠皱着眉头,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极其小心地拈出一粒。 他盯着它,眼神复杂。 “给那两人……分着吃半粒……应该……应该就够劲儿了吧?”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寻求某种保证。 他咬了咬牙,伸出另一只手的大拇指指甲,对着那粒猩红的丹药,极其小心、极其缓慢地……掐了下去。 坚硬的丹丸在他指甲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直到掐下大约四分之一粒大小的一块,心头的余悸仍在翻腾。 “不行……还是多了点……”他盯着那点碎屑,喃喃自语,脸上横肉纠结。 想起那贾蓉,他猛地又打了个寒颤。 他再次用指甲对着那点碎屑,又极掐去了一半! 现在,他掌心只剩下米粒大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一点点猩红粉末,混着些许蜡封的碎屑。 看着这丁点“药”,薛蟠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老子从好哥哥那儿弄来的宝贝,自己都舍不得多嘬一口,今儿个……倒便宜你们这两个挨千枪的兔儿爷了……” 说完脸上露出得意的情形,似乎已经看到贾宝玉和那蒋玉菡的情形。 贾院的厢房里。 林如海坐在酸枝木圈椅里,身上的官袍还未及换下,那象征着巡盐御史身份的补子金线微微反光,却衬得他一张脸愈发苍白,眼窝深陷,连日的奔波劳碌刻在眉宇间,化不开的倦意。 黛玉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的小几上。那手指纤细如葱管,微微有些发颤。 她挨着绣墩坐下,一双含露目只凝在父亲脸上,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父亲,面圣……可还顺利?” 林如海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似乎汲取了一点暖意。 他呷了一口,温热的参汤滑入喉中,却未能驱散心口那股子寒意。 他抬眼看向女儿,挤出一点笑意,那笑意反倒显出几分勉强的虚浮:“顺利,圣上垂询盐务,为父一一奏对,并无差池。你……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平和,黛玉却分明看见父亲眼底一闪而过的阴翳。 她心头一紧,纤手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那帕子上绣的几竿翠竹仿佛也失了颜色:“父亲的脸色……瞧着比前几日更清减了些。可是……可是圣意……” “莫要多想!”林如海截断女儿的话,声音略高了些,随即又软和下来,透出浓浓的疲惫,“只是连日车马劳顿,加上圣前应对,耗了些精神。歇息几日便好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女儿单薄的身子上,那眼神里交织着怜惜与一种难以言说的忧虑,“为父不日就要启程回南边任上去了。你……安心在荣国府住着。老太太疼你,姊妹们也和睦,比跟着为父在任上奔波强。” 这话虽是老生常谈,此刻说来却字字沉重。黛玉只觉得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泪珠儿滚下来,只低低应了一声:“女儿知道。” 林如海看着她低垂的颈项,脆弱得像易折的花茎,心头更是涌起一阵酸楚与无奈。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谨慎:“记着为父的话……若是在那边府里,心头实在郁结难解,便……便去清河县寻你林太太散散心。她虽……虽与我们林家是族亲,胜在清净,是个能解闷儿的去处。”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字句,又补充道,“你日常用度,我已备好一份,托付给了西门大官人。他是个……场面人,手面阔绰,我已与他交割清楚,你只管去取用便是,万不可怕短了花销,欠了人情。” 黛玉抬起眼,泪光在眸中盈盈闪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父亲苍白而勉力支撑的面容,心头如刀绞一般: “女儿省得。父亲……打算何时动身?女儿……女儿想送父亲一程,送到清河渡口。顺道……便去林太太府上叨扰几日,也算认认门路。” 林如海闻言,苍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带着暖意的欣慰。 他点点头:“好孩子,难为你有心。动身……就在这三五日间了。待吏部文书下来,即刻便走。” 他望着窗外疏朗的竹影,眼神有些飘忽:“清河……也好。你且去住几日,散散心,莫要……太过伤怀。” 父女俩一时相对无言。 小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寒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更添几分离愁别绪。 那簇新的官袍裹着林如海清瘦的身躯,在这暮色渐沉的屋子里,竟显出几分沉重与凄凉的味道。 黛玉那小手死死攥着汗巾子,指节都发了白。 她看着父亲那强撑着、却掩不住疲惫灰败的侧脸,一股子透心凉的寒气,像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裹住了她,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父亲这一去,宦海风波恶,山高水又长,再见又是何年何月? 而自己,终究要在这看似锦绣繁华、实则暗流汹涌的贾府里,独自面对未知的风雨。 那林太太府上可暂避的方寸之地,也不过是这茫茫浊世中,父亲能为她抓住的、几根脆弱的浮木罢了。 清河县。 大官人走出牢狱。 牢房那扇沉重的、散发着霉味和尿臊气的木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外头的大雪早歇了,半死不活的日头,像个腌坏了的鸭蛋黄,明晃晃、没遮没拦地砸在西门大官人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玳安走在身后,眼珠子机警地四下扫了一圈,才低声说道:“拢共抄出来近六千两!按大爹您之前的吩咐,二千多两白花花的现银,整整齐齐码在箱子里献了出去。” 玳安说着,手却极其隐蔽地从袖筒里摸出一个厚实的、用上好桑皮纸封好的纸包,动作快如闪电般塞进大官人宽大的袖笼里,声音更低: “大爹!剩下的,全在这儿了,近三千两,都是大商号的见票即兑银票,见票即兑,干净利落,没半点手尾。” 大官人袖中手指不动声色地捏了捏那厚实的纸包,分量十足。 他点了点头,鼻腔里哼出一个“嗯”字,算是知道了。 “大爹,您看是回府?还是……”玳安小心翼翼地问。 “去团练衙门。”大官人的声音不高,“备轿,快些!” 袖笼里这三千多两,也就堪堪堵上西门府眼下那窟窿似的亏空流水。 真要凑齐一支能拉出去唬人见血的五十精骑那得填进去多少白花花的银子? 大官人这心里头,也跟没个准数。 这事儿,只能去找史文恭问个明白! 还有那要命的马匹、铠甲、刀枪……这些要命的硬货,上哪儿能又快又稳当地弄到手? 怕是也得问问他! 【来保求月票!稳定历史前五加更!盟主加更一章明天奉上!】 第202章 贺状元盟主加更二合一!武松劫生辰纲 朔风卷着地上的碎冰,扑簌簌打在团练衙门的演武场上。 大官人踩着咯吱作响的冻土进来,只见白茫茫一片雪地里,四十几个精壮后生,正排着队形,呼喝有声地演练枪棍步战。 枪尖挑破雪幕,棍风扫起冰碴,腾腾热气从他们粗布短打的领口里冒出来,混着口鼻喷出的白雾,倒显出几分生龙活虎的杀气。 大官人眯缝着眼在人群里一扫,心下纳罕:咦?那史文恭竟然不见?平日里这等操演,他定是背着手,如铁塔般立在檐下督看的。 正疑惑间,却见场子中央立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是那认下的义子王三官。 只见他一身紧身皂衣,腰束牛皮板带,脚蹬薄底快靴,虽身形尚不及史文恭魁伟,却也绷得笔直,肩宽背厚。 倘若如今再和应伯爵那群泼才打起来,怕是三拳两脚放倒几个,显是这段日子下了苦功。 此刻,他正手把手地点拨着一个后生的步法,口中呼喝有声,指指点点。 那做派,那架势,竟已有了七八分小教头的模样,端的是拿得出手了! 场中众人眼尖,早瞥见大官人的身影,纷纷“唰啦”一声收了架势,垂手肃立,口中齐刷刷唱喏:“大人!” 声音在空旷雪地里撞出回响,惊得几只缩在枯枝上的寒鸦“呱呱”乱飞。 王三官闻声,猛地回头,白净面皮上先是一愣,随即堆起十二万分的恭敬,三步并作两步小跑过来。 离着三五步远便躬身抱拳,声音洪亮:“儿子给义父大人请安!不知义父驾到,有失远迎!” 他这一拜,身姿沉稳,气度俨然,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那轻浮浪荡、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形景? 平日里几次撞见,大官人都是囫囵带过,未曾细看。 如今趁着这雪光映照,大官人这才定睛细瞧。 这王三官,一张原先白嫩得掐得出水来的面皮,竟晒黑了不少! 两颊瘦削下去,显出了硬邦邦的骨头棱子,眼窝也陷得深了些。可怪就怪在,那眼神却比从前亮堂锐利了许多,精光四射,透着股子狠辣精悍的劲儿,倒平白添了几分厮杀汉的气象。 大官人看在眼里,伸出手去,在他那厚实硬朗了许多的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拍得那皂衣噗噗作响:“好小子!几日不见,倒黑瘦精壮了!练得如何?可曾练出个模样来?” 王三官腰杆挺得更直了,声音不高却透着沉稳:“回义父的话,史教头严加督促,儿子不敢懈怠。每日五更即起,习练枪棒拳脚,不敢说精熟,总算摸着了些门道,筋骨也强健了许多。” “自小儿母亲也曾花大价钱,请动过八十万禁军里鼎鼎大名的林教头,给儿子我扎下些根基。故此史教头也青眼有加,常夸儿子是块好料子,进境着实不慢……” 他说着,脸上露出一丝憾色,声音低了几分,“只是……只是昨夜义父亲自带人,去通吃坊那等龙潭虎穴办大事、立大功,儿子却因宿在府里,未能追随鞍前马后,替义父分忧效力,实在愧对义父栽培。”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冷风中格外响亮: “不妨事!这等差遣,往后有的是机会!你如今紧要的,是跟着史教头把根基扎牢实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三官身上又溜了一圈,慢悠悠地道:“等你什么时候,史教头点头,说你功夫火候都到了,能独当一面了……我便到提刑所里,与你寻摸个正经差遣官儿当当。总比你顶着个虚名儿,整日里游手好闲,手里没半点实打实的权柄强得多!” 王三官一听此言,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眼中精光爆射,脸上那点酱褐色都掩不住涌起的红潮。 他“扑通”一声跪在冰冷的雪地上,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儿子定当加倍苦练,绝不辜负义父厚望!”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又忙补充道:“母亲昨日听闻义父荣升,欢喜得紧,说定要备下薄礼,亲来府上恭贺。只是……只是想着义父新晋,府上必然事忙,又怕贸然登门,扰了义父清净,故而一直踌躇未敢动身。” 大官人伸手虚招,让他起来:“起来起来!地上冰寒。你母亲倒是有心了。” 他拍了拍王三官臂膀上的雪沫,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串门的小事:“你到这好好练。我今日下午得闲,正好过府去瞧瞧她,也省得她再跑一趟了。” 王三官连声称是,眼中喜色更浓。大官人又抬眼扫了扫那群在雪地里冻得鼻头发红、却依旧肃立的后生们,挥了挥手:“好了,让他们接着练吧。你也用心些!” 说罢,不再多言,裹紧了身上的貂裘,转身踏着新落的碎雪,施施然向衙门口走去。 那背影在雪幕中,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势与从容。 王三官躬身目送,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门洞的阴影里,才直起身,对着场中一声断喝:“看什么!接着练!”声音里,已然带上了几分底气。 西门大官人离了团练衙门,上了暖轿,只带玳安一人,穿街过巷,径往史文恭住的小院行去。 这院子原是大官人掏银子买下,让史文恭一家遮风挡雨的,离西门府邸倒不算远。 青瓦院墙,墙角爬着些枯藤败草,院内三间正房带个灶披间,虽不甚轩敞,却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轿子刚在巷口雪地里落稳,玳安正待上前叩那两扇松木板门,便听得院内一个妇人尖利高亢的嗓门,如同淬了冰的薄刀片,穿透那纸糊似的板壁,夹着风雪的寒气,直直扎进人耳朵眼里: “天杀的!眼瞅着冬至节到了!我娘家哥哥嫂嫂,还有两个金贵的侄儿少爷,都要打京城里来走亲戚!你倒好,睁开你那对牛眼瞧瞧!这屋里屋外,四壁空空,连张像样名贵的待客的松木桌椅都凑不齐整!没半点儿热乎人气儿,活像座野坟圈子!” 那声音越发激愤,唾沫星子仿佛要喷到院墙上: “旁人家的汉子,到了年根儿底下,谁不张罗着置办年货?腌鱼腊肉挂满梁,时新果子攒满筐!” “再看看你这没囊气的!该预备的土仪野味,山鸡麂子,更是不见半根毛影子!整日价就知道抱着你那根烧火棍子,戳戳戳!戳天戳地戳马蜂窝!戳来戳去,也没见你戳出半吊铜钱、几两雪花银来!” 骂声陡然一转,带着哭腔的怨毒:“你那心肝宝贝似的马儿倒金贵!天天搂着马脖子,说什么爱马养马方能人马合一,亲得比对你亲爹还亲!” “你怎么不想想你老婆孩子等着你‘一家子’合一!你那腔子里,可还有我们娘儿几个一星半点儿的地儿?” “呸!老娘当初真是猪油蒙了心,瞎了眼!看你骑着那匹高头大马,人模狗样,威风得像个大将军,才死心塌地跟了你!” “早知今日这般光景,穿没得穿,吃没得吃,年都过不囫囵……老娘还不如当初就跺跺脚,嫁了那杀猪的郑三胖子!好歹一年四季,案板上肥肉管够,大油大荤吃得满嘴流油,活得也像个正经人家的体面娘子!” 接着便是史文恭沉闷压抑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前日不是与你些银两了么?你自去置办些便是……” “呸!”妇人声音陡然拔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那三瓜俩枣顶个屁用!买几斤好肉就没了影!老娘在娘家人面前,连个像样的席面都张罗不起,脸往哪儿搁?你倒是攀了高枝,得了份好差事,比从前那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光景是强些了……” “可这脸面呢?里子呢?你……你何不去寻那西门大官人,先支借些银子使使?他指头缝里漏点,也够咱们过个肥年了!好歹让我娘家人来这一趟,也涨涨脸面,知道我不是掉进了穷坑!” 史文恭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又干又涩,透着钻心刺骨的尴尬与难堪:“这……这如何使得?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已是天高地厚,怎……怎好再腆着脸去……” “怎的使不得?你个没囊气的窝囊废!老娘跟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妇人新一轮的哭骂眼看就要泼天盖地砸下来。 轿内的西门大官人手指在暖炉光滑的铜盖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玳安得了无风的眼色,立刻抢上前去,不等院内骂声再起,“咚咚咚”用力拍响了那扇松木院门。 院内那高亢的叱骂声,如同被利刃齐刷刷斩断,瞬间死寂一片。只余下风雪刮过屋檐的呜咽。 片刻死寂后,门“吱呀——”一声,带着不情愿的呻吟,拉开一条窄缝,先露出史文恭半张黝黑窘迫、胡子拉碴的脸。 待他浑浊的看清门外那顶熟悉的暖轿和玳安那张白净的脸,惊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嘴巴微张,活像塞了个冻梨。 紧接着,一个穿着簇新棉袄、头发微乱、脸上犹带怒容的妇人,慌忙从史文恭身后挤了出来,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变脸之快,如同翻书: “哎哟!我的天爷!是大官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这冰天雪地的,怎敢劳您大驾光临寒舍?当家的,还不快请大官人屋里坐!仔细冻着了贵人!” 妇人一边手忙脚乱地拍打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一边狠狠剜了还在发愣的史文恭一眼。 大官人裹着貂裘,施施然下了轿,仿佛全然没听见方才的喧闹,只笑道:“嫂夫人有礼了,路过,顺道来看看史教头。” 他目光扫过这精致小院,虽说一应俱全,但确实缺少打理。 进了厅房,史文恭垂手肃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讷讷说不出话,他婆娘则在一旁赔着小心,又是搬凳子,又是拿袖子使劲擦拭凳面。 大官人也不坐,只从怀里慢悠悠掏出一张折迭整齐的银票,看也不看那妇人热切的目光,径直递向史文恭: “史教头,年关将近,衙门里操练辛苦。这点银子,算是今年的犒赏,你且收着,给家里添置些用度,也好让嫂夫人和孩子,过个安稳舒坦的肥年。” 史文恭看着那银票,喉头滚动,眼中闪过复杂的光,有感激,有羞愧,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就要躬身:“大官人恩德,某……” 他话未说完,旁边那妇人早已按捺不住,眼疾手快,一把就朝那银票抓去,口中连声道:“哎呀呀!谢大官人赏!谢大官人……”脸上笑开了花,仿佛刚才那刻薄怨妇从未存在过。 眼瞅着她那手指头就要沾着银票边儿,大官人手腕子只轻轻一吊,那纸片儿便如活物般滑溜开去,依旧端端正正悬在史文恭鼻尖底下。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改,温声道:“史教头,收着。”这一缩一递,端的微妙。 史文恭浑身一个激灵,如醍醐灌顶,登时悟了大官人的深意。 他猛地挺直了腰板,胸膛一腆,方才那点窝囊气早不知飞到哪里,再不看那婆娘,粗着嗓门,带着三分武夫的蛮横喝道: “兀那蠢婆娘!没半点规矩体统!大人赏我的体面,自有你汉子来领!” 说罢,这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恭恭敬敬的从大官人掌中接过了那三百两雪花也似的银票。 那妇人被丈夫一喝,又见银票终是落入了史文恭手中,脸上笑容僵了僵,但旋即又被那巨额银票带来的狂喜淹没。 她立刻转向大官人,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堆砌的感激夸张得近乎谄媚:“是是是!是我没规矩!当家的跟着您,真是祖上积了德了!这下可好了,冬至待客,定要好好置办,绝不丢当家的脸,更不丢大官人您的脸面!” 她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史文恭攥紧银票的手上瞟。 大官人看着那妇人眼中几乎要烧起来的贪婪,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摆摆手,打断了妇人那滔滔不绝的奉承,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和:“嫂夫人也不必为那冬至待客之事发愁了。” 他目光扫过寒酸的小院,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谈论添置几棵白菜: “你手里既有了这三百两,便去寻那上好的木匠铺子,打他几件上等紫檀、花梨木的家生,务必要雕花刻朵,描金嵌宝的。” “再雇上几个手脚麻利的干净小厮,把这屋里屋外,犄角旮旯,连那陈年的蛛网鼠迹,统统给我刮洗粉刷得锃光瓦亮!务必要体体面面,亮亮堂堂,撑得起场面才是。” 他话音顿了顿,如同锦上添花般,轻飘飘又撂下一句:“等会儿,我再打发府里伶俐的小厮,送一只上好的熊掌过来,并只肥獐子、山鸡、野兔,都是才猎得的鲜货。嫂子只管放手操办,保管叫你娘家人来了,脸上生光!” 那妇人一听“熊掌”二字,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随即拍着手,如同得了天大宝贝的孩童般跳了起来,声音都尖利得变了调: “哎哟我的佛祖爷爷!熊……熊掌?!这……这如何使得!我娘家哥哥嫂嫂,便是京城里的小户人家,逢年过节能见着点羊肉已是稀罕,哪里敢想熊掌这等天物!便是能有只野獐子尝尝鲜,那都够他们在街坊四邻面前吹嘘半年的了!大官人!您真是……真是活菩萨降世!我……我这给您磕头了!”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作势真要跪下去。 史文恭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自家婆娘这副丢人现眼、见钱眼开的模样,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总算压住了妇人的癫狂:“聒噪什么!还不快滚进去,给大官人倒杯热茶来!没点眼力见儿的东西!” 那妇人被丈夫一吼,非但不恼,反而像是得了圣旨,脸上堆着无比顺从的谄笑,忙不迭地对大官人福了又福,又对着史文恭也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嘴里连声应道: “是是是!当家的说的是!我这就去!这就去!大官人您稍坐,茶马上就好!!”说罢,,扭着腰身,脚步轻快得如同踩了风火轮,一溜烟钻进了灶房。 小院里只剩下大官人和史文恭二人。风雪似乎也小了些,只余下细碎的雪沫在空中飘荡。 史文恭盯着婆娘消失的灶房门帘,仿佛要把它瞪穿,这才长长地、沉沉地吁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浓白的雾,久久不散。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大官人,那张黝黑刚硬的脸膛,此刻竟臊得像块生牛肉,布满了难以言喻的窘迫、羞惭,更有几分被人剥光了衣衫、赤条条当街示众般的狼狈。 他深深一揖,头几乎垂到胸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十二分的歉意:“大人,让您见笑了。拙荆……拙荆粗鄙无状,言语失礼,冲撞了大人,实在是无地自容!” 大官人却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嘲弄,反而伸出手,拍了拍史文恭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他的目光落在史文恭那因常年握枪而布满老茧的手上,肃然道: “史教头在我心中,方才你被婆娘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时那副模样…倒与你横枪立马,在阵前高喝‘谁敢拦我’时的威风,颇有几分神似。” 大官人顿了顿:“只是这战场嘛……从演武场,换成了自家这方寸灶台罢了,为妻儿奔波有何无地自容!和横枪立马一般,都是大丈夫!” 这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史文恭心上! 是羞?是恼?是悲?是愤?是感激还是委屈? 百般滋味瞬间涌上喉头,冲得他鼻尖发酸,眼眶竟不受控制地一阵发热。 史文恭垂着脑袋,胸膛起伏,声音低沉、嘶哑,却如同铁锤砸在砧板上: “大官人!史文恭!愿为大人效死!!” “效死”二字,从他那粗壮的喉咙里迸发出来,带着武将特有的血气,在风雪弥漫的小院里回荡。 这不仅仅是对银钱的感激,既有大官人对自身武艺的认可的伯乐之情,又有对自己选择这般生活的尊重. 大官人脸上那抹玩味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些许,他深深地看了史文恭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又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史文恭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灶房里,传来他婆娘哼着小曲儿、欢快地洗涮茶具的声音,与这小院里方才那“效死”的誓言,交织成一幅无比真实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市井画。 “院内走走,我有些事问你。”大官人踱了两步,走入院中,靴底踩在院内薄薄的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等到史文恭抬起身子来跟上后说道 “史教头,今日来此,除却看看你,还有一事要问你。”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直视史文恭,“若要在私底下,养上五十至一百精骑,人吃马嚼,披坚执锐,一应俱全,一年下来,需得多少银子打底?这马匹、甲胄、刀枪弓弩,又该往何处去寻?何处能买到真正的好货色?” 史文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豢养私兵,而且是成建制的精骑!这绝非寻常富户所为! 他立刻收敛心神,不敢有丝毫怠慢,抱拳沉声回道: “回大官人,养兵耗资甚巨,尤其是骑兵。这精骑,更是吞金兽。单说人马本身:一名精壮能战的骑手,月钱粮饷、安家抚恤,一年少说也得五十两往上;一百人便是五千两。这还只是人头钱。” 他略一沉吟,继续掰算:“大头还在马匹装备。一匹堪战的好马,便是中等脚力,京城马市上也要二十两纹银。若求上等战马,翻倍不止。一百匹马,单是购置,便需五千两之数!” “这马,每日精料豆粕、草料、马夫照料、钉掌医病,开销亦是不菲,一匹马一年少说也得二十两嚼用,百匹又是两千两。” “再说装备,”史文恭眼神锐利起来,如数家珍,“骑兵着甲,轻则皮甲镶铁,重则铁鳞札甲,一套像样的,少则三五十两,多则百两、数百两!刀枪弓弩箭矢,骑兵长槊、手刀、骑弓、箭囊……一套下来,又是数十两。” “再加上鞍辔、笼头、蹄铁、备用兵器、日常损耗修补……大官人,这五十至一百精骑,光是置办齐整,没个万两雪花银,绝难成事。往后每年的维持耗费,人马粮饷、装备损耗补充、马匹更替,再节省,也需近一万两银子打底!” 大官人听着这巨额数字,面不改色,仿佛在听人报菜价,只微微颔首:“慢慢来团练里轻壮人数也不够,先从二十至五十慢慢增多,银两你无需多虑。只管说,何处能买到真正顶尖的好马和上好的军械装备?京城马市,怕只是些中看不中用的样子货?” “大官人明鉴!”史文恭点头,“京城马市,多是内地圈养或西域来的商队马,脚力耐力尚可,但论及真正的战场厮杀、长途奔袭、负重冲锋的顶尖战马,非北地良驹不可!辽金之地,尤其金国女真所出的‘海东青’、‘铁蹄骢’,才是马中翘楚,筋骨强健,耐力惊人,冲锋陷阵,无往不利!”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秘闻的意味: “北地马贩往来确有,但多是零星几匹,或是次等货色充好。想要成批量的、血统纯正的金国上等战马,乃至配套的精良军械装备……京城内外,明面上几乎没有门路。” 大官人眉头微挑:“哦?那暗地里呢?” 史文恭深吸一口气,仿佛要说出一个禁忌的名字:“大官人,有一处地方,只要银子使够,莫说成批的金国血统战马,便是全套的骑兵重甲、强弓硬弩、精铁刀枪,甚至……” 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甚至金国‘铁鹞子’(重甲骑兵)、‘铁浮屠’(人马俱披重甲的重骑兵)、‘拐子马’这些独门军国重器的打造法子和成品,只要价钱到位,都能给您弄来!多的不敢说,几十匹不在话下。” 此言一出,饶是大官人城府极深,眼中也掠过一丝精光:“何处有这等手段?莫非是……边镇军将走私?” 史文恭摇摇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在这风雪小院里却字字清晰:“非是官面。此地唤作——曾头市!” “曾头市?”大官人重复一遍,这个名字自己到有印象,只是自己从前看书都是模糊带过。 “正是!”史文恭肯定道,“这曾头市,不在州府治下,乃是大名府外百余里,独龙岗附近一处自成格局的堡寨大市集。名义上是民间大市,商贾云集,三教九流汇聚,实则……深不可测。” 他详细道来:“曾头市由曾家五虎把持,老大曾涂、老二曾密、老三曾索、老四曾魁、老五曾升,个个武艺高强,骁勇善战,手下庄客数千,皆是能战敢死之辈。更有一支精悍的‘曾家军’,装备之精良,远胜寻常州府厢军,骑兵尤其剽悍!” “其根基,便在于与北地的‘特殊’往来。”史文恭眼中带着忌惮,“曾头市背靠独龙岗天险,扼守要道,暗地里与金国往来极其密切。” “金国的战马、皮货、药材,源源不断输入曾头市;而中原的盐铁、丝绸、瓷器乃至……情报,也通过曾头市流向北地。那市集外围的马场、铁匠铺、皮匠坊,规模之大,技艺之精,远超寻常州县工坊!所产军械,皆为上品。” 他最后抛出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更关键的是,这曾头市的真正主人,并非曾家五虎,而是他们的父亲——曾长者!此老深居简出,极少露面,但江湖皆知,他……乃是个金人!” “早年不知何故流落中原,在此经营数十年,根基深厚,手眼通天!所以,曾头市才能弄到金国最顶尖的战马血统和最精良的军械,甚至一些不传之秘的军国重器!” “金人?”大官人眼睛微微眯起,寒光一闪而逝,嘴角却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好个曾头市,好个曾长者……果然是个‘好去处’。” 大官人不再多言,摆摆手:“行了,我自去了,你不必送,好生安抚你那屋里人吧。”说罢,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玳安麻利地打起帘子,大官人一矮身钻了进去,那帘子随即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史文恭兀自站在院门口,对着那早已望不见的轿影,又深深地、长久地作了一揖,腰背弯得恭敬,风雪扑打在他身上,也浑然不觉。 “当家的!大官人呢?怎地就走了?”那妇人不知何时已凑到身后,伸着脖子朝外张望,脸上带着几分失落和不满足。 史文恭猛地直起身,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如同闷雷:“聒噪!闭上你的嘴!” 他粗从怀里掏出那张尚带着体温的银票,看也不看,一把拍进妇人的手里,“拿着!” 妇人一见那白花花的银票,脸上的失落瞬间被狂喜淹没,忙不迭地攥紧了,贴在胸口,生怕飞了。 她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哎哟!是是是!我这就闭嘴!当家的你歇着,我这就去给你那匹宝贝马的多堆些干草秸子,裹厚实点,省得冻坏了它金贵的蹄子!” 说罢,捏着银票,扭着身子,又风风火火地朝马棚方向奔去了。 此刻。 临近京城的道上,北风如刀,割面生疼。 大名府梁中书那给自己岳父的“生辰纲”,便由杨志押着,一行十数人,压着马车行在路上。 那杨志,一张青靛脸冻得发紫,鼻头红赤,口中不住呵出团团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里。 他裹紧了身上单薄的皂布直裰,腰间挎着宝刀,手里攥着条冻得硬邦邦的藤条。 马夫和押运兵卒个个缩着脖子,脚步踉跄,口中呼出的热气在须眉上结了一层白霜,口中兀自低声抱怨,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这贼老天!恁般冷法,骨头缝里都结了冰!”“杨提辖,行行好……寻个避风处……歇歇脚……实在走不动了……” “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过这透骨寒……” 杨志瞪起一双布满血丝的眼,嘶声喝道:“聒噪甚么!京城眼看旧在眼前,如今年关将近,强人出没,专等你这等懈怠!” “都与我打起精神,紧赶过冈子去休息一会继续上路!误了生辰纲,老爷的刀认得你们,这北风可认不得!” 说罢,手中藤条“啪”一声脆响,抽在一个走得慢的军汉棉袄上,激起一片飞絮。 那军汉吃痛,却不敢高声,只得咬牙闷哼一声,脚下趔趄着紧赶两步。 正行得艰难,忽见前面松林里影影绰绰歇着七辆江州车儿,七八个汉子或坐或卧,围着些枣子口袋,正缩在背风处搓手跺脚。 为首一个富态员外模样,三绺掩口髭须,头戴暖帽,身披貂裘,正是托塔天王晁盖; 旁边一个清瘦书生,眼神闪烁,正是智多星吴用; 那黑凛凛一条大汉,自是赤发鬼刘唐; 还有阮氏三雄、公孙胜等,都扮作贩枣的客商。 杨志一见,心头警铃大作,握紧了刀柄。 那厢吴用早觑见杨志神色,忙堆起笑脸,高声招呼道:“列位官人辛苦!这般天寒地冻,押送重物,着实不易!我等是贩枣子的客人,也在此避避风头,绝无歹意。” 杨志紧绷着脸,只命军汉们将担子聚拢一处,自己也按刀而立,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松林内外,不敢有丝毫松懈。 军汉们得了片刻喘息,瘫坐在地,抱着肩膀瑟瑟发抖,眼巴巴望着对面客人烤火取暖,肚中饥渴交加,怨气更盛。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只见山道上晃晃悠悠走来一个汉子,挑着一副担桶,口里哼着小曲儿,正是白日鼠白胜。 歌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走到冈上,也寻了块石头坐下歇息,揭开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顿时飘散开来,直往冻僵的军汉鼻孔里钻。 众军汉闻得酒香,如同猫儿见了腥,喉头滚动,眼都直了。 有人按捺不住,凑上前问:“汉子,你这酒挑往哪里去?”白胜缩着脖子道:“挑去前面村里卖。” “多少钱一桶?”“五贯足钱一桶,不二价。”军汉们咂舌:“你这汉子好不晓事!这等村醪,也值五贯?” 嘴里说着,眼睛却死死盯着那酒桶,肚里的馋虫早被勾得翻江倒海。 杨志见状大怒,厉声喝骂:“好大胆的村驴!没见老爷在此公干?休要听他胡言!路上酒食,如何吃得?这酒里若有蒙汗药,麻翻了你们,生辰纲丢了,老爷的性命也休!谁敢买酒,先吃我二十鞭子!” 藤条扬起,作势欲打。军汉们噤若寒蝉,只得咽着口水,悻悻退开,心中对杨志的怨恨,却如这北风一般,越发刺骨。 对面松林里,晁盖等人看得分明。吴用使个眼色,刘唐便跳将起来,叫道:“卖酒的汉子,且挑过来!我等走得渴了,正想买些酒解寒!” 白胜假意推脱:“不卖不卖!酒里有药!” 吴用等人却笑着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道:“你这汉子好不晓事!我们出钱买酒,与你何干?”、“便是真有毒药,我们也认了!” 不由分说,抢过一桶酒,就着带来的椰瓢,你一碗我一碗,痛饮起来,顷刻间喝光了半桶。 又有人从枣袋里抓出枣子下酒,吃得津津有味,咂嘴有声,热气腾腾。 这边厢军汉们看得眼热心焦,肚中馋虫咬得五脏六腑都疼。有人忍不住,又去央求杨志: “杨提辖,你看那些贩枣客人吃了一桶,另有一桶也吃了半瓢,都无事。想是好的。天寒地冻,赏小的们半碗酒挡挡寒气吧!” “就是,眼看京城就在眼前,这地段周边庄子星布,又有清河县临近,何来这么多劫匪!” 众人齐声哀求。 杨志冷眼旁观,见那伙客人确实吃了无事,又见自己手下冻得面无人色,怨气冲天,若再强压,恐生变故。 再者,那酒香实在诱人,自己喉头也有些发干。 他心中暗忖:“眼见他们吃了一桶无事,想是这酒干净。寒天冻地,少饮些也无妨……” 便松了口风:“既然你们要买,待那贩枣客人吃完了那半桶,再买他剩下的吃些便罢。” 众军汉如蒙大赦,慌忙凑钱。 白胜却故意作难:“不卖了不卖了!吃剩的卖什么!还搅了俺的生意!” 贩枣客人中一人阮小七便出来打圆场,假意做好人,将另一桶酒舀了一瓢,当着杨志面吃了,又舀了半瓢,故意让杨志看见,劝道:“官人休疑,这桶也干净,教他们买些吃吧。” 白胜这才假意抱怨着收了钱。 众军汉迫不及待,抢过椰瓢、水碗,你一瓢我一碗,将那桶酒顷刻饮尽。 杨志起初只吃了半瓢,见众人无事,又见天寒难耐,也把剩下的半瓢吃了。 酒一下肚,起初只觉一股暖流散开,驱散了寒意,甚是舒泰。 杨志紧绷的神经也略略放松。岂料不过片刻功夫,那暖意未消,却陡觉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四肢百骸软绵绵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心中只来得及叫得一声“苦也!”,便听得身边“扑通”、“扑通”声不绝于耳——那十数个军汉,连同他自己,皆如烂泥般瘫倒在地,口不能言,眼不能睁,心中雪亮,却是动弹不得分毫! 只见那伙贩枣客人,连同卖酒的白胜,脸上惫懒嬉笑之色尽去,眼中精光四射。 晁盖、吴用等人一声唿哨,七手八脚将车儿上的枣子口袋倾倒在地,把十一担金珠宝贝尽数装入车中,遮盖妥当。 那白胜也将空酒桶一扔,笑嘻嘻地推起一辆空车。 一行人对着瘫倒在地、神志清醒却无力挣扎的杨志拱了拱手,吴用笑道:“杨提辖,得罪了!生辰纲权且借用,他日江湖再见!” 说罢,推起江州车儿,唱着山歌,顺着小路,准备离开。 只留下冈上十五个“醉倒”的官差,在刺骨的北风里,心胆俱裂,眼睁睁看着那价值奢靡的生辰纲,就此无影无踪。 寒风卷过黄泥冈,呜咽如泣,更添几分凄冷绝望。 众人正要推下黄泥冈这寒风刺骨的鬼地方。猛听得一阵杂沓的车轮碾过冻土的闷响,夹着人声马嘶,自那冈下拐弯处传来。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一支不小的商队迤逦而来。打头是几匹驮着货物的健骡,后面跟着五六辆大车,车上货物堆得小山也似,用油布苫盖得严严实实。 车旁跟着数十条精壮汉子,个个裹着厚实的棉袄,抄着手,缩着脖子,顶着刀子似的北风埋头赶路。 当先一人,身躯凛凛,相貌堂堂,正是武松!他身旁跟着个管家模样、獐头鼠目的中年汉子,却是来兴。 原来武松自得了大官人吩咐,他不敢耽搁,接应到众人后,便命来旺骑快马星夜兼程带着近半伤员先回来打点。 自己则留下护送货物和来兴及一干伙计同行。 谁想到,这快到清河县了,这队人马刚爬上黄泥冈,便与正要下冈的晁盖一伙撞了个正着! 冈顶空地本就不大,两下里数十号人,连同骡马车辆,顿时将狭窄的官道堵了个水泄不通。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枯枝。 一时间,两边人马都僵住了。 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竟无一人出声。只有骡马不耐地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那来兴缩在厚棉袍里,一双老鼠眼滴溜溜乱转,早将眼前情形看了个真切: 只见地上横七竖八瘫倒着十几个官差打扮的人,个个面如土色,动弹不得,显是着了道儿。 而对面那七八个推车汉子,虽穿着贩枣客商的粗布袄,但眼神凶狠,车上苫盖之物鼓鼓囊囊,绝非寻常枣子! 再看地上散落的空酒桶、椰瓢……来兴在西门大官人府上见惯了坑蒙拐骗、强取豪夺的勾当,心下雪亮: “我的娘!这是撞上剪径的强人正在做没本钱的买卖!劫的还是官差!”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比这腊月寒风还要刺骨十倍! 来兴两腿筛糠般抖了起来,上下牙齿磕得咯咯作响,一股热流险些顺着裤管淌下。 他扯着公鸭般的破锣嗓子,带着哭腔,朝着队伍前头那如山岳般稳重的背影尖声嚎叫: “武……武二爷!不……不好了!强……强人!杀……杀人越货啊!救命啊武爷——!”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泼进了滚油锅! 晁盖、吴用等人心头也是一突!万万没料到这荒僻苦寒的黄泥冈上,刚做完惊天大案,转身就撞上这么一支人多势众的商队! 那为首的大汉,身量气度绝非寻常商贾,托塔天王晁盖的面皮也不由得绷紧了。 吴用手中羽扇微微一滞,眼中精光急闪,飞速盘算。 旁边赤发鬼刘唐,早已按捺不住,一双牛眼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哥哥!晦气!偏偏撞上这伙肥羊!你看这车马货物,油水厚实得紧!定是那等为富不仁、盘剥百姓的腌臜货!” “咱们既然抢了狗官的,也不差他这一遭!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他们一并收拾了!抢他娘的干净,也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正好给山里的兄弟们添些年货!” 他这话一出,阮小二、阮小五几个也摩拳擦掌,眼中露出贪婪凶光,手都悄悄摸向了藏着的兵器。 气氛瞬间紧绷,如同拉满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血腥的杀意!寒风似乎都凝滞了。 智多星吴用猛地一抬手,示意他噤声。 他脸上瞬间堆起市侩商人那种见人三分笑的和气,朝着对面商队,尤其是那魁梧的领头大汉,连连拱手作揖,声音拔高了八度,盖过风声: “哎哟哟!列位老板!列位伙计!休要惊慌!天大的误会啊!”他一边说,一边用脚悄悄踢了踢地上装金珠的车辆,示意晁盖等人稍安勿躁。 “我等是贩枣的苦哈哈,路过这黄泥冈避风歇脚。不想遇到这十几位官爷,”他指了指地上瘫着的杨志等人,“想是赶路辛苦,冻饿交加,又贪杯多喝了几口村酿劣酒,竟都醉倒在此!” “这天寒地冻的,若无人管,怕是要冻死在这荒冈之上!我等虽是小本生意人,却也知‘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正商议着,是去前面村里寻些热汤水来灌醒他们,还是帮着推车送他们一程呢!这不,刚把官爷们的担子装上车,正要推他们下冈寻个暖和处救治!绝非歹人!绝非歹人哪!” 吴用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滴水不漏,将一场惊天劫案硬生生掰成了路见不平、仗义援手的善举。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观察对面那领头大汉的反应。 武松浓眉微蹙,一双虎目如电,缓缓扫过地上昏迷的杨志等人,又扫过晁盖一伙,最后落在吴用那张能言善辩的脸上。 他行走江湖多年,阅历何等丰富?眼前这伙人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但身上那股草莽剽悍之气,绝非寻常行商!地上那些官差,分明是中了蒙汗药的症状! 再看那几辆江州车儿,车轮吃重极深,所载之物绝非枣子! 他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这黄泥冈上,刚刚上演了一出“黑吃黑”的好戏! 对方人多且敢劫生辰纲,必是亡命之徒。 自己这边虽有数十伙计,但多是寻常苦力,真动起手来,未必讨得了好,更会连累无辜。 武松沉默片刻,那沉默如山岳般沉重,压得两边人马都喘不过气。终于,他沉声开口,声如洪钟: “原来如此。倒是我等唐突,惊扰了诸位‘善心’。”他特意在“善心”二字上略略一顿,目光如刀般刮过吴用的脸。吴用只觉得后背一凉,面上笑容却更显诚恳。 “既是救人要紧,”武松大手一挥,对身后吓傻的伙计们喝道,“还愣着作甚?让开道路!让这些‘行善’的义士们先走!” 商队伙计们如蒙大赦,慌忙牵骡拽车,在狭窄的雪泥路上竭力向两边挤靠,让出一条仅容车辆通过的缝隙。 第203章 荒谬的巅峰之战 【月票第五加更,二章合一!】 【月票前二再加更,相差不多,老爷们,来保求鞭打!】 晁盖、吴用几个,推着那死沉死沉的七辆江州车儿。 车轮碾过冻得铁硬的泥地,吱吱嘎嘎,活似碾碎了谁的骨头。他们正要挨个儿,从那武松商队勉强让出的窄缝子里挤过去。 腊月里的冷风,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四下里静得邪乎,连喘气都凝住了,冻得比河面的冰还结实。 武松叉手立在道旁,身量魁伟,恰似一座镇库的铁秤砣,纹丝儿不动。 他那双虎目,精光藏在里头,看似随意睃着,实则早把周身的气机,像撒网般罩定了这伙“贩枣的客商”。 他心里雪亮:这起子人,绝非良善!那车中重物,更是烫手的炭圆,沾不得! 他不露声色,只把右手背在身后,对着自家商队那些缩手缩脚、扮作寻常伙计的护卫们,几根手指头在腰后蛄蛹着,暗暗做了个“五指收拢”的手势——这正是前些时日在训出来的护院们惯用的暗号,意思再明白不过:“抄家伙,预备着!” 商队里那些个“伙计”,眼神登时就变了。 这次派出来护卫押运的本都是绿林里滚打出来的积年老手,此刻凶光毕露,哪里还有半分畏缩? 几个精悍的,手已悄然探入怀中,攥住了那粗布缝的石灰包,指头捏得死紧。 另几个则不动声色,解开了腰间盘着的浸油渔网,指头勾住了网缘的活扣,只消一抖,便能兜头罩下。 空气里那丝若有若无的杀气,比腊月里刮骨的寒风还要砭人肌骨。 眼见得晁盖打头,赤发鬼刘唐押后,一行人堪堪挤到缝隙中段,离武松不过几步之遥! 那刘唐,性子本就火爆得如同烧红的炭块,又见武松气度沉凝,稳如山岳,商队那些“伙计”眼神闪烁,透着不善,心中一股无名邪火早按捺不住,直撞顶梁门。 他肚里盘算:这伙鸟人数量占优,迟则生变,须得先擒了这为首的鸟汉子! 他自恃一身蛮力,更想在众兄弟面前显显自家的手段,当下把心一横,眼中凶光暴涨如野狗见了血,口中炸雷般一声狂吼,唾沫星子喷出老远:“直娘贼!装你娘的什么幌子!先剁了你这挡道的驴肾祭旗!” 话音未落,他藏在枣袋下的那柄锋锐朴刀已如毒蛇出洞,“噌”地一声带着寒光,直劈武松面门!这一刀又快又狠,裹挟着亡命徒的戾气,全无花巧,就是要将武松从头到脚劈成两半! “刘唐兄弟不可!”晁盖、吴用齐声惊呼,但已然迟了! 好个武松!眼见刀光及顶,他竟是不闪不避!电光火石间,只听他鼻腔中迸出一声冷哼,如平地炸起一声旱雷! “来得好!”武松见这一刀威势,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但手上丝毫不慢!他猛地沉腰坐马,手中朴刀由下而上,一记“霸王举鼎”,硬生生朝天架去! “铛——!!!”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如同平地炸雷!火星在两刀交击处迸射! 刘唐只觉得两条膀子“嗡”地一下,双臂剧震,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染红了刀柄! 他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反冲回来,蹬蹬蹬连退三步,胸口气血翻腾! 但他赤红双目死死盯住武松,竟硬生生攥住了刀柄扛住这股巨力,没让它脱手飞出去! 武松身形也是微微一晃,脚下冻土被踩出裂纹!他心中暗赞:“这赤发鬼,好大的力气!倒是个硬茬!” 晁盖、三阮见这魁梧汉子竟能在被偷袭下硬撼刘唐一刀,也是吃了一惊,自家兄弟的步战本事自己知道,刘唐是这群人中间步战第一,竟还落了下风,纷纷猱身扑上! 刀光叉影顿时交织成网! 武松玉环步一展,身形飘忽如鬼魅! 左脚斜踏,如同踏在玉环边缘,险之又险地让过晁盖拦腰一刀! 身形借势疾旋,朴刀化作一道匹练,“铛!铛!”两声脆响,火星四溅,不偏不倚,正撞开阮小二那阴毒刺向后心的叉尖、阮小五那锁喉而来的鱼叉利齿! 同时,右脚如毒龙出洞,一记迅猛的鸳鸯腿呼啸而出!“嘭!”正扫在再次扑上来的阮小七胸上! 阮小七惨叫一声,被踹得飞身跌远。! “休要猖狂!”刘唐稍缓过气,见阮小七倒地,怒吼一声,不顾虎口崩裂的剧痛,再次扑上! 这一次他学乖了,不再硬劈硬砍,只将那朴刀舞得泼风也似,刀光霍霍,专往武松的下三路招呼! 刀法虽不如武松精妙,但胜在悍不畏死,力道沉猛,每一刀都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竟一时逼得武松不得不分心招架,玉环步的施展也稍受阻滞! 武松被刘唐这不要命的打法缠住,又需应对晁盖和阮小二、阮小五的围攻,眼中凶光一闪! 他猛地虚晃一刀逼开晁盖,身形骤然一矮,玉环步发挥到极致,如同泥鳅般从刘唐密集的刀光与阮小五鱼叉的缝隙中滑了进去,瞬间切近刘唐中门! 武松重心下沉,下盘稳如生根老树,左腿钉死地面,右腿却似灌足了劲的钢鞭,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闪电般撩起!直踢刘唐胸腹要害! 刘唐瞳孔骤缩!他万万没想到武松在四人围攻下还能如此迅捷地近身!仓促间只得将朴刀刀柄猛地向下一沉,试图格挡! “嘭!”一声闷响!鸳鸯脚狠狠踢在朴刀刀柄末端!巨大的力量透过刀柄,狠狠撞在刘唐的小腹上! “呃啊!”刘唐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巨锤砸中,剧痛钻心! 饶是他筋骨强横,也被这一脚踢得气血逆冲,眼前发黑,壮硕的身躯如同煮熟的大虾般弓起,蹬蹬蹬连退七八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朴刀也险些脱手飞出! 一脚踹翻赤发鬼,武松气势如虹!他更不迟疑,口中炸雷般一声暴喝:“着家伙!” 手中那口朴刀被他奋力掷出,化作一道流星,带着刺耳尖啸,直扑晁盖面门! 刀未至,那股子腥风已逼得晁盖须发皆张,慌忙举刀格挡! 朴刀脱手,武松非但未弱,反似去了枷锁的猛虎,凶焰更炽! 身形如影随形,紧跟着被踢退的刘唐!玉环步连环踏出,快如鬼魅,瞬间再次切入刘唐怀内! 刘唐刚把那口逆血强咽下去,胸腔里还火烧火燎,猛觉一股腥风扑面,一个醋钵大小的拳头,裹着千钧蛮力,毫无花巧,直挺挺擂向他那剧痛未消的心窝子! “嗷——!”刘唐骨子里的凶性被这拳头彻底点燃!他喉间滚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竟弃了朴刀,两条筋肉虬结的膀子如同老树盘根,十字交叉死死护在胸前,要用血肉之躯硬撼这开碑裂石的一拳! “砰!!!”拳臂交击,发出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沉重闷响!如同重锤砸在牛皮大鼓上! 刘唐的双臂如同被万斤巨锤砸中!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交叉的双臂被这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狠狠砸回,重重撞在自己的胸膛上! “噗——!”再也压制不住,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 他那熊罴般壮硕的身子,如同被发狂的牯牛顶了个正着,双脚离地,倒飞出去,“轰隆”一声砸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 “刺啦”一声滑出丈把远,在冻土上犁出一道深沟,尘土混着血沫子飞溅! 刘唐挣扎着想撑起来,可两条膀子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胸口更是像压了磨盘,每喘一口气,都扯得五脏六腑刀绞般疼! 只能勉强支起脑袋,一双赤红的眼珠子死死剜着武松,里头烧着不甘,更淬着骇人的惧意,却是连根手指头也动弹不得了! 这一切兔起鹘落,不过喘几口粗气的功夫。 “好贼囚!伤我兄弟!”晁盖眼见刘唐惨状,目眦欲裂! 手中宝刀一道寒光直取武松腰腹!这一刀势大力沉,又快又稳,尽显大家风范! 与此同时,那阮氏三雄也红了眼!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兄弟同心,同声发喊:“剐了这驴日的!”三柄分水峨眉刺、两把鱼叉,如同三条翻江倒海的毒蛟,分上中下三路,齐刷刷向武松周身要害招呼过来! 一时间,刀光叉影,寒气森森,将武松前后左右尽数封死! “死——来!”武松一声长啸如同虎啸山林,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竟不退反进,身形如鬼魅般猛地一矮一旋,间不容发地避开了晁盖拦腰一刀!同时手中夺来刘唐的朴刀化作一片泼水难入的寒光! “叮叮当当!噗!” 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金铁交鸣炸开! 阮小二的峨眉刺被朴刀格开,火星四溅! 阮小五的鱼叉被刀背狠狠砸中,险些脱手! 而阮小七刺向武松下盘的一叉,却被武松一脚精准无比地踩住了叉杆! 同时武松手中朴刀顺势一个反撩,刀光如匹练般划过阮小七的手臂! “啊——!” 阮小七一声凄厉惨叫,手臂上血光迸现,鱼叉脱手! 武松这一招,格、砸、踩、撩,快如鬼魅,一气呵成!动作快得人眼发花,力道更是大得邪乎! 他身形如陀螺般滴溜溜急转,手中朴刀带着呜咽的风雷之声,大开大阖,竟是凭一己之力,将晁盖、阮小二、阮小五四人死死压制! 刀风所过之处,冻土翻飞,寒气逼人,竟无一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他那魁伟的身躯在刀光血影中屹立如山,凛凛煞气直冲霄汉,真个是煞神附体,凶威盖世! 这边厢武松独战群寇,打得地动山摇,好不热闹。 那边厢,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并那白日鼠白胜三个,凄凄惨惨戚戚,焦头烂额! 武松那一个“五指收拢”的手势,商队里那些扮猪吃虎的护卫们,早已如嗅到血腥的豺狗,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哪还讲什么江湖规矩? 出手便是他们往日里走黑道时使得烂熟,又被武二重新训练过的下三滥手段! “着家伙!”一个护卫狞笑着,一包白惨惨的生石灰粉,劈头盖脸就朝正掐着兰花指、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干什么的公孙胜糊了过去!! “啊呀!我的眼!”这道士胜哪曾防备这等腌臜手段?石灰粉子钻眼入鼻,登时如同滚油泼面,又似千百根烧红的铁针扎进了眼仁! 疼得他双手捂脸,涕泪涎水糊了满襟满袖,什么计谋法术都使不出来了,只剩下惨叫。 有道是:纵是大罗金仙,也怕石灰扑面! “妖道!看爷爷的法宝!”另一侧,两个护卫配合得如同裤裆里的虱子,手臂一抖。 一张浸透了陈年桐油、腥臊扑鼻的破渔网,如同天罗地布般,“呼啦”一下,朝着正摸索他那柄松纹古剑的公孙胜兜头罩下! 那渔网又粘又韧,裹在身上如同缠了百十条滑腻腻的毒蛇!公孙胜连人带剑被裹成了肉粽子,“噗通”一声栽倒在地! 任凭他如何挣扎扭动,也脱不开这腌臜牢笼,什么仙风道骨,早喂了狗,只剩下一身臭汗混着桐油腥气,在地上蛆虫般拱动! 他刚想把手探去怀里掏摸什么,四五个如狼似虎、浑身汗酸气的家丁已扑将上来,嘴里不干不净地戳爹倒娘,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直娘贼!”“叫你装神弄鬼!”拳头脚尖专拣软肋招呼,打得公孙胜只得蜷缩如虾,两只手死死护住他那张吃饭的斯文脸皮! 那白胜更是不堪!被剩下几个西门府上的恶奴,拿着哨棒、门闩,没头没脑一顿好打! 打得他哭爹喊娘,怂包尿性尽显! 再偷眼瞧见那边武松一尊煞神独战五条好汉,自家倚仗的公孙胜又被裹成了臭鱼干,登时吓得三魂七魄丢了一半! 只觉得裤裆里一热,一股子腥臊热流顺着大腿根就淌了下来,在冻土上滋滋冒着热气! “娘咧!”白胜怪叫一声,也顾不得湿漉漉的裤裆,扭身就想往最近的车轱辘底下钻,妄图当个缩头王八。 却被一个眼尖手毒的护卫瞅个正着,狞笑着又是一包生石灰粉,不偏不倚,糊了他个满头满脸! “哎哟喂!亲爷爷!祖宗饶命啊!”白胜满头满脸雪白,呛得肺管子都要咳出来,眼泪鼻涕混着石灰糊了一脸,活像戏台上的吊死鬼。 此刻缩在车轱辘旁抖如筛糠,哪还有半分“白日鼠”的机灵?倒像只被开水烫秃了毛的老耗子! 车底下棒子捅来,他慌不迭往另一边钻,那边棒子又至,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在车底滚来滚去,好不狼狈! 那智多星吴用,一个教书匠出身的穷酸,手无缚鸡之力,眼见场上打得如同滚了锅的粥,也想学那白胜往车底钻避祸。可恨那白胜手脚麻溜,早一步占了那王八坑! 吴用正待抽身先溜,只觉得背后腥风扑来!却是那三管家来兴和采办管事崔本两个,早憋了一肚子鸟气,如同两条盯上腐肉的野狗,悄没声地从后掩上! 一个饿虎扑食死死抱住吴用腰身,另一个猴子偷桃般搂住他两条细腿! “噗通!”吴用一个狗吃屎摔在冻土上,门牙磕得生疼,眼前金星乱冒! “我日你亲娘祖奶奶!敢劫你爷爷的货!老子的货要是丢了,哪还敢回清河县!”来兴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坐在吴用后脊梁上,压得他“呃”一声差点背过气去! 来兴抡圆了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啪!啪!”两大耳刮子,抽得吴用半边脸瞬间肿成了发面馒头,嘴角淌血! 那崔本也是个促狭的,见来兴占了后背,索性也一屁股和来兴背靠背,重重坐在吴用那老腰上! 左右寻摸不见趁手家伙,情急之下,一把扯下腰间那串沉甸甸、拴着七八把长栓铜钥匙的链子,捏住那最大的黄铜钥匙头,不管不顾,朝着吴用那撅起的臀里狠狠一攮! “嗷呜——————!!!” 吴用仰起脑袋一声凄厉到变了调的惨嚎,如同被捅穿了喉咙的野驴,瞬间压过了场上所有声响!比那边阮小七的嚎叫,不知凄惨了多少倍! 刹那间,黄泥冈上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武松独战晁盖、阮氏兄弟,刀光纵横,霸气冲霄,打得四人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阮小七更是血流如注,勉强在外围招呼。 这边吴用、公孙胜、白胜三人则一个个滚在尘埃里,挣扎逃脱并你追我赶,真个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如同三只泥塘里打滚的癞蛤蟆。 公孙胜不知道用个什么法门逃脱了渔网,可惜一双招子被石灰迷得红肿如桃,泪流不止,眼前一片混沌,浑似睁眼瞎。 他跌跌撞撞,没头苍蝇般乱撞了几步,却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追了上来,发一声喊,蜂拥而上,按翻在地! 这伙家丁,拳如擂鼓,脚似雨点,只顾没头没脑地朝他身上招呼。 公孙胜吃痛不过,满地打滚,也不知怎地,竟又被他滑溜溜的脱身出来。 刚想挣扎着再跑,不提防背后一个飞脚踹来,正蹬在腰眼上!只听得“哎哟”一声,又栽倒在地。 这下更惨,几个恶仆扑上来,什么黑虎掏心、叶底偷桃的腌臜招数,专拣那下三路和软肋处,又是一顿死命捶楚,打得他三魂出窍,七魄升天,连声都叫不出了。 远处那凹坑里,杨志一行,早被蒙汗药麻翻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人事不省,如同死猪。 路边呻吟着赤发鬼刘唐哼哼唧唧。 寒风卷着血腥气、石灰粉的呛人味道、尿骚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幅荒诞不经、又惨烈无比的江湖劫杀图! 这群平日里在清河县西门府上横着走的虎狼家奴,哪里晓得今日打的,竟是日后搅动风云的人物? 他们一边追打,嘴里还不干不净,戳爹倒娘祖宗八代地乱骂:“戳你娘的贼王八!”“狗攮的囚根子,叫你狂!” 晁盖眼见兄弟们伤的伤,擒的擒,自己与阮家兄弟在武松那如狂风骤雨、惊涛骇浪般的刀光里,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好几次刀锋贴着脖颈头皮过去,惊得汗毛倒竖,魂飞天外! 心中又惊、又怒、又痛、又悔,好似滚油煎心! 他暗叫一声“苦也!”知道今日是踢到铁板,撞上太岁了! 这生辰纲,怕是一根毛也捞不着了!再缠斗下去,别说劫财,自家兄弟几个的性命,怕都要交代在这黄泥冈上,落个尸骨无存! 眼看已成绝境,晁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强提一口气,嘶声吼道:“兄弟们!风紧!扯呼!”话音未落,阮小二、阮小五,甚至那受伤的阮小七,都如同约定好一般,猛地从腰间各自掏出一个灰扑扑的小纸包! “不好!着了道儿!”武松这汉子何等机警!眼角瞥见那四人鬼祟动作,心头便似被蝎子蜇了一下,后脊梁蹿起一道寒气! 他虽不认得那纸包里裹的是甚鸟物,但江湖上那些下三滥的勾当——甚么蒙汗药、石灰粉、五鼓鸡鸣断魂香——哪一样他没听过、没见过? 更兼这贼老天刮的北风,正呼呼地直朝自家脸上扑来! 说时迟,那时快!晁盖四人同时发一声喊,将手中那灰扑扑的纸包,死命朝武松并他身后那伙家丁劈面撒去! “噗——噗噗!”四团灰白毒雾应声炸开!恰似四朵催命的妖花在寒风中怒放,被那凛冽的北风一裹,登时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灰幕,呼啦啦兜头盖脸,直扑武松和他那伙家丁! 一股子又呛又辣、还带着股子说不出的甜腥骚气,直往人鼻孔里、嗓子眼里钻,熏得人脑仁子发疼! “闭气!退!快撤风头”武松反应快如闪电!在粉末炸开的瞬间,他已猛地深吸一口气,随即屏住呼吸,同时脚下玉环步急展,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疾退,斜斜向上风方向掠去! 几个兔起鹘落,人已跃出战圈核心,稳稳落在上风头一块凸起的冻石之上,避开了迷烟笼罩的核心区域。 他魁梧的身形挺立风中,一手捂着口鼻,眼神锐利如鹰隼,冷冷注视着下方翻腾的灰雾。 趁乱救人!仓皇遁走! 那迷烟虽被风吹散不少,但依旧又少许弥散开来,更兼事发突然! 武松带来的家丁们猝不及防,不少人吸入了少许,顿时咳嗽声响成一片,阵型大乱,纷纷离开迷烟区域,和武松一样跑到上风处。 留下被一顿拳脚打得鼻青脸肿的吴用和白胜也被波及,呛得连连咳嗽! “快!”晁盖低吼一声。 阮小五和伤势稍轻的阮小二立刻会意,两人如同受伤的猛兽,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几人冲了过去。 “军师!白胜兄弟!快走!”晁盖拉着俩人就跑。 “天王哥哥!”吴用、白胜绝处逢生,又惊又喜,声音都带了哭腔。 “还有公孙先生!”吴用急道。 再看那公孙胜,道冠歪斜,道袍扯得稀烂,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唇肿得老高,门牙也磕掉两颗,血沫子顺着嘴角淌。 他兀自像个没头苍蝇,一手胡乱挥舞着松纹古剑,一手在灰雾里瞎摸乱抓,嘴里还不干不净念着咒,浑然不知身在何处! 阮小五二话不说,一个箭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公孙胜持剑的手腕,吼道:“道长!风紧!快走!”不由分说,拉着还在“施法”的公孙胜就往跑。 “走!”晁盖见人已捞到,哪敢有半分耽搁? 那赤发鬼刘唐,也被阮小二和阮小七,一人架住一条胳膊,勉强拖了起来。 这一伙人,真个是:丢盔弃甲,丧魂落魄!连那散落一地的朴刀、鱼叉也顾不上了,你搀我扶,跌跌撞撞,如同被鬼撵着一般,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黄泥冈下那片黑压压、密匝匝的枯树败林深处,眨眼间便没了踪影! “二爷!现在怎么办?”三总管来兴捂着口鼻,驱散了些许迷烟,跑到武松所在的石头下,急声问道。 武松放下捂鼻的手,深吸了一口上风头清冷的空气,目光扫过冈顶:呻吟的自家家丁、依旧昏迷不醒的杨志和十几个官兵、以及那十几辆满载金珠宝贝的江州车。 他眼中精光一闪,果断挥手:“穷寇莫追!林深树密,恐有埋伏!收拾自家兄弟,看看伤势!” “是!二爷英明!”来兴应道,连忙招呼没中招的家丁去救助同伴,用清水冲洗口鼻。 武武松纵身跃下青石,踱到那堆“死猪”般的官兵跟前。他用厚底快靴的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软成一滩烂泥的杨志,又扫了眼其他挺尸的官兵。 目光最终黏在了那十几辆货车上,嘴角似有若无地扯动了一下,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冷意。 来兴搓着手,凑上前,指着货车,贼忒兮兮地问:“二爷,那…这些车货,咱…咱还给这群挺尸的丘八爷?” 武松眉头倏地一挑:“你跟着大官人鞍前马后,年头比我还长。今日若是大官人在此,你说他会不会还?他会如何做,你便如何办,你是三管事,我只是护卫,我听你的!” 来兴一愣,抬头看向武松。只见武松那双虎目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来兴瞬间福至心灵,浑身一个激灵,如同醍醐灌顶:“来人啊,先把这群死狗身上的钱褡裢、散碎银子、值钱的佩饰,统统给老子搜刮干净!一个铜板儿不许落下!连他娘的裤裆都给老子仔细摸一遍!手脚要快!眼要毒!擎等大官人赏你们酒肉银子过年呐!” “好勒!” “得令嘞” “擎好了,三总管!” 几个没伤的家丁如同见了血的苍蝇,轰然应诺,饿虎扑食般就扑向昏迷的官兵,上下其手,翻检摸索,比抄家的衙役还狠三分。 武二一愣,满头雾水,嘴里只吐出几个字:“三管家端的是利索!” “谢二爷夸奖!”来兴一听,骨头都轻了二两,仿佛得了天大的彩头,腰杆挺得笔直,转身对着忙碌的家丁们,气焰更盛,吼声震天: “都他娘的没吃饱饭吗?赶紧给老子把车套结实了!一辆!一辆都不许少!货物都给我捆牢靠了,掉一个零碎,老子扒你们的皮抵账!” “快!快!快!趁着日头还没落山,赶紧离开这鬼哭狼嚎的丧门冈子!再磨蹭,保不齐又有强人杀个回马枪!身上疼的、脑袋晕的,都给老子把卵蛋夹紧了!先离开这鬼地方!到了地头安全了,再给你们这群杀才上药裹伤!快!快!快!” “等回了清河县,见了大官人!好酒好肉管够!白花花的赏钱人人有份!包管你们个个过个流油的肥年!!” 家丁们虽是个个带伤挂彩,有的还晕头转向,可一听“酒肉赏钱”、“流油肥年”八个字,登时如同打了三斤鸡血! 什么伤痛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忍着痛,咬着牙,七手八脚,连滚带爬地套车、捆绑、归置,恨不得连地皮都刮走三尺。 武松独自负手立于冈顶风口,猎猎寒风卷起他散落的鬓发,吹动衣袍。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看不出半分喜怒,只有一片沉凝如铁的冰冷。 目光先投向晁盖等人消失的那片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又扫过自家这如同土匪过境般忙碌搜刮的队伍,最后落在远方那条灰蒙蒙的官道上。 “慢着!”武松忽又想起什么,目光如电扫过冈上几株歪脖子老松,厉声喝道:“去几个人,去把那几棵松树给老子剁了枝杈!拖在车后!边走边给老子蹭平了车辙印子!手脚麻利点!” 那也唤作来旺的家丁头目不敢怠慢,吆喝几个手脚利索的,抡起朴刀便砍,不多时便拖了几大蓬枝繁叶茂的松枝过来。 十几辆满载着泼天富贵、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货车,在一群的家丁驱赶下,吱吱扭扭地碾过冻硬的黄泥地。 几个家丁咬着牙,将沉重的松枝死死拖在队尾,来回蹭刮着那深深的车辙印记。 寒风便打着旋儿卷过冈顶,紧接着,天色愈发阴沉,竟又零零星星飘起了细碎的雪沫子。 不过片刻功夫,地上的血迹,打斗的痕迹,连同那最后一点被松枝蹭得模糊不清的车辙印子,都被这扯天扯地的白给捂了个严严实实,再也寻不着一丝踪迹。 这支混杂着伤痛与狂喜的队伍,迅速消失在漫天风雪里,逃离了这片弥漫着血腥、迷烟、尿臊和满地狼藉的黄泥冈,只留下一地昏迷的官兵 日色渐渐坠西,寒气侵骨。 黄泥冈顶,一片死寂,唯有枯枝在朔风中呜咽。 那地上泼洒的残酒早已冻结成冰,混杂着斑驳凝固的暗红血迹,散发出刺鼻的腥甜与酒气。 迷魂药力渐消。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那倚在树根下,如同烂泥也似的杨志,口里只是叫苦,软了身体,挣扎不起。 他眼皮沉重如山,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意和模糊的光线瞬间涌入。 他挣扎了半晌,方才得爬起来,兀自捉脚不住。 “呃…啊…”杨志喉咙干涩发苦,如同火烧,忍不住呻吟。 他看那十四个人时,口角流涎,都动不得。老都管、两个虞候并那十一个军汉,横七竖八地躺倒呻吟,有的才刚刚蠕动,有的还在昏睡,个个面如土色,狼狈不堪。 杨志强忍眩晕和恶心,定睛看时,十四个人一个个都面面相觑,如痴如醉。 他心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他急忙四下张望,向那本该停放着十几辆江州车的地方望去! 空空如也! 冈顶上,除了嶙峋的怪石和几棵枯树,哪里还有货车的影子? “啊呀——!”杨志如遭五雷轰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嚎! 这一声,饱含着无尽的惊恐、绝望与难以置信! 他浑身剧震,刚刚站起的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叫声苦,一直下冈子去了! “失……失了!生辰纲……失了!!”杨志双目赤红,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如同夜枭悲鸣。他猛地用拳头狠狠捶打自己的胸膛和额头,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杨志!杨志!你……你这无用的蠢材!泼天的干系!泼天的干系啊!!”悔恨、恐惧、自责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他淹没。 他这杨家将门之后,如今这十万贯的生辰纲又在自己手中丢失! 梁中书处如何交代?太师府雷霆之怒如何承受?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他杨志的容身之处?一念及此,杨志只觉得眼前发黑,万念俱灰。 杨志的惨嚎如同丧钟,惊醒了地上昏睡的众人。 老都管方才爬得起来,老眼昏花地四下张望,看到空荡荡的冈顶和状若疯魔的杨志,顿时也明白了八九分,吓得魂飞魄散,“哎哟!我的天爷啊!这……这……货呢?金珠宝贝呢?” 他指着杨志,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杨提辖!杨提辖!你是押运的正管!你……你倒是说话啊!这……这如何是好?如何向恩相交代啊!” 两个虞候也挣扎着爬起,面无人色,看着失魂落魄的杨志,又惊又怒。 其中一个指着杨志骂道:“杨志!都是你这厮!端的不会带兵!只顾催促赶路,把军汉们累得半死,又不知防备!那酒……那酒分明就有问题!你却不听劝阻,还要吃,也引着我们都吃了!如今失了生辰纲,你这罪魁祸首,难辞其咎!” 众军汉也陆续醒来,听得生辰纲已失,个个吓得魂不附体。想起一路所受的鞭打责骂,此刻恐惧尽数化为怨气,纷纷鼓噪起来: “如今正是怎地好?” “他疑神疑鬼,却偏偏中了贼人的道!” “那伙贩枣子的客商,还有那卖酒的汉子,分明就是一伙强人!杨提辖眼瞎了不成?” 杨志听着耳边官兵的指责、谩骂和绝望的哭泣,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生辰纲确凿无疑被劫!这干系,天大!这罪责,如山!老都管和众人只是叫苦,互相埋怨,乱做一团。 杨志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扫过那些怨恨惊恐的面孔,又望向空荡荡的冈顶和苍茫的暮色。 一股穷途末路的悲愤和决绝涌上心头。 “罢!罢!罢!”杨志仰天长啸三声,啸声中充满了英雄末路的悲凉与不甘! 他愤懑道:“如今闪得我有家难奔,有国难投!待走那里去?不如就这冈子上寻个死处!” 他撩衣破步,望着冈下便要走。 然而,就在他欲寻短见的刹那,心中念头急转:“爹娘生下我,堂堂一表,凛凛一躯,自小学成十八般武艺在身,终不成只这般休了?比及今日寻个死处,不如日后等他拿得着时,却再理会。” 想到此处,杨志眼中那死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与不甘。 他猛可醒悟,拽住了脚,不再看任何人一眼,更不管身后众人的哭喊推诿。 想要指着这群腌臜大骂:都是你这厮们不听我言语,因此做将出来,连累了我! 可嘴唇动了动,叹了口气,一直下山冈子去了。 老都管、虞候和众军汉眼睁睁看着杨志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路尽头,面面相觑,欲哭无泪。 那十四个人直到二更方才得醒,一个个爬将起来,口里只叫得连珠箭的苦。 老都管道:“你们众人不听杨提辖的好言语,今日送了我也!” 众人道:“老爷,今日事已做出来了,且通个商量。” 老都管道:“你们有甚见识?” 众人七嘴八舌说道:“是我们不是了。古人有言:‘火烧到身,各自去扫;蜂虿入怀,随即解衣。” “若还杨提辖在这里,我们都说不过,如今他自去得不知去向,我们回去见梁中书相公,何不都推在他身上?” 老都管一愣:“如何推?” 众人纷纷出主意:“只说道:‘他一路上凌辱打骂众人,逼迫得我们都动不得。他和强人做一路,把蒙汗药将俺们麻翻了,缚了手脚,将金宝都掳去了。’” 老都管道:“这话也说得是。我们等天明,先去最近清河县官司首告,留下两个虞候,随衙听候,捉拿贼人。” “我等众人,连夜赶回,报与梁中书知道,教动文书,申复太师得知。” 寒风如刀,刮过众人带血的伤口,带来刺骨的疼痛。茂密的枯树林暂时遮蔽了行踪,却也阻碍了脚步。 一行人互相搀扶,步履蹒跚,个个狼狈不堪。 晁盖捂着胸口,脸色煞白如纸,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断裂胸骨的剧痛,额上冷汗涔涔。 刘唐赤发凌乱,胸前衣襟被自己呕出的鲜血染红大片,塌陷的胸骨让他佝偻着腰,每一步都疼得龇牙咧嘴。 阮小二,阮小五搀着阮小七。 吴用被白胜搀扶,一张斯文脸早已开了染坊,青的、紫的、肿的混作一团,尤其那裆下要命处,两条腿是半分也合不拢,叉着腿挪窝,八字脚走路。 一步三摇,每挪动一下,便牵扯得那要命处一阵钻心剜骨的剧痛,疼得他龇牙咧嘴“嘶——哈——嘶——哈”地倒抽冷气,往日那羽扇纶巾、运筹帷幄的军师气派,早喂了野狗! 搀着他的白胜,虽没像吴用那般被重点“关照”了下三路,可被捆了半日,又惊又怕,此刻也是浑身骨头散了架,手脚软得如同刚出锅的烂面条。 自家走路都打晃,还得分出一膀子力气拖着吴用这半死的累赘,更是累得气喘如牛,一张鼠脸憋得蜡黄。 最惨是那入云龙公孙胜!一身道袍被扯得丝丝缕缕,比那叫花子的破袄还要腌臊三分,活像被一群野狗撕咬过。 他两只招子被迷烟呛得又红又肿,糊满了脓泪血丝,看东西如一片混沌模糊。 只得伸着两只手,在半空中瞎子似的乱抓乱摸,冷不防摔进坑里头破血流,最后还是阮小二看不过去,捡了根棒子给他探路。 眼见天色渐晚,暮色四合,寒气更重。 众人伤疲交加,急需落脚之处。 晁盖强忍胸痛,喘息着开口,声音嘶哑微弱:“兄弟们……我等这般模样行不得远路了……我有个至交好友,姓宋名江,表字公明……在郓城县做押司,为人最是仗义疏财扶危济困,江湖人称‘及时雨’我等且去他庄上……暂避一宿……求些疮药歇息歇息……” 【月票前二再加更,相差不多,老爷们,来保求鞭打!】 第204章 林太太发嗲,阎婆惜偷情 众人一听有歇脚的地方,精神稍振。 吴用忍着剧痛,用他那怪异的八字脚勉强挪近两步,喘着粗气赞同:“天……天王哥哥所言……甚是!宋……宋押司……义薄云天……定……定能相助!”他说话都带着痛楚的颤音。 众人再无异议,强打精神,辨认方向,朝着郓城县艰难行去。 为免引人注目,在离城不远处,寻了个僻静角落,互相帮忙,将身上破败带血的衣衫尽量整理,用薄雪草草清理脸上血污。 吴用忍着痛,努力想走直些,奈何胯下剧痛难当,那“八字脚”无论如何也收不拢,只能作罢。 公孙胜也被众人强行按着,收了那神神叨叨的姿态。 一行人如同逃难的难民,终于摸到了位于郓城县郊的宋家村宋江庄外。 庄门紧闭,四下寂静。 晁盖示意白胜上前叫门。 白胜压着嗓子,对着门缝低声呼唤:“宋押司!宋押司!故人来访,烦请开门!” 不多时,庄内传来脚步声,门闩轻响,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庄客探出头来,借着门缝透出的灯光,看到外面一群形容狼狈、面带血污的汉子,吓了一跳:“尔……尔等何人?” 晁盖上前一步,低声道:“劳烦通禀……宋押司……就说……东溪村晁保正……来访……” 庄客听到直呼主人名讳,不敢怠慢,说了声“稍候”,连忙关门进去通报。 片刻之后,庄门“吱呀”一声大开。 一个身材不高、面皮黝黑、眼如丹凤、眉似卧蚕的中年汉子快步迎了出来,正是郓城县押司宋江! 他满脸堆笑,口中热情招呼:“哎呀呀!不知晁天王驾临,宋某有失远迎,恕罪恕……” 话未说完,借着门内透出的明亮灯光,看清了晁盖一行人的模样,宋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惊骇! “嘶——!”宋江惊得倒退半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声音都变了调:“天……天王哥哥!这……这是从何说起?!你……你们如何落得这般……这般田地?!快!快请进庄!快!” 他瞬间意识到事态严重,也顾不得许多礼数,一边连声催促众人进庄,一边急急吩咐身后跟出来的庄客:“快!速去准备热水、干净衣衫!再去城里买金疮药!快!要快!此事绝不可声张!” 宋江吩咐完转念一想,此事不简单万不能走漏了风声,又道:“等等,我亲自进城里买!” 宋江一边说,一边亲自上前,小心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晁盖,触手只觉得他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心中更是骇然。 他目光扫过众人,尤其在吴用那怪异的“八字脚”和惨不忍睹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饶是宋江城府深沉,此刻脸上也只剩下震惊、关切与难以掩饰的忧虑。 他一边引着众人往庄内僻静处安置,一边压低声音急切问道:“天王哥哥!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将你等……伤成这般模样?” 晁盖靠在宋江肩上,艰难地喘息着,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苦涩,声音细若游丝:“公明贤弟……一言难尽……今日…”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宋江连忙拍抚其背,连声道:“哥哥莫急!莫急!到了小弟这里,便是到家了!天大的事,先治伤要紧!快扶天王哥哥进去躺下!” 他心中虽惊涛骇浪,但动作却无比利落沉稳。 庄内顿时忙碌起来,灯火通明。 宋江揣了些散碎银子,离了大院,急匆匆往县城生药铺去置办金疮药。 行至半路,忽见前面一人影,缩颈藏头,鬼鬼祟祟,不是别人,正是衙门里同僚张三。 宋江心下一疑:“这厮今日不去应卯,在此做甚?” 便悄悄坠在后头,只见那张三七拐八绕,竟一头扎进了一条小巷子,那巷子深处,正是宋江典下小院,安置着阎婆惜的所在! 宋江心头“咯噔”一下,如同塞了块冰,脚步放得更轻,闪身躲在巷口一堵破墙后头。寒风卷着雪沫子,直往脖颈里钻,冻得人牙关打颤,他却浑然不觉,只拿眼死死盯住那紧闭的院门。 但见张三到了门前,并不叩门,只左右张望一番,做贼也似。接着便听得他压低了嗓子,对着门缝里唤:“我的亲亲!开门则个!”声音又腻又滑,如同沾了蜜的油糕。 院内寂然片刻,旋即响起一阵细碎脚步声。门“吱呀”开了一条缝,先探出半张脸来。正是那阎婆惜! 只见她乌云髻儿蓬松松挽着,斜插一支赤金压发簪子,想是方才焐在被窝里才起来,脸上脂粉未匀,却更显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 只是那双眼,此刻带着几分慵懒的睡意和刻薄,在寒风里瞟着张三。 她一只染着鲜红凤仙花汁的纤纤玉手扒着门框,指尖冻得微微泛红,更衬得那蔻丹妖艳刺目,声音娇滴滴、懒洋洋,带着钩子:“哪个短命的在外头聒噪?冻煞人也!这门缝里的风,刀子似的!” 张三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从怀里掏摸出一个红绸布包,隔着门缝塞进那玉手里,口中不住道:“是我,你前日说喜欢,我跑断了腿才寻到这足银的绞丝镯子,成色顶顶的好!快收了,莫冻坏了你的小手儿!” 那手接了布包,倏地缩了回去。砰一声,门又关上,院内传来阎婆惜一声轻笑,如同银铃摇动:“哟,算你还有点良心。只是……” 她声音拖长了,带着几分拿捏,“这几日身上不自在,那‘红将军’来了,只觉得手脚冰凉,心里空落落的,就想喝碗热腾腾的冰糖燕窝暖暖身子。偏生那宋三郎,两三月也不见个人影儿,更别说这精细物事了。” 张三一听,骨头都酥了半边,忙不迭赌咒发誓:“我的亲娘!只要你肯开门,莫说是燕窝雪燕,就是那天上的星星月亮,我也搭梯子给你摘下来!这几日,我为你茶饭不思,梦里都是你的影儿,就差把心肝剜出来给你瞧了!你……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么?” 寒风里,宋江在墙后听得真切,一股邪火“噌”地就窜上了顶梁门! 只见那阎婆惜隔门又道,声音低媚:“哼,油嘴滑舌!光说不练的假把式!只要你替我把那最后一件‘小事’办妥帖了……日后……”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更黏,“这门儿,自然就为你敞开了。” “当真?一言为定!”张三喜得抓耳挠腮,这才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宋江在暗处,暗道:“呸!好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这阎婆惜,本就不是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匹配的妻室,不过是我一时心软,花银子买来安置在此的外宅!” “她既无心恋我,暗地里做出这等偷鸡摸狗的勾当,我宋公明堂堂丈夫,没来由在此惹一肚子腌臜气做甚么?只当是银子打了水漂,从今往后,绝足不上这门便是!” 可这念头刚转完,另一股寒气又冒了上来:“不妥!这贱人如此不守妇道,若被那长舌的街坊四邻瞧见,张扬出去,道我宋江连个外室都管束不住,任由她勾搭同僚,我这‘及时雨’的脸面往哪里搁?郓城县押司的体统还要不要?” 想到此处,那点强装的大度豁达顷刻烟消云散,只余下被冒犯的怒火和担忧名声受损的焦躁。 他脸色铁青,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勉强压下心头火,整了整衣冠,几步走到院门前,抬手“咚咚咚”敲了三下。 院内阎婆惜刚得了银镯子,正美滋滋地对着窗户比划,忽听又有人敲门,还当是张三去而复返,心头一喜,扭着水蛇腰便来开门。嘴里犹自娇嗔:“你这短命的,怎地又回……” “来”字还未出口,门一拉开,外面站着的竟是面沉如水的宋江! 阎婆惜吓得魂飞魄散,手里那红绸布包着的银镯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她脸上血色褪尽,比地上的雪还白几分,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三……三郎?你……你如何来了?” 宋江堵在门口,高大的身躯带来一片阴影。 他目光如冰,扫过阎婆惜煞白的脸,又落在地上那刺眼的红绸包上。嘴角扯着一丝冷笑:“呵,我若不来,怎知你这小院里,冬日里也这般‘暖和’?张三的腿脚,倒是勤快得很呐。” 阎婆惜初时的惊慌过去,见宋江并未立刻发作,又听他语带讥讽,那点刻薄泼辣的性子反倒被激了上来。 她弯腰捡起那银镯子,竟不遮掩,反而拿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挤出几分强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带着尖利的反驳: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宋押司大驾光临!这大冷天的,您老不在衙门里烤火,倒有闲心跑到我这小门小户来听墙角儿?你多久未来找我了?还不许别人来走动走动了?我是你爹娘做主、三媒六证娶进门的正头娘子吗?呸!不过是你花几个臭钱,赁了间屋子把我圈在这儿的粉头都不如罢了!” 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那桃红小袄裹着的丰腴身段更显突出,脸上也涌起不正常的红晕,刻薄话如同冰雹子砸出来: “你宋押司在外头装得像个孝义黑三郎,顶天立地!可背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打量谁不知道?你们这些做公门的,哪个猫儿不吃腥?哪个耗子不偷油?‘公人见钱,如蝇子见血’!” “你数月不来,如今倒来管我?我身上不自在,想喝碗燕窝暖暖,你人在哪里?” 宋江冷笑:“好!好一张利口!不错!你我之间,是未曾有过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但——左邻右舍,哪个不晓得你阎婆惜,是我宋江花银子典房置物,养在此处的外室?” “就算你今日起了歪心,想跟了那张三李四,也得规规矩矩,先问我要一纸休书!这是天经地义的体统!” 他向前逼近一步,阎婆惜被他眼中那骇人的冷厉吓得倒退一步,方才的泼辣气焰顿时消了一半。 宋江俯视着她,一字一句,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只是——你给我听真了!若因你这不知廉耻的勾当,带累了我宋江的名头,污了我押司的体面!哼!休怪我宋江翻脸不认人!这郓城县虽大,却也容不得一个坏了纲常、搅了法度的贱人!你好自为之!仔细你那身皮肉!” 宋江猛地一甩袖袍,带起一股寒风,转身大步离去,将一院死寂和刺骨冰冷,留给了呆立原地、浑身抖如秋叶的阎婆惜。 —— 西门大官人并不知道自家商队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 自己坐在四角垂着厚厚锦帘、内里燃着熏笼的暖轿里,直抬到了王招宣府那经过修复焕然一新的气派门楼前。 轿子稳稳落地,玳安忙不迭上前打起轿帘,一股寒气扑面而来,激得大官人微微蹙眉。 他踩着脚凳下来,暖轿里的热乎气儿立时被冷风卷走大半。 “你自回去,”西门庆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袖,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到后堂祠堂里,对着祖宗牌位,给我跪到明日此时。好好醒醒你那糊涂心思!” 玳安一张脸登时苦得能拧出汁水来,还以为自家大爹忘了。 蔫头耷脑,嘴里却不敢怠慢,连声应着:“是,小的知道了,小的这就去……” 眼瞅着大官人抬步进了府门,他才拖着沉重的步子,翻身上马。 西门庆甫一踏入招宣府的前院,便听得一阵清亮又不失威严的女声,裹在冷风里传来。 抬眼望去,只见抄手游廊下,一个俏生生的丫鬟正对着七八个垂手侍立的小丫头训话。那女子,正是金钏儿。 只见她身量苗条,穿着一件的黄色掐牙坎肩儿。 下系葱绿绫裙,外罩着件八成新的皮褂子。 她自己并未带难么多衣服出来,这一看就是林太太把府上的衣服赏给她的。 一张瓜子脸儿,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是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此刻正带着几分管事娘子的干练,眸光扫过面前众人。 眉目间依稀还是荣国府里那份灵秀模样,只是比之从前,眉梢眼角悄然添了一分的沉稳风韵,显然已是这府里有头有脸的丫鬟了。 “诸位姐姐妹妹,冬至大如年,一应祭祀器皿,半点马虎不得!” “房里的炭火盆子,今日下晌就添足炭,万不能叫太太受一丝寒气。还有你们各自身上的冬衣,浆洗熨烫都要见精神,这几日谁若穿得邋遢臃肿,丢了府里的体面,太太怪罪下来我可担不住。” 金钏儿声音清脆,条理分明,冬至的诸般忌讳、差遣分派得清清楚楚,显是深谙此道。 她正说着,眼风一扫,蓦地瞧见了刚进院门的西门庆。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瞬间迸发出炽热的光彩,如同寒夜里骤然点亮的烛火,满含着倾慕、依赖与难以言说的柔情。 她身子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似要迎上去,却又猛地想起身份场合,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将那股热切生生压在眼底,化作更深的一泓秋水。 她强自镇定,对着面前的小丫鬟们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静:“好了,都散了吧,各自用心当差去。” 小丫头们如蒙大赦,纷纷行礼退下。待得众人散去,金钏儿这才袅袅娜娜地走到西门庆跟前,盈盈下拜:“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伸手虚扶了一把,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低声问道:“昨夜休息的可还好,身子可大好了?” 金钏儿闻言,脸颊倏地飞上两朵红云,飞快地抬眼看了大官人一眼,又羞怯地垂下头去,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细若蚊蚋,却饱含着千般情意。 大官人笑道:“这里比不得那荣国府里,那里到底是国公府邸,连块砖头都透着贵气。委屈你了罢?” “老爷说哪里话!”金钏儿一愣,慌忙又是一福,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的急切,生怕大官人误会,“荣国府……荣国府再好,也是过去的事了。那里……那里再好,也是纷扰喧嚷,规矩大如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而这里,虽说比不得国公府邸的煊赫,却是难得的清净简单。金钏儿一个……一个险些寻了短见的薄命人,能得老爷疼.疼惜带回府里,还……还给了我这么高的地位,让我管着这些事,体体面面地活着……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金钏儿心里只有感激,日日念着爷的好,哪里还敢说半个‘委屈’字?在这里……真的很好,再好也没有了。”她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却像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万分的诚恳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娇羞又感激的模样,伸手拍了拍她的脸蛋:“小蹄子,好好养伤.爷自会更疼惜你..”话语里的狎昵之意,让金钏儿心跳如鼓,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西门庆轻笑一声,不再多言,抬步便往内堂走去。 金钏儿痴痴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方才轻轻吁了口气,脸上红晕未褪,眼底却漾起一层复杂的水光,有甜蜜,有期盼,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忐忑。 林太太早已得了小厮的飞报,知道西门庆下衙过来了。她特意换上了一身簇新的银红袄儿,对镜再三匀了脂粉,点了绛唇,带上首饰,想着想着又把衣服脱了,里头换了一件绿色红荷鸳鸯戏水抹胸。 待听得外间丫鬟行礼问安的声音,她忙端坐在铺着大红猩猩毡的暖炕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手炉,故作镇定,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 帘栊一挑,西门大官人高大的身影迈了进来。 五品官服在光下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光泽,眉宇间还带着多了几分的沉稳威仪,更显得气宇轩昂,不怒自威。 林太太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眼前这身着官服、威严赫赫的男人,与她记忆里那个风流倜傥邪气的西门大官人重迭,多更致命、更令人心悸的吸引力。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连带着腰肢都软了半边,几乎要坐不稳。 她面上端着正紧的当家主母风范,对侍立一旁的一个小丫鬟道:“去厨下看看炖着的参汤可好了。” 丫鬟们应声退下,暖阁里顿时只剩他二人。 门帘刚一落下,林太太脸上的端庄瞬间冰消瓦解。她几乎是弹起身,像一团馥郁的暖香,带着几分急切,直直扑进西门庆怀里,双臂紧紧缠上他的脖颈。 林太太的手指流连在光滑的补子上,媚眼如丝,仰头望着西门庆,由衷地赞叹:“我的好爹爹……这身官服……穿在您身上……可真是……威风凛凛,天神下凡一般!这满清河县,不,这满京城,再找不出第二个能把官袍穿得这般神气的爷们儿了!” 大官人被她痴迷的目光和露骨的奉承取悦,低头看着她艳若桃李的脸庞,大手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一拍,带着几分狎昵的得意笑道:“这官袍衬人,也多亏了你孝敬的这条郡王传下来的犀牛角腰带束着,才更显精神不是?” 他拍了拍腰间那条乌黑油亮、镶嵌着金扣的犀牛皮腰带。 林太太闻言,立刻顺着他的话头,指腹划过冰凉的金扣,声音又甜又媚: “这腰带好是好,宝物难寻,便是府上再窘迫,我也不曾舍得典当了它,可它再好也不过是死物一件!”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直勾勾地望着西门庆,红唇轻启,吐露着更勾人的话语:“奴又不是没见过京城其他勋贵,这些个老货也好,细皮也罢,它系在那些人腰上,顶多是件值钱的玩意儿,可系在爹爹您这龙腰虎背之上……”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指尖暧昧地在他腰带下方、紧实的小腹处轻轻画了个圈,才继续道:“才真真是被您这股子顶天立地的精气神儿给‘点活’了!沾了爹爹您的气儿,它自个儿都跟着威风起来,金光都更亮堂了呢!” “说到底,是爹爹您的官威和这身板儿,撑起了这身袍子,也衬活了这条腰带!离了您呀,它们哪还有半分神采?” 大官人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心中受用无比。 他一把抓住她那只在自己腰间作乱的手,用力捏了捏,眼神炽热而狎昵:“小油嘴儿!专会哄爷开心!” 说着,便俯身要去亲她,林太太咯咯娇笑着躲闪,手上却已熟稔地去解他那条被她夸得“沾了龙气”的犀牛角腰带的金扣,暖阁内顿时又响起一片旖旎之声。 方才还字正腔圆的官话,此刻已化作黏腻入骨的吴侬软语,带着滚烫的气息,直往西门庆耳朵眼儿里钻: “我的爹爹!可想煞奴家了!这冰天雪地的,你那心肝儿是铁打的?也不怕冻着!快让我暖暖……” 说着,一双柔荑已不安分地探入大官人温暖的内袄,红唇更是急不可耐地寻了上去,在他脸颊、颈项间胡乱印下细密的吻,喘息着低语:“……爹爹,奴家这心里,只等爹爹来填满……你摸摸……这几日奴的臀儿是不是又肥了些?”” 西门庆搂着她丰腴的身子,感受着怀中软玉温香和那份急切的渴望,低笑道:“你这胆子也忒大了些,就不怕哪个不长眼的丫鬟突然闯进来?” 林太太闻言,吃吃娇笑起来,媚眼如丝地睨着他:“奴家才不怕呢!她们都晓得我这个时辰要‘小睡’,没我的吩咐,绝不敢踏进这暖阁半步!” 第205章 玳安受委屈,生辰纲入库!求月票! 却说玳安,一身簇新九品官袍裹在身上,却似那霜打蔫巴的秋茄,耷拉着脑袋,一步三拖,蹭进了西门府那两扇朱漆兽头大门。 脸上灰败败的,哪见半分新官上任的喜兴?倒活像刚从泥塘里滚爬出来,一颗脑袋恨不能缩进那官服领子里,直坠到胸口去。 正厅上,烛火点得明晃晃赛过白昼。 吴月娘端坐主位,手里慢悠悠捻着一串油亮佛珠,正与下首的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几个,铺排明日酒宴的章程。 描金绣银的桌围椅披堆在紫檀案上,各色果碟、酒器的单子摊了一桌面。 金莲捏着张纸,正同香菱计较哪路的果子不够鲜亮时新,桂姐则在一旁,指尖点着银盏,默默数着数目。 月娘眼风一溜,早瞥见玳安这副丧门神模样孤零零蹭进来,手中佛珠一顿,开口问道:“玳安,你怎地独个儿家来了?老爷呢?” 玳安听得唤,身子一哆嗦,磨磨蹭蹭挪到灯影底下,眼皮子也不敢撩,闷葫芦似的憋出一句:“回……回大娘的话,大爹……大爹说衙门里还有几桩勾当缠手,一时半刻脱不得身,吩咐小的……小的……先滚回来了。”声音干涩嘶哑,像破风箱抽气。 那潘金莲是何等眼尖的货色? 早把玳安这副丢了魂的德性觑在眼里。 她“啪”一声将手中单子拍在案上,乜斜着一双媚眼,上下打量着玳安那身崭新官袍,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开腔道: “哟嗬!我当是哪位青天大老爷屈尊降贵,踏进咱这府上呢!嗐!原来是咱们玳安大官人呐!瞧瞧这身行头,穿在身上,好不威风八面!只是……” 她故意拖长了腔调,眼珠子在玳安脸上滴溜溜打个转, “这官威是撑起来了,怎地精气神儿倒像被那无常鬼勾了去?活脱脱一只斗败了的瘟鸡,连脖颈子都支棱不起了?莫不是这身官袍是生铁打的,压得你三魂出窍、七魄离身了?” 玳安脸上登时红一阵白一阵,只把个脑袋瓜儿往腔子里更死命地缩,两眼死死盯住自己那双新崭崭官靴的靴尖,仿佛要钻出个洞来。 旁边香菱见他窘迫,怯生生地插言道:“想是才打那京城远路奔波回来,人困马乏,一时缓不过劲儿来也是有的。” “乏?”李桂姐在一旁听了,接口便道:“我看不像!咱们玳安哥儿可是铜筋铁骨的汉子,这点子路程算个甚?依奴家瞧啊,十有八九是在衙门里,不知哪处差池没合上老爷的心意,结结实实挨了老爷一顿‘排头’!这才臊眉耷眼,跟个丧家犬似的溜回来了!” “呸!”潘金莲立时啐了一口,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毫不留情地顶了回去:“你才进这府里几日?懂得什么眉眼高低!这小子,” 她伸出水葱似的一根尖尖玉指,虚虚点着玳安的脑门,“打小就在西门府上长大,老爷骂他,就跟老子骂亲儿一般寻常!哪回他不是涎着脸,挨了骂倒像捡了元宝般欢天喜地?今日这般的晦气模样,里头必有蹊跷!不知道的沟沟坎坎,少插嘴!” 李桂姐被金莲这一顿夹七夹八、连削带打的抢白,直气得一张粉脸由白转青,柳眉倒剔,胸脯子一起一伏,刚待要拧着脖子反唇相讥—— “好了!”吴月娘轻声截断话头,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丫鬟仆妇,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吩咐:“都下去罢,外头站着也是干熬,早些歇了,养足精神,明日宴席上仔细伺候着。” “是,大娘!”众丫鬟仆妇如蒙大赦,敛声屏气,鱼贯退了出去。 厅内霎时静得针落可闻,只余烛芯“哔剥”作响,光影在众人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待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月娘才将目光重新钉在玳安身上,语气虽放软了些,却依旧沉甸甸地压着分量: “玳安。眼下这屋里,没半个外人了,都是老爷跟前的人。你打从出生就在这西门府里扎下根儿,是老爷亲眼盯着你,从个光腚娃娃长成如今能顶门立户的汉子,论起对这府里的情分,多少都比不得你深厚!” “便是我,嫁进这府里的年头,怕也短过你在这府里打滚!今日受了谁的委屈,只管竹筒倒豆子,照实吐出来!若真是府里哪个不长眼的,上上下下不论是谁,给你气受了,只要你占着理儿,”月娘声音陡然一沉,“大娘我今日就替你撑这个腰!定要讨回个公道!” “便……便是老爷一时气急,委屈了你,”月娘顿了一顿,目光更深,“我也自会在旁替你分解几句。” 月娘这番话,句句敲在玳安心坎上,却让他更加经受不住了。 玳安只觉得一股滚烫的酸气猛地从心底直冲上来,撞得鼻头发酸,喉头像被什么死死扼住,眼眶里登时热辣辣一片,那憋屈了许久的委屈,如同沸水顶盖,眼看就要喷薄而出! 最终,喉骨上下剧烈地乱滚了几滚,那积压的话终于冲破了堤防,带着哭腔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回……回大娘!小的……小的在京城,一时猪油蒙了心,自作主张,替府里……替府里应承了一桩事体……原想着是为主分忧,绝无半点私心!” “天老爷在上,我玳安这颗心扒出来给大爹看也是红的!漫说是赏我个九品官,便是让我当个一品二品,我也是西门府的人!可……可大爹他……他……”玳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哽住,像是被什么掐断了: “他老人家疑我……疑我生了外心!罚我在祠堂里……整整跪一天!罚我、打我,小的都认!可大爹他……他疑我这有私心……”话未说完,已化作一声压抑的抽噎,那颗刚抬起的脑袋,又深深埋了下去,肩膀不住地耸动。 吴月娘听罢,脸上紧绷的神色反倒松了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笑骂道:“我当是什么塌了天的大事!原来是为这个!你这猴儿精,平日里比那油缸里的泥鳅还滑溜,鬼主意一个接一个,怎么今日反倒自己钻进牛角尖里,先糊涂起来了?” 她看着玳安那颗垂着的脑袋,声音清晰而笃定:“你也不动动你那机灵脑子想想!祠堂是什么地方?那是供奉祖宗牌位、香烟缭绕的清净地界!去那里跪的都是什么人?可是随便一个下人,能擅自进去跪得的么?嗯?” “啊!”玳安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那双眼睛却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彩! “谢大娘!谢大娘点拨!小的糊涂!小的该死!”玳安喜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迭声谢着,“咚咚咚”对着月娘就磕了几个响头,那张脸瞬间由阴转晴,眉开眼笑了起来。 月娘继续笑骂道:“老爷是让你警惕着规矩,这次事哪里是怪你,是变着法儿赏你呢!你知道就好,去吧去吧!” 玳安也顾不上擦泪,一骨碌爬起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了风火轮,嘴里念叨着“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一溜烟儿地就奔着祠堂方向,喜滋滋地“领罚”去了。 刚出得们来,只见来兴一路飞跑而来,气吼喘吁,满头满脸的汗珠子,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正撞见玳安打门里出来,慌得也顾不得礼数,上前一把就攥住了玳安的胳膊,那手劲忒大,捏得玳安“哎哟”一声。 “大爹呢?大爹此刻在何处?”来兴喘得胸膛起伏,声音都变了调,急赤白脸地问道,“有……有十分要紧的勾当,天塌下来一般,须得立时三刻寻见大爹禀告!” 玳安被他这副模样唬了一跳,定睛看时,只见来兴脸色煞白,嘴唇都失了血色,眼珠子瞪得溜圆,里头满是惊惶。 玳安心下“咯噔”一声,暗道:“坏了!这厮专管采买货物,前番才出了那档子纰漏,莫不是……莫不是那要紧的货路上又撞见强人了?” 他自家心里也虚起来,不敢有丝毫隐瞒,忙四下里张望一眼,凑近了来兴的耳朵,压着嗓子,气声道: “三管事,莫慌,莫慌……大爹他……他此刻正在王招宣府上走动。” 来兴一听“王招宣府”四个字,也顾不得细想,转身拔脚就要奔那府上去。 刚蹿出两步,猛地又刹住了脚。 他平日里只在西门府上和外头采购打转,从未去过王招宣府,转念一想万一难进去耽误事情! 不由分说,再次狠狠揪住玳安的前襟,几乎将他拎起来,急声道: “你熟门熟路,快随我走一遭!立时便去!”忽地又是一愣,望见玳安身上穿着像是官服:“你穿的是何衣物,唱戏的么.” 玳安被他扯得一个趔趄,苦着脸也懒得解释,说道:“哎哟!你松些手!我这会儿也有大爹吩咐下的要紧事体,耽搁不得……” “天大的事也搁下!”来兴哪里容他分说,眼睛都红了,“跟我去寻大爹!管保你没事!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大爹听了我的事,断不会责罚于你!快走!迟了怕是要出大事!”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重,透着一股子狠劲,让玳安浑身一激灵。 玳安见他神情绝非作伪,心知此事非同小可,当下也不敢再推脱,忙不迭点头:“罢,罢!我随你去便是!”。 此刻王招宣府上内房。 林太太鬓发散乱,香汗淋漓,软绵绵地伏在西门庆汗湿的胸膛上,手指无意识地在他结实的臂膀上画着圈儿,餍足中带着慵懒的媚态。 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脸蛋问道:“对了,方才进来时,见金钏儿在前头训话,倒有几分管事娘子的派头。她在这里可还好用?” 林太太闻言,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这丫头,真不愧是荣国府里出来的大丫鬟!那份眼力见儿,那份规矩体统,寻常人家哪里养得出?” “才来没一日,就把我府里那些个积年的懒散、没规矩的毛病,一桩桩、一件件全给补上了,该立的规矩立起来,该罚的也罚得明明白白,底下人如今都服服帖帖的。前几日爹爹让来保管家又送来了几个懵懵懂懂的小丫头片子,金钏儿调教起来也是又快又好,省了我不少心。” 她说着,眉头又微微蹙起,带了几分当家主母的烦恼:“只是……如今府里添了人手,原先的几间下人房就有些捉襟见肘了,挤挤挨挨的,看着也不像样。” 大官人听了,浑不在意地一笑,那点小事在他眼里仿佛微不足道:“这有何难?把后头挨着你府墙的那个小院子买下就是了。” “后面出去那条小巷子,又窄又偏,也不是什么正经通行的路。改日我去县衙,找李县尊讨张公文,把那块地连同巷子一并买过来就是。这点面子,他还是肯给的。” “这样一来,那巷子连着后头的院子,你这府邸不就平白多了一进一出?做下人房也好,库房也罢,想怎么盖就怎么盖,敞亮得很!这点小事,也值当你烦恼?”话语间,尽显其财大气粗与官府通吃的豪横。 林太太听得心花怒放!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不仅解决了眼前的拥挤,更是平白扩大了府邸的规模!自己这府邸祖宅可是数十年未曾扩充过了。 她激动得撑起身子,一双玉臂紧紧抱住西门庆的脖子,红唇雨点般落在他脸上、颈间,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她眼中水光盈盈,满是崇拜和依赖:“这些年守寡,奴家过的那是什么日子?夜夜孤枕冷衾,心里空落落没个着处,是睡也睡不安稳,吃也吃不香甜,生生熬得人比黄花瘦……” 她抬起水汪汪的媚眼,拉着西门庆的大手,引着它覆上自己更加丰腴柔软的腰臀曲线,声音带着媚意:“可自从得了爹爹的疼爱……瞧瞧……奴家这身子骨儿……是不是又腴润了好些?” 大官人笑着一巴掌拍下去:“好了,要回府了,伺候我穿衣。” 林太太一听虽然百般不愿还是起了身来,只重新穿着件干净的水红抹胸,露出半截白腻丰腴的膀子,趿着绣鞋,亲自伺候大官人穿衣,葱管似的指尖儿有意无意拂过他胸膛,水蛇腰款款扭着,娇声道:“我的大官人,每次都要奴家这‘三品诰命’来伺候你穿衣,传出去,可羞煞人了。” 大官人笑道:“怎么?不愿意?不愿意下次不来了。” 林太太吓得赶忙说道:“别说穿衣服便是”说完欲言又止娇羞的白了大官人一眼。 两人又调笑了一阵,西门庆这才整束停当,在林太太恋恋不舍、眼波欲滴的目光中,告辞出来。 刚迈出王招宣府那朱漆兽环的大门,迎面就见玳安和来兴两个,正赶了过来。 一见西门大官人身影,如同见了救苦救难的菩萨,“扑通”一声,两人齐齐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大官人借着府门口灯笼昏黄的光,定睛一看是来兴,心头便是一沉。 此刻他本该押着车队,如何会深夜出现在此?且看他那副模样,面如金纸,嘴唇哆嗦,浑身筛糠似的抖。 “来兴?”西门庆眉头一皱,声音带着惯有的威压,“你不是押着绸缎车队去了?如何这时节回来了?车队呢?” 来兴磕了个头:“大爹!车车队回来了!就在……就在清河县外五里坡,武二爷亲自在守着!” “既已到了城外,为何不连夜进城入库?深更半夜,你二人跑到这里来寻我做甚?”大官人心中疑窦更深,隐隐觉得不妙。 来兴猛地抬起头,脸上汗水和着尘土,在灯光下亮晶晶一片,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大爹!小的们不敢进城!有……有泼天也似的大事!请大爹务必移步,亲自出城去看一眼!小的……小的们实在不敢做主啊!” 西门庆见他这般情状,绝非寻常小事,那“泼天大事”四个字更是让他眼皮一跳。 “好!”西门庆当机立断,沉声道:“备马!立刻出城!” 话音未落,玳安早已连滚爬爬地起身,旁边巷子黑影里,早有伶俐的小厮牵出了西门庆那匹神骏异常的菊花青骢马。 西门庆也不多言,一脚蹬住马镫,矫健地翻身上马,鞍子都不及踏稳,便低喝一声:“带路!” 来兴也慌忙爬起,自有小厮牵过一匹快马给他。三人蹄声如急鼓,踏碎了深夜的寂静,直扑清河县城门而去。 此时已近三更天,城门早已紧闭。守门的小吏正打着哈欠,指挥几个兵丁准备落下那沉重的门闩。 忽听得远处马蹄声如雷,由远及近,迅疾无比,转眼已到城下。 那看门小吏正倚着城门打盹,被这骤雨般的马蹄声惊得魂飞魄散,如同被滚油泼了脚背,“噌”地一下窜将起来。 揉眼望去,灯笼光下映出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骢马,马上端坐之人,头戴忠靖冠,身着五品官袍,腰间束着犀角带——正是本县提刑所副千户,堂堂五品官身的西门大官人! 小吏浑身的懒筋刹那间抽得精光,困意早被吓到九霄云外。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到马前,膝盖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额头触地,撅着屁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哎哟!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知是大人大驾!这……敢问大人可是要出城?今夜还回城吗?” 他话未说完,已是冷汗涔涔,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只敢拿眼偷觑马上官人的脸色。 西门庆勒住躁动的青骢马,居高临下,目光如两柄寒浸浸的剔骨刀,缓缓扫过小吏那筛糠似的脊背。 他并未下马,只从鼻孔里淡淡哼出一声,径直打断了小吏的哆嗦:“嗯。本官知晓。只是我家南边采买的绸缎车队,已行到城外,本官要去亲迎,速开城门。” 小吏脸上的谄笑堆得几乎要掉下来,腰弯得快要折断,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十二万分的巴结:“哎呀呀!原来是大人府上的车队到了!这可是公干!大人您快请!快请!小的们定当在此恭候老爷回銮!绝不敢提前落闩半分!老爷您千万仔细着夜露风凉!” 西门庆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微微颔首。 他随意探手入腰间一个锦绣荷包,摸出一块约莫二两上下的雪花纹银,看也不看,如同丢弃一块石子般,信手向地上一抛。 那银子在灯笼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白光,落在小吏眼前。“麻烦你等了,拿着,给弟兄们打点酒,驱驱寒。” 小吏双手一接,紧紧攥住那银子,入手冰凉沉坠,喜得他心花怒放,连磕了几个响头,扯着嗓子尖声吆喝:“谢大人厚赏!谢大人赏小的们酒钱!快!快给大人开门!手脚麻利些!别惊了老爷的坐骑!门轴子给老子抹油!轻着点!” 沉重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被几个兵丁奋力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刚够一马通行。 西门庆不再多言,一夹马腹,那菊花青骢马长嘶一声,如同离弦之箭,“嗖”地一下便从门缝中电射而出,卷起一阵冷风。来兴、玳安等人不敢怠慢,紧随其后,蹄声如骤雨击打石板路,迅速被城外的无边黑暗吞没。 那小吏这才颤巍巍地爬起身来,兀自觉得腿软,紧紧攥着那锭犹带西门老爷体温的银子,对着黑洞洞的城外望了又望。他咂了咂嘴,对着旁边几个同样看直了眼、大气不敢出的兵丁,声音里充满了敬畏与艳羡: “瞧瞧!这才是真正的官身气派!五品大老爷!手指缝里漏点沙子,就够咱们嚼用一年!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好生候着西门大人回城!哪个敢打瞌睡,老子扒了他的皮!” 几个兵丁唯唯诺诺,围拢过来看着那锭银子,眼中冒光,哪还有半分睡意? 寒风卷着雪粒子,打得人脸皮生疼。 大官人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来到自家商队落脚后坡。十几辆大车并排停着,牲口都卸了套,在树下喷着白气。 十几个护卫缩着脖子跺着脚,一见大官人身影,慌忙挺直了腰板,齐刷刷叉手唱了个肥喏:“给大官人请安!” 人群里最扎眼的便是那武松。虽只穿着寻常护卫的青布棉袄,但那身躯铁塔也似的骨架,还有眉宇间一股子掩不住的煞气,让他如同鹤立鸡群,直透出来,教人不敢逼视。 他见西门庆来了,也抱拳行礼,声音沉浑:“东家。” 西门庆脸上堆起惯常的和煦笑意,目光却如鹰隼般飞快扫过那几辆大车,尤其在车尾几个蒙着油布、捆扎得格外严实的箱笼上停留了一瞬。 他口中说着“弟兄们辛苦了”,脚下却不停,径直走到其中一个箱笼前。 武松见状,以为大官人要验看,便上前一步,伸出蒲扇般的大手就要去解那油布绳索,想掀开箱盖。 就在武松手指堪堪触到油布边缘的刹那,大官人眼皮猛地一跳! 他锐利地捕捉到油布一角被寒风掀起时,露出的箱体暗处——一个模糊却绝不容错认的朱漆钤记!那是官库的印记! 电光火石间,大官人一把便攥住了武松粗壮的手腕! 武松只觉手腕一紧,诧异地抬眼看向大官人。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沉静。 他迎着武松探询的目光,几不可察地、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的警告和凝重,浓得化不开。 武松心头一凛,立刻收手,垂目肃立再不敢动。 西门庆这才松开手,仿佛方才只是拂去武松肩头一片雪花般自然。他转过身,对众护卫温言道:“天寒地冻,弟兄们着实辛苦。且再忍忍,自有热汤饭与你们驱寒。” 说罢,又对武松使了个眼色,“二郎,随我来,来兴路上已经说过,我再听听你说的情形。” 武松压低了声音,简明扼要禀报一遍。 待武松说完,大官人沉默片刻,忽然问道:“这几口箱儿里的物事……随行的这些伴当,可曾见过光?” 武松摇头道:“不曾。一路遮得严实。” 西门庆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更添了几分算计。 他凑近武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呼啸的风雪里: “好。二郎,你即刻带人,将这整个车队,趁着这泼天夜色,给我运到城东绸缎庄后头那个当仓库的小院里去。手脚务必干净利落,休教走漏半点风声!”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继续道:“那院子最里头,靠墙根有个废弃的冰窖入口,用石板盖着的。把这几口带‘记认’的箱子,给我原封不动,统统锁进那冰窖最深处!落锁之后,钥匙你亲自保管后交给我。” “这小院的地契文书还属于张大户,我还攥在手里,特意压着没跟张大户家里签押,防的便是今日之事。” “然后,”大官人沉声说道:“告诉所有跟车回来的伴当,从今日起,都给我安安生生待在那小院里,一步不许踏出大门槛!就说…… “嗯,就说路上辛苦,风霜侵骨,怕染了时气,回去传染给亲朋儿女端的祸害,需得好好将养几日身子骨。一日三餐,好酒好肉管够!这个月的工钱,按三倍发!再额外每人支取一年的银子,算作年底的犒赏!” “冬至临近!谁也不许归家探亲,都给我在院子里好生‘养着’!一切……听我后续吩咐再说!” 武松心领神会,深知此事非同小可,抱拳沉声道:“东家放心!武二省得!”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旁边垂手侍立的来兴和玳安。这两人冻得鼻头发红,却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怠慢。 大官人盯着他们,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地:“都听见了?今日之事,天知,地知,在场之人知!连内院乃至大娘那里都别漏口风,若让我听到外面有一丝半点的风言风语……” 他冷笑一声,后面的话不必说透,那眼神已足够让两个小厮膝盖发软,慌忙躬身赌咒:“小的们明白!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大爹放心!” 大官人这才“嗯”了一声,紧了紧身上的玄狐大氅:“走吧,进城!” 【老爷们!求月票!月票前二加大更!相差不多!】 第206章 宴席规矩,宦官当道 却说西门大官人引着商队,碾着积雪,一路行至清河县城门下。 那守门的小吏远远望见西门大官人的旗号,早如见了亲爹老子一般,一溜烟儿滚将出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腰弯得虾米也似,口中连珠价嚷道:“大人辛苦!大人辛苦!” 不待吩咐,便急吼吼喝令手下:“瞎了眼的东西!还不快给大官人开门!开得迟了,仔细尔等的皮!” 那沉重城门“吱嘎嘎”被推开,露出黑洞洞的门洞。西门庆骑在马上,面上依旧是那副和煦春风般的笑意,对来兴儿努了努嘴。 来兴会意,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卷盖着朱红大印的“公凭”,递与小吏。 小吏双手接了,看也不看,只当稀世珍宝般捧着,口中却道:“大官人说哪里话来?这公凭不过是走个过场,小人哪敢真个查验?” 大官人微微一笑,说道:“天色已晚,可要仔细些,查查车上可有甚么违禁之物?莫要坏了规矩。” 那小吏一听,“哎哟”一声,双手乱摆,声音都变了调,急赤白脸道:“折煞小人也!折煞小人也!大官人是何等样人?清河县上下,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历来都不曾查过大官人一根草刺儿,这才是清河县的规矩,今日若因小人坏了这规矩,慢说是小人吃罪不起,便是祖宗八代的脸面也丢尽了!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大官人快请进城!快请!” 那神情,仿佛大官人再提一个“查”字,他便要当场碰死。 大官人这才呵呵一笑,道:“既如此,那就有劳了。”说罢,一抖缰绳,商队鱼贯而入,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小吏兀自在城门洞子里,叉着手,躬着身,目送着车马远去。 一路无话。车马悄没声息地拐进了城东绸缎庄后那条僻静巷子,停在那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 武松得了吩咐,早已带人将几口要命的箱笼抬进了院子深处。 武松与来兴儿如两尊门神,持着火把,肃立在院中那废弃冰窖入口旁,屏息凝神。 窖内寒气刺骨,霉味混着泥土气直冲口鼻。大官人举着火把,玳安照着所指,费力地撬开那口箱笼上的铁锁,“哐当”一声掀开沉重的箱盖—— 刹那间!窖内光华大盛! 但见那箱笼之内,层层迭迭,塞得满满当当! 黄的是金,白的是银! 一块块金锭,一锭锭官银,在跳跃的火光下,反射出令人心旌摇荡、目眩神迷的耀眼光芒! 饶是大官人惯了富贵,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几乎要溢出箱外的黄白之物晃得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为之一窒! 他定了定神,俯身下去,随手抄起一锭沉甸甸的雪花官银,就着玳安手中火把细看。 只见那银锭底部,赫然錾着两行清晰无比的印记,字字如刀,扎入眼中: 【大名府】【重伍拾两十分】 大官人瞳孔骤然一缩,果然是送给太师的生辰纲! 竟然落到了自己的手上。 不消说,这里金银加珠宝价值十万两! “关上!”大官人沉声说道。 玳安吓得面无人色,手忙脚乱,“哐当”一声合上了箱盖,仿佛要把那骇人的光芒和印记彻底封死。 主仆二人一言不发,快步钻出冰窖。 大官人吩咐道:“加锁!锁死了!”武松立刻上前,用儿臂粗的铁链和两把沉甸甸的大锁,将那窖口石板牢牢锁住。 大官人犹不放心,又命人拖了些枯枝败叶和柴火杂物,胡乱堆在窖口石板之上,稍作遮掩。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吁了口气:“回吧!” 这价值十万两的生辰纲中珠宝倒是还好出手,可这金银不重新熔炼,着实难以流通,还得想过法子! 这边西门大官人十万两白银入手,端的是泼天富贵。 可那边大官人的另一个结义兄弟常峙节,因家中米瓮空空,房租又催得紧,婆娘整日聒噪,只得硬着头皮,裹了件旧旧的直裰,踩着残雪,一步一滑,蹭到西门大官人府上那朱漆大门前。 门房里的小厮认得他,常来蹭吃自己大爹吃喝的“常老爷”,也不大看得起。 见他缩着脖子,冻得脸青唇白,便抄着手,倚在门框上,皮笑肉不笑地道:“哟,常七爷来了?不巧得很,俺家大官人一早便去衙门,至今未回。您老且请回吧,改日再来。” 常峙节心里一沉,赔着小心道:“小哥儿再替俺瞧瞧?或是问问大娘房里?俺确有要紧事寻哥哥……” 那小厮把眼一翻,鼻孔里哼了一声:“常七爷,这话说的!大官人的行踪,岂是小的们敢打听的?说不在便是不在!恁大的府邸,还能藏了不成?快请回吧,这天寒地冻的,别冻坏了您老贵体!” 常峙节碰了一鼻子灰,站在那高门楼下的寒风里,只觉得那门缝里透出的暖和气儿都带着刺,扎得他浑身冰凉。 嗐叹一声,只得拖着灌了铅似的腿脚,双手戳入袖筒中紧了紧,拐回自家那位于僻巷尽头、孤零零只有他一户的破落屋子。 推门进去,一股子霉湿气混着冷风扑面而来。屋里黑洞洞,只灶膛里有点将熄未熄的余火,映着个枯瘦的人影——正是他浑家常二嫂。 那常二嫂听见动静,猛地从冰冷的土炕上支起身子,一双眼睛在昏暗中灼灼发亮,急吼吼问道:“回来了?钱呢?借到不曾?房东徐婆子晌午又来催过,说明日再不见钱,便要赶人锁门了!” 常峙节垂着头,不敢看她,嗫嚅道:“大官人……他不在家。” “不在家?!”常二嫂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能刺破屋顶的芦席,“放你娘的狗臭屁!这个时辰了,天都擦黑得透透的,他西门大官人不在家?!” “你当老娘是三岁孩儿哄骗?!定是那起子看门狗眼看人低,见你是个穷酸破落户,连通报都懒怠!要么,便是那西门庆得了势当了大官,眼里没了人,故意躲着你这个‘结义兄弟’!” 她越说越气,从炕上跳下来,指着常峙节的鼻子骂道:“呸!甚么狗屁结义兄弟!让你做这个做那个倒是指示得劲儿,手指缝里漏些须,也够咱家吃用几年!” “如今倒好,人家攀了高枝,做了提刑千户老爷,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高堂大屋,搂的是娇妻美妾!倒把你这穷兄弟,当个破鞋烂袜般丢过墙了!” 常峙节被她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也憋着气,却又不敢高声,只低声辩道: “你……你莫要再浑说了!俺那西门大哥哥,岂是那等势利小人?他手面阔绰,仗义疏财,满清河县谁人不知?今日必是……必是真有要紧的勾当缠身,脱不得空!你休要在这里嚼蛆,编排俺好哥哥的不是!” “放屁!”常二嫂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常峙节脸上, “不是那样的人?不是那样的人,能看着咱们冻死饿死在这破屋里头?!连自家屋顶的窟窿都漏着天,西北风灌进来能冻死耗子!眼见冬至将近,米没一粒,柴没一根,连这破屋的赁钱都交不起,要被人扫地出门了!你倒还有脸替他说话?” 她气得浑身乱颤,拍着炕沿哭骂起来:“我苦命的娘啊!当初怎就瞎了眼,跟了你这个没囊没气的窝囊废!整日价只会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好哥哥’长‘好哥哥’短,今早还去给人打爆竹敲锣鼓!如今可好,连人家大门都进不去了!” “人家高乐去了,你倒像个活王八,缩在这冰窟窿里等死!我……我跟你这穷鬼熬不出头了!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门框上,也强过受这活罪!”说罢,真个作势要去寻绳子。 常峙节被她骂得狗血淋头,句句戳在心窝子上,又见她要寻死,更是慌了手脚,又气又急又愧,只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脸憋得酱紫,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你这泼妇!休要胡言乱语!明日,明日我再去一趟……保管……保管能借到……” 常二嫂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常峙节身上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夹袄,咬牙切齿道: “好!好!你明日只管去!再去替你‘好哥哥’舔靴子、捧卵子!看他赏不赏你一个铜板!我今儿把话撂这儿,他西门庆要是真肯借你银子,别说租一个行当齐活的小院子,便是能借出个几两来,让咱买件厚实棉袄,籴几斗救命粮,熬过这个鬼门关似的冬天,我常二嫂三个字倒过来写!给你当祖宗供着!若是借不来……” 常二嫂发出一声比窗外的寒风还刺骨的冷笑:“哼!你也甭回来了!就抱着你那‘好哥哥’的大腿,在他那高门楼底下当个冻死饿殍倒路尸吧!省得回来连累老娘跟着你丢人现眼,冻死饿死在这没一粒米、没一件厚衣的冰窟窿里!” 说罢,她猛地扭过身去,把那床破被往头上一蒙,再不言语,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带着绝望和愤恨的呜咽声,在冰冷彻骨、家徒四壁的破屋里回荡。 常峙节脱了衣服,褪下鞋袜,缩身上床,待要扯些破被褥来遮寒,却被那赌气背身、抽抽噎噎的常二嫂牢牢裹在身上,裹得铁桶也似,半分也动不得。 望着油灯如豆,照着壁上两条人影,心中叹道:这真是男人钱多妻子贤,男人无钱狗也嫌! 没奈何,只得又爬将起来,摸黑寻着那件旧衣披上,挨挨蹭蹭,贴肉挨着婆娘常二嫂的脊背,强自歪在枕上,一夜无话。 却说西门大官人回到府内后,一众美婢为了应付明天的宴席早早睡了。 大官人自在后园月下,打了一躺棍棒,又练了会五禽戏内息吐纳,浑身筋骨活泛了。 这几日李瓶儿或是天气凉了,那燥火压了下去,竟然没来偷看。 洗了个澡后,这才歪在榻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正午,西门府前街巷早已被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清得干干净净,闲杂人等,谁敢探头? 远远地,只闻喝道之声隐隐传来,接着便是锣鼓震天,笙箫聒耳,一队仪仗鲜明、气焰喧天的队伍,迤逦而来。 打头阵的,乃是两顶四人抬的朱漆泥金暖轿,轿身金碧辉煌,晃得人眼也花了。 轿旁随侍的小太监,一个个锦袍玉带,面皮白净,眉眼间透着几分倨傲。 轿帘掀开,当先下来一位,头戴钢叉帽,身着大红五彩云缎袄,腰束玲珑玉带,面皮白净,体态微丰,正是在清河县掌管皇家木石砖瓦的太监刘公公。 第二位紧随其后下轿的,同样气度雍容,乃是退休在清河养病的前任管事薛公公。 第三位,是骑着高头骏马的四品周守备。 他顶盔贯甲,外罩锦袍,腰悬宝剑,身后亲兵雁翅排开,好不威风。 第四位,是兵马都从四品监荆南岗,同样戎装鲜明,策马而来,身后兵马肃立,彰显武职威仪。 第五位,便是大官人的顶头上司、提刑官五品夏龙溪。 这五位,大官人绸缎铺相请,显谟阁直学士宴席相请,两次都未曾上门,那两位太监甚至连礼都未曾送,如今却也来了。 果然这人生际遇便是:时来,谁不来?时不来,谁来? 紧随其后的,是第六位老相识张团练,并第七位贺千户。 一时间,西门府门前冠盖如云,玉带蟒袍与甲胄寒光搅作一团,端的显赫非凡! 兵丁吆五喝六开道,鼓乐喧天价响,直把这新扎煞起的提刑官门庭,烘托得如同王侯府邸般煊赫。 西门大官人早已得了报,率领着府中管事、得用的小厮,雁翅般排开在滴水檐下恭候。但见他今日: 头戴忠靖冠,身着簇新五彩云缎官补圆领袍,内衬着松江三梭布白绫袄子,腰束通天犀牛带,足蹬粉底皂朝靴。 威风赫赫,精神头十足。 眼见贵客已至阶前,大官人堆下笑来对着刘、薛二位老太监微微行礼:“劳动二位老内相玉趾亲临,学生惶恐!” 那刘、薛两位太监,本是鼻孔朝天惯了的主儿,脸上还端着几分倨傲。 猛可里听见西门庆口口声声自称“学生”,心下俱是一愣:咦?今日这宴,不是贺他升了五品提刑么?怎地不自称‘下官’,倒抬出个‘学生’来? 旋即便想起这西门庆还有个“显谟阁直学士”的清贵贴职在身。 一个无品的贴职学士,自然请不动他二位法驾。 一个五品提刑官,也只够格让他二人上门,却还端得起架子。 偏生是这五品提刑官加上显谟阁直学士的清规头衔,却让他二人那板着的面皮,不得不松泛了几分。 有品有权又有衔。 当下,两张白净面皮上便挤出一丝笑意,微微颔首回礼: “西门显谟多礼了。” 大官人又满脸是笑,团团抱拳,向那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张团练、贺千户等人一一招呼道: “列位大人拨冗光降,真真是给西门庆天大的脸面!寒舍今日,蓬荜生辉!快请!快请入内奉茶!” 众人便在这西门大官人导引之下,穿过庭院。 但见那正厅早已拾掇得花团锦簇,暖香阵阵,扑面而来。厅中央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嵌螺钿八仙桌,铺着红毡毯,四周高几上摆着古铜花觚、时新盆景,当中一个铜炉,焚着上好沉速香,烟气氤氲。 西门庆满面春风,躬身延请:“列位大人、公公,请上座!请上座!” 此言一出,厅内那暖香笑语,登时便凝了一凝。 大官人一看顿时明白过来。 别看这片土地数千年朝代更迭,可这酒席的规矩,从未变过! 吃的是酒席,显的却是尊卑! 如何排定座次,在这官场宦海之中,一丝一毫也错乱不得! 众人面上带笑,脚下生根,眼风却早在那几张紫檀交椅上溜了七八个来回。 一时间,厅内鸦雀无声,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都钉在了那两张空着的首席主次紫檀交椅上。 旋又都觑着西门大官人,只等他这个东道主开口安排。 诸位官场积年的老油子,面上带笑,肚里早转过十八道弯。 大官人微微一笑,心中有了计较。 这首席之位,非那两位宫里出来的两位老太监莫属! 可这位置,两位太监自己是绝不会开口去坐的——那成了什么体统,还丢了体面! 而自己也不能相请。 不管请刘、薛二位公公谁坐了首席,另一个心里怕都要长个疙瘩。 其次呢? 在座的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哪个品级不比自己这新上任的提刑官高? 若他急吼吼地就把两位内相捧上首席,落在这些武职上司眼里,岂不明摆着攀附阉宦。 这天下除了党争还有武官,文官,宦官三股势力,泾渭分明。 即便是大家都如此想的两位太监上座,却不能由自己口中说出。 西门大官人念头一转,心中雪亮,立时堆起谦恭,团团作揖道: “列位大人、公公在上!学生虽是主人,然论品级、论资历,实是三位大人的后辈末学。今日这上座如何安排,还须请德高望重的周守备周大人主持,方才不失体统,学生唯命是从!” 他这一谦让。 周守备是眼皮子一撩,扫了西门庆一眼,捋须呵呵一笑,顺水推舟: “西门大人忒谦了!不过嘛……常言道得好:‘三岁内宦,也居王侯之上!’刘、薛二位老内相,齿德俱尊,伺候过官家,经见过大世面,这上位嘛……自然非二位莫属!我等岂敢僭越?” 这周守备话说得滴水不漏! 把坐首席的理儿,一股脑儿推给了“三岁内宦”的“常言”,又归到“齿德”——年纪和德行上,既捧了太监,又半点不提其权势官位,两个公公谁都没得罪。 刘、薛两位老公公听了,心中熨帖,正是巴不得。可千百年的规矩,面上总要推让一番。 二人连连摆手,口中只道: “使不得!使不得!周大人言重了,折煞咱家了!” “正是,客随主便,咱家岂敢僭越?” 众人心知肚明,少不得你一言我一语,虚情假意地劝将起来: “公公休要推辞,此乃正理!” “非公公上座,我等如坐针毡!” 直劝到火候足了,那刘公公才假作无奈,抚掌笑道: “罢,罢!既是周大人抬爱,列位盛情难却,咱家痴长几岁,就厚着脸皮,暂居此位罢!” 薛公公也皮笑肉不笑地接口: “刘公公说的是,论齿序,这点子虚名,咱家是万万争不过你的。” 当下,刘公公便当仁不让,一屁股稳稳当当落在那首席紫檀交椅上。薛公公亦随之在次席坐了。 尘埃落定! 周守备便在刘公公左手下首第一位坐了【刘公公左手边首位】。 荆都监挨着周守备,坐了左手第二位。 夏提刑则坐在了薛公公右手下首第一位。 西门大官人自己,紧挨着夏提刑,坐了右手第二位。 张团练坐了左手第三位,贺千户敬陪末座,坐在了右手第三位。 众人依序坐定,面上堆着笑,口中寒暄着。 可这厅堂之中,那官场森严的等级,那两位内相超然物外的权势,早已透过这冰冷的座次,显露得淋漓尽致! 西门庆冷眼瞧着这满堂蟒袍玉带、冠冕堂皇,肚里叹了口气: 世人皆道那蔡京奸人把持朝纲、权倾一时,背地里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者不知凡几! 然则,若非有此文官之尊的太师立于朝堂之上,以一身为天下士林遮风挡雨! 这煌煌大宋的江山社稷,只怕早已沦为那些貂珰阉竖的囊中私物,满朝朱紫,又何处寻得立锥之地? 众人坐定,自有按照月娘吩咐,那穿得体面的小厮和丫鬟,捧着鎏金錾花的托盘,流水般送上香茗果品。 一时间,李桂姐安排的曲乐响起,厅内暖香氤氲,笑语喧阗,方才那点座次带来的微妙冷凝,仿佛被这富贵气冲散了。 刘公公夹起一筷子炖得酥烂脱骨的“樱桃肉”,入口即化,那滋味醇厚丰腴,正合了他这没牙的口腹。 他眯着眼,细细品咂了半晌,方放下牙箸,用那尖细的嗓子,对着薛公公叹道: “薛老哥,你品品这个!啧啧,难得,真真难得!西门显谟府上,不单是规矩整齐,气象森严,连这庖厨的手段,也是这般体贴入微!你我这把老骨头,嚼不动那些个筋头巴脑的玩意儿。” “你瞧瞧这肉,炖得是恰到火候,酥烂而不散形,入口即化,滋味全在里头了!显见是存心体恤咱们两个老朽的牙口呢!” 薛公公正用银匙舀着一小盅蟹粉狮子头,那狮子头细嫩松软,鲜香满口,几乎不用咀嚼便滑入喉中。闻言立刻点头附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刘老哥说得是!何止是肉?你看这狮子头,嫩得跟豆腐脑似的,鲜而不腻!还有这煨得稀烂的鱼翅羹,火候老到!显谟大人这份用心,这份周全,真真是……啧啧,咱家今日可算是开了荤戒,多贪了几口,显谟大人莫怪,莫怪啊!哈哈!” 两位老公公这一唱一和,把西门府的菜肴夸得天上有地下无,重点就落在“体贴老朽牙口”的用心上。 一旁的周守备周大人,正夹起一块热腾腾的“糟溜鱼片”,将那滑嫩的鱼片送入口中,这才放下牙箸,对着大官人呵呵一笑,语带深意: “西门大人呐!两位老内相夸后宅管理,体贴入微,本官深以为然!!” 他顿了顿,拿起手边一个刚刚换上来的、温润如玉的甜白釉小酒盅,指腹感受着那恰到好处的暖意,声音提高了几分: “列位请看!这席面上的杯盘碗盏,自开筵至今,不拘热炒冷碟,但入人手,哪一件不是温温吞吞,暖意融融?” “显见得是下头人有眼色,手脚勤快,时刻在屏风后头备着热水暖笼,一俟这桌上的器皿凉了半分,便立时撤下,换上滚热的新碟新盏!” “这等心思,这等规矩,非是大家巨族、治家有方者,断断安排不来!大官人,尊夫人这份持家的能耐,真叫本官……羡慕得紧呐!” 他话音一落,席上众人顿时恍然大悟,纷纷低头去摸自己手边的杯盏碗碟: 荆都监拿起酒壶一掂,果然壶身温热:“哟!周大人不说,末将还真没留意!果然是热的!好!这伺候的,真真是滴水不漏!” 夏提刑用指尖碰了碰刚换上来的骨碟边缘,也点头道:“嗯!连这盛残渣的碟子都是暖的!这份周到,这份体面,佩服,佩服!” 大官人听着这满堂的奉承,心中自是欢喜,面上却愈加谦恭,连连拱手: “列位公公、大人谬赞了!折煞学生!不过是些粗笨功夫,后宅勉强学得几分眼色,不敢怠慢了贵客罢了!当不起,当不起啊!快请满饮此杯!” 他举杯邀饮,众人纷纷响应。 刘公公借着几分酒意,半是亲昵半是许诺地说道: “西门显谟!你这份心意,这份周全,真是暖到咱家心坎里去了!如此费心照顾我们两个没牙的老头子,这份情谊,咱家记下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精光,压低了点声音,却又能让近处几位听得真切: “日后你这府上,若有什么起屋造舍、妆点门庭的‘体面’勾当,需用些‘金砖’铺地、‘琉璃’覆瓦的好材料,只要不逾越了规矩,你尽管言语一声!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别的本事没有,这点子门路还是有的,保管给您寻摸来合用的、上档次的!” 大官人听后,笑容诚挚无比: “哎哟!刘老公公如此厚爱,学生……学生真真是受宠若惊!先在此谢过老公公了!日后少不得要劳烦公公指点!” 旁边的薛公公也捋了捋袖口,笑眯眯地接口道: “刘老哥说得在理!西门显谟这份心意,咱家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虽说咱家如今退了下来,在外头荣养,可毕竟在宫里经营了大半辈子,这老脸多少还有几分薄面,路子也还剩几条。”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点神秘感: “显谟大人若是府上需要采买些什么‘特别’的物件,只要不是那犯忌讳的,咱家也能帮着牵牵线,搭搭桥。 大官人谢过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只见屏风后袅袅娜娜转出四个小优儿来,俱是十四五岁年纪,粉妆玉琢,穿着簇新的杭绸衫子,抱着琵琶、弦子、箫管、笙笛,在厅角锦墩上坐了,垂首待命。 大官人笑道:“诸位公公大人,想要听什么曲子但请吩咐。” 第207章 处处阴谋诡计 众人自是附和。这“点歌”的次序,便成了官场上微妙的谦让排位。 周守备先推让两位老公公: “刘老公公、薛老公公德高望重,理当先点!” 刘公公眯着老眼,假意推辞了两句,便也不客气,拈着兰花指,尖声道: “既如此,咱家便点一曲……嗯,就唱那《浮身有如一梦里》罢!”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陡然一凝。 在场的周守备,荆都监,夏提刑几个武官,正值壮年,血气方刚,正是拼杀挣前程的时候,最是忌讳这等颓丧厌世之语。 刘公公这句“浮身有如一梦里”,听在他们耳中,哪里是自叹年老? 分明是拿腔拿调,指着和尚骂秃驴,在西门庆这宴席上,暗讽他们这些武夫的功名富贵,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 几人脸上虽还挂着笑,眼底却已泛起寒光,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冷笑,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鄙夷——这老阉狗,仗着宫里出来的身份,又在敲打人了! 周守备自是精明,他哈哈一笑:“刘公公!您老人家心境超然,看破红尘,自然是好的。可今日是西门大人高升之喜,满堂的富贵气象,正该唱些《贺圣朝》、《金殿喜重重》这等热闹吉庆的曲子,方合时宜。” “这《浮身有如一梦里》嘛……意境虽高,终究是厌世归隐之词,用在今日这升迁宴上,怕是不太相宜。” 刘公公浑浊的老眼瞥了瞥主位上依旧挂着得体微笑、仿佛浑不在意的西门庆,又扫了扫那几个面带煞气的武官,知道今日是自己借题发挥过了火。 他本意是想在宴席面前拿捏一下身份,顺便刺一刺这些他素来看不起的“粗胚丘八”,但想起和这西门大人倒有些气合,便不再不接茬,多生事端,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 “罢了罢了!周大人说得是。咱家老糊涂了,只顾着自己那点悲秋伤春的心思,倒忘了今日是西门显谟的大喜!晦气晦气!你们点,你们点!” 周守备忙又转向薛公公:“薛老公公,您老请!” 薛公公方才冷眼旁观,见老搭档吃了瘪,心中也憋着一股气。他冷笑一声,故意拖长了那尖细的调门,阴阳怪气地道: “咱家点?好!那咱家就点一首……《人生最苦是别离》!如何?” 这下连夏提刑都忍不住了,故意“噗嗤”一声大笑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哎哟我的薛老公公!您老今日是怎么了?方才刘老公公点了个‘厌世归隐’,您这倒好,直接点了个‘哀伤离别’!正是西门大人鹏程万里,我等同僚欢聚之时,您老点这‘最苦别离’,岂不是咒咱们西门大人官场失意、我等同僚离散?这更唱不得!更唱不得啊!” 薛公公微微笑道:“咱家们久在深宫,只知道伺候官家,谨言慎行,哪懂得你们外头这些曲子里头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吉凶祸福的名堂!点个曲子也忒多讲究!罢了罢了,不点了!省得惹人嫌,败了诸位的兴头!” 大官人端坐主陪位,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始终未变,仿佛眼前这场暗含机锋、火药味渐浓的争执与他无关。 他心中明镜似的:这哪里是点歌?分明是宦官与武官这两股势力,借着他这升官宴的由头,在掰手腕呢! 这两位公公仗着宫里出来的身份,处处想压武官一头,言语刻薄。 而这些手握兵权的武官,对宦官干政、尤其是官家近来重用太监领军,排挤他们这些正经行伍出身的将领,早已积怨甚深。 童贯如今权势熏天仅次于蔡太师,以太监之身竟做到枢密使的位置,多少军权被他派遣宦官把持。 多少战功赫赫的武将,都被这些阉党构陷,贬去做了个的小吏,这武将上升渠道本就不多,被文臣占去一半,又被宦官抢去不少,如何还有出头之路? 看见自己这升官宴,倒成了他们角力的斗兽场。 大官人面上却愈发谦和圆融,管你们这帮杀才要听什么,便是想听《哭皇天》《大出殡》这等丧气曲子,我西门府上大门一关,由得你们狗咬狗,满嘴毛!闹翻天去! 老爷我只管看戏,绝不趟这滩浑水! 果然,周守备见火候差不多了,再次笑着打圆场: “哎呀,薛老公公息怒!夏大人也是玩笑话,当不得真!两位老公公久居禁中,雅音妙律听得多了,咱们外头这些俚俗小调,自然入不得法眼。既如此,下官斗胆,就替大家点一曲《三十腔》,恭贺西门大人青云直上,也祝列位大人、公公福寿安康,如何?” 这三十腔是恭贺新禧的联唱串烧,把所有贺喜的词儿来一遍。 众人巴不得赶紧翻过这尴尬一页,自是连声叫好。 薛公公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刘公公也耷拉着眼皮,不再言语。 前厅这厢看似歌舞升平,重归“和乐”,可那无形的刀光剑影、绵里藏针的机锋,却并未真个散去,只是被这震天的锣鼓丝竹暂时压了下去,愈发显得沉闷压抑。 那雕花影壁之后,月娘领着李桂姐、潘金莲、香菱几个,正屏息凝神地听着前头的动静。 方才点歌那一场风波,虽隔着屏风帷幕,话语听不真切,但那陡然凝滞的气氛、拔高的声调、压抑的冷哼,如何瞒得过这几个精明人儿? 李桂姐自幼在行院习得诸般技艺,深谙音律,更兼心思玲珑剔透。她侧耳细听,将方才刘、薛二公公点的曲名,以及周守备、夏提刑那几句关键抢白,低声向月娘解说得清清楚楚: “大娘,您听明白没?那刘老阉狗点的《浮身有如一梦里》,听着像是自叹年老,实则是暗戳戳地咒骂荆都监、夏提刑他们这些武官,说他们拼死拼活挣下的前程,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梦!这才惹得周守备赶紧出来圆场,说‘厌世归隐’不合时宜。” “薛老阉狗更坏,跟着点了首《人生最苦是别离》,这不明摆着是咒人丢官罢职、妻离子散么?难怪夏大人直接笑骂出来,说那是哀伤离别之词,唱不得!这两个老不死的腌臜货,在咱家大官人这升官宴上如此搅局,分明是仗着宫里出来的身份,存心要给那些武官老爷们没脸,顺带也给咱们府上添堵!” 小丫头香菱听得似懂非懂,眨巴着大眼睛,怯生生地扯了扯月娘的袖子: “大娘……桂姐姐的意思……是说那两位老公公……是坏人么?” 不等月娘开口,一旁的潘金莲早已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银牙咬得咯咯响,压低了嗓子便是一顿啐骂: “呸!什么老公公!两个没根的老厌物!死阉货!黑心烂肺的老杀才!仗着在宫里给官家倒了几十年夜壶,就跑到咱们府上来充祖宗、摆威风!专拣这大喜的日子生事,点那些丧气曲子恶心人!” “你听听他们说的那话,什么‘久居宫中只懂伺候官家’?我呸!分明是故意撒泼耍赖,倒打一耙!老爷坐在主位上,脸上笑着,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窝火憋屈呢!” “我可怜的亲爹爹,这酒儿能喝得能舒坦?真真是气煞人也!等以后爹爹官做大了,老娘一定拿夜壶罩两个老泼才脑门上抡!”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恨不得冲出去撕了那两个老太监的嘴。 月娘听着前厅重新响起的喧嚣鼓乐,又听着身边金莲的怒骂、香菱的懵懂、桂姐的精明剖析,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深知官海沉浮,这升官的大喜日子,本该是西门府扬眉吐气、宾客尽欢的风光时刻,却被这宫里宫外的龌龊争斗搅得变了味道! 月娘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沉稳持重,对着身边几个说道: “都住口!前厅是男人们的事,天塌下来自有老爷顶着!咱们后宅妇人,管好自己份内事便是天大的道理!都别小孩子家瞎打听了!” “今日这宴席,前头越是‘热闹’,咱们后头就越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各司其职,把眼珠子给我瞪圆了!尤其盯着那两个老太监跟前伺候的,更要加倍小心,一丝一毫的差错都不能有!” 三个娇可美人纷纷说是。 这里西门府上厅堂内继续丝竹悠扬,觥筹交错,一派富贵升平的假象刚将方才点歌的龃龉遮掩过去。 殊不知,这朱门高墙之外,却另有一番寒酸景象。 常峙节缩着脖子,袖着双手,那件半旧的棉袍子挡不住腊月里的朔风,冻得他鼻尖通红,不住地跺着脚。 他巴巴地赶到西门府门前,指望着能寻个空儿,求见大官人一面,好借些钱递上房租借钱过冬。 守门的几个小厮,裹着厚实的新棉袄,正围着个炭盆子,瞥见常峙节那副畏畏缩缩、探头探脑的寒酸样,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为首那个伶牙俐齿的的,更是鼻孔朝天,用那油滑的腔调懒洋洋地吆喝道: “我说常爷!您老也不瞧瞧时辰、看看门脸儿?这都什么光景了?里头正开的是咱们老爷的升官的喜宴!” “坐席的贵客,说出来吓死你!里面的大人哪一个不是咱们清河县跺跺脚地皮颤三颤的头面人物?都是顶顶要紧的贵客!满清河县一等一的体面,都在这门里头聚着呢!” 小厮斜睨着冻得瑟瑟发抖的常峙节,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您说说,就凭里头这阵仗,小的我敢为了您这点‘小事’,贸然闯进去搅扰了各位大人、公公的雅兴?” “回头老爷怪罪下来,小的这身皮肉还要不要了?再说了——”他拖长了调子,上下打量着常峙节那身寒酸的打扮,嗤笑一声: “就算我拼着挨顿板子,进去给您报了。常爷,您自个儿掂量掂量,就您这身份,这身行头,您……敢踏进这道门槛,站到那席面上各位大人面前去么?不怕闪了各位贵人的眼?嘁!” “您只要说个‘敢’字,小的我现在就去给您禀告!” 这一番夹枪带棒、连消带打的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将常峙节最后一点可怜的指望也浇灭了。 他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又迅速被一种更深的惶恐和羞惭取代,他下意识地把那双冻得通红、藏在破旧手笼里的手又往里缩了缩,嘴里只能发出几声含糊不清、带着讨饶意味的干笑: “是是是……小哥儿说得是……我莽撞了,我明日,明日再来叨扰……” 他转过身,逃离了那扇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漆大门。 冷风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里的寒意刺骨。 想到家中那张妇人面孔,回去又要面对那无休止的埋怨、责骂,常峙节只觉得眼前发黑,忍不住在无人处低低哀叹一声: “苦也!这番回去,那母夜叉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淹死我了……” 他茫然地站在清冷的街口,望着西门府方向隐约传来的笙歌笑语,眼下最要紧的,是得先过了家里那一关。 他踌躇半晌,最终也只能拖着沉重的步子,瑟缩着肩膀,朝着房东家的方向挪去——好歹再去说几句好话,求那房主再宽限几日房租罢! 这边西门府上节节高升,可贾府却龌龊渐深。 却说贾琏在外头勾当了两月有余,风尘仆仆地回府。一脚踏进房内,正撞见王熙凤与平儿在那里叙话。 那贾琏本就一直和王熙凤分房睡,虽然说外头夜夜笙歌,可一眼瞥见平儿,登时三魂走了两魂! 本就觊觎了不少的时间,如今这平儿越发娇嫩起来。 云鬓微松,衬着一张粉光融滑的鹅蛋脸儿。 紧裹着一段花苞胸,鼓蓬蓬,绣鞋尖儿俏生生翘着,行走间裙裾摆动,臀儿圆润饱满,款款摇动。 贾琏喉头滚动,只觉得口干舌燥,浑身燥热起来,按捺不住心头火,涎着脸便向凤姐道:“我的奶奶,平儿这丫头,越发标致得不像样子了。横竖你这里使唤的人多,不如……把她给了我罢?” 王熙凤听了,把手中茶盅“哐当”一声顿在桌上,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冷笑道: “呸!好个没脸的下流种子!你成日家在外头花街柳巷里钻营,一去便是两三个月不见影儿,也不知勾搭了多少粉头娼妇,瞧瞧你那模样儿!眼窝子都陷进去两个坑,面皮青黄,走路都打着飘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腌臜气!保不齐染上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脏病!” “休说想碰老娘一根手指头,便是平儿这干净丫头的手,你也休想沾上半分!趁早给我收了这腌臜心肠,离远些是正经!” 贾琏被凤姐兜头一顿臭骂,噎得脸红脖子粗,正要分辩几句,忽听外面小丫头报:“珍大爷来了!” 贾琏只得按下心头邪火,与贾珍彼此见礼。 贾珍也不多坐,屁股刚挨着椅子边儿,便急急道:“老二一路辛苦。只是眼前这事儿体大,老爷们已是定了盘子,特叫咱们来议定细则章程。” 凤姐何等乖觉,忙使眼色命平儿斟上滚热的好酒,自己假托去端茶点,却悄没声儿地闪到碧纱橱帘子后头,竖起耳朵细听。 贾琏问道:“老爷们如何示下?” 贾珍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压低声音道:“省亲这桩事体下来后,周贵人、吴贵妃,两边家中早动工了!那场面,啧啧,银子淌水似的,端的是气派非凡!” “咱贾府岂有落人后之理?若咱们家磨磨蹭蹭不动弹,或是敷衍了事弄个寒酸样儿,落在那些势利眼儿眼里,岂不成了对皇恩有怨怼,明摆着告诉人咱贾家失了势,要倒台了?这事儿,万万迟误不得!须得拿出十二分精神来办!” 贾琏皱眉道:“话虽如此,可珍大哥你也知道,咱们府里如今哪还有这般厚实的家底?不过是外面架子未倒罢了。” 贾珍嘿嘿一笑,凑近些道:“老爷们的意思,总以‘俭省妥当’四个字为要。我与赖大并几个老成管事已然细细丈量盘算过了,倒有个极巧的章程:” “将咱宁府那边会芳园的围墙拆了,直通到贵府东边那处旧园子,两下里并作一处!你猜怎么着?竟有三里半大小!” “里头现成的亭台楼阁、山石花木,略加归置点缀便是上好的景致!这一来,省下了买地迁户的天大开销,二来工程也快当。二弟你看此计如何?” 贾琏执杯沉吟,半晌才道:“珍大哥想的自是周到。只是……这三里半大的地方,亭台楼阁要修葺,山水花木要添置,一应点缀陈设,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如今外头的账目,你我也略知一二,银子流水似的出去,进项却紧巴巴的,岂是容易应付的?” 贾珍眼珠一转,笑道:“二弟所虑极是。不过嘛,方才我倒想起个巧宗儿来。江南甄家那边,不是还存着五万两银子在咱这儿?明日便写个会票,先支取三万两来!足够办头一桩大事——工料开销,并采买戏班子、古董陈设这些。想来也尽够了。剩下园子里那些奢华大头开销,咱们再慢慢计较不迟。” 贾琏点头道:“如此甚好。只是这采买一差,油水最大,也最是招人眼红嚼舌根,必得选个极妥当、极精细的人去经办,方能精打细算,凑出个实在数目来,省得叫人背后戳脊梁骨。” 贾珍拍着胸脯道:“这个二弟放心!我府里已有妥当人选,正要……” 帘子外头,凤姐听得真真切切,心里早已是明镜一般,暗骂道: “好一窝子钻营算计的贼囚根子!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那甄家的银子,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岂是现成的?分明是画饼充饥,哄鬼的把戏!至于这采买的肥差,更是天大的油水,他们倒会寻时机,想独吞了去?做梦!” 念头转动间,她已一掀帘子,满面春风地走了进来,笑道: “哎哟,两位爷们商议的是正经大事,原不该我这妇道人家插嘴。只是方才在外头听着,这工程竟如此浩大,倒不知从何下手。方才恍惚听见说什么采买?我冷眼瞧着,倒想起一个人来,最是心细如发,精打细算,又极妥当不过的……” 贾琏一听便知她又想安插自己去,忙用眼色狠狠止住,抢过话头对贾珍道: “既然老爷们定了大局,咱们便依此办理便是。只是这银钱出入,非同小可,每一项都需立了明白账目,经手人画了押,日后也好回明上头,大家干净。” 贾珍会意,笑道: “这个自然!明日就叫库上总管带账房来,先支取五千两现银,拆墙动土是头一件要紧事。其余的细务,你我兄弟二人随时商议着办就是。”说罢,便起身告辞去了。 待贾珍一走,凤姐登时便拉下脸来,指着贾琏埋怨道: “你个没囊气的!白放着眼皮子底下这么大一块肥肉不去叼?别人都算计着往自家搂银子,偏你装什么清高圣人?这般好捞油水的机会,千载难逢,你倒往外推!” 贾琏此刻方长长叹了口气,一屁股坐下,对凤姐道: “我的奶奶!你当这是容易上手的差事?不过是‘虚热闹’罢了!如今看着风光,日后这千斤重担,填不完的亏空窟窿,还不知落在谁头上呢!你倒只看见油水了?” 凤姐柳眉一挑,叉腰冷笑道: “我的爷!你怕担子重?难道别人就不伸手捞了?你只看他们今日这般热络上心,便知这里头的‘藏掖’大着呢!水至清则无鱼!咱们倒不如趁这东风,也为自己房里谋些实在的进益。难道眼睁睁看着银子都流进别人腰包?” 贾琏听了,只是连连摇头,一脸愁苦。 王熙凤见他这副窝囊相,心头火起,索性撕破脸皮,凑近前压低声音,咬着牙冷笑道: “我的好二爷!实话告诉你,老娘手头紧得很!外头好几笔要紧的债主银子都没催上来,眼看就要断顿!” “这采买的差事,你去是不去?你若不去,从今往后,别说你想着合床睡,以后你休想再沾老娘的床沿儿!你要能再跨进我房里一步,我王熙凤三个字倒过来写!更别说想要平儿?做你的春秋大梦!趁早死了这条心!还有,以后倘若想再捻我体己钱嫖粉头,你也甭想!” 贾琏被凤姐这番夹枪带棒、又狠又辣的话逼在墙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日做声不得。 那平儿娇俏的模样和凤姐泼辣的威胁在脑子里翻腾,最终,他如同斗败的公鸡,只低垂着头,无奈地点了点:“我去问问便是,无论如何争了过来。” 凤姐正逼得贾琏低头,心头那股邪火稍稍平复,盘算着如何在这趟浑水里捞足油水,忽听外间小丫头子慌慌张张禀道:“二奶奶,太太屋里的玉钏儿姐姐来了,说太太立等奶奶过去说话呢!” 凤姐心头“咯噔”一下,暗道:“偏生这会子寻我,莫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又狠狠剜了贾琏一眼,低声道:“方才的话,你给我记牢了!”说罢,理了理鬓角,换上一副恭谨温顺的模样,随着玉钏儿往王夫人上房去了。 进了王夫人那常年弥漫着檀香、却总透着一股子阴冷气的屋子, 只见王夫人歪在暖炕上,闭目捻着一串油光水滑的佛珠。另几个心腹丫鬟屏息静气侍立一旁,连大气儿都不敢喘。 凤姐忙上前行礼,赔笑道:“姑妈唤我?” 王夫人眼皮都没抬,只慢悠悠地拨弄着佛珠,半晌,才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碴子掉在地上: “凤丫头,近来事忙,我也没顾上细问。底下几个姨娘,昨儿到我这里哭诉,说这个月的月钱,又短了一串钱。这克扣月例,可是坏了规矩的事。你如今管着家,说说,是怎么回事?” 凤姐心头一紧,面上却立刻换上十二分的委屈和精明,忙道: “太太!这事儿我正要回禀呢!哪里是我克扣?分明是外头账房那几个黑了心肝的下作种子,见天儿想着法子揩油!前儿他们报上来的账目就不清不楚,我正着紧查呢!” “太太放心,我已经亲自去跟几位姨娘赔了不是,也把话撂下了,定了章程,立下个死规矩!再不许那些杀才放短了主子们的钱!谁再敢伸手,仔细我扒了他的皮!” 王夫人缓缓睁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深潭,却带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威压,直直落在凤姐脸上。她嘴角似乎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凤丫头,你是个伶俐人,办事我也一向放心。只是……” 她顿了顿,捻佛珠的手指停住,“这家大业大,人多眼杂,更要紧的是‘本分’二字。该我们得的,一分不能少;不该我们伸手的地方,一丝一毫也不能沾。你可明白?” 这话敲山震虎,字字如针! 凤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脸上那点强装的笑意几乎挂不住。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难道是放印子钱的事漏了风声?还是哪次捞采买油水被察觉了! 一股憋屈猛地涌上心头。 这些年,王夫人为了贴补娘家兄长王子腾的官场开销,明里暗里从她掌管的公中和自己体己里挪用了多少银子? 填了那个无底洞,才逼得她不得不想方设法在外头找补!如今倒来教训她“本分”? 前些日子还用自己的私章做了那等子事。 凤姐无名火起,心一横! 她眼圈一红,扑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太太教训的是!可我心里有万分的委屈,今日斗胆也要跟太太诉一诉!这些年,我兢兢业业,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您.府里办事!” “前些日子才发现,我那管着几处私印……竟不知何时被人盗用了!太太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保不齐都是这些贼囚根子干下的腌臜事!如今倒好,屎盆子都扣在我头上!” 她这番话说得又委屈又急,半真半假,却也在隐隐的试探王夫人。 王夫人听完,脸上竟无半分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多动一下。 她只是重新捻起了佛珠,沉默了片刻,那寂静让凤姐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终于,王夫人开口了:“哦?还有这等事?私印都叫人盗用了去……那偷印的,自然是能进内屋的哪几个大丫鬟了…” 她眼皮一抬,对着旁边侍立的玉钏儿淡淡吩咐道:“去,把府里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这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丫头,统统给我叫来。一个不许少。” 王夫人这才看向跪在地上的凤姐,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语气却冷得像冰:“凤丫头,你受委屈了。今日就替你‘出出这口气’,把这偷印的贼给你‘揪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对着外面喝道:“让她们几个来了以后也不用进来,就在院子当中,给我跪在雪地里!这天寒地冻的,正好让她们清醒清醒脑子,想想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要她们知道什么才是做丫头的本分!” 王熙凤心中一惊:“自己不过是旁敲侧击,可这太太俨然是借着自己这件事来敲山震虎了.却不知是哪个丫鬟倒霉!” 第208章 大官人被宠的一夜 不久后。 只听外面“噗通”、“噗通”几声闷响,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痛呼和抽泣。 凛冽的寒风中,雪籽冲刷着这些人儿的脸蛋。 袭人、晴雯、麝月、秋纹、碧痕等等几个大丫鬟,齐刷刷跪在了冰冷的、积雪未扫的青砖地上! 那地上积雪未扫,冻得硬邦邦,寒气顺着薄薄的棉裤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院中死寂一片,唯有寒风呼啸,雪落无声。 王夫人重新闭上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动得越发平稳,仿佛外面那残酷的一幕与她毫无关系。 她对着地上的凤姐,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慈和”:“凤丫头,你且起来吧。就在这儿看着。等她们跪明白了,自然就知道是谁‘偷’了你的印,给你惹下这天大的麻烦了,我定会给你个‘交代’。” 暖屋内炭火烧得正旺,热气烘得人脸上发烫,几欲沸血。可凤姐却浑身冰冷地从地上爬起来。 想到帘外雪地里那几个瑟瑟发抖、如同待宰羔羊般的丫鬟身影,更有一种刺骨的恐惧。 她这位亲姑妈,平日里吃斋念佛,一副菩萨心肠,可这轻描淡写的一手“借刀杀人”和“杀鸡儆猴”,比她预想的要阴毒狠辣百倍! 凤姐这才彻骨地明白,自己素日里那些风风火火、机关算尽的小手段,在这深宅妇人杀人不见血的城府面前,如同儿戏! 王夫人这是在明明白白地提醒她:你王熙凤,再是威风八面,管着偌大的家,也不过是这深不见底的宅院里,另一只稍微体面些、但随时也能被按在这冰天雪地里跪着的——“大丫鬟”罢了! 王夫人眼皮也未抬,声音平平,像结了冰,“去,把袭人唤来。” 玉钏儿应声去了。不多时,袭人垂首进来,屏息敛气站在当地。 王夫人这才慢悠悠撩开眼皮,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叫你进来,不为别的。凤丫头的私章,你可曾见过?或是……一时手滑,拿了去?” 袭人身子微微一颤,头垂得更低,声音却还稳当:“回太太的话,奴婢断不敢动二奶奶的东西,更不曾见过那私章。” 王夫人只“嗯”了一声,下巴微点,再无言语。 袭人如蒙大赦,悄无声息退了出去。接着,麝月、秋纹……一个个伶俐丫头被挨个叫进来审问,问话如出一辙,答话也是大同小异。 王夫人端坐炕上,捻着佛珠,脸上既无怒色,也无波澜,只那眼神深处,冷得像外头的雪地。 轮到晴雯了。 王夫人却像是忘了外头还跪着个人,特意将晴雯晾在那冰天雪地里,由着寒风刀子似的刮,雪籽细细密密地往她身上扑。 直冻得她牙齿格格作响,单薄的身子筛糠般抖个不停,连王熙凤腿脚都站得有些发麻发木了,王夫人才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 “叫晴雯。” 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挑开,一股裹着雪腥气的寒风,像觅食的饿狼般呼地卷了进来。 只见晴雯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推着搡进来的,一张脸早已冻得煞白如纸,嘴唇失了血色,泛着青紫。 饶是身上穿着棉袄,她跪下去时,整个身子都在抑制不住地打着哆嗦。 王夫人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她那双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眼睛,直直剜在晴雯那张过分招摇的俏脸上: “晴雯!抬起头来!我问你,凤丫头的私章,是不是你胆大包天,擅自偷拿了去?说!” 晴雯听得这劈头盖脸一声喝问,心头猛地一撞。 她依言抬起头,那张过分明艳,此刻却白的没了血色的脸,瞬间暴露在王夫人淬了冰的视线里。 只见她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下,一双水杏眼儿此刻睁得溜圆,里面盛满了惊愕与委屈,偏又带着一股子不肯低头的倔强。 那红晕褪了些,显出几分苍白,更衬得唇色如点了胭脂般鲜亮。 “太太!”晴雯的声音清亮,身子还打着哆嗦,“奴婢冤枉!这话从何说起?奴婢连二奶奶院里的门槛儿都少踏进去!便是有天大的胆子,也断不敢去碰那等要紧东西!” 她一口气说完,胸脯微微起伏,那细软的腰肢因着情绪激动,更显出几分柔弱又刚烈的姿态。 “太太明鉴,这‘擅自偷拿’四个字,奴婢实在担不起!奴婢虽是个下贱丫头,也知道‘廉耻’二字,断不肯做这等没脸没皮、祸害主子的勾当!” 声音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与先前袭人、麝月等人的温顺回话截然不同。 那跪着的姿势虽柔弱,脊梁骨却挺得笔直。 王夫人听着,捻动佛珠的手指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她那双冰冷的眼睛,此刻正死死钉在晴雯的脸上。 看着晴雯那尖尖的下巴,那含情带嗔的眉眼,那被冻得哆嗦,像极了大病初愈,可这病西施似的风流袅娜体态,尤其是那双水汪汪、仿佛会说话的眼睛……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厌恶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了上来。 这张脸!这身段!这眉眼间天生带出来的那股子勾魂摄魄的劲儿! 难怪! 难怪自己一见这晴雯就觉得眼珠子疼,心里头膈应得慌!非但因为是老太太硬塞给宝玉的房里人…… 而是眼前跪着的这个下贱蹄子,竟与那个勾了她儿子魂儿去的病秧子……有七八分的神似! 都是这般削肩膀、水蛇腰,走起路来扭得杨柳枝儿似的! 都是这般眉眼含情,看人时眼风儿能拉出丝来! 都是一副弱不禁风、病西施的模样,偏偏生了张伶牙俐齿、能噎死人的利嘴! 她那宝贝儿子,心肠最是软和,是个见了花儿也要叹气的痴种,如何禁得住这等妖精在眼前日夜晃悠! 王夫人盯着晴雯那张娇艳中带着煞白的脸,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更深的厌恶: “好一张利嘴!你打量我是瞎子聋子?你素日里那轻狂样儿,打量我不知道?宝玉房里就数你掐尖要强,妖妖调调!今日还敢在我面前犟嘴?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有没有偷拿,你心里清楚!” “今日之事,纵然一时拿不到铁证钉死你,难道我就治不了你?你且给我记牢了:这府里,断断容不下你这等妖精似的祸害!” “倘若我因今日之事撵你出去,纵你心里不服,也由不得你!滚回你的下处去,给我夹紧了尾巴做人!日后……若是再让我听到一丝半点关于你的轻狂风声,或是你胆敢再沾惹宝玉半分……” “……自有你的‘好去处’等着!到时候,可别怨我手段狠!滚!现在立刻给我爬出去!这府里,断断容不下你!” 晴雯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她知道,再多说一个字都是徒劳。 只能强撑着发软的身子,对着那尊冷酷的“菩萨”磕了个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掀帘冲进了门外那漫天风雪之中。 西门府上。 西门大官人这升迁的喜宴,直从晌午摆到了日头西斜。 席面上自是珍馐罗列,水陆毕陈。 虽说席间公公们皮笑肉不笑,武官们话里话外藏着机锋, 可西门府上着实上了一顿顶顶好的席面,并着西门府上丫鬟小厮们那眼明手快、体贴入微的伺候——冷了即刻添炭,热了立时打扇,酒多了便有醒酒汤、热手巾把子奉上——倒也熨帖得众人挑不出毛病。 酒足饭饱也不肯走,又请了院里当红的粉头来,咿咿呀呀唱了几支时新小曲,再奉上各色精巧果盒、蜜饯点心,众人这才打着饱嗝儿,带着几分醺醺然的满足,拱手告辞。待送走了最后一位贵客,天色已黑。 大官人今日是主家,又是新贵,少不得被众人轮番敬贺,饶是他海量,此刻也撑不住了。 回到后边花厅,只觉得天旋地转,也顾不得体面,一头栽倒在铺着厚厚锦褥的醉翁椅上,鼾声便如闷雷般响了起来,任是天王老子也叫不醒了。 月娘扶着腰,累得脸色发白。金莲桂姐香菱几个也是钗横鬓乱,香汗微微。月娘瞧着瘫在椅上死沉死沉的官人,把孟玉楼也喊了出来搭把手。 只见月娘、桂姐、香菱、金莲儿,加上自己,五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又喊了几个小丫鬟,围着那烂醉如泥的西门大官人,真个是使出了浑身解数。 你抬胳膊我抱腿,你托腰我扶头,莺声燕语夹杂着吃力的娇喘,香风汗气混在一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尊“醉金刚”一寸寸挪到了卧房床上。 月娘细细端详着丈夫紧蹙的眉头和汗湿的鬓角,心疼得无以复加。 她轻拂开他额前黏湿的发丝,声音又轻又软:“怎地就醉成这样了?” 她转头吩咐:“快去备香汤!水里多滴玫瑰露,撒沉香末!老爷这一身的汗腻,得里里外外都擦干净了才得安睡!” 香菱已用温热的玫瑰露软巾,小心翼翼沾去西门庆额角、颈间的汗珠,水杏眼里雾气蒙蒙:“老爷这得多难受呀…” 李桂姐利落地解开了西门庆的犀角带和外袍盘扣,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 她一只玉手便探进去,在那大官人健壮的胸膛上揉搓。 金莲儿落后一步,小手也想揉那胸肌,只得手脚麻利地褪下了大官人的官靴和绸裤外裤,嘴里噼里啪啦地骂开了: “我的爹爹!这鼾声擂鼓似的!那些没天理的,只顾拿黄汤灌你,也不怕灌坏了我们姐妹的心头肉! “杀千刀的公公武官!灌得我们爷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身的好皮肉都腌在汗酒里了!一群老杀才吃我们的喝我们的,还把我们爷折腾的!” 香汤氤氲着馥郁的香气抬了进来。 月娘深吩咐:“来,把爷身上这些沾了酒汗的衣裳都除了,用这香汤,仔仔细细地擦。” 四双玉手上下翻飞。 金莲儿剥得最是熟练,三把两把,便将大官人上身扒得赤条条,露出那腱子肉的胸膛臂膀,汗珠子密麻麻滚着。 抢过滚热的巾子,便在那油光光的胸膛上抹擦起来,手法熟稔,眼睛只在那鼓囊囊的胸肌、圆滚滚的肚腹上打转,恨不得咬一口。 李桂姐和香菱,捧着大官人一条粗胳膊,用温巾子细细揩抹,连胳肢窝里都没放过,细细擦拭。 月娘则拿着块细软巾子,轻手轻脚地擦拭西门庆的脸面脖颈,如同拂拭珍宝。 上身擦拭完,金莲儿伸手扯住大官人腰间的汗巾子,用力往下一褪! 香菱没想到这么快“呀”了一声,习惯性双手捂着脸。 “自家老爷,又不是没瞧过!”金莲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地骂着劝酒的,和李桂姐二人一路擦了下来。 金莲儿便擦边怜惜得捏着大官人那结实的小腿肚子,生怕自家爹爹血脉凝滞了。 孟玉楼在旁,看得口干舌燥,心如鹿撞。她虽嫁过一回,却从未如此近前伺候过男人。 想上前帮忙,又臊得慌。 月娘瞧她窘态,眉头一挑,递过一条热巾子,淡淡道:“玉楼,你也别白站着,去,把老爷的脚好生擦擦。” 孟玉楼接了巾子,心头突突乱跳。 她觑着床沿空处,侧着身子,款款坐了下去。 那床沿不高,她这一坐,两条穿着薄袄裤的美腿便斜斜地并着,显出一段丰腴绵软的腿肉来,腿根儿鼓胀,腿肚儿丰隆。 她咬了咬唇,伸手探到大官人脚后跟下,用力一托!将那沉甸甸的大脚,直接架在了自己并拢的大腿面上! 谁知自己老爷醉倒了的脚还不老实! 许是位置不舒服,那大脚板竟在孟玉楼腿面上猛地一蹬! “呀!”孟玉楼猝不及防,被蹬得腰肢一软,身子晃了晃,粉颊瞬间红得滴出血来,连耳根子都烧透了。 她慌忙抬眼偷觑,见月娘等人正专注擦拭西门庆上身,似乎无人留意她这厢窘态,这才稍稍定神,心头却如擂鼓。 孟玉楼浑身燥热难当。再不敢只用大腿面托着,一咬牙,双腿并紧固定住大官人那只乱动的脚踝! 这才强自镇定,屏着几乎窒息的呼吸,一手用力按住那被夹在腿间的脚面,另一手才抖抖索索拿起汗巾子,从脚背开始,小心翼翼地擦拭。 烛影摇红,水汽蒸腾。 只见五个美艳妇人环伺着一个醉倒的大官人,或蹲或立,玉体生香。 香汤气,脂粉香,五种体香,混杂着浓烈的男子体味与酒气搅在一处。 巾帕翻飞,水声淅沥,几个美人目光如钩子般在那赤身上刮来刮去,爱怜、争宠、醋意、羞臊、嫉妒,种种情愫混作一团。 只闻粗重的喘息、低低的娇嗔,夹杂着金莲儿依旧不依不饶对那两个老阉货咬牙切齿、花样翻新的咒骂。 几个美人终于把大官人浑身擦干净,自己也已是香汗淋漓。 月娘用大棉布将西门庆囫囵裹了,塞进锦被,看他鼾声略匀,才直起腰,长长吁了口气,脸上带着倦色,对众人道:“好了,都折腾了大半宿,你们几个也都乏得脱了形了。都回去歇着吧,我自个儿在这儿守着老爷。” 话音刚落,潘金莲第一个抢上前,扭着身子道:“大娘,您也累了一天,哪能让您熬着?我精神头足,我来守着爹!”李桂姐也忙道:“正是呢,大娘您歇着,我们姐妹轮着照看爹便是。”香菱怯怯地跟着点头。 月娘微笑摆摆手:“我知道你们都疼老爷,可你们几个才入府没多久,哪个真个儿伺候过醉倒的老爷?他若是半夜里吐了,又或是醉酒头疼,你们能降得住知道如何做?慌手慌脚,反倒添乱!” “今儿都累狠了,回去好生睡一觉,日后有的是工夫让你们慢慢学怎么伺候这醉倒的老爷!还有,明天还有一场酒宴,请的是县尊和几位县衙文官,虽说不用如今日一般体面周全,可也要仔细。” 金莲儿几个点了点头,脸上悻悻的,只得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往门口挪。 孟玉楼此时已将汗巾子拧干迭好,低着头,也默默跟着众人往外走。 行至门口,她脚步却忽然一顿,像是下了决心,猛地转过身来。 烛光映着她半边侧脸,粉颈低垂,声音却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娘……” 她唤了一声,待月娘抬眼看来,才续道:“您……您也累了一天了,里外张罗,最是辛苦。这里……今日宴席上,就属我笨手笨脚,什么忙也没帮上,白吃白坐了一日。不如……不如就让我留下照顾老爷吧?您也好生歇息一夜。” 月娘闻言,先是一愣,上上下下打量着孟玉楼,眼神里带着审视和怀疑:“你?”那一个字拖得老长。 孟玉楼被她看得心头发虚,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头垂得更低了。 月娘目光在她羞红的耳根和微微起伏的胸口转了一圈,又瞥了眼床上醉死的西门庆,心里忽地一哂,暗想:“也是,到底是嫁过一回的妇人,虽说守寡,想来也见过些场面,伺候男人总比那几个黄花闺女强些。” 脸上那点疑虑便散了,显出几分释然。她站起身,拍了拍孟玉楼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也罢。你既有这份心,又是个懂事的,那就交给你了。” 她指了指床边的矮凳和备好的温水、醒酒汤,“警醒些,听着动静,若吐了,赶紧收拾;若要水,温的就在边上。我就在隔壁,有甚不妥,即刻来叫。” 说完,也不再看其他人,径直出门去了。 潘金莲眼睁睁看着月娘把差事给了孟玉楼,又听月娘那句“又是个懂事的”,酸气儿顶得她五脏六腑都翻了江!她一把扯过旁边还在发愣的香菱的胳膊: “走啊!还杵在这儿做甚?哼!今儿晚上这热被窝,可没咱们的份儿了!谁叫咱们没那‘嫁过人’的本事呢!香菱,跟我走!” 那“嫁过人”三个字,咬得又重又响,带着十二分的鄙夷和醋意。 孟玉楼站在那里,面上如同罩了一层细白的瓷釉,纹丝不动。 既不羞赧,也不恼怒,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微微屈膝,对着月娘离去的方向福了一福,算是应承,对金莲的挑衅,竟是连个眼神都欠奉。 金莲这恶狠狠的一拳,如同打在了棉花堆里,连个响动都无!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终究不敢造次。只得狠狠一跺脚,从拽着被掐得龇牙咧嘴的香菱,一阵风似的卷出门去,那门帘子被她摔得“啪啦”一声巨响! 月娘等人去后,唯余烛火跳动,映着西门庆沉沉的鼾声。 孟玉楼吹熄了几盏明晃晃的大灯,只留了床头一盏小纱灯,光线昏黄暧昧。 她依着月娘吩咐,在拔步床床尾处,挨着脚踏板,放了个小小的锦墩。 她侧身坐了上去,身子微微蜷缩,双臂环抱着自己,下巴抵在膝盖上。 起初,她还强打精神,竖着耳朵听床上的动静,慢慢抱着膝盖,意识渐渐模糊,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浅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粗重而烦躁的哼唧声猛地将孟玉楼惊醒! 大官人何时已掀开了大半被子,挣扎着坐起身来。 “老爷?老爷您醒了?”孟玉楼连忙起身,凑到床边,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大官人依旧醉眼惺忪,挣扎着指了指床底。 孟玉楼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红晕瞬间从脸颊蔓延到脖颈,连耳根都烫得厉害。 她虽嫁过人,可何曾如此伺候过男人,只得强压着羞臊,颤声道:“老爷别急,奴…奴这就伺候您。” 她手忙脚乱地从床底下拖出那青瓷虎子。 “老爷…奴…奴来帮您…”孟玉楼的声音细若蚊蚋,脸红得几乎要滴血。 等到大官人庆长长地、满足地“嗯……”了一声,身子一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向后重重倒回枕头上! 孟玉楼回到床边,大官人早已重新鼾声如雷,睡得人事不知,仿佛刚才从未发生。 她痴痴望着大官人,那眉峰原是风流的俊朗,此刻被酒气蒸腾着,倒显出几分平日里少见的粗犷英气,鼻息沉沉,竟搅得满屋子暖香里都混进一股子烈酒的男人味儿。 她眼神儿有些飘,不知怎的,就从那张脸上滑了下来,落到了自家一双玉手上。 这手白生生的,十指尖尖,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子,平日里只拈针线、拨算盘、或是执壶斟酒。此刻却像是沾了什么不洁之物,兀自烫得心慌。 她竟魔怔了似的,鬼使神差,将那柔荑凑到鼻尖底下,深深嗅了一口。 一股浓烈浑浊的酒气,混着男人身上陌生的汗息,直冲脑门! 这一嗅,如同兜头浇下一盆雪水,激得她浑身一颤,神魂瞬间归了窍。 一股子燥热“腾”地从心窝里窜起,直烧上双颊。那脸蛋儿,顷刻间便似熟透了的朱砂李子,红得能滴下血珠子来,连小巧的耳根都烧得透亮。 她慌得几乎要立不住,忙不迭将手藏在身后,仿佛那手已不是自己的,沾了见不得人的腌臜。 像只受惊的狸猫儿,倏地缩了回去,身子紧紧蜷在那冰冷的锦缎面上,恨不能团成一粒看不见的珠子。 双臂死死环抱住曲起的双膝,下巴颏儿抵在膝盖骨上,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惊魂未定地、却又忍不住地,偷偷再向那醉脸瞟去。 像个受惊的蚌女,紧紧闭合着外壳,内里却早已暗潮汹涌。 次日晌午,西门府花厅里早已是另一番气象。 昨日那酒气熏天、杯盘狼藉的颓唐景象一扫而空,猩红的地毯铺得笔直,楠木大圆桌上罗列着时新果品、精致肴馔,几个青衣小厮屏息凝神,垂手侍立。 当中主位空悬,左右次席上,清河县李县尊并几个衙门里要紧的文官,早已到了。 一个个穿戴齐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敬,眼神却时不时瞟向厅外甬道,透着几分小心翼翼。 须臾,只听靴声橐橐,环佩叮当。 大官人换了常服,在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的簇拥下,龙行虎步地踱了进来。他面上哪里还有半分昨夜的醉态? 双目炯炯,顾盼生威,那通身的气派,俨然已是这清河县真正的主宰。 “哎呀呀!大人来了!”李县尊如同屁股底下装了弹簧,第一个弹起身来,满脸堆笑,抢步上前,深深一揖到地:“下官等恭候大人多时了!”其余几个文官也忙不迭地起身,跟着躬身施礼,口中连称:“拜见西门大人!”“大人安好!” 西门庆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虚抬了抬手:“诸位同僚,何必多礼?坐,都坐!” 他目光扫过那空悬的主位,又看向李县尊:“李县尊,你乃一县父母,今日又是本官私宴,理当上坐。” 那李县尊一听,如同被火燎了屁股,腰弯得更低,连连摆手,那笑容几乎要挤出褶子来: “哎呀呀,大人折煞下官了!万万使不得!大人乃朝廷钦命五品命官,尊卑有别,下官岂敢僭越?这主位,非大人莫属!非大人莫属啊!”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西门庆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才稍稍直起点腰,却死活不肯挪步。 其余几个文官也纷纷附和,如同众星捧月般,七嘴八舌地劝道:“正是正是!大人威仪,正合主座!”“李县尊所言极是,尊卑有序,大人请上坐!”“我等能陪侍大人左右,已是天大的体面!” 西门大官人见众人如此,也不再推让,哈哈一笑,袍袖一拂,大马金刀地在那主位金交椅上稳稳坐定。 他目光扫视全场,那久居人下的阴郁之气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睥睨一切的威势。 厅中诸人望着主位上那蟒袍玉带、威风凛凛的西门大官人,一时间竟都有些恍惚。 昨日他还是个需要他们这些“父母官”照拂的豪商,今日却已是高踞其上、生杀予夺的提刑千户! 这身份的转换,快得如同戏台上的变脸。 昔日那点若有若无的矜持与拿捏,此刻早已化作敬畏,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只觉得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恍若隔世,又仿佛本该如此。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厅内觥筹交错,气氛热烈。李县尊等人使出浑身解数,妙语连珠,专拣大官人爱听的说,频频举杯敬酒。 而此时,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外,一个瑟缩的身影又挨了过来。 正是那常峙节。他昨日空手而归,被浑家夹枪带棒数落了一夜,今日实在无法,只得硬着头皮再来。 门房小厮见他又来,眼皮也懒得抬,只懒洋洋道:“常爷,您又来了?今日是李县尊,还是如昨日一般,你敢进我便放你进去。” 常峙节一听“县尊”二字,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笑容瞬间僵住,变得灰败起来。 他呆立片刻,如同一片被秋风打落的枯叶,在朱门前微微发抖。 昨日浑家的话,鬼使神差地又在耳边响起:“…如今人家是五品官身了!你算个甚么东西?还当是当初十兄弟结义的光景?只怕连门都进不去!” “唉……”常峙节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充满了苦涩与无力,踢飞了脚边一颗碍眼的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进路边的阴沟里,不见了踪影。 这日酒席一过,大官人又喝个大醉,孟玉楼轻车熟路又守了一晚。 第三日。 东京汴梁朔风怒号,鹅毛雪片扑打着暖阁窗棂上糊的厚厚高丽纸,簌簌作响。 阁内却暖若阳春,地龙烧得滚热,兽口里吐着融融暖气。 蔡太师身穿一件玄狐腋裘,半卧在一张铺了厚厚绒毯的紫檀暖榻上,榻边一只精巧的青铜狻猊熏炉,袅袅吐出沉水香的暖烟。 数个婢女跪在榻前,用玉杵轻轻替他捶着腿和肩膀,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管家翟谦,裹着一身厚实的青缎棉袍,帽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星,屏息垂手立在榻前丈余远的花梨木隔扇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书信,那信函的封皮上落着“大名府梁世杰谨封”的字样,正是女婿梁中书遣快马星夜送来的急报。 蔡京微阖着眼,似乎正享受着这暖阁中的慵懒与安宁,只从鼻子里哼出个“念”字。 翟谦清了清被寒气呛得微哑的嗓子,展开信纸,恭谨地念道: “岳父大人台鉴:不孝婿世杰诚惶诚恐,顿首百拜。今有十万贯金珠宝贝生辰纲,乃小婿与拙荆倾心搜罗,特献于大人华诞之贺。委了提辖杨志并老都管、二虞候,点十一名健壮军健押送……” “……军汉疲惫,歇于林中。忽遇七个贩枣客商并一卖酒汉子……那杨志粗疏,不察其诈,竟允军汉买酒解渴……及至饮下,皆被蒙汗药麻翻在地……” 翟谦看了一眼自己太师爷,见他依旧面无表情,硬着头皮继续念:“……七个贼人并那卖酒汉子,共是八个……将十万贯金珠宝贝尽数劫去……杨志那厮酒醒,见罪责难逃,已然畏罪潜逃,不知所踪……贼人来去无踪,踪影全无,唯余空车散担于冈上……” 半晌,蔡京的眼皮都未曾动一下,仿佛睡着了一般。就在翟谦想要轻声请示时,却见太师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有点意思……”蔡京终于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传我的钧帖:着济州府尹,即刻放下手中一切冗务,星夜兼程,进京来见我,还有.山东提刑掌刑是谁来着?” 第209章 桂姐金莲嗲求老爷,常峙节三借钱 按下蔡太师那等显赫权柄不提。 且说此时西门府上。 西门大官人正四仰八叉地歪在铺着锦褥的醉翁椅上,眯缝着眼。 金莲儿翻着白眼站在一旁端着铜盆儿。 李桂姐斜签着身子,半爬半挨挨擦擦地在自家老爷身上,葱管似的玉指蘸了上等青盐,一对媚目打量着,正细细地、一点一点替大官人清理那口牙关。 她吐气如兰,动作又轻又媚,指尖儿偶尔划过唇舌,带起一阵酥麻。 好容易刷漱清爽了,李桂姐却不退开,反将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更贴紧了些,眼波流转,带着十二分的小意儿,娇滴滴道:“好老爷…奴家…奴家有桩事儿,不知当讲不当讲…” 西门庆懒洋洋地掀开眼皮,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哦?小蹄子,又有甚么花头?说来听听。” 李桂姐忙堆起一脸甜笑,声音放得更软糯:“前两日老爷府上贵客盈门,不是戴纱帽的文官,就是披甲胄的将军,奴家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那等场合说起这个事,今日既是老爷专请应二爷这些老爷的兄弟吃酒叙旧,奴家斗胆替我那丽春院的姑妈李娇儿求个恩典…” 她觑着西门庆的脸色,小心翼翼道:“姑妈…姑妈托人递了好几回话儿了,只求老爷开恩,今日容她带着院里的新鲜孩儿们,来府上给老爷磕个头、唱几支喜庆小曲儿,贺一贺老爷高升的喜气儿…” 大官人听罢,“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手指头在李桂姐滑腻的腮上拧了一把:“小淫妇!你姑妈这张巧嘴!甚么贺喜?怕是丽春院门庭冷落,没有生意上门,实在熬煎不过,求到你门上,想借我的势儿,重新招揽些热灶火吧?” 李桂姐被点破心思,脸上飞红,扭着身子不依道:“哎呀!好老爷!奴真真什么都瞒不过您!” 她叹了口气,带出几分真切愁容:“可不是么…老爷您在清河县是何等人物,您不去走动…那些有头有脸的爷们,便都学着样儿…如今丽春院的门槛儿,都快被蛛网儿封住了!” “眼下,”李桂姐声音说不出的复杂,“清河县的银子,都流水也似淌进了莲香楼!如今都在捧楼里新扎起的红牌吴银儿,成了头一号的摇钱树!” 大官人眉头一挑:“吴银儿?第一日唱曲的那个?” 李桂姐笑道:“是,她曲儿着实没得说,虽说比奴还差了一截,前日薛内相薛公公在咱府上,听她唱了许多时候,临走时,竟直接把人塞进暖轿里抬走了!” 她说到此处,忽地压低了嗓子,凑到西门庆耳边,气儿呵着,更添几分神秘:“还有一桩…奴家也是才听姑妈说的…那吴银儿,如今竟是隔壁花四爷花子虚,正热络络包占着哩!” 大官人听罢,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笑,手指头勾起李桂姐的下巴:“你倒会说话!你姑妈和那老鸨,当初那般作践你,你心里,一点也不怨恨她们?” 李桂姐身子微微一颤,垂了眼帘,沉默半晌,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像耳语:“从前…在丽春院…谁真把奴家当个人看?老鸨子眼里,奴家是棵摇钱树;爷们眼里…不过是件解馋的活玩意儿…” 她抬起眼,眸子里竟泛起一层水光,“唯有姑妈…待奴家尚有一分骨肉情意,冷了热了,还肯问一声…说起来…是奴家先存了攀高枝儿的心,算计了姑妈…”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光,痴痴的看着大官人:“如今在老爷府上…老爷不但拿奴家当人,更…更这般疼惜怜爱…奴家若还抱着陈年烂谷子的嫉恨过日子,岂不是不知惜福,自己作死,辜负了老爷这片天高地厚的恩情?” 大官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嘴角那丝玩味渐渐化开,拍了拍她的手背:“罢了!你能这般想,倒也不枉老爷疼你一场。” 他懒洋洋一挥手:“既如此…今日宴席,让他们收拾利落了过府来唱几曲吧。” 李桂姐登时喜动颜色,“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结结实实磕了个响头:“谢老爷天恩!奴家这就去传话!”说罢起身,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裙角带起一阵香风。 这边厢李桂姐刚掀帘子出去,那潘金莲儿便如得了信号的狸猫儿般,扭着水蛇腰,“哧溜”一下粘了上来。 她也不坐椅子,偏生一屁股就歪在大官人腿上,丰腴的臀儿还不住地左摇右揉,很不得把臀儿肉揉进大官人腿里去,两只藕臂藤蔓也似缠上脖颈,喷着热气的樱唇凑到耳边,声音能滴出蜜糖来: “爹爹…您老人家…可有好些日子…没单独疼疼您这苦命的乖奴儿了…回回…回回都带着那个小娼妇…有时还捎带上香菱儿那小蹄子…奴家…奴家都快成了摆设了…” 大官人被她揉搓得火起,笑骂着在她臀上重重拧了一把:“小淫妇!属你牙尖嘴利!” 他忽地话锋一转,捏着她下巴道:“你方才眼瞅着桂姐儿给她姑妈讨了恩典…这小脑袋瓜里…是不是也想起你那在穷街陋巷里捱日子的老娘了?所以…才这般发骚卖痴,缠着老爷要立刻‘单独疼你’?嗯?” 潘金莲儿被一语道破心事,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瞬间冻住,缠着大官人的手脚都松了劲,眼珠子慌乱地低垂,不敢看自己爹爹,小嘴里竟生的很,一个亲热的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心中叹了口气。 这可人儿平日里如何争宠,无非是被母亲卖了几回,骨子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罢了。 大官人看她这副模样,拍了拍她的绝色小脸:“罢了!明日是正经亲戚宴,你家大娘的两个哥哥也要来。横竖都是亲戚…把你那老娘也叫来吧。” 却见到金莲儿也不欢迎,也不难过,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大官人眉头一挑:“怎么,不愿意?” 潘金莲儿身子又是一颤,慢慢地、一寸一寸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下来,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半天才蚊子哼哼似的道:“老爷…奴…奴也不知道…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说愿意,心里恨她卖我几回,夜夜从梦里惊醒都还咬牙切齿,说不愿意,又有些想见见她!可说想见她,又想到她卖奴领钱的开心得嘴巴都合不拢模样又恨得咬牙” 大官人斜睨着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也不追问,只淡淡道:“那就喊来吧。”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才补上那句:“喊来了…你自然就知道了。” 此时那吴银儿得了信儿,又要来西门大人府上唱曲,不敢怠慢,紧忙带着莲香楼里新梳拢的小优儿和贴身丫鬟,收拾得花朵儿似的,一顶小轿便抬到了西门府上。 她先被引到后宅,恭恭敬敬给吴月娘磕了头。 起身后,吴银儿脸上堆出十二分甜腻的笑,凑近吴月娘跟前,亲热得仿佛真是嫡亲姐妹:“大娘!我的好大娘!今日又能踏进这府门,给大娘请安,真是奴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她眼波流转,刻意攀扯道:“说起来,奴家也姓吴,这天下姓吴的,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子!奴家见了大娘,就像见了娘家人一般,打心眼里透着亲!” 奉承话说了一箩筐,吴银儿脸上那笑却渐渐有些挂不住,一双水汪汪的杏眼,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左右瞟了瞟,才压着嗓子,声音带着颤儿问道:“大娘…奴家斗胆问一句…今日…今日府上这席面…那位…薛内相薛公公…不会…不会来吧?” 吴月娘正被她的“本家亲热”弄得有些晕乎,闻言一愣,奇道:“今日是我家老爷专请几个老兄弟吃酒叙旧,都是自家人。薛内相是宫里的贵人,怎会来此?” 她看着吴银儿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样子,更是纳罕:“咦?那日在府上唱完曲儿,薛公公不是极疼你么?席散时,巴巴儿把你拉进他的暖轿里…” 吴银儿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左右看看无人近前,竟“唰”地一下,将自己那件簇新的桃红杭绸袄子的衣领,狠狠向下一拉! 只见那雪白细嫩的脖颈儿往下,直至隐约可见的胸脯子上…竟是一片令人触目惊心的青紫红痕! 深的如熟透的紫葡萄,浅的似刚刮痧的青蚨,更有几处破了皮,结了暗红的痂!密密麻麻,层层迭迭,像是被无数毒虫啃噬过,又像是刚受过什么酷刑! “大娘…您看…”吴银儿苦笑:“在轿子里他…他又拧又掐,像铁钳子夹肉!他…他还用牙咬!像…像狗啃骨头!专拣那皮薄肉嫩的地方下死力…奴家当时疼得死去活来,魂灵儿都差点被他活活掐出窍,飞到那阎王殿去喊冤了!” 吴月娘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她虽是内宅主妇,到底出身正经人家,最多只听过些后宅阴私,哪里懂得风月场中这些伺候权贵的惨样? 直被眼前这一片狼藉的皮肉惊得倒抽一口冷气,脸都白了! 她下意识地用帕子掩住嘴,脱口而出:“哎…哎哟!作孽啊!…不过…不过好在他…他是个去了势的…身子不全的人…” 安慰道:“没真个被他占了身子去…这皮肉之苦,养养也就好了…” 吴银儿苦笑:“奴家倒宁愿他真个占了身子去!横竖…横竖不过是一闭眼、一咬牙的事儿!哪似这般…这般钝刀子割肉、活活受这零碎的酷刑?那滋味真真是…生不如死啊!” 吴月娘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保证:“你且宽心…今日那薛公公是断断不会来的…” ———— 再说这常峙节挨到第三冬日头上,那真个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囊中如洗,莫说过冬,便是眼前这单间的破屋漏户,也立时三刻要被那房东赶将出来。 万般无奈,只得厚着面皮,一步三挪,寻到应伯爵那所在。 虽是个略略整齐的小院,却也透着几分寒酸。 报了小厮推门进去,厅内屋里炭火半死不活,一股冷气直钻骨缝。 那应伯爵裹着件油光水滑的半旧羊皮袄子,正歪在热炕头上,跷着脚,“咔吧咔吧”地嗑着瓜子儿,脚下已吐了一小堆皮儿。 见常峙节缩着脖子,一脸苦相蹭进来,应伯爵眼皮子懒懒一撩,慢吞吞支起身子,嘴里却先热络起来: “哟嗬!老七!今日是哪阵仙风把你吹到我这穷庙里来了?快坐!快坐!” 嘴上这般说,身子却纹丝不动,只伸出脚尖,把那炕沿下一个落满灰的矮板凳,“哧溜”一声勾到常峙节跟前。 常峙节冻得两手通红,不住地搓着,半边屁股虚虚挨着那冰凉板凳坐下,也顾不得寒暄客套,喉咙里“咕噜”几声,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期期艾艾道: “应…应二哥…兄弟实在是到了那阎王殿前,没奈何了…家中灶冷锅空,房东催租,逼得如同索命…眼看就要扫地出门…万望二哥念在往日情分,挪借五六两银子与兄弟…好歹…好歹应过眼前这刀山火海…” 应伯爵听罢,把嘴里的瓜子皮“噗”地一声吐在地上,长叹一口气,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愁苦,拍着自己肚皮道:“哎呀我的老七!你这话可忒生分了!咱们兄弟一场,原该周济!只是…” 他话头一转,眉头锁得更紧,“不瞒你说,兄弟我这几日也是精光溜滑,外头瞧着光鲜,内里早空了!咬着牙,勒紧裤带,还能替你抠搜出一两的散碎银子救急。可你要借五六两?” 他像是被剜了心头肉:“哎哟哟!这岂不是要掏我的心肝五脏么?实在是…实在是力不从心,有心无力啊!” 嘴里说着,那双眼睛却滴溜溜在常峙节瞬间垮塌、灰败如土的脸上打了个转,忽地一拍脑门,故作惊诧道: “咦?我说老七!你也是糊涂!放着西门大官人那尊真佛你不去拜,倒来我这座破庙烧香?那西门大爹是何等富贵?手指缝里漏下一点金末子,也够你一家子吃用不尽,穿金戴银了!何苦来我这里打饥荒?” 常峙节一听“西门”二字,那脸越发灰败。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蚊蚋哼哼:“唉…应二哥…快…快别提了…兄弟我…我前日里、昨日里,腆着老脸,连着两趟…寻到那西门府高门大户前…” “哦?如何?”应伯爵猛地直起腰,两眼瞪得溜圆,活像听见了海外奇谈,抢着说道: “西门哥哥他必定是二话不说,立时就应承了!” 常峙节缓缓摇着头,嘴角扯动,露出一个比黄连还苦的笑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兄弟我…门都没迈进去一步…” “甚么?!”应伯爵像被针扎了屁股,“腾”地挺直了腰板,眼珠子瞪得牛蛋也似“不能吧?!常老七,你莫要嚼蛆哄我!西门大爹是何等样体面人物?最是念旧情、讲义气的!咱们这些老兄弟,他哪回不是抬举照拂?” “.是真格儿的.”常峙节喉头干咽了一下,嗓子眼发紧,挤出几个字: “应二哥此一时.彼一时了西门哥哥如今何等贵人,府里进出的,不是戴纱帽的文官老爷,就是挎腰刀的武官老爷,便是宫里穿蟒衣的内相公公,那也是脚不沾地儿的常客.我这等.算个甚么” 应伯爵脸上那笃笃定定的笑容唰地冻住了,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正这当口,一个小厮颠儿颠儿跑进来,递上一张名帖:“二爷,外头有个湖州来的客商何官人求见。” 那何官人急火火进来,团团作了个揖,道是手里压着上千两上好的湖丝在码头刚卸下货,本要赶往京城,可家中出了急事,等着银子使唤。 听闻应二爷是清河县头一号路路通的帮闲,求他千万寻个买家,立时三刻出手!原价一千两的货,只消七百两就咬牙抛了! 应伯爵眼珠儿滴溜一转:“何官人放心!包在应二身上!这等便宜好货,还怕寻不着识货的主儿?不过嘛.” 他话音一顿,两根指头搓了搓,嘿嘿一笑:“咱们这行规矩,二十两银子的‘鞋袜跑腿钱’.官人您看?” 那湖商正急得火上房,一听这话,忙不迭点头哈腰:“使得!使得!应爷辛苦,二十两就二十两!只要货能立时三刻脱手,小可绝无二话!” 应伯爵登时眉开眼笑:“痛快!何官人果真是个爽利人!你且宽心,少则一日,多则三日,管教你银子到手!” 待那湖商千恩万谢、脚不沾地地去了,应伯爵这才扭过头,脸上那点得意劲儿还没褪尽,对着面如土色的常峙节咂咂嘴:“啧常兄弟,我看哪.西门好哥哥.怕真不是那等凉薄之人” 常峙节将他讨要‘鞋袜钱’的嘴脸看得分明,心口像被冰坨子塞住,苦着脸,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又虚又飘:“应二哥旁的也不说了只求你.看在往日情分上借给兄弟一两二钱银子.不拘多少暂渡眼前这鬼门关” 应伯爵眉头锁得更紧,捏着下巴,光咂嘴不吭声。 常峙节眼巴巴望着他,脸上那点灰白,彻底沉成了冰冷的死灰。 正这腌臜尴尬当口,忽听得院门外“噔噔噔”一阵急雨也似的脚步声,紧跟着一个喜鹊报春般的清亮嗓子直戳进来:“应二爷可在家么?!” 话音未落死,门帘子“哗啦”一挑,西门府上另一个得用的小厮平安,裹着一身崭崭新、油光水滑的青缎袄裤,头上暖帽压着眉梢,一溜风钻了进来。 “应二爷安好”眼梢子一溜,瞥见缩在炕沿边、灰头土脸的常峙节:“哟!常七爷也在这儿?这可巧了!省得小的多跑一趟腿儿!” 平安笑嘻嘻地对常峙节道:“常七爷,小的正要往您府上去呢!我们大爹今日在府里摆下精致酒席,专程命小的来请应二爹和常七爷您二位并其他几位爷过去坐席!说是好好叙叙兄弟情谊!” 应伯爵一听,方才那点子疑云疑雨,“呼啦”一下,早被这阵暖风吹得无影无踪!脸上“腾”地绽开一朵大牡丹花也似的笑,仿佛凭空捡了个金元宝! 他“噌”地从炕上弹下来,蒲扇大手“啪啪”拍着常峙节瘦伶伶的肩胛骨: “瞧瞧!老七!我方才放的是甚么屁?!我就说西门哥哥是何等样念旧情、讲义气的奢遮人物!如何?专席相请!还特意让平安来寻你!可见哥哥心里始终记挂着咱们呢!” 又朝着平安说到:“你且回报西门好哥哥,我们二人一起随后就到。” 见到平安应声去了。 应伯爵猴儿也似凑到常峙节耳边,压着嗓子,语速快得像爆豆:“老七,听哥哥一句肺腑之言!少顷到了席上,西门哥哥面前,你那借钱的话头,千万莫再提甚么五六两的寒酸数儿!” 常峙节一呆,浑浊的眼珠子满是懵懂:“应二哥…这…这是怎地说?” 应伯爵小眼睛里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老狐狸般的笑纹:“呆子!我的常呆子!五六两?那够干甚么使?塞房东那老虔婆的牙缝么?要借,就狮子大开口,借他五十两雪花银!” “五…五十两?使不得使不得!”常峙节唬得魂儿差点出窍,舌头在嘴里打了结,“这…这如何使得?泼天的大数!我…我纵有豹子胆也张不开这海口啊…” “嗐!你呀!”应伯爵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干瘦的手指头恨不得戳到常峙节鼻尖上,“你也不掰开你那榆木疙瘩想想!五六两银子,在西门哥哥眼里算个毬毛?掉在地上,他老人家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五十两?在他老人家金山银海里,也不过是九牛身上拔根毛!横竖是开一回口,讨一回情面,借十两是借,借五十两也是借!对你呢?五六两顶个鸟用?” “刚够填那破屋的窟窿,对付着熬过这个冻死人的冬天,再付那老虔婆一年半载的棺材本儿!转眼又是山穷水尽!可要是有了五十两…” 应伯爵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你就能在背静处,寻摸一个带井的小院儿!再置办几件像样的榆木家什,扯几匹时新的潞绸,做一身撑门面的行头!走出去,谁不尊你一声‘常七爷’?这才是立根子、长脸面的正经勾当!懂么?我的傻兄弟!” 常峙节被这“五十两”画出来的大饼,勾得心头“怦怦”乱跳:“可…可我笨嘴拙腮?万一触怒了哥哥…” 应伯爵把胸脯拍得“砰砰”山响,一脸的笃定:“这不是还有你应二哥这杆金枪在此顶着么?常老七你只管把心放回腔子里去!包在哥哥身上!” 常峙节喉结上下滚动,咽下一口又苦又涩的唾沫:“那…那就有劳应二哥费心…千万…千万周全则个…倘若西门哥哥有一丝不高兴,便立时收回话头。” “我自省得。”应伯爵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亲热得如同胞兄弟般,一把箍住常峙节瘦削的膀子:“自家兄弟,说甚么劳烦不劳烦!走!快走!莫让西门好哥哥等得心焦!” 应伯爵与常峙节二人,踏着薄霜,一路逶迤来到西门大官人府邸。 此时庭前空落,其他人还没到。 应伯爵觑得厅内人影稀疏,嘴角几乎咧至耳根,忙拽着常峙节直趋而入。 这应伯爵生得有些胖,走起路来,偏又套着件半旧的缎面袄子,腰身紧勒,如同裹粽子一般。 常峙节瘦如竹竿,身上连袄子昨日都当了,紧随其后,缩颈耸肩,活像只瑟瑟发抖的鹌鹑。 二人甫一进得厅堂暖热,便齐齐扑通跪倒,朝着坐在椅上的大官人纳头便拜,额头触地之声清脆可闻。 “小的应二,叩见大爹!”应伯爵的嗓门甜腻得如同蜜里调油,常峙节则只敢低声含糊地应和着“好哥哥”。 大官人正享受着香菱儿小手捏肩,闻言笑道:“两位兄弟来了,行什么大礼,速速起来,等等其他兄弟来便开席听曲,你我众人不醉不归。” 应伯爵见大官人热络,忙又向前膝行一步,几乎要蹭到那铺着锦垫的炕沿,脸上堆砌的笑容越发稠密:“好大爹!天大的好事儿,砸到小的头上,小的不敢独吞,立时便想着来孝敬您老人家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奉承的语调:“一注现成的银子,二百五十两!就在手指缝里转个圈儿,白花花就到好哥哥手了!” 大官人烘手的动作微微一顿,漫不经心“哦?”了一声。 点点头:“二百五十两?倒也不算小数目。只是这银子,怕不是纸糊的,风一吹就散?” 应伯爵心头一喜,腰弯得更低:“好哥哥,您老圣明!若非十足真金,小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聒噪您?”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眼珠滴溜溜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昨日,小的撞见个落魄的湖州客人,姓甚名谁已记不清了,只知他手头攥着上好的湖丝,急等着脱手救命!足足值一千两的货色,如今只要七百五十两!白纸黑字的票据,就在他怀里揣着呢!” 他顿了顿,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其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心知火候到了,又赶忙添柴: “这等成色,这等便宜!满清河县里,除了大爹您这口海量,谁人吞得下?谁人配吞?那湖商只求速速离了这是非地,小的想着,这分明是财神爷专程给您老人家送钱来了!” 大官人听罢,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只缓缓将烘暖的手拢回袖中,沉吟片刻,目光在应伯爵谄媚的笑脸和常峙节诚惶诚恐的鹌鹑姿态之间扫了个来回。 这湖丝算是一等一的丝绸,哪里都是稀缺的货,到了自家店里也不愁卖,倘若孟玉楼能把那两件情趣做出来,如此有了材料,也不用再去进货,省去来回的开销也有百两银子。 一来一去这事情倒是可以做。 厅内一时静极,只闻得炭盆里银霜炭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 半晌,他才微微颔首,声音不高: “嗯,听着倒有几分意思。这样,你明日带着徐直,去走一趟。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顿了顿,“让他仔仔细细地验。若那丝货,真如你所言,值一千两的价码…我便买下。” “好嘞!”应伯爵喜得不断点头,如同滚水沸腾,响亮地应了一声,仿佛那二百五十两雪花银已叮当作响落入怀中。 他再次深深叩下头去,额头几乎要磕到冰凉坚硬的方砖地面,常峙节也慌忙跟着叩下。 “我的好大爹!”他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又凑,仿佛要贴到那暖炕的热气儿上,“还有一桩事,压在小的心里,沉甸甸的,比那磨盘还重!不敢不禀告您老人家知晓。” 大官人笑道:“有话直说便是!” “是是是,就是常峙节常老七,”应伯爵拿胳膊肘暗暗捅了一下旁边缩得像只冻僵虾米的常峙节。 常峙节浑身一哆嗦,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杵到冰冷的砖地上。 “前些日子在哥的好席面上,他就想央求大爹您开开金口,可怜则个。可恨哥那时节贵人事忙,小的也没寻着空子替他剖白几句……如今,唉!火烧眉毛了!” 他重重叹口气,那声音在暖和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凄惶: “常老七那破房子的主家,催命鬼似的逼他腾房,一日紧似一日!他那屋里头的嫂子,更是……” 应伯爵摇摇头,一副不堪言状的模样,“日夜没个消停,指桑骂槐,摔盆打碗,怨气冲天!可怜老七一个七尺汉子,硬是被搓磨得像块烂麻布,缩头缩脑,魂儿都没了半条!天暖还能硬撑着糊弄过去,可这天……您瞧瞧!” 他指了指常峙节,“寒冬刺骨了哇!他身上那件充门面的破皮袄,昨日就押在‘积善堂’典当铺里了!如今只剩一件空壳子夹袄,风一打就透心凉!” “常言道,救人须救急时无,求人需求大丈夫!” “放眼咱清河县,谁是大丈夫?除了大爹您,还有第二个吗?”他膝盖一软,又往前挪了半步: “求好哥哥发发慈悲,手指缝里漏点金屑子,接济常老七这一回!让他好歹置办个能遮风挡雨的窝棚,不必多大,能塞下他两口子就成!” “也省得他那屋里头的夜叉星,日日聒噪,搅得四邻不安。有了个安稳落脚处,这清河县地面儿上,谁不念大爹您一声仁义?这体面,这风光,不都是您老人家的吗?” 一番话连哭带求,把个常峙节形容得比路边的冻狗还不如。 常峙节缩在应伯爵身后,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羞臊得恨不得钻地缝,偏他说的又是实话,自己又冷得牙齿咯咯作响。 第210章 月娘争宠女人心,太师府来信 大官人似笑非笑地钉在常峙节灰败的脸上:“老七,应二嚼的这些舌根,可有一星半点掺了水?” 常峙节被那目光刺得一抖,猛地抬起头来:“回…回禀好哥哥…句句是实,天打五雷轰,不敢欺瞒…”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身上这件夹袄,早…早空了,实在扛不住这刮骨的刀子风…求哥哥看顾咱哥俩往日的情分,手头若还松动,周济小弟几两散碎银子,好歹…好歹熬过这道鬼门关去…”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气声,头又深深埋了下去,“只是…只是小弟眼下实在窘迫,这银子…怕得细水长流,慢慢…慢慢才能还上哥哥的恩德…” 应伯爵在一旁,肚子里“咯噔”一声,暗骂:这杀才常老七,事前说定咬死五十两,如今竟又成了“几两散碎银子”? 这“慢慢还”三个字,更是蠢不可及,哪个债主喜欢听慢慢还三个字! 他急得后槽牙都要咬碎,脸上却不敢带出一丝异状,偏生半个字也插不进去。 大官人慢条斯理地呷了口香菱儿递过来的茶,眼皮懒懒一撩:“哦?既是借钱,总要有个数目,你要借多少两银子?” 应伯爵一听这话音,如同溺水人抓住了稻草,哪还顾得常峙节方才的窝囊,腰杆子一挺,抢在常峙节支吾前头,那话头又快又急地喷了出来: “好哥哥哎!常老七这境况,苦熬难挨,缺的哪是几两散碎?缺的是个遮风挡雨的窝,是条能活命的营生路!” 他唾沫横飞,手指头比划着,“好哥哥,我替他盘算得肚清了:不敢奢望高堂大屋,只消一间临街的逼仄门脸儿,哪怕窄得只摆得下两张条凳,叫他屋里头卖些针头线脑、炊饼果子,也是个活命的进项!” “一卧一客,搭个能转开身的灶房,拢共四间鸽子笼,凑合着也能安身立命!这地界上的行情,连房契、税钱、中人费,五十两足色雪花银,包管够够的!” “有了这处根基,老七两口子勒紧裤腰带,从牙缝里省,从腚沟里抠,也好慢慢填还哥哥您这天大的恩情不是?” 他这话头子滚珠落玉盘,一气儿说完,脸上堆满了谄笑,只待大官人发话,喘着粗气,眼巴巴盯着西门庆,生怕这数目飞了。 见常峙节还在发木,忙用胳膊肘子狠狠一搡:“呆鸟!还愣着挺尸?你怀里那张借契,还不麻溜呈给大哥过目!” 常峙节这才如梦初醒,赶紧从怀里摸出一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桑皮纸,正是来时应伯爵让他写下的借据。他双手捧着递给大官人。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伸出两根指头,夹过那纸展开,目光扫过,纸上字迹倒是工整清秀,一笔不苟,显见是用了心力的,字句行文也规规矩,借据的款儿也写得周全。 大官人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指尖在那墨迹上弹了弹。“字迹倒还有几分筋骨。”他随口一句,头也不回,将纸往身后侍立的丫鬟香菱那边一递,“收着吧。” 香菱低眉顺眼乖巧接了,小心纳入袖中。 大官人这才转回头,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看着常峙节说道:“你那买店面营生的心思,趁早歇了。” “买下那院子,自己住着,至于店面么,”他顿了顿,“赁出去,每月收几个零花钱钱。” 常峙节听得前半句,心已凉了半截,待听到后半句,那凉气又化作一股暖流,直冲脑门,知道借钱的事情已然成了。 西门庆的目光落在他卑微瑟缩的肩背上:“帮闲这碗饭,风吹日晒,看人脸色,你脸皮又薄,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那绸缎铺、生药铺,总账房傅铭先生跟前,正缺个手脚麻利、认得几个字的副手。你明日就去,跟着傅先生好好学学这账本子里的乾坤。做得好,自然有你一碗安稳饭。” 常峙节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这简直是平地一声雷,把他从烂泥坑里直接炸上了青云端!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谢…谢大爹再造之恩!常七…常七粉身碎骨,难报大爹恩德万一!” “行了,都是自己兄弟。”西门庆挥挥手,脸上那点笑意也淡了,“你两都起来吧,先去外头偏厅先坐着,估摸着谢希大、吴典恩那几个也快到了,我处理点公务便过去,今日说好一醉方休。” 应伯爵赶紧一把扯起还在地上发懵、浑身软得像面条的常峙节,两人虾着腰,口中千恩万谢,退出了这暖香袭人的厅堂。 暖阁内,炭火依旧无声地吐着暖意。 大官人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香菱,去大娘那支五十两现银,包好了给常七送去。” 香菱娇滴滴的应了声“是,老爷”,扭着小俏臀儿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入后堂。 大官人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侍立在一旁的玳安。 只见这厮垂手哈腰,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装得个老实模样。偏生那嘴角抽筋似地扯动,腮帮子一鼓一瘪,活似蛤蟆憋气,一张脸都憋得走了形。 大官人嘴角一勾,懒洋洋地开口:“玳安,你这厮祠堂的青砖还没跪够?跪了一晚,倒把舌头也跪丢了?有话就放,憋在肚子里,小心憋出个好歹来,爷还得给你请郎中。” 玳安被点了名,浑身一激灵,立刻抬起头,脸上那点憋闷瞬间化作谄媚又带着点委屈的笑容,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 “大爹!那应二爷,滑得跟泥鳅似的!那湖州客商的丝,他中间必定狠狠刮了一层肥油!还有常七爷这五十两,” “我就不信他有如此好心!”玳安撇撇嘴,一脸不屑,“就常七那鹌鹑胆儿,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的主儿,借他十个胆子,敢腆着脸皮直接伸手要五十两?” “十停有九停半,又是那应二花子在背后抽了头份儿!这起子帮衬篾片,专会骑墙头,两头卖乖,吃了东家吃西家,刮地皮的本事比狗舔盘子还干净!” 大官人听着,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这厮,倒是越来越长进了。” “应二吃的就是这碗饭。没有他这钻营的劲头,没有他那张能把死人说话、把活人说死的嘴,那湖州客商的消息,能这么顺溜地递到爷耳朵边?那常老七为何别人不找,偏心甘情愿钻进他备好的笼头里?” 大官人顿了顿:“帮闲有帮闲的道。他能从爷指缝里抠出油水,是他的本事。为人处世,顶顶要紧的,是掂量清楚自家能吃哪碗饭。锅里有饭,大家分着吃,锅才能做大,锅里才常有热乎食儿。” “切莫眼红心热,看见人家碗里有肉,就犯浑去砸人家的饭碗!砸了人家的,你这碗就能盛满了?仔细连锅底都砸穿了,大伙儿一起喝西北风!”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帘外:“常七么,看着是比应二老实本分,忠心,知恩图报,可他那份老实底下藏着怯懦,脸皮薄!” “许多场面上的勾当,台面底下的腌臜事,他做不来,也不敢做。非得应二这种脸皮厚过城墙、心肠硬过铁石、浑身抹油的滚刀肉,才使得开,摆得平!” 暖阁里炭火正旺,大官人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浇旺了他胸中一团无形的火。 他目光灼灼,穿透氤氲的热气: “傅先生老了,总有退去的一日。常七年轻,识得几个字,行文也有几分规矩,倒是个意外之喜。” “爷我这偌大的家业,日后还不知要添多少营生!账本里的乾坤玄机,那些弯绕纠葛的关节,总得有个心明眼亮、又忠心知恩的伶俐人儿去接手。是骡子是马,且牵出去遛上一遛便知分晓。” 大官人顿了顿,接着说道:“爷我并非那等簪缨世胄,有阖族子弟济济一堂可供拣选!也不是清贵文宗,振臂一呼,天下自有无数读书人望风影从!” “爷我有的,就是清河县这口大泥潭里,这些在泥里打滚、在刀尖上舔血的泼皮帮闲!” “汉高祖刘邦得天下,身边站着的都是些什么人物?”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垂手侍立的玳安: “燕王卢绾,不过是他沛县老家一个斗鸡走狗的泼皮发小!酂侯萧何,不过是个县衙里管文书的主吏掾!平阳侯曹参,起家时就是个管牢狱的刀笔小吏!舞阳侯樊哙,一个杀鸡屠狗破落户而已!绛侯周勃,平日里编养蚕的竹器,谁家死了人,他就去吹吹打打混口饭吃!汝阴侯夏侯婴,厩司御管马的小官!” 大官人笑道:“看看!都是些什么货色?不都是当年沛县街面上滚刀肉似的泼皮帮闲!” “你道那说书的口中,为何开天辟地的雄主身边,总能冒出神机妙算的军师、万夫莫敌的猛将?” “真以为是帝星转世,将星降临辅助?”大官人摇了摇头:“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在尸山血海里,跟着他们的主子一刀一枪、一步一个血印子滚出来的!犯了无数的错,累积了数不清的经验,才熬成了人精!” 他自顾自说得酣畅淋漓,唾沫横飞,全然没注意到一旁侍立的玳安。 这小厮一张脸早已褪尽了血色,脊背上的冷汗更是瞬间浸透了内衫,紧紧贴在皮肉上,冰凉刺骨。 他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双腿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心中早已翻江倒海,惊雷滚滚:“我的亲祖宗!大爹这是…竟敢拿自己比汉高祖?这话但凡漏出去一丝风儿…” “怎得了?”大官人察觉到玳安的异样,眉头一挑。 玳安慌忙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没…没怎么!大爹!小的…小的要告退了!” “站住!”西门庆被他这慌慌张张的样子弄得一愣,“去哪里?” 玳安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爹!小的去武场!今日武二爷还没操练小的站桩打拳呢!没挨武二爷的巴掌,小的浑身骨头都痒得难受,像有蚂蚁在爬!实在熬不住了,这就去武二爷赏顿打!松松筋骨!求大爹恩准!” 大官人笑道:“今日是撞了哪路太岁,还是灌多了黄汤?平日里听见‘武二’两字,恨不能钻茅坑躲上三日三夜的主儿,今日倒发起失心疯,自家把热脸往那铁巴掌底下凑?” 玳安那敢说自己也想进步,刚待支吾,只见平安弓着腰,一溜小碎步急急抢进来,手里擎着一封书信,喘息道:“大爹,京里翟大管家差急脚递送来的书信,刚到,半点不敢耽搁!” 大官人一听“翟大管家”四字,神色登时一整,知道轻易不会来信,挥手道:“念来我听!” 平安展开书信,清清嗓子,抑扬顿挫地念道:“西门大人台鉴:见字如晤。前番所托之事,不过琐务,大人自可徐徐图之,不必萦怀。然则……” 平安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小心,“此番差遣,所托之人,务必是那等身家清白,行止端方,能经得起‘内宅法眼’审视的人物!” “若寻得那等‘根基不稳’‘行藏有亏’的浮浪女子,只怕床头人若道半个不字,便如河东狮吼,前功尽弃矣!” “此乃肺腑之言,万望大人体谅兄弟这‘惧内’的难处,千万、千万!务必思虑周详,要过得了‘内人’这一关,方是长久稳妥之计!切记!切记!” 玳安听了,忍俊不禁,拍膝笑道:“怪道!怪道!想那翟大管家,何等人物?太师府里执掌乾坤的大拿,便是那等威风,竟也是个怕老婆的!真真应了老话儿,‘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 旁边平安听了,凑趣儿插嘴道:“哥说的是!天底下爷们儿,哪能都似咱们大爹这般英明神武,治家有方?恁般手段,才镇得住后宅乾坤哩!” 玳安一听此言,心头那把无名业火“腾”地就窜上来了,暗道:“好个狗才!这等奉承主子的体面话,向来是老子嘴里讨巧卖乖的营生,今日倒被这厮抢了先!莫不是翅膀硬了,要反了天去?”当下把眼一瞪。 却见那大官人端坐椅上,目光沉静如水,缓缓摇头道:“休要聒噪。此信之中,有两处关节有些矛盾。” 大官人语调沉稳:“其一,若真个不急,何必巴巴儿写信来,专提‘莫急!’?当真不急,只消续写后文即可。单此一句,非但不是不急,反是意在催促。” 顿了顿,声音微沉:“其二,以翟管家之身份阅历,若仅是惧内,这些条件当日交代便是,何须时隔多日,再行书来‘交代’?” “这‘交代’的事情,这分明是递话儿给爷听——太师那头对爷的考较将近了!” “叫爷打起十二分精神,把事儿办得滴水不漏,漂漂亮亮!若有一丝儿差池,莫说前程,只怕连先前下的功夫,前功尽弃! 玳安听了大官人一番分析,拧着眉峰,嘴里嘟囔道:“我的大爹哎!这些个‘上头’人物,说话恁般弯弯绕绕,七拐八拐的!藏着掖着,跟猜灯谜似的!有啥话,爽爽利利,直筒筒说出来不成?偏生要人费这个脑筋!” 大官人闻言,不由得抚掌大笑: “你道那翟大管家,凭什么能坐稳太师府头等管家的金交椅?凭的就是这份‘谨慎’二字!他既有心行这等暗中助力之事,岂肯落下半点儿笔墨把柄,授人以口实?书信往来,落在纸上的,自然要滴水不漏,让人捉摸不透才好!”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目光如炬,扫过玳安,话锋更显深长:“再者说了,他抬举的人,若连这点子弦外之音、言外之意都参详不透,悟不出来……那等蠢笨之人,要来何用?趁早歇了这上进的心思罢了!” 这边大官人边教导两个小厮。 那边应伯爵与常峙节二人并肩出了大厅,来到偏厅。 常峙节停住脚步,对着应伯爵便是深深一揖到底,口中道: “二哥!今日全仗二哥在哥哥面前替兄弟美言,这份情,兄弟记在心坎里了!规矩兄弟省得,那五十两银子到手,兄弟立时奉上十两给二哥做谢仪!情分归情分,道上规矩,一丝儿也错乱不得!” 应伯爵听了,却是不接这话,只伸出手,重重拍了拍常峙节的肩膀,那脸上惯常的油滑嬉笑褪去了几分,露出一丝罕见的复杂神色,叹道: “老七!你这话,是把二哥我当外人了!我应花子若连你这十两救命钱也伸手揣进怀里,那可真不是个玩意儿了!骨头轻得连四两风都经不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自嘲:“你谢我?真要谢我,就听二哥一句——好好在西门哥哥跟前当差,拿出十二分精神来!莫学我这般不成器!” “我应伯爵是棵没根的骑墙草,这名声,我认!哪边风硬哪边倒,这营生,我干!可老七,你可知二哥我……也曾有过家底!” “想当年,也是穿绸裹缎,呼奴使婢的人物,虽比不得花子虚那般,却也是条站着撒尿的汉子!” “唉!只怪自己眼皮子浅,骨头轻,架不住那‘吃喝嫖赌’四字勾魂!放不下那点虚飘的身段去做正经营生!” “等到……等到把祖上传下的店面典光卖尽,连那三进的大宅子也换了旁人的姓,才他妈的真真明白过来——这世道!什么脸面、什么骨气,都他妈是虚的!响当当、白花花的银子才是亲爹!”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常峙节:“老七!你说我不骑墙?我敢不骑吗?家中那病秧子婆娘,还有那不成器却是独苗的儿子,两张嘴指着什么糊口?我就是卖屁股有谁买?” 说到此处,他语气陡然一转,带着点恳切:“可你不一样!老七!咱们这帮兄弟里头,数你心最实,肠子最直!” “帮闲奉承、插科打诨、看人眉眼高低讨赏的饭食,你常峙节天生就吃不了!那不是你的路!如今哥哥既肯抬举你,给你个正经差事,这便是你跳出泥潭、改换门庭的天大机缘!” “听二哥的,千万千万抓住了!一丝一毫也莫要错过!” 常峙节听着应伯爵这番掏心窝子的话,不再言语,只是对着应伯爵,又是深深一躬,那腰弯得比方才更低,更沉。 直起身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此时。 花子虚、谢希大、孙寡嘴等一干结义兄弟闻得风声,都乌泱泱涌进门来。 见了大官人,不消分说,扑通通跪倒一片,口中乱嚷: “恭喜哥哥!贺喜哥哥!此乃青云直上,鹏程万里之兆!” “哥哥前程不可限量!我等兄弟与有荣焉!” “哥哥飞黄腾达,指日可待!日后莫忘了提携提携小弟们!” 大官人西门庆端坐堂上,受了众人跪拜,脸上挂着笑容,虚抬了抬手:“列位兄弟请起,自家兄弟,何须行此大礼?坐,都坐!” 众人这才起身,按序坐下,厅堂里一时谀词如潮,奉承不断。李娇儿和吴银儿也袅袅婷婷上前,双双跪倒给大官人磕头。 李娇儿抬起脸,眼中带着几分怯意和讨好,柔声道:“大爹,丽春院往日若有……” 她话未说完,大官人已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带着一种骤然拔高后、俯瞰众生的漠然:“罢了,陈年旧事,提它作甚!” 那语气,连计较都显得多余,真真是云泥之别了。 吴银儿心思剔透,见状只甜甜道了贺,便乖巧起身侍立一旁。 这场酒宴,与前两日府中前两场大不相同。 席间皆是应伯爵、谢希大、孙寡嘴这等惯会凑趣的帮闲篾片,又有几个新进小粉头抱着琵琶、月琴唱着小曲儿。 众人没了拘束,插科打诨,调笑粉头,变着法儿地给大官人凑趣儿、灌迷汤。 那应伯爵尤其卖力,说着便去胳肢那小粉头,惹得她尖叫着往西门庆身后躲,满堂哄笑。 西门庆斜倚在主位,手里把玩着酒杯,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阿谀奉承的热闹景象,他眯着眼,享受着这众星捧月、千方百计只为博他一笑的氛围。 心道:“难怪古来帝王都爱弄臣佞幸!管他外头天塌地陷,进了这门,便是这般花团锦簇、软语温香,专有人替你解闷开怀,把愁烦都抛到九霄云外去!这等滋味,试问谁人不爱?” 酒是“玉壶春”,菜是“山海宴”,曲是“销魂调”,话是“蜜里糖”。 直闹到月上中天,众人也都尽了兴,方才醉醺醺地散了。 西门庆今日倒真没喝多少酒,只是身上沾染了浓重的酒气和脂粉香。 他挥退了跟从的小厮,带着几分慵懒的惬意,信步踱回后宅,径直往吴月娘房里而来。这两日自家这正头大娘子倒是操劳了不少,也好奇收了哪些礼仪。 掀开帘子进去,却见房内烛光比往日明亮些。 吴月娘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灯下做念佛经或看账本,而是背对着门口,站在妆台前,身上只穿着贴身的小衣。 她正费力地将一条长长的、约三指宽的素白细棉布帛,一圈紧似一圈地往自己腰腹间缠绕勒紧! 旁边小几上还放着一碗喝剩的、颜色深褐、散发着淡淡荷叶清苦气的汤药。 原来吴月娘竟是在缠帛束腰! 这是官宦富户女眷间私下流传的一种法子,取细长坚韧的布帛,于夜晚沐浴后紧紧缠绕腰腹,据说能“缩腰收腹”,辅以荷叶、山楂等物煎煮的“瘦身汤”内服,以求身段窈窕。 只是这法子勒得人气息不畅,甚是辛苦。 西门庆骤然见此情景,不由得一愣。 月娘听得动静,猛地回头,一见是大官人,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想扯过旁边的外衫遮住,那缠了一半的布帛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更显狼狈。 她本就生得丰腴端庄,此刻因羞窘和用力,额角鼻尖都沁出细汗,胸脯微微起伏,倒别有一番平日里少见的鲜活情态。 西门庆看着她这副模样,先是觉得有些好笑,堂堂正室娘子,竟学那等侍妾做派。 但旋即,一丝异样的情绪浮上心头。 月娘素来持重,最讲“正室体统”,如今竟也偷偷摸摸搞起这勾当…… 不用说,是这些日子府里收了几个风流袅娜,绝色妖娆美人,这月娘嘴上不说,面上也端着正室的大度镇定,可终究是是个女人! 这无声无息地缠腰束腹,可不就是暗地里起了比美争宠的心思?怕自己这大娘子失了颜色,拢不住丈夫的心了! 大官人踱步过去,带着一身酒气和外面沾染的脂粉香,伸手捏了捏月娘还未来得及完全缠紧、尚显丰软的腰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哟!我的大娘子!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深更半夜不睡觉,倒跟这布带子较上劲了。” 吴月娘被西门庆点破,越发窘迫,低着头:“老爷……妾身只是觉得近来身子越发懒怠,腰腹间……似乎也松了些,想着缠一缠,紧致些,看着也精神……” 西门庆听了,“嗤”地一声笑出来。 他索性上前一步,借着明亮的烛光,毫不避讳地将目光在吴月娘身上细细巡睃。只见她只着贴身小衣,那身段儿恰似熟透的蜜桃,饱满丰腴,骨肉匀停。 肩头圆润,臂如藕节,薄薄小衣下鼓胀胀如堆新雪,腰肢带着成熟妇人特有的丰软,往下更是臀如满月,腿似凝脂。 因方才缠勒,腰腹间雪白的肌肤上还留着几道淡淡的红痕,更添几分惹人怜爱的肉感。 月娘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去解那缠腰的布帛,只觉得在他灼灼目光下,这“紧一紧”的举动,简直比被人撞破私情还要难堪。 大官人看得心头一热,这哪里是胖了?分明是富贵窝里滋养出的、正头娘子该有的丰润端庄! 念头一起,大官人升起一股子得意与怜惜交杂的情绪。 他伸手直接搂上吴月娘那丰软的腰肢,触手温润滑腻: “我的好月娘!你这心眼儿也忒细了些!爷是那等只认一把瘦骨头的人么? “你这身子,才是爷心头最熨帖的!摸着是实打实的福气,抱着是暖烘烘的贴心!那些个瘦伶仃的,看着是俏,可哪有你这般温软厚实,宜室宜家?” “你便是胖成个玉娃娃,爷也照样稀罕得紧!何苦作践自己,跟这布带子过不去?嗯?” 这番露骨又带着宠溺的情话,像滚烫的油浇在吴月娘的心上。 她又是羞臊,又是不敢置信的欢喜,身子早已软了半边,脸颊红得似要滴出血来,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粉晕,哪有白天大娘子的肃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着她眼中水光潋滟、羞不自胜的模样,双臂猛地一用力,竟是将这丰腴温软的正室娘子拦腰抱了起来! “啊呀!爷!”吴月娘猝不及防,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搂住了西门庆的脖子。 天光才蒙蒙亮,西门府里里外外便已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昨日是兄弟帮闲的私宴,今日却是正经八百的亲朋好友“贺官宴”。 宴请的是吴月娘娘家两位哥哥一大家子,还有金莲儿的老母。 并左邻右舍,以及相熟的富户、平日有往来的商铺掌柜,乃至几个依附西门家的田庄管事和铺子掌柜。 吴月娘身为当家主母,今日是半分也闲不得。 她天不亮就起身,强压下昨夜在昨晚被折腾得腰酸腿软,打起十二分精神出来打理一切。 此刻虽已穿戴齐整,一身簇新的绛紫缎面袄裙,头戴金丝狄髻,插着赤金分心,显得端庄富态。 始作俑者大官人倒是睡得晚晚才起来。 外头平安守在门口,打千儿禀道:“禀大爹!提刑衙门里差了个小吏来传话,说夏提刑夏老爷那边吩咐下来,请大爹您用过午饭,务必往提刑衙门走一遭,有十分紧要公务,需当面商议定夺!” 大官人眼皮也不抬,只淡淡道:“知道了。你自去好生回话,就说爷知道了,饭毕便去。” 平安应了一声“是”,垂手退了出去。 大官人心下豁然明了,必是为着蔡京生辰纲那桩公案了。 深埋地窖的十万两之物,他非但无忧,反生出一丝笃定,宅院地契白纸黑字俱在张大户名下,连租赁文书都没有,纵有变故,首当其冲的也是死去的张大户。 如今案子在自己手上,那就更无忧了! 第211章 刘公公跪上门,生辰纲案发 且说昨晚不单西门府上和气融融,那常峙节怀里揣着西门大官人周济的五十两两银子,心头滚烫,脚下生风,转回家来。 此时月色昏黄,照着破败门楼。 推开吱呀柴扉,屋里黑洞洞,一盏油灯如豆,火苗儿奄奄一息。 他那娘子人称常二婶的马氏,盘腿坐在炕上,一张黄瘦脸吊着,听见门响,眼皮也不抬,冷声道: “贼囚根!死到哪个野坑里挺尸去了?整日不着家,老娘饿得前腔贴后腔,肠子绞着疼!灶冷锅空,米缸耗子都饿跑了!还有独自对付房东赶人!你这没用的老花根,还有脸回来?” 常峙节受惯这气,今日却不同。他走到灯前,故意叹道:“你休嚷!我今日出去,原是为寻个生路。看人嘴脸,低三下四!罢了,家里这般艰难,你又不容人,我常峙节也不是离了这破屋就活不成!明日我便去寻个去处!” 马氏猛地抬头,黄眼珠子瞪着他:“寻去处?天杀的!你想往哪里去?撇下老娘自去快活?” 常峙节见她急了,心中暗笑,面上却无奈:“唉!没法子。今日遇个朋友,说大街坊张宅少个管账先生或得力帮闲。朋友撺掇我去。我想着,与其在家受气,看揭不开锅,不如去应承。好歹有口安稳饭,月钱省下贴补其他女人。强似跟着你被你干瞪眼骂死!” 这番话如刀子扎心。马氏万没想到丈夫生外心!常峙节虽穷酸,却是她唯一依靠。若真离了,她如何活?泼辣劲儿顿化惊恐,“哇”一声放声大哭,捶着炕沿: “我的天爷呀!你这没良心的狠心贼!老娘跟了你这些年,吃糠咽菜,没过一天好日子!如今你嫌我碍眼,就想撇了我,另攀高枝?你好狠的心!我…我活着还有甚么意思?不如…不如一根绳子吊死在这破梁上,遂了你的意!呜呜呜……” 常峙节见她哭得真切,鼻涕眼泪糊脸,也不敢再调笑,这才不慌不忙,掏出沉甸甸银子包,解开系绳,露出白花花、细丝纹五十两大锭银子。 “你且休哭,看看这是甚么?”常峙节声音带一丝得意。 马氏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往桌上一瞧——灯影下,银子闪出光! 她愣住,随即扑到桌边,抓起银子掂了又掂,用牙狠狠一嗑。脸上泪水未干,却绽开极大笑容,眼睛放光,声音又软又媚: “我的好汉子!这…这真是银子?白花花足纹银!天爷!你从哪座金山刨出来的?莫不是西门大官人发了慈悲?” 常峙节背手挺腰:“不是他老人家,还有哪个?今日蒙大哥哥垂怜,念我艰难,慨然借了五十两纹银,让我们买个小院子过个好冬。” 马氏喜得抓耳挠腮,摸了又看,紧紧攥住。 忽想起方才哭闹,讪讪道:“狠心短命鬼!既有银子,为何不早拿出来?平白惹老娘哭这场!心肝差点哭碎!白白流这许多泪!”说着小心包好,贴身藏了。 常峙节见她藏好银子,想起往日受的气,心头那点得意掺了酸涩,故意斜眼瞅她,鼻子里哼了一声: “哼!你往日里拿我当仇人一般骂,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如今见了这白花花的银子,倒这般亲热起来,好汉子叫得蜜甜!明日待我拿了剩下的银子,买身像样的好衣服,收拾得光鲜体面,就去找别人潇洒快活去!谁还跟你在这破屋里搅这口穷锅!” 马氏一听,如同被兜头浇了盆冰水,那刚暖过来的心又猛地揪紧。 她霍地站起,脸色由喜转悲,又由悲转怒,指着常峙节,嘴唇哆嗦: “好!好!好你个没良心的常峙节!我…我骂你?我是恨铁不成钢!我说你、咒你,哪一句不是指望你能立起这个家来?日子再难,米缸再空,我也是一门心思跟你跟到黑,便是死也是吊死在你常家的门楣上。” “我我从未曾动过外心,更不曾和隔壁哪个野男人眉来眼去过!你…你竟说出这等戳心窝子的话来!你要记恨我骂你,就真真辜负了我这一片掏心掏肺跟你过苦日子的真心!” 说着,那眼泪又如断线珠子般滚落,比先前哭得更加伤心委屈,捶胸顿足,几乎背过气去: “呜呜呜……我的命好苦啊!跟了个没良心的……呜呜呜……” 常峙节看着老婆哭得肝肠寸断,那点故意撩拨的酸意和报复心,瞬间被更深的愧疚和怜惜冲散了。 他沉默不语,心中暗道: “这婆娘…虽说平日嘴利如刀,嫌贫爱富,可细想起来,自嫁给我这穷酸,确实没过一天好日子。西门哥哥府里纵然是个使唤丫鬟,穿的戴的,也比她体面过天去。” “她跟着我,挨饿受冻是常事,日日还要提心吊胆怕房东来撵睡上街头…也怪不得她时常埋怨。这世道,一个妇人肯死心塌地的跟着我这穷汉,能守住门户,没做出墙的丑事,已是难得的贤妻…” 想到此处,常峙节心头一软,那点男人的硬气也化作了绕指柔。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揽住马氏颤抖的肩膀,声音也放软了: “好了好了,莫哭了,哭坏了身子不值当。我…我方才那是逗你呢!气话!哪能真不要你?我常峙节再没出息,也不能做那忘恩负义、抛妻弃子的勾当!” 他顿了顿,想起大官人的许诺,眼中也放出光来,温言哄道: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西门哥哥不仅周济了银子,还许了我一门好差事!收了我做门下,日后让我跟着他,学着管管账目!这可是正经的体面营生!你且放心,跟着我,再不会叫你挨饿受冻,更不必担心流落街头了!咱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见马氏哭声渐歇,抽抽噎噎地抬头看他,常峙节更是豪气顿生,拍着胸脯道: “明日!明日我就去,先给你扯几尺上好的花布,做两身像样的新衣裳!咱们也过个肥肥实实、体体面面的好年!” 马氏听他这般说,又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这才慢慢止住悲声。 她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鼻涕,看着常峙节,眼神里少了平日的刻薄,多了几分温存和盘算: “我…我穿不穿好衣裳有什么打紧?总归是在家里,没人瞧见有个暖便行了。倒是你…” 她拉住常峙节的衣袖,摩挲着那磨得油亮残破的袖口,认真道:“你如今要跟着西门大官人讨口饭吃,在他府上行走,万万不能让他丢了体面,给他老人家的脸上抹黑!” “明日,你先去给自己买身好的!要料子扎实,颜色稳重的!人靠衣装马靠鞍,穿得体面了,人家才瞧得起,大官人脸上也有光,断不能让大官人因为我们被人嚼了舌根。” 常峙节心头一热,没想到妻子此刻竟先想着自己。他连连点头: “娘子说的是!我去买!都买!也给你买!对了,你晚上还饿着肚子罢,我去割几斤上好的羊肉回来,给你好好补补身子!这些年,苦了你了…” 马氏一听“羊肉”,立刻抓住丈夫衣角制止,连连摆手摇头: “买羊肉做什么?贵得很!买两个炊饼,并两棵咸菜我便能吃饱了,有了钱更要仔细省着些花!柴米油盐,赎当还债,哪一样不要钱?细水长流才是正理!” 常峙节见她如此,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些,带着几分久违的豪气与怜爱,笑道: “傻婆娘!怕什么!西门哥哥周济了咱们,又许了前程。我便是往死里干,把命卖给西门哥哥便是!以后有钱了,别说羊肉,便是整头牛,我也买你吃!往后再不用这般抠搜算计了!” 马氏被他搂着,听他难得豪言,又想起方才的惊吓与如今的踏实,那点委屈怨气终于彻底消散。 她破涕为笑,狠狠剜了常峙节一眼,带着劫后余生的娇嗔,手指戳着他额头道: “狠心贼!还说要找过婆娘甩了我?我看你也奈何不了我!离了我,谁给你缝补浆洗,谁给你守着这穷窝?哼!” 常峙节见她终于开怀,眉梢眼角都带着久违的鲜活,心中那点酸涩也被暖意取代。 他一把捉住她戳来的手指,顺势将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在她耳边,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奈何不了你?好娘子,你且等着!晚上吹了灯,怕不是要叫我一万声‘亲哥哥饶了我罢’?看你还嘴硬!” 马氏被他热气呵在耳畔,又听这露骨浑话,脸上飞红,啐了一口:“没脸没皮的老不羞!”身子却软软地依偎着他,再没半点推拒。 马氏忽地想起这几日自己情急之下哭骂丈夫时,仿佛也连带抱怨了西门大官人周济银子不够爽利咒了他几句,心中猛地一凛! 她慌忙从常峙节怀里挣出半截身子,脸上笑容尽敛,换上一副惶恐神色,抬手就朝着自己脸颊轻轻扇了一记,口中念道: “该打!该打!打你这张没遮拦的破嘴!前几日急昏了头,竟敢编排起西门大官人的不是来!大官人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恩比天高!” “愿菩萨保佑西门大官人福寿绵长,保佑西门府上上下下奶奶、姑娘、哥儿们平安富贵,万事如意!保佑大官人买卖兴隆通,青云直上当大官儿!保佑……” 她双手合十,朝着想象中的西门府方向拜了又拜,恨不得把能想到的所有吉利话都倒出来。 灯影昏黄,破屋陋室,竟也生出了融融暖意。夫妻俩相视而笑,当晚如新婚燕尔一般,往日的怨怼仿佛都成了前尘旧梦。 这乱世之中,无数如浮萍般的夫妻,得了一日的好光景,有一日的温饱与相互依偎,便已是人世间最实在不过的小确幸。 且说西门庆在厅上,刚打发了平安去回夏提刑的话,那平安前脚方踏出门槛儿。 只听帘栊“哗啦”又是一响。 玳安探进半个身子来,脸上带着些古怪气象,叉手禀道:“大爹,怪事!前日来赴席的那个内府刘老公公,不知怎地,又来了!名帖在此,眼下正在仪门外立等着哩。” 大官人正端起一盏热茶,闻言眉头“唰”地一挑,那茶盏就悬在半空里,心中暗忖: “嗯?这老阉货,架子端得比天高,今日怎么又来了?” 心头虽盘着疑云,脸上却纹风不动。他慢悠悠将茶盏搁下,口中淡淡道:“既是老公公到了,请进来叙话。” 话音未落,那刘公公竟已等不及玳安引路,自家一掀那软帘,“哧溜”一声就钻了进来,脚下步子透着几分火烧屁股的急慌。 只见这刘公公,与前几日那副鼻孔朝天、恨不得拿腔捏调把人酸倒牙的模样儿,竟活脱脱是两个人了! 只见他一张老脸,堆满了笑褶子,热络得如同见了嫡亲的兄弟,离着还有七八步远,那双手就拱起来摇得风车儿也似,嗓门儿也比前日拔高了八度,透着十二分的亲热与巴结: “哎哟哟!我的西门大官人!咱家又来聒噪您啦!罪过!罪过!” 西门庆心中更是纳罕,面上也浮起笑容,起身相迎: “刘公公哪里话,您老驾临,蓬荜生辉。快请坐,玳安,看茶!” 刘公公却连连摆手,凑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脸上笑容未减,眼神却透出焦灼: “西门大人!坐就不必了!咱家此来,实是有桩万分火急、塌了天的要紧事,非得跟您关起门来…细细详谈!片刻也迟误不得!” 西门庆见他如此情状,心知必有重大干系,立刻收敛笑容,正色道: “公公既有要事,里面请!”说罢,亲自引着刘公公,进了他那间陈设奢华、专为密谈所用的内厅。 厚重的门扉甫一合拢,隔绝了外间。 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刘公公竟不等西门庆让座,猛地转过身,对着西门庆便是深深一躬,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行了一个极其隆重的大礼! 大官人一愣,心中冷笑看来事情不小,口中故意“哎哟”一声,慌忙抢上几步,双手稳稳托住刘公公的双臂,用力将他搀起,口中连声道: “刘公公!刘公公!您这是做什么?折煞我了!何必如此大礼!万万使不得!有事但请吩咐便是!” 刘公公被西门庆搀起,那张老脸哪里还有半分前日在宴席上那副倨傲不屑、拿鼻孔看人的光景? 此刻已是蜡黄里透着灰白,没了一丝血色。 眼眶里竟也汪起两泡浑浊的老泪,顺着笑褶子往下淌: “西门大人!实不相瞒,今日咱家…咱家是走投无路,没皮没脸,腆着这张老皮囊,来求您救命菩萨来了!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啊! 大官人心中已猜到七八分,面上仍作不解: “公公有事吩咐便是!何言一个‘求’字?令侄是…” 刘公公一把鼻涕一把泪,急急道来: “我那侄儿,在金吾卫里挂了个百户的虚衔,唤作刘勉。这孽障!不知天高地厚,前些日子胆大包天,竟伙同几个泼皮,脑子昏了头,竟敢砍伐了通往皇陵道路附近上几株松柏啊!” 他喘了口粗气,胸口起伏,又捶了两下,才带着哭腔接道: “如今…如今不知被哪个天杀的揭发到巡按御史何大人手里!那何大人勒令本地提刑所捉拿案犯刘百户归案!” “如今…如今我那侄子口供画押的那卷宗文书,只怕早已送到您和夏大人那公案头上了!就等着您二位老爷‘票拟’盖印,便要上报定罪 大官人听罢,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哎呀!刘公公,此事干系重大,非同儿戏啊!擅动皇陵草木,这…这往小了说,不过是砍了几棵树,罚些银钱,打顿板子也就罢了。” “可往大了说,确系十恶不赦的‘大不敬’,乃至‘欺君罔上’!这可是实打实的死罪!脑袋…那是非掉不可的呀!” 这话一说,刘公公脸更白了,可怜巴巴眼泪汪汪的望着大官人。 大官人继续说道:“况且,夏大人是正提刑,掌印官,此事…您该先去求夏大人才是正理。西门庆不过是个副手,恐难…人微言轻,独力难回天啊。” 刘公公一听“夏大人”,更是捶胸顿足,老泪纵横: “西门大人!咱家去过了!昨日便去求了夏大人!咱家…咱家是带了整整三百两纹银去的啊!可…可夏大人他…他…” 刘公公声音哽咽,带着无比的怨愤和无奈,“夏大人他收了银子,却…却跟咱家说,此案通天,是巡按御史何大人亲自督办的要案,他一个小小的提刑官,实在担待不起,不敢徇私!让咱家…另寻门路!西门大人!” 刘公公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这次是抱住了西门庆的腿,那顶巧士冠也歪了,紫绸袍子沾了灰也不顾,只是哀嚎: “西门大人!咱家在这世上,就这么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侄儿啊!咱家是个没根儿的腌臜废人,无儿无女,半辈子就指着这点骨血续香火,一直把他当亲生儿子般养大!” “求求您!西门大人!求您看在咱家这点不值钱的老脸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千万千万,网开一面!只要能保住他一条小命,莫说是倾家荡产,就是…就是要咱家这条老命,咱家也绝无二话!呜呜呜……” 大官人心中如同明镜一般:那夏提刑,怕是存了三分记恨这宦官前番的倨傲,又兼七分胆小怕事,年纪越大越惜命,实在不敢轻易得罪那巡按御史何大人,这才把烫手的山芋推了回来。 大官人低垂着眼皮,睥睨着脚下这昔日权势煊赫、昨日宴席上还对着自己呼来喝去,鼻孔朝天,端坐首席的内府太监。 这位掌管着皇宫土木建造、地位仅次于杨戬等大档头的老太监,此刻为了至亲骨肉的性命,竟卑微得如同尘土里的蝼蚁,涕泪横流,死死抱着自己的腿哀哀求告。 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意,如同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从大官人心底“滋儿”地冒上来——这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操弄他人命运的权柄滋味,端的是妙不可言! 他脸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假意用力搀扶,口中道:“哎哟哟,公公!快请起!快请起!地下凉,仔细伤了筋骨!莫急,莫急,天大的事也总有法子可想。” 他顿了顿,拿捏着火候,慢悠悠道:“也是巧了,我正要去提刑所点卯理事。公公且宽宽心,容我先去瞧瞧那案卷上的白纸黑字,究竟是个什么光景,咱们…再作计较,如何?” 刘公公一听这话,如同那溺水之人猛地捞着了一根浮木!这西门大人没有一口回绝,这便是天大的转机! 他那颗悬在嗓子眼、几乎要蹦出来的心,这才“咕咚”一声,落回了腔子里一半。 他顺势被西门庆搀起,胡乱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涕泪,嘴里一迭声地道谢:“哎哟!我的好大人!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开恩!全仗大人!全仗大人了!” 他那侄儿刘勉,平日里虽有些纨绔习气,但对自己这“叔父”却是实打实的孝顺,晨昏定省,嘘寒问暖,比亲儿子还知冷知热。 自己还指望依靠这亲侄子给自己养老。 如今眼见着事情有了这么一线转圜之机,刘公公那如同被油煎火燎的五脏六腑,总算稍稍熨帖了那么一丝丝。 大官人,被刘公公这一番哭天抢地、抱腿哀告,搅得心头也似滚油煎,哪里还吃得下宴席?好在今日来人也不用刻意应酬。 送走了刘公公对月娘道:“衙门里有桩急务,须得去走一遭。家中亲戚并邻舍,你好生看顾着,待我回来再周全招呼。”说罢,也不及细说,换了公服,便匆匆出门,跨马直奔提刑所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作响,不多时便到了提刑所衙门。 刚踏入那阴森肃穆的公廨门槛,就见夏提刑夏龙溪,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在堂前团团乱转。 一见西门庆身影,夏提刑如同见了救星,几步抢上前来,也顾不得官场体统,一把便死死攥住了西门庆的袍袖,那张脸皱得如同风干的橘皮,声音都带着颤儿: “哎呀呀!我的西门老弟!你可算来了!天塌了!塌了天了!祸事临门了哇!” 西门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只作懵然不知,故意“哦?”了一声,脸上堆起惯常那等从容笑意,反手扶住夏提刑,问道: “夏大人,何事如此惊慌?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慢慢说,慢慢说。” 夏提刑急得跺脚,也顾不上厅堂里还有几个书办、皂隶竖着耳朵,拖着西门庆就往僻静处走,压低了嗓子,如同报丧一般:“慢不得!慢不得!老弟,祸事大了!东京蔡太师他老人家的生辰纲…被人劫了!” 大官人心中一跳,脸上笑容却纹丝未动,只挑了挑眉:“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夏提刑急赤白脸地继续道:“那伙天杀的强人,就在离咱们地界不远的黄泥岗动的手!虽说是济州府的地盘,可…可那济州府尹,已被太师府严令,勒令他十日之内破获此案!若到期不能破案…” 夏提刑说到这里,声音都尖利起来,伸出两根指头比划着,“…便要革职拿问,发配…发配沙门岛去填海!” 他喘了口粗气,额头冷汗涔涔,紧紧抓着大官人的胳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还不算完!上头严令,着咱们提刑所,即刻起清查山东辖区及周边各城镇,凡有可疑线索、陌生强人踪迹,务必细细访查,火速上报!” “倘若济州府尹是个有本事的,十日内破了案,咱们自然无事。可…可若是他破不了…”夏提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这烫手的山芋,这塌天的干系,就得…就得落到咱们哥俩头上,由咱们去顶缸接手哇!老弟!这…这可如何是好?十日!只有十日啊!” 大官人听罢夏提刑这番如同报丧般的言语,非但不见惊慌,反将那嘴角一咧,安慰道:“夏大人!这有何难?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他往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那生辰纲何等泼天大事?第一道雷霆之怒,必定是落在济州府何大人头上!他若破不了案,沙门岛是去定了。” “上头震怒归震怒,终究还是要找人去查的。等这第一波雷霆劈过,火气稍泄,再转到咱们提刑所手上时…” 大官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这千斤的重担,经了济州府这一道手,落在咱哥俩肩上,分量可就轻省多了!” 他见夏提刑神色缓和:“退一万步讲,倘若真如此,夏大人您也莫忧!西门庆不才,自当竭尽全力,撒开网去查!管他什么三山五岳的好汉,还是藏污纳垢的窝点,定要揪出那伙胆大包天的贼寇!必不叫我们提刑所为难!” 大官人这番话,如同给夏提刑灌了一碗滚烫的定心汤。 夏提刑那原本如同风干橘皮般皱成一团的脸,终于稍稍舒展了些,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望着西门庆那年轻气盛、不见半分惧色的面庞,不由得又是羡慕又是感叹: “唉!还是年轻好啊!西门大人这份胆识,这份从容,真真儿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本官是老了,不中用了。如今只求着能在这提刑任上,太太平平地熬到致仕,便是祖上积德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摇头,那官帽上的翅子也跟着微微颤动。 感叹完,夏提刑总算找回了几分主官的体统,定了定神道:“老弟既有此担当,老哥哥我心中便踏实了几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签押房,签发几道火票文书,着令案发周遭各城镇的里正、保甲,严查近日过往的可疑生面孔、强人踪迹,但有蛛丝马迹,火速来报!” 说罢,他抖了抖官袍袖子,也顾不上再与大官人客套,转身便步履匆匆地往后堂签押房去了,那背影,依旧透着几分心力交瘁的仓皇。 【老爷们求月票!月中能进历史分类前三必加更大章!】 第212章 大官人覆手为雨,金莲儿哭发嗲 大官人见夏提刑匆匆而去,打发了夏提刑,心中冷笑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朝外间沉声唤道:“来人!” 一名书办应声而入,垂手侍立:“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沉声说道:“将这几日呈上来的紧要案卷,不拘大小,都取来我看。” “是!大人!”书办不敢怠慢,片刻功夫便捧来一摞卷宗,恭恭敬敬放在大官人案头。 西门庆目光如电,在那堆文牍中一扫,精准地抽出了写着“刘勉案”的那一卷。 大官人展开卷宗,下属已经把案件调查完整。 他逐字逐句往下看: —————— 呈报: 查办皇庄管事刘勉(即刘百户)擅伐皇陵古柏案据查: 本月十五日,卑职等奉钦差巡按御史何大人钧旨,查办皇庄管事刘勉(即刘百户)一案。 经查证: 一、案犯刘勉,身为皇庄管事,职责在身,本应恪尽职守,护卫皇庄。然其胆大包天,屡次擅闯皇陵禁地。 二、该犯于皇陵神宫监后山,公然砍伐皇家陵树数十株,据为己有。人赃并获,证据确凿。 三、按律:车马径过陵庙者,杖一百。偷掘陵园树木者,皆斩。刘勉所为,已犯十恶不赦之“大不敬”罪。现将案犯羁押在监,其所砍伐之陵木已封存。此案干系重大,情节恶劣,触及天威。 卑职等不敢专断,伏乞夏大人并西门大人明示! ———————— 西门庆看着那一个个“斩”字、“大不敬”、“触及天威”,眉头一挑,细细思索一番。 他提起案上那支饱蘸浓墨的朱笔,运笔如飞,在那份索命的卷宗上,从容不迫地开始了“妙笔生花”的篡改: ———————— 呈报: 查办皇庄管事刘勉(即刘百户)擅伐皇陵古柏案据查: 本月十五日,卑职等奉钦差巡按御史何大人钧旨,查办皇庄管事刘勉(即刘百户)一案。 经查证: 经细查复核: 一、案犯刘勉,实乃市井无赖,并非金吾卫百户。其人为恐吓邻里、强占林场,胆大妄为,私刻印信,冒充金吾卫百户身份,并宣称林场在皇陵范围内。 二、该犯于皇陵神宫监后山外围【距陵园界碑尚有十余步之地】,砍伐杂木十株。所伐之木,经查实,并非御苑陵树,乃普通杂木。 三、冒充官身、恐吓良善者,杖一百,流三千里。擅伐官山杂木者,视同窃盗,计赃论罪。 刘勉所伐杂木,其值不足一贯,按律当责杖八十。 另据案犯供述及查获凭据:其所伐木料,系因内官监刘瑗刘公公奉旨在西苑营造‘______’,需用木料。 刘勉乃刘瑗侄儿,欲献木邀宠,故行此事。 并有刘瑗刘公公手书索要木料之凭据及内官监印信为证【附:凭据刘瑗刘公公抄白一份】。 此案现已查清,刘勉冒充官身、擅伐官木属实,然其所伐确非陵木,且有内官监因公皇室所需情由。 其罪虽彰,情有可悯。 卑职等不敢擅专,伏乞夏大人并西门大人明鉴,依律裁定。 ———— 大官人搁下朱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数笔的改动,如同移山填海。 大逆不道得死罪变成了活罪: 从一个百户砍伐“知法犯法”“皇家陵树数十株”“大不敬”的死罪,硬生生变成了“冒充官身”、“砍伐官山外围杂木十株”的杖刑流放之罪。 犯罪地点也转移了: 关键一句“距陵园界碑尚有十余步之地”,凭空造出一个模糊的缓冲地带,将行为从“陵园内”挪到了“陵园外”。 数目种类偷换: 耸人听闻的“皇家陵树”变成了轻飘飘的“普通杂木”。 动机也“洗白”了: 这便是顶顶最重要的一点,是将刘勉的行为,直接挂靠到其叔父刘瑗刘公公的“皇家公务”上! 那句“刘公公手书索要木料之凭据及内官监印信为证”。 既让何御史不敢深查以免触怒上听那些大档头太监乃至官家。 又把这刘瑗刘公公也死死地绑在了这辆伪造的马车上! 把这把柄牢牢的握在了自己手中。 毕竟审案所有的证据来源细细看来,最终都归根在刘公公的亲笔证词凭据上。 至于“凭据”是真是假根本不重要,无非是给了何御史留足了台阶,他总不能为这小事继续往下查下去。 大官人缓缓拿起这份经他“秉公复核、详加厘正”的卷宗。 薄薄数页公文,此刻在他手中,却重若千钧,蕴藏着翻覆人命的权柄。 这已非寻常案卷,实乃一张无形罗网,将刘勉之性命与刘瑗刘公公之身家前程,尽数网罗其中。 只要刘公公愿意提供手书凭证,他不仅能凭此让刘公公欠了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此后,更将这位刘公公,彻底变作了自己棋盘上一枚进退皆由其掌控的棋子。 那刘公公纵有通天手段,此案卷宗一日在握,他便一日需仰大官人鼻息! 现在反倒是期望这刘公公日后爬高一些了 此刻。 西门府今日热闹非凡,前厅后院都摆开了流水席面。 除了正经亲戚占了两桌,其余都是些邻舍和清河县有头脸恭贺西门大人升官的大户。 鸡鸭鹅鱼堆得小山也似,酒气肉香直冲脑门。 今日是家宴,也算西门府女眷亲戚团圆,潘金莲、李桂姐、孟玉楼几个,不用守着,都得上桌! 李娇儿作为李桂姐的亲戚今天又被请了过来。 只是也不用表演,心里倒有几分欢喜,特意寻了李桂姐,拉着她手在廊下说话。 “桂姐儿,”李娇儿脸上堆着笑,眼角却有些湿润,“瞧你如今气色,比在院里时强了百倍!穿戴也体面,可见大官人待你……是极好的。” 她压低了声儿,带着点讨好的意味:“大官人对丽春院那边,气也消了些,这必是看在你桂姐的面儿上!你可得加意小心,伺候好大官人,咱们……咱们也算有个倚仗不是?” 桂姐儿听了,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那老鸨和自己姑妈想要攀着自己这支高枝。 她心中对李娇儿始终有些内疚,装作不知,面上也笑,亲亲热热地反握住李娇儿的手: “瞧姑妈说的,咱们骨肉至亲,原该常走动,姑妈只管来寻我说话,闷了咱们一处解解闷儿,岂不好?” 正说着,只听东边传来脚步声。 潘金莲出来了! 今天的金莲儿存心要压人一头。 上身穿一件大红遍地锦通袖袄儿,下着金枝线黄纱挑线裙子。头上珠翠堆盈,鬓边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子,脸上胭脂搽得匀匀的,本就是最顶顶的绝色,今天更是粉妆玉琢。 她心里头揣着事儿,既盼着见她那多年不见的亲娘潘姥姥,又恨毒了这老婆子当年心狠,为几两银子就把亲生女儿卖了,受尽了腌臜气。 这又盼又恨的滋味儿,搅得她一颗心七上八下,面上却强撑着十二分的精神,把那杨柳腰儿扭得风摆荷叶也似。 下巴颏儿抬得高高的,目不斜视,打李娇儿和李桂姐跟前走过,眼角风都不带扫一下,那副傲气劲儿,活脱脱像只开了屏的孔雀。 李桂姐冷眼瞅着她那做张做致的模样,心里啐了一口。 尽管只是心里啐了一口。 金莲儿那小巧的耳朵尖儿却“腾”地一下竖得老高,仿佛真听见了那声不屑的“呸”。 她非但没走开,反倒扭着那水蛇腰,脸上堆起比蜜还甜的笑,又娉娉婷婷地走了回来,就停在李娇儿和李桂姐跟前。 “哟!桂姐儿姑妈,”金莲儿声音又脆又亮,故意拔高了调门,引得旁边几个支着耳朵听闲话的媳妇丫头都看了过来, “瞧我这记性!刚听外头请的那起子粉头唱曲儿,没半点筋骨,听得人直犯腻歪!” 她眼波流转,带着十二分的“诚恳”,直勾勾地看向李娇儿:“姑妈呀,您老可是丽春院正经出身的头牌!今儿这好日子,何不请姑妈您上去亮一亮金嗓子,也让那些没见识的粉头们开开眼,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本事!压压她们的威风!” 李娇儿那张本来畏畏缩缩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今天明明是侄女李桂姐正正经经请来做客的亲戚,是西门府席面上的座上宾! 金莲儿当众点她上台唱曲,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明晃晃地把她姑侄俩当粉头戏子来作践吗? 李娇儿听出了话中的意思,怕自己给侄女惹来更大的祸事赶紧说道: “哎……哎哟,金莲姑娘抬举了,抬举了…既然府上想听,我这就去这就去……”说完,抬脚就要往那戏台子方向挪! “姑妈站住!”李桂姐一声厉喝,如同炸雷! “你是贵客,除了老爷和大娘谁也使唤不动你!”她那张原本娇俏的脸蛋,此刻气得煞白,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小手死死攥住李娇儿的手腕子,不让她去。 自己请来的亲戚却在台上唱曲儿逗大家开心,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李桂姐拔高了声儿,带着三分笑,七分冷,脆生生地喊道:“哟!金莲儿莫急,不是妹妹拦你听曲。” “只是方才碰见你娘潘姥姥了,她老人家自己不肯给轿夫抬轿子零碎,还唤着平安那小厮巴巴儿地去寻大娘讨要呢!” 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瞥见金莲的脸色瞬间变了,才慢悠悠地续道:“啧啧,金莲儿你说,这事儿闹的……如今阖府上下,哪个不知道你母亲来贺喜,是连几个铜板的轿子钱都得问主家伸手讨的?” “这是来贺老爷升官呢,还是来要饭打秋风呢?大娘这会子正忙着待客,也不知是给还是不给呢!妹妹我好心,先给姐姐你通个气儿!” 这番话,如同淬了毒的针,根根扎进潘金莲的心窝肺管子! 她只觉得一股子血“嗡”地冲上头顶,羞愧的想要一头撞死在这里。 这老不死的,自己好心好意来请她,竟在如此体面的日子,当着阖府下人的面,做出这等没脸没皮、丢人现眼的事来! 还偏偏被这李桂姐撞见,当众嚷了出来! 潘金莲恨不得立时寻条地缝钻进去,又恨不得冲过去撕烂她娘的嘴。 这叫自己以后如何见人?如何面对这西门府上下。 她僵在原地,那精心打扮出的高傲姿态,瞬间碎成了齑粉,只剩下被当众剥了脸皮和衣服一般的狼狈。 潘金莲被李桂姐那番话臊得脸上如同火烧,又似被人当众剥了皮! 她只觉得满院子的人似乎都在戳她脊梁骨,笑她那上不得台盘的老娘!这股子邪火混着对母亲积年的怨毒,“腾”地一下直冲天灵盖! 她再顾不上和李桂姐撕扯,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姿态,提起那裙摆,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直冲内院角门奔去! 果然,远远就瞧见小厮平安手中正拿着零碎钱出来。 “平安!”潘金莲一声断喝,吓得平安一哆嗦! 她几步抢到跟前,劈手一把捉住平安的胳膊:“你去还给大娘!!” 平安被她那要吃人的模样骇住,屁也不敢放一个,缩着脖子溜了。 潘金莲转身跑到角门外,她那亲娘潘姥姥,正缩着脖子,搓着手,一脸局促地站在一顶半旧的青布小轿旁边,眼巴巴地往里瞅! 金莲儿只觉得一股子气血直冲脑门,什么母女情分、体面规矩,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噔噔噔”冲出角门,像一头发狂的母狮子,冲到潘姥姥跟前,唾沫星子几乎喷了潘姥姥满脸: “你究竟想要我活不活?” 潘金莲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更带着冲天的怨毒, “你老人家不想掏那几文轿子钱,天塌了不成?你但凡打发个人来知会我一声,我潘金莲也立时给你把脚力钱结得干干净净!为何要扯着嗓子喊小厮,满世界嚷嚷着去找大娘讨要?” “你是生怕全清河县的人不知道,你潘姥姥来西门府打秋风,连个轿子钱都舍不得出,要主家替你垫上才痛快?你是嫌你闺女的脸皮太厚实,非要在上头戳几个窟窿你才能出口气是吗?” 她越说越恨,越说越悲,积压了十几年的委屈、怨恨、羞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我九岁!才九岁!你就为了几两雪花银,心一横,眼一闭,把我卖了王招宣府上!”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腌臜事,金莲儿浑身都发起抖来,眼泪往下淌:“如今我好不容易!才从那火坑里爬出来,才得了老爷几分宠爱,才有了今日这点子体面!” “我想着你是我亲娘,接你来瞧瞧,让你看看你闺女如今也穿金戴银,也成了有头有脸的人!让你也……也替我高兴高兴!可你呢?!你干的这叫什么事?!你是存心来拆我的台!存心来撕我的脸!存心让我在这府里,在这清河县,变成一个天大的笑话!” 潘金莲指着那顶青布小轿,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声音嘶哑,带着刻骨的恨意:“你!现在!立刻!给我滚回你那狗窝去!这轿子钱,西门府上一个铜板也不会给你!你自己带来的轿子,你自己想法子打发!” “从今往后,你也休要再踏进这西门府半步!我潘金莲……就当没你这个娘!” 金莲她说完,猛地一甩袖子,像甩掉什么肮脏至极的东西,看也不再看潘姥姥那瞬间变得灰败绝望的老脸一眼,扭身冲回角门。 潘金莲那番话,劈头盖脸砸下来,把潘姥姥砸懵了! 她原以为女儿如今富贵,自己巴巴地带着心意上门,总能得几分好脸色,谁承想竟招来这般兜头盖脸的羞辱! 浑浊的老泪再也忍不住,“唰啦啦”滚了下来,冲开了脸上沟壑里的尘土。 她佝偻着腰,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嘶哑地对着角门哭喊起来: “我的儿啊……你……你骂得对!娘是卖了你!” 她猛地抬起那张涕泪横流的脸:“可你那个短命的爹在的时候!他起早贪黑,给人扛活,赚的那几个铜板,哪一文不是紧着你花用?给你扯花布做新衣裳,给你买街口的糖人儿! “他死了!撇下咱们娘俩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我一个寡妇,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除了给人浆洗缝补,还能有什么活路?” 潘姥姥哭得浑身瘫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她猛地想起什么,踉跄着扑向墙角一个半旧的、盖着蓝花粗布的竹篮子。 她哆嗦着手掀开布,露出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东西:几把水灵灵却因一路颠簸有些蔫头耷脑的青菜,一捆洗得干干净净的小葱,还有一块用油纸仔细包着、足有两斤重的肥瘦相间的猪肉! 潘姥姥边哭边把篮子举起来对着半敞开的角门:“娘……娘不是空着手来打秋风的!娘知道府上什么都有,可这是娘自己园子里种的菜!是娘给人缝了半个月衣裳,攒下钱才舍得买的肉!” 这声音喊得凄厉,可这番话怎么也落不到金莲儿耳朵里。 她骂完后心上又闷又痛,扭身逃离那扇隔绝了生身母亲的角门,像只受了惊又无处发泄的野猫,只想一头扎进自己房里,把门栓死。 谁知刚冲进去,迎面就撞见孟玉楼!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阴影里,想必方才那番惊天动地的吵闹,一字不漏都灌进了她耳朵里。 孟玉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潘金莲哭花了妆、气红了眼、狼狈不堪的样子。 潘金莲此刻最怕见的就是这种洞悉一切、却又沉默不语的眼神! 刹那间,一股混合着羞耻、怨恨和被窥破的恼火直冲脑门。 她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还挂着泪珠的美目,狠狠剜了孟玉楼一眼! 那目光仿佛在说:“看什么看!轮得到你来可怜我?!”剜完这一眼,她脚下不停,带着一阵香风,捂着脸“蹬蹬蹬”直冲回自己房里,“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孟玉楼被那狠毒的一眼瞪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又轻又飘。 她摇摇头,款步走出西门府。 只见那潘姥姥还瘫坐在泥地上,守着散落的菜肉,哭得气若游丝,旁边两个轿夫搓着手,一脸不耐烦。 “老妈妈,起来吧。”孟玉楼声音温和,上前虚扶了一把,又转向轿夫,从袖中摸出一小串铜钱,数也没数就递了过去,“这是来回的轿子钱,拿着吧。” 轿夫接了钱,脸上立刻堆起笑。 孟玉楼又对潘姥姥温言道:“老人家,先家去吧,这……唉,改日再说罢。” 潘姥姥抬起泪眼,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呜呜咽咽,被孟玉楼示意轿夫搀扶着,一步三回头,颤巍巍地上了轿子离去。 大官人此时回来,远远看到角门这里孟玉楼在说着什么。他骑着马过去。 那孟玉楼早已候在阶下,见大官人回来,忙碎步上前,低眉顺眼,福了一福,口中只道:“老爷回来了。” 垂着眼,将方才所见所闻,从潘姥姥讨轿子钱,到潘金莲如何暴怒驱赶亲娘,都一五一十,不添不减,温温柔柔地说了出来。 大官人听罢,眉头拧了个疙瘩,叹了口气:“这……这算个什么事儿!清官难断家务事!她们娘俩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恩怨,旁人哪里插得进手?罢了罢了,随她们自己撕捋去吧!” 将马鞭随手递给小厮后,一双眼睛却只管在孟玉楼身上上下打量。 “这两晚你在我房里守着,端茶递水照顾我,着实辛苦你了。”大官人声音压得低低的,目光在她粉颈上逡巡。 孟玉楼听他提起“这两晚”,登时想起夜里种种:那鼾声,滚烫的皮肉,汗津津的滋味儿,此刻全涌上心头。 她只觉得“轰”的一声,一股热气从脚底直冲到顶门心,一张粉脸霎时飞起两朵红云,直烧到耳根后头,连那细白的颈子也染了霞色。 她慌忙把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里只管绞着那松花汗巾子,低声说道:“老爷说哪里话……奴婢……奴婢伺候老爷,原是……原是分内应当的。” 大官人见她这副羞怯怯、娇滴滴的模样,直凑到孟玉楼那小巧玲珑、已烧得通红的耳朵边,压着嗓子,低语道: “那里头簇新的老宅子,收拾得可齐整了?几时好进人了?” 这话里的机锋,孟玉楼如何不懂,登时羞得无地自容,她哪里还敢答话?喉咙里堵着,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把个头深深地埋着。 大官人见她羞得这般模样,如同三月里带雨的桃花,更是撩动心肠,笑了起来:“进去罢。” 吩咐一声,也不看那羞窘欲死的妇人,一撩袍角,迈开大步,径自昂首挺胸,走进那深宅府邸里去了,进了潘金莲的屋子。 一进门,就见潘金莲歪在里间的绣榻上,背对着门,香肩一耸一耸,显是在抽泣。 听见门响,她也不回头,只把那哭声放得更婉转、更委屈了些。 “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西门庆忙凑过去,挨着她坐下,大手就去扳她的肩膀。 潘金莲这才顺势转过身来,一头扎进西门庆那宽阔厚实的怀里,仰头望着自家老爷。 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上,泪痕纵横交错,宛如带雨梨花,小巧的鼻尖也哭得微微发红,像颗熟透的樱桃。 贝齿轻咬着下唇,那唇上胭脂被泪水冲淡了些,却更显出天然的娇嫩。 几缕青丝被泪沾湿,贴在雪白的腮边,随着抽泣轻轻颤动……真真是哭也哭得千娇百媚,比旁人笑起来还要勾人十倍! “爹爹……呜呜……奴家……奴家心里苦哇……”潘金莲把脸深深埋进西门庆怀里,扭动着水蛇般的腰肢,声音又娇又嗲,带着浓重的鼻音,像羽毛搔在人心尖上,“亲娘不疼我……外人看我笑话……奴家……奴家只有爹爹一个贴心人了……呜呜呜……” 大官人笑道:“不怕不怕,有我便好了,这有何好哭的。”说吧低头就去吮去那千娇百媚脸蛋上的泪珠儿。 潘金莲见自己老爷果然被自己哭得有了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哭声立刻转成了娇嗔的哼哼唧唧。 她抬起泪眼,那眸子水汪汪的,直勾勾地看着大官人,带着钩子似的:“爹爹……这几日忙着外面的大事,都没好好疼疼奴家……人家……人家想你想得心子都碎了……” 大官人笑道:“这不是一回来了就疼你这个小蹄子!” “现在就要亲达达疼!”潘金莲扭着身子,小手已经不安分地去扯那玉带,“就在这儿……好好疼疼奴家……”她声音又软又媚,带着不容拒绝的勾引。 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脸蛋:“小荡妇,这官袍才上身,待会儿前头还有席面,脱了麻烦……” “不嘛!”金莲儿嘟起红唇,撒娇地扭得更厉害,红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兴奋和颤抖:“奴家……奴家就喜欢爹爹穿着这身官袍疼我……看着爹爹这威风凛凛的样子……奴家……奴家就欢喜得紧……身子都酥了……求爹爹了…就要.就要这官服…” 第213章 月娘训哥,道门第一人 大官人见天色尚早,便顺了金莲儿那娇滴滴的意儿,只一把将她托起,放倒在书案之上。 而此刻西门府偏厅,窗纱透进些微光,映着博古架上的瓷器影子。 吴月娘端坐在一张酸枝木嵌螺钿的圈椅上。 下首两张杌子上,坐着她的嫡亲大哥吴大舅、二哥吴二舅。 面前小几上摆着新沏的滚烫香茶,并几碟描金细瓷碟儿盛着的时新果子。 那吴大舅吴千户呷了口茶,放下盖碗,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先开了口: “我的好妹子!你如今可是熬到云彩眼儿里去了!妹夫老爷得了官身,正经八百是西门大老爷了!啧啧,瞧瞧府上这气派,这人来人往的体面风光,真真儿是…” 他“啧啧”两声,仿佛那荣光已沾了他满身,“日后那凤冠霞帔的诰命夫人,稳稳当当是妹子你的!咱们吴家祖坟冒青烟,也少不得跟着沾光不是?” 吴二舅在一旁,忙不迭鸡啄米似的点头,接口奉承道: “大哥说得在理!妹子,你是咱家顶顶有福的!谁承想能有今日这般光景?往后啊,我们哥俩儿见了妹子,也得规规矩矩,恭恭敬敬叫声‘夫人’才合礼数!” 他一面说,一面搓着两只手,那眼珠子早不够使唤,只在偏厅里描金绘彩的摆设物件上滴溜溜乱转,末了又热辣辣粘在月娘身上,那笑容里便活脱脱透出十分的巴结与热望。 月娘听着,面上却淡淡的,只端起自己面前那只粉定窑的盖碗儿,轻轻儿撇着碗里浮起的茶沫子。 她并不接那“诰命夫人”的话茬,只垂着眼皮道: “哥哥们休取笑。老爷得官,是皇恩浩荡,也是他自家的本事挣来的。我们妇道人家,不过是跟着沾些虚名儿罢了。该守的本分,一样儿也不敢忘。” 吴二舅听了,屁股在杌子上扭了几扭,身子向前探着,脸上笑容挤得更紧,腮帮子都挤出褶子来,带着十二分的谄媚,压低了嗓子道: “妹子说的是正理!到底是官家夫人,见识不同!不过呢…” 他凑近几分,声音更低,“我听闻,府上那来保管家,连那小厮玳安,都弄了身官皮儿披挂上了!妹子你看…哥哥我,这些年在外头风里来雨里去,没个正经着落。妹子能不能…在妹夫老爷跟前,替我美言几句?” “不拘是衙门里讨个清闲差事,还是外头管个田庄铺子,便是个挂名儿吃粮的闲职…总归是份体面!也叫人知道知道,咱是诰命夫人嫡亲的哥哥不是?” 这话已是露骨得紧,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月娘,恨不得立时掏出个准信儿来。 月娘闻言,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她缓缓放下盖碗,那细瓷磕在紫檀小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吴二舅脸上,方才那点淡淡的客气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换上了一层肃然。她坐正了身子,眉梢微蹙,声音也沉了下来: “二哥,这话糊涂了!” 她声音带着冷意,像外头深冬的霜风,刮得吴二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我既嫁进这西门府,生生死死便是西门家的人!内宅妇人,只该守着灶台针线,那外事前程、衙门差事,也是我这妇道人家能插嘴、敢置喙的?” 月娘语速不快,字字却如钉子般钉下,“平日里,念着骨肉亲情,我拿自己的梯己银子,或是些头面首饰贴补娘家,接济哥哥们,那是我做妹妹的一点心意,也是顾全吴家的脸面。这原是本分,也是情分。” 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二哥你今日这话,是把妹子我当成了什么人?把我这西门府当成了什么腌臜地方?竟让我去求老爷——给你讨官做?这叫个什么名堂?这叫‘没脚蟹也想爬龙门’!这叫‘钻头觅缝打抽丰’!” “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是说我吴月娘不知廉耻,拿夫家的前程做人情?还是说我们吴家的兄弟,只会靠着裙带钻营?” 月娘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那“钻头觅缝”、“打抽丰”几个字,又响又脆,像巴掌一样甩在吴二舅脸上。 “二哥,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些道理!这官是你能随便求来的?便是求来了,你能做好?若因你行事不周,耽误了老爷日后的前程!连我这点脸面,连带着整个吴家,都是罪人!你这不是疼妹妹,你这是要坑死我,坑死吴家!” 这一番话,疾言厉色,句句诛心,又占着正理。吴二舅被训得面皮紫涨,那热切的笑容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觉脸上如同被热油泼过,又烫又辣,一阵红似关公,一阵白如窗纸。 他张着嘴,喉头滚动,却半个字也驳不出来,额头鬓角瞬间就见了汗,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去。那刚进门时的得意和巴结,此刻化作了无地自容的羞臊和惶恐。 吴大舅在一旁看得分明,心知老二这蠢话触了妹子的逆鳞。 他赶紧放下茶碗,脸上堆起老成世故的笑,站起身来打圆场: “哎哟哟,妹子消消气,消消气!老二这厮,灌了几口黄汤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满嘴胡吣!该打,该打!” 他作势虚虚拍了吴二舅肩膀一下,又转向月娘赔笑道: “妹子放心,你二哥就是一时猪油蒙了心,胡说八道!做哥哥的替他给你赔不是!咱们吴家能有过得安稳尚且体面,全仗妹子在西门府辛苦周全,所以妹夫才多有照顾,哥哥们心里都明白,都记着妹子的好!绝不敢给妹子添一丝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暗暗踢了吴二舅一脚。 吴二舅这才如梦初醒,也慌忙站起来,对着月娘深深作揖,声音都打着颤:“妹……妹子息怒!是……是二哥糊涂!二哥该死!二哥再不敢了!妹子千万别往心里去……” 月娘见火候已到,大哥也给了台阶,这才缓缓吸了口气,脸上的厉色稍霁,复又端起了那碗茶,轻轻啜了一口,淡淡道:“哥哥们明白就好。往后这等话,休要再提。安生守己,才是长久之计。” 那偏厅里的空气,仿佛也随着她这一啜,才重新缓缓流动起来,只是那层看不见的隔膜,终究是更厚了些。 月娘见自己一番话把二哥训斥得面红耳赤,头也抬不起来,大哥在一旁尴尬赔笑,厅里的气氛僵得像块冰。 她心底也掠过一丝不忍。毕竟是一母同胞,又是自己娘家的兄长,闹得太僵,于自己脸上也无光。 她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借着碗盖的遮掩,眼风朝侍立在一旁的小玉飞快地一扫。 小玉心领神会,立刻垂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小玉便捧着一个朱漆描金的小托盘转了回来,盘上整整齐齐放着两封银子,都用上好的松江三梭布裹着,沉甸甸的,一看分量就不轻。 月娘放下茶碗,脸上那层冰霜稍稍化开些,换上了些许无奈与体恤。 她示意小玉将托盘送到两位哥哥面前的小几上。 “大哥,二哥,”月娘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方才我的话是重了些,也是为二哥好,为咱们吴家好。你们既是我嫡亲的兄长也是我娘家后盾,骨肉连心,我岂有不盼着你们好的道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两封银子,轻叹一声,“不瞒两位哥哥说,如今西门府上,外头看着是比从前更阔气些。老爷得了官身,来往应酬、人情打点,哪一处不要银子?” “府里上下百十口子人,吃穿用度,月例赏钱,流水似的往外花。那都是西门府的公账,官中的银子,一笔一笔都有账可循。我虽忝居大娘之位,也不过是替老爷看着内宅,岂能擅自动用公中的钱做人情?那才是真真失了体统,让人戳脊梁骨!” 接着,她指向那两封银子:“这些,都是我积攒下来的梯己,或是平日里的月钱,干干净净,与西门府的公账无一丝瓜葛。” 小玉伶俐地将银子分别推向吴大舅和吴二舅面前。 吴大舅看着那封沉甸甸的银子,眼神复杂,他心中又是感激又是酸楚,更有几分对刚才老二惹祸的懊恼。 他猛地站起身,连连摆手,那手摆得像风吹荷叶,脸上满是诚恳的推拒: “哎呀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吴大舅的声音都急得有些变调,“妹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当哥哥的来看你,难道是为了这个?你方才教训老二的话,句句在理!他糊涂,该骂!这银子,你快快收回去!” “西门府如今家大业大是不假,可开销也更大!你当家不易,处处要打点,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盯着?逢年过节,打赏下人,迎来送往,哪一处不要大娘手里有活钱?你把梯己都贴补了娘家,自己手上没个宽松,叫哥哥们心里如何过得去?这不是要折煞我们吗?快收回去!收回去!” 他说得情真意切,甚至伸手想把银子推得更远些,仿佛那银子烫手。 吴二舅原本看到那封银子递到眼前,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方才的羞臊被眼前的“黄白之物”冲淡了不少,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指捻了捻那布裹,掂量着分量,心里飞快盘算着这能换多少酒肉,多少赌资。 可大哥这一番斩钉截铁、情词恳切的推拒,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他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他看看大哥那坚决得近乎惶恐的脸色,又偷眼觑了觑上首妹子月娘那平静却带着审视的目光,只觉得脸上又火辣辣起来。 大哥说得对,这银子拿着,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没脸没皮,专来打秋风?连累妹子在西门府难做? “大哥说得是…是…”吴二舅讪讪地收回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神却还黏在那银封上,“妹子…你的心意…二哥…二哥心领了。这银子…你留着,自己用…府里开销大…” 他嘴里说着,手却像有自己的主意,慢吞吞地,带着十二分的不舍,将自己面前那封银子也往小玉的托盘方向推了回去。 那动作,慢得如同钝刀子割肉,手指在布封上流连了片刻才松开。 这边大官人穿着官服威猛无匹的安慰金莲儿,那边宋家庄里晁盖赤着上身,胸前裹着厚厚的白布,隐隐渗出些暗红血色。 他靠在一张硬木圈椅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坛村醪,一碟酱牛肉,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将那粗瓷酒碗重重一顿,酒水溅出些许: “吴学究!你说这事蹊跷不蹊跷?直娘贼!咱们兄弟豁出性命,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十万贯金珠宝贝的生辰纲弄到手!正待分了,好做一番惊天动地的基业!谁知半路里杀出那伙没天良的强贼,手段忒也狠辣歹毒!” “那为首的汉子,拳脚重如铁锤,刀法更是刁钻似毒蛇吐信!生生从咱们兄弟口中夺了这块肥肉!更可恨的是,挨了这顿好打,连他娘的是哪路煞神下的黑手,都摸不着门道!” 他越说越气,胸中怒火牵动金疮,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额上青筋暴跳。 旁边榻上,趴着的正是智多星吴用。他臀股处挨了重击,敷着草药,动弹不得,只能侧着脸说话。 那平日里羽扇纶巾、谈笑风生的军师模样是半点也无,只剩下趴在炕上养伤的狼狈。 他面色有些苍白,眼神却依旧闪烁不定,听了晁盖的话,沉吟半晌,才慢悠悠开口,声音带着点受伤后的虚弱和思虑: “天王哥哥所言极是。那伙人……绝非寻常商队护卫。为首那厮武艺高强还在其次,他手下那些伴当,抛网绊子石灰,配合得滴水不漏……倒像是绿林里操练出来的杀才。” 他顿了顿,似乎在极力回忆那刀光血影的一刻,“打我的那两个夯货,手上功夫稀松平常,只是下手又黑又准,专拣着软肋招呼…混乱中…小弟仿佛听见其中一个,含糊提了句什么‘清河县’……” “清河县?”晁盖铜铃般的眼睛猛地一瞪,“他提清河县作甚?莫非是清河县来的对头?” 吴用微微摇头,牵扯得臀部又是一阵抽痛,咧了咧嘴:“哎哟……当时刀光剑影,人喊马嘶,耳朵里嗡嗡作响,小弟我也吃痛得紧,听得实在不真切。” “只恍惚觉得是‘清河县’三个字……或许是我痛昏了头,听岔了也未可知。也许是‘阳谷县’?或是别的什么地名?”他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懊恼,“这线索,如同雾里看花,作不得准。” 他忽然想起什么,挣扎着抬了抬头,牵动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对了!当时混战,那入云龙公孙先生离我也不甚远,被围住拳打脚踢,十个围着我两的,倒有九个在打他…不知他耳聪目明,可曾听得真切?公孙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或能从那伙人的路数、口音上,猜出些端倪?不如……请他来问上一问?” 晁盖闻言,脸上却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端起酒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边的酒渍,摇头道: “学究你伤得迷糊,不知晓。那公孙道长……入宋家庄当晚便说庄里闷气,要出去寻访个故人,散散心,顺便采买些草药回来给兄弟们疗伤。这一去……至今未归。问庄上的人,也都不知他去了何处,只说走得匆忙。” “至今未归?!”吴用趴在枕上的脑袋猛地一抬,牵扯得臀股剧痛,疼得他“嘶”一声又软下去,可脸上那点子伤后的虚弱,瞬间被一层冰冷的疑虑冲散了。 他细长的眼睛眯缝起来,射出刀子似的精光,“这……这当口出去?还不知去向?” 他趴在枕上,声音压低了,带着精明和警惕,“天王哥哥,不是小弟多心,这公孙胜……来得本就蹊跷!咱们劫生辰纲,乃是掉脑袋的勾当,何等机密!” “他一个云游四方的道士,如何就能掐会算,千里迢迢,偏偏在咱们动手之前投奔了哥哥?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应天星聚义’,‘替天行道’?如今生辰纲刚丢,兄弟们个个带伤,正是焦头烂额之际,他却寻了个由头,飘然不知所踪……这……” 吴用没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如同阴冷的蛇,钻进了晁盖的心窝。 晁盖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层浓厚的疑云取代。他放下酒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吴用的话,戳破了他心中一直隐隐存在却不愿深想的那个泡影。 是啊,公孙胜来得太巧,太玄乎!一个道士,放着清修不干,巴巴地跑来入伙劫皇纲?图什么? “学究所言……不无道理。”晁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恼怒和深沉的困惑, “这牛鼻子……行事确实透着古怪!若说他图财?生辰纲已丢,他分文未得。若说他图名?我晁盖不过一介村保,能给他什么大名头?他一个能呼风唤雨、驱神役鬼的道士……” 晁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他到底图谋我们兄弟什么?我们这几个落魄汉子,身上还有什么值得他这般人物处心积虑来图谋的?图给老子们当爹不成?” 屋内一时陷入死寂。 窗外,几声零星的犬吠更添了几分凄凉。 那失落的生辰纲,那神秘的劫匪,那行踪诡秘的道士,如同几团巨大的阴影,沉甸甸地压在晁盖和吴用的心头。 吴用趴在榻上,眼睛看见远处桌上铜钥,臀部越发疼了起来。 而此刻的京城。 官家一身明黄常服袄,脑门还缠着软纱布巾,在众内侍宫娥簇拥下,登上了艮岳新筑的“介亭”。 此亭高踞万寿山之巅,乃取“介然独立”之意,凭栏远眺,整个艮岳胜景,尽收眼底。 但见这艮岳御苑:迭嶂层峦,皆是四方进贡的玲珑太湖石堆砌而成,或如虬龙探爪,或似猛虎蹲踞。 更有那“神运昭功”峰,拔地而起,峥嵘崔嵬,直插云霄,乃是耗费巨万民力,自江南千里迢迢运来的镇园之宝! 山间引汴水为涧,飞瀑流泉,淙淙作响,汇入下方“曲江池”,碧波荡漾,浩渺如镜。 池边遍植奇花异木,琼瑶玉树不足喻其珍,琪草瑶花难描其艳。 更有那从闽粤、两广、甚至海外重金购来的珍禽异兽:白鹤梳翎于松巅,孔雀开屏于花径,金丝猿猴嬉戏于藤萝之间,麋鹿呦呦漫步于芳草之上。 亭台楼阁,依山傍水,星罗棋布,飞檐斗拱,皆饰金描彩,华美绝伦。 那“华阳宫”、“绛霄楼”、“萼绿华堂”……各处景致,莫不穷极工巧,巧夺天工。 正值冬日,阳光透过薄霜雾,洒在奇石碧水、琼楼玉宇之上,氤氲着一层宝光瑞气,真个是: 移天缩地在君怀,藏尽古今揽寰宇! 官家看得心旷神怡,龙颜大悦,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灵璧石,喟然长叹道: “妙哉!此艮岳之景,虽取法自然,实乃人力之极!融天下之奇珍,汇古今之灵秀,尽萃于此一园!朕观之,便觉胸中丘壑顿生,尘虑尽消矣!” 他指着远处仍在施工的几处殿阁,意犹未尽:“如今尚未全然竣工,便已如此气象万千,待得功成圆满之日,岂非真乃人间仙境,地上洞天?” 侍立在侧的,正是那深得帝心的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林灵素。 他一身紫色道袍,手持拂尘,仙风道骨之态做得十足。 他趋前一步,躬身施礼,声音清越,带着一股子玄妙: “陛下圣明!此艮岳岂止是人间胜景?实乃我道门无上之福地,沟通天地之灵枢也!” 拂尘一扬,指向那云雾缭绕的山巅,“陛下请看,此山势合北斗,水脉通玄冥,布局暗合周天星斗之数,引八方灵气汇聚于此!” “贫道夜观天象,但觉紫气东来,氤氲不散,皆因陛下以天子之尊,行造化之功,筑此天地灵根!待得功成圆满,万灵归位,此园便是我道教祖庭所在,寰宇清平之象征!” “届时,陛下于此斋醮祈福,必能上感天心,下安黎庶,使我国运祚绵长,陛下亦能长生久视,与天地同寿!” 这一番话,句句搔在官家的痒处。 他本就自诩为“教主道君皇帝”。 林灵素将一座奢靡的皇家园林硬生生拔高到“道教祖庭”、“天地灵根”、“长生仙府”的地位,正合其心意。 官家听得是眉开眼笑,心花怒放,只觉得这艮岳每一块石头都闪着道法的金光,每一滴水都蕴含着长生的仙露。 “好!好一个‘道教祖庭’!好一个‘天地灵根’!” 官家抚掌大笑,豪情顿生,指着林灵素许诺道,“林卿之言,深得朕心!待此艮岳彻底完工,万灵归位,气象大成之日,朕便下旨,将此园敕封为我道教第一圣地,为我道门万世不易之祖庭!” “而你林灵素,佐朕兴建此无上功业,通玄达妙,功莫大焉!到那时,朕便封你为我大宋‘护国天师’,不但像如今一般总领天下道门,更统揽万教,位比王侯!” 护国天师!统揽万教!位比王侯! 林灵素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饶是他修道多年,养气功夫深厚,此刻也忍不住心旌摇荡,喜形于色。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激动得发颤:“贫道……不,臣!臣林灵素,叩谢陛下天恩!陛下圣德齐天,泽被苍生,筑此灵岳,功在千秋!臣必当竭尽心力,辅佐陛下,使我道教昌隆,永佑大宋!” 他这一跪一拜,感激涕零,做足了姿态。 起身时,眼角余光不经意地扫过旁边一直沉默不语,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太师蔡京。 只见蔡太师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脸上无喜无怒,仿佛眼前这君臣唱和、封官许愿的热闹场面与他毫无干系。 林灵素心中顿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轻蔑:“哼,蔡元长,你位极人臣又如何?不过一介俗吏,懂得什么玄机造化?这通天的大道,终究是我林灵素的!陛下心中,谁轻谁重,今日一见分明!” 他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冷笑,随即又换上一副更加恭谨谄媚的面孔,转向官家,继续歌功颂德。 不多时。 林灵素林真人,得了官家金口玉言的嘉许,志得意满地回到上清宝箓宫他那间极尽奢靡的静室丹房。 室内铺陈皆是皇家气派,他斜倚在铺着厚厚苏绣锦褥的紫檀木云床上,双目微阖,似睡非睡。 两个掐得出水来的清秀道童,约莫十二三岁年纪,一个跪在脚踏上,轻轻替他捶腿; 一个立在床头,执着孔雀翎羽扇,扇出的风都带着御赐龙涎香的甜腻。 错金狻猊炉里,沉水香屑无声燃烧,吐出袅袅青烟,熏得满室如暖春。 外间帘栊轻响,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机灵的小道士,屏息蹑足蹭了进来,垂手立在门边阴影里,声音细若蚊蚋: “回……回禀师尊,外……外头……一清先生……回来了。” 林灵素眼皮也没抬,鼻子里哼了一声,懒洋洋道:“哦?公孙胜回来了?倒比预想的早了几日。叫他进来吧。” 那小道士应了声“是”,却又踌躇着没动,脸上露出几分古怪难言的神色,欲言又止。 林灵素等了片刻不见动静,睁开半只眼,不耐道:“磨蹭甚么?还不快去!” 小道士这才如梦初醒,忙不迭跑了出去。 不多时,只听得外间一阵窸窸窣窣,夹杂着竹杖点地的“笃、笃”声,还有衣袂拖拽过门槛的摩擦响动,甚是滞涩狼狈。 门帘儿一挑,一个人影儿几乎是跌撞着滚了进来。 林灵素漫不经心撩起眼皮——这一眼望去,直惊得他这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国师真人浑身猛地一抖,险些从云床上滑跌下来! 那两个捶腿打扇的小道童也唬得停了手,张大了嘴,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进来的哪里还是那位名动洞天福地、神采飞扬、被誉为“道门年轻一代第一人”、“神霄派未来砥柱”的公孙一清?分明是个刚从烂泥塘里捞出来的乞儿瞎子! 但见公孙胜眼眶乌黑,两只眼肿得只剩下两条细缝,浑浊无神,竟似真的瞎了一般!眼角嘴角俱是干涸的血迹和污垢。 一身平日里纤尘不染、飘逸出尘的鹤氅道袍,此刻被撕扯得七零八落。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根临时削就、粗糙不堪的竹竿探路杖,哆哆嗦嗦地往前点着,脚步踉跄虚浮,活脱脱就是个刚遭了大难的盲眼人。 方才进门那一下趔趄,正是被那并不算高的门槛绊了个趔趄,若非竹杖撑住,怕是要摔个狗啃泥! 公孙胜跌跌撞撞进来,随即“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整个上半身匍匐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接着有一句没一句的把事情经过慢慢说了一遍。 静室里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兽炉里的香灰轻轻爆开一点微响。 两个小道童大气不敢出,眼观鼻,鼻观心。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是一盏茶,也许是一炷香。 林灵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浸了冰水的刀子,冷得瘆人,每一个字都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公孙一清,”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地上那滩烂泥似的人形,有着雷霆般的震怒和难以置信的荒谬: “你刚刚所说的意思是……你,堂堂道门年轻一辈的魁首,神霄派寄予厚望的栋梁之材,我道门最得意的弟子……竟叫几个上不得台面、不知死活的市井泼皮无赖……” “……给打成了这般给打成了这副猪头狗脸的腌臜模样?连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叫那群腌臜泼才给……劫走了?” 第214章 黛玉怒怼宝玉,道门的筹划 公孙胜听出话中的雷霆之意。 这“道门年轻一代的翘楚”,那点子仙风道骨的架子,早不知抛到哪去了。 此刻,他缩着个脖子,哪里敢正眼觑一觑上首那位? 这位可不像自己师傅那么好说话,这位正是当今道门第一人——林灵素林真人! 林真人之手段,端的是厉害! 竟将神霄一脉扶持至几与国教比肩的尊位。 根基深厚的茅山、龙虎诸宗,亦须在其赫赫威仪下俯首低眉; 至于佛门,更是被其压制得气息奄奄,难有起色。 细看如今天下州县之间,佛寺倾颓,香火寥落,各处住持无不托钵奔走,募化四方以求修葺,哪有以前肥头大耳吃饱喝足的模样! 此皆林真人力之所及。 这还不算完! 更令人侧目的是,林真人深谙“道法通于王法”之理,竟说动官家,为天下道流立下官箴法度,使道门亦入庙堂众官之序。 如今的朝廷已经仿效文武班序,为道门设下二十六等“道官”清秩,名号如“金坛郎”、“碧虚郎”,清贵非常。 又置八等“道职”实缺,如“诸殿侍晨”掌禁中斋醮,“校籍”理三洞真文,“授经”传玄门正法,俨然于道门之内另立一套森严品阶。 这林真人自身,蒙官家钦赐“通真达灵”金玉之号,实授“冲和殿侍晨”,俨然帝王座前第一羽客。 单是这皇城根下,领受天家俸禄、身着品阶道袍的“官身道士”,便逾千众。 真真是,紫气氤氲,冠盖如云。 就在前两年。 官家一道圣旨颁行天下:各州各府,都要起一座“神霄玉清万寿宫”! 每处宫殿,自然少不得配上林真人定下的道职官员去“管理”。 如今这天下有多少吃着皇粮的道官少说也有两万之数! 这还不不包括信徒无数,其中还有不少那些削尖了脑袋想巴结林真人、指望着从他指缝里漏点好处的俗世职官。 这位道门天下第一人林灵素,硬是把个清静无为的道门,变成了一个庞然巨物般的“道官衙门”,堂而皇之地挤进了宦官、文官、武官的行列,成了第四股谁也绕不开的势力! “林…林真人明鉴!弟子无能,委实是那群泼皮太也腌臜下作!手段卑劣,全无江湖道义可言。弟子一时不查,着了他们的道,糟了暗算,以致…以致未能竟全功。” 公孙胜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任务失败,尤其是在这位道门第一人面前,压力如山。 林灵素眼皮未抬,只从鼻孔里冷冷地哼出一声,那声“哼”如同冰锥刺入空气,带着无尽的嘲讽与一丝怒意。 殿内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分。 “哼……”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 “栽在腌臜泼皮手里?公孙胜,你这些年修道,莫非是练到狗肚子里去了?”他顿了顿,终于睁开眼,那目光锐利如电,直刺公孙胜,“知道是哪里来的泼才,敢坏我的大事么?” 公孙胜被那目光刺得心头一凛,不敢直视,连忙躬身更深:“回禀真人,弟子虽遭暗算,仓促间却也听他们口中叫嚣清河县!” “清河县?”林灵素口中吐出这三个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他手指在锦榻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殿内格外清晰。 “既是清河县……”林灵素眼中精光一闪,似乎瞬间做出了决断,“你回去的时候,便绕道去那清河县走一趟。” “那生辰纲,价值十万,数目委实不小。既然没有落到我们选定的那群人手上,白白便宜了那些下三滥的泼才,不如……就由我道门收回,也算物尽其用。” 公孙胜不敢迟疑,立刻应道:“是,弟子遵命。定当查明下落,设法取回。” 林灵素微微颔首,脸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但眼神依旧深邃难测。“也罢,” 他仿佛自言自语,又似在宽慰公孙胜,“那生辰纲本就是要劫的,只要最终不落入蔡元长那老匹夫手中…也算勉强达成目的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在公孙胜身上,带着审视:“你之前说,选定的那群人……如何了?可还靠得住?”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生辰纲是意外,那群“选定的人”才是他布局的关键棋子。 公孙胜精神一振,连忙回禀:“回真人,弟子已暗中观察多时。那群人虽是草莽出身,却非池中之物。为首者颇具勇力豪气,身边亦有智谋之士,行事虽显莽撞,却也颇有章法。” “劫纲失败后,他们亦受了些损伤,如今正藏身于一处隐秘庄院养伤。”他顿了顿,补充道,“依弟子所见,确是我们所需的不错人选,是一把未经琢磨的利刃,真人欲‘养虎’,此辈或可成材。.” “哦?”林灵素眼中掠过一丝的满意,“有勇有谋……好,很好。”他微微点头,做出了最终指示:“既然如此,清河县之事办妥之后,你便不必急着回山。继续前去,辅佐他们,助其壮大根基。” “需小心看护,莫要让官府,早早地就把他们给扑灭了。懂么?” “是,真人!”公孙胜心中了然。 “嗯。去吧!”林灵素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子耷拉着,似睡非睡,只把个清净自在的模样做足。 公孙胜觑着真人这般光景,腰杆子弯得更低,正要悄没声儿地退出去,却听得那蒲团上又飘来一句闲话,带着股子掩不住的厌弃: “慢着。瞧你这副腌臜行状!破衣烂衫,血糊淋剌,浑似个刚滚出泥塘的癞狗!还不快滚去太医院,寻几帖膏药糊住你那身烂肉,再寻件囫囵道袍换了!这般腌臜模样戳在道观里,没得污了祖师爷的眼,也败了我道门的清名!” “是,是!弟子谢真人慈悲!弟子这就去!”公孙胜唬得一迭声应承,脊梁骨上冷汗都沁出来了,大气不敢出,弓着虾米腰,一步一蹭,总算挪出了那森严得能冻煞人的大殿门。 双脚踏上殿外的青石板,公孙胜才把那口憋在腔子里的闷气,“呼——”地一声长长泄了出来,绷得像弓弦似的筋骨这才略略松泛些。 他低头瞅瞅自家身上,确实每个正紧道士的样子。 那件半新不旧的道袍,前襟撕开了几道血口子,后摆上沾满了黄泥黑灰,几处伤疤被粗布一磨,火辣辣地钻心疼。 眼前立时又晃出清河县那伙泼才的嘴脸——漫天撒来的石灰粉迷了眼,数不清的绊马索、飞网兜头罩下,更有个铁塔也似的莽汉,拳脚带风,砸在身上如同擂鼓……那股子被围在垓心、憋闷欲死的浊气,又堵上了喉咙口,连带着浑身的伤口也一跳一跳地作起怪来。 ‘好汉难敌四手,恶虎架不住群狼……’公孙胜心里头苦得像吞了黄连。 真人虽差他去清河县寻那生辰纲的下落,可单枪匹马撞进那龙潭虎穴,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 他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转,肚肠里早盘算开了:‘清河县……此事非得借势不可……’ 到了那清河县,头一桩,须得先去寻那坐镇的道官老爷,亮出真人的金字招牌。 再由道官老爷出面,去提刑所、县衙里递个话,使些银子,央那班穿皂靴、戴纱帽的官面人物,暗地里帮衬着查访。 扯起官府这张大虎皮做幌子,行事自然便宜许多。 那伙泼皮再是凶横,难道还敢明着跟王法作对? 只是……这其中的关节分寸,拿捏起来须得十二分小心。 他定了定神,强忍着周身皮肉撕裂般的痛楚,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朝着太医院的方向紧赶。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自家拾掇出个人样来,莫要真个应了真人的话,丢人现眼,辱没了道门的体面。 却说那薛蟠约了蒋玉菡几回,奈何蒋玉菡戏忙,约了几次没约上。 这日终于得着空儿,薛蟠喜得抓耳挠腮,忙不迭地想要去请宝玉,听闻小厮焙茗说在内院,便让焙茗去请贾宝玉来后院自己住处。 转念一想,宝玉那凤凰蛋素来瞧不上自己这等粗夯人物,必不肯来。 便又拉住焙茗,挤眉弄眼地低声嘱咐了几句云云,这才放他去了。 此时宝玉正在上房内,恰如热锅上的蚂蚁。 一群粉黛裙钗,莺莺燕燕,正围着林黛玉打转。 独独把他这凤凰蛋挡在外头,似那隔岸观花,急得他团团转。只见黛玉同探春、袭人、湘云几个,更有几个伶俐大丫头如麝月、秋纹等,数个香喷喷、俏生生的脑袋瓜子凑在一处,对着个卷轴指指点点,看得入神入迷,嘻嘻哈哈,只把他晾在一边干着急。 宝玉心痒难耐,涎着脸凑上去,活像条馋嘴的猫儿,腆着笑问:“好妹妹们,好姐姐们,你们看什么稀罕物儿呢?也赏我瞧瞧,开开眼?莫不是藏着什么好果子不给我吃?” 这些姐姐妹妹正看得心热眼亮,谁耐烦理他?都只把个水蛇腰、杨柳身一扭,用那香馥馥的背脊对着他,兀自惊呼娇笑不断。“呀!画活了!”“啧啧,这神韵……”“可不是!比真人还多几分清气!” 宝玉哪肯罢休?活像条讨食的癞皮狗,左边拱拱黛玉的袖子,右边嗅嗅探春的裙角,嘴里不住地央求,带着蜜糖似的粘缠: “好妹妹,亲姐姐,就给我看一眼,就一眼!我保证规规矩矩的,绝不弄坏一丝儿……若有半点差池,任你们捶打!” 黛玉被他缠得心烦意乱,柳眉倒竖,猛地一回头,那双含露目里淬着冰渣子:“聒噪!没见过你这般没脸没皮的!讨嫌得很!”说着,纤纤玉指将那卷轴往怀里一搂,护得更紧,仿佛宝玉是那偷油的老鼠。 宝玉被骂得脸上下不来,又急又臊,难过得又要去抓脖子上那劳什子玉。袭人见状,心尖儿一颤,这还了得。 这东西一抓一摔,太太就得来了。 赶紧上前软语求黛玉:“我的好姑娘,您就发发慈悲,给二爷看一眼罢。横竖看也看不坏,省得他在这里抓耳挠腮的,倒搅了姑娘们的兴致。” 探春看宝玉那抓耳挠腮、眼巴巴的可怜样儿,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抿嘴的俏模样,如菱角初绽,娇俏可人。 她推了推黛玉:“林姐姐,你就给他看一眼罢,瞧他那眼珠子,都快黏在画上掉出来了。再不给,怕是要急出猴儿相来!” 湘云在一旁也拍手笑道:“二哥哥,你这猴急样儿,导能上天桥卖把戏!” 袭人见有人帮腔,忙又跟着道:“正是呢,二爷既这般想看,横竖看也看不坏。姑娘就成全他这一回吧。” 黛玉被众人七嘴八舌说得心烦,这才没好气地飞了宝玉一个眼风儿。 见他果然眼巴巴望着,喉结滚动,活脱脱一副馋痨鬼见了珍馐的猴急相,心里又气又好笑。 她将那卷轴不情不愿地递过去,指尖儿拈着画轴最边角处,像是怕沾上什么腌臜东西,口中冷冰冰道: “喏,给你!可仔细着些!碰坏了一星半点,再不许你铐近我半步!” 宝玉如获至宝,双手捧了,如同捧着佛骨舍利,小心翼翼地展开。 定睛一看,竟是一幅林如海的画像!画得真是绝了!只见绢素之上,林如海清癯儒雅,眉宇间蕴着书卷清气与淡淡的忧思,仿佛随时能走下画来,对着人捻须微笑一般,直如真人当面! “哎呀!”宝玉惊得叫出声,声音都变了调,“这……这画是通神了!是哪位丹青妙手,竟有这等偷天换日的笔力?把姑父的魂魄都拘了来!” 诸位莺莺燕燕听他惊呼,脸上立刻浮起一层艳羡向往的神色,眼波流转,都带了水光。 探春抢先道:“还能有谁?就是前些时在清河县,给薛大姐姐题了诗又画了像的那位神仙似的大官人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的味道。 袭人忙接口:“可不是!唉哟,这位大官人的手笔,真是画魂儿呢!若是有福气,也能请那位大官人给咱们描上一幅,把青春年少的模样儿这般鲜活地留住,该多好……” 说着,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粉颊。 湘云快人快语,拍手道:“好!好!若真能画,我定要他给我画个骑马的英武样子!赶明儿我扮个小子去求他!”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麝月也小声附和:“就是呢,那画儿,怕不是天上的织女绣出来的吧?没想到西门大官人诗画双绝。” 诗画双绝这词,轻轻扎了林黛玉一下。 ‘是了!薛宝钗!她可不是得了那大官人两阙诗吗?成日里显摆得跟得了凤凰蛋似的,话里话外透着得意……’ 一个念头,如同水泡般“咕嘟”一声从心底冒了出来,带着点酸,带着点甜,更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林黛玉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恰似雪地里绽开的两点胭脂,又似芙蓉泣露,低垂了螓首,那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遮住了眼底流转的心思:‘过几日,我正要送父亲回南边上任了……到了南边,少不得要在清河县林太太那里盘桓几日。那位大官人既是林家的座上宾,想必也能见到……’ 黛玉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极,苍白的脸蛋因这隐秘的期盼而浮起一层生动的光晕。 她暗忖:‘到时候,我再软语央求几句,或者让父亲以长辈的身份,替我求上一求,以林家的情面,求他画上一幅,想必不难。哼,薛宝钗那两阙词算什么?不过是泛泛的应酬!又不是写给她的” “可我若得了这幅画,必是更要紧、更用心的一幅!画的是我,岂是她那俗物可比?到时候带回这府里……哼!’ 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拿着那幅精工细作、价值连城的画像,在薛宝钗、探春、湘云、袭人、平儿等众多莺莺燕燕面前徐徐展开,画中自己清雅绝伦,画工更是神乎其技,引得众人啧啧惊叹、艳羡不已,眼珠子都快掉出来的模样。 尤其是薛宝钗那可能出现的、强作镇定却难掩失落的眼神,那微微僵住的笑容……光是想想薛大姑娘那副憋闷样儿,黛玉心里就涌起一股的畅快和解气,比吃了十碗冰糖燕窝还熨帖。 ‘叫你尝尝眼热心酸的滋味!’黛玉心里啐了一口,那点子因想到父亲离去的愁绪,竟也被这即将到来的“胜利”冲淡了不少。 贾宝玉正捧着那画,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口中啧啧称奇,直夸那画通神。 忽听探春和袭人你一言我一语,点明这神乎其技的画作,竟是出自那西门大官人之手! 更兼提到那薛宝钗已得了两阙诗,引得满屋子女人都眼热心痒,恨不得立时也去求一幅画来。 贾宝玉一听“西门大官人”这名号,如同被蝎子蛰了心尖儿,一股子邪火“腾”地就窜上了脑门! 他脸上的痴迷赞叹瞬间冻住,转成一片铁青,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活像塞了两个酸李子。 他“啪”地一声将那画轴胡乱卷起,也顾不得什么仔细不仔细了,随手就往旁边小几上一掼,仿佛那画轴烫手,又像是沾了什么晦气。 他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嘴角撇得能挂油瓶,声音里满是酸溜溜的醋意和不屑,冲着众女嚷道: “呸!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神仙人物!原来又是那个浮浪西门大官人!他那两笔涂鸦,哄哄俗人眼目也就罢了,也配称‘通神’?不过是个仗着有几个臭钱、会点旁门左道的市井泼皮!专会画些个妖妖调调、勾魂摄魄的玩意儿,哄得些眼皮子浅的妇人女子五迷三道!” “我看他画的不是人,是妖精!姑父何等清贵人物,落在他笔下,没得沾了一身铜臭脂粉气!白糟蹋了这好绢素!快拿走拿走,莫污了我的眼!” 宝玉这话,如同在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炸了! 林黛玉正沉浸在自己那美妙的幻想里,这美梦做得正香甜,冷不防被宝玉这通夹枪带棒、把西门大官人连同他的画贬得一文不值、甚至污言秽语的混账话,兜头浇了个透心凉! 这哪里是贬画?这分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是故意打她林黛玉的脸,跟她林黛玉过不去!把她心中那点隐秘的期盼和得意,踩在脚下还碾了几碾! 黛玉那原本因幻想而微晕的脸颊,“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纸一般惨白,随即又因极度的愤怒和羞辱涌上两团异样的潮红,连细白的耳根都染透了。 那双含露目里,此刻哪还有半分清愁?寒星点点,淬着冰凌,直直刺向宝玉。 她猛地站起身,纤细的身子气得簌簌乱颤,指着宝玉,又冷又脆,带着彻骨的讥诮: “好大的口气!倒不知你几时也成了品鉴丹青的行家里手了?也配在这里糟践人?人家西门大官人一笔丹青,那是得了造化之功,连官家都嘉许过的!赐了学士头衔。” “在你嘴里,倒成了‘涂鸦’?真真是‘夏虫不可语冰’!你如此侮辱官家,也不怕惹来天大的祸害!你自己肚里没半点墨水,写个诗还要人代笔,倒有脸在这里充行家,评点起天下丹青妙手来了?” “呸,连个对子都时常对不上来,倒有这闲情逸致在这里指点江山,臧否起天下名笔来了?岂不可笑!” 她顿了顿,眼波冷冷扫过宝玉涨红的脸,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讽刺的意味却浓得化不开:“你嫌人家的画沾了‘铜臭脂粉气’?” “我倒瞧着奇怪,你日日在这锦绣堆、富贵乡里打滚,被这金啊玉啊、脂啊粉啊腌臜透了,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沾着‘富贵俗气’?” “你自己就是个‘俗世里的富贵闲人’,倒嫌起别人笔下的‘俗气’来?我看不是画污了你的眼,是你这双‘富贵眼’,早被俗物蒙了尘,分不清什么是真正的‘清贵’了!快省省吧,莫在这里‘班门弄斧’,徒惹人笑!” 这一顿连珠炮似的痛骂,又快又狠,句句戳心窝子,把个贾宝玉骂得是张口结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活像个开了染坊的铺子。 他“你…你…”了半天,硬是憋不出一句完整话来,只觉得天旋地转,黛玉每一句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他最忌讳的心病上。 伸手又要往脖子上的玉摘了过去,众姐妹一看这阵仗,吓得魂飞魄散,知道大事不妙,赶忙七手八脚上前打圆场。 袭人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一把拉住黛玉的袖子,带着哭腔劝:“我的好姑娘!您消消气!二爷他…他定是吃多了酒,胡吣呢!” “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快坐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又赶紧推宝玉,“我的爷!您快给林姑娘赔个不是吧!看把姑娘气成什么样了!” 第215章 大官人挑小妾,薛蟠算计宝玉 探春也故作沉了脸,用力一拍桌子:“二哥哥!你越发不像话了!怎得动不动摘宝贝呢?这画无论怎样,上面有着姑父的容貌,你倒好,说这些没轻重的话来怄她!还不快认错!” 她一边说,一边给湘云使眼色。 湘云也慌了神,她本是个爽快人,此刻也顾不得什么,上前就推宝玉,口不择言道:“二哥哥!你真是作死!还不快给林姐姐磕头赔罪!你…你简直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一时间,莺声燕语,劝架的劝架,责备的责备,乱成一团。 宝玉被众人围着,耳边是黛玉的怒斥和姐妹们的责备,脸上火烧火燎,恨不得立时死了才好。 正是这不可开交、闹得沸反盈天之际,忽听得小丫鬟的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惊慌,尖着嗓子喊道: “快!老爷…老爷打发人来叫您呢!立时立刻过去!老爷脸色…可不大好!您快着点儿吧!” 这声“老爷叫”,不啻于一声惊雷,又似一道救命符! 贾宝玉一听“老爷”二字,如同死刑犯得了赦令,那点羞臊委屈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淹没。 他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什么画儿、什么西门大官人了,猛地扒拉开挡在身前的袭人和湘云,如同被鬼撵着似的,嘴里胡乱应着:“来…来了!这就来!” 连滚带爬,头也不敢回,慌不择路地就往外冲。 众女见他这副魂飞魄散的逃命相,一时都愣住了。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黛玉急促的喘息声,和她绞着帕子、兀自气得发颤的纤细身影。 宝玉前脚刚出了门,黛玉拿起被他摔的画轴,仔细打量,生怕摔坏了,几人为了贴慰黛玉,便说开了话锋。 探春说道:“今日怎地不见晴雯?” 湘云跺了跺脚上的泥雪,眉头微蹙:“我可不是才从她那儿过来!如今正歪在炕上哼哼唧唧呢,脸烧得红纸似的,盖着两床厚被还打哆嗦,可怜见儿的。” 黛玉闻言,细长的眉毛轻轻一挑:“哦?前些两日不还好端端的?怎地就病得这样蝎蝎螫螫?” 湘云挨着熏笼坐下,伸出冻得微红的手烤火,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嗐!还不是上回那桩公案!罚她在那雪地里直挺挺跪了足有大半个时辰!那是什么天气?地上积着老厚的雪,北风刮得人脸刀子割似的!” “她身上那点子单薄衣裳,能顶什么事儿?寒气儿可不就顺着骨头缝钻进去了?回来当晚就嚷着头疼,如今越发厉害起来,大夫说了,是‘风寒入骨’,得好生将养些日子,轻易动弹不得。我方才去瞧她,那屋里一股子药气,闷得人头晕,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几分了。” 袭人听了,脸上那温顺的笑意便有些僵:“手脚不干净这样的事体,太太……也是气急了。”声音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宝玉心慌意乱,脚下生风,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转过大厅。刚离了那尴尬地界儿,心头那点狐疑就浮了上来:老爷今日怎的这般急?又没听说家里出了什么塌天大祸…… 正自心里还自狐疑,只听墙角边一阵呵呵大笑,那笑声粗嘎响亮,带着十足的市井无赖气,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宝玉唬了一跳,回头只见薛蟠拍着手笑了出来,一身绫罗绸缎裹着那蠢笨身板,腆着肚子,活像个暴发的土财主。他咧着大嘴笑道: “哈哈哈!宝兄弟!跑得比兔子还快!要不说姨夫叫你,你那里出来的这么快?” 旁边的焙茗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不迭地笑道:“爷别怪我。”说着,忙跪下了,脸上却还带着憋不住的笑影儿。 宝玉怔了半天,脑子里那根弦儿“铮”地一声,方解过来了——这哪里是老爷叫? 分明是薛蟠哄他出来!一股子被戏耍的羞恼直冲脑门,脸又涨红了。 薛蟠见他明白过来,连忙打恭作揖陪不是,那作揖的姿势也透着股油滑劲儿,腰弯得不甚诚心: “好兄弟!千万担待!哥哥我实是怕喊不出这才出此下策,让焙茗这猴崽子去扯个谎儿,把你捞出来!你可别恼!” 说着,又腆着脸求道:“不要难为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他要不听,我拿大耳刮子抽他!” 宝玉也无法了,知道跟这浑人讲不清道理,只得只好笑问道,那笑里却带着几分无奈和鄙夷: “你哄我也罢了,怎敢拿我父亲说事?这‘老爷叫你’也是能混说的?我这就去告诉姨娘去,评评这个理,可使得么?” 薛蟠一听要告状,立马慌了神,忙不迭地凑上前,一股子酒肉气直喷宝玉脸上: “哎哟我的好兄弟!亲兄弟!千万使不得!哥哥我该死!该死!” 他作势要抽自己嘴巴,巴掌扬得老高,落下来却轻轻拍在脸上,忙道:“好兄弟,我原为求你快些出来,就忘了忌讳这句话。该死!该死!” 他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涎着脸凑近,压低声音:“嗨!这值什么?今日哥哥骗了你,改日你骗我便是!横竖不吃亏!赶明儿你随便编个由头,说是我爹叫我,我保管跑得比你还快!” 宝玉被他这不吃亏论调弄得气翻了天,啐了一口道:“嗳,嗳,越发该死了,怎等能拿老爷们开玩笑!” 薛蟠见风波暂平,立马又换上一副得意洋洋的嘴脸,亲热地搂住宝玉肩膀,那力道差点把宝玉带个趔趄: “宝兄弟!消消气!要不是真有天大的好事儿,哥哥我也不敢惊动你这尊真佛!” 他唾沫横飞,道:“只因明儿不久元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胃口,才眉飞色舞地炫耀:“你猜怎么着?古董行里那个程日兴,程大头!他不知走了哪路狗屎运,竟淘换来四样宝贝!” 他掰着胡萝卜粗的手指头,唾沫星子喷溅:“头一样,这么粗、这么长的鲜藕!粉脆!水灵!第二样,这么大的大西瓜青皮薄脆,沙瓤蜜甜!第三样,这么长一尾新鲜的鲟鱼!活蹦乱跳,鳞片都闪着银光!第四样,喏,这么大的一个暹罗国进贡的灵柏香熏的暹猪!啧!那皮色烤出来,金黄油亮,香飘十里!馋得隔壁花子都撞墙!” 他咽了口唾沫,小眼睛放光:“你说说!他这四样礼,可难得不难得?那鱼啊猪啊,不过是贵,砸银子也能弄到。可这藕和瓜!我的老天爷!也不知他祖坟冒了什么青烟,从哪个神仙洞府里偷来的种!亏他娘的怎么种出来的!” 薛蟠得意地拍了拍肚子:“我得了这等天大的好处,岂敢独吞?如今还特意留了些顶顶好的给宝兄弟你!” 他用力一拍宝玉后背,挤眉弄眼:“所以哥哥我特特请你来!正巧,我介绍个人物与你贴切一番,你必会感谢我……嘿嘿!咱们兄弟关起门来,先尝这稀罕物儿,再听那销魂曲儿,肥酒大肉,笙歌燕舞,痛痛快快乐他娘的一天!岂不比在脂粉堆里受那窝囊气强百倍?宝兄弟,你说何如?” 宝玉虽老大不愿意,见出都出来了,便点头跟着去了。 且说此时西门府内。 西门大官人好一番威猛安慰,把金莲儿哄得歪在枕上,裹着锦被,只露个蓬松云鬓出来。 哼哼唧唧,嗓子眼里像含了蜜糖又裹了桃胶:“我的好爹爹……奴家今日这副模样,如何见得人?腮也肿了,眼也桃儿似的……出去岂不惹那些嚼舌根的笑话?” 说着,又假意抽噎两声,那眼风却斜斜地瞟着大官人。 大官人见她这等做张做致,心里也明白是撒娇拿乔,便就势在她滑腻的臀儿上捏了一把,笑道: “好了,你既不愿动弹,就在这暖阁里好生歇着,养养神儿。今日这席面,原也不是什么正经大礼,胡乱应付过去便罢。你自在屋里,想吃什么,去厨房吩咐就是。”说罢,又凑近香了一回,这才整了整衣冠,摇摇摆摆地出房去了。 到了厅上,打起精神,堆出笑脸,挨个儿应酬。 这个要借银子,那个要谋差事,倒是月娘两个哥哥被训过后,什么话也没说,只是敬酒。 大官人嘴里胡乱应承着,又灌下不少黄汤。直闹到二更天,宴席才彻底结束。 第二日一早,大官人犹自宿醉未消,太阳穴突突直跳,正歪在厅上椅里。 香菱拿着热手巾把子乖巧的敷着大官人额头。 便见来保领着两个人,虾着腰,悄没声息地进了厅。 一个是府里管账的傅先生,穿件的青布直裰袄子,脸上带着几分拘谨惶恐; 另一个是铺子里另一个老伙计,更是缩手缩脚,大气不敢出。 来保凑近前,压低嗓子,带着几分邀功的谄媚:“大爹,小的按您昨日吩咐,细细筛了一遍,府里并外头铺上,家里有未出阁女儿,年纪又合翟大管家意思的,就数这两位了。傅先生家的是个独女,李伙计家的是个二姑娘,都生得齐整。” 大官人嗯了一声,撩开眼皮,先看向那账房傅先生笑道:“傅先生,你在我这儿也有些年头了,办事勤谨。如今有桩天大的造化,落到你头上。” 傅先生忙躬身:“全仗大官人抬举,小的感恩不尽。” 大官人道:“京里翟大管家,是蔡太师府上大管家,那身份地位,放外头,便是封疆大员也得敬他三分!如今他府上要添一房好生养的妾室。” “我瞧着,你家姐儿年纪模样都合适。若送了过去,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使奴唤婢,那富贵享用,比寻常人家正头娘子还强十分!岂不是一步登天的好事?你可愿意?” 傅先生听罢,脸色却是一白,身子微微抖了一下。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了颤:“大官人恩典,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 “只是……只是小的夫妻俩已有五十,膝下只此一女,视如性命一般。原指望……原指望招个本分女婿入门,一来承继这点微末家业,二来也好给小的和那老妻养老送终,端茶倒水,死后也有人摔盆捧灵……” “这……这远嫁京城,入了深宅大院,小的……小的实在割舍不下,也怕女儿福薄,受不得那等富贵……求大官人开恩,体谅小的这点苦处……”说着,枯藤似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大官人笑着摆摆手,让他起来:“傅先生且莫慌张,嫁女儿嘛,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愿意,我岂是那等强人所难、不识趣的人?罢了罢了!” 傅账房如蒙大赦,站了起来:“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 “对了有个事情交代你。”大官人挥挥手,“你也算府里的老人儿了。这两日,会有个后生到你账房去,跟着你学学记记账目,打打算盘。你多费心,好好教教他,也替我看看,这小子脑瓜子灵不灵光,为人处世是否踏实可靠。” 傅账房哪敢怠慢,连忙应承:“是是是,小的定当尽心竭力,不敢有负大官人托付!”说罢,这才虾着腰,倒退着出了厅门。 大官人目光转向旁边那个缩着脖子的老伙计李贵,脸上又堆起那副施恩的派头:“李贵,你呢?方才来保说,你家也有个适龄的闺女?” 李贵早就被这阵仗吓得不轻,又听大官人说“嫁女儿讲究你情我愿”,胆子登时壮了几分,扑通也跪下了,脸上挤出讨好的笑容,声音带着颤却异常响亮: “回大官人的话!小的愿意!小的祖坟冒青烟,能得大官人这般抬举!小的那二丫头,就在外头候着呢!能伺候京里翟大管家那样的贵人,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全家都愿意!一百个愿意!” 大官人一听,脸上也露出真心的笑容:“哦?就在外头?好!懂事!快叫进来,让我瞧瞧模样品性如何。” 来保在旁边也松了口气,赶紧冲门口使了个眼色。 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众人只觉得光线一暗,一个黑影堵在了门口。 接着,那黑影“咚咚咚”几步跨了进来,地面似乎都跟着颤了两颤。 待她走到近前,厅上几个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吓得花容失色,连同大官人,全都傻了眼! 只见这李贵家的二姐儿,生得是:身量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赛过门神! 一张四方大脸盘,涂着两团刺目的胭脂红,粗眉毛,大环眼,鼻头如蒜,阔口咧腮。 头上胡乱挽着个纂儿,插着朵蔫巴巴的绒花。 身上穿着件旧的红布袄,紧绷绷裹在身上,勒得胸前两团鼓鼓囊囊,腰身粗得如同磨盘。 那脚板更是吓人,踩着一双硬梆梆的青布鞋,怕不有尺把长! 她也不用人教,走到厅中,看见大官人,喉咙里“咕噜”一声,声如破锣炸响:“奴家李二姐,给大官人磕头啦——!” 话音未落,那铁塔般的身子“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动作倒是麻利,只是那力道实在骇人,厅上铺着的青砖地面仿佛都“嗡”地一震,旁边小几上的茶盏跟着跳了一跳,差点没滚落下来!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酒气混合着说不清的汗味儿直冲脑门,再看眼前跪着的这位“二姐儿”,那腰身比自己还粗一圈,那嗓门比来保还洪亮三分! 这……这哪里是送去给翟管家做妾?这分明是送去给人家看门护院,或者当个劈柴烧火的粗使婆子都嫌占地方! 这一屁股坐下去翟大管家岂不是给活活坐死!! 大官人只觉得眼皮子突突直跳,太阳穴像被锥子扎着疼。眼前这景象,简直比昨晚灌下去的十斤黄汤还让人上头!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翟大管家那清瘦文弱、养尊处优的模样——这要是洞房花烛夜,被这李二姐一个“泰山压顶”…… 大官人猛地打了个寒噤,仿佛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 也懒得再跟这浑人废话,深吸一口气,挥了挥手: “嗯……好,好,是个……有个孝心的闺女。李贵啊,带你女儿……先家去吧。这事儿……容我再想想。” 等到父女两走了出去。 大官人会里回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转为铁青,一股邪火“噌”地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那茶盏终于跳起来摔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 他指着吓得面无人色的来保,眼珠子瞪得溜圆,太阳穴突突直跳,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这没眼力见的狗才!!你……你管这叫‘生得齐整’?你他娘的眼珠子是让狗吃了,还是成心消遣爷?就这等货色,送去翟府?你是嫌我脸丢得不够大,想让京里的贵人笑掉大牙,连带着砸了你爹的饭碗不成?!” 来保被骂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大爹息怒!大爹息怒!小的该死!小的瞎了眼!小的……小的只听说她年纪合适,便先进府了,没……没来得及细看模样……” 他吓得语无伦次,忽然想起什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忙抬头喊道:“大爹!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过……不过小的还知道一个人选!定然合大爹的心意!” 大官人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强压着怒火:“说!再敢糊弄,揭了你的皮!” 来保咽了口唾沫,飞快地说道:“是……是小人那姘头王六儿家的女儿,名叫爱姐儿!虽……虽说不算标致的,但模样整齐,眉清目秀,性子也是乖巧温顺!” “她娘王六儿,爹您是知道的,最是伶俐知趣,关键还耐的住.调教出来的女儿,必定懂得眉眼高低,知道怎么伺候贵人!送去翟府,保管不丢爹的脸面,说不定还能给爹长脸呢!” 大官人听着来保对王六儿家爱姐儿的描述,沉吟片刻,眉头忽地一挑: “嗯……话倒是不错。只是……”大官人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她家毕竟不是常年在咱府里当差的根底人家。” 来保何等机灵,一听大官人这话头,立刻明白了大官人的顾虑所在。 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凑得更近些,透着股邀功的劲儿: “大爹圣明!虑得周全!常年教导小的,小的岂能想不到这一层?小的早已替爹盘算好了!” 他掰着手指头,一条条数来:“她男人韩道国,如今就在咱家生药铺里当个不起眼的伙计,跑腿打杂,混口饭吃。大爹您手指缝里漏点恩典,随便提拔提拔他,给他个管点小账目或者看个库房的差事,让他沾着点油水,他还不感恩戴德,把爹当活菩萨供着?” “再者,王六儿有个亲兄弟,名叫王经,是个十二三岁出头的小子,如今在街面上瞎混,没个正经营生。大爹您开开恩,把他收进府里来,就跟着玳安、平安他们身边当个小厮,跑跑腿,学学规矩。” “有大爹您府里的体面差事拴着,有玳安他们盯着调教,还怕他不死心塌地?” “至于那王六儿嘛……”来保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猥琐笑容,“大爹您又不是不知道,小的……嘿嘿,小的早就跟她有些首尾,常在她身上使些钱钞。” “只要爹您点个头,小的日后更把她攥在手心里,让她往东不敢往西!她一家子的骨头筋脉,都捏在大爹您的手掌心里了!那爱姐儿进了翟府,敢捣乱?保管她乖乖的,只想着给大爹您长脸!” 大官人听着来保这一番滴水不漏的算计,他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勾起一丝微笑:“嗯!你这狗才,今日总算说了几句人话!这盘棋,倒也算布置得周全!一家子都攥在手里,这才不怕出些意外!” 他端起小厮重新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好了!看在你今日这主意还算使得的份上,饶过你这顿打!起来吧!” 来保如闻仙音,赶紧又磕了个头:“谢大爹恩典!谢大爹恩典!”这才敢站起身来,弓着腰,垂着手,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谄媚。 大官人放下茶盏,正色叮嘱道:“不过,这事儿,面子上的功夫要做足!你去找那王六儿和韩道国,把翟大管家府上的富贵前程,不许添油加醋,好好跟他们说道说道!务必让他们心甘情愿,高高兴兴地把女儿送过去!” “记住,要——你情我愿!”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的语气,再三叮嘱,“千万不能露出半点强求的意思!否则,送去个心里不痛快的,到了贵人跟前哭哭啼啼,或是摆个脸子,那才是帮了倒忙,明白吗?” “明白!明白!大爹您放心!”来保把胸脯拍得山响,一脸的信誓旦旦,“他们这家子,就差穷得上吊了,如今女儿能嫁到相府旁枝,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必定是千恩万谢,欢喜不尽地把女儿送出来!” “嗯,去吧!办利索点!”大官人挥挥手。 来保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小的这就去办!”,倒退着出了大厅,一转身,脚下生风,直奔后巷王六儿家而去。 却说那韩道国,此刻正在西门大官人生药铺里,管些洒扫跑腿的杂事,终日里点头哈腰,看掌柜和管事们的脸色过活。 今日铺子里清闲些,他心头却莫名有些烦乱,眼皮子也跳了几下,只道是昨夜没睡安稳,浑不知家中正有一出好戏开场。 他家里头,那王六儿却自在逍遥。 冬日天寒,她懒得动弹,只穿了件旧的桃红小袄,领口松松地敞着,脸虽然紫膛色,可其他地方常年避着日头,倒是露出一截相对白皙松软的颈子。 下边套条葱绿绸裤,裤管高高卷到膝盖上头,露出两段藕节似的白腿肚子。 她歪在暖炕上,身下垫着个半旧的锦褥,面前摆着个烧得正旺的黄铜火盆。 炭火噼啪,映得她脸上红扑扑的,愈发显出几分慵懒肥腴风骚。 她手里捏着把瓜子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瓜子皮随意吐在火盆边上,烧出一股焦糊味儿。 正自得其乐间,只听得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个人影贼头贼脑地溜了进来,反身又把门闩插上。 来人正是韩道国的亲兄弟韩二! 第216章 来保鞭王六儿,公孙胜找上门 这韩二,前番结结实实捱了几十下杀威棒,又在监牢里押了七八日光景,方得放将出来。 那顿板子,直打得他皮开肉绽,血水横流,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臀上那点子伤口尚未收口。 可这厮是“记吃不记打”的货色,贼心不死。 在家中将养了数日,觑得兄长韩道国往铺子里去了,又想起嫂子王六儿本是个惯会撩云拨雨的,那腔子里一点腌臜念头便如死灰复燃,腾腾地按捺不住。 韩二挪蹭到暖炕边,涎着脸挨近前来,口中只道:“好我的亲嫂子!几日不见,想杀兄弟了!还是嫂子这屋里暖和,有这旺旺的火盆子烤着……” 一面说,一面那眼珠子便如偷油的耗子,滴溜溜只在王六儿那半敞的脯子与卷起的裤管儿里露出的白腻腿肉上打转,喉间骨碌碌咽着馋唾。 王六儿斜乜他一眼,身子也不动,只将手里的瓜子壳劈面掷去,啐道:“呸!没廉耻的贼囚根子!前番那顿好打,腚上狗皮还没贴牢实吧?又敢钻到老娘这屋里来?仔细你那贼哥哥回来,揭了你的皮,打折你狗腿!” “我哥哥才不理论!他心里,只消嫂子快活,他便快活。”韩二挨了骂,反嬉皮涎脸,顺势就挨着炕沿坐下,伸手便去烤火: “嫂子是活菩萨心肠,好歹可怜见兄弟则个!” 口里说着,那手便装做烤火,却似无意间,挨挨擦擦,直往王六儿裤管边那白生生的腿肚子上蹭去。 王六儿被他蹭得痒痒,身子一扭,非但不躲,反吃吃地浪笑起来,伸脚就在他那烂腚上不轻不重踹了一记: “滚你娘的蛋!少在老娘跟前弄这乔张致!你那点子花花肠子,老娘隔着肚皮就瞧见了!看你贼眼忒忒的样儿,定是又起了驴劲儿!” 韩二被踹在痛处,“嗳哟”一声,那兴头儿反倒更旺了,一把攥住王六儿穿着大红睡鞋的脚踝,顺势就往怀里带,口中胡吣道:“嫂子!亲娘!你就疼疼你这苦命的兄弟吧!兄弟在牢里,别的都不想,单想着嫂子这双小脚儿……”说着,竟猴急地就去褪那睡鞋。 王六儿假意挣挫了几下,笑骂道:“作死的贼囚!青天白日的……”话虽如此,那身子却早软了半边,由着他褪了睡鞋,露出一只光溜溜、白生生的脚来。 韩二如获至宝,捧在手里又揉又捏,啧啧赞叹,口称“好香”。 两个在暖炕上挨挨擦擦,一个假撇清,口里骂着“囚根子”;一个涎皮赖脸,只叫“亲娘”。 那火盆炭火哔哔剥剥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热腾腾,汗气、脂粉香、炭火气并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氤氲缠绕。 韩二的手越发没了王法,顺着那滑腻的小腿肚,就想要探入裤管深处…… 王六儿一声冷笑,“唰啦”一声将敞开的衣襟紧裹,一双眼里杂着些得意:“老娘如今是来保大爷的人了!莫说是你这贼囚根子,便是你那亲哥哥韩道国,这些日子连老娘一根汗毛也不敢沾!你算个甚么东西?敢来撩拨虎须?不怕死的猢狲,尽管赖着!仔细来保大爷的马鞭子,抽不死你这狗彘!” 韩二乍闻“来保大爷”四字,又想起西门府的泼天权势,心头不过是一凛,那点子淫心反倒被激得邪火乱窜。 他涎皮赖脸地淫笑道:“牡丹花下死,给嫂嫂做个风流鬼,韩二我……一万个情愿!”口里说着,竟如饿虎扑食般往王六儿身上就爬。 恰在此时!院门“砰砰砰!砰砰砰!”响!那力道又急又重,更夹着一个男人焦雷也似的吼声: “开门!快开门!有天大的好事!”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得了大官人西门庆吩咐,紧赶慢赶来办“两厢情愿”勾当的来保! 韩二唬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一腔淫胆登时化作冰水,哪里还敢停留? 真个是屁滚尿流,“哧溜”一声,如丧家之犬、惊弓之鸟,连滚带爬就朝堂屋后门鼠窜而去。 王六儿登时慌了手脚,手忙脚乱地提裤系带,趿拉睡鞋,胡乱抓挠着散乱的头发,口中一迭声应道:“哎!哎!来了来了!是……是谁呀?” 怎奈那门闩方才被韩二心急火燎地撞进来时,并未闩牢。只听“哐当”一声巨响,那院门被来保推开! 他身后跟着个小厮,手里捧着个沉甸甸的朱漆托盘,上面严严实实盖着块红绸布。 来保一脚踏进院心,眼风如刀,正正地就扫见韩二那仓惶逃窜的背影,夹着尾巴,“嗖”地一下消失在堂屋后门帘子里! “韩二?”来保先是一怔,他猛地扭过头来,一双眼死死钉在王六儿脸上:“好贼淫妇!没廉耻的狗男女!青天白日,门户紧闭!我道你藏着甚么宝贝,原来藏着这等下作坯子!还是韩二那腌臜泼才!真真是饿不择食的烂货!大爷我给你的脸面、银钱,都喂了狗不成?!” 王六儿吓得魂不附体,“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也顾不得地上冰凉,一把抱住来保的腿,放声嚎哭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大爷!我的亲亲大爷!冤枉死奴家了!冤枉啊!呜呜呜……是那韩二!是那没廉耻的囚根趁着他哥不在,溜进来撩拨奴家!奴家……奴家自从被大爷您……您开了脸儿,收了身子,心里眼里就只有大爷您一个!” “连……连奴家那死鬼男人韩道国,奴家都……都好多天没让他沾身了!奴家对天发誓!奴家拼死拼活地挣开他,正骂着他滚蛋呢,大爷您就来敲门了!呜呜呜…那韩二算个什么东西,给大爷您提鞋都不配!奴家怎会看得上他?呜呜呜……” 她一边哭诉,一边把来保的腿抱得更紧,试图用那点温软来平息他的怒火。 “放你娘的狗臭屁!”来保怒骂一声,猛地抽出腰间别着的马鞭!那鞭子是用熟牛皮拧成,梢头还带着铜扣,抽在人身上,立时就是一道血棱子! “啪!啪!”两声脆响!来保毫不留情,照着王六儿那抱着他腿的脊背就狠狠抽了两鞭子!“啊——!” “大爷饶命!大爷饶命啊!奴家说的句句是实!是那韩二!是韩二啊!呜呜呜……” 来保对着身后那个端着银盘、看得目瞪口呆的小厮吼道:“愣着作死啊?!去!拿着大爷我的名帖,立刻去县衙!找张衙头!就说西门府上抓到一个偷东西的贼囚,名叫韩二!” “让他立刻带人去拿人!给我往死里打!打完直接发配!不拘什么罪名,安上就行!快去!” 那小厮哪敢怠慢,连忙应道:“是!大爷!小的这就去!”把银盘往旁边地上一放,转身就跑,直奔县衙而去。 如今这西门府一个官家的名帖,在衙门口比寻常百姓的状纸都好使百倍! “嚎什么丧!”来保啐了一口,眼中闪着野兽般的光,一把揪住王六儿的头发,将她从地上拽起来,也不管她疼得龇牙咧嘴,拖着她踉踉跄跄就往屋里走,让你好好长长记性,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韩道国在生药铺里正闲得打盹儿,忽有西门府小厮飞马来报,说家里有泼天的“好事”等着,立时三刻要他与王六儿商议。 他慌忙告了假,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往家赶。 屋里昏惨惨的,只见王六儿只穿着件水红抹胸,直挺挺趴在暖炕上,脸深深埋在枕头里,声息全无。 “六儿!我的亲娘哎!你……你这是着了甚么道儿?!”韩道国唬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扑到炕沿,伸手就去扳她肩膀,嗓子都岔了音儿。 “嗳哟——杀千刀的!别碰!”王六儿倒抽一口冷气,疼得浑身一哆嗦,费了牛劲儿才侧过半边脸来。 借着炭盆里一点幽红的光,韩道国看得分明——她云鬓散乱,脂粉狼藉,泪痕横一道竖一道,眼角眉梢还挂着未褪的惊惶与痛楚。 可奇就奇在,那双桃花眼里,竟汪着一潭妖妖调调的水光,里头烧着股子邪火似的亢奋,竟是十分受用满意! 而后她那眼风儿,扫向炕沿下那个盖着红绸布的托盘! 韩道国顺着她眼色望去,也瞧见了那扎眼的物件儿。 他哪里顾得上细究?只捶胸顿足,带着哭腔道:“这……这定是那来保天杀的干的好事!伤……伤着何处了?疼得可还捱得住?我的天爷爷!这……这卖命的钱,不赚也罢!何苦把自家骨肉往油锅里送?!” 王六儿却不答他疼不疼的话,只喘着粗气,用下巴颏儿朝那托盘努了努:“你……你掀开那红布瞧瞧!” 韩道国满腹狐疑,依言抖着手掀开红绸——唰!白花花、亮闪闪、沉甸甸的银子,赫然堆满了托盘!在那昏光下,刺得他眼珠子生疼! 粗粗一估,少说也有五六十两雪花官银! 韩道国哪见过如此多的银两! 他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迸出眶来,嗓子眼儿像被堵住,“嗬嗬”了两声,才猛地抬头,直勾勾盯着王六儿:“这……这……是……是哪里来的横财?!” 王六儿见他这副呆鹅模样,那点妖媚的得意劲儿更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仿佛臀上的伤也轻快了三分。她示意韩道国再凑近些,压低嗓门,带着邀功卖乖的神秘劲儿:“来保大爷……前脚刚走……这银子,是他亲手搁下的……定钱!” “定钱?!”韩道国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毒蛇般猛地蹿起,“什么定钱?!” 王六儿深吸一口气,如此这般,将前情后事,一五一十说了个干净。 “……事儿,就是这么档子事儿。”王六儿说完,略顿了一顿,声音放得又软又缓,却字字敲在韩道国心坎上:“来保大爷是敞亮人,西门大官人说了,这讲究个两下情愿。银子先搁这儿,容咱俩……好生思量思量。” “家里油盐酱醋,老娘说一不二!可这事儿……关乎咱爱姐儿一辈子的前程!是跳进火坑烧成灰,还是攀上高枝变凤凰……”她幽幽叹了口气,那眼神却像钩子似的, “我这个当娘的……心也是肉长的。好歹……也得听听你这当爹的……吐个准话儿!你说,咱闺女……是嫁,还是不嫁?” 韩道国听完,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钉在了炕沿边。脑子里“嗡”地一声,乱麻也似,搅成了一锅粥。 他闷葫芦也似地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火都黯了下去,只剩几点残红。 屋里死寂,只闻得王六儿压抑的抽气声和他自家粗重的喘息。他“咕咚”一声,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上,双手抱了头,十根指头狠狠插进发根里,揪得头皮生疼。 “唉——”一声长叹,仿佛从腔子里硬生生挤出来,在死寂的屋里砸出沉闷的回响。 韩道国抬起那张灰败的脸,上面刻满了枯槁的疲惫和一种认了命的苦相,他望向王六儿,嗓子眼儿里像揉了沙子: “嫁……嫁了吧。” 王六儿眼中掠过一丝水光,却硬生生憋了回去,没吱声。 韩道国自顾自地絮叨起来: “不嫁……又能怎生是好?囿在咱这破瓦寒窑里,她这一辈子……”他喉咙哽了一下,“……也就这般腌臜光景了。是我这当爹的窝囊废,没本事,生生……误了她啊……” “就凭咱家这门槛儿,在这清河县里,就算攀上个高枝儿,又能如何?十停里倒有九停九,还是给人做妾!上头压着个阎王似的大娘子,周遭围着群饿狼般的姨娘,那日子……”他打了个寒噤,“……想想都让人脊梁骨发冷!熬到死也熬不出个人样儿!” 他顿了一顿,那浑浊的眼珠子里,却忽地闪过一丝精光: “可送去京城翟府……那就大不相同了!你道那翟大管家是甚么人物?那是手眼通天,能直达天庭的主儿!而且家里只有一位大娘!”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股蛊惑劲儿:“这就是咱爱姐儿天大的造化!只要她过去了,学得乖觉些,眉眼通透些,哄得翟管家舒坦了……保不齐……保不齐老天开眼,让她怀上!” “到那时节,咱爱姐儿就是翟府天字第一号的大功臣!母凭子贵!” 王六儿声音里带了点哭腔:“可……我这心里头,刀剜似的疼!在身边,好歹能瞧上一眼半眼……这进了京城,关山阻隔,咱俩想见闺女一面,怕是比登天还难了……” 韩道国重重地“唉”了一声:“女儿家!早晚是人家的人!你还能拴在裤腰带上带进棺材里去?”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王六儿的声音打着颤儿,细若蚊蝇。 韩道国又似被抽干了力气,从肺腑深处挤出最后一口浊气,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定……定了。” 韩道国吐出那“定了”二字,仿佛耗尽了浑身精血,颓然瘫坐在冰冷的地上,直觉得浑身发冷,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那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也“噗”地一声,彻底灭了。 王六儿挣扎着撑起上半身,冲着门外哑声喊道:“外头的小哥儿!回……回大官人话去!就说我们夫妻俩……应下了!千恩万谢大官人的抬举!” 门外候着的西门府小厮应了一声,脚步声匆匆远去报信了。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那小厮便折返而回,身后跟着的正是一脸倨傲的来保。 韩道国早不知躲去了哪个犄角旮旯,只留王六儿独自趴在炕上,强打精神应对。 来保“噔噔噔”大步流星踏进屋,裹挟着一股子寒气。他目光先在王六儿趴伏的腰臀上剜了一眼,嘴角一歪,带着几分狎昵的戏谑问道:“那伤处……还疼得钻心么?” 王六儿立时堆起十二分的媚态,艰难地侧过脸,眼波儿水汪汪地一转,故意拖着又软又长的哭腔,半是撒娇半是嗔怨:“哎哟喂……我的亲大爷……可疼煞奴家了……” 来保嘿嘿一笑:“……头遭儿难免”王六儿飞了他一个媚中带恨的白眼儿。 来保收了调笑,脸色一肃:“我家老爷着我再问你们一句:这事儿,可真是铁板钉钉了?一旦点了头,把人送上车辕,那就是泼出去的水!翟府那头,咱们西门府的脸面,可都拴在这根绳上了!你们可想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王六儿没有半分迟疑,斩钉截铁:“定了!千真万确!板上钉钉!我们两口子都是明白人,晓得这是天大的恩典!祖宗坟头冒青烟才修来的福分!借我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反悔!绝不反悔!”她生怕来保不信,竟挣命似的要爬下炕来赌咒发誓。 “老实趴着!”来保不耐烦地一摆手,脸上却露出满意的神色,“定了就好!老爷那边还等着回话呢。我这就去安排。” 他话锋陡转,抛出一个晴天霹雳:“下半晌……最迟擦黑前,府里的青绸围子马车就来接人,马不停蹄,直送爱姐儿启程进京!翟府那头催得火急,半刻也耽误不起!” “下……下半晌就走?!”王六儿脸上那点强挤出来的媚笑,瞬间冻僵了!听到女儿几个时辰后就要被生生夺走,心头像被铁钩子狠狠掏了一把,声音都劈了岔: “这……这……也忒……忒仓促了!好歹……好歹容我们给孩子拾掇几件体己衣裳,细细嘱咐几句贴心话儿……” “仓促?”来保嗤之以鼻,“泼天的富贵砸到头上,倒嫌阎王催命快了?翟管家在京城咳嗽一声,多少人挤破头想巴结还摸不着门呢!府里车马都是现成的,快马加鞭送过去才是正理!收拾甚么?翟府金山银海,缺你们那点子破布头?赶紧让孩子收拾停当候着!” 他说完,看也不看王六儿那陡然煞白的脸,转身带着小厮风风火火地扬长而去。 来保前脚刚踏出院门槛,韩道国后脚就像只受惊的老鼠,哧钻了出来。 听王六儿哆哆嗦嗦说完,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下……下半晌……就……就走?这……这也太快了些!” 王六儿也再绷不住,两行浊泪“唰”地滚下来,又急又痛又悔,抓起炕头的笤帚疙瘩就朝韩道国砸过去,嘶声骂道:“天杀的木头橛子!还戳在这儿挺尸?!快去!去把爱姐儿叫过来!快啊!” 韩道国如梦初醒,魂不附体地跌跌撞撞跑到女儿爱姐儿住的小隔间门口,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干涩地、带着哭腔唤道:“爱姐儿……我的儿……爱姐儿……你……你快出来……爹娘……有……有要紧话说……” 门帘掀开,韩爱姐儿怯生生地走了出来。 看着父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又看看里屋母亲趴在炕上的背影,一种不祥的预感让她瑟缩了一下。 “爱姐儿……我的儿啊……”王六儿看到女儿,心肠仿佛硬了一下,又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她强撑着:“你听好了!下午……下午西门府就来车接你!送你去京城!去一个天大的富贵人家!翟大管家府上!” “你……你过去是给翟大管家做小的!听着!” “别哭!哭什么!这是你的造化!别人求都求不来!” “到了那种地方,给我把骨头收紧!眼皮子活泛点!该低头就低头,该奉承就奉承!” “你要像在家里一般乖巧,懂了吗!府里规矩大,少说话,多磕头!见了大娘子要恭敬,凡事……多长个心眼儿!身上……身上月事带子藏好,别冲撞了贵人……” 王六儿絮絮叨叨,把她能想到的、听来的经验,一股脑儿地倾倒出来,语气急促。 韩爱姐儿听着,小脸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身子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巨大的恐惧和茫然淹没了她。什么管家?什么做小?京城在哪里?她只觉得天旋地转。 “娘……爹……”她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扑通跪倒在地,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我不嫁,我就在家伺候你们……我哪儿也不去……呜呜呜……” 这一声我不嫁,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韩道国心上。他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扑过去一把抱住女儿,哭嚎道:“我的儿啊……爹……爹对不起你啊……爹没用啊……” 他粗糙的手掌抚摸着女儿单薄的脊背,心中充满了无法言说的愧疚和无力感。 王六儿看着地上抱头痛哭、肝肠寸断的父女俩,一股酸热猛地冲上鼻腔,顶得她眼前发黑。 她强撑的那副硬心肠,瞬间土崩瓦解。“嗷”地一声,她也挣扎着从炕上滚爬下来,伸出两条胳膊,像铁箍般死死搂住丈夫和女儿,一家三口在冰冷的地上,滚作一团,哭得地动山摇,日月无光。 不知哭了多久,王六儿第一个止住了嚎啕。 她猛地抓过炕沿下那个盖着猩红布的托盘,“哗啦”一声掀开红布! 双手如同铁耙,将里面白花花、沉甸甸的银锭、银锞子,一股脑儿地倒进旁边一个半旧的粗布包袱里! 叮叮当当!银光刺目! “儿啊!拿着!都拿着!”她把那死沉死沉的包袱,狠狠塞进女儿怀里,砸得瘦弱的爱姐儿一个趔趄,险些栽倒: “全给你带去!一文也别落下!西门大官人捎了信儿,看在他的金面,那边府上断不敢慢待你!非但不会为难,还得把你当菩萨供着!” 王六儿喘着粗气,双手紧紧抓着爱姐儿的手不肯放开: “可也保不齐有那阎王殿里的小鬼难缠!别心疼银子!该砸钱开道儿就给我狠狠地砸!用这白花花的银子,砸得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满地找牙!让他们知道,你背后有金山银山撑腰!记住了吗?!” 她的指甲几乎掐进女儿的皮肉里,“从今往后……爹娘……再也护不住你了!是死是活……全……全看你自己的命数和本事了!” 这日正是冬至,数九寒天里阳气初生的日子。 按常理,本该是阖家围炉、暖酒团圆的时辰。 韩道国和王六儿却瑟缩着脖颈,半拖半拽着魂不守舍的韩爱姐儿,一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终于蹭到了西门府那两扇朱漆兽头、黄铜门钉耀得人眼晕的大门前。 门口小厮斜眼一睃,正要倨傲说话,被来保走出来一巴掌拍脑门上,鼻孔里哼出两道白气,赶紧打开门。 一家三口甫一踏入,便觉一股暖烘烘、香喷喷的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炭火气、脂粉香、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富贵熏风,登时将门外刺骨的寒气隔绝在外。 眼前景象,直让这清河县小门小户的一家子,惊得三魂去了七魄! 脚下那光可鉴人的水磨青砖地,平整得能照出他们的倒影。 韩道国生怕自己脚上的泥污了这“镜子”,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缩着肩膀,恨不能把整个身子都蜷起来。 王六儿眼角余光贪婪地扫视着,回廊下悬着的琉璃羊角灯,剔透玲珑,映着日头泛出七彩光晕。 抄手游廊的朱漆栏杆,油光水滑,雕着繁复的缠枝莲,那花瓣儿仿佛能掐出水来。 廊下侍立的小厮丫鬟,个个绫罗裹身,粉面油头,站得比庙里的泥胎还规矩,穿的都是自己梦寐以求的。 她偷偷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才没让口水流出来——这里头随便一件摆设,怕都够他们一家嚼裹十年八年! 韩爱姐儿更是头昏眼花,只觉得满院子的飞檐斗拱、描金绘彩,晃得她睁不开眼。 王六儿低声说道:“儿啊,你去了京城也有这般煌煌的日子。” 三人被引到一处更显轩敞华丽的花厅前,那毡帘一掀,暖香更浓。 只见厅中端坐一人,身着簇新的玄色暗纹貂裘,手里捧着个锃亮的黄铜手炉,正是西门大官人。 他身后一架紫檀木镶螺钿的屏风,映着炭盆里跳跃的火光,流光溢彩,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不怒自威。 “噗通”、“噗通”、“噗通”!韩道国打头,王六儿拽着爱姐儿紧随其后,一家三口像被抽了骨头般,齐刷刷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砖面,大气不敢出。 大官人眼皮微抬,目光在三人身上溜了一圈,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淡笑:“起来吧!” 他略顿了顿,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韩爱姐儿身上,语气放得和缓了些: “你们两口子,把心搁回肚子里。来保会亲自送爱姐儿去京城,人既是我西门庆荐过去的,看在我的面子上,翟管家府上,断——不会有人敢欺负她。该有的体面,一样也少不了她的。只管放心就是。” 王六儿一听这话,如同得了赦令,连忙“咚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嘴里一迭声地奉承:“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天恩!大官人就是我们家爱姐儿的再生父母!有您老的金面罩着,我们一百个放心!一千个放心!” 说话间,她借着抬头的功夫,眼波儿“嗖”地一飞,带着七分感激、三分刻意的媚态,带着撩拨,精准地朝大官人脸上斜斜一勾。 可顿时看见他身后站着三位美人儿。 各个云鬓堆鸦,面若银盆,静如秋月,身段风流。 这三位奶奶,个个都是天仙般的人物! 那通身的气派,那容貌绝色,那眉梢眼角的精致风流,尤其是右边那个绝色带着妖媚的那位,似笑非笑,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着自己。 似乎在笑自己的自不量力,这目光像盆夹着冰碴子的冷水,“哗啦”一下,兜头盖脸地浇在王六儿那颗刚刚燃起野火的心上! 王六儿那递了一半的媚眼,如同被利剪“咔嚓”绞断的丝线,瞬间僵在半空,随即像受惊的兔子般仓惶缩了回去。 她只觉得脸上“腾”地一下烧得滚烫,那点刚刚升起的、不自量力的旖旎心思,被眼前这活色生香、美艳绝伦的现实砸得粉碎。 一旁的韩道国却只敢把头埋得更低,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仿佛要把自己嵌进地里去。西门府这泼天的富贵和威严,压得他脊梁骨都快断了,哪里还敢抬眼去看那高高在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呷了口热茶,没看到王六儿抛的媚眼一般,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韩伙计。” “小的在!”韩道国心头一紧,慌忙应声。 “你常日里办事倒也勤谨。”大官人的声音却字字砸在跪着的两人心上,“绒线铺子那边,你做个掌事掌柜吧。” 这话不啻晴天里一个霹雳,直直劈在韩道国头顶! 绒线铺掌柜!那是油水足、体面大的好差事! 他一个在清河县泥潭里打滚、看尽白眼混饭吃的“泥巴人”,几时敢想这等的富贵? 激得他浑身发颤,连磕头的动作都带着哆嗦:“小的…小的何德何能…全赖大官人天高地厚之恩!小的…小的粉身碎骨,也难报大官人万一!” 一旁的王六儿也是又惊又喜,心口怦怦乱跳,跟着丈夫连连叩首,嘴里不住念着“谢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随意挥了挥手:“用心做便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六儿低垂的发髻上,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还有一事。王六儿,听你提起过,有个兄弟,年纪尚小,在家闲晃也不是个长法。” 王六儿心头猛地一跳,屏住了呼吸。 “叫他明日来府上,跟着我身边的小厮平安身后,学着跑跑腿,听候使唤,也算给他个出身。” 平地再起惊雷! 韩道国夫妻那狂喜还未落定,又听得大官人竟肯提携那小弟! 这简直是双喜临门,福星高照! 王六儿更是喜出望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脸上烧得通红,迭声应道: “是!是!谢大官人恩典!我那不成器的兄弟,明日一早便叫他滚过来,听凭大官人使唤!若有半点差错,大官人只管打骂!便是打死了,他也是西门府上的人” 这对夫妻两人脸上都憋着狂喜,却又不敢在府里放肆,强忍着直到走出西门府那朱漆大门。 刚拐过街角,远离了那高门大户的视线,王六儿便再也按捺不住,一把抓住韩道国的胳膊,声音因激动而尖细发颤:“当家的!当家的!你掐我一把!这…这不是做梦吧?掌柜!我兄弟也…也…” 韩道国猛地吸了一口长气,仿佛要把这天大的福气都吸进肺里,反手紧紧攥住王六儿的手腕,压低了嗓子,却压不住那狂喜的颤音: “娘子!是真的!千真万确!绒线铺的掌柜!管着银钱货物,手下有人使唤!你兄弟也进了府,跟着平安小哥,那可是大官人身边体面的小厮!往后…往后咱们这是…这是从清河县的烂泥塘里,硬生生被大官人一手拔出来了啊!” 韩道国嘿嘿笑着,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声音也大了些,“快回去告诉你兄弟,叫他今晚就把那身最干净的衣裳找出来,明儿天不亮就给我滚到府门口候着!机灵着点,眼里要有活儿!”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巍峨气派的西门府门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的袄子,只觉得往日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卑微,此刻正像潮水般急速退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之感,油然而生。 王六儿也紧紧挨着他,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对未来锦绣生活的无限憧憬。 大官人交代完这些事情,抬脚领着金莲儿三人便欲往后堂去看看冬至准备的如何。 刚迈出两步,还未及绕过那架紫檀木雕花大屏风,就听得阶下传来一阵急促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平安那带着几分小心谨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禀大爹,提刑所当值的张孔目在外头候着了,说是玉皇庙的道官来了,有紧要事求见大官人一面。” 大官人脚步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如今天下道门昌盛,玉皇庙那边更是清河县香火鼎盛之处. 反观佛门尼姑庵和和尚庙,不是自己撒点钱,怕是早就破落的不成样子了。 这道官找上门,倒是有些奇葩 第217章 刘公公高升,公孙胜挨巴掌 玳安又趋前一步,躬身低语道:“大爹……还有一桩事。宫里头的刘公公也到了,说有要紧事体,务要面见爹。” 大官人脚步一顿,眉头微挑。 刘公公?今日道士和衙门、庙里的人凑到了一块?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哦?都请进来吧。” 玳安喏了一声,垂手退下。不消片刻,只听外面脚步杂沓,人声渐近。 打头的正是那刘公公,他外照着件暗紫色团花曳撒,面皮白净无须,眼神锐利,步履生风,自有一股久在宫闱的倨傲气度,隔着丈远便扑面而来。 他身后半步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体面但神色略有惶恐,正是他的侄子刘勉。 斜刺里落后几步的,是玉皇庙的吴道官,身后带着个年轻道士。 吴道官本有几分仙风道骨,此刻在刘公公这等内相威势之下,竟也显出几分拘谨局促。 那年轻道士倒昂首挺胸,气宇轩昂,只是两只眼泡子肿得桃儿也似,乌青一片,不是那公孙胜又是谁? 刘公公一进门,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内,当先落在吴道官和那年轻道士身上时,鼻子里几不可闻地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不屑,仿佛看到了什么腌臜物事。 他脚下不停,大步流星便径直朝着西门庆走去,脸上瞬间堆满了热络无比的笑容,变脸之快,当真令人咋舌。 “哎哟喂!我的西门大人!”刘公公人未到声先至,嗓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却满是亲热,“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您可真是我刘家的救苦救难活菩萨啊!” 说着话,他已抢到大官人面前,竟不由分说,伸出双手就紧紧握住了大官人的手,用力摇晃着,那份亲热劲儿,简直像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西门大官人被这老阉奴突如其来的热络弄得浑身寒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只觉一股子说不出的腌臜气。 他面上却如春风解冻,也堆起笑来,口中谦道:“老公公言重了,些须小事,何足挂齿。”一面说,一面手腕暗暗使力,想将那手抽将出来。 “举手之劳?在您是大慈大悲,在我刘家,那就是天大的恩情!再造之恩!”刘公公声音陡然拔高,握着西门庆的手不放,猛地回头,对着身后那畏畏缩缩的侄子厉声呵斥道: “没眼色的蠢材!木头橛子似的戳在那里作死!还不快滚过来!给大官人叩头!谢你祖宗的再生父母!天大的恩典! 那刘勉被他伯父呵斥得浑身一哆嗦,扑通一声就直挺挺跪在了冰凉坚硬的青砖地上,“咚!咚!咚!”实实在在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撞得地面闷响,声音带着哭腔: “小人刘勉!叩谢西门大人天高地厚的救命之恩!小人永世不忘大人恩德!” 刘公公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脸上又堆起笑,对着西门庆半是解释半是笑骂: “大人您瞧瞧,乡下长大的孩子,没经过大阵仗,蠢笨了些,您多担待!不过这份心是实诚的!咱家今天来啊,头一件就是专程带这不成器的东西来给您磕头谢恩!这第二件嘛…”他顿了顿。 西门庆此时才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刘公公那过于热情的双手中抽出来,顺势往主位的椅上一指,笑道:“刘公公太客气了,快请上坐说话。” “哎哟!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刘公公一听,连连摆手,腰都弯了几分,脸上露出极为恳切的神色,“大官人折煞咱家了!咱家虽然是个没根儿的阉人,在宫里也伺候过几位主子,可这点子规矩还是懂的!” “正所谓救命之恩大过天!西门大人如此大恩,咱家岂敢僭越?您快快请上座!您坐主位,那是天经地义!”他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大官人请回了主位坐下。 西门大官人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推让,坦然坐了主位。刘公公这才在紧挨着主位下首的一张紫檀木官帽椅上斜签着身子大摇大摆坐下。 那刘勉赶紧爬起来,垂手躬身,规规矩矩地站到了刘公公椅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西门庆坐定,目光这才掠过还尴尬地站在厅堂中央的吴道官和那年轻道士。 他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主宾谦让的戏码并未发生,随意地问道:“吴道官,张孔目呢?这两位是…有何事寻我?” 吴道官方才目睹了刘公公那番唱作俱佳的表演和对自己毫不掩饰的鄙夷,心中又是尴尬又是不忿又是震惊。 他在清河县这方地界上,也不是一天两天的营生了。 年初,眼前这位西门大官人,带着他那帮子结义兄弟,如应伯爵、谢希大之流,还正是在他那玉皇庙里烧香磕头,结拜为异姓兄弟呢! 那时,不过是个开生药铺的豪强罢了。 可谁曾想,不过短短一年光景! 这西门大官人竟如同得了神助,先是摇身一变,清贵加身,成了“西门显谟直学士”!这官帽上的热气儿还没散尽呢,不过几月功夫,竟又摇身一变,成了手握生杀大权的“西门提刑大人”! 常言道:势来如虎添翼,运至似水推舟。 看来这位西门大官人,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 这吴道官心中所想,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见西门大官人问起,连忙上前一步,深深打了个稽首,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声音比平时更恭敬了几分: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吴守真,拜见大官人!张孔目引着我俩人来后,回提刑衙门了,我带着师侄些许小事,不敢搅扰大官人正事。刘公公德高望重,自然是刘公公的事要紧,贫道这点微末小事,待大官人与刘公公叙完话,再容禀报不迟!” 大官人眼皮子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也罢。你二人且坐下候着罢。”说罢,随意地朝下首远离主位、靠近门边的两张普通椅子努了努嘴。 吴道官和公孙胜连忙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地在那两张椅子上坐了,也是只敢坐个边儿,腰杆挺得笔直,与刘公公那副虽恭敬却透着几分自在的姿态截然不同。 厅堂内的气氛,因这身份地位迥异的两拨人,显得微妙而分明。 刘公公正说到兴头上被两个道士打断,心中老大不快,扭过那张白脸,冲着吴道官方向毫不客气地重重“哼”了一声, 那尖利的鼻音里满是鄙夷与厌烦。旋即又转回头,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层滚烫的谄笑,声音拔高了几分,透着掩饰不住的得意洋洋: “大人!咱家刚刚接了调令,要去京里,给杨戬杨大人打打下手,襄理那西城所的事务了!” 大官人眉头一挑,这刘公公可是瞬间由一个闲差事变得权势滔天起来。 这西城所又称为西城括田所,名头听着冠冕堂皇,乃是打着“括田”的旗号。 何为括田? 说得是清查、登记、管束那京畿左近的“公田”和“天荒田”。 美其名曰,将这些地收归了朝廷,再租给苦哈哈的佃户耕种,好给官家库房里添些银子,充盈那捉襟见肘的国帑。 听着倒像是一桩利国利民的德政! 然则!这西城所落在杨戬手里那真是,把那“括田”二字,生生做成了刮骨吸髓、敲诈勒索的虎狼牌匾! 将那些庄户人家祖辈传下、辛苦耕耘的膏腴良田,眼一眨,嘴一撇,硬生生指认成“公田”! 不由分说,一张封条、几根水火棍,便将那养家糊口的命根子,“充公”了事!端的比那剪径的强人还要霸道三分! 若遇上那等有地契文书、根脚清楚的硬气田主,他们便又换一副嘴脸。 将那阡陌相连、禾苗青青的上好水田,腆着脸皮硬说成是“天荒田”! 强拉硬拽,也划入他那“公田”的圈子里去。横竖是官字两张口,他说是荒,便是荒,任你哭天抢地告官也无用! 这田地强夺了去,你以为就完了? 这西城所的宦官们,转回头,便将那刚刚从原主手里抢来的田地,再“放佃”出去——租给谁? 还是那丢了田的苦主! 可怜那田主,一夜之间,田产化作乌有,反过头来,还得向这班强人缴纳沉重的“公田钱”! 这哪里是租地?分明是剜了你心头肉,再逼你花钱买回去嚼! 一层皮剥了不算,还要榨出骨髓油来! 有道是:阎王不嫌鬼瘦,虎狼不嫌肉腥! 说的便是这群西城所的宦官们! 西门大官人闻听此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堆起满面春风,拱手笑道: “哦?恭喜刘公公!贺喜刘公公!这西城所可是要紧的去处,刘公公得此重任,真真是圣眷优隆,前程似锦!” “哎哟喂!西门大人!”刘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那尖细的嗓子如同打了鸣的公鸡,“说起来,咱家能得这差事,怕是还沾了您西门大人的光哩!” “咱家原想着,这辈子怕是要在这清河县瓦木所里,守着些皇家砖头瓦块养老送终了!谁承想,沾了您西门大人这通天升官的喜气儿、贵气儿,不过吃了一顿饭,就立时翻身!这不是天大的造化么!” 大官人连连摆手道:“刘公公说哪里话!此乃老公公德才兼备,圣心独眷,我何敢贪天之功以为己力?不敢居功,万万不敢居功!” 他话锋一转,故作关切地问道:“只是……老公公这一高升,那皇家瓦木所的差事,却是哪位接手?” 刘公公一听,仿佛就等着这一问,忙不迭道:“嗐!这差事嘛,自然还是咱家兼着!只不过咱家要去京里当值,这清河县瓦木所的一应大小事务,咱家想着,就交给咱家这不成器的侄子刘勉来支应着!” “往后啊,这猴崽子在清河县地面上行走,全仗着西门大人您老的金面照拂了!您老千万看顾则个!”说着,又狠狠瞪了身后鹌鹑似的刘勉一眼。 西门大官人闻言,心领神会,脸上笑容愈发和煦,朗声道:“刘公公尽可放心!令侄在清河县,如同老公公亲临一般!些须小事,不劳吩咐,自当周全!” 刘公公得了大官人这句千金诺言,心满意足,又说了几句滚烫的奉承话,便起身告辞,口中连称:“大人留步!千万留步!折杀咱家了!” 大官人自然也虚情假意地起身,口中说着“送送老公公”,脚下却只虚送了两步,便含笑立在厅中。 眼见刘公公叔侄二人趾高气扬地出了厅堂,西门大官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撇了撇浮沫,这才抬眼,目光落在下首那两张椅子上,语气平淡地问道:“吴道官,有何指教?” 吴道官见问到自己,不敢再坐,赶紧站起来说道: “回大官人,是这么回事:玉皇庙欲于正月初九,玉皇上帝圣诞之期,启建一个盛大的‘新年祈福消灾、答谢天地神明’的平安罗天大醮,为阖县官民祈福禳灾。” “这乃是天大的功德善事!只是…只是这法事规模浩大,所需香烛纸马、三牲供品、经资道场,花费甚巨。道官们清修不易,庙里一时难以支应周全……” “大官人乃是我清河县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更是万家生佛,积善之家!” “这罗天大醮,非大善大德、福泽深厚之人家不能主盟!贫道与众道友思来想去,清河县中,唯有大官人您,德配天地,福泽绵长,堪当此大醮之‘首功’!” “若能得大官人慈悲,鼎力扶持,主持这场功德无量的法事,一则上感天心,佑护大官人阖府安康,福寿永昌;二则泽被黎庶,保我清河风调雨顺,百业兴旺!此乃无量功德啊,大官人!” 吴道官说着,又深深作揖,眼神热切地望着西门庆,那神情,仿佛西门庆就是救苦救难的活神仙。 大官人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什么“紧要事”,原来是化缘来了!还是打着为全县祈福的名头,绕不过去的大帽子。这吴道官倒是会说话,一口一个“首功”、“主盟”. 大官人放下茶盏,朗声一笑,透着一股子豪爽劲儿: “哈哈!这等积德行善、泽被乡梓的好事,何须多言?便是不为这‘首功’虚名,我西门庆也责无旁贷!这大醮的用度,包在我身上便是!你只管放手去办,务必办得风光体面,显出我清河县的威仪来!” 吴道官一听,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是一躬:“无量寿福!大官人慈悲!功德无量!贫道代阖县百姓,叩谢大官人天恩!” 他顿了一顿,脸上换上几分郑重,侧身引荐道:“还有一事,斗胆烦扰大官人。这位公孙师侄,乃是我道门后起之秀,九宫县二仙山座下高足!此番是奉了国师法旨,特来清河县探察一桩紧要公干。人生地疏,还望大官人念在道门一脉,施以援手,则感激不尽!” 西门大官人眉头微挑,目光如电,扫向那一直沉默端坐的年轻道士:“哦?国师法旨?不知是何等公干,竟劳动如此高道亲临?但说无妨。” 吴道官赶紧用眼神示意公孙胜。 公孙胜这才不疾不徐地站起身,手中拂尘轻轻一摆,行了个标准的道家稽首礼,声音清朗却带着一丝的沉郁: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公孙胜,见过西门提刑大人。实不相瞒,贫道月前在清河县附近,遭了一伙强人暗算。彼等伪装成商队,手段阴狠毒辣,贫道一时不察,着了道儿,险些折了性命。” “事后探得风声,这伙贼人,似乎与清河县地面颇有关联。贫道此来,正是想请大官人金面,可否遣派得力人手,助贫道暗中查访这伙贼人的下落踪迹?” 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玩味,追问道:“哦?竟有此事!道长可知这伙强人落脚何处?或是……有何体貌特征、切口标记?比如为首的头领,生得如何模样?使的什么兵刃功夫?” 公孙胜略一沉吟,似在回忆那惊险一幕,缓缓道: “事发仓促,贫道被那群泼皮贼子偷袭,双眼看不见人,只依稀听得他们言语间,似有提及‘清河县’字样。” “至于为首之人……身材极其魁伟雄壮,犹如半截铁塔!拳脚功夫刚猛霸道,刀法更是刁钻狠辣,绝非寻常泼皮可比。其余标记……恕贫道当时力竭目眩,未能看清。” 西门大官人闻听“身材魁伟、拳脚刀法厉害”几字,脑海中如同电光石火般,“武松”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 但他面上功夫早已炉火纯青,那丝惊悸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未起便已消弭无踪。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淡笑,端起手边的青花盖碗,轻轻啜了一口,才慢悠悠道: “公孙道长此言,倒叫人为难了。想我这清河县,自唐时便是名邑,入宋更成通衢重镇。地当九省通衢之要冲,人聚五方商贾之精华。” “端的是人烟凑集如蚁,车马喧阗似雷。百艺逞能于市井,九流云集于街衢。” “万国舟航,纷驰于四海之滨;五京货物,堆积于三江之畔。其繁华富庶,比之东京汴梁亦不遑多让!要在这样鱼龙混杂、人海茫茫的去处,单凭‘魁伟’二字寻人,岂不是大海捞针?难,难啊!” 公孙胜一直垂目静听,此刻见西门庆以“难”字推脱,唇角忽地噙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只将手中拂尘搭在臂弯,微微抬起下颌,目光清亮,带着一丝修道者特有的矜持与傲岸,清声道: “无量寿福。大官人所言,自是实情。然贫道自幼入山,参玄悟道,于那‘观形望气、辨骨识人’之术上,倒也略有心得。” “寻常人等,或可隐于市井,但若真是那等筋骨雄奇、煞气缠身之辈,其形其气,落在贫道眼中,便如暗夜烛火,难以遁形。倘若机缘巧合,能令贫道见上一面,望上一望,或能辨其真伪,识其本来。” 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指节在青花盏上轻轻叩了一下,正待开口—— “哎呀呀!” 门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脆婉转、透着十足惊喜的妇人声音,瞬间打破了厅内略显凝滞的气氛: “道长竟有这般神仙手段?那可真是了不得!何不趁此机缘,给我们府上几人,也望望相,算算命数?也好指点迷津,趋吉避凶呀!” 话音未落,只见门帘一挑,吴月娘已笑吟吟地走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小玉,显是刚料理完冬至节的后宅琐事。 月娘本就笃信神佛,无论是佛寺的香火还是道观的符箓,但凡听说灵验,无不虔诚礼拜。 方才在后头听闻前厅来了两位道人,早已心痒难耐。待得料理停当,便忍不住寻了过来,恰好在门外听见公孙胜那番“观形望气”的言语,更是按捺不住好奇与热切,这才出声打断,径直走了进来。 她脸上带着热络的笑意,目光灼灼地直落在公孙胜身上,仿佛看到了能预知福祸的活神仙。 公孙胜一听这妇人竟将自己道门嫡传的“观形望气”秘术,与那街头巷尾摆摊算命的江湖伎俩相提并论,心中一股傲气直冲顶门! 他自幼天资卓绝,被师门寄予厚望,何曾受过这等轻慢?面色当即一沉,唇角那丝矜持的弧度化为冷峭,拂尘一摆便要开口婉拒—— “怎么?”一声低淡淡的问话,如同冰锥般刺破空气,正是来自主位上的西门大官人! 他面上笑意未减,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刀锋,斜睨着公孙胜,慢条斯理地道:“怎么?我家娘子一片诚心,想请道长施展妙法,为我等凡俗之人指点一二……莫非,还委屈了道长这的高门身份不成?” 旁边的吴道官早已吓了一跳! 他自知道这西门大官人是什么人,又见公孙胜这愣头青居然还敢摆脸色,心中狂吼: “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你那点破事成不成关道爷屁事!可要是得罪了这尊财神爷,我那罗天大醮的金山银海、无量功德可就全泡汤了!” 说时迟那时快!吴道官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边弹起! 左手狠命在他后腰眼一捅,右手更是抡圆了,照着公孙胜那梳着道髻的后脑勺,“啪”地就是一记清脆响亮的巴掌! “哎哟喂!你这糊涂师侄!发什么呆呢!大官人给你面子让你看相呢。” 第218章 李瓶儿求救,公孙胜定计 吴道官这一巴掌下去,力道虽不重,公孙胜猝不及防,脑袋被拍得一歪,脸上那点因傲气而起的矜持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勃然而起的怒意! “师叔!你——!”他转过身来沉声对着吴道官说道。 吴道官一巴掌下去心里也“咯噔”一下,暗道“手快了”,多少也有些后悔,可见到这小子竟然不知道好歹怒瞪自己,也是怒气上来。 心道:你就算是什么狗屁道门年轻第一人,也不过是个无品无级、身无寸功的白身道士! 眼前这位,可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五品提刑,还顶着清贵学士头衔的西门大官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他面前摆谱、甩脸子、扎刺儿? 你这师侄能不能找到贼人,关你师叔我鸟事?逮着了,功劳是你小子的,国师的赏赐半两银子也落不到我清河县玉皇庙的功德箱! 可你若得罪了这位金主菩萨,我的罗天大醮、我的玉皇庙前程,全得砸在你手里! 说句不好听的话,惹恼了这西门大官人,一道文书扣了你的度牒,你这‘道门第一人’就得乖乖在清河县当个‘黑户野道’——寸步难行! 连我那玉皇庙挂单你也休想进去了! 吴道官沉声,用仅仅公孙胜能听见的声音轻吒道:“公孙胜——!!!你是当真不知道龙虎山的匾额有多长,门前的幡杆有几丈高吗?” 公孙胜被这没头没脑、夹枪带棒的话问得一懵。 可就在这一瞬间,几桩让整个龙虎山颜面扫地、提起来就臊得慌的陈年旧事,如同走马灯般“唰”地闪进他脑子里! 当年龙虎山何等煊赫? 香火鼎盛,紫气东来! 可一位新上任的当地七品刺头小吏,是个油盐不进、专爱挑刺儿的“二愣子”,硬是和龙虎山杠上了。 拿着度量尺杆子,硬是揪着“僭越”二字不放,指着龙虎山大殿匾额斥道:“尔这匾额,长逾五尺,字大八寸,此乃州衙大堂规制,尔等方外之人,安敢僭用!” 又量那幡杆:“尺寸逾制超过三丈,此乃大不敬!” 结果闹得龙虎山上上下下焦头烂额! 偏偏这小吏还是天不怕地不怕,谁施压都不干! 最后还是龙虎山鸡飞狗跳,撤下所有大殿的牌匾,重新丈量尺寸才才勉强过关! 连那根通天幡杆,也得锯掉一截!才勉强堵住那小吏的嘴! 吴道官这“匾额幡杆”之喻,便是赤裸裸的警告——在真正的权力面前,你不过是人家一念之间就能“量体裁衣”,甚至“连根拔起”的玩意儿! 公孙胜转念间想到此处,又想到自己才出山就被一群泼皮打的差点丢了性命,深吸一口气,收起桀骜的神情。 吴道官眼见这年轻师侄总算把那身刺棱棱的傲气收敛了,心头一块石头“噗通”落地,忙不迭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对着西门庆打躬作揖: “西门大官人!千万别见怪!贫道这师侄啊,方才正运那‘龟息养气’的功夫呢,一时神游天外,怠慢了贵人!” “可不是贫道替他吹嘘,他那‘观形望气’的本事,真真是得了我道门的真传!端的能——”他摇头晃脑,拖长了调子: “审格局,决一世之枯荣!观气色,定行年之休咎!灵验得很呐!” 公孙胜此刻也学乖了,顺着师叔搭的梯子就往下溜,强压着心头那股别扭劲儿,对着大官人并一众女眷稽首道: “福生无量天尊。小道献丑,不知府上哪位贵人,愿先赐教,容小道瞻仰尊颜?” 吴月娘最是信这个不过,早已心痒难耐,闻言便笑盈盈上前一步:“有劳仙长,先替妾身看看吧。” 公孙胜打起精神,凝神聚气,细细端详月娘面庞,片刻后朗声道: “夫人面相,端的是贵不可言!” “面如满月银盆,家道兴隆昌盛!” “唇若红莲初绽,衣食丰足无忧!” “山根莹润不断,必得贵夫而生麟儿!” “声响神清气爽,定能宜夫而旺家宅!” 他口中说着,眉头却越皱越紧,竟对着月娘连连摇头。月娘被他摇得心头一紧:“哎呀!仙长为何摇头?莫非……奴家面上有甚凶兆坏相不成?” 公孙胜一脸困惑,捻着手指,仿佛在拨开无形迷雾:“奇哉怪也!夫人命格本是上上大吉,奈何……奈何后半程竟被一股氤氲紫气生生掩盖,如同浓雾锁江,再也看不真切了!” 一旁的李桂姐儿见月娘得了好话,也按捺不住,扭着水蛇腰上前,娇声道:“仙长仙长!也替我瞧瞧,看看奴家可有福气?” 公孙胜依言看去,只看了一眼,便脱口而出:“额尖似锥主孤寒,山根露骨性轻浮!行步若蛇腰肢摆,早年必定落风尘!” 他顿了一顿,又补了一句,“纵使今朝脱娼籍,终是屏风后立人!” 金莲儿一听,‘噗嗤’一声笑出来! 李桂姐听完那双平日里媚态横生的杏眼,咬牙切齿白了金莲儿一眼。 旁边吴道官听得魂飞魄散心里直骂娘:“这小畜生!真真是个不开眼的榆木疙瘩!怎地把人家老底儿都掀出来了!” “屏风后立人,意思是侍妾之流,也不知道说一些好话!” “连个‘侧室贵人’、‘内宠福星’的场面话都不会编?这……这简直是要害死贫道啊!” 他偷眼觑向西门庆,见大官人脸上似笑非笑,并无怒容,这才把跳到嗓子眼的心肝儿又咽回肚里。 潘金莲冷眼旁观,早就不耐烦了,扯着香菱的袖子低声啐道:“呸!什么神仙?我看就是个挂着羊头卖狗肉的江湖骗子!专会拿些云山雾罩的话唬人!” 她柳腰一摆,袅袅婷婷走上前,斜睨着公孙胜,声音又脆又利: “喂!那道士!你也给我看看!看看我是福是祸?” 公孙胜抬眼细观,张口就来:“发浓鬓重乌云堆,斜眼流波自多淫!脸媚眉弯勾魂色,身不摇颤骨也轻!” 他目光扫过金莲儿,眉头又是一皱,说完,又习惯性地摇起头来。 金莲儿一听,好嘛! 没一句好话,尤其那“多淫”更是戳了她的肺管子! 桂姐儿心里那点子因自己出身被揭破的羞恼,登时被一股“比下有余”的快意冲得烟消云散! 她那双勾魂眼儿滴溜溜一转,瞥见潘金莲气得煞白的小脸,心里乐开了花! 忙不迭用那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掩住樱桃小口,做出一副吃惊心疼的模样,假意对着旁边的吴月娘低语,声音却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金莲听见: “大娘!您听听……这仙长批的……可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呀!”那“在理”二字,被她拖得又长又腻,充满了幸灾乐祸的意味。 金莲可没空搭理她,早已登时粉面含煞,柳眉倒竖,指着公孙胜的鼻子破口大骂: “好你个没毛的野道士!没那本事就别来西门府上造谣撞骗,满嘴喷粪的腌臜泼才!你才淫!你全家都淫!你祖师爷都淫!” 公孙胜何曾见过这等泼辣阵仗?被骂得瞠目结舌,愣在当场! 大官人在上首看得有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悠悠道:“好了,金莲儿,既是你要看,便该有容人之量,哪有指着相士鼻子骂街的道理?” 他转向公孙胜,眼中带着玩味,“不过,公孙道长,你这相面之术,似乎……给每位娘子都留了个尾巴?似乎少说几句?” 公孙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被金莲辱骂的羞恼,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苦笑道: “西门大人明察秋毫!小道不敢隐瞒。非是小道学艺不精,实是……实是府上这几位女眷面上,皆有一股浓郁紫气翻腾不息,如同华盖笼罩!” “这紫气霸道异常,将诸位贵人后半生的命数尽数遮蔽,小道纵然穷尽目力,也根本窥探不到一丝天机!” 他说着,心中忽然一动,目光扫过西门庆,又惊觉那几位女眷面上的紫气,源头竟都隐隐指向这位大官人! 这等情况,他修道多年闻所未闻!只能按下心惊,对着西门庆赔笑道:“大官人乃天命所钟,洪福齐天,连带着内眷也蒙蔽天机,此乃……此乃泼天的贵气!小道法力低微,实在看不透了!” 西门庆闻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又看向角落里安静站着的香菱:“香菱儿,你可要道长也瞧瞧?” 香菱慌忙摆手,低眉顺眼,声音细若蚊蚋:“老爷说笑了,奴婢能得老爷恩典,在府里有一口安稳饭吃,已是天大的福气,不敢再劳烦道长费心,没什么好看的。” 潘金莲犹自气鼓鼓地撅着嘴,扯着西门庆的袖子不依不饶:“老爷!您可别信这江湖骗子的鬼话连篇!什么紫气?我看就是他自己道行浅编出来唬人的!依我看,就该把他捆了送去提刑所衙门,先打他五十杀威棒!看他还敢不敢满嘴胡吣!” 大官人浑不在意,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眼皮子一撩:“既然你给她们都看了个七七八八,索性也瞧瞧我这张脸,是个什么章程?可有那劳什子‘紫气’挡着?” 公孙胜闻言,只得硬着头皮,凝神朝西门庆面上望去。这一望不打紧,直惊得他三魂去了两魄,后脊梁骨“嗖”地窜起一股凉气! 说道:“请西门大人再走两步!” 吴道官心中忐忑,知道这是道门中‘走相术’,生怕自己这师侄又说些不好的言语来! 只见公孙胜说道: “印堂紫赤交辉,非富即贵,贵不可言!一生多得妻妾之财,不少乌纱蟒袍加身!” “头聚宝盆,项享福人!体健筋虬龙虎相,分明江湖英豪根!” “天庭饱满似覆盂,一生衣禄堆满屋!地阁方圆如承盘,晚岁荣华自擎天!” 这面相,端的是大富大贵、福禄寿俱全的上上之格! 公孙胜修道多年,阅人无数,也少见这般“五岳朝拱”、“三停平等”的贵相。 可偏偏!就在这煌煌贵气之后,同样翻涌着一片浓郁得化不开、厚重得令人窒息的紫气! 这紫气比笼罩在几位娘子面上的更加霸道、更加粘稠,如同沸腾的紫色岩浆,又似盘踞的孽龙,将西门庆后半生的命数乃至其命格的根本,都严严实实地遮蔽起来,根本窥探不到一丝一毫的天机! 更让公孙胜心惊肉跳的是,他方才就隐隐感觉几位娘子面上的紫气似有源头。 此刻定睛细察,那丝丝缕缕、缠绕在吴月娘、李桂姐、潘金莲乃至香菱面上的霸道紫气,其根源竟都丝丝缕缕地,如同百川归海般,汇入了西门庆身上那片翻腾的紫海之中! 仿佛他一人之身,便是这滔天紫气的源头,他的存在本身,就扭曲了周遭所有人的命数轨迹! “这…这…”公孙胜只觉得口干舌燥,头皮发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这等奇景,莫说见过,他连听都没听说过! 道门典籍秘闻里也寻不到这般记载! 他心中骇浪滔天,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 眼见西门大官人那双深不见底、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还盯着自己。 公孙胜声音带着的颤抖:“大人您这面相,那笼罩的紫气,并非遮蔽,实乃天机不可轻泄!怕是上苍对这等贵人的护持!府上诸位娘子面上的紫气,更是沾染了您泼天的贵气福泽,福荫满门!” “小道道行浅薄,法力低微,能窥见您这冰山一角已是侥天之幸,哪里还敢妄测天机?折煞小道!!” 金莲儿那口气还没撒完,兀自咬着银牙,从鼻孔里挤出几声低低的咒骂:“挨千刀的贼道士!又在满嘴胡言,早晚烂了舌根!” 大官人站起身来说道:“既然劳你帮我们看了相,你且说说,要我怎么帮你。” 公孙胜见大官人应得爽快,心中稍定,连忙将所求之事细细道来,言语间带着几分急切与算计: “西门大人容禀!贫道思来想去,那群贼子既敢假扮商队,堂皇行事,必是清河县里有头有脸、根基深厚的大户人家豢养的爪牙!寻常小门小户,断无此等胆量,也养不起这许多亡命之徒!”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因此,贫道斗胆,想借提刑所威权,办两桩事:” “其一,烦请大人调阅近些日所有出入清河县的商队登记簿册!将那几日进出城关的商队名目、人数、车马货物、落脚之处……桩桩件件,查出个底!” “其二,有了这名录,烦请大人再着人查清这些商队背后,究竟是哪几家清河县的大户在支撑门面!” 公孙胜说到此处,恢复了胸有成竹的模样,拱手道:“有了这两样东西,贫道便可一家家‘登门拜访’!管他是什么深宅大院、豪门贵胄,贫道自有手段,定要将那伙贼子从老鼠洞里揪出来!还望大人成全!” 大官人听罢,朗笑一声,他踱了两步,停在公孙胜面前,带着玩味笑容:“小事一桩!” 他转头便朝侍立一旁的香菱吩咐道:“去里头书房,用我的名帖笔墨,写一道提刑文书来!”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更盛,声音也沉了几分: “就写‘提刑所千户西门,为查缉要案,着即调阅近十日所有出入清河县之商队登记簿册,并详录其商号、主事者姓名、人数、车马、货物及落脚处!’” “再另起一单,‘着令书办速查上述商队所属之本县大户名号,并详注其府邸坐落方位,绘明路径,火速造册呈报!’写毕,盖上我那颗朱砂大印!!” 香菱应了声“是,老爷”,声音依旧俏生生的,却不敢怠慢,迈着小碎步,裙裾微摆,急匆匆往后面书房去了。 公孙胜听得后,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可比他自己一家家去撞门查问要强上百倍! 他正待躬身道谢,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响! 只见小厮平安缩着脖子,一溜小跑进来,禀道:“老爷!隔壁……隔壁花家娘子,在仪门外求见!” “嗯?”西门庆闻言,眉头一挑,脸上神情瞬间凝固,想到偷看自己练武,又大晚上的经常等自己,心道:难道‘春心关不住,白日送上门’了?这才什么时辰?青天白日的,就敢这般大摇大摆闯我这府上? 只见那仪门锦帘一掀,一股裹着寒梅骚香的冷风先钻了进来,紧接着,李瓶儿便似一团裹着素缎的温香软玉,滚进了这暖烘烘、脂粉腻人的厅堂! 她身上那件银狐出锋的素缎鹤氅,被寒风一激,紧裹在身上,勒出胸前鼓胀,那身段儿,真真是腴润得勾魂! 尤其那截露在鹤氅缝隙间的颈子,看着如滑不溜手的白瓷,在这冬日晦暗里,竟似吸饱了月光般的瓷白! 再瞧那张脸,鹅蛋脸儿被寒气一激,浮着两团醉海棠似的酡红,衬得底下那层皮肉,更是瓷白细腻,活脱脱像刚蒸出锅、淋了蜜糖的奶酥酪! 鼻尖冻得通红一点,如同熟透的樱桃肉珠儿,鼻息咻咻,那小珠儿也跟着轻颤,勾得人只想用去暖它! 那双水汪汪的含情目,此刻汪着惊惶,眼波横流。 乌油油的发髻跑得松散不堪,几缕汗津津的青丝,死死粘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鬓边,更顺着那粉嫩圆润的耳垂,一直蜿蜒到雪白丰腻的脖颈深处! 那两片唇本是极淡的樱粉,此刻失了血色,反倒显出几分被蹂躏过的苍白脆弱,微微张着,露出一点湿红舌尖,端的是勾魂夺魄,惹人爱怜! 甫一进门,李瓶儿那双裹在掐金羊皮小靴里的脚儿便是一软——那靴子尖尖,此刻支撑不住那身丰腴骨肉,“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臀儿跪在小腿上溢了出来,竟不必王熙凤小多少。 “大官人!救命啊大官人!”她声音带着哭腔,如同冰珠儿砸在玉盘上,清冽又破碎,“求您开恩,救救你那结义兄弟花子虚吧!他……他适才被提刑所的差爷锁了去啊!” 大官人脸上一僵。 他眉头紧锁,沉声问道:“提刑所拿人?所为何事?花老四平日虽有些浪荡,何至于惊动提刑所上门锁拿?” 李瓶儿抬起尖尖小脸儿,满是惶恐:“奴……奴家听得那些差爷口中呵斥,说什么在城里一处赌档兑出去的银锭子,底款竟被人生生磨平了!” “提刑所的能人细细验看,疑心……疑心那银子的成色、规制,像是大名府梁中书送给蔡太师生辰纲里丢失的官银!” 她说到这里,浑身抖得更厉害,那瓷白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真真成了雪捏的人儿。 “这些差爷们顺着那银子的来路……竟……竟查到了这杀才的头上!差爷们说,早就问过赌坊和妓院了,这糊涂鬼近些日子在外头,银子使得如流水!” “又是包占那新来的粉头,一掷千金,又是在赌坊里输红了眼,成百上千的往外掏……这般大手大脚,银子又说不清来路,还偏偏沾了磨去底款的晦气……” “提刑所便认定他……他有重大干系啊!大官人!您是他结义兄弟,更是提刑千户,只有您能救他性命了!” 李瓶儿此刻心里乱如滚粥。 她与花子虚虽是个假夫妻。 可两人也是互相取暖。 一个靠男人的名头遮风挡雨,一个靠她白花花的银子在外头嫖赌逍遥。 李瓶儿平日里骂他是常事,可真等这“遮风板”被官府如狼似虎地锁了去,她才觉出天塌地陷! 那花太监留下的金山银海,花子虚那几个如狼似虎的宗族兄弟,平日里就红着眼盯着,若真没了男人顶门立户,她一个失了依靠的妇人,连着身子带那满箱笼的体己,怕不是转眼就被那群饿狼撕扯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当然还有一人可以为自己遮风挡雨!!! 想到这里,李瓶儿那汪着泪的眸子猛地抬起,里头惊惶未退,却陡然烧起一团孤注一掷的欲火! 她那黏腻腻、湿漉漉的目光,望向大官人。 可这勾魂夺魄的一瞥尚未递到西门庆脸上,旁边侍立的潘金莲即便是闭着眼睛也能察觉到! 金莲儿那对惯会撩人的媚目瞬间寒光乍现,她柳腰一拧,粉面含霜,眼风里那妒火与警告,简直要把李瓶儿那身细皮嫩肉烫出洞来!硬生生截断了李瓶儿的视线! “你且起来罢,”大官人沉声说道,“大家都是邻里,跪着像什么样子。放心,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花老四,是我磕过头的结义兄弟,一个香炉里烧过香的!他的事,便是我的事。” 李瓶儿听了,肩头微颤,抬起一张惊惶的脸。 大官人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儿,慢悠悠续道:“今日天色已晚,衙门里那些杀才也早散了值。你急也无用。明日,天不亮我就起身,头一个就去那提刑所走一遭。” “只要他当真没干下这没天理的王法勾当,我也必把他囫囵个儿地捞将出来!你只管宽心。” 李瓶儿一听此言,那悬着的心“咚”地落回实处,脸上愁云顿扫,霎时堆下千般欢喜、万种娇媚的笑来。 “有了大官人您这话,奴家就安心多了!”她也不起身继续念道:“奴家……奴家替那杀千刀的给您磕头了!”声音又甜又糯,带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磕罢头,这才扶着膝盖,款款起身,腰肢儿扭着,千恩万谢地告辞了。 走之前还依依不舍的望着大官人,虽然有千般万般话,可对方大娘子在场,始终说不出口。 那缕香风飘过门槛,犹自萦绕不去。 一直在旁边暗影里站着的公孙胜,此时却像泥胎木塑一般,纹丝未动,更没吐出半个字来。 他垂着眼皮,仿佛入定。 然而,他心底却如同沸水翻腾,惊雷乍响: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道爷我成了!” 第219章 月娘认错,设计公孙胜 西门府朱门外。 寒风打着旋儿,卷起街角的枯叶,扑簌簌地打在公孙胜那件林灵素所赐道袍上。 公孙胜又惊又喜细细思量。 自己接到的任务是把生辰纲带回去。 在这位提刑官西门大人面前,他哪敢吐露半个字的真情? 只能捏鼻子诉说自己时运不济,路遇强梁,被劫了些浮财。 半点不敢提生辰纲的事情。 可如今!提刑所那帮鹰犬,竟误打误撞,把正主儿给拿了! 公孙胜低着头疾走,心中念头却如沸水翻腾,“花子虚?花大户?好个富贵闲人!十停儿倒有九停九,便是你这厮,扮猪吃老虎,劫了那十万两要命的生辰纲!” 他把“花子虚”三个字在牙缝里狠狠碾磨了几遍,仿佛要嚼碎了咽下去。 “天杀的泼皮!害得道爷我……好生狼狈!”想起当日被群殴时的仓皇与痛楚,一股邪火直冲顶门。“苍天有眼!总算让道爷撞见了你这正主!” 只要……只要能抢在提刑所撬开花子虚的嘴巴之前,先一步找出那十万两银子的藏身之处…… 再神不知、鬼不觉地挪了窝… 待风声一过,悄悄运走…… 大事可成!! 公孙胜与那圆滑的吴道官作别了西门府的门槛,沉重的朱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那府内的暖香富贵。 两人坐在回到玉皇庙的马车里。 “师侄,”吴道官自然也听明白了这里头的线头就在那花子虚身上,觑着公孙胜那阴晴不定的脸,试探着问道:“此事……作何计较?” 公孙胜压低了嗓子,沉声道:“劳烦师叔,速速备下脚力押运车马!今夜更深人静,我便去那花府走一遭!寻着那群杀才泼皮,使些‘手段’,还怕问不出那生辰纲的藏身之处?既然那花子虚使出这许多磨了印记的银子,想必那财货就窝在他府内!即便不是,也不远!” 吴道官堆起笑来:“师侄只管宽心!我这就回转玉皇庙,叫人把车马准备得妥妥帖帖!只等你这边得了手,发出讯号,立时便来装车,包管麻利!” 此时西门府中。 西门大官人目送公孙胜和吴道官的身影消失在朱门外凛冽的风中,神色不动,缓缓踱回厅内暖阁。 他并未落座,只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几株寒梅,目光沉静深邃,心中已如明镜般透亮。 这公孙胜,千里迢迢潜入清河,绝非为助官府缉盗,亦非单纯寻仇泄愤。 他混迹于吴用那伙强人之中,必有深意。十之八九,便是冲着那十万贯生辰纲而来! “本想借武松为饵,把这家伙给捉了,未料李瓶儿横生枝节,更牵出花子虚这桩公案……”大官人眉峰微蹙,旋即舒展。 方才公孙胜告退时,神思不属,连道谢的礼数都忘了周全,那份急切之态,分明已将花子虚视作囊中之物! “哼,既然此獠既已盯上花府,那勾鱼的鱼饵怕是可以换上一换,落在此处了。”他心中冷笑,一股掌控全局的沉稳气度自然流露。 时机紧迫,不容迟疑。 想到此处,大官人心头一紧,立刻扬声唤道:“玳安!平安!速去!把应二、武丁头、还有史教头,即刻请来过府议事,言明事态紧急!” 不多时,三人鱼贯而入。 大官人屏退左右,压低嗓子,如此这般,将心中计较分说一遍。 应伯爵听罢,绿豆眼儿贼亮,拍着大腿笑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你老人家把心放回腔子里!清河县是什么地界?咱哥儿几个的裤裆兜着的老窝!” “莫说盯个妖道的梢儿,就是他一路走一路放几个响屁,也瞒不过咱们!” 史文恭抱拳一礼,面色凝重:“大官人容禀。卑职在东线沙场滚过几遭,这类行走江湖的妖道,虽无说书先生嘴里翻江倒海的神通,却也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邪门歪道。卑职是亲眼见过,端的不可不防。” 武松亦沉声附和:“史教师所言极是。此等妖人,须得小心应对。” 应伯爵见两位豪杰如此谨慎,嘿嘿一笑:“两位英雄!论疆场厮杀,刀枪棍棒,莫说一个应花子,就是一百个捆一块儿,也不够二位塞牙缝儿的!” 他话锋一转,透着股子泼皮无赖的狠劲儿与下作: “可如今是咱在暗,他在明!怕他个鸟毛灰!哥哥且宽坐,花子这便去丽春院、醉仙楼走一遭!把三十二坊七十二楼的老鸨龟公都发动起来!” “月姐儿的‘癸水红’给爷凑上几大桶!用过的‘月布子’给爷搜罗几十条!时辰尚早,再去寻几十条乌皮老牙狗,现杀取血!狗鞭子也留着,腌了给两位豪杰泡酒壮阳!” “老子倒要看看,这妖道被这污秽腌臜玩意儿当头一泼,他那劳什子妖法还灵不灵光!他若能在这秽物堆里放出半个妖屁来,老子把头拧下来给他当夜壶使唤!” 应伯爵这番话说得唾沫横飞,只把那污秽之物形容得活灵活现。史文恭与武松这两位顶天立地、刀头舔血也面不改色的豪杰,光听着,便觉得一股子隔夜泔水混着铁锈的腥臊恶臭扑面而来! 两人那铁塔般的身形竟不由自主地矮了三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都有些发青。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默然无语,鼻翼翕动间,仿佛真真切切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污秽腥气! 大官人听罢,又对史文恭、武松细加叮嘱,务求周全,这才微微颔首,沉声道:“如此甚好,你等且去布置,务必隐秘周全。一有异动,即刻报我。” 三人领命,各自分头行事。 安排停当,大官人略整衣冠,踱步出了前厅,向后院行去。此时已近冬至下午,天光虽亮,却透着股子清寒。只见月娘、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并孟玉楼几人,早已收拾得钗环明丽、锦袄生辉,在廊下等候多时,预备着一同去城外西门家祖坟祭祀祖宗。 “官人来了。”月娘见了他,忙迎上一步,面上带着主母的端肃。其余众妾也纷纷敛衽见礼。 “嗯,都齐了便好,莫误了时辰。”大官人目光扫过众人,神色沉稳,并无多言。 一行人登上了那辆宽敞富丽的青幔大马车,蹄声嘚嘚,驶出清河县城。 车中暖炉熏香,女眷们低声细语,大官人则闭目养神,心中仍在盘算着公孙胜与生辰纲之事。 不多时,车驾抵达西门家祖茔所在。大官人当先下车,抬眼望去,心中却不由得微微一顿。此地景象,竟与他记忆中大不相同了! 但见坟茔周遭,原本那些杂树荒草、乱石土埂,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辟出好大一片平整地界。 四周围起了半人高的青砖矮墙,墙内遍植了松柏冬青,虽是寒冬,倒也苍翠。 更奇的是,坟茔左近,竟还倚着地势,起了一座小巧玲珑的亭台,飞檐斗拱,漆色尚新。亭旁引了一弯活水,堆了几块玲珑山石,俨然成了个小小的花园景致。 月娘见他目光逡巡,上前一步,温声道:“官人,前些日子你被官家封了显谟学士,奴家就想着这好消息该告知祖宗才是,来此后想到祖宗清冷,妾身便自作主张,着人将这里略略收拾了一番。” “砍了些碍眼的杂树,清了荒草,又修了个小亭子供歇脚避雨,想着四时祭祀,官人也好有个清净坐处。不知……官人意下如何?” 大官人目光落在月娘脸上,拍了拍她的小脸带着赞许:“嗯,你有心了,打理得甚是齐整。祖宗泉下有知,也当欣慰。” 说罢,他整肃衣冠,率众女眷上前。香烛纸马、三牲六果早已由下人备好,陈列在坟前供桌之上。 大官人亲手拈香,对着西门家先祖的墓碑,端端正正拜了下去。香烟袅袅,纸灰飞扬,他口中念念有词,无非是祈求祖宗庇佑家宅平安、财源广进之语。 只是在他俯首叩拜之际,无人瞧见,他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淡漠的微光,心中暗道:“西门氏的列祖列宗……今日我既借了你家这名号香火,在此诚心拜上一拜,供上些香火血食,也算是还你们这因果了。” 祭祀已毕,众人登车回府。 回到府中,月娘便捧着厚厚一摞礼单迎了上来:“官人,这些日子并今日冬至各府衙、商铺、亲友送来的节礼,都已登记在册,请过目。” 大官人就着门廊下的光亮细细翻看起来。但见那礼单上名目繁多:绸缎、皮货、山珍、海味、金银器皿、时新果子……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月娘对大官人低声道:“官人,这些物件儿,若都折成现银,怕是不下千两之数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面上并无多少喜色。 月娘又道:“只是这些日子的接待宾客的流水宴,请曲,再加上祭祖、府中上下打点、还有预备晚间家宴,开销也是不小。妾身方才与库上对了账,如今库里存着的银子,加上官人前些日子带回来的那些,拢共还有四千两出头。” “不过,应付年节一应开销、人情往来,应是尽够了。待过了年,几个铺子的流水续上,妾身这心里,也才算真正安稳下来,不慌了。” 月娘说着,白皙的鹅蛋脸上露出一丝当家主母特有的、精打细算后的踏实笑容。 大官人听着,心中暗道:“四千两?你便觉得安稳了?月娘啊月娘,若让你知晓那地窖深处还埋着十万两见不得光的雪花银……怕是立时就要慌得你连算盘珠子都拨不利索,晕死过去了!” 可这个时候。 月娘却出乎意料的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跪在冰凉的地砖上,那声响惊得大官人浓眉一拧:“我的月娘!这又是唱哪一出?好端端的,怎地又跪了?快起来!地上凉气重,仔细伤了身子!” 月娘却不起身,只把个头垂得更低了些,露出一段白腻的颈子,衣领里熟透的腴白肉色连着鬓边簪着的金丝点翠蝴蝶儿颤巍巍的,映着烛光。 她声音细细的,带着点哽咽,却又强自压着:“官人息怒……是奴家……是奴家一时糊涂,擅自做主,处置了一件……一件外头送进来的礼物。未曾禀过官人,实是罪过,万望官人恕了奴家这一遭……” 她话到此处便顿住了,贝齿轻轻咬着下唇,眼神游移在地砖的花纹上,那“欲言又止”的情态,活脱脱是个心里藏着事、既怕又愧的模样。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又听得“擅自做主”、“处置礼物”几个字,心头的无名火先自消了三分,反被勾起十足的好奇。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虚抬了抬,示意她起身,声音也放缓了些,却带着探究:“哦?礼物?什么稀罕物事,值得你这般?快起来说话,仔细膝盖疼。到底是何物??” 月娘却依旧低眉顺眼不敢起来,更不敢直视大官人。 她绞着手中的一方素白汗巾子,声音越发低了:“是……是一个琴仆……” 她飞快地抬眼瞥了下大官人的脸色,见他只是眉头微蹙,并无雷霆之怒,才又鼓起一丝勇气,声音却抖得厉害: “奴家瞧着…太过轻佻,不是正经又想着官人如今身份贵重,收这等……这等寓意的东西,恐惹人闲话,便……便自作主张,叫人…叫来保送去了绸缎铺当个绣工” 大官人听了朗声笑起来: “哈哈!我当是什么塌天的大事!你官人我,”他斜睨着月娘,嘴角噙着一丝狎昵,“向来不好那口,你处置了便处置了,省得搁家里腌臜了地方!” 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却又向前探了半步,热气几乎喷到月娘耳根,压低了嗓子,带着滚烫的沙哑:“不过…擅自做主,这‘家法’可不能免,定要好好‘罚’你一回!” “既然都跪着了,”大官人笑道:“那就…罚你跪着干跪着的事情。” 月娘已是脸蛋娇羞得慌,再听这“罚”字出口,又见他眼中那簇熟悉的、烧得人心慌的火苗儿直直燎过来,哪里还不明白这“罚”是何等意味?顿时,她那张原本因紧张而苍白的芙蓉面,霎时飞起两片浓酽的胭脂红。 那水润的菱唇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却又被羞意堵了回去,偏偏骨子里又透出几分熟透了的妩媚,连发髻边一支赤金点翠的压鬓簪子,也随着她这娇躯轻颤,斜斜地滑落了几分,更添了十二分的慵懒风流态。 “是…官人…”月娘的声音带着颤音。 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狂跳,一半是那难以言说的羞臊事,另一半却是揪紧了心肝的恐惧——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垂着珠帘的门洞,心中暗暗祈求:“天爷菩萨!金莲儿、桂姐儿那几个小蹄子,可千万别在这节骨眼上闯进来撞破!” 入夜。 西门府正房里暖意融融,烧得通红的兽炭在紫铜熏笼里毕剥作响,脚下地龙又发威,驱散了深冬里凛冽的寒气。 一张楠木大圆桌摆在中央,吴月娘坐了主位,大官人居左首,右边挨次是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儿、孟玉楼几个,丫鬟们侍立添酒布菜。 桌上琳琅满目,皆是冬至节令的珍馐,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当中一条硕大的清蒸鲈鱼,鱼身下垫着翠绿的菘菜; 一盆羊肉炖萝卜,汤色奶白,撒着碧绿的芫荽末儿,正是冬至驱寒的佳品; 一碟切得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水晶冻鱼脍,配着姜醋碟子; 一碟油亮喷香的炙鹌鹑; 一盘蟹酿橙,橙香混着蟹鲜,诱人垂涎; 另有几样时鲜:炒冬笋、煿金煮玉【油炸豆腐煮青菜汤】; 点心是蜜煎雕花果子和酥油鲍螺,甜香扑鼻。 酒是烫得温热的金华酒,盛在定窑白釉执壶里。 大官人举杯笑道:“今日冬至大如年,是家里的餐,都别拘束,敞开了吃,图个热闹喜庆!”他先给月娘夹了一箸鱼腹嫩肉,又招呼众人。 潘金莲、李桂姐、香菱儿都是已经习惯常同桌的,虽不敢十分放肆,但得了大官人这话,也都渐渐放开了胆子,伸筷去夹喜欢吃的菜,吃得津津有味。 唯独新来的孟玉楼,低眉顺眼地坐在最下首,只敢小口扒拉碗里的白米饭,偶尔夹一筷子眼前的煿金煮玉,那些摆在中央的好菜,是决计不敢伸手的,一双筷子捏得指节都微微发白。 大官人看在眼里,目光落在孟玉楼身上,忽然想起一事,放下酒杯问道:“玉楼,前儿交代你做的那个‘东西’,可有眉目了?” 孟玉楼冷不防被点到名,惊得手一抖,差点掉了筷子,慌忙站起身来,垂首恭谨答道:“回老爷的话,快了,这几日便能做好,不敢耽误老爷的事。” 大官人闻言大喜,脸上绽开笑容,又摆手:“好,好!坐,快坐下!都说了是家宴,没恁多规矩!” 他见孟玉楼还拘谨着,便亲自拿从自己面前那盘油光水滑的炙鹌子上,拣了一块最肥嫩、烤得焦香油润的腿肉,稳稳地夹到了孟玉楼面前的白瓷小碟里,“喏,尝尝这个,烤得正好。” 这一夹,可戳了马蜂窝。 旁边的潘金莲正咬着酥油鲍螺,见状立刻撅起了嘴,那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带着浓浓的醋意和娇嗔,拖长了调子道:“哎哟,老爷——!这鹌子肉,奴家也馋得紧呢!” 她身子微微倾向大官人,声音又甜又腻,“老爷夹的才香,奴家自己夹的,可没这个滋味儿!” 第220章 公孙胜中伏,众女各有心思! 大官人转头也夹了一块鹌子肉,却不是放在金莲碟里,而是作势递到她嘴边:“小荡妇!喏,老爷喂你,这下可香了?” 金莲儿登时笑得花枝乱颤,那胸脯儿也跟着一耸一耸。她半推半就,就着大官人的筷子,樱唇微启,小口咬下那肉,细嚼慢咽。 末了,还故意探出一点猩红灵巧的舌尖儿,在那筷尖上似有若无地一舔,随即抬起水汪汪的桃花眼,娇滴滴、媚丝丝地朝大官人飞了个勾魂摄魄的眼风。 得意之下,那眼波更是肆无忌惮地横掠过去,在李桂姐和孟玉楼脸上转了一遭,满是挑衅。 李桂姐在旁看得分明,心头那把邪火“噌”地就窜起三丈高,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暗骂道:“好个没廉耻的小蹄子!仗着几分骚浪,就敢霸着老爷身边的风水地儿!哼,且等着,下回看老娘不跟你抢位置,看看到底是谁的屁股大霸得住老爷身边得位置!” 大官人刚要说话,眼风一扫,却瞥见下首的香菱低垂着头,手里捏着半块酥油鲍螺,半天也没咬一口,只怔怔地望着面前那碗早已没了热气的煿金煮玉出神。 她本就生得纤巧玲珑,一张瓜子脸儿尖尖,眉梢眼角天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绪,此刻更是魂不守舍,那副模样,又凭空多了一分魂不守舍的哀婉,像枝头沾了冷露、随时要凋零的玉簪花,竟比平日更神似那绝色倾城的秦可卿。 “香菱儿?”大官人放下酒杯,轻声说道:“今日冬至,合家团聚,怎地闷闷不乐,像个锯了嘴的葫芦?从开席就见你这般,魂儿丢哪儿去了?” 香菱猛地一惊,仿佛从一场大梦中被人硬生生拽醒,手里的鲍螺“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滚了几滚。 她慌忙抬头,正撞上大官人探究的目光,连连摇头,细声细气地急辩:“没…没有!官人,奴家…奴家只是…只是有些乏了…”声音虚飘,眼神闪烁,分明是言不由衷。 大官人眉头一挑,嘴角噙着丝儿似笑非笑的意味,乜斜着眼道:“还不老实?要我动家法不成?” 香菱急得眼泪在眶里打转,急急摇头,声音带了哽咽: “老爷息怒!奴家…奴家是昨日瞧见各房姐姐都有亲眷走动,热热闹闹…独奴家…打小没了记性就被拐了,娘亲的模样,只影影绰绰在梦里见过几回…” “今日节下,想着她老人家若知道女儿如今在老爷府上,吃穿不愁,有人疼惜,想必…想必也是欢喜得紧的…” 她越说声音越低,那泪珠儿终是忍不住,沿着尖俏的下巴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点深色。 此言一出,席上登时静了。 金莲儿手里正捏着个蜜渍果子,举在半空,也忘了往那樱桃小口里送。 李桂姐低下头,用银勺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碗里早已凉透的汤羹,脸上那点冷笑也僵住了。 便是向来稳重的孟玉楼,也禁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垂下眼帘。 连月娘脸上那副端足了的大度贤良笑容,此刻也淡了下去,笼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月娘虽比孟玉楼强些,有娘家兄长照应,两位兄长对自己也是无比敬让,可到底不如亲爹娘在堂。 孟玉楼念及自己虽出生在商户之家,自小富足,可父母却早亡,玉楼玉楼,却总透着一股子人去楼空的孤清寂寥。那份冷玉,是再多炭火也烘不暖的。 金莲儿心底复杂,暗忖自己九岁被亲娘卖入王招宣府,那亲娘昨天还把自己闹得没脸,可却还是希望自己老娘长命百岁,自己虽是恨她,可有个“念想”在世倒比没有强。 桂姐儿听着“拐卖”二字,又想到自己生来便是粉头命,更觉苦涩,还不如背拐卖了做丫鬟。 真真是:世人快活皆相似,各人苦楚不相同。 那苦水儿盛在各人心里头,莫说比旁人好上三分,便是好上十分又能如何,自家苦自家吃,比别人再好,自己也不会少吃一分。 香菱见众人皆默然不语,只道是自己一句话败了大家的兴头,急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抽抽噎噎道: “都…都是奴家的罪过!奴家是个没脑子的蠢物,不会说话,惹得大娘姐姐们都不快活…奴家…奴家该死…奴家给大家磕头赔罪了…” 说着竟真个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就要往那冰冷的地砖上跪下去。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那怯弱哀婉的模样,竟比平日更添了十二分的可怜可爱,一把把她抓起: “罢了罢了!既是过节,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老爷不怪你。只是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风在众妇人脸上一扫,带着几分狎昵,“…得罚你!晚上推球儿你可得多使把子力气!” 这话一出,席上几个妇人登时红了脸,顿时哀伤思绪淡了许多。 唯有孟玉楼初来乍到,一时没省过这推球儿是隐语,还当真是要玩什么游戏,脸上带着三分懵懂,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大官人见气氛活络了些,兴致更高,拍案而起:“走!都随我来!等会儿回来再吃,老爷带你们瞧个新鲜景致!” 说罢,也不管众人,径自起身往外走。 潘金莲最爱热闹新奇,又想在众人面前显摆自己得宠,第一个娇笑着起身跟上:“老爷等等奴家!” 李桂姐、孟玉楼、吴月娘见状,也只得起身;香菱擦了泪,怯生生地随在最后。 一行人出了暖融融的花厅,来到廊下。冬夜的寒气扑面而来,几个美妇人不禁缩了缩脖子,裹紧了身上的锦袄貂裘。 潘金莲跺脚娇嗔:“冷飕飕的,爷要带我们看什么宝贝?再冻坏了你的小肉儿可怎么好!” 大官人站在阶前,望着后院方向,笑道:“小油嘴儿,急什么!好饭不怕晚,好景儿更要候着,包管你们看了,眼珠子都舍不得眨!” 他回头朝廊下侍立的心腹小厮平安使了个眼色。 平安会意,如兔子般蹿下台阶,一溜烟直奔后院。 那里早已搭起遮风的芦席棚子,棚下十几桌冬至酒席正吃得热闹,来保、玳安领着众家仆、伙计、帮闲、唱曲儿的粉头们猜拳行令,喧哗震天。 平安冲进去,扯着嗓子喊道:“都停了!停了!大爹要放“起轮”“流星了”!快腾地方!” 众人一听“起轮”“流星了”,顿时炸了锅。 【起轮:旋转飞盘】【流星了:冲天炮】 这些玩意儿花费不菲,几个就要一两银子,寻常难得一见。 怪叫、欢呼、口哨声四起,杯盘狼藉也顾不上了,纷纷撂下筷子,你推我搡,嘻嘻哈哈潮水般往后花园空阔处涌去,个个伸长了脖子,满脸兴奋。 大官人领着众妻妾,也移步到庭院开阔处。 女眷们裹着厚衣裳,依旧觉得寒气侵骨,不由得挤挨在一起。 只听后院方向传来引线嗤嗤燃烧的细微声响。 紧接着—— “砰——訇!!!” 一声巨响,如同平地炸起个焦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胆小的李桂姐“哎呀”一声,吓得直往大官人怀里钻。众人惊魂未定,急抬头望去。 只见沉沉夜幕之上,一点赤红的火星猛地蹿起老高,直如流星倒射! 升至极高处,那火星“啪”地一声脆响,陡然炸裂开来! 刹那间,万千点金红银白的星火喷溅四射,仿佛天女倒提了装满碎金屑、银豆子的花篮,猛地向人间倾倒! 虽说那金菊不大,但架不住大官人有钱放的多! “起轮”“流星”一起放出,幻化作一株枝叶扶疏、通体闪耀的“火树”! 枝桠虬结,流光溢彩,将半个西门府映照得亮如白昼。火星并非直坠,而是拖着细长的、嘶嘶作响的亮尾,如同无数拖着光痕的萤火虫,在夜空中盘旋飞舞,久久不散。 更有预先编排好的“地老鼠”被引燃,只见数道拖着青烟、发出尖啸的“地老鼠”贴着地面乱窜,引得远处观看的仆役们大呼小叫,慌忙躲闪。 这景象,也只有元宵佳节,又称呼女儿节,满街女儿无论富贵平穷都上街赏灯的时候,才偶尔一件。 清河县里也唯有西门大官人这等泼天富贵才舍得在冬至如此靡费! 府里的奴才们,早已不是单纯的看客了。 来保、来旺等这些成家了的伙计,得了大官人允许,早把自家婆娘、孩子甚至爹娘都接进了府里,此刻,他们混在人群最前头,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是压也压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看看,咱们大爹的手面!瞧瞧!整个清河县,谁家有这气魄?冬至放烟火?嘿!”来保灌了口酒,嗓门洪亮,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仿佛这银子是他掏的。 “可不是!跟着爹,啥稀罕景儿见不着?”来兴搂着自己的媳妇儿,那媳妇儿眼睛瞪得溜圆,只顾着“哎呀”、“天爷”地惊叹。 那些在铺子里当值的掌柜、伙计,连同他们的家小,也被大官人一道请来吃冬至酒,此刻全挤在花棚边缘。 平日里拨算盘、称药材、跑腿送货的手,此刻都指着天上,七嘴八舌: “乖乖!这火树银花,东京汴梁宫里怕也不过如此吧?” “徐掌柜,咱们在绸缎铺干了半辈子,可曾想到有这福分,在冬至夜里看这景致?” “都是托大官人的洪福!咱们这碗饭,吃得值当!” 家眷们更是叽叽喳喳,孩子们尖叫着追逐乱窜的“地老鼠”,女人们则啧啧称奇,互相拉扯着衣袖,唯恐对方漏看了哪一处精彩。 身为西门府的人,此刻只觉得脸上光彩万丈,与有荣焉。 这震天响动、漫天华彩,岂能只囿于西门府的高墙之内? 先是左邻右舍,被那“砰訇”巨响惊动,纷纷推开窗户,走上露台。 一看那方向,那冲天的火光,立刻了然。 “嚯!西门大官人府上!这…这是放烟火呢?冬至放烟火?真真大手笔!” “快看!快看!那火树!那流星!老天爷,比上元节灯市还热闹!” 紧接着,那些偶然看到的街坊们喊叫声,纷纷像长了腿,随着夜风迅速传遍了大半个清河县。 家家户户,但凡还没睡下的,都涌到了院子里、街面上,伸长了脖子往西门府方向张望。 整个县城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光华点亮了,喧嚣声、惊叹声、议论声汇成一片。 “哪个方向?南边?天爷!除了狮子街的西门大官人,谁家能有这泼天的富贵和兴致?” “啧啧,瞧瞧这动静,怕是花了上百两银子吧?冬至放烟火,闻所未闻!” “到底是西门大官人,行事就是与众不同!阔气!” “家里定是热闹极了,不知摆了多少桌酒席呢……” 无数双眼睛望向那光华璀璨之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羡慕、惊叹,以及一丝丝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向往。 西门大官人的名字,伴随着这冬夜里的不夜天,再次成为了清河县街头巷尾最热切的话题。 然而,就在这满城轰动、西门府内喧腾如沸的当口,仅一墙之隔的花家小院里,却是另一番死寂景象。 李瓶儿独自坐在冰冷的正房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却几乎没怎么动过的冬至菜肴。两个贴身丫鬟垂手侍立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屋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映着她那张绝色却毫无生气的脸。她无意识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心思早飞到了县衙大牢。 花子虚那个杀千刀的,还在牢里蹲着。 她心里依旧七上八下,没个着落。这顿冬至饭,吃得味同嚼蜡,满心都是对明日未知的恐惧和对花子虚不成器的怨恨。 突然——“砰!訇!!!”一声巨响,震得窗棂都在微微发颤!紧接着,是墙那边传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尖叫声、笑闹声! 男人的吆喝,女人的娇笑,孩子的雀跃,混杂着烟火升空炸裂的尖锐嘶鸣,无比清晰地穿透了冰冷的墙壁,狠狠地撞进李瓶儿的耳朵里。 她猛地一惊,手中的碗“当啷”掉在桌上。两个丫鬟也吓了一跳,慌忙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天啊!娘子快看!是隔壁西门大官人府上在放烟火!好大的阵仗!”丫鬟忍不住惊呼。 李瓶儿缓缓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只见西门府方向的夜空,已被映照得如同白昼。 金红的火树怒放,银白的流星飞坠,“起轮”旋转的呼啸声清晰可闻。 那绚烂夺目的光华,几乎要刺伤她的眼睛。墙那边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着她的心。 自己出身官宦,幼时何等娇贵? 因出生时有人献上宝瓶,便得了“瓶儿”这雅致的名字。可如今呢? 父亲惹了塌天官司,为了保全一家老小,竟将她这如花似玉的女儿,当作礼物献给了年过半百的梁中书。 最后落到清河县,原以为花子虚是个依靠,谁知又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如今身陷囹圄,留下她一人在这冷冰冰的宅子里,守着这有名无实的“花家娘子”身份。 隔壁是合家团聚、烈火烹油般的富贵热闹,那个屡次拒绝自己得男人意气风发,妻妾环绕,仆从如云,连烟火都在为他的豪奢喝彩。 而自己这边,只有孤灯一盏,鬼影幢幢,冷饭残羹,如同嚼蜡。 两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的丫头,还有一个不知明日是死是活的“假”丈夫! 瓶儿?瓶儿! 什么雅致名字!不过是个盛满了孤寂、恐惧、身世飘零苦水的冰冷瓦罐罢了!那献瓶的吉兆,原是她一生悲苦的谶语! “呵……”一声凄楚的冷笑从李瓶儿唇边溢出。她看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漫天华彩,听着那不属于自己的满堂欢笑,只觉得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淹没了她。 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在这死寂的小屋里,绝望地响起。 京城贾府里。 冬至夜,贾府里各处暖阁都烧着地龙,暖烘烘的。 王熙凤裹着一件大红羽缎面白狐狸皮里的鹤氅,带着平儿,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一路往天香楼秦可卿的住处来。 路上静悄悄的,只闻得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更梆子响。 进了屋,暖香扑鼻。 只见秦可卿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套了件藕荷色对襟软绸小袄,底下系着月白绫裙。她正低着头,手里捏着针线,就着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细细地缝着什么。 灯影儿映着她半边脸,愈发显得肌肤胜雪,眉眼含愁。那软绸小袄本就贴身,此刻她微微俯身,胸前硕大的丰腴便颤巍巍地堆在绣绷子上,随着她穿针引线的动作,衣料下起伏不定。 凤姐人未到声先至:“哎哟我的好可儿,大节下的,不好生歇着,倒在这里做活计?仔细累坏了你那娇贵身子!”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子亲热劲儿,人已风风火火地掀帘子进来了。 秦可卿猛地一惊,像是被人撞破了什么隐秘,慌得手一抖,针差点扎了指头。 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更添妩媚。她下意识地就要将手里缝着的物件往身后藏,嘴里忙道:“婶子来了!快请坐。不过…不过是件旧衣裳,闲着也是闲着…” 凤姐是何等眼尖手快的人?她那对丹凤眼早把秦可卿的慌乱瞧在眼里。 她两步并作一步上前,不由分说,劈手就将那件衣裳从秦可卿手里夺了过来。 “哟!藏什么藏?让婶子瞧瞧,是什么金贵东西?”凤姐将那衣裳抖开一看,竟是一件男人的袄子!青缎子面子,看尺寸长短,分明是雄壮的身量。 袄子面子已经缝好,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花,正缝到一半,针线还连在上面。 凤姐眼珠一转,想到哪日遮挡在自己身前伟岸的身影,心儿一颤,莫名升起一丝妒忌。 嘴角便噙了一丝促狭又复杂的笑意,她掂量着那厚实的棉袄,故意拉长了调子,拿眼去瞟秦可卿绝色的脸蛋笑道: “啧啧啧,我说可儿,你这心啊,可真真是细得跟针鼻儿似的!这大冷的天,巴巴地给清河县的爷们儿缝这么厚实的棉袄,怕他冻着?只是啊…”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秦可卿羞红的脸颊,“…等你这一针一线、绣花儿似的慢慢缝好,怕是…春儿都来了吧?到时候,这厚袄子还穿给谁看?白压箱子底儿!” 这话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揶揄,正是凤姐惯常打趣人的腔调。她料想秦可卿必定臊得低头讨饶,或是啐她一口。 谁知秦可卿听了这话,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神却忽然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异样的认真。她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凤姐微笑着说道:“春儿来了…便好。” 凤姐一愣。 秦可卿微微侧过脸,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仿佛在看着清河县的男人,继续道:“春儿也有春寒料峭的时候,早晚风硬。他穿这个,正好。” 凤姐下意识接道:“那倘若是暖春呢,那这厚袄子可不光是白做了,是压箱底都嫌占地方!” 秦可卿那两瓣樱唇反而向上弯了弯,嘴角噙了一丝极淡、极恬静的笑意。 笑意如同春水微澜,映着炕桌上那盏亮晃晃的玻璃绣球灯,在她那张绝色的脸上漾开,连带着那眉梢眼角的愁绪也化开了几分。 她身段风流,那藕荷色软绸小袄本就紧裹着身,此刻因着这笑意牵动,胸前那丰腴便微微起伏,在灯影下将那点恬静的笑意也衬出几分勾魂摄魄的软媚来。 秦可卿轻轻说道:“暖春…暖春便更好了呀。既是暖春,他身上自然舒泰,冻不着,也…也吹不着那伤筋骨的寒风…” “这袄子…穿不上,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她转回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凤姐错愕的眼神,轻声道: “我只愿他好,只想他好,只念他好” “这袄子,他穿得上,我高兴,穿不上用不着,我更欢喜的很.” “只要他康泰顺遂,我缝它一场,千值万值.穿不穿,是一点不打紧的.” 一番话,直直地砸在王熙凤心坎上。 凤姐脸上的促狭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直勾勾地盯着秦可卿。 灯影儿下,那张脸美得惊心动魄,偏生此刻笼罩着一层近乎圣洁的光晕,可那身段,那被软绸小袄紧裹着、呼之欲出的傲人无双,又无时无刻不在流淌着销魂蚀骨的风情! 更刺眼的是她眼中那汪水儿似的柔情—— 纯粹,滚烫,痴傻得叫人心头发慌,竟寻不出一丝作伪! 自己不真真不如这个玲珑剔透的可人。 这世上千人千面,精明算计的她见多了,泼辣狠厉的她也见得不少。 可像眼前这位,明明世事洞明,那双秋水眼能把人心都看穿了去,偏生又不计较,不算计,只是能拿出飞蛾扑火般的傻气,坦坦荡荡、义无反顾地捧出一颗滚烫的真心! 这份“勇”与“真”,是她王熙凤骨子里缺了、又隐隐渴望着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再打趣两句来掩饰心头的翻江倒海,却发现嗓子眼儿干得发紧。 平日里舌灿莲花、能把死人说活的琏二奶奶,此刻竟真真正正地“无言”了。 她只能干巴巴地扯了扯嘴角,将那件棉袄轻轻放回秦可卿身边的炕桌上,仿佛那袄子烫手一般。 玉皇庙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将殿内缭绕的香火与诵经声隔绝。 公孙胜甩了甩青布道袍的宽袖子,背上那口油光水滑的松纹古剑,悄没声儿地就滑进了清河县长街的影子里。 冬夜寒气如冰水漫过青石板路,长街空无一人,唯有檐角残存的薄雪映着清冷月光。 远处,西门府方向的夜空正被一片绚烂到近乎妖异的华彩点燃——金蛇狂舞,银树开花,“嗤嗤”作响的花火声和人群爆发的阵阵海啸般的欢呼,隔着重重屋宇隐隐传来,倒衬得脚下这条街,静得像个刚埋了人的乱葬岗! 公孙胜脚下踩着禹步,不紧不慢,道袍下摆扫着冷硬的石板,方向正是花子虚那座此刻愁云惨淡的府邸。 他微微抬首,望向那不断撕裂夜幕的璀璨烟花,左手笼在袖中,拇指飞快地在其余四指关节上掐算。 片刻,他眼中精光一闪,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低声自语: “果然!贫道所料不差。此一番龙虎交泰,潜蛟得水,真乃大吉之兆也!” 他脚步未停,目光却胶着在那不断升腾炸裂的光团上,仿佛透过那转瞬即逝的华丽,窥见了更深的天机,“且看这漫天烟火,光华灼灼,气冲斗牛,不正是丹鼎炸炉,龙虎金丹将成的吉兆显化么?妙哉!此番机缘…何等之妙!” 他心中快意,步履似乎也轻快了几分,转眼已行至临近花府的那条僻静支道口。 就在他左脚即将踏上支道青石板的刹那—— 一股毫无征兆、冰寒刺骨的阴风,猛地从支道深处倒卷而出! 这风邪性至极,不似寻常寒风,倒像是从九幽地府最深处吹来的死气,瞬间穿透道袍,直刺骨髓! 公孙胜浑身猛地一抽抽,活像被冰锥子攮了个对穿,那只脚硬生生悬在了半空,再也落不下去,硬生生钉在原地! 不对! 不对!! 万分不对!!! 一股比道门推演更直接更凶险的警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灵台之上! 让他瞬间汗毛倒竖,后背惊出一层白毛汗! 提醒他的,绝非方才掐算出的气运,而是江湖经验! 是嗅到致命危机时,身体本能的战栗! 这条支道…太过死寂了! 方才长街虽静,尚能听闻远处喧嚣、更夫梆子、野犬低吠。 可这条通往花府的必经之路,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万籁俱寂! 连一丝虫鸣、一声猫叫都无!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死意,如同粘稠的墨汁,从巷子深处弥漫出来,无声无息地包裹着每一块青石,每一片屋瓦。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铁锈般的腥臭。 公孙胜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右手已无声无息地按在了背后松纹古剑的剑柄之上。 他缓缓地、极其谨慎地收回那只悬在支道上空的脚,如同避开一条盘踞在暗处的毒蛇。 方才因掐算而生的那点快意,早已被这刺骨的寒意和凶险的警兆冲刷得干干净净。 巷子深处,那吞噬了所有光与声的黑暗,仿佛正张开巨口,等待猎物自投罗网。 公孙胜瞳孔骤然缩紧,那巷子深处吞噬一切的黑暗里,毫无征兆地爆出一点夺命的寒星! “嗤——!” 第一支雕翎狼牙箭,撕裂粘稠的死寂,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他咽喉!快!狠!刁钻! 绝非寻常弓手! 电光石火间,公孙胜上身如风中弱柳般向后一折,整个脊梁骨几乎贴到了冰冷的地面! 那支夺命箭擦着他鼻尖,“夺”的一声,狠狠钉入身后老槐树干,箭尾兀自嗡嗡急颤! 他腰力未复! “嗤!嗤!” 第二支、第三支箭竟如毒蛇噬咬,一取心窝,一射小腹!时机拿捏得阴毒至极,正是他旧力已竭、新力未生的刹那! 箭镞上幽蓝的暗芒,在惨淡月色下闪过——分明喂了剧毒! 公孙胜口中爆出一声短促的厉喝,足下禹步急踩! 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硬生生在半空中拧出一个不可思议的弧度! 松纹古剑不知何时已滑至左手,“锵啷”半格! 火星迸溅中,射向心窝的毒箭被剑脊险险荡开! 但射向小腹那支,却“噗”地一声,穿透了他宽大的青布道袍下摆,牢牢钉在地上! 冰冷的箭头几乎贴着腿肉掠过,激得他小腿筋肉一阵抽搐! 险些穿腿而过,根本不容喘息! “嗤嗤嗤嗤——!” 第四、第五、第六支……箭矢如同被捅了窝的马蜂,连绵不绝地从那墨汁般的黑暗中激射而出! 箭路封死了上中下三路,更预判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方位! 箭镞破空之声连成一片凄厉的鬼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 公孙胜身形展动,将毕生所学发挥到了极致! 道袍翻飞如鹤舞,古剑格挡似龙腾! 时而贴地翻滚,碎石擦破脸颊! 时而壁虎游墙,箭矢钉入砖缝! 每一次闪避都险到了毫巅,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发麻! 然而,巷子狭窄,退路已绝!箭矢如雨,无穷无尽! 躲?往何处躲? 闪?何处可闪? 他已被逼至墙角! 背心紧贴着冰冷粗糙的砖石,身前是交织成幕的夺命寒光! 手中松纹古剑舞得泼水难进,“叮叮当当”的撞击声密如骤雨! 额角冷汗混着颊边血痕淌下,公孙胜眼中再无半分仙风道骨,只剩下困兽般的凶光与一丝被逼到绝境的骇然! 公孙胜背贴冷墙,箭风割面,眼见那夺命寒星又至! 他左手五指如穿花般在胸前疾速交迭变幻——拇指压中指,无名指扣掌心,食、小二指如剑戟指天! “咄——!!” 吐舌而出。 第221章 众女人吃人,公孙胜受辱 【老爷们,来保这两天忙,时间不稳定,但是质量数量保证!今天又更了一万七千字!】 公孙胜背贴冷墙,箭风割面,眼见那夺命寒星又至! 他眼中陡然爆出两簇精芒,左手五指如穿花般在胸前疾速交叠变幻——拇指压中指,无名指扣掌心,食、小二指如剑戟指天! 一个道门的伏魔印顷刻结成! “咄——!!” 一声真言,如九天惊雷炸响于幽巷! 那“咄”字出口的刹那,竟非人声,仿佛裹挟了庙堂洪钟的轰鸣、山巅罡风的咆哮! 以他结印的左手为中心,轰然炸开! 嗡——! 空气如同投入巨石的死水潭,剧烈震荡! 那连发三支狼牙毒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韧无比的气墙! 箭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扭曲声,去势骤减! 竟硬生生悬停在他身前三尺之处,箭头剧烈颤抖,箭尾翎毛疯狂摆动,如同被无形大手死死攥住! 后续飞来的一支箭矢撞了上来,也如陷泥沼,速度大减,轨迹歪斜,“噼里啪啦”地撞在墙壁、地面,失去了致命锋芒! 公孙胜止住箭势,得了喘息,眼光一闪,望着斜对面那栋三层高的“藏春阁”绣楼里。 虽是夜里,依旧透着股子脂粉腻香。 只见二楼一扇挂着茜红纱帘的雕花木窗半开着,影绰绰一条精悍身影立在窗后,铁胎弓的弓弦犹自嗡嗡轻吟! 正是那史文恭! “哼!腌臜鼠辈,也只会藏身这烟花之地放冷箭!”公孙胜心中冷笑更甚,目光如电扫过那飘荡的茜红纱帘。 左手印诀猛地朝那窗口一引,口中真言疾吐:“雷落!” 头顶那片被绣楼灯火映得微红的夜空,连云丝儿都没动一下,却听得半空里“喀嚓!”一声脆裂,如同上好的琉璃盏被生生掰断! 一道细如竹筷、却亮得刺目的青白电蛇,扭曲着,带着一股子焦糊的硫磺味儿,不偏不倚,正正劈在史文恭立足的、那扇镶着螺钿的雕花木窗下方——紧贴着窗台外沿的朱漆栏杆! “轰隆——哗啦啦!” 上好硬木的栏杆连同半扇窗棂应声而碎! 飞溅的木屑混着崩碎的螺钿、还有窗内泼洒出来的胭脂水粉、果壳瓜子,如同炸了锅! 绣楼本就是取悦贵客的精巧玩意儿,栏杆一断,史文恭脚下立足之地顿时崩塌! 他身手端的像只狸猫,雷光劈落瞬间,已拧腰蹬腿,一个“倒挂金钩”想勾住窗框,却只扯下半幅茜红纱帘! 整个人便随着那塌落的栏杆、破碎的窗棂,“稀里哗啦”地直坠下来,“噗通”一声,狠狠砸在楼下堆放废弃妆奁、破旧绣墩和泔水桶的角落里! “果然是个妖道!”史文恭在脂粉残骸里打个滚跳起来。 虽未伤筋动骨,可身上沾满了红红白白的胭脂粉,头发里还挂着几缕扯断的茜红纱线和一个残破的鸳鸯戏水肚兜,端的是狼狈不堪,眼中怒火几乎要将这巷子点燃。 公孙胜心头那丝冷笑几乎要溢出来,正待再捏诀,给这厮来个狠的,忽听身后巷子口传来一片“踢里踏拉”的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粗野的喝骂! 回头一瞥,心头“咯噔”一沉——黑压压一片精壮汉子,少说也有二三十号,个个短打扮,手里攥着白蜡杆的长枪、裹了铁头的哨棒,把个巷口堵得水泄不通! 各个步伐整齐,显然是行伍训练出来的。 “风来!”公孙胜一身冷笑倒也不惧,左手印诀闪电般一换,掐了个“巽风印”,口唇微张,舌尖真言将吐未吐—— 却在此时头顶传来一片嘈杂的喊骂声: “妖道!纳命来!着宝贝!” “泼啊!” “浇死这牛鼻子!” “给爷爷洗个痛快澡!” 头顶那藏春阁绣楼飞翘的檐角上,猛地炸起一声声公鸭般的破锣嗓子,尖利刺耳! 同时,一片东西兜头洒下! “哼!果然来了!又是这腌臜石灰!道爷我还会在一个茅坑摔倒两次?”公孙胜心中警铃大作,脸上过着讥讽,早有防备。 掐着印诀的左手猛地向上一抬,口中那声“风来”毫不犹豫地便朝着头顶喝出,罡风已在指尖流转,准备将那恶心的粉末倒卷回去,给楼上鼠辈一个教训。 “风——呃?!呕……!” “风”字刚出口半截,一股子无法形容、足以让活人闭气、死人诈尸的恶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了他的鼻腔! 那味道,浓烈如化不开的血豆腐裹着生蛆的腐肉。 腥臊如三伏天里沤了十日的黑狗血,甜腻中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混杂着如同死鱼在经血里沤烂的酸腐馊臭! 原来两旁高耸的“藏春阁”绣楼上,那飞檐翘角、雕花栏杆后,影影绰绰竟冒出十几二十个厚厚纱布塞着鼻嘴的西门府上护院! 他们或踩在窗沿,或骑在栏杆,或扒着瓦片,一个个如同夜叉现世! 手里端的却不是刀枪,而是—— 豁了口的巨大木盆!箍着铁箍的污秽木桶! 盖子揭开。 “哗啦——!!!”“哗啦啦啦——!!!”“噗嗤——!!!” 十几盆!几十桶! 如同天河倒泻!如同血海决堤! 那污秽腥臭到了极点的血水混合物,从左右两侧、前后上下,铺天盖地、毫无死角地朝着巷子正中的公孙胜兜头盖脸泼了下来! 整个狭窄的巷子,瞬间被这腥臭污秽的血雨完全笼罩! 躲? 往哪里躲? 这铺天盖地的污臭血雨怎么躲? 公孙胜这一张口,正吐出那“风”字诀,瞬间灌进老大一口污物! “我的娘哎——!” 公孙胜只觉得眼前一黑,金星乱迸,天旋地转! 五脏六腑瞬间翻江倒海,如同被一只沾满秽物的手狠狠攥住,死命揉搓! 一股灼热酸腐的液体猛地从胃里直冲喉头,他拼命想压下,却换来更剧烈的干呕和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他腰都直不起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舌尖上那剩下的半句真言,被这钻心蚀骨、直透灵魂的恶臭硬生生堵了回去,噎在嗓子眼里,化作一声声绝望的“呃…呃…呕— 鼻孔里灌满了那比乱葬岗曝尸百日还要浓烈千倍的秽气! 被这前所未有的污秽邪物兜头一浇一糊,浑身流转的道家真炁如同沸汤泼雪,瞬间冰消瓦解! 他眼前金星乱冒,再也支撑不住,“咚”一声双膝砸在污浊的地面! 右手古剑“当啷”脱手落地。 “呼啦!呼啦!” 几张浸过桐油、腥气扑鼻的粗麻大网,如同渔夫撒网捞鱼虾一般,从巷口、巷尾、甚至两侧低矮的屋顶上,兜头盖脸地抛了下来! 正正罩在浑身污血秽物、跪地狂呕不止的公孙胜身上! “收网!”一声低吼。 大网猛地收紧! 公孙胜猝不及防,被那带着桐油腥气的粗粝麻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越是挣扎,那网绳就勒得越紧,沾满污血秽物的道袍与粗糙的网绳摩擦,发出“嗤啦”的粘腻声响,更将他裹成了一个散发着冲天恶臭的“血污粽子”! 每一次徒劳的吸气,都只能吸进更多网眼间滴落的污血和那沤烂的恶臭! 别说开口念真言,就连喘气都成了酷刑!只能发出“嗬…嗬…”的微弱挣扎声。 与此同时—— 西门府邸那宽阔的庭院里,正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嘭——啪!” “咻——哗啦啦!” 银蛇狂舞,映得整个清河县亮如白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百姓的惊呼赞叹声、孩童的尖叫欢笑声,汇成一片鼎沸的嘈杂,将几条街外那条污秽小巷里发生的一切——那恶臭、那挣扎、那收网的闷响——彻底吞没掩盖。 烟花绚烂的光影下,西门大官人志得意满地站在当中。 他身边,早已是香风缭绕,软玉温香挤作一团: 吴月娘体态丰腴如熟透的蜜桃,此刻激动得粉面含春,紧紧偎在大官人左臂,那温软馥郁、带着成熟妇人暖香的体息,一阵阵往大官人鼻子里钻。 潘金莲儿挤在右边,恨不得整个人揉进大官人怀里。 她身上那股子汗媚香混合着茉莉花味道,口中娇嗔: “爹爹!我的亲爹爹!您这烟花放的,奴家的心肝儿都要跟着飞上天了!”说着,那绵软弹手的身子又使劲往大官人身上贴了贴。 孟玉楼站在稍后,虽不如前几位挤得紧,却也泪光盈盈地望着满天华彩。 她素来稳重,此刻也禁不住心潮起伏。 这世道,女子命如草芥,何曾见过哪个男人肯为家中妇人如此耗费心思? 纵是与人分享,这番情意,也足以让她心尖儿发颤,暖得化出水来。 几个女人动情处,几乎要把自家老爷揉碎了化进自己身子里去,莺声燕语,香风鬓影! 偏偏此时—— 小厮平安,缩着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小心翼翼地挤过香风弥漫的女人堆,凑到几人近前,压低了嗓子,带着哭腔道: “大爹…武二爷和史教头派人来说…巷子里那点子事…都…都拾掇干净了!” 话一说完! 刷!刷!刷! 几道比刀子还利、比冰还冷的目光瞬间钉在了平安身上!几个美妇人眉头微蹙,眼中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潘金莲儿更是柳眉倒竖,那眼神恨不得把平安生吞活剥了。 平安只觉得后脖颈子凉飕飕的,哭丧着脸,心里把肠子都悔青了,暗骂道:“玳安!你个驴日的!这等触霉头的差事,你自己不来,偏支使老子来顶缸!” 不远处回廊阴影下,玳安抱着胳膊,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看着平安那副倒霉相,心里别提多舒坦了:“小兔崽子,让你上次在老爷面前抢在小爷我的前头拍马屁!活该!” 他眼珠一转,瞧见旁边一个小厮正是王六儿的兄弟王经还在傻呵呵地张着嘴,看天上的烟花看得入神,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玳安抬手,毫不客气地“啪”一声拍在王经的后脑勺上,骂道:“看什么看!眼珠子都被烟花勾走了?没点眼力见的东西!跟小爷我走,明日早早的,跟小爷我一块儿去演武场报道,给武二爷站桩去!” 王经被拍得一缩脖子,立刻回过神来,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点头哈腰:“是是是!玳爷爷说的是!小的这就跟您走!” 他屁颠屁颠地跟在玳安身后,消失在回廊深处。 西门府邸后墙外,原本几户人家的院落早已被大官人用银子生生“抹”平了。 几个小院买下,高墙推倒,地面夯平。 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可里面硬生生在寸土寸金的清河县里,开辟出一片巨大演武场! 新砌的围墙还透着白灰的湿气,场子边缘竖着兵器架、石锁、箭靶,角落里甚至搭了个简陋的马厩,几匹健马正不安地打着响鼻,空气中弥漫着新土、汗味和马粪混合的气息。 演武场北侧,几间原本属于别家的正房被保留下来,打通了墙壁,改成了轩敞的议事厅。 此刻,西门大官人便背着手,站在厅堂那大窗前。 他的目光落在离自己几丈开外的地方。 那里,公孙胜正跪在冰冷坚硬的新夯土地上。 哪里还有半分“入云龙”的仙风道骨? 他浑身湿透,那件青布袄子道袍被水浇得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浑浊的黑血水。 头发散乱地粘在惨白的脸上,几缕还贴在额角,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 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不知是深冬的寒意侵入了骨髓,还是那秽物带来的彻骨阴冷仍未散去。 最不堪的是,他时不时地就猛地佝偻起腰背,脖颈伸长,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呃——呕…咳咳…嗬…”干呕声,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他整个人被几股浸过桐油、足有拇指粗的棕绳,从肩膀到脚踝,一圈圈、一道道,如同捆待宰的年猪般,缠得死死的!绳子深深勒进湿透的道袍里,勒得皮肉凹陷,动弹不得半分。 只有那微微的颤抖和间歇性的剧烈干呕,证明他还是个活物。 大官人看得眉头紧锁,鼻翼下意识地微微翕动。 一股若有似无恶臭,顽强地穿透了几丈远的距离,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鼻孔,让大官人胃里一阵翻腾。 他下意识地用戴着祖母绿戒指的右手,掩住了口鼻,脚下更是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两步,离那公孙胜又远了几分。 “啧!也是可怜!”大官人看着远处的公孙胜:“好歹是道门年轻第一人,你们倒是再多给他冲几桶水!这味儿…隔着这么老远还往鼻子里钻!腌臜得紧!” 史文恭连忙抱拳,恭敬答道:“回大人,已经着人用井水足足冲了三四十桶了!起初那味儿…实在太过霸道,弟兄们没一个愿意靠近,捏着鼻子都顶不住,隔夜饭都要呕出来。” “最后实在没法子,只好…只好用套马的粗绳,远远套住他脖子,让马拖着…拖到这边来的。”他说这话时,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显然那拖行过程中的“味道”,记忆犹新。 旁边抱着胳膊、一脸横肉、穿着紧身皂衣的武松闻言,难得咧开大嘴,露出一口白牙,嘿嘿笑了起来。 笑声里带着点曾经混市井泼皮的幸灾乐祸,这群走江湖的绿林人士,最烦的就是这些装神弄鬼莫名其妙的妖道,如今看了真真是解气! “嘿嘿,大官人,这倒是省了俺武二好些拳脚!您是没瞧见那腌臜东西浇下来时的阵仗!啧啧!” 他朝着公孙胜的方向努了努嘴:“这妖道要是不被这‘五阴绝户汤’放倒,俺武二这双拳头,还真他娘的没那勇气往他身上招呼!忒腌臜!碰一下,怕不是三天都洗不掉那邪味儿!” 大官人听了,眉头稍微舒展了些,看着远处那如同刚从阴沟里捞出来、捆得结结实实、还在不停干呕发抖的“活粽子”,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对着史文恭吩咐道: “罢了,既是冲不干净,那就先这么捆着晾着。找个避风的角落关着,仔细些,别让他跑了。” “还有给他弄上热炉子食物和干净衣物,这等人物死了也太浪费。” 史文恭和武松知道自家大官人要收服这妖道,双双抱拳说了声“是”! 大官人又说道:“他如果清醒了,告诉他几句话,想死还是想活,如果想活,让他好好想一想,怎么才能让爷我信他!” “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带他来见我” “是!”史文恭和武松双双抱拳。 大官人心头压着的那块千斤巨石才算落了地,回到府中,已是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刚迈进后宅那道描金绘彩的月亮门,一股子混合了暖香、脂粉和女子体息的甜腻暖风便扑面而来,熏得他脚步一顿。 金莲儿斜倚在铺着猩红绒毯的贵妃榻上,一身桃红轻纱小衣,酥胸半露,玉腿横陈,手里懒懒把玩着一柄团扇,那眼波儿却像带着钩子,水汪汪、黏腻腻地直往大官人身上缠,嘴角噙着一丝慵懒又危险的媚笑。 香菱儿坐在一旁绣墩上,看似娴静,可那微微急促的呼吸,粉面含春的娇靥,还有那双时不时偷觑过来、仿佛含着两汪春水的杏眼,早已将她那点心思出卖得干干净净。 李桂姐则一身葱绿肚兜外罩薄纱,一双凤眼更是火辣辣、赤裸裸地盯着大官人,那眼神,活脱脱像是饿了三天的母豹子瞧见了最鲜美的肉! 那一道道目光,滚烫、粘稠、饱含着毫不掩饰的渴求与占有,织成了一张无形的情欲大网,兜头盖脸地罩将下来! 那各个吃人的欲望眼神,简直让大官人想要把腿就逃。 这烧银子点出来的漫天璀璨,不过是为了遮掩打斗,倒把自家后院里这几堆“干柴烈火”,给彻底点燃了、烧旺了!, 谁承想,回到府中,几位美娇娘却动情如斯! 这一晚。 各个使出了浑身解数、压箱底的本事,个个都豁出性命似的伺候自家老爷,连平日里端坐正房、讲究个规矩体统的月娘,这回也破了例留了下来。 一时间,莺声燕语,粉香脂浓。 这一夜,大官人直被那玉臂粉腿缠裹得密不透风,轮番尝着丁香,鼻嗅着百和体香,实实在在地体味了一回“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滋味! 次日清晨,大官人这才小心翼翼地从那粉阵中抽出身来。 再看那张丈二阔的紫檀木的雕花大床,此刻竟被四个玉也似的人儿粉雕玉琢的身子,白花花的胳膊腿儿填得满满当当,连个插脚的空隙也无! 更是浓香扑鼻,把自己都腌得浑身入味了。 大官人望着榻上犹自酣睡的几位可人儿,看来……看来非得寻个好匠人,再打过一张三丈开外的沉香木拔步大床才够使唤 清早,天刚蒙蒙亮,冬霜还凝在青石板路上。 西门大官人已是一身簇新的官青色公服,腰间玉带束得紧趁,蹬着粉底皂靴,踏进了阴气森森的提刑所衙门。 他面上沉静,心里却在盘算着花子虚这档子糟心事。 说实在的,对这结义兄弟,真没什么深厚情谊——那厮不过是个仗着过世太监叔叔余荫、整日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废物点心。 可…这花子虚对自己这“大哥”,倒是有种十分的信任与骨子里的畏惧,平日里也算孝敬,能顺手捞一把就捞一把。 刚穿过仪门,绕过那面斑驳的“明镜高悬”的影壁,就见夏提刑竟也早早到了,正背着手在签押房门口踱步。 他一见大官人,小眼睛顿时放出光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拉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地压低了嗓门: “哎呀呀!我的西门老弟!你可算来了!造化!天大的造化!” 夏提刑嘴里喷出一股隔夜的酒气混合着浓茶的味道,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抓到人了!真凶落网了!快,快随哥哥我去审那花子虚!这案子,眼看就能结了!” 大官人被他拉着,脚步却没动。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看着夏提刑那副急于请功的模样,心知肚明这“真凶”是谁。 “夏老哥,且慢一步。”大官人低声慢语,带着几分无奈,“实不相瞒,这花子虚…正是小弟一个头磕在地上的结义兄弟。” “哦?”夏提刑脸上的笑靥子登时僵住,攥着大官人胳膊的手也松了些劲道。 大官人叹了口气,继续说道:“我深知此人。不过是个纨绔子弟,终日里只知吃喝玩乐,斗鸡走狗,眠花宿柳。” 他微微摇头:“身家么,倒也算得上清白,是当年宫中一位管事花公公的侄儿。夏大人,您想想,这等只知在脂粉堆里打滚、连杀只鸡都手抖的废物,如何做得下那等抄家大案?” “西门老弟…听你这话音儿…莫非…莫非你是想…抬抬手,放他过去?” 大官人不置可否,只把眼风扫过去,嘴角噙着一丝笑:“夏老哥的高见呢?” 夏提刑把个头摇得拨浪鼓一般: “西门老弟!放?那是万万不能!这话,哥哥我可不敢应承!脑袋还要不要了?” 他左右瞄了一眼,低声道:“倘若…倘若上头没逼那么紧,没把这案子架在火上烤!也还罢了!哥哥我听你的!寻个由头,睁只眼闭只眼,把人囫囵个儿放了,也不是做不得!” 他话头陡地一转,脸上浮起一层青霜似的冷笑:“可如今…大不相同了!老弟!你摸摸自家顶心!那可是蔡太师他老人家的生辰纲!” “黄纸黑字的催命文书一道紧似一道!限期破案!你我这顶乌纱帽,还有项上这颗人头,都拴在这案子上了!” “济州府那边眼瞅着日子就到了,再不破案,这口黑锅,就得你我兄弟来顶!”他喘了口粗气,眼神变得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旦…一旦咱们抓不着那‘真’的凶身,没法子填上这窟窿…”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地越过大官人的肩头,声音冷得能掉下冰碴子,“那就只能…把这现成的‘替罪羊子’…填进去顶缸了!横竖是个死,好歹有人垫背,你我兄弟,也好脱身!” 夏提刑那油光光的脸上挤出一丝狠笑:“到时候,把他家宅院翻个底儿朝天!管他那银子是祖传的还是哪来的,咱们只消寻见白花花的物事,拿锉刀一锉,把那碍眼的印记磨它个干净!嘿,这不就成了‘生辰纲’了么?” “天大的干系也就卸了!至于后头的事儿”夏提刑喉咙里滚出几声干涩的冷笑,话里的寒气砭人肌骨,“要怪.就只能怪他花子虚命里该着这一劫,八字太硬,克死了自己!嘿嘿.” 他绿豆眼斜乜着大官人,慢悠悠补上一句,带着股看透世情的凉薄:“不过嘛这普天之下,命比黄连苦、运比纸还薄的多了去了!冤死的鬼,乱葬岗上也不差他花子虚这一具臭皮囊!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大官人沉默几瞬,只得抱了抱拳笑道:“那就.依老哥所言,暂且等等,这几日莫要给他上‘手段’。倘若济州府那边真个结不了案,我又寻不着那正主儿” “那时再任凭夏老哥处置!我绝无二话!” 夏提刑这才把那副阎王面孔收了回去,复又堆起满脸油笑,伸出他那肥厚油亮的手掌,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这就对了嘛!老弟啊老弟!你我现在是什么人?是官!” “他们那些个,算个什么东西?犯不着为了这等腌臜货色,把自家前程性命都搭进去!不值当!” 大官人笑道:“夏大人金玉良言,句句点醒梦中人。” “哈哈哈,好说,好说!”夏提刑志得意满,哈哈大笑着,又用力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这才心满意足,腆着肚子,晃悠悠转身踱回签押房去了。 大官人站在原地,摇了摇头,这花子虚只能怪自己命不好了。 不是不想救他,眼下这火燎眉毛的关口,也只能让这糊涂兄弟在牢里多“享”几日清福了。 横竖有他面子在,这夏提刑暂时也不敢真往死里折腾。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那烫手的十万两雪花银给它洗白了!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上,让玳安把史文恭和武松喊来。 不一会俩人来了对着大官人行礼。 “两位请坐!”大官人望着坐在下首的史文恭和武松:“这趟‘货’,堆在库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总得寻个去处,把它‘化’了才安稳。你二人,有何高见?” 史文恭一身劲装,抱拳上前一步,声音透着股行伍里的利落:“大人容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倒是最不愁的。都是成色十足的官锭,硬通货!” “寻个僻静炉子,稍微熔它一熔,化成没根没底的银水,再铸成寻常元宝锭子便是。” “倘若嫌麻烦,寻几把好锉刀,把那碍眼的官印、火耗戳记,挫它个面目全非!只要没了印记,那就是无主的浮财!”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曾头市那边,小人熟门熟路!他们只认银子,不管来路。拿着这‘干净’银子去,莫说换马,就是上好的铁甲、强弓劲弩,也能成车地拉回来!” 史文恭眉头微皱,看向大官人,“那些个珠光宝气的劳什子,翡翠镯子、羊脂玉佩、前朝的古董字画…曾头市那边怕是嫌出手麻烦,不大肯收,就算是收,价格也得打个大折扣。” 大官人“唔”了一声,未置可否,目光转向旁边抱着膀子、一脸冷硬的武松:“这些东西是断不可能在京城黑市销赃的,武二你可有去处?” 武松咧了咧嘴:“大官人,史教头愁那些‘雅物’,在俺武二眼里,却比那白银子还好‘化’!” “有几个黑处可以处理,有个唤作快活林那地界儿,鱼龙混杂,三教九流,专有几家挂着羊头卖狗肉的当铺、古董行,背后东家手眼通天,专收这等‘富贵人家不小心遗落’的好物件!只要货够硬,价钱…自然有人敢出,也出得起!” 第222章 李瓶儿非礼大官人,公孙胜服软 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眼皮半垂,细细思量。半晌,才撩起眼皮,目光如电,射向端坐如松的史文恭: “史教头,咱们那团练,如今拢共拉起了多少号人马?骑术上…可还过得去眼?” 史文恭闻言,忙叉手躬身,沉声应道:“回禀大人,精壮能成团、步战堪用的,拢共三十八个少壮汉子!” “每日都是日日鸡鸣即起,操练至星斗满天歇息,来管家手里挑来的小子,筋骨都是好的!只要肉食管够,白米饭填得肚圆,个个都是敢豁出命去、见血不怵的厮杀坯子!” “目下军伍中枪棍合击之术,三人成阵,进退有度,只是…”他眉头微蹙,脸上透出几分难色,“这马匹一事实在紧俏,眼下只靠那十匹寻常的驽马,轮换着给小的们练个脚力。” “骑术上头,小的们倒是用心打磨,不敢有半分懈怠,上马控得缰,小跑走得队,勉强…尚可入眼!只是马背上真刀真枪的厮杀勾当眼下实无良驹,还未曾操练” 大官人微微颔首,手指在桌面重重一敲:“能骑得动,娴熟马技便好!” “我给你一万两雪花纹银!你把我义子王三官那小子也带上.”他特意点出这个名字,意味深长,“再领着这三十八个轻壮,即刻启程去曾头市” “照着五十精骑的份例,‘置办’齐全!强弓硬弩、精钢马刀、全套鞍辔!一样都不能短了斤两!”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记住了,银子若是有富余,甭管多少,尽数与我换成战马!能换得一匹是一匹,能圈回一群是一群!专拣那膘肥体壮、四蹄生风、能奔善跑的上等边外健驹!” 他盯着史文恭的眼睛,一字一顿:“史教头,这趟‘买卖’,关乎咱们的身家性命和日后前程!你,带着王三官和这三十八个兄弟,须得与我漂漂亮亮、滴水不漏地办下来!做——得——到——么?” 史文恭霍然起身!他那魁梧的身躯带起一股劲风,恰似一柄尘封已久的宝刀猝然出鞘,寒光四射! 更无半分迟疑,他双手抱拳如擂铁锤,左脚“唰”地后撤一步,右膝“咚!”地一声闷响,如同千斤石磙子砸在金砖地上,单膝重重跪倒! 声如裂帛,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九死无悔的杀气,直冲梁柱: “大官人!此事但交与属下!属下便是拼却这腔子热血、这副骨头,也定不负大官人重托!管教那三十八条汉子,一根汗毛不少,连同五十精骑的全副披挂并富余换来的健马,平平安安,一件不落,全须全尾地给您押解回府!” “好!”大官人听得史文恭掷地有声的誓言,猛地一拍那紫檀桌面,震得茶盏叮当乱响,脸上绽开一团满意的笑容,连声赞道: “要的便是你史教头这份担当!记真了,这趟差事把路子趟得熟络了,往后我们接着采买战马装备,那才叫顺风顺水,熟门熟路!” 他大手一挥,带着一股子上位者威势,“此事,便全权交予你了!” 史文恭再次叉手抱拳,沉雷般低喝一声:“遵大官人钧命!” 这才利落起身,重新落座,腰杆依旧挺得如同绷紧的硬弓,仿佛一杆随时待发的透甲标枪,纹丝不动。 大官人目光一转,落在旁边一直沉默如铁塔的武松身上:“二郎!” 武松闻声,同样抱拳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得如同刀劈斧削,带着一股子江湖草莽特有的、混不吝的悍气:“东家吩咐!武二听着!” 大官人吩咐道:“你带上一包珠宝,即刻动身,奔那快活林去!寻那几家惯会‘识货’的老主顾,务必给本官换成‘银钞’!” 他顿了顿,嘱咐道:“要快!手脚要干净利落!价钱…过得去眼便罢,莫要纠缠不清,速去速回,休得耽搁!” 武松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一丝在刀口舔血惯了的冷笑:“大官人放心!快活林那地界儿,俺武二门儿清!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连一丝儿灰都不扬起来!” 武松说完却并未立刻退下,他铁塔般的身躯微微一躬,抱拳沉声道: “东家,还有一事。” 大官人正重新端起那盏茶盅,吹着浮沫,闻言漫不经心道:“嗯?何事?” “那巷子里拿住的妖道醒了。闹腾着,非要见您不可。”武松的声音平板无波: “哦?”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啜了口香茗,慢悠悠道,“要和本官谈什么条件?是打算献宝买命,还是想再讨价还价一番?” 武松依旧站得笔直,脸上那副惯常的冷硬表情纹丝未动,只从嘴里平平吐出几个字:“他喊着说,降了。” 噗——!!! 大官人那口刚含进嘴里的上等香片,连同几片碧绿的茶叶沫子,毫无征兆地直直喷了出去! 大官人呛咳着,一手捂着胸口,一手胡乱抹着下巴上的水渍,那张拿捏风月几分邪气的俊脸上,此刻表情精彩万分——惊愕、错愕、难以置信,还混杂着几分怀疑。 就这么…投了?难道爷我真有那传说中的王霸之气?虎躯一震,八方豪杰纳头便拜?” 大官人眉头紧蹙:“这厮…降得如此轻易?缓兵之计?暗藏祸心,伺机反噬?” 一旁的史文恭与武松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史文恭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大人,属下冷眼旁观,倒觉得…此降有七分真!” “哦?”大官人狐疑的目光转向史文恭,“你且说说,何以见得?” 史文恭嘴角扯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狞笑:“大人明鉴!那妖道,纵有呼风唤雨的邪术,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副血肉皮囊!” “昨夜属下已亲自‘试’过他的道行。” “属下不才,三十步外,三石强弩在手,只需给我一匹骏马,管教他贯颅如穿腐瓜!” “纵使不用强弓,让属下进入十步之内,快马突进,一息之间,他掐诀未出,属下也有把握取其首级亦如探囊取物!这等情形下,他还有何本钱桀骜?还有何底气不服?” 史文恭的话语斩钉截铁,充满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和对公孙胜现状的冷酷评估。 大官人听罢,脸上的疑云并未完全消散,却也被史文恭这番杀气腾腾的话冲淡了几分。 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闪烁:“或许…不服输在咱们那几桶‘腥臊入骨’、‘回味悠长’的‘血水’也未可知!” 大官人站起身来:“走!多猜无意,去看看便知。” 当下领着武松、史文恭二人,大官人摇着洒金川扇儿,踱着方步,穿过几重院落,来到护卫大院的正厅。 厅内早已肃立着七八个精壮如虎狼的护卫,个个手按腰刀柄,眼神如同鹰隼攫兔,死死钉在厅中央那个被反剪双臂、如同待宰羔羊般“请”进来的身影上——正是那昨日还呼风唤雨、不可一世,如今却道袍污损、发髻散乱,浑身散发着恶臭气的“入云龙”公孙胜! 这公孙胜的模样,着实狼狈到了极点。 护卫们显然对他忌惮极深,别说给换身干净衣裳,便是连那身沾满了血液的腌臜道袍都没敢给他扒下来! 只在厅角那个烧得正旺的大铜火炉边,将他像腊肉似的烤了大半日加一整夜,勉强算是把里外烤了个“干透”。 可饶是如此,又冲了几十桶水,隔着几步远,一股子混合了血腥、秽物、汗馊以及皮肉焦糊的沤烂恶臭,依旧如同实质般扑面而来,中人欲呕! 大官人刚迈进门槛,就被这股子“仙气”顶得眉头大皱,脚下不由自主,连退了两三步,赶紧从袖笼里摸出一方洒了浓烈香料的锦帕,死死捂住了口鼻,只露出一双精光闪烁的眼睛。 那公孙胜被丢在厅中,如同街边发臭的烂泥,周遭护卫个个屏息凝神,眼神里充满了嫌恶与警惕,身体更是诚实地离他远远的,仿佛靠近一点都会沾染上晦气。 公孙胜何等心高气傲?几时受过这等如同看狗屎般的目光?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只剩下满心的尴尬与无力。 大官人退后几步这才拿下帕子:“公孙道长,又见面了!” 公孙胜闻声抬头,目光先是扫过大官人身后左右那两个如同门神般矗立的身影! 左边,是那将五位绿林好手生生压制的人形凶兽。 那冈上刀风呼啸、拳劲摧枯拉朽的恐怖力量,至今想来仍让他心胆俱寒! 右边,则是那位虽是偷袭射出的冷箭,但那一手快如闪电、刁钻狠辣的弓术,让自己几乎陷入死境,绝非寻常绿林草莽能有的本事! 此人气息沉凝,眼神锐利如鹰,分明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军中煞神! 更让公孙胜心头剧震的是——如此两位足以横行一方的煞星、凶神! 此刻竟如同最忠诚的家犬,规规矩矩地侍立在这位西门大人身后! 低眉顺目,心悦诚服!那姿态,哪里还有半分桀骜?分明是发自骨子里的敬畏与臣服! 看到这一幕,公孙胜心底最后一丝不甘和侥幸也彻底烟消云散。 他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灰败的颓丧。 他苦笑着,艰难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自嘲与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呵…呵呵…贫道…贫道真是瞎了这双招子!走南闯北,自诩窥得天机…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啊!” 公孙胜死死盯着大官人,那双原本清明的道目此刻浑浊不堪,混杂着惊惧、迷茫,更有一种面对深渊般的无措与不解。 劫掠那十万贯‘生辰纲’的…竟是一位手握生杀大权、堂而皇之坐衙问案的‘提刑官’大人!这…这任谁想破了脑袋,也万万料不到啊!” 他喉头滚动,想起昨日望见这位提刑大人算命时,那扑面而来、孽龙般翻腾的冲天紫气,恍若一片浓得化不开、完全无法窥探分毫的混沌迷雾,将自己毕生所学的望气看相术尽数搅得粉碎! 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抖得如同秋风里的枯叶:“难…难怪了!昨夜贫道出发时掐指细算,分明是紫气东来,大吉大利的上上签!怎…怎会落得如此不堪境地!” “便是劫那生辰纲时,贫道也起课卜卦,卦象分明是顺风顺水,天官赐福…却依旧栽了个底儿朝天!” “原来…原来这一切根子都在大人您身上!”公孙胜眼中透出近乎绝望的恍然,“连那冥冥天机,都被大人您这身紫气冲得七零八落,浑浊不堪了!” 大官人嘴角一撇,露出一丝不耐烦的冷笑,双手背后,“少扯这些没用的咸淡!本官没那闲工夫听你啰嗦!你降了?” 公孙胜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鸡啄米般连连点头:“降了!降了!贫道从此愿为大人门下,鞍前马后,肝脑涂地!绝无二心!” 大官人脸上非但不见喜色,反而浮起一层古怪至极的讥诮:“哦?你觉得…本官会信你这张巧嘴儿?” 他身子微微前倾,“空口白牙,就想让爷收下你这颗不知是仙丹还是砒霜的祸根?” 公孙胜猛地一噎,彻底愣住了。 按他先前预想的“明主纳贤”戏码,此刻这位大人不是该亲手解开绳索,温言抚慰,自己再顺势倒头下拜,从此上下相得,传为美谈吗?怎…怎地全然不是这般光景?! 大官人嗤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刀子:“想降为我的门下?成!给本官一个实实在在、拍得响板的理由!让爷信你是真心实意,而不是肚子里憋着坏水,等着反咬一口!” 他眼中陡然射出两道寒光,字字如铁钉砸地,“否则,爷宁愿错杀一千,也绝不养患在侧!今日便教你尝尝乱葬岗上野狗刨食的滋味儿!” 公孙胜被这赤裸裸的杀意激得浑身一激灵,慌忙正色道: “大人明鉴!我道门中人,绝不与两种人为敌!其一,乃是天命煌煌、气运加身之真龙!其二…” 他声音微颤,带着一种面对未知的敬畏,“便是如大人这般…自身命格搅动天机,混沌难测,看不清路数的异数!” “而大人您…贫道斗胆观之,似乎…似乎两种皆沾啊!” “打住!打住!”大官人猛地一挥手,如同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少给本官灌这些云山雾罩的迷魂汤!什么天命异数,狗屁倒灶!爷根本不信这套鬼画符!倘若你只有这一点理由,你可以死去了。” 公孙胜这下真真是急眼了!豆大的汗珠子“唰”地从额头鬓角滚落,瞬间浸透了脏污的道袍领口。 自己这下山听令于国师的锦绣前程,怎地转眼就要变成断头饭了? 听这位西门大官人那冰碴子似的语气,分明是杀心已起,绝非恫吓啊!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冰碴子似的冷笑,眼皮半垂着,像看一条垂死的癞皮狗:“怎么?舌头让野猫叼去了?编不出像样的由头了?” 他鼻腔里哼出一股冷气,头也不回地沉声吩咐:“武二…送这位‘仙长’早登极乐,省得聒噪!” “正合俺意!!”武松狞笑着应声,那双蒲扇大的铁掌“砰”地一声互撞,骨节爆响如炒豆! 他迈开虎步,带起一股恶风,直朝瘫软在地的公孙胜逼去,那眼神如同屠夫走向待宰的羔羊。 “大人!且慢!且慢动手!贫道…贫道还有下情!天大的下情禀报!”公孙胜吓得魂飞天外,声音都劈了叉地嘶喊出来。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将右手巴掌懒洋洋地一立。武松那铁塔般的身影,堪堪停在公孙胜面前一步之地。 公孙胜再不敢有半分迟疑,如同竹筒倒豆子,把自己如何奉了当朝国师林灵素密令下山,要暗中扶持一些绿林落草搅乱山东,为道门日后“代天牧民”铺路…这等泼天隐秘,一五一十,抖了个底儿掉! “…大人!贫道如今将这泼天的机密和盘托出,国师那边…只要大人一泄露,道门那边,已是绝无贫道立锥之地了!”公孙胜露出苦笑,“这…这便是贫道纳上的投名状!贫道是生是死,全在大人一念之间!” 大官人紧蹙眉头! 原来如此! 他心底那点迷雾豁然贯通——怪道那梁山泊里,尽是一群杀才、泼皮、配军,却偏能搅得地覆天翻,原来背后杵着这么一尊“神仙”! 还对外宣称什么“一百零八星宿下凡”、“什么替天行道”,原来全是林灵素筹划的道门,在幕后扯起的虎皮大旗! 这位国师看来是嫌他那“金门羽客”的虚名不够滋味,心心念念想把手伸进兵权这口滚烫的油锅里捞食儿了! 也是耐不住寂寞,想尝尝手握生杀、号令千军的滋味了。 大官人听完后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猫捉老鼠的戏谑,慢悠悠地吐出三个字:“还——不——够!” 公孙胜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自己连道门根基、国师密令这等泼天干系都卖了,祖宗八辈的零碎都倒了个底儿掉,这还不行? 难道是嫌自己这颗头不够分量? 可他哪敢有半分迟疑!眼见那煞神武松嘴角狞笑再现,铁塔般的身躯又欲逼来,公孙胜吓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体面、什么章法? 此刻只想活命! 他不管有用没用,将那些道门秘闻、同门龌龊、甚至自己幼年偷鸡摸狗、给师娘灶膛里塞湿柴的腌臜事,拣着紧要的、能显“诚意”的,一股脑儿又倒了出来! 唾沫星子横飞,语无伦次,只求能多添一丝活命的砝码。 最后,他猛地一咬牙,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如同夜枭啼血:“贫道…贫道愿对三官大帝(天官、地官、水官)立下‘玄科禁戒’!此乃我道门最重血誓!若背弃大人,甘受玄科神罚!身堕三恶道(地狱、饿鬼、畜生),永劫沉沦,万死不得超生!若有半句虚言,管教贫道五雷轰顶,神魂俱灭!” 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地上,鲜血混着冷汗涔涔而下,道袍污秽不堪,哪还有半分仙风道骨? 大官人终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微微颔首:“嗯…这还像点样子。罢了,爷今日就信你这一回。” 他懒懒地挥挥手,“给他松绑。带下去,寻个僻静屋子,好好灌洗灌洗!这一身腌臜气,莫污了爷的地方!” 公孙胜如蒙大赦,瘫软在地,连声道:“谢大人!谢大人活命之恩!贫道…不,小人…小人万死难报!” “行了,少聒噪!只要尽心为我办事,自会给你体面,无需如此卑微!”大官人不耐烦地打断,站起身来:“今日天色已晚,你这副尊容,也上不得台面。滚去歇着,养养精神。明日辰时,到本官府上听用!有要紧事交代你去办!” “是是是!小人遵命!明日必早早恭候!”公孙胜点头哈腰。 大官人交代完转身便走。 行至无人廊下,他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武丁头,这两日…死死‘叮’住他!看他都做些什么,见了什么人!” 武松那凶悍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抱拳沉声应道:“东家放心!俺理会得!” 大官人这才放心,踱着方步走出护院大宅那森严的门楼。 他抬眼望向斜对面花府那紧闭的、描着如意纹的精致角门,叹了口气: “唉…还得去跟那瓶儿交代一声…她那不成器的花子虚,这回…怕是得在牢里好好待几天了…” 大官人整了整簇新的五品官袍,腰悬狮蛮玉带,头戴乌纱,端的是威风凛凛,官气逼人。 俨然一副提刑老爷的体面。他抬脚便往那斜对门花府角门而去,抬手“笃笃”拍了两下。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李瓶儿贴身小丫鬟绣春一张俏脸。 一见是这位权势熏天的大官人,绣春忙不迭地矮身行了个万福礼,口称:“给大官人请安!”随即侧身让开,低眉顺眼地将大官人引至前厅。 那美艳一点不逊于金莲的李瓶儿走了出来。 只见她一张粉面小巧精致,嵌在乌云般的鬓发间。 腰肢儿细得真真不足一握,偏连着腴润丰盈的身子骨。 走起路来,薄薄袄子下那臀儿浑圆饱满如同满月,款款生波,只比那王熙凤的大磨盘小上少许。 最要命是那一身皮肉,白得欺霜赛雪,瓷白透亮。 大官人身边和所见这些女人,怕是只有秦可卿的奶白和李瓶儿的瓷白并驾齐驱,别说满清河县,怕连京城也再寻不出第二个这般白得晃眼、腻得生光的瓷美人儿! 李瓶儿一见大官人这身官家气象,心尖儿便似被小猫爪子挠了一下,又酥又痒。她忙迎上前,福了一福,娇声道:“大官人今日好气派!快请坐,绣春,看茶!” 大官人大马金刀坐了,清了清嗓子,脸上刻意摆出几分凝重:“今日特来告知你一事。花老四这事…闹腾得委实大了些…恐怕…恐怕得在里头委屈些时日了。” “啊?!”李瓶儿闻言,那张瓷白的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比她身上素白的杭绸面袄子还要惨白上三分! 一双秋水妙目瞪得溜圆,满盛惊惶,纤纤玉指将一方绣帕绞得死紧,声音都带了哭腔儿:“这…这可怎生是好?!大官人!您…您神通广大,可得千万想法子救救他呀!” 她急得泪花儿在眼眶里直打转,那副惶恐无依、娇怯怯的模样,真真如三春骤雨打梨花,我见犹怜。 大官人见她如此心中暗哂,面上却叹了口气,温言道:“莫慌!花兄弟在里头,我已着人上下打点妥当,绝计受不得半点委屈!好吃好喝供着,有单间儿住着,只当是…进去寻个清静,避避风头罢了。过些时日,待风头缓些,自然就囫囵个儿出来了。放心,一切有我担待!” 这一声斩钉截铁的“一切有我”,恍若定海神针,又似救命仙丹,让李瓶儿那惶惶的心肝儿猛地一定。她泪眼婆娑地望将过去,模糊的视线里,这大官人温言软语,全无半点浮浪,加上那一身笔挺的官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雄健如青松,眉宇间那股子手握生杀、挥斥方遒的自信气度,更是如烈酒般直冲肺腑,摄人心魄! 李瓶儿听着听着,那惊惶的泪珠儿还在睫毛上颤巍巍挂着,眼神却渐渐迷离起来,直勾勾地粘在了大官人官袍下那宽阔厚实的胸膛之上—— 那锦缎之下包裹着的,可是她无数个夜晚偷窥练武得见、让她午夜梦回都心痒难耐、辗转反侧的栗子色腱子肉! 条是条,块是块,紧绷绷、油亮亮,虬结盘踞着,蕴着无穷无尽、用不完的蛮力… 一股无名邪火“腾”地自她小腹底下窜起,瞬间席卷全身! 什么花子虚,什么牢狱之灾,顷刻间便被这欲火烧成了飞灰!她此刻只想狠狠抱住眼前这威风凛凛、权势滔天又充满雄性力量的男人! “我的大官人,好人儿,可怜可怜我罢!”李瓶儿猛地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媚唤,如同乳燕投林,又似饿急了的母豹子扑食,整个人带着一股甜腻的香风就直挺挺撞进了大官人怀里! 两条白生生、软绵绵的玉臂如同铁铸的藤蔓般,死死地箍住了他那穿着官袍的雄壮腰身! 那力道之大,勒得大官人这惯使棍棒、身强力壮的练家子都忍不住气息一窒! 大官人完全没料到这出!整个人都懵了圈! 他肚子里预备好的安慰之词全哽在了喉咙里,脸上的凝重温和瞬间被惊愕与错愕取代。 这…这娘们儿变脸也变得忒快了?!方才还哭哭啼啼,转眼间竟像块烧红了的烙铁、滚烫的蜜糖,死死地黏了上来?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这李瓶儿一扑上来,竟全然不顾礼数体统为何物! 那张喷着香甜湿热气息的樱唇,不管不顾地在他颈窝、棱角分明的下巴、甚至那象征官威补子上乱蹭乱亲,留下点点湿痕! 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更是活像得了失心疯、寻着了活命的宝贝,在那滚烫如炭、结实如铁的胸膛上,急切地、毫无章法地摸索着、揉搓着、掐拧着! 那尖尖的指甲仿佛要把他那一身引以为傲、棱角分明的栗子肉块子都揉散了架、掐出汁儿来才肯罢休! “大官人…你这身官袍…真真气派死个人…这身肉…硬邦邦…铁疙瘩似的…真真要了奴的小命儿了…” 李瓶儿一边贪婪地掐拧着那饱胀弹手的胸肌,感受着指下惊人的力量与热度,一边将那丰腴滚烫的娇躯死命往大官人怀里贴蹭挤压,恨不能将自己揉碎了、化进他身子里去。 大官人被这妇人突如其来的、如火如荼的热情弄得是狼狈不堪! 他一面心中暗骂这妇人简直是个百年难遇的奇葩,前所未见; 一面又觉得自己堂堂五品提刑、清河县的真真一霸,此刻竟像个被粗鄙登徒子摁在墙角强搂强亲的黄花大闺女,浑身官威都施展不开,束手束脚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滑稽与好笑。 第223章 大官人桃花劫,王押司之死 李瓶儿早就情动如潮。 她抬起那张媚得滴水的瓷白小脸,眼波迷离,吐气如兰,带着十二分的痴缠与决绝,喘息着道: “大官人…好人…好人你就依了奴家吧…奴家这一身、一心、一命…连同这屋里屋外,花家上下所有的金银细软、田产地契…都是你的!” “只求大官人你…你早早收了奴家…莫要再让奴守这活寡…”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在大官人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感受着那强有力的心跳,声音带着勾魂的媚意和赤裸裸的承诺: “只要大官人娶了奴…奴情愿…情愿把所有的一切…都捧到你的眼前!只…莫负了奴这片心…嗯…” 那李瓶儿,早是情根深种,欲火煎心,浑身酥软,如浸在滚油里一般。 她觑着西门大官人,眼波儿横流,似要滴下水来,心中暗忖:“这冤家!平日里何等风流手段,为何遇上我偏偏倒装起柳下惠来!真真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闷杀奴也!” 一面又恨恨地想:“偏不信你这般假撇清!清河县里谁不知你西门大官人的勾当?今日这里四下无人,落在奴家手里,定要撕下你这层假面皮!” 大官人被她缠得紧,只觉这妇人端的是个百年难遇的“痴缠冤孽”!她那股子泼天胆气、不顾死活的勾魂劲儿,竟是前所未见。 想他堂堂五品提刑千户,在清河县跺跺脚地皮也要颤三颤的人物,平素只有他撩拨妇人、拿捏风月,何曾被人这般强逼硬上? 此刻大官人竟活脱脱似那被粗野狂徒堵在暗巷墙角、强搂强亲的良家女子! 一身的官威煞气,撞上这妇人滚烫泼辣的痴缠,竟如泥牛入海,施展不开半分。 李瓶儿见他眼神闪烁,胸膛起伏如擂鼓,越发得了意。她抬起那张媚得能掐出水来的瓷白小脸,星眸半闭,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十二分的痴缠与不管不顾的决绝,喘息着,那声音揉碎了蜜糖,掺了酥油,直往人骨头里钻: “嗳哟…我的大官人…亲亲的冤家…你就…你就依了奴家这一遭儿罢…” 她说着,整个滚烫的娇躯便如没了骨头般,软软地贴将上去,将那丰腴紧紧抵在大官人剧烈起伏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袄子,能觉出那底下擂鼓般的心跳。 她仰着脸,呵气如兰,字字句句都带着勾魂摄魄的媚意和赤裸裸的许诺: “只消你点个头儿…花家还有公产,奴家统统搬到西门府上去.” 她一边说着,两只纤纤玉手越发抓着胸膛上的肌肉用力拧着,声音愈发甜腻入骨:“…只求大官人你…你发发慈悲…早早儿收了奴家…莫再叫奴…守着这活死人墓…空熬着这漫漫长夜…” 她将滚烫的脸颊贴得更紧,几乎要嵌进大官人怀里:“只要…只要大官人肯娶了奴…奴情愿…情愿把所有这些,连带着奴这一腔子痴心…都捧到你眼前!双手奉上!只盼…只盼你莫负了奴…这番掏心掏肺的情意…嗯…好人儿…” 那一声尾音,拖得又长又媚,带着钩子,直要把人的魂儿都勾出来。 大官人被她揉搓得浑身燥热,喉头发干,那妇人身上的甜香混着汗意,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 他伸手去推,却触手一片温香软玉,倒像是自己主动摸上去一般,慌得他连忙缩手,嘴里兀自强辩: “青天白日,成何体统!叫人瞧见,你我颜面何存?快…快些住手!” 李瓶儿哪里肯听?见他这般假模假式,心中更如火上浇油,暗道:“装!你且装!看你能装到几时!” 她非但不住手,反将那水蛇般的腰肢扭得更急,仰着脸,红唇几乎要贴上他的下巴,呵着热气,低低地又加砝码: “大官人…好人…你若嫌这里不便…奴…奴后边小楼上…甚是僻静…床帐都是新熏的香…奴…奴新得了一坛上好的金华酒…还有…还有几样精致小菜…”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奴…奴袄子里头穿着一件水红纱衫子…还是前日新做的…薄得很…一扯就开了…一撕就烂…你就不想看看么?…” 说着,她那张喷着香甜湿热气息的樱唇,如同寻着了蜜糖的蜂儿,不管不顾地就朝大官人拱去!哪里还管甚么颈窝、下巴? 那滚烫的唇瓣带着湿漉漉的痴缠,径直印在大官人棱角分明的下巴上,又顺着脖颈一路胡乱啃啮,留下点点湿痕唾迹,甚至——竟大胆地蹭到了他那象征着五品官威的补子上! “这是官服!官服!”大官人哭笑不得。 “官服..嗯.官服奴家啃得就是官服” 这还不算完!李瓶儿红唇狠狠叼住大官人得官服越发兴奋,那两只不安分的小手,此刻更是活像得了失心疯,急切地、毫无章法地在那滚烫如炭、结实如铁的胸膛上摸索着、揉搓着、掐拧着! “嘶——!”大官人倒抽一口凉气,这妇人下手忒也狠辣!那掐拧的力道,带着情欲的蛮横,竟真让他感到了刺痛。 他想抓住那双作乱的手,可那手儿滑溜得像泥鳅,刚按住这只,那只又攀了上来,在他胸前狠狠一拧! “疼!疼!”大官人一把抓住李瓶儿两只小手,推开了她,想挺直腰板呵斥,可那妇人整个身子都软绵绵、沉甸甸地挂在他身上,馥郁的体香混着她急促的喘息。 李瓶儿听得他喊疼,非但不收敛,反而像是得了鼓励,越发来了劲儿。 她仰起那张因情欲而酡红如醉的脸,眼波里是赤裸裸的占有和得意,喘息着,声音又媚又横:“疼?…我的好大官人…这就疼了?…奴家这心里…日日夜夜想的你…那才叫针扎油煎般的疼呢!” “你躲了奴家三番五次?…你躲到天边去…奴今日也要把你…把你揉进奴的身子里!…哼…看你这身硬骨头…能经得住奴家几番揉搓!” 说着,那作恶的双手更是变本加厉,如同揉面团般在他胸膛上又掐又拧又揉搓,仿佛真要把他这堂堂提刑老爷揉化了、掐碎了,囫囵个儿吞下肚去才甘心! 大官人眼见李瓶儿眼中欲火更炽,似乎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把他生吞活剥!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只见大官人猛地使了个巧劲,终于从李瓶儿那温香软玉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他踉跄后退两步,连被揉得皱巴巴、沾着李瓶儿口脂的官袍都来不及整理,更顾不上心疼那被蹭湿弄脏的补子,只觉此地如同龙潭虎穴,一刻也待不得了! “安心等着你家花子虚罢!”大官人丢下这句场面话,转身拔腿就跑! “噔噔噔!” 西门大官人高大的身影,几乎是冲出了的大厅,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瓶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挣脱和逃跑弄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等她站稳身形,只看到大官人背影。 “你…你…!”李瓶儿气得浑身发抖,方才的泼辣痴缠、委屈告白全化作了冲天的怒火和被拒绝的羞恼! 她狠狠一跺脚,那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地砖跺穿! “跑?!…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奴家…奴家跟你没完!” 大官人如同惊弓之鸟,也顾不上什么官家体面,一路脚下生风,直从那销魂蚀骨、险象环生的温柔乡里狂奔出来。 待到冲出了花家那扇门楼,一头扎进凛冽的寒风中,他才觉得那几乎要跳出腔子的心,稍稍落回了实处。 他猛地刹住脚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浓雾。 方才在暖阁里被李瓶儿撩拨得滚烫如炭的身子,此刻被这刀子似的北风一激,激得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浑身的热汗瞬间变得冰凉,黏腻腻地贴在里衣上,好不难受! 他倚着巷子冰冷的青砖墙,仰起头,让那刺骨的寒风直直灌进他方才被李瓶儿扯乱敞开的领口,试图浇灭心头那股子依旧蠢蠢欲动的邪火和燥热。 脑中却不由自主地闪过李瓶儿那张媚得滴水的脸、那滚烫痴缠的身子、那带着钩子般媚意的喘息、那不管不顾啃啮他下巴和补子的樱唇、还有那双在他胸前又掐又揉的作乱小手…… 更要命的是她最后那番带着哭腔、卑微又滚烫的痴情告白! “嘶……”大官人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只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像塞了一把沙子。 这哪个男人顶得住,本来那李瓶儿就长得绝色,皮肤白更是要命的优势,在白得发亮的肌肤衬托下,那红晕,那香汗,都分外妖娆。 再加上李瓶儿副身段模样,那股子欲望和掏心掏肺的痴缠劲儿…真真…真真比金莲儿也不遑多让…甚至更添了几分大家闺秀养出来的水嫩富贵气儿… 也是个尤物! 他越想李瓶儿那张绝色瓷白的脸蛋,越觉得心头那股火苗子又有点死灰复燃的迹象,赶紧甩甩头,用力搓了搓被冷风吹得有些发木的脸颊。 恰在此时,几片冰凉的东西悄然落在他滚烫的颈窝里,激得他又是一哆嗦。 抬头望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穹上,竟无声无息地飘起了细碎的雪花,纷纷扬扬,如撒盐,如飞絮。 “唉…”西门大官人望着这初冬的飞雪,长长地、复杂地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皱巴巴、沾着口脂泪痕的青色官袍,尤其是胸前那象征五品官威的补子,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被李瓶儿蹭过的残味体香。 在冷风中又站了好半晌,直到那刺骨的寒意彻底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冻得他手脚都有些发麻,那“火气”才算是真正平息下去,才能从新迈开腿来。 “罢!罢!罢!”他用力跺了跺有些冻僵的脚,又伸手仔细地、带着点刻意地整了整头上被李瓶儿蹭歪的乌纱帽,再捋平官袍的褶皱,这才迈开步子,朝着自家西门府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府邸那气派的黑漆大门前,就见人影绰绰。 几个健壮的小厮正抬着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门外停着的暖轿旁边搬。 管家平安穿着厚实的棉袍,手里拿着个单子,正指挥着几个小厮:“仔细些!把那件狐裘大氅再检查一遍,别漏了!暖手炉的炭装足了没?大娘可等不得冻着!” 大官人看得一愣,自己这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桃花劫”回来,家里怎么闹哄哄要出远门似的? 他皱着眉,沉声问道:“平安!这个时间,又下着雪,抬箱备轿的,闹腾个甚么?谁要出门?” 平安一回头,见是自家老爷回来了,赶紧小跑着过来,打了个千儿,脸上堆着笑回话: “回大爹,是乔大户府上!乔大户新得了位千金小姐,今日洗三,特意下了帖子,请咱家大娘过去见礼贺喜呢!大娘说雪天路近,就在斜对过大院儿里,也算老邻居了,不好推辞,正吩咐小的们准备着,这就动身。” 大官人闻言,这才恍然。 乔大户? 斜对过那个做典当生意的乔洪? 哦,是了,前阵子是听说他娘子要生了。 大官人点头挥挥手,示意平安继续忙活,自己则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将那门外备轿的喧嚣、飘飞的细雪,连同花家院子里那个痴缠如火的身影…都暂时抛在了身后。 只是那心头,仿佛还残留着几分被那尤物揉搓过的、难以言喻的燥热余温,在这初雪的寒夜里,隐隐作祟。 且说那清河县头一号的销金窟、泼天赌局——通吃坊内,此时间却没了往日的喧嚣鼎沸、呼卢喝雉,只剩下一片抄捡过后的狼藉。 夏提刑得到杨公公回信后,就把掌事的陈公公放了出来。 此刻,他一张白净无须的胖脸上,阴云压得能拧出黑水来。 裹着件暗紫色绸面贴里,背着手,在那被翻得底儿掉的大厅里焦躁地踱着方步。 一双细长的三角眼,寒光四射,刀子似的刮过满地狼藉: 掀翻的赌桌、砸得稀烂的骰盅、散落一地的骨牌同撕得粉碎的赌筹、还有那东倒西歪的百宝格架子——里头原本摆着的珍玩玉器早他娘的不翼而飞,只剩下些不值钱的碎瓷片子,在灯下泛着惨白的光。 “手脚都麻利些!没吃饭的腌臜货!”陈公公尖着嗓子斥骂。 他支使着十几个赌坊里豢养的黑衣打手,还有几个面白无须、畏畏缩缩的小火者,正手忙脚乱地归置着七零八落的家什器物。 “天杀的西门府家奴玳安!黄毛未褪的小崽子,心肠比他娘的锅底还黑!跟遭了蝗灾似的啃了个精光!咱家这点辛苦攒下的家底儿…唉哟…” 他心疼得直嘬牙,偏又不敢高声喝骂,只得把满嘴钢牙咬得咯吱作响,恨不能生嚼了那玳安并他的主人。 这一趟抄捡,损折的可都是预备着孝敬杨公的真金白银!万一窟窿太大,填不上…陈公公不敢深想,只觉得后脖颈子飕飕地冒凉风,脊梁骨都软了半截。 他心烦意乱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撵退了左右,独自沉着一张脸,快步钻进了赌坊最深处一间藏得严严实实的秘室。 这秘室的入口,就掩在一幅丈二高的《关公夜读春秋》画像后头。 陈公公熟门熟路地挪开画像,枯瘦的手指在墙壁几处凹凸处连按带抠,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一块活砖应声弹开,露出里头一个黑黢黢的暗格。 陈公公那颗心“怦怦”直撞嗓子眼,手抖得像风中秋叶,颤巍巍伸进去摸索。 直到指尖实实在在触到那冰冷坚硬、沉甸甸的几大块硬物,悬在腔子里的那颗心才“咕咚”一声落回肚里。 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那物事捧将出来——足有八百两的金元宝! “阿弥陀佛!佛祖显灵!这点压箱底的‘硬货’,总算没叫那杀才玳安抄了去!”陈公公长长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正此时,门外传来心腹王押司王显刻意压低的嗓音,带着几分惶急:“公公?小的王显,能进来回个话么?外头…外头损折的大数,粗粗点出来了…” 陈公公眼神陡然一厉,手上却快如闪电,迅速将黄金塞回暗格,“咔哒”关死机关,挪正画像,这才整了整衣襟袖口,勉强端出那副阴鸷掌事的架子,沉声道:“进来。” 王押司王显闪身进来,反手将门掩得严严实实,一张精瘦的脸上愁云惨雾。 他凑到近前,压着嗓子,声音都带着颤儿:“公公,大事不好!外头清点完了,库里的现银、值钱的摆设…丢了大半!账面上…怕是要短了四五千两不止!这…这天大的窟窿,可怎生向杨公交代啊!” 他说着,额角鬓边,冷汗已涔涔而下。 陈公公刚放下的心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脸色“唰”地一下,比那糊窗户的桑皮纸还难看。 王显偷眼觑着他那锅底似的脸色,咽了口唾沫,试探着低声问道:“公公…方才您进内…可是去瞧…瞧那‘压舱石’了?” 他不敢明说黄金,只用手指头朝暗格的方向,虚虚点了点。 陈公公阴着脸,从鼻孔里“嗯”了一声,算是认了。 王显见状,脸上愁容顿扫,如蒙大赦般长长吁出一口大气: “万幸!真是万幸!只要那八百两‘硬货’还在,总算是保住了命根子!咱们再让底下那几家铺子本该还给几位放债的本金一边挪一点过来,总能把这窟窿填上七八分!公公,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自觉寻着了生路,语气不由得轻松了几分,盘算着有这八百两黄金顶在前头,杨公公的雷霆之怒总能消减大半,剩下的亏空,大伙儿勒紧裤带,拆东墙补西墙,总能糊弄过去。 然! 陈公公听着王显这番“活命”的盘算,那双细长的三角眼里,却陡然迸射出两道极其阴狠歹毒的凶光! 他死死盯着王显那张因庆幸而略显活泛的脸,肚肠里早已是百转千回: 此番损折如此惨重,杨公雷霆震怒之下,总要有人顶这口天大的黑锅! 横竖躲不过杨公的板子,落个“办事不力”、“看管不严”的罪名,轻则扒了这身皮,重则脑袋搬家…不如… 死两个,不如活一个!这王显不过是咱家手下一条跑腿的狗,死了也就死了! 正好!把这丢失黄金、监守自盗的滔天罪名,结结实实扣到他脑瓜顶上!就说他见财起意,趁乱卷了黄金畏罪潜逃!死无对证! 杨公丢了金子,必然恨之入骨,只会满天下撒网捉拿王显,哪还有闲心细查咱家这里的糊涂账? 一条毒计,瞬间在陈公公肚肠里盘绕成形,毒蛇般“嘶嘶”吐信! 他脸上却纹丝不动,甚至对着王显,硬生生从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皮里阳秋的假笑,缓缓颔首:“嗯…王押司这话…倒也…在理…” 话音未落,他那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枯手,却已对着侍立在门边阴影里的两个心腹护卫,极其隐蔽地打了个手势——拇指向下狠狠一压,再朝王显一点! 那两个护卫,皆是陈公公从宫里带出来的积年老手,心黑如墨,手上的人命官司不知凡几。 一见这催命符般的手势,眼神立时变得如同饿了三冬的豺狼,凶光毕露!没有丝毫迟疑,两人如同两道贴着地皮刮起的阴风,悄无声息地猛扑而上! 王显还沉浸在那“有金可抵”的庆幸里,哪曾防备这晴天霹雳! 只觉脑后恶风不善,眼前一黑! 一只铁钳也似的大手已死死捂住了他的口鼻,几乎要将他面骨捏碎!另一只同样孔武有力的臂膀则如毒蟒缠身,闪电般勒住了他的脖颈! “唔!唔唔——!”王显惊恐万状,眼珠子瞬间瞪得几乎要迸出眶外!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咽,拼了老命挣扎扭动! 他看清了陈公公脸上那抹残忍冰冷、如同看死物般的笑意,霎时如坠冰窟,什么都明白了! 他想嘶喊,想哀求,想质问,可那只捂嘴的手如同生铁浇铸,勒住脖子的臂膀更是如同钢浇铁铸,越收越紧!越收越紧! 窒息!剧痛!死亡的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他双腿如同上岸的活鱼般疯狂乱蹬,双手指甲拼命去抠抓那勒紧自己脖子的铁臂,在那护卫粗壮的皮肉上抓出道道血痕,却是蚍蜉撼树,徒劳无功。 陈公公就那般冷冷地、木雕泥塑似的杵着,眼睁睁看着王显的脸色由酱红憋成猪肝紫,再由紫转成骇人的死灰,眼珠暴凸,舌头半吐,身子如同被扔上岸的活鱼,剧烈地抽搐弹动。 整个秘室里,只余下王显喉咙深处发出的、越来越微弱瘆人的“咯…咯…”声,以及身体在地上绝望摩擦的“悉索”声。 不过眨眼功夫,王显的挣扎越来越弱,最终身子猛地一挺,再无声息,彻底瘫软如泥。一双暴凸的、布满血丝的死鱼眼,兀自死死瞪着陈公公的方向。 那两个护卫松开手,探了探鼻息脉搏,对着陈公公漠然一点头。 陈公公这才嫌恶至极地乜斜了一眼地上王显那扭曲僵硬的尸首,仿佛看着一堆腥臭的秽物。 他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摸出一方雪白的杭绸汗巾子,仔仔细细地揩拭着自己那双保养得宜、却刚刚索了人命的手,仿佛要擦去什么看不见的污秽。 “拖出去。”他声音平板,不带一丝人味儿,“寻个僻静无人的野河沟子,裹了芦席,坠上石头,沉得干净利索些,莫留半点首尾。”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阴森森的弧度,补充道:“办妥了,即刻派快马,星夜兼程往东京杨公公府上报信!就说…通吃坊遭西门提刑衙门无端查抄,损失殆尽!” “掌库押司王显,见库藏重金,趁乱陡起贼心,席卷密藏之八百两黄金,畏罪潜逃!我已恳请县衙速发海捕文书,画影图形,务必将此背主恶奴捉拿归案,追缴赃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两个护卫如同没有魂灵的傀儡,闷声应道,上前如同拖拽一袋破烂谷糠,将王显尚有余温的尸身拖出了这间刚刚吞噬了性命的秘室。 秘室的门“吱呀”一声重新合拢。陈公公独自一人,立在昏黄的灯影里,望着墙壁上那幅《关公夜读春秋》。 陈公公脸上却浮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神色,低声呢喃:“王显啊王显…休怨咱家心狠手辣…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死两个,不如活一个…总得有人下去垫背…你…就安心替咱家‘远走高飞’去吧…” 他立刻对着那两个护卫沉声道: “你们两个,听真了!速速拿着咱家的名帖,去县衙报案!就说咱家这通吃坊遭了内贼!掌库押司王显,见财起意,趁乱盗走库藏黄金八百两,现已不知去向!请县尊即刻发下海捕文书,通缉此獠!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务必将赃金追回,以正国法,以儆效尤!” 他顿了顿,眼中凶光更炽,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子斩草除根的阴森: “还有…王显这厮既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难保不是早有预谋!他那家中,必有同党接应,或是窝藏赃物!” “你二人持杨公名帖速速发信蓟州报官,请那边即刻派遣得力差役,锁拿王显的老丈人和妻子潘氏一干人等!细细拷问,追查黄金下落!将嫌犯及其家产,一并抄没送来清河县,以补杨公损失,也才好向东京杨公有个交代!听明白了么?!” “是!”俩人齐齐应声。 第224章 翟管家送消息,俏寡妇求上门 却说东京城内,蔡太师府邸气象森严,便是那门下得脸的管家翟谦,其宅邸亦是轩昂富丽。 来保一路风尘仆仆,几经周折,总算将韩爱姐送到了翟府门前。 这韩爱姐,年齿尚稚,约莫豆蔻梢头,生得倒也白净可人,身量未足,却已透出几分袅娜风致,带着一股子未经世事的怯生生。 此刻,她低垂粉颈,眼观鼻,鼻观心,亦步亦趋地跟在来保身后,活脱脱一件用锦缎包裹了、待价而沽的精致活物,被引着穿过几重院落,终至翟管家歇息的花厅。 花厅内,翟管家正端坐于上首那张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着簇新的玄色暗云纹杭绸直裰袄,外罩一件同色比甲,更显体面。 他眼皮微撩,两道目光锐利如钩,在韩爱姐身上慢悠悠地扫视起来。 “嗯,”翟管家鼻腔里拖出一声悠长的气音,算是首肯。目光这才从韩爱姐身上移开,落到风尘仆仆的来保脸上,嘴角扯热络的笑意: “来保兄弟,一路辛苦。西门大官人办事,果然雷厉风行,滴水不漏!这份心意,替我道谢。” 身旁小厮立刻趋步上前,捧出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青布褡裢,那形状分量,明眼人一瞧便知,里头盛的是白花花、响当当的银子,怕不下三十两之数。 “些许微物,”翟管家枯瘦的手指随意地朝褡裢一点,语气轻描淡写,“给兄弟路上打点辛苦,买碗茶酒润润喉,权当我一点谢意。回去务必替我多多拜上你家西门大官人,就说他这份情谊,我是刻骨铭心,记在五内了!” 来保脸上早已堆出十二万分的恭敬笑容,双手连连向外推拒,口中迭声道: “翟大管家!您老这话可是折煞小的了!小的不过替我家主人跑跑腿、尽尽本分,办些分内该当的差事,哪敢当您老如此厚赏?” “管家您老慈悲,体恤小的难处,这赏赐是万万使不得!”他语气恳切,带着惶恐,推拒的动作坚决无比。 翟管家见他推拒得情真意切,毫无作伪之态,那双老于世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微光。 “呵呵,”翟管家喉咙里滚出两声干笑,顺势挥了挥手。 那小厮立刻会意,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将那沉甸甸的褡裢收了回去,退到阴影里。 “也罢,既然西门大官人府上规矩森严,我也不便强人所难,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来保兄弟的这份忠心,我是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了。” 他啜了一口香茗,喉头微动,放下茶碗时,话锋却陡然一转: “你此番回去见了西门大官人,替我捎个口信儿:就说他此番用心办事,我甚是承情。前番书信往来,仓促之间,许多关窍关节之处,纸上终觉言浅,不便细说根由。此番你专程来京,正好当面剖白,也显得郑重。” 他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来保,一字一句清晰地交代道: “济州府那位府尹大人,前日已然托人递了话到我这里,苦苦哀求,望我在太师爷面前替他美言几句,开脱干系。哼!” 翟管家鼻子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他捅下的篓子,天怒人怨,岂是几句好话就能遮掩过去的?我已然严词回绝了他!”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声音压得更低: “你告诉西门大官人,这桩生辰纲案子,必然要落到山东提刑司上!让他务必打起十二分精神,秉公办理!该查的查,该办的办,务求一个水落石出,铁案如山!只要这件差事办得漂亮,让太师爷满意…让朝廷满意呵呵。” 翟管家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前程远大,端看此美差了!让他千万用心!你要字字传达,务必不漏一字!还有,济州通判周文渊.是太子党的人,让你家老爷务必仔细。” 来保听得心领神会,连忙躬身应道:“是是是!小的字字句句都刻在心里了!一字不落,定当原原本本禀告我家主人!” “嗯,这就好。”翟管家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雍容淡定的模样。 他瞥了一眼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的韩爱姐,挥挥手道:“好了,一路辛苦,还要赶路回清河,早些走吧。” “谢翟大管家!小的告退!”来保又深深作了个揖,这才小心翼翼地倒退着出了花厅。 他不敢耽搁,立刻翻身上马,一遍一遍在脑中重复着翟大管家的话,风驰电掣般往清河县赶去。 来保的身影刚消失在花厅门口珠帘之外,那通往后宅的雕花月亮门帘子便轻轻一挑,翟管家的正头娘子缓步走了出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穿着家常的杭绸袄儿,外罩一件沉香色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插着根赤金点翠的簪子,脸上薄施脂粉,眉眼间带着几分当家主母的精明。 她方才显然在帘后听得真切。 她走到翟管家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上的茶,抿了一口,眼波流转,朝着来保离去的方向努了努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老爷,这西门大官人家里的管家,倒真是个有趣的人儿。白花花的银子捧到跟前,硬是推得干干净净,眼皮子都不带眨一下。这等不爱财的奴才,倒是少见。” 翟管家正捻着胡须,闻言呵呵一笑,拍了拍自家娘子的手背,慢悠悠道: “他若真接了我那点赏银,那是什么?若是以前,拿了便拿了,可如今他主子也是体面人了。” “拿了,他一个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管家,在我翟某人面前,就永远矮了一头,是个听吆喝、等赏钱的下人胚子!”他放下茶碗,声音低沉而笃定: “可他今日这一推,推得好啊!虽说一口一个小人,但那是——敬!是他代表西门府上对我翟某人的一份敬重!他西门府的人,在我这儿,依旧是半个客,是体面人!这层体面,可比那几十两银子金贵多了!懂么?” 翟夫人听罢,细细咂摸了一下丈夫的话,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原来如此!这来管家,看着粗豪,这般机灵剔透,懂得维护自个和主家体面,真是难得!” “正是此理!”翟管家捋须颔首,脸上露出几分欣赏,“仆人如此知进退、懂分寸,那主人…自然更是识大体、通权变的人物!看来老夫在这西门大官人身上下的注,压对了!此人,堪用,更堪大用!” 翟夫人目光一转,落在了依旧跪在厅堂冰凉地砖上、瑟瑟发抖如同风中落叶的韩爱姐身上。 小姑娘头垂得低低的,纤细的脖颈弯出一道脆弱的弧度,大气也不敢出。 翟夫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那目光谈不上苛刻,却也绝无多少温度,仿佛在估量一件新添置的物件儿。 她侧过脸问丈夫:“老爷,那这位姑娘…您预备何时择个吉日,抬进门来?妾身也好早些预备起来。” 翟管家闻言,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声震屋瓦。他忽然伸出保养得宜的手,一把攥住了自家娘子搁在桌上的柔荑,轻轻抚摸着,动作亲昵,一双眼睛更是情意款款地望定夫人,朗声道: “我的好娘子!你这是说的哪里话?你我夫妻一体,相濡以沫这些年,难道你还不知为夫的心意么?” 他语气诚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我翟谦此生,能得娘子你相伴左右,主持中馈,解我后顾之忧,已是心满意足,别无他求!什么纳妾抬房,不过是给外头一个联谊!在我心里,有你一人,便已是足足的!” 他安抚完夫人,这才松开手,随意地朝地上的韩爱姐挥了挥,语气变得平淡,如同吩咐一件小事:“这丫头么…年纪尚小,身量未足,眉眼也还未曾长开,看着不过是个黄毛丫头。不过嘛,”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韩爱姐那低眉顺眼的样子,“瞧着倒还算伶俐乖巧,是个懂规矩的。” 他转向夫人,用一种安排家务事的口吻吩咐道:“娘子,你既觉得她还算顺眼,便将她带到后头去,留在你身边,做个使唤的丫头也罢。好生安置了就是。是块材料,就慢慢调理着,若是不堪用,如何处置便看那西门大官人.如何了。” 轻描淡写几句话,便将韩爱姐的命运定了下来。 她的价值,只在于西门大官人前程如何。 “是,老爷。”翟夫人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彻底放心的笑容,温顺地应下。 丈夫这番当众表白和处置,给足了她正室的体面和掌控权。 她站起身,对着地上的韩爱姐,语气温和:“丫头,起来吧,跟我到后头去。” 韩爱姐如蒙大赦,又带着无尽的茫然,颤巍巍站起身来,膝盖早已跪得酸麻。 她不敢抬头,只低低应了声“是”,便像只受惊的小鹌鹑,亦步亦趋地跟在翟夫人身后,消失在通往内宅的月亮门里。 西门大官人坐在大厅中,仔细思索来保转述的话。 果然,没有落在纸面上的交代,通俗易懂。 只是,这翟大管家的一番话,看似交代公事,这话里话外还藏着些别的意思。 “必然”落到山东提刑头上,这个‘必然’两个字就很有意思。 按常理,济州府尹查案不力,引咎去职,本该是济州通判顶上接手。怎地就“必然”要动用到山东提刑司?竟还劳烦主副两位提刑官,他夏大人和自家亲自下场? 如此以来,这‘必然’两个字,就值得回味了,说明确确实实是蔡太师给自己的试炼机会。 这翟大管家生怕上次写的信,自己不够明白,特意再提点一次。 “秉公”办理,更是有趣,他一个大管家,巴巴地叮嘱自己“秉公”?这“公”字里头,藏着的怕不是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快刀!分明是暗示他:下死手!莫要顾忌那些盘根错节的情面,该断的根,该除的苗,一个也别手软! 怕是提醒自己,蔡太师不喜欢手软之人。 “水落石出,铁案如山”,自然是要案子做的好。 “太师爷满意,朝廷满意”,自然是提醒自己,这个案子很可能还会落入官家眼里。 而“美差”、“前程远大”,则是最通俗没有隐喻的,无非说的是办好了太师必然会给更多机会。 这官场倾轧,尽在这三言两语之中。 正思忖间,只听帘栊响动,一阵香风,却是月娘轻移莲步走了进来。 大官人抬眼见了,脸上堆下笑来,打趣道:“哟,我的好娘子!这会儿怎地还在家磨蹭?不是早就说好了,要去乔大户家赴会么?再不去,只怕那席面上的好酒好菜,都要凉了舌头!” 月娘走到近前,抿嘴一笑,道:“官人莫急,这就走。只是临出门前,有两桩事体,须得跟官人念叨念叨。” 她顿了顿,眼波在大官人脸上转了一转,才接着道:“头一件,自然是去观礼,凑个热闹。不过这观礼也是顺道……” 她声音放软了几分,“是受了我那嫂嫂的托付,今日要替她家哥儿,我那侄子往乔大户府上求亲去。” “哦?”大官人略感意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大舅哥家的哥儿?他小子几时动了这心思?” “可不就是!”月娘笑道,“说来也是缘分。去年元宵女儿节,俩人去玉皇庙烧香,也不知怎地,就在那人堆里互相瞅对了眼。” “我那嫂嫂欢喜得什么似的,紧着托人去求了几回,乔家那边却总是含含糊糊,没个准信儿。今日我那嫂嫂,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央告到我头上,好歹替哥儿走这一遭,成全了这对小冤家罢!’”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当是什么难事!凭我家娘子亲自出马,又是这等郎才女貌的好姻缘,那乔大户岂有不允之理?必然是马到成功,手到擒来!” 月娘被他奉承得脸上微红,心中知道即便是能成功也是自家男人这身官身的功劳。 可自己的男人的荣耀,也是自己的荣耀不是,又能在自家哥哥嫂嫂面前显体面和能耐,眼中也透出几分欣喜和得意。 只是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有话说,脸上那点笑意里,又掺进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双手不自觉地绞了绞手里的绢帕。 大官人立刻瞧出端倪,嘴角一勾,带出几分促狭:“咦?我的好娘子。你我夫妻一体,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说?” 月娘被他点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嗔了他一眼,旋即又化作温婉一笑。 她挨着大官人身边坐下,声音放得更轻更软,带着几分小心: “官人既问,妾身也不敢藏着掖着。只是……这话说出来,怕官人嫌我多事。” “是这么档子事:帮人说情,本不该是我这内宅妇人开口的。可那蒋厨子……官人还记得么?这些年,咱们府上但凡有个红白喜事、摆个流水大席,哪回不是请他过来掌勺?” “灶上灶下,也算尽心尽力的替咱们家出过不少力。多少,总存着些香火情分在里头。如今……”她叹了口气,眉尖微蹙,“他前日死得不明不白,委实冤枉!他那娘子,一个妇道人家,失了倚靠,走投无路,哭天抹泪地寻到咱家门上来了……”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微一蹙:“蒋厨子?烧一根柴猪头肉的那个蒋厨子?” 倒是有这么个人。 这那蒋胖子,手上功夫是真不赖! 南甜北咸,东辣西酸,没有他摆弄不来的。 尤其那一手‘一根柴’焖烧猪头肉的绝活,端的是一绝!火候拿捏得那个准,焖出来的肉,皮颤巍巍,肉酥烂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满口生香! 前两日府里摆酒请夏提刑、周守备,月娘还特地把他喊来到后厨,专做了这道看家菜? 连那两位见惯世面的内相爷,吃得眉开眼笑,筷子都停不下,直夸‘好手段!好滋味!’ 月娘忙点头附和,脸上也带出几分真切的不平:“就是他!那蒋胖子,凭这手本事,养活一家老小也尽够了。偏生是祸躲不过!” “听说是那日散了席,他多吃了几杯黄汤,回去路上不知怎地,与人口角起来。两下里都是火爆性子,话赶话就动了手。” “谁承想……对方竟是个手黑的,不知从哪儿摸出把攮子,照心窝就给了蒋胖子一下!可怜见的,当场就……咽了气!” 月娘叹了口气:“这么大个人前两天还千恩万谢接过我的赏钱,忽然就没了,以后想要吃到这猪头肉怕是也吃不到了。” 她顿了顿,“更可恨的是,听说那凶手家里有些门路,不知使了多少雪花银子,竟买通了李县尊!如今倒打一耙,反说是蒋厨子先动手行凶,他不过是‘被迫自卫’,稀里糊涂就判了个‘互殴致死,情有可原’!” “他那娘子,刚过门没几天,男人死了,还要背个‘刁民’的恶名,家当也被抄没抵了‘苦主’的汤药钱,真正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实在没法子,才哭到咱家门上,头都磕破了,只求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说句话,替那屈死的鬼讨个公道……” 大官人听着眉头挑了挑:“斗殴致死?既是双方都动了手,这里头‘必然’也有些前因后果,纠缠不清。衙门里李父母既然这么判了,想必也有他的道理。” 他斜睨了月娘一眼,见她脸上挂着不忍,便话锋一转:“罢了!既是娘子你心软,看不过眼,又念着那蒋胖子在咱家灶上出过几年力,多少有点香火情分……我若袖手旁观,倒显得咱家不近人情了。左右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月娘听他松了口,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脸上立刻堆下笑来,忙道: “正是这个理儿!官人说的是。总归是灶王爷跟前烧了五六年香火的熟脸孔,他那娘子又年轻守寡,着实可怜。官人如今在提刑司行走,位高权重,若肯‘顺手’递个话儿,不拘提点一句,便是泼天的恩德,足够那苦命人活下去了!” 说话间,只听帘外一阵细碎脚步伴着娇声,却是潘金莲儿掀帘子探进半个身子来。 她先对着月娘,眼睛却滴溜溜瞟着大官人,脆生生道: “大娘!外头天色可沉得紧,那雪粒子扑簌簌往下掉,眼见着就要扯絮团子了!李桂姐在轿子里一个劲儿地小声嘟囔,‘雪大了!雪大了!’‘怎地还不来?怎地还不来?’翻来覆去,埋怨得人耳朵眼里都长出茧子来了!” 大官人不等月娘开口,便挥挥手对月娘说道,笑道:“晓得了,晓得了。去罢,我自有道理。” 月娘也怕耽误了时辰,忙起身整了整衣襟,自带着丫头们出去了。 那金莲儿见月娘一走,立刻像只花蝴蝶似的,一个旋身便轻盈地扑进大官人怀里。 她扭股糖似的在他腿上坐了,两条玉臂环住大官人的脖子,小嘴儿撅得能挂油瓶,娇声嗲气地抱怨: “爹爹!好没道理!大娘她们去乔大户家,个个都备了体面厚礼,绫罗绸缎、金银头面,闪得人眼花!偏生女儿穷得叮当响,箱底儿比脸还干净,连件像样的添妆都拿不出手,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爹爹就不可怜可怜女儿么?” 说着,那水汪汪的杏眼里便蒙上一层雾气,小脸儿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别蹭还边吐出丁香。 大官人被她蹭得心头发痒,骨头都酥了半边,忍不住哈哈一笑,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拧了一把:“小油嘴!专会磨人!” 说着,顺手从袖筒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塞进她温软的小手里,“喏,拿着,悄没声儿的,拣那新奇讨巧的小玩意儿买两件,莫要满世界嚷嚷北她们知道了。” 金莲儿得了银子,人已凑上去,在大官人腮边响亮地“啵”了一口,留下一点湿漉漉的胭脂印子。 她攥紧了银子,像得了宝贝一般,嘴里甜得发腻:“就知道爹爹最疼我!”说罢,身子一扭,便从大官人怀里滑下来,脚步轻快地蹦跳着出去了,那腰肢儿扭得如同风摆柳。 这边金莲儿刚带着一阵香风卷出门去。 大官人闭目调息这周侗教的华佗五禽戏引导术,这功法难怪周侗最后犹豫半天才教自己,确实神奇的紧,那夜一人对几人都不见疲惫。 不久后,小厮平安就缩着脖子,踩着雪沫子进来回话。 他搓着手,哈着白气,禀道:“爷,门外头……有个妇人,说是……说是那死了的蒋厨子的浑家,哭哭啼啼,非要见大娘一面不可,小的拦也拦不住……” 他眼皮子都没抬,心里却明镜似的:这妇人,必是求告无门,走投无路,又等不及月娘回话,急火攻心才寻到这里的。 声音平平地道:“让她进来吧。” “大人万福金安!”那宋金莲挪进门来,先怯生生福了一礼。 待她抬起头,大官人只觉眼前豁然一亮——又是个娇物! 紧接着眉头一挑。 这女人竟然没有穿粗麻重孝,而是把水红潞绸夹袄紧箍箍地绷在身上,想是冬日里贪嘴多添了几两肉,那袄子竟有些吃不住劲! 胸前鼓囊囊,将盘扣处撑得紧绷绷,脸上泪痕狼藉,却如同上好羊脂玉蒙了层薄灰,底下那温润腻滑的光泽,遮也遮不住! 腰肢儿倒是掐得极细,系着条半旧的葱绿汗巾子,勒出个葫芦也似的妖娆身段。 一条靛蓝棉裙,原该是宽松样式,偏被她那臀儿撑得挺翘。 随着她扑通一声跪下,额头贴地,那裙面上歪扭的五色缠枝莲,被这丰臀一拱一凸,倒像是活了过来,随着臀波摇曳生姿。 第225章 俏寡妇入西门府,王熙凤杀贾瑞 地龙烧得金砖地暖意融融,花厅内,熏得人骨头发酥。 大官人斜倚在暖榻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紫檀小几,目光在堂下跪着的那娇小的俏寡妇身上逡巡。 大冬天冻成这样,不辞辛苦明明是为夫伸冤,可却又偏偏不穿粗麻重孝。 她伸出来行礼的一双手,指若嫩葱,腕似雪藕,虽冻得通红,却肉嘟嘟、绵软软,关节处陷下几个浅浅的肉涡儿。 脸上更不必说,虽哭得眼皮红肿,那脸蛋子娇媚可人,下巴颏儿虽尖,两腮却丰润暖玉。 但那跪伏的姿态,偏把个圆实的臀儿向後高高撅起,又沉甸甸压在脚跟上,棉裤绷得紧紧的,掩不住那身段里透出的熟透了的肉感。 最不堪的是她那双尺寸明显小巧的脚儿。 青布面的棉鞋,早被路上的雪水泥泞浸得透湿,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鞋尖和帮子上糊满了半融的脏雪与泥点子。 鞋面湿漉漉地紧贴着里面的小脚,未曾有裹脚布,显和金莲儿一样是一双天足。 前尖後圆,可怜巴巴地蜷缩着,冻得打哆嗦。 几滴浑浊的雪水,正从湿透的鞋底边缘渗出,无声地滴落在暖厅砖地上,洇开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显得格外刺眼。 这女人心思曲折,大官人心中了然。 世人常执着脸谱,妄断此人品性说不出这话,彼人身份做不得那事。殊不知,人心幽微曲折,岂是能靠言语而盖棺? 这女人明明豁出一条命去帮亡夫伸冤,可却偏偏又不披麻戴孝,还精心打扮。 只见这女人低垂着头,鸦翅般的鬓发松松挽着,几缕青丝黏在雪水打湿的额角,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未语先凝噎,肩头微微耸动,带着哭腔开了口:「民妇宋金莲儿,求大人开恩——替奴那苦命的亡夫蒋聪——做主啊——」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水乡女子特有的甜腻,此刻掺了悲切,像浸了蜜的黄连,「他——他是被人冤死的——那起子天杀的泼才——夺了他的活计不算——还——还诬他——」 她抬起脸,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下来,流过白生生、粉扑扑的脸颊,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如桃,却水汪汪、雾蒙蒙的,眼波流转间,哀戚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钩子,直往大官人方向钻。 大官人点头说道:「月娘倒是和我提过,怎麽?这大冷的天,道上尚有积雪,你一个妇道人家,怎地不雇顶小轿子来?」 宋金莲闻言,身子伏得更低,额头几乎要碰到冰冷的地砖。 她声音带着哭腔,又竭力压抑着,抖得不成样子:「回——回大官人的话——奴家——奴家何尝不想坐轿子!实是——实是钱钞艰难,半分也无了呀!」 她咬了咬冻得发白的下唇,声音带着颤,又强挤出几分柔媚:「大——大人,奴家这双脚儿——实在冻得针扎似的疼——这地龙砖暖烘烘的——奴家——奴家能脱了鞋,略踩一踩麽?就沾沾地气儿——不敢污了贵地——」 她说着,下意识地将那双裹在湿鞋里的脚往里缩了缩,那微微扭动的姿态,竟也透出几分可怜又撩人的意味。 大官人嘴角那抹似笑非笑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猎物般的玩味,慢条斯理道:「哦?冻得针扎似的?脱吧脱吧,这金砖底下烧着地龙,暖着呢。 得了充准,宋金莲如蒙大赦,又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羞怯。 她微微侧身,冻得微红的手指有些笨拙地去解那湿透的鞋带。 鞋带冻硬了,她解了两下,索性用力一扯,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布袜。 紧接着,那双被严冬和湿冷折磨了许久的「玉足」,终於怯生生地暴露在暖厅温热、奢侈的空气里。 只见那双脚儿,恰似一对刚破土的嫩笋尖儿,又像两弯新剥的水红菱角,竟和金莲儿有一拼。 虽在严寒中冻得久了,脚趾尖微微泛着青白,但那脚背却异常丰腴柔腻,隐约透出底下青色的血脉。 冻伤的红痕非但不显腌攒,反似雪地里晕开的两抹胭脂,点在白生生的脚背上,竟有种楚楚可怜又撩人心魄的艳。 脚趾尖尖收束,个个饱满圆润,趾甲修剪得乾净整齐,此刻因寒冷微微蜷着,像一排受惊的粉白小贝。 她重新跪着,将那双冻得几乎麻木的玉足,脚背轻轻贴着温热光滑的砖地上。 这才又抬起头,冻得发青的脸上满是凄惶,浑浊的泪水和融化的雪水混在一起,顺着冻僵的面颊往下淌。 「大人容禀,衙门里的书办、皂隶,哪个是省油的灯?大官人,您是知道的,那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王!为了给当家伸冤,奴家——奴家把家里能当的、 能卖的,连奴家娘留下的两根银簪子和自己得首面都填进去了!」 「三钱银子、五钱银子——见缝插针似的塞,求爷爷告奶奶——哪里还留得下半文轿子钱?大人——求您了...」 大官人对地下跪着的妇人懒懒点了点头:「罢了,那蒋厨子於我府上也有几分香火情。我回头着个人往县衙里递个话儿,把你那亡夫蒋厨的案子销了,判他个无罪之身。你且回去罢。」 宋金莲闻听此言,先是一怔,又是一喜,下意识便要叩头谢恩,口中「嗳————」了一声。 可这喜色只在眉梢眼角打了个旋儿,未及停留,便如遭霜打般褪了个乾净。 她猛地摇头,那乌油油的发髻便跟着乱颤,额头又磕了下去。 「大官人天恩!」宋金莲抬起脸,直勾勾盯着大官人,「奴家————奴家求的,岂止是亡夫一个无罪」的名声?奴家要的是那杀千刀的,血债血偿!是那害了我当家的贼子,拿命来抵啊!」 大官人正欲端起案上那盏新沏的碧螺春,闻言,捏着薄胎瓷盏的手指微微一顿。 剑眉倏地向上一挑,将那茶盏又放了回去,淡淡说道:「这倒是有些难为我了,人家也是使了雪花花的银子,在衙门上下打点透了关节的。再者说了....」 「蒋厨与那对头确是在街面上厮打扭扯过的,拳脚无眼,互有损伤。如今县尊太爷朱笔已落,铁案铸成!我纵然有些薄面,又岂能强压着青天大老爷,硬生生翻了这已成定局的案牍?」 大官人顿了顿:「能替你亡夫洗刷了这杀人的污名,保全他身後一个清白」二字,已是天大的人情,费了老大的周折!至於旁的————」 「不如这样,我让那边再与你些银子,多赔赏一些,足够你下半辈子嚼裹儿,你到这样如何?」 「不!不要钱!」宋金莲像是被那「银子」二字烫着了,猛地尖叫一声,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她跪爬半步,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喉头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呕出来,带着血沫子似的:「奴家————奴家不要那腌臢臭钱!金山银山堆在眼前,也换不回我当家的命!奴家只要————只要那凶手偿命!一命抵一命!天公地道啊,大人!」 大官人听得宋金莲那「偿命」二字,眉头一簇,端起那盏温凉的碧螺春,呷了一口,喉间发出「咕噜」一声轻响,放下茶盏时,这宋金莲依旧脑袋贴在地上动也不动。 「痴人!」大官人叹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几分嘲弄,「这普天下的官司,苦主听得有银钱赔偿,哪个不是欢天喜地,磕头作揖?偏生你这妇人,倒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死咬着「偿命」二字不放,图个甚麽?」 他目光在宋金莲虽憔悴却难掩秀致的脸蛋上扫了一圈:「你年纪轻轻,又生得这般颜色,娘家老父尚在,身子骨也硬朗。拿着那边赔你的白花花银子回去老父那里尽孝,寻个殷实人家改嫁了,穿金戴银,呼奴唤婢,岂不逍遥快活?」 「何苦非要撞那南墙,闹个鱼死网破,自个儿也落不得好下场?值当麽?」 那宋金莲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听得这番「肺腑之言」,身子却像被抽了骨头,非但不退,反而向前膝行几步,直爬到大官人暖榻跟前。 她猛地将上半身扑俯下去,额头抵着榻沿那光滑的紫檀木边框,肩头剧烈地耸动,呜呜咽咽的哭声闷闷地传出来。 哭得狠了,那裹在裤里的浑圆臀儿,竟随着抽噎可怜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使劲拱起,左右扭动着,像等待着主人拍逗得猫头。 「大官人————大官人明监啊!」她抬起泪痕狼藉的脸,额上沾了榻沿的朱漆,红白相间,更添几分凄艳,像是下定了泼天也似的决心,竟猛地向前一扑,双臂如藤蔓般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穿着厚底官靴的双腿在怀中! 「只要能————能替奴家那屈死的亡夫报了这血海深仇!」她仰着脸,泪水冲刷着脸上的残妆,露出一片惊心动魄的惨白与决绝,「奴家————奴家这身子,这性命,情愿都给了大官人!任凭————任凭大官人驱使!便是做牛做马,油锅里滚一遭,也绝无二话!」 大官人本就被刚刚隔壁李瓶儿撩拨起的邪火尚未完全平息,此刻腿上骤然贴上来一具温软颤抖的身子,那带着泪意的哀求和孤注一掷的献身,混合着妇人身上淡淡的皂角与泪水的咸涩气息,直冲鼻端。 臀儿扭动间无意流露的风情,恰似星火溅入乾柴。 他眸色瞬间深暗下去,喉结滚动。俯下身,捏着宋金莲尖俏的下巴硬生生托了起来,迫使她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对着自己。 大官人笑着说道:「你要如此我也不推却,但我只应你一条:让李县尊秉公办理」。」 他刻意加重了那四个字,眼神锐利如刀,紧盯着宋金莲的瞳孔,「倘若那厮当真是蓄意杀人,该剐该斩,自有王法伺候。可若真如卷宗所录,是互殴失手————那便怨不得旁人了。你,可想清楚了?」 宋金莲被他托着下巴,被迫仰视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闻着大官人身上的雄性气息,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这位大官人的俊朗邪气清河县哪个女人不知? 自己未曾出嫁前在父亲棺材铺里就不知道偷看过多少回,他骑着高头大马从门前路过。 剑眉桃目,鼻梁高挺,眼中带着风流。 此刻穿着那身象徵权势的官服,金线绣的补子在烛光下隐隐生辉,更添十分威严。 偏偏那眼底又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慾念邪火,威严与邪气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魅惑。 她心尖猛地一颤,把银牙狠狠一咬:「秉公————秉公办理就行!奴家————信大官人!」 「好!」大官人拇指在她光滑的下颌线上暖昧地摩挲了一下,缓缓坐直了身体,「不过————」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带着赤裸裸的警告,「还有一事,你须得明白。我有个怪癖,但凡我沾过唇、动过箸的吃食,便绝不容旁人再碰一碰,瞧一瞧!便是闻一闻————也不行!你可想好了,入了府内,稍有差错便是被我打死,也只有人说是应当。」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带着金石之音:「我可以收你入府里,但不会收进房里。你,可想好了?一旦应下,再无他路。便是将来,也只能死在西门府里。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宋金莲贝齿咬着下唇,只把一颗沉甸甸的蝽首缓缓抬起,那双被泪水浸透、 犹自泛红的杏眼,直勾勾的黏在大官人脸上。 蓦地,她那原本惨白如新缟的脸颊上,竟「腾」地烧起两团酡红,羞臊里混杂着孤注一掷的邪气,汗津津地泛着光。 「奴家————」宋金莲的声音打着颤,气息短促,胸脯剧烈地起伏:「宁———— 宁可就要那秉公」二字!」 话音未落,竟颤抖着将那盘扣一一解开! 江棉布的红袄襟口,毫无遮拦地向两侧颓然滑落,冲出热腾腾的蒸香—一里头那件水红杭绸抹胸,料子滑得反光,绷得死紧。 偏她额角,还颤巍巍簪着那朵刺眼的小白孝花! 泪珠儿还挂在她微肿的眼脸下,亮晶晶地悬着,摇摇欲坠。 可那双仰望着大官人的眸子里,此刻却眼波儿黏黏糊糊地缠绕过去,媚得能拉出丝来。 这泪与媚、孝白的花与艳红抹胸,在她身上形成一种极其冲突的妖艳! 她微微侧过这张交织着凄绝与肉慾的脸蛋,鼻息咻咻。 不再言语,只将腰肢儿一软,朝着暖榻上的大官人,一耸一耸、肉颤颤地————爬了过去。 那姿态卑微到了泥里,却又放荡得勾魂夺魄。 且说乔大户家中,早已是鸡飞狗跳,乱作一团。 乔大户腆着肚子,站在院当中,脸膛因兴奋和紧张而泛着红光,对着眼前黑压压一群女眷—一他老婆、几个穿红着绿的小妾、并丫鬟仆妇—一扯着嗓子吆喝:「都给我听真了!待会儿西门府上的娘子们轿子一到,所有带把儿的,有一个算一个,立刻给我滚回後院去!连老爷我,也得回避!听见没?」 他瞪圆了眼,唾沫星子横飞,「如今的大官人那是正经穿了官服,他府上的人,那就是官眷!你们这些婆娘,」 他指头点着老婆和小妾们,「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穿戴齐整了,到大门外头迎去!谁敢给我掉链子,丢了乔家的脸面,家法不留情!」 他那正头娘子,一个面团似白胖妇人,脸上堆着忧色,凑近了低声道:「老爷————万一,我是说万一,那吴大娘子替她娘家侄子来提咱们姐儿的事,可怎麽回绝才好?先前不是————」 「放屁!」乔大户不等她说完,猛地啐了一口,眼珠子几乎瞪出来,「蠢婆娘!眼皮子浅的东西!一个丫头片子算个屁!再生十个八个也使得!可错过和西门大官人攀亲的机会,你上哪儿给我找补去?嗯?」 「如今这清河县,头顶的天就是姓西门!吴大娘子肯开这个口,那是再好不过,她不提,我们还得绞尽脑汁,寻个由头主动贴上呢!懂不懂?!」 那婆娘被他喷了一脸唾沫,吓得一缩脖子,连连应道:「懂了懂了!老爷息怒!妾身晓得了!定把姐儿的事办妥帖!」 正说着,外头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来————来了!西门府的轿子到府口了!」 「快!快!」乔大户像被火燎了屁股,一叠声地催,「都出去迎接!快!」 乔家大门外,大开中门,早已乌压压跪倒一片丫鬟。 乔大户娘子打头,几个花枝招展的小妾紧随其後站着,个个屏息凝神,垂首帖耳。 三顶青呢小轿稳稳落地。 头一顶轿帘掀开,吴月娘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而下。 後面两顶轿子下来的是金莲儿和李桂姐。 香菱贪着看书没有过来。 三人刚站稳,对面乔家那黑压压一片丫鬟,便齐刷刷地磕下头去。 这阵仗! 潘金莲只觉得一股热气「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上头顶天灵盖!心口跳得如同擂鼓,手心都沁出汗来。 她何曾受过这等大礼?往日里在西门府,虽也得宠,可终究是个丫鬟,顶多是府内奴仆客气几分。 眼前这乌压压一片人,竟像拜菩萨似的跪她!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得意和狂喜瞬间淹没了她,腰杆子也挺得前所未有的直。 旁边的李桂姐更是激动得差点把手里帕子绞碎了!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让大户人家的正经女眷跪拜? 然而,两人脑中几乎是同时炸响了吴月娘临行前的训诫:「————如今你们是官宦人家老爷房里的人了,一言一行都关乎老爷的体面!出门在外,须得拿出大家子的气派来!莫要轻浮,莫要小家子气,叫人看了笑话!」 这念头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让潘金莲和李桂姐那几乎要飞上天的兴奋劲儿猛地一收!两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迅速端起了架子。 潘金莲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嘴角那快绷不住的笑意,学着月娘的样子,微微抬着下巴,眼神放平,不喜不怒。 李桂姐更是慌忙调整表情,努力想做出个端庄模样,可惜她平日里媚态惯了,一时收束不住,那强装出来的「大气」里,总透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和轻飘。 她挺了挺胸脯,想显得更郑重些,却不小心把帕子甩得高了些,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又把手规矩地叠放在小腹前。 这时。 乔大户娘子领着家中一众小妾,高声唱道:「乔门韩氏,率合家女眷,叩见西门大娘子!」 话音未落,那圆胖的身子就要实打实地磕下去,几个小妾也慌忙跟着俯身。 说时迟那时快,吴月娘早已抢前一步,一双戴着赤金镶红宝戒指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乔大户娘子的胳膊肘,没让她真个跪实了。 「乔太太!快请起!折煞我了!」月娘声音清朗,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手上微微用力,便将那白胖妇人搀了起来,「你我两家,紧邻多年,素来走动亲近,都是知根知底的邻里。今日我不过是带着两个内房丫鬟,私下里走动走动,叙叙家常。咱们啊,只论私交,不论官礼!快都起来,这般大礼,倒显得生分了!」 她这番话,面上是谦和亲热,拉近距离,实则点明了「官礼」二字,暗示了彼此如今身份有别,只是她「大度」不计较罢了。 乔大户娘子被月娘这麽一托一搀,半悬着身子,脸上堆满了受宠若惊又有些惶恐的笑,连声道:「哎哟哟,大娘子体恤!大娘子体恤!是民妇糊涂了,想着大娘子如今身份贵重,不敢失了礼数————」 她一边顺着月娘的力道站直了,一边忙不迭地招呼身後的小妾丫鬟们:「都听见大娘子的话了?快起来!快起来!」 乔家女眷这才敢起身,簇拥着三位贵客,如同众星捧月般,迎进了那道朱漆大门。 於此同时的贾府。 风刀子似的割人。 後园子静得瘮人,几株枯柳僵着枝条,在灰蒙蒙的天穹下瑟瑟发抖。 假山旁,王熙凤裹着一件大红羽缎镶银鼠皮袄,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碾出一个个凌乱的窝。 她那张素日里艳若桃李、明艳照人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柳眉紧蹙,凤眼含霜,时不时朝园门方向瞥一眼。 平儿垂手侍立在一旁,穿着半旧的青缎掐牙背心,外面罩着灰鼠坎肩儿,脸色也有些发白,眼神跟着凤姐儿来回转,大气不敢出。 园子里只有风卷着残雪的呜咽和凤姐儿急促的脚步声。 「怎麽还不来?磨蹭到几时去!」凤姐儿终於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口,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火星子。 话音未落,园门口人影一闪,正是旺儿媳妇。她裹着头巾,缩着脖子,一路小跑过来,冻得鼻尖通红,嘴里呼着白气。到了跟前,也顾不上行礼,急急道:「二奶奶!平姑娘!」 「快说!各处都齐了不曾?」凤姐儿猛地停步,目光如电般射向她。 旺儿媳妇喘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回二奶奶,托您的福,东城、西市、还有南边那几处铺子掌柜经手的利钱,都收上来了!帐本子在这儿,请您过目。」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着的帐簿。 凤姐儿紧绷的肩头肉眼可见地松了一下,长长吁出一口白气,仿佛卸下千斤重担。她没接帐本,只挥挥手:「齐了就好!银子赶紧入库,别耽误了年下的用度。」 语气总算透出一丝活泛。 然而,旺儿媳妇脸上的笑却僵住了,带着十二分的惶恐,声音也低了下去,嗫嚅道:「只————只有一处————出了岔子————」 凤姐儿刚放下的心「咯噔」一下又悬到了嗓子眼,声音陡然拔高:「哪一处?!」 「就————就是那搬去————搬去清河县的通吃楼————托人带信儿回来说——」旺儿媳妇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说那楼里的赌坊————不知怎地,被官府————查抄了!说是————说是牵扯进一桩大案里————一时半会儿,怕是连本钱都————都凑不齐了!」 「什麽?!」王熙凤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那张原本只是紧绷的俏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纸一样惨白! 像是被人在心窝子上狠狠捅了一刀,她下意识地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太湖石,指甲几乎要掐进石头缝里。 少了通吃楼这一笔外放的银子,自己去哪里找补去? 年下这一大家子的开销———— 太太们的年礼、各房的份例、下人的赏钱———— 还有————还有———— 这年关,可怎麽过? 旺儿媳妇吓得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二奶奶息怒!二奶奶息怒!那边说————说正想法子疏通——只是——只是眼下————」 王熙凤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凤眼里已是一片骇人的寒光:「想法子? 哼!告诉他们,我不管他用什麽法子!年前!年前必须给我弄出银子来!否则—— 他们知道谁会来找他他们.... 旺儿媳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平儿忧心忡忡地扶着凤姐儿:「奶奶,这————」 「走!回去!」王熙凤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阵阵眩晕,挺直了腰杆。 她扶着平儿的手,脚步有些虚浮地朝园外走去,那件华贵的银鼠皮袄裹着的大磨盘,随着急促的步伐左右摆动。 就在主仆二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後,园子里重归死寂。 假山背後,一处阴暗的岩石缝隙里,却缓缓探出一个脑袋。 正是贾瑞! 他缩着脖子,脸上冻得发青,嘴唇乌紫,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饿狼般贪婪淫邪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王熙凤消失的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那丰腴身影扭动的余韵,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低笑。 「嘿嘿————嘿嘿嘿————」贾瑞搓着冻僵的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猥琐、得意和疯狂的神色,对着空荡荡的园门,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嘶哑地低语道:「好嫂子————好一个泼辣富贵的嫂嫂————原来你也有今日!也有这火烧眉毛、走投无路的时候!好啊————好啊!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他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眼中淫光更盛,仿佛已经看到了什麽不堪的画面,声音里充满了扭曲的快意:「终於————终於撞到我手里了!我的好嫂嫂————我看你这回————还能往哪儿跑!」 西门府上。 宋金莲背对着大官人,正手忙脚乱地系着葱绿缎子主腰的带子,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知道大官人在看她,动作越发显得慌乱,耳根子也悄悄染上了一层薄薄的、娇艳的绯红。 听到大官人说:「你刚刚说,在原先那家,是管过灶上采买、整治席面的?」 宋金莲重新系好了抹胸,正在慌乱地套外衫,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赶紧转过身来,也不敢完全抬头,只垂着眼帘,带着紧张:「回————回大官人的话,奴家————奴家是略懂一些粗笨的灶上活计,也————也主持过几回小宴。」 「嗯。」大官人点点头:「既如此,你既然懂後厨的那些门道,入了我西门府,这後厨操办、宴席调度的一应事务,就交给你管着吧。用心些.....」 > 第226章 正菜上桌 宋金莲心头一松,随即又是一喜!管厨房?这可是个有油水、有体面的差事!远比她预想的当个普通丫鬟强多了! 她背对着大官人,乌发如云披散在光洁的脊背上,水红抹胸下腰肢纤细,臀线却饱满丰隆。 摸索着系自己葱绿主腰的带子,指尖微微发颤,动作比开始慢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娇慵无力。 好容易系好,又穿好外衫她转过身,脸上红晕未消,眼波流转间春水盈盈,更添几分媚态。 赤着脚,带着一身暖香腻滑,软软地挨到大官人身边连忙屈膝,深深福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野心:「谢老爷抬举!奴家————奴家一定尽心竭力,不敢有负老爷信任!」 接着又去拿搭在床头的里衣,「奴家伺候您穿衣。」 大官人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宋金莲小心翼翼地托起大官人结实的手臂,将柔软的丝绸里衣袖子套进去,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滚烫的皮肤。 「你既入了我西门府,便是府里的人了。」大官人边让她伺候着穿衣边说道:「府中规矩,同辈里名字忌讳相冲。如今已有个金莲」在,你既是後入府的————便改个其他字吧,避一避。」 「是!老爷!」宋金莲手上不停,熟练地为他系着衣襟的盘扣,身子挨得更紧,仰起脸,带着十二分的依赖和娇憨:「奴家想起来了,未嫁时爹娘给取过另一名儿,叫惠莲」——後来遇上算命先生说我和金相克——便改了个金字..如今改回宋惠莲。老爷您觉着————可使得麽?」她问得小心翼翼,眼神却大胆地锁着大官人,带着一丝央求和邀宠的意味。 大官人垂眼看了看紧紧靠在自己怀里服侍的女人,又扫过她为自己系扣子的、带着薄茧却依旧纤巧的手指。 他抬起手,指腹在她犹带红晕的脸颊上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份温软滑腻,才慢悠悠地开口:「惠莲」?嗯————听着倒比金莲」更温顺些,是个好字。」他语气带着施恩般的随意,手指滑到她下巴,轻轻捏了捏,「成了,往後府里就叫你宋惠莲。」 宋惠莲顺势将脸颊在他掌心蹭了蹭,像只讨巧的猫儿,声音愈发甜得发腻:「谢老爷!惠莲————惠莲心里欢喜!」她一边说着,小心翼翼地又托起大官人手臂,将官服内衬的袖子套进去。 「老爷————」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划过那冰凉华贵的锦缎,落在补子上威严的图案,由衷地赞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您穿了这身官服————当真是————好生威猛!这气派,这威严便如老爷您一般有力道,叫人又敬又爱又怕,心尖儿都颤得发慌————方才疼奴家的时候————不脱了这身——才好呢...」 大官人眉头一挑,这女人确实有几分金莲儿的天赋,低笑一声「小浪蹄子! 倒会想些歪门邪道!快把爷的腰带系上!」 宋惠莲拿起那条犀角腰带,双手依旧带着微颤环过大官人精壮的腰身「那————那老爷答应惠莲的事儿——那桩官司————」 「放心!」大官人沉声道:「既然应了你,即刻就差人去给李县尊打个招呼!你今日先家去,把外头那些腌攒尾巴都收拾乾净了,再乾乾净净、整整齐齐地回来。进了这门,就安心做你的惠莲」,旁的心思,都给我收起来!可明白了?」 这承诺如同定心丸! 宋惠莲心中狂喜,深深福了下去:「惠莲明白!谢老爷天恩!奴家这就回去,定不叫老爷费心!」 她起身,眼神妩媚地扫过大官人,正要告退。 「慢着。」大官人笑道:「既是府里人,让府里轿子送你去便是。」 宋惠莲心花怒放,这西门府上的青绸小轿在这清河谁人不知? 这可是大大的体面! 她回眸一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声音又甜又媚,拖长了调子:「谢————谢老爷—!」这一声「老爷」叫得百转千回,眼风儿斜斜地飞过来,像沾了蜜的钩子。 又过了几日。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着清河县的屋脊。 几日前刚下过一场大雪,西门府高墙内的积雪虽已清扫,堆在庭院角落的花坛边,犹自反射着清冷的白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松枝和浓烈肉香的复杂气味。 这正是「腊日」将近的光景。 腊日并无定准,乃是冬至後第三个「戌日」,承前启後,标志着年终大祭的序幕已悄然拉开。 西门府上下,自然要为这重要的节令张罗。 前院宽的抄手游廊下,正是一派忙碌景象。 廊柱上已挂起了几串新紮的柏枝,取其长青之意。 廊下空地上,一众小厮并丫鬟们忙碌着。 更是架起了几排结实的木架,上面沉甸甸地挂满了各色「腊货」—一腌渍得通体红亮、油光发亮的火腿,风乾得筋肉虬结的鹿腿,肥硕的猪首用金漆钩子倒悬着,还有整扇的羊排、成串的灌肠———— 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散发着诱人气息,无声地彰显着西门府在清河县的富足。 吴月娘裹着一件厚实的素色银鼠皮袄,站在廊下,亲自检视着这些腊货。 她身旁围着几个花枝招展的身影。 潘金莲穿着一件簇新的石榴红通袖袄,外罩银鼠比甲,手里捏着一方酒金帕子,正指着架子上一条硕大的青鱼,娇声说着什麽。 她下首是香菱,穿着簇新的桃红袄儿,也笑盈盈地凑趣。 稍远些站着的是李桂姐也穿这新做好的柳绿袄裙,垂手侍立,眼神却好奇地溜着那些琳琅满目的肉食。 月娘刚端起茶碗润了润喉咙,来保家的婆娘惠祥,也是这次的腊货腌制的管事娘子,便捧着几本帐簿,带着一身寒气匆匆进来回话:「大娘,立冬预备的诸般事项,奴婢再跟您细禀一回,看可还有遗漏?」 月娘放下茶碗,颔首道:「你说。」 来保家的翻开帐薄,条理清晰地报来:「有庄子上送来的三十头肥猪,已宰杀妥当。把最好的六十条後腿并上好的五花肉,已用上等的花椒盐、醪糟细细抹了,预备按金华法」腌渍,做成府里待客的金华火腿和酱肉,如今已吊在阴凉通风的北廊下。」 「余下的肉,肥膘熬油,已得了三大瓮雪白的猪油存着。其余精肉、肋排,连同前日买的三百斤青鱼、三百斤草鱼,正由灶上几个老成的婆娘领着人,日夜不停地腌渍。盐、糖、酱油、香料都按您定的方子加倍足量。」 「腌好的鱼,一部分做咸鱼,一部分预备熏成腊鱼。肉则分作咸肉、酱肉、 腊肉三种。」 「腊肉用松枝、柏枝、橘皮熏制的那批,须得仔细看火候,别熏过了发苦。 各样腌坛、熏笼、挂肉的铁钩子都已备齐,只等入味上架。」 「嗯,火候香料务必盯紧。」月娘叮嘱道,「尤其是金华火腿,那是腊香开後老爷要送体面人情的,万不能马虎。库房里那几坛子陈年好酒,开一坛出来,预备着擦洗火腿用。」 「是,奴婢亲自盯着。」来保家的应下,又翻过一页继续说着其他事项。 「大娘看这条鱼,」潘金莲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甜腻,「腌得透亮,盐花儿也匀称,挂在风口上吹几日,腊日祭祖时蒸了,必定是上好的头道供品。」 正说着话儿,角门里影绰绰闪进个人来。平安那厮在前头引着,後头跟了个道士打扮的汉子。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那入云龙公孙胜。 只见他今日打扮,与那日狼狈光景大不相同: 头上紧箍着一顶乌木道冠,身上裹的是一件浆洗得泛了白、却硬邦邦挺括着的青布棉道袍袄,脚下拉着一双多耳麻绵鞋。这身行头,虽不富贵,倒也拾掇得齐整。 他那张脸清瘦得紧,两只眼珠子却澄净平和,走起路来四平八稳。 立在这满院堆金砌玉、脂香粉腻的富贵窟里,倒像一竿子孤零零的瘦竹,凭空生出一股子清气来。 几点没化透的雪星子沾在他肩头袍子上,愈发衬得这人冷飕飕,不沾烟火气。 潘金莲那双水汪汪的招子,只在他身上略略一滚,嘴角便撇出老高,那鄙夷不屑的神气,是藏也藏不住。 她非但不压低嗓门,反把身子一拧,拈着块帕子虚虚掩了半边嘴,那声气儿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刚进院心的公孙胜听个一字不落,对着旁边的小丫头香菱就道:「哟——!快瞧瞧,这是哪路神仙下凡了?又是那些个算命看相的江湖把式!也不知念得几句歪嘴经,画得几道鬼画符,就敢充甚麽真人、道爷,哄骗到咱家老爷这般人头上来了————啧啧!」 说罢,那眼风儿还故意斜斜地朝公孙胜那边一溜,带着钩子似的,满是嘲弄讥诮。 香菱面皮儿薄,被金莲这没头没脑又分明挑事儿的话臊得脸上发烫。知道不该笑,可金莲那副刻薄腔调又实在滑稽得紧,只得慌忙把头一埋,两只小手死死捂住嘴巴。 李桂姐原本笑吟吟的一张粉脸,待看清来人是公孙胜,登时就挂上了一层霜! 她可记得清清楚楚,上回这道士在老爷跟前,是怎麽编排自己的!当下从鼻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哼」,扭过脸去,只当没瞧见。 公孙胜脚下却是一步未停,恍如聋了哑了。 两道目光平平正正,径直走到廊檐下,对着为首的吴月娘,双手抱拳当胸,端端正正行了个道家稽首礼。 那动作舒展得,倒像只闲云野鹤,声音也是清朗平和:「贫道公孙胜,见过主母。」 这一声「主母」,倒叫吴月娘并金莲几个都怔了一怔。 吴月娘心头电转,立时便猜到几分,怕是这道爷与自家老爷有些首尾。面上却丝毫不露,端着主母的体面与温和,含笑还了半礼:「原来是公孙道长到了,一路辛苦。老爷正在後头院子里专候着您呢。」 说罢,转头吩咐侍立一旁的平安:「平安,好生引着道长过去,莫要怠慢了」 。 「是,大娘放心。」平安赶忙躬身应了,侧过身子对公孙胜道:「道长,您这边儿请。」 公孙胜只把个头略点了点,对月娘道:「主母费心。」 平安便在前头引路,领着公孙胜穿过几重院子。 那青砖地上雪虽扫了,却还湿漉漉、滑腻腻的。 待进了後院,那积雪便厚实许多。 几株老梅树,虬枝盘结,枝头上稀稀拉拉点着些红梅骨朵儿。 一股子清冷梅香,混着雪气,钻进鼻孔里。 刚绕过一座玲珑剔透的假山石,猛听得「咻!咻!」两下子破空尖响! 两道白影子,快得跟流星赶月似的,撕破了这雪後的清净,一道奔着平安心窝子,一道直取公孙胜的面门! 这变故来得忒也突兀! 公孙胜眼瞳子猛地一缩! 1知要躲是万万来不及了一一那玩意儿来得太快!说时迟那时快,他右手闪电般向上否撩,五指叉开,硬生生朝着射到面门前的白影弓了过去! 「哎哟喂!我的亲娘!」 他身边那平安,可是结结实实吃了个正着! 胸口上挨的那否下,力道着实不小,痛得他怪叫否声,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噔噔噔」往後仕退了两三步,否张上霎时变得煞白,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两手死死捂住那挨打的地方,只觉得冰碴子伙肉似的又冷又讯,否口气噎在嗓子事儿,差点没背过气去! 公汗胜这边,只觉掌「啪嚓」否声闷响,否股子透骨的冰寒顺着胳膊就钻了上来,那力道也震得他手腕子发麻! 定睛一看,哪里是什麽歹毒暗器? 不过是个盲人死命攥瓷实了的雪疙瘩! 盲他亏下的那个雪球,已在掌中炸开,冰冷的雪沫子溅了他半袖。 「哈哈哈哈!!」否阵大笑从前头梅树底下爆了出来。 只见西门大官人,身上裹着否件簇新崭新的宝蓝缎面貂鼠出锋袍子,油光水滑,手里正把玩着否把弹弓,扬声笑道:「公汗胜!我这手没羽箭」的手段,可还入得你这入云龙」的法事?」 公汗胜还未及答言,旁边那揉着胸口的平安,总算把那否口岔了的气仕腾匀乎了。 他哪里还顾得上胸口的讯? 慌忙把腰杆子使劲否挺,上上堆起的谄笑,恨不得能挤出蜜汁儿来,朝着大官人的方向,虾米似的连连打躬作揖,嗓门拔得老高,带着十二分的浮夸,奉承道:「哎哟喂!我的大爹!亲爹!您老这手神射!真真是绝了!神了!小的方公只觉得事前白光那麽否闪,口窝子咯噔」否下,这准头儿!这力道!便是那古书上吹破天的百步穿杨、辕门射戟,在您老跟前,那也得羞得钻地缝儿去!大爹您这手段,简直是神佛下凡,武曲星转世!」 平安这番没皮没工的奉承话,直听得旁边侍立的玳安,把个白事珠子翻上了天灵盖,就跟活吞了绿头苍蝇似的! 玳安瞅着平安那副恨不得趴到地上舔主子靴尖儿的谄媚相,真是越看越伏事,越看越窝火! 「呸!下作的小糊狲!」玳安肚子里暗骂。 开当拿,这平安不过是个跟在自己腚後头屁颠屁颠跑腿、打帘子的小麽儿,见了面,哪回不规规矩矩喊声玳安哥」? 可如今仕好! 自打自己盲那杀千刀的武二郎揪去练什麽狗屁拳脚,成天价不是站桩站得两腿打晃、抽筋扒骨,就是言打得鼻塌嘴歪、事冒金星,累得跟条断了脊梁的癞皮狗否般。 仕叫平安这油嘴滑舌、没骨头的东西钻了空子,顶了自己在老爷跟前端茶递水、露工卖乖的体面差事! 这公几日光景?这厮拍马屁、舔沟子的本事,简直像坐了窜天猴儿,否日千里,越发炉火纯青,连上皮都当抹布扔了! 公汗胜甩了甩被震得发麻、兀自冰碴子似的右手,工上那副古井无波的神情,像川剧变工似的,眨事就堆满了谄笑。 只是那事底深处,否抹骇然任色,快得如同耗子钻丐,否闪而没。 这几日他料理完杂事,将养好精神,也顺带摸清了自家这位主公的底细。 这才知晓,自己这主公哪里是寻常人物?分明是条泥沟里的泥鳅,竟化作了翻江倒海的恶蛟! 原本不过是清河县否个横行街市的绒皮,如今竟摇身成了坐镇否方的大员! 再结合他那些毒辣的手段,已然让公汗胜惊肉膏。 再加上这几日与史文恭、武二郎那等凶神恶煞任辈言语间敲边鼓、探口风,越发觉得自己当拿栽在这主公手里,简直是老丹星鞭砒霜—一活该找死! 难怪自己这双招子,愣是看不清主公那冲天紫气遮掩得严严实实的命数! 可自己盲强按着脑袋归顺,1里头始终藏着否丝那股子傲气,总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今日仕好! 自己这刚进门,头还没磕下去,主公抬手就赏了这麽否手「没羽箭」!这又添了几分震惊。 公汗胜肚子里头清楚分明:倘若方公射来的不是伍软的雪球,而是沉甸甸、 要人命的金丸———— 他只觉得脊梁沟里「嗖」地窜起一股凉气,那原本挺得笔直的腰杆子,不由自主地就软了几分,微微躬了下去。 上上神色又是否变,竟也学起了身边平安,挤出几分刚刚偷师来、还带着生涩的笑容,边朝着大官人方向连连拱手,边赔笑道:「主公好俊的手段!真真是神乎其技!这雪球捏得紧似铁蛋,劲道凝练如弓弩攒射,贫道猝不及防,险些在您面前现了大事!」 他顿了顿,抬起那只弓过雪球的手,掌赫然还印着否块红痕,「咳————若主公方公指缝里漏出来的,不是这软的雪沫子,而是三两颗沉甸甸的金丸———— 嘿嘿,我手掌怕是要当场折断!」 大官人听了,哈哈否阵大笑,拍了拍手道:「好了好了,戏耍过了,里面请吧,正事要紧。」 说罢,又斜事瞥了否下还在那儿揉着胸口、呲牙咧嘴的平安:「滚下去脱衣看看有无红肿。」 「是是是!谢大爹讯小的!小的这去。」平安赶紧点头哈腰,否溜烟儿地退了下去。 公汗胜随着大官人步入温暖如春的书房。 书房内,暖炉薰香,隔绝了外面的寒气。 大官人大刺刺地在主位那张铺着锦褥的酸枝木交椅上落座,玳安垂手侍立在一旁。 他随意地朝公汗胜抬了抬下巴须儿,示意他也坐下,自个儿却先端起否盏滚洞的香茶,轻啜了否口,事皮子抬也不抬,慢悠悠地问道:「国师来信如何说?」 公汗胜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苦笑着拱手回道:「回主公,不甚好。 小道前番回信复命,禀报了花子虚那贼首盲擒、生辰纲已盲否群贼人瓜分殆尽的消息————国师闻听,雷霆震怒,来信将小道好否顿斥骂————」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否丝无奈,「他严令小道,须得回身继续潜伏在那群亡命任徒中间,辅助他们,不得暴露,静待时机。」 大官人乘下茶盏,上上露出否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点了点头:「嗯。我给你的差事,也正是如此。你就照旧回去,好好辅佐」他们,盯紧那群人。」 「什————什麽?」公汗胜闻言,身体不易察觉地微微否震,他霍地抬起头,直勾勾看向主位上的大官人,那事神里,瞬间涌起的骇然任色,浓得简直化不开! 林国师他贵为道门魁首,深得官家宠信,权势熏天。 他老人家还嫌不够,野望任下,开要养起否誓力量,借而将手————伸向军权? 可自己这位主公开要做什麽??? 念头及此,公汗胜只觉得否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头顶,比方才那外头的冰天雪地还要冰冷刺骨! 他下意识地看向事前这位只是五品提刑、清河县豪强的主公———— 否个靠着蔡太师提携公勉强挤进官门、在清河县作威作福的五品提刑,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劫了孝敬蔡太师的生辰纲? 如今,他竟也轻飘飘地说出和林国师否样的话? 还是说————他这看似不起事的五品官袍任下,也藏着———— 公汗胜不敢再开下去,他下意识地再看向事前这位笑容平和的大官人———— 只觉得那笑容背後,深不见底,黑得如同万丈深渊! 其城府任深,所图任大,简直能把天都捅个窟窿! 公汗胜头那惊涛骇浪,硬是高他死死摁了下去。 他深吸否口气,那气儿吸得又深又沉,仿佛要把满屋子的暖香都压进冰凉的肺腑里,这公抱拳躬身,声音沉得像块生铁:「是!主公————谨遵钧命!」 大官人似乎很满意他的罚应,工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又慢悠悠地抛出否句话:「对了,你常年在外奔波,开必也牵挂家中老母。我已命人,将老夫人从蓟州老家请」了过来在路上,安置在否处清净雅致的小院,方便你随时尽孝。」 他刻意加重了那个「请」字,目光如炬地看着公汗胜:「乘,老夫人便如同我自己的母亲否般,我定会好生孝敬」,让她老人家颐养天年,绝无半点闪失。」 公汗胜上上却只能挤出否个无比苦涩的笑容,声音乾涩地应道:「主公———— 思虑周全,小道————感激不尽。任凭————主公做主————」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刚刚退下不久的平安,竟又探头探脑地钻了进来,上上或旧是那副谄媚的笑,对着大官人躬身道:「大爹,夏提刑派人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的公务!请您老这就动身,火速往衙门里议事呢!」 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来这正菜」,总算端上桌了! > 第227章 朝堂风云,林太太发嗲 京城。 垂拱殿内,晨光熹微,透过高窗洒在冰冷的金砖上。 龙涎香在巨大的鎏金香炉中袅袅升腾。 官家赵佶端坐於御座之上,神情略显倦怠,似听非听。 太子赵桓侍立御座左下首,面色沉静,眼神却锐利。 其心腹太子詹事耿南仲立於太子身後半步,腰杆挺直,蓄势待发。 太师蔡京立於文臣班首,鹤发童颜,眼帘微垂,仿佛在养神。 宰相何执中立於蔡京身侧,目光闪烁,若有所思。 宦官梁师成,手持拂尘,侍立在御座右下方的阴影里,目光却如探针般扫视着殿中每一个人。 江南应奉局总管朱奉旨采办运送的「花石纲」,途径济州水域时,数月之内竟接连发生三起「意外」—一船底被凿穿,珍奇花石沉入水底,押运官兵死伤、失职者众。 太子赵桓垂手立在丹陛之下,眼观鼻,鼻观心,像个泥塑的菩萨。 他身旁的耿南仲却向前踏了半步,身子微躬,话语却如刀子般递出:「启奏陛下!江南花石纲屡遭不测,非天灾,实乃人祸!济州府尹张德昌,职司漕运治安,在其治下,天子贡物竟接连遭贼人凿船沉没,此乃渎职大罪!」 「臣等查明,张德昌此人,才具平庸,怠慢天恩,唯以逢迎钻营得位,其举荐之人,正是当朝太师蔡公!」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固。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蔡京身上。 太子赵桓微微颔首,目光如炬直视蔡京。 何执中眼神一动,迅速瞥了蔡京一眼,又飞快收回。 梁师成拂尘轻摆,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官家眉头紧锁,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哦?蔡卿,张德昌是你举荐的?济州乃漕运咽喉,竟出了这等纰漏,你如何解释?花石纲乃朕心之所系,耗费无数国库帑银,岂容如此糟蹋!」 群臣屏息。蔡京缓缓睁开眼,眼中不见丝毫波澜,仿佛早料到有此一问。 他持象牙笏出班,步履沉稳,先是对御座深深一揖,才不紧不慢道:「陛下息怒。老臣惶恐。张德昌确系老臣昔日察其勤勉,荐於济州任上。 然,荐人者,观其一时之表;用事者,乃在其持身之恒。张德昌辜负圣恩,懈怠职守,致使御前贡物有失,惊扰圣心,罪不容赦!老臣失察,难辞其咎,愿受陛下责罚。」 他承认得极其乾脆,甚至主动请罪。这反而让太子党众人有些意外。 蔡京话锋一转,依旧平稳:「老臣闻知此事,痛心疾首,未敢须臾怠慢。已於三日前,以加急传令,臣已行文吏部,将其革职拿问,听候发落。」 这番话,如同早备好的戏文,唱得滴水不漏。他不提朱勔,不提应奉局,更不提可能的「勾连」,只将一颗弃子—那济州府尹—乾净利落地抛了出来。 意思明白:罪魁已办,陛下息怒。 耿南仲和太子对望一眼。 这老东西不仅认了举荐之「过」,更抢先一步,以雷霆手段处理了张德昌,堵住了进一步问罪的口实,也截断了自己想藉此深挖、攀扯其他更多的可能。 行动之快、下手之狠,尽显其掌控力与决断。 官家赵佶脸色稍霁:「嗯,蔡卿处置还算及时。此人罪责,自有法司论处。」 太子党一击似中,却如拳头打在棉花上。 耿南仲岂肯甘休,立刻接口:「陛下明监!张德昌罪有应得,然济州府尹之位,扼守漕运命脉,关乎花石纲乃至东南赋税安危,不可一日无主!」 「臣斗胆举荐济州通判周文渊,清正刚直,熟稔河务,可当此重任!必能整饬吏治,肃清河道,保花石纲一路平安!」 蔡京眼帘再次微垂,如同老僧入定,对耿南仲的举荐置若罔闻,沉默不语。 宰相何执中觑见蔡京沉默,又见太子党欲夺要职,心中盘算已定,不甘落後,上前一步:「陛下!耿詹事所言极是!济州重地,需得干才坐镇。臣亦举荐一人:门下省左司谏王黼,精明强干,长於实务,颇有建树。若得王黼主持济州,必能理顺漕运,确保贡物无虞!」 殿内气氛更加微妙。 蔡京微微睁开眼,眼风一扫这何执中,重新耷拉下眼皮。 耿南仲径直面向御座,声音拔高:「陛下!济州通判周文渊!此人紮根济州三载,为通判之职,於州郡漕运、河工、民情,乃至水匪路径,皆了如指掌!」 「张德昌庸碌无为,若非周文渊勉力维持,济州漕运早已瘫痪!此番花石纲屡遭不测,周文渊更是亲率衙役,沿河查访,已掌握关键线索,只待新府尹上任,便可雷霆出击,肃清河道!」 「此乃以熟手治熟地,事半功倍!若空降他员,纵有干才,不识济州水之深浅,不谙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力,恐重蹈覆辙,再陷陛下花石纲於险地!周文渊务实,可解近忧。此人乃太子殿下为陛下、为社稷悉心察举之栋梁!」 这後半段直指何执中举荐的空降官员王,暗讽其是外来户,难当重任,甚至可能被地方势力或「水匪」玩弄於股掌。 何执中脸色微沉,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他转向耿南仲,笑道:「耿詹事爱才之心,本相感佩。然,治国理政,非仅凭一地之熟稔便可胜任。济州通判周文渊,固然勤勉,然其职责首在监察、辅佐府尹!」 「张德昌渎职酿祸,历时非短,周文渊身为通判,未能及时纠察举劾,防患於未然,此乃失察!案发之後,虽奋力补救,然贼人依旧猖獗,花石纲再遭损毁,可见其能,或仅限於案牍琐碎,於戡乱靖安、统筹全局之大才,尚有不足!」 何执中又转向徽宗,语气转为恳切:「陛下明监!济州之弊,非一地之病,实乃积丛生,需猛药去!王黼其人,长於雷厉风行,破旧立新,尤擅梳理积弊,震慑宵小!」 「此等干才,正合济州当下破局之需!若用周文渊,恐因循旧例,难有振作,更恐因其昔日同僚情面,碍於情势,难以彻底整肃吏治,廓清河道!臣担保,王黼赴任,必能使济州漕运焕然一新,确保花石纲如臂使指,再无阻滞!」 这一段话,句句诛心,字字话有所指! 这不仅是质疑周文渊能力,更是隐喻济州已有盘根错节的势力,周文渊作为其中一员,必然投鼠忌器,无法真正「破局」,甚至会包庇旧党。 而王黼作为「空降」的外来者,则无此顾虑,更能「彻底整肃」。 这直接将人选之争,上升到能否打破济州原有势力网络的层面,暗示耿南仲举荐周文渊是换汤不换药,甚至是保护原有利益集团。 这番话看起来是针对济州通判周文渊,可济州府尹是谁的人?都知道是蔡太师所荐,那这原有利益集团又指的是谁? 朝中上下,愚笨的还在乐呵呵的看着太子党和宰相你争我夺这重要的济州府尹位置。 却早有政治敏锐的醒悟过来偷偷望向闭目养神的蔡京。 这何执中向来为蔡京马首是瞻,现在竟然在这朝堂之上,袖里藏刀,话中带刺,悄没声儿地,递出了这阴狠毒辣的一记暗刀子! 耿南仲脸色一寒,正要激烈反驳:「何相此言差矣!周文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竟在这金殿之上争执起来。 一个说对方「植党营私」,一个骂对方「因循守旧」,将各自举荐之人的那点好处与对方人选的短处,掰开了揉碎了往御前递。 官家赵佶猛地一拍御案扶手,声音带着浓重的不耐烦与倦意「够了!殿上争得面红耳赤,成何体统!」 殿内瞬间死寂。所有目光聚焦御座。 赵佶看着下面瞬间冒出的两个举荐人选,又见蔡京依旧闭口不言,脸上明显露出不耐烦的神色。 他心心念念的是艮岳新得的奇石图样,而非这些烦人的官场争斗。 「耿南仲、何执中,你二人所荐之人,连同其他堪任人选,各自具表,详陈其才具、履历、施政方略,写成奏摺递上来!让朕————仔细参详。退朝! 梁师成适时上前,拂尘一扬,尖声道:「退——朝——!」 群臣山呼万岁,躬身退出。耿南仲与何执中互相冷冷瞥了一眼,目光在空中如刀剑相击,随即各自转身。 耿南仲面色铁青,何执中则恢复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得色。 蔡京依旧沉默,步履从容,仿佛这场围绕济州漩涡的激烈攻讦,不过是掠过深潭的微风,未能扰动其下分毫。 官家赵佶走出大殿,太子赵桓跟上来请安。 他面无表情地挥退了太子赵桓,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太子脸上强作的笑容瞬间凝固,化作一片难堪的青灰色,他僵在原地片刻,最终只能深深吸了口气,带着满腔的憋闷与不甘,转身悻离去,宽大的袍袖都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赵佶穿过几道垂花门,拐过回廊,御花园的景致刚映入眼帘,一个清丽的身影便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迎了上来。 「父皇!」柔福帝姬赵嬛嬛款款行礼,声音如同黄莺出谷,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亲昵。 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冬装,更衬得肌肤胜雪,明艳动人。 她快步上前:「儿臣正想着去给父皇请安呢,可巧就在这里遇上了。父皇今日气色瞧着有些倦怠,可是朝事太过劳神了?几臣新得了些上好的安神香,回头就给父皇送去。」 赵佶那拧成疙瘩的眉头,被这温言软语一熨,不由得松开了几分。 这刘贵妃生的女儿,在他心里头那份量,仅次於茂德帝姬赵福金那心头肉。 赵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嬛嬛有心了。」 赵嬛嬛觑着父皇脸上那点阴云散了七八分,心下暗喜,面上笑容越发甜得能酿出蜜来。 她扶着赵佶在园中冰凉的石凳上坐了,一面娇声吩咐宫女:「还不快把新沏的雨前龙井捧来与父皇解乏!」 一面却拿眼风儿斜溜着赵佶神色,仿佛不经意地,把那话头儿轻轻巧巧地递了出去:「父皇,」 她微微叹了口气,秀眉轻蹙,流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方才儿臣在园中赏梅,远远瞧见五姐姐(茂德帝姬赵福金)宫里的几个内侍慌慌张张地往后角门那边去了,手里还拿着些包裹————儿臣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佶的神色,见他果然抬眼看来,才继续用一种充满忧虑的口吻说道:「五姐姐她————性子向来是活泼了些,胆子也大。这宫外————虽说天子脚下,可毕竟龙蛇混杂。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帝姬,万一————万一遇上什麽不长眼的宵小之徒,或是冲撞了市井闲人,可如何是好?那些护卫再得力,也怕有万一啊。」。 「儿臣知道五姐姐在宫里待得闷了,想出去散散心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她话锋微转,声音更低更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这宫里的规矩,总归是为了保护我们周全。若是人人都这般随意————父皇您管理偌大後宫,岂不更添烦忧?几臣每每想到这些,心里就替五姐姐悬着,更替父皇忧心。」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将一个关心姐姐、体贴父皇的孝顺女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表面上是忧心茂德的安危,实则每一句都在不动声色地提醒着赵佶:茂德帝姬赵福金私自出宫了! 赵佶脸上的那点柔和瞬间消失无踪。 方才被柔福抚平的眉头,此刻重新拧紧,甚至比之前更甚,眉宇间凝聚起一股沉沉的怒意。 赵福金私自出宫? 他竟毫不知情!这丫头——仗着自己最是宠爱——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宫规森严,岂容她如此放肆? 帝姬的安危事小,皇家的脸面和规矩事大!更重要的是,这种无视宫规、私自行动的行为,本身就带着一种对他这个君父权威的漠视。 「嗯。」赵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应和,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他缓缓站起身,拂了拂衣袖,目光越过赵嬛嬛,投向宫墙之外某个虚无的方向,眼神深不可测。 「朕知道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静得可怕,「嬛嬛,你且退下吧。 「」 赵嬛嬛心中暗喜,知道自己这状告得恰到好处。她乖巧地福身行礼:「是,父皇。几臣告退,父皇请多保重龙体。」她低垂的眼睫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色,转身款款离去,步履轻盈。 赵佶传向侍立在不远处的梁师成:「传朕口谕,让殿前司都指挥使速来见朕。还有,查清楚,茂德帝姬,今日去了哪里。」 梁师成领命正欲疾步退下传旨,却见另一名小黄门气喘吁吁地从回廊尽头跑来,在几步开外「噗通」跪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禀、禀官家!郓王府急报!」 赵佶凌厉的目光瞬间钉在那小黄门身上,以为又是关於茂德帝姬的坏消息,眉峰间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讲!」 小黄门不敢抬头,语速飞快却清晰地回禀:「郓王殿下令小人速来禀告官家:殿下已於今晨启程前往济州,准备参加此次解试。」 「然——然而,茂德帝姬殿下不知何故,竟——竟也悄悄跟上了队伍!此刻已在途中!郓王殿下发现後,已严令扈从护卫周全,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殿下亲口嘱托小人转奏:请父皇宽心,儿臣在,定妹妹赵福金毫发无伤,妥帖照顾,待解试毕,即刻护送妹妹回宫向父皇请罪!「」 这消息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压抑的死寂。 赵佶脸上的怒容明显一滞,锐利的眼神中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又无奈的摇了摇头。 「混帐东西!」赵佶低声斥了一句。 他沉默了片刻,那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悄然褪去了几分。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一直垂手侍立在旁梁师成,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梁伴伴。」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躬身,声音谦卑到了极点,心中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赵佶的语气带着一种考校和隐隐的得意,仿佛在谈论一件心爱的珍宝:「你说,楷儿这次偷偷跑去济州,要凭自己的本事考这解试——以他的才学,能取得什麽名次?」 梁师成是何等精乖的人物! 他侍奉官家赵佶经年,早把那官家的五脏六腑都看透了。官家待那郓王赵楷,那份偏爱,压得连太子都喘不过气来! 更兼官家自家文章锦绣,自视甚高,把那科举场上的「风雅」勾当,看得比天还重。 满朝文武谁个不知? 郓王爷赵楷,活脱脱就是官家年轻时的模子倒出来的! 不单是那眉眼神情,便是那点染丹青的妙笔、龙飞凤舞的墨宝、吟风弄月的才情,竟有官家七分的神韵! 如今郓王爷要隐了身份去赴那解试一在官家心里头,岂不正如同自家少年时,偷偷溜出宫去,瞒天过海地博个功名一般? 郓王这偷试的勾当,正正搔着了官家那最隐秘、最得意的心尖尖儿! 梁师成只消竖起耳朵一听,官家那话音儿里,分明是压也压不住的快活与期盼,像猫爪子挠在心肝上,痒酥酥、美滋滋地往外冒。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谄媚与笃定,声音拔高,带着极度的夸张:「哎哟!官家您这话可真是折煞奴婢了!」他先是一拍大腿,仿佛官家问了多麽显而易见的问题。 「郓王殿下是谁?那是您手把手教导出来的龙驹凤雏!」梁师成唾沫横飞,「殿下那文采风流,那锦绣文章,满朝文武谁不叹服?别说有官家您七分神韵,就算——就算只得您老人家指甲缝里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然後斩钉截铁:「那也足够从济州贡院的大门一路横扫过去!什麽解元?那都是探囊取物! 奴婢敢把脑袋押在这儿,殿下此去,必定是蟾宫折桂,独占鳌头!」 「解元?那是起步!依奴婢看,便是到了省试、殿试,那状元金榜,也定然是殿下的囊中之物!拿定了!绝对拿定了!」 这一通马屁,拍得是天花乱坠,酣畅淋漓。句句不离赵佶教导有方,字字强调郓王才华横溢、状元之才唾手可得。 尤其是那句「指甲缝里漏下的一分才情影子」,更是把父子俩的文采死死捆在一处,捧上了三十三天外! 效果立竿见影。 赵佶脸上残存的那点子怒气、忧色,登时如同滚水浇雪,「滋啦」一声化了个乾净! 梁师成这老货,舌头底下抹了蜜,句句都似那小金钩子,不偏不倚,正正挠在官家心尖上! 他想起了赵楷自幼展现的聪慧,那份承袭自他的风流蕴藉。 那份风流根骨,可不就是从他这当爹的血脉里淌出来的? 哈哈哈哈!」赵佶再也绷不住,那笑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又响又浪,震得御花园梁柱都嗡嗡响!与方才那冰窖似的压抑一比,直如换了人间!几只躲在树荫里打盹的雀儿,「扑棱棱」惊得炸了窝,没头苍蝇似的乱撞。 他指着梁师成,笑得浑身乱颤,眼缝里生生挤出两点老泪来:「你这老杀才!老猢狲!满宫里就数你这条舌头最刁钻!咳咳,最会挠朕的痒痒!」 嘴里虽骂着市井浊语「老杀才」,可那笑声里的痛快、受用劲儿,聋子都听得出来! 茂德那丫头私自溜出宫惹下的雷霆震怒,仿佛被儿子这桩「雅事」带来的风光,暂且冲到了一边去。 梁师成这碗「舒心顺气汤」,熬得正是火候,一贴下去,那心头的火儿,「嗤」地一声,灭得乾乾净净! 「也罢,也罢!」赵佶笑罢,挥了挥手,对之前那传旨查茂德行踪的内侍道,「传话给殿前司的人,派一队精干可靠的,远远跟着王的车驾,务必确保两位殿下万全。其余——待他们回来再说。」 语气已然轻松了许多,甚至带着一丝期待。 梁师成见状,心中大石落地,脸上谄笑更盛,连忙躬身:「官家圣明!有官家洪福庇佑,郓王殿下与茂德帝姬定能平安归来,殿下也必能高中魁首!」 此时的清河县,朔风卷地,吹得清河县提刑衙门前那对石狮子都缩了脖子。 西门大官人裹着玄狐裘,踩着咯吱作响的冰碴子,一脚踏进了签押房。 夏提刑那张老脸皱得像个风乾的橘皮,搓着手在炭盆边上来回踱步,见西门庆进来,一把扯住他袖子,压着嗓子,像是怕被屋外的寒风听了去:「西门老弟!祸事了!那济州府尹————真个叫人扒了官袍,锁链子套着脖子,提溜去汴京问罪了!上头催命的旨意,刚刚————刚刚滚烫地拍到案头!」 他眼珠子惶惶地转着,喉头滚动,「老弟,这趟浑水,你我兄弟————怕是得亲自下去趟一趟,才脱得了干系了!」 西门大官人嘴角一咧,露出个混不吝的笑,顺手掸了掸肩上并不存在的雪沫子:「夏老哥宽心!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小弟明日就动身,快马加鞭赶奔济州。管他什麽牛鬼蛇神,定要揪出那作耗的根苗,把这桩泼天官司,查他个底儿掉!水落石出!」 夏提刑这才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冰凉枯瘦的两只手,死命攥住西门庆那双保养得宜、温软肥厚的手掌,迭声道:「全仰仗老弟!全仰仗老弟了!哥哥这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你身上了!」 西门庆抽出手,哈哈一笑,转身出了这愁云惨雾的衙门。马蹄嘚嘚,穿过冷清的街巷,径直拐进了王招宣府那朱漆大门。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甜香腻人。 林太太一身织金缎子的三品诰命行头,云鬓高耸,端着架子,见了西门庆,才屏退了左右。 那门帘子刚落下,她脸上那层端严的壳儿「啪」地就碎了,身子一软,活像条没了骨头的白蛇,带着一股香风就撞进了西门庆暖烘烘的怀里,又是拱又是钻。 她仰起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勾着西门庆,葱管似的手指戳着他心口,声音又软又媚,还带着点嗔:「冤家!我那三官儿寻我告辞,说————说爹爹你,打发他明日出远门? 还————还带着棍棒人手?你这是要让他去闯什麽龙潭虎穴?也不怕我这当娘的————心疼死?」 那「爹爹」二字,叫得又轻又糯,如今已经是熟门熟路。 大官人那带着几分蛮力的手,隔着林太太滑溜溜的绸缎袄儿,在她丰腴滚圆的臀丘上狠狠掏摸了一把,口中调笑道:「怎的?这就舍不得你那宝贝儿子了? 男子汉大丈夫,不出去经些风霜雨雪,刀头舔舔血,日後怎撑得起你这泼天的富贵窝?嗯?」 林太太吃这一掏,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口中「嗳哟」一声,那身子便如离了水的银鱼儿,在他怀里扭股糖似的乱颤起来,一张俏脸飞起红霞,眼波里春水几都要漾出来了,喘吁吁地推搡着他,直往那销魂帐里滚去:「冤家————轻些个!那话儿是这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便是九十岁的老乞婆,也怕她那七十岁的儿子跌了跤!我身上掉下来的这块肉————怎能不———— 不揪着心肝儿疼?」 西门庆顺势被她推倒在锦被堆里,枕着鸳鸯枕,嗤笑道:「罢罢罢!既如此心疼,那便不叫他去了!就让他守在家里,只陪着你这个娇滴滴的娘,做个富贵闲人,可好?」 林太太闻言却摇头,俯身下去,香喷喷的嘴儿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又嗔又怨又浪的劲儿:「呸!你这没良心的!三官儿————难道只是我一个人的孽障不成?」 「你连他亲娘这块肥田————都型了千百遍了,不是你的种胜似你的种,如今倒来问我?你——你如今便是他亲爹老子!你说让他去闯刀山火海,我这做娘的————还能拦着不成?」 大官人笑着故意问道:「嗬!好个明白事理的娘!只是————若万一你那宝贝儿子,真出了什麽岔子————譬如断了条胳膊腿儿,或是叫人把脑袋开了瓢————你可怎生是好?」 林太太闻言咬着银牙,媚眼如丝:「出————出了事?哼!真折了我那三官儿————你这当爹的————须得连夜————赔————赔我十个活蹦乱跳的小孽障出来! 少————少一个————都不依!」 第228章 金莲儿戏整扈三娘,贾府寿诞 此时宁国府里,正赶上贾敬老爷的寿诞。 只是府里贾蓉才死了几个月,又哪里能大张旗鼓地操办?也不对外宣扬,只是把府里几个主子聚在一处,算是给老爷子糊弄个脸面。 当贾珍吩咐底下人:「拣那顶好的、精细的吃食,稀罕果子,塞满十六个朱漆大捧盒!东西备齐了抬出去,给城外道观的老太爷送去! 贾琏先一步溜达进来,把各处座位扫了个遍,凑到贾珍跟前,低声问:「珍大哥,这————怎麽个章程?」 旁边一个伶俐小厮,觑着贾珍脸色,忙哈腰代答:「回琏二爷话,我们爷原打算请太爷回府,一家子骨肉好歹团圆一日。可前儿个得了信儿,太爷————不肯回来。只好简省些,算是应个景儿。」 不多时,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并着宝玉,前後脚到了。 贾珍和尤氏强堆着笑,把人迎了进去。 凤姐儿说道:「老太太那边传话儿呢,说身子不爽力,心里头堵得慌,便过不来。」 贾珍重重叹出口浊气:「唉!我贾珍————自问也没做过什麽伤天害理的勾当,老天爷————怎麽偏降下这一报应来————」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皮半垂,声音平平地问:「蓉哥儿媳妇————一直身上不大爽利?这些时,我也没见着她,好些了没?」 尤氏坐在下首,闻言脸上肌肉跳了跳:「她这病————来得蹊跷!前些日子眼见着油尽灯枯,灯草似的,风一吹就倒。可怪了,听她房里丫头宝珠说,这几日————倒像是缓过点劲儿,脸上竟有了些活气儿————」 正说着话,外头小厮高声通传:「大老爷、二老爷都到了,在厅上候着呢! 「贾珍赶紧起身匆匆迎了出去。 一顿饭吃得人人不动筷子。 邢夫人、王夫人、凤姐几个,勉强动了几筷子,味同嚼蜡。胡乱漱了口,净了手,便像躲瘟神似的,各自寻了藉口,脚底抹油—一溜了! 凤姐儿裹紧了身上那件银鼠褂子,独自往天香楼那边踱去。园子里一片死寂,哪还有半分寿宴的虚假热闹。 假山怪石灰突突地蹲在雪地里,在惨白日头下泛着冷光。 枯藤老树枝桠虬结,活似鬼爪张牙舞爪。 几片枯叶黏在枝头,死赖着不肯掉,被冷风吹得「唰啦唰啦」响,像有气无力的哀嚎。 积雪残冰都是黑污污的脏,哪盖的住不住园子里的破败衰颓。 几处向阳的角落,雪水混着黑泥淌下来,结成黑冰溜子,挂在檐下。 池面结着层薄冰,死水一潭。几根枯荷梗戳破冰面,焦黑、腐烂,直挺挺立着,如同水鬼伸出的指爪。 凤姐几拢着手炉,往天香楼走去。 「呼啦!」假山石後猛地蹿出个黑影,直挺挺杵在她面前,涎着脸,挤出一句:「给嫂子请安!」 凤姐儿唬得魂飞魄散,「哎呀」一声,身子往後一趔趄,差点栽倒。 定睛一看,心头火起,强压着惊怒,稳住身形,柳眉倒竖,声音却还绷着:「哟!我当是谁,这不是瑞大爷吗?」 贾瑞嘿嘿乾笑两声,一双绿豆眼贼溜溜地在凤姐儿胸脯和肥大跨上打转:「嫂子贵人多忘事,连我都不认得了?」 凤姐儿丹凤眼一眯,射出寒光,嘴角却扯出点假笑:「哪能呢!只是猛可里撞见,想不到大爷竟猫在这背阴地里!」 贾瑞见着凤姐,骨头都轻了三两,涎水都快淌出来了:「嘿嘿,嫂子说哪里话!这叫————合该咱俩有缘!我方才嫌席上闷气,偷溜出来寻个清净地儿透透气,不想————嘿嘿,天可怜见,就撞见嫂子这活菩萨了! 这不是天大的缘分是啥?」 一面说着,那对眼珠子像长了钩子,黏在凤姐儿粉光脂艳的脸上、鼓胀胀的胸脯上,恨不得钻进去。 凤姐儿心里早啐了他八百遍「下流杀才」,面上却不动声色。 当下假意堆起笑来,眼波流转:「啧啧,怪道你琏二哥常夸你,说你是个伶俐懂事的!我得紧赶着去太太们那边回话呢,没空儿跟你叙闲篇儿。」说着,作势就要绕开走。 贾瑞哪里肯放? 他见凤姐儿笑语晏晏,魂儿早飞了九霄云外,胆子也肥了,一步抢上前拦住:「我可不是今日才遇上嫂嫂这般神仙人物,前几日————嘿嘿,前几日便已得见嫂嫂风姿了!」 凤姐儿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瞬间凝住,一双丹凤眼锐利如刀,紧紧盯住贾瑞:「哦?你何时见过我?」声音里已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寒意和警惕。 贾瑞被凤姐儿那双勾魂摄魄又隐含煞气的眼睛盯着,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浑身骨头都轻得没四两重。 他想起那日无意间窥见的场景,再看眼前这妇人,熟透了的身子,那张脸更是艳媚劲儿。 「帐本————清河县————放债————」几个字眼,像毒蛇吐信,从他嘴里嘶嘶地冒出来。 轰隆! 凤姐儿只觉得脑子里像炸了个惊雷! 眼前金星乱冒,手脚瞬间冰凉!那暖手炉差点脱手砸在地上! 她强自咬住舌尖,剧痛让她勉强稳住心神。 心念电转,面上血色褪尽,又强行逼回一丝红晕,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从牙缝里挤出来:「你————你要如何?」 贾瑞见她这副模样,心中更是笃定,得意得几乎要飘起来。 他嘿嘿淫笑::「好嫂子,亲嫂子——我——我能要如何?不过是想————想亲近亲近嫂嫂——沾沾嫂嫂身上的仙气儿————」 就在此时——「踢踏——踢踏——」远远地,传来下人走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贾瑞像受惊的老鼠,猛地缩回脖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飞快地退开一步,脸上堆起假笑,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嫂子莫慌!今日仓促——改日!改日小弟必当登门,好好拜访」嫂嫂!嘿嘿————至於那帐本的事儿————嫂子是明白人,若是不小心漏到太太们耳朵里,或是————让老祖宗知道了————」 他故意顿了顿,留下无尽的威胁,又挤了挤眼,「想必嫂子也清楚,那会是个什麽光景!」 说罢,不等凤姐儿反应,一转身,像条泥鳅似的,哧溜钻进了旁边的假山洞里,不见了踪影。 脚步声渐近。 凤姐儿僵立在原地,刺骨的寒风刮在脸上,却远不及心头那彻骨的冰冷和翻涌的杀意。 王昭宣府上。 林太太香汗淋漓,像一滩融化的酥油,软绵绵地趴在大官人那汗津津的胸膛上。 她鬓发散乱,带着心满意足後的慵懒风情和倦意。 「冤家————其实他前几日和我说要去远行时————我是不许的————」她顿了顿,丰腴的身子往大官人怀里又钻了钻,,「我说————我即刻就去找你————让你不许他去————」 「可谁知————」林太太的声音微微发颤,「这小孽障————竟噗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平日里最是胆小怕痛的一个人,那日却像换了副心肠,梗着脖子,红着眼,冲着我吼!那声音————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她模仿着儿子的语气,带着一种母亲特有的心疼与无奈:「他说:娘!我这数月起早贪黑地苦练!小时候您请先生给我打下的底子,花了那麽多雪花银子请林教头教我枪棒,为的是什麽?不就是为了你儿子顶天立地把这王招宣府撑起来吗?」」 林太太边说边叹了口气:「我见他敢吼我,气急了,抄起那根鞭子哭着就往他身上招呼————」 说道这里,她紧紧抱住大官人,仿佛抱住了唯一的依靠,「换做以前————他早就哭爹喊娘地求饶了————可那日————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跪得笔直,任我打————那鞭子落在他身上————倒像是抽在我心尖上————」 说到这里,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望着大官人:「冤家————我不是蠢人,你那大雄心,我岂能不知?如今我也管不住他了————」 她深吸一口气:「由他去吧!真————真要有什麽三长两短————我绝不怨你一句!这本就是他们王家起家的根子,拿命博富贵的勾当!我——我这也算是——还给他们王家一条敢闯敢拼的命!」 大官人听着怀中妇人这番剖白,心头也是一阵翻涌。 他伸出打手抹掉她脸上的泪珠儿,故意调笑道:「啧啧,开始还不在乎,现在哭得跟泪人儿似的————听你这中气,还有力气哭,看来方才爷还不够卖力?你这体力————生十个八个胖小子,看来是真不虚言!」 林太太方才那点悲戚瞬间被点燃,她破涕为笑,媚眼如丝地横了他一眼,身子像水蛇般在他怀里扭动起来:「呸!杀千刀的冤家!」 她凑近大官人的耳朵,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亲爹爹——真要是让我肚子里种上你这冤家的种,开枝散叶————奴家便是拼着吃那杀威棒,不要这三品诰命的凤冠霞帔————也定要给你多生几个小讨债鬼」出来!」 大官人从王招宣府上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他心满意足地钻进暖轿,四个健壮轿夫稳稳抬起,轿厢内暖炉烘着,薰香袅袅,隔绝了外头的凛冽寒气。 轿子晃晃悠悠,行至狮子街,路过自家那气派的绸缎铺时。 掌柜徐直屁颠屁颠迎出来,在轿帘外深深作揖,满脸堆笑:「小的徐直,给大官人请安!!」 大官人掀开厚厚的轿帘,一股寒气钻进来,他皱了皱眉,只露半个身子:」 罢了。铺里今日如何?」 徐直忙道:「托大官人的洪福,一切安好!只是————」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晌午後,那扈家庄的扈家娘子来了。」 大官人眉毛一挑,来了兴致:「哦?那批次等绸缎,她运走了?」 「唉!」徐直一脸苦相,拍了下大腿,「没成!那娘子说,庄子里突遭变故,天大的难事,那绸缎————不提了!非要把订金要回去!小的哪里肯?咱们行里的规矩,订金落定,是断断没有退的道理!」 「小的好说歹说,嘴皮子都磨薄了,那娘子只是不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在那店里足足缠磨了小半个时辰!最後见小的死活不松口,竟一跺脚,说要亲自寻大官人您讨个说法!」 大官人一愣:「人呢?」 「小的————小的也拦不住啊!」徐直缩了缩脖子,「她出门问了路人,就奔着大官人府上那条道去了,看那架势,怕是不见到您不肯罢休!」 大官人「唔」了一声,放下轿帘,心中念头飞转。 这扈家娘子————他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起轿,回府!」 暖轿再次抬起,晃晃悠悠往府邸行去。待到了府门前,天已黑透,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得人脸生疼。 轿子刚落地,府门口悬挂的气死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映得门前石狮子影影绰绰。 大官人裹紧身上的貂裘,弯腰钻出暖轿。 脚刚沾地,一阵寒风扑面,他眯了眯眼。就在这时,昏暗中,一个身影猛地从大门旁的石鼓後闪了出来,直直向他迎过来! 「谁?!」轿旁四个挎着各种兵器、身材魁梧的护卫反应极快,瞬间踏前一步,手按兵器,厉声喝问,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大官人却一摆手,目光如电,早已看清来人。他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退下。」 护卫们闻令,虽不解,却立刻躬身退开,但眼神依旧警惕地锁着那个身影。 昏黄的灯光下,那身影终於清晰。 正是扈家娘子,扈三娘! 只见她孤零零立在刺骨的寒风里,上身是件翻毛狼皮的紧身短袄,皮毛油亮乌黑。 下身两条母豹一般健美的大腿,严严实实裹在一条厚实的、硝得硬挺的熟牛皮马裤里! 那皮裤,为了耐磨防风,硝得又厚又硬,此刻被寒风一吹,更是冻得如同铁甲一般冰冷梆硬! 她几缕乌黑油亮的发丝被风吹乱,贴在冻得玉白的腮边。 那脸蛋子,真真是老天爷偏心捏出来的标志,白生生,偏生被这腊月里的刀子风刮出两团胭脂红,晕在观骨上,透着一股子被寒风蹂过的、病态的娇艳。 一双杏眼,虽是焦急,却依旧亮得惊人。 鼻梁挺直,带着股子不驯的英气,底下那张小嘴儿,冻得发紫,唇瓣却依然饱满丰润,微微张着呵出白气,像熟透的樱桃等着人去嘬一口。 左右腰侧,各悬一口尺半长的弯刀!刀鞘乃是上好的鲨鱼皮。 在她紧束的腰後,斜斜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囊口露出一截赤红如血、油亮坚韧的绳索。 「大————大官人!」扈三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是被冻的,也是情绪激动所致。 她努力想挺直腰杆,维持住最後的尊严,但那不断颤抖的身体和发白的嘴唇,却暴露了她此刻承受的煎熬。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那紧致有力的腰肢,最後重重地落在那双在寒风中兀自挺立、饱满得惊人的长腿上,说道:「这不是扈家娘子吗?这大冷的天,黑灯瞎火的,你怎麽杵在这儿?」 扈三娘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强忍着哆嗦道:「专————专程在此等候大官人————」 大官人故作一愣:「啊?娘子怎不进去坐着等?外面寒天冻地的,岂不冻坏了这千金之躯?」 扈三娘闻言,英气的眉梢微微垂下,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声音都带着寒气打颤:「贵————贵府的门房说、说大官人不在,又见奴家带着兵刃,说———— 说府上规矩,来历不明又带刀兵的女客,断断不能放进内宅等候————」 她说着,下意识按了按腰侧冰冷的日月刀鞘。 大官人打了个哈哈,心中了然:自己府上规矩森严,尤其自己不在时,怎可能让一个提着双刀、缠着套索、浑身煞气的陌生女子进去? 「下人不懂事,怠慢娘子了,回头我教训他们!走走走,快随我进去暖和暖和!」 扈三娘紧了紧狼皮坎肩,跟着大官人踏入府门。 一进门,仿佛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冰天雪地。 一股混合着暖炉热气、名贵薰香和脂粉甜腻的暖风扑面而来。 廊柱皆是上等楠木,雕梁画栋,金漆闪耀。 廊下悬挂的琉璃宫灯,处处透着富贵。 扈三娘虽是扈家庄的大小姐,庄中也有田产屋舍,可等着吃饭的人也多,何曾见过这等豪奢气象? 她脚步不由得慢了几分,杏眼忍不住左顾右盼,心中暗惊:这西门大官人的家私,只怕比传闻中还要豪阔十倍!扈家庄与之相比,不过是乡野土财罢了。 穿过几重门廊,来到一处暖香融融、灯火通明的大厅。厅内地龙烧得极旺,四角的炭盆里,上好的银霜炭烧得通红,暖意如潮水般包裹上来,扈三娘冻僵的身子终於感到一丝活泛,忍不住轻轻舒了口气,那紧绷的、饱胀的腿肉在暖意下似乎也松弛了一丝。 金莲儿早在大厅暖炉边候着,见大官人进来,一双桃花眼立刻弯成了月牙儿,扭着水蛇腰便迎了上去,嘴里甜得发腻:「老爷,可算回来了!这冰天雪地的,可冻坏了奴的心肝!」 她一边娇声说着,一边熟练地帮大官人解下沾雪的貂皮斗篷,眼风不住地往几步开外的扈三娘身上溜。 看着这莫名来的女人,不停的上下打量。 心道:好个不知廉耻的野蹄子!穿得跟个走镖的响马婆子似的,那皮袄皮裤绷得死紧,勒得鼓胀得要蹦出来!大腿粗得像鼓鼓囊囊,圆滚滚,倒似塞了两条白面口袋! 呸!也不知是哪里钻出来的母大虫,仗着几分粗野姿色,腰里还挂着刀,缠着索,分明是来勾引男人的。 大官人任由金莲儿伺候着,随口问道:「怎麽就你在这儿?香菱儿和李桂姐呢?」 金莲儿立刻收起眼中的厉色,换上一副娇嗔模样,将解下的斗篷递给旁边的小丫鬟,顺势将自己的柔荑塞进大官人温热的大手里,声音又软又糯:「香菱儿妹妹在书房里帮您整理那些新得的字画呢,说是怕下人粗手粗脚弄坏了。桂姐儿她在大娘————在自己房里抱着暖炉歇着呢。这等冷天,自然只有奴这心里念着大官人的,才巴巴儿地在这儿守着风口等您回来。您摸摸,奴这手,都冻成冰块儿了!」 她说着,还将冰凉的手指往大官人掌心里蹭了蹭,眼睛却又瞟了扈三娘一眼。 大官人哈哈一笑,顺势捏了捏她嫩滑的脸蛋儿:「就你嘴甜!快去,看看还有没有暖汤,给这位扈家娘子端一碗来,她在外头冻得不轻。」 潘金莲脸上的笑容一僵,嗲道:「老爷...这是奴专给老爷留的,用了上好的老山参,最是补元气————」 「给她吧!」大官人笑道。 金莲儿不敢违拗,只得咬着银牙,转身退下,裙摆带起一阵香风往旁边的耳房走去,气呼呼地掀开另一个汤盅的盖子,抓过盐罐,狠狠舀了一大勺雪白的细盐,「哗啦」一声全撒了进去,用调羹泄愤似的搅了搅,心里咒骂:「喝!咸不死你个狐媚子!」 厅内,扈三娘看着离去的金莲儿,却连连摆手,冻得发白的小脸带着窘迫:「大官人太客气了!奴家————奴家不惯用这些金贵物,喝盏热茶暖暖身子就好,实在不必·————」 她正推辞着,突然「咕噜噜噜v号一阵极其清晰、悠长,甚至带着点回音的肠鸣声,猝不及防地从扈三娘紧束的腰腹间传了出来! 在这暖香安静、只有炭火爆裂声的奢华厅堂里,显得格外突兀、响亮! 扈三娘那张原本冻得煞白又带着红晕的俏脸,「腾」地一下,瞬间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她下意识地猛地按住自己平坦紧实的小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英气勃勃的杏眼此刻充满了羞窘和慌乱,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翅般剧烈颤抖。 她为了赶路和等候,大半天水米未进,又在寒风里冻了那麽久,此刻骤然进入温暖的环境,那饥肠辘辘的肠胃哪里还忍得住? 这一声肠鸣,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让她无地自容,将她强撑的体面瞬间击得粉碎! 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笑意。 这女人和遇见的所有女人都不同,如带刺的胭脂母虎一般,此刻露出这等窘态,倒比平日里那英姿飒爽的模样,更添了十分的风情! 大官人见扈三娘羞窘如此,那英气的眉眼间满是难堪,大笑着打圆场:「哈哈哈!无妨无妨!饿了是常理!扈家娘子不必羞臊,倒显得我这主人待客不周了!我让後厨给你做些吃的。」 扈三娘一听更急了,强压下腹中的轰鸣和脸上的滚烫,连连摆手:「大官人!万万不可劳烦!奴家————奴家此番冒昧登门,是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相求!实在不敢叨扰饭食————」 就在这时,潘金莲端着一个青瓷大碗,袅袅娜娜地又走了进来递给扈三娘。 扈三娘也顾不得许多,暗想:「罢了!先填点东西堵住这恼人的声响!」她不再推辞,端起那碗浑浊滚烫的「热汤」,凑到嘴边,也顾不上烫,猛地就是一大口灌了下去! 「噗—咳咳咳!!」 汤水刚入口,一股极死人的咸味狠狠砸在她的味蕾上! 那咸味浓烈到发苦! 扈三娘猝不及防,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杏眼圆睁,她本能地想把汤吐掉,又觉太过失礼,只能强行往下咽,那咸涩的滋味刮过喉咙,难受得她浑身一哆嗦。 一旁的潘金莲看到扈三娘那被得五官扭曲、狼狈咳嗽的样子,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扈三娘被咸得火烧火燎,嗓子眼乾得冒烟,也顾不得形象了,一把抓起旁边小几上之前丫鬟倒给她的、已经有些温凉的茶水,「咕咚咕咚咕咚」仰头就灌了下去!一大杯茶水瞬间见底。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懵了,愣了一下才问道:「扈家娘子,这————这汤怎麽了?」 扈三娘放下空茶杯,用手背狠狠抹了下呛出的眼泪和被咸汤弄湿的嘴角:「大官人!这汤————咸!咸得发苦!简直像打翻了盐罐子!」 「啊?!」潘金莲立刻做出一副极其惊讶又无辜的表情,声音拔高了八度,「咸了?不能吧?」 大官人一看金莲儿那掩不住的笑意和闪烁的眼神,瞬间就明白了八九分! 他眉头一挑,微微瞪了一瞪:「你先下去吧。」 金莲儿吐了口小舌头,赶紧福了福身子,低着头快步退了出去,临走前还是忍不住在扈三娘身上刮了一下。 大官人看着金莲退下,这才转向扈三娘:「真是对不住!对不住!定是那起子後厨的奴才,做事不上心,毁了这汤!」 他一边说着,一边亲自提起旁边暖窠里的瓷茶壶,又给扈三娘续上了两杯热茶,边说道:」 不知是何等要事,竟让娘子这般风雪天亲自奔波?但说无妨!」 」 第229章 真的不是调戏 大官人眼瞅着那扈三娘,只见她急煎煎又将两盏滚烫的热茶灌下喉咙。 那张被咸汤得皱巴巴的小脸儿,兀自还未曾全然舒展开,两道英挺的眉毛间,裹着一丝尚未褪尽的狼狈影儿。 这美娇娘竟硬生生没透出半分对潘金莲那蹄子、甚或是对他这个主人家半句埋怨的声气。 果然如此。 这扈三娘,模样身段自是天赐万里挑一的绝色尤物,更兼得一身好拳脚,平日里双刀在侧,端的是英风飒飒,活脱脱一朵带刺儿的娇艳玫瑰。 可金莲儿这促狭鬼一番作弄,不啻是拿根尖刺儿,「噗嗤」一声,便把这胭脂虎那层唬人的硬壳儿给捅了个透亮! 着实是服从性人格! 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从最下贱的泥塘子里打滚儿爬上来的! 天生的本事,除了一双贼眼能觑破妇人怀春的心思,更精於掂量哪个是能捏的软柿子,哪个是碰不得的硬茬儿。 每日里西门府上迎来送往,多少体面人家的女儿上门,存了心思要做这府里二房的? 金莲儿醋缸子虽大,可也从未撒泼刁难。 谁可欺,谁须敬,她心底那杆秤,门儿清! 这扈三娘前脚刚踏进门槛,金莲儿後脚心里那算盘珠子就「噼啪」打响了,心里就立刻有了判断。 这女人,有一副好皮囊和一身吓人的功夫,但那眼神深处,藏着一股未被世事彻底磨砺的「真」和「怯」! 她身上没有那种在底层爬末滚打,又或是富贵人家里浸淫久了养出来的油滑和算计,更没有那种仗着自身武艺看不起人的倨傲。 金莲几乎瞬间就嗅到了—一这是一个自己能拿捏、能欺负的「软柿子」! 哪怕她腰里挂着刀! 这恶作剧,分明就是一场「试深浅」、「探虚实」的把戏! 大官人心里雪亮,提起紫砂壶,亲自又为她斟满了一盏茶。 眼瞅着扈三娘如蒙大赦般,捧起茶盏小口小口地啜饮,喉咙里那口浊气似才咽下。 大官人这才慢吞吞踱回他那张宽大的交椅,身子骨儿松泛地向後一靠,陷在软垫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悠悠开口道:「好了,扈家娘子。究竟是何等泼天的大事体,值当你顶着恁大的风雪,在我这门前苦守这半日?」 扈三娘将那茶盏轻轻搁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粉面凝霜,正色道:「大官人,不敢相瞒,奴家此番冒雪前来————为的是先前在贵宝号定下的那宗绸缎生意。」 「绸缎?」大官人眉毛一挑,脸上立刻堆起「恍然大悟」和「热情周到」的笑容,「哦!那批货啊!娘子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早就在库房里给您码得齐齐整整,缎面儿都映着光呢!」 「为了娘子这笔大买卖,我可是生生把几个老主顾年根儿底下救急的单子都给推了!娘子也晓得,这腊月里的绸缎,金贵得赛过雪花银,多少人等着换身体面的新衣裳过年呢!可谁让是娘子你先开的口?咱们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眼瞅着大官人那副「为你我倾家荡产也甘愿」的做派,扈三娘脸上那点血色「唰」地褪了个乾净,只剩下一片难堪的煞白与浓浓的愧色,仿佛欠下了泼天的债。 她咬了咬下红唇,声音艰涩地开口:「大————大.人————奴家————奴家正是为这绸缎而来。那批货————扈家庄————怕是————怕是买不成了。」 「什麽?!」大官人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凝固,随即故意沉了下来,眉头紧锁,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明显的不满和「怒意」,「不能买了?!扈家娘子,你这话是什麽意思?做生意,最重信义!」 「为了你这批货,我可是实打实地推掉了好几桩大买卖!如今却等来你一句不能买」了?这————这未免太不道义了吧?」 扈三娘被他质问得更加窘迫,连连欠身道歉:「大官人息怒!实在是————实在是事出有因!绝非有意戏耍大官人!实在是扈家庄————近况艰难!」 她深吸一口气,低声道:「不瞒大官人,祝家庄和李家庄————近来动作频频,都在大力扩充地盘,抢占周围的田亩、山林,甚至水路要道。」 「我扈家庄被挤压得厉害,林货和商路都大受影响,庄里的进项————锐减。 年前这笔购置绸缎的开支,实在是————力不从心了。」 说到最後,她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那英气美颜的脸蛋也微微垂下,只露出雪白一段颈子,耳根子都烧得通红。 大官人心中雪亮。 梁山泊还未成气候,还未威胁到这三个庄子的根基? 眼前这扈家庄最大的困境,还是来自老对手祝家庄和李家庄的倾轧! 这三个庄子互相牵制、明争暗斗多年,看来祝、李两家趁着年关前又下了狼手,把这扈家庄逼到了墙角,连购置绸缎这种装点门面的「体面钱」开支都成了负担。 大官人脸上的「怒意」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又换上了一副理解万分的同情模样:「唉!原来如此!既然庄上遇到难处,毁约也算是情有可原....!」 「祝家庄和李家庄的我府上也常去采购,没想到行事如此霸道了些。唉,庄子上的营生嘛,风水轮流转,起起落落也是常情。」 大官人放下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点,显得从容不迫:「既然如此,我知道了。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我们府上和扈家庄也是老相识了,以後若有机会,再合作也就是了。这批绸缎嘛,我....唉....我再想办法,亏便亏了。 "1 扈三娘听他这般「通情达理」,心头那块巨石稍稍松动,可那真正难以启齿的请求,却像块烧红的烙铁,愈发烫得她心肝俱颤。 她贝齿死死咬住下唇,那樱唇之上已然印出几道细白的牙痕,几乎要沁出血珠。 那原本英气勃勃的眉宇间,此刻拧成了个解不开的愁疙瘩。 沉默了半晌,她才鼓足那点残存的勇气,艰难地挤出话来:「大官人————大官人如此体恤宽宏,奴家————奴家铭感五内。只是————只是————」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奴家此番舍着脸皮前来,斗胆————斗胆恳求大官人————能否将先前所付的那二百两雪花银的订金————发————发还於奴家?」 此言一出,大官人脸上的那份从容瞬间凝固」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扈三娘,脸上露出了极其「吃惊」的表情,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退——订——金?」 大官人眉头紧锁,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和一种「你怎会如此不懂规矩」的责备「扈家娘子,这————这恐怕於理不合吧?你毁约在先,我这边压货、推单,损失已然不小。按商道规矩,订金便是罚没之资,以补损失!」 「这到哪里去说,也没有毁约了还要退订金的道理啊!娘子的庄上也是买卖出入,这商贾往来的基本规矩,想必是清楚的吧?」 这番话,大官人说得义正词严,句句在理,完全是站在商贾契约的角度,听不出半点刁难,反而显得扈三娘的要求极其无理。 扈三娘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觉那貌美如花的脸上如同被烈火炙烤! 那羞愧之情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她。 这位英姿飒爽的女将,此刻一张粉面涨得通红,如同熟透了的五月樱桃,又似晚霞浸染了上好的素绢。 那平日里顾盼生威的杏眼,此刻低垂着,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急促地颤抖着。 她鼻尖儿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晶莹剔透,更衬得肌肤细腻如玉。 红唇被贝齿咬得微微泛白,却又在松开时迅速恢复娇艳,如同雨打过的海棠花瓣。 这副又羞又窘、我见犹怜的模样,竟比她在京城,在绸缎铺前更添了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大官人教训的是————」扈三娘的声音细若游丝,「奴家——奴家也知此请荒唐至极,形同无赖————可实在是————实在是——」 她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那雪白一段玉颈微微颤动,如同风中柔柳,「实在是庄子上各处都勒紧了裤腰带,等着这二百两雪花银————柴米油盐,庄丁口粮,处处都是窟窿——大官人————求您————求您高抬贵手,通融则个?哪怕————哪怕只发还一百两————让奴家——让奴家能喘口气儿也好?」 大官人面上却是一副极其为难的样子。 他重重叹了口气,身体靠回椅背,手指揉着眉心:「扈家娘子啊————二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啊。我西门府家大业大,各处用度开支也是极紧的。」 「这订金一退,帐上凭空就少了一大笔,年底盘帐,实在不好交代————」他摇着头,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 扈三娘眼中的最後一点光彩也熄灭了。 她知道自己再无理由开口,她艰难地站起身,对着大官人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失望至极:「奴家————奴家明白了。今日————今日是奴家唐突无状,给大官人添麻烦了。奴家————这就告辞。」说罢,转身就要离开这让她室息的地方。 「且——慢!」 就在扈三娘心如死灰,准备黯然离去时,大官人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後响起。 扈三娘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只见大官人脸上露出一丝沉吟之色,而後抬眼看向扈三娘,语气却显得颇为诚恳:「扈家娘子莫急。这订金嘛————倒也不是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他顿了顿,看着扈三娘眼中重新燃起的一丝希望之火,才慢悠悠地说道:「我府上近来————确有一桩难处。你也知道,年关将近,府里府外,迎来送往,事务繁杂,而且————也易招惹些不三不四的眼红之徒。我那贴身的小厮,终究是手脚不够利落,遇事也顶不上大用。」 他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落在扈三娘腰间的日月双刀上,又缓缓上移,对上她困惑的眼睛:「扈家娘子一身好武艺,我是见识过的... " 扈三娘愣住了,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官人微微一笑,身体前倾,抛出了他的「解决办法」:「这样如何?那二百两订金,便当是我西门府预付给娘子的护卫工钱」。 娘子只需委屈一下,给我做上一年的「贴身护卫」。」 「这半年里,我出门应酬、处理事务,娘子便随侍左右,护我周全。府里若有宵小滋扰,娘子也可出手料理。一年期满,工钱两清,订金之事一笔勾销。娘子觉得————这个法子,可还使得?」 扈三娘万万没料到大官人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条件。 她秀眉微蹙,沉吟了片刻,试图争取一点余地:「一年————委实太久了些—— 不知——半年之期,大官人——可能通融?」 「啪——!」 大官人猛地一击掌,那清脆的响声在花厅里炸开! 他脸上绽开一个极其「爽朗」、「豪迈」,甚至带着几分「江湖义气」的笑容:「好!痛快!扈家娘子果然是个爽利人!半年就半年!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就这麽定了!」 这过於爽快的答覆,让扈三娘心头一愣,她看着大官人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一上当了! 这感觉如此清晰,仿佛漫天开口就等着自己还价! 然而,木已成舟,话已出口,自己亲手画下的押,哪里还有反悔的余地? 扈三娘只能压下翻涌的心绪,勉强点了点头。 「玳安!」大官人不再看她,扬声朝门外喊道。 门帘应声而掀,玳安如同早就候在门外,立刻小跑进来,躬身谄笑:「老爷,您吩咐?」 大官人目光在扈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对玳安道:「你前些日子不是新做了几套当差的便服吗?,拣一套簇新没沾过身的,取来给扈家娘子换上。」 「衙————衙门便服?」扈三娘彻底懵了,惊疑不定地看向大官人,完全不明白这又是哪一出。 玳安闻言,脸上那谄笑瞬间又灿烂了三分,对着扈三娘一揖到地,声音拔高了八度,透着掩不住的得意与炫耀:「哎哟!好叫贵客得知!我家老爷如今可是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钦授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正五品的官衔!掌着一省的刑名纠劾、拿贼捕盗!威风着呢!」 「山东提刑?!副千户?!」扈三娘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她只知这西门大官人是清河县手眼通天的豪强,黑白两道吃得开,却万万没料到他竟不声不响地攀上了这等实权高位! 五品武官!提刑千户! 这对她一个地方庄户的女儿而言,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是手握生杀予夺之权的存在! 她慌忙离座,对着大官人深深拜伏下去,额头几乎触到温热的地砖:「奴家——奴家有眼无珠!竟不知大人在此高坐!先前言语无状,举止粗鄙,多有冲撞冒犯——万——万望大人海涵,恕奴家无知之罪!」 大官人随意地摆了摆手:「罢了,起来吧,不知者不罪。」 他示意玳安速去取衣,自光重新落回起身的扈三娘身上:「明日本官便要动身前往济州府公干。扈家娘子既已应承了这贴身护卫」之职,少不得要委屈你,随本官——同行一趟了。」 「还要出远门?去济州?」扈三娘又是一惊,这变故来得太快! 她原以为只是在这深宅大院里当个摆设般的护卫,哪里想到竟要被裹挟着远行! 正自心乱如麻,玳安已捧着一套崭新的靛青色棉布镶边、皂色束袖的衙门差役便服,快步走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塞到扈三娘手中。 大官人上下打量着扈三娘高挑健美的身姿,又看看玳安,笑道:「你个子高挑,身量与玳安相仿,想必这身衣服倒也合身。不妨————」 他话锋一转,目光轻佻地飘向後头内室,「————扈家娘子,不妨到里面去,把这身衣裳换上。穿着这官家皮子,路上行走便宜,也省得————招惹些不长眼的闲汉注目。」 「换————换这个?」扈三娘看着手中那套明显属於男性的、带着衙门印记的皂隶服饰,心中五味杂陈。 「金莲儿!」大官人不等扈三娘回答,又扬声唤道。 门帘「唰啦」一声轻响,潘金莲如同惊弓之鸟,缩着肩膀「哧溜」一下钻了进来。 她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的谄媚和掩饰不住的紧张,挪着三寸金莲,一路小碎步蹭到大官人跟前,那声音甜腻得能滴出蜜来,又带着刻意的娇嗲:「老~爷~————您唤奴家?」 她先前忍不住酸妒,因那碗咸汤闯祸,一直提心吊胆地候在门外,此刻心都悬到了嗓子眼。 大官人眼皮都没抬,只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哼!你方才那碗好汤」,险些扰了客人!现下罚你,好好伺候扈家娘子,去内间把这身新衣裳———— 里里外外、妥妥帖帖地换上!」 「是————是!老爷!」金莲儿如蒙大赦,对着扈三娘低眉顺眼道:「这位—— 娘子——请随奴家——里边更衣吧?」 当金莲儿终於「伺候」着扈三娘,将这身别扭至极的皂隶服勉强穿戴整齐,低着头从内室挪出来时—— 却听见大官人的声音淡淡传来:「行了,金莲儿。这里没你的事了,下去吧,不必旁边候着伺候了。」 金莲儿浑身一僵! 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猛地抬起,瞬间蓄满了摇摇欲坠的泪水,如同两汪受了天大委屈的深潭。 精心描画的小嘴儿微微撅着,那哀怨缠绵的眼神,仿佛有千般情丝、万种委屈要向大官人倾诉。 可当她怯生生地触碰到大官人那看似随意扫来的眼神时,吓得只能可怜巴巴的呜咽:「————是,老爷。」 才扭动着纤细的腰肢,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退出大厅。 暖阁里,只剩下大官人与扈三娘二人。 大官人打量着这局促的扈三娘。 但见这位女将娇娥,兀自披散着一头乌云也似的青丝,未曾戴上那顶皂隶毡帽。 墨瀑般的长发垂落肩背,几缕发丝黏在因方才更衣窘迫而微汗的颈窝,更衬得那一段露在粗布领口外的肌肤莹白如玉,泛着细密的汗珠光泽。 一身崭新的靛青镶边、皂色束袖的差役便服,硬邦邦地套在她那具穠纤合度、矫健异常的女儿身子上。 那粗粝的布料,非但未能遮掩其天生丽质,反倒因着极度的不合身,勾勒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矛盾风情。 虽说她在女子中个子高挑,比孟玉楼还要高上几分,大腿又腴肉饱满,可毕竟不如男子。 胸前那男儿制式的平直前襟,倒因她并非丰腴肥硕之躯,勉强撑住,没露出太多破绽。 视线下移,那差役服腰身过於肥大,即便用束带紧紧勒了几圈,依旧显得空荡晃悠。 然而,正是这不合体的空荡,反衬出束带之下那骤然收紧、结实如橡柱的腰肢,以及腰肢之下陡然隆起的惊人曲线! 那皂色的差役长裤,布料虽厚实,却也被绷得溜光水滑,健美丰腴,充满了长期骑马习武锤链出的力量感,大腿浑圆饱满,小腿线条紧致流畅,行走间隐隐透着蓄势待发的劲力。 大官人点点头说道:「转个身我看看破绽。」 扈三娘手脚儿都不知道该往哪放,听话的转过身去。 在那皂色裤料在灯光下有一道微微拱起的印记! 大官人眼尖,自然知道那是女子骑马时紧束的汗巾子尚未解下,此刻被外裤紧紧裹住拱出的印子。 如此私密之物留下的印记,非但不见粗鄙,反倒在这身男性化的皂隶服包裹下,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的诱惑。 扈三娘她只觉得脸上滚烫,那身粗布衣服摩擦着肌肤,更是带来一阵阵麻痒难耐的刺痛感。 她下意识地想并拢双腿,挺直腰背,可那披散的长发遮掩不住她烧红的耳根和颈侧,鼻尖儿上细密的汗珠愈发晶莹。 大官人笑道:「这身衣服,委屈你了。不过,明日上路,倒也无妨。济州路上不太平,有你扈三娘这身————英姿,定能震慑群小。只是这头发———— 扈三娘转过身来,不敢看大官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官人————大人放心,奴家自会束发戴帽,不————不辱使命!」 大官人点点头:「三娘一路辛苦,想必乏了。我叫个小丫鬟引你去厢房安歇,委屈你在敝府将就一宿。至於那二百两订金————」 他故意顿了顿,见到扈三娘瞬间绷紧的神经,才续道:「我即刻差个稳妥的夥计,快马送去扈家庄,交到庄上。如此安排,你看可好?」 扈三娘连忙点头,声音有了一丝就轻松:「全凭大官人————大人安排便是。」 大官人满意地颔首,喊来一个小丫鬟应声掀帘进来,垂手侍立。 「带扈家娘子去前院东厢房歇息,好生伺候着,不可怠慢。」 「是,老爷。」丫鬟脆生生应了,对着扈三娘福了一福,「三娘,这边请。」 扈三娘如蒙大赦,对着大官人的方向胡乱抱了抱拳,转身就要跟着丫鬟往外走。 就在她一只脚刚迈过门槛之际,身後忽然传来大官人咳嗽一声,提醒道:「咳咳————三娘啊————」 扈三娘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回身望去。 只见大官人上,一手悠闲地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缘,目光却精准地黏在她紧绷的臀上,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那骑马用的汗巾子——今晚沐浴时,可以解下来,收好了,明日倘若要系上,记得外面罩一层亵裤。」 此言一出— 「轰——!」 扈三娘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直冲天灵盖! 整张脸连同脖颈、耳根,瞬间红得如同滴血的玛瑙,又似那三月里熟透透、 掐一把就要淌汁儿的野山桃! 「啊?!」她失声低呼,几乎是本能地,双手猛地反掌向後,死死捂住了自己那如同着了火般的臀儿! 刹那间,什麽英姿飒爽全都碎成了齑粉!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她淹没。 她只觉得厅堂里那几根朱漆大柱都仿佛在眼前旋转起来,恨不能立时一头撞死在那最粗的柱子上! 扈三娘娇躯微微颤抖,披散的长发垂落,半遮住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芙蓉面。 她再不敢看大官人一眼,也顾不上引路的丫鬟,猛地一跺脚,像是被烙铁烫了尾巴的胭脂马,「啊呀」一声带着哭腔的羞呼,拔腿就往外冲! 两条健美丰腴的长腿在紧绷的裤管里迈得飞快,双手捂在遮掩,丁字在指缝间忽左忽右,反而更添了遮掩的诱惑。 大官人看着那消失在门帘後、仓皇紧绷的背影,尤其是她双手死死护住臀儿那欲盖弥彰的动作,他端起凉茶又呷了一口,只觉得今日这凉茶带劲,又喝了一□,轻喊一声:「妙啊!」 大厅外,金莲儿那尖尖的耳朵一直贴着门缝儿,待听得那扈家娘子脚步远去,这才敢把那颗悬着的心肝儿略略放回腔子里。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心头却还记挂着方才那碗咸汤的官司,晓得躲是躲不过去的。 只见她先是整了整鬓角,把那副娇怯怯、可怜见的模样儿做足十分,这才伸出尖尖玉指,将那锦绣门帘掀起一丝缝隙,探进半个粉雕玉琢的俏脸儿来,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往里觑着,活像只偷油吃的小老鼠,怯生生、娇滴滴地唤了一声:「爹爹?」 大官人忽见帘缝里钻出这张如花似玉、却又带着明显惧意的小脸儿,淡淡说道:「在外头探头探脑,做贼也似的,干什麽勾当呢?还不快滚进来!」 金莲儿得了这句,才敢掀帘子,却不是大大方方走进来,而是将那杨柳腰儿一扭,做出一副小意儿奉承又带着无限委屈的形容,手里捧着一件物事,竟是一块打磨得溜光水滑、边缘还带着几根未净毛刺几的青竹板子! 她也不用人唤,「扑通」一声,双膝便软软地跪倒在猩红毡毯上,离着大官人的脚还有几步远。 将那竹板高高举过头顶,一张粉脸儿皱得如同苦瓜,那声音更是七分哀怨、 三分娇嗔,蜜糖里裹着黄连汁儿似的:「爹爹——!奴奴的活菩萨、亲达达!您的小心肝儿肉————来————来领家法了!」 第230章 大官人气势如虹!金莲被罚 金莲儿说着,那眼眶里蓄了半天的泪珠子,便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吧嗒吧嗒」滚落下来,嘴里说着领罚,身子却微微发颤,眼角余光偷偷瞟着大官人的脸色,那捧板子的手也轻轻抖着,生怕那「活菩萨」真个儿变成怒目金刚。 大官人斜倚在交椅上,眼皮子也没抬,只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凉气儿,慢悠悠地道:「哼,几日没给你这小蹄子松松皮肉,就敢这般上头上脸、没个尊卑了?连汤水都敢拿来作弄人?说吧,今儿这顿家法,打你哪里才长记性?」 金莲儿一听,那捧着竹板子的手就是一哆嗦。她跪在地上,将那杨柳腰儿扭成一股麻花,桃花眼里汪着眼泪,可怜巴巴的说道:「爹爹!那————那臀儿万万打不得呀!那臀儿————那臀儿还得留着为爹爹鞍前马後伺候、坐轿子骑马子使唤呢!您————您就疼疼你的心肝肉儿吧!」说着,还故意扭了扭那紧裹在裙下的丰臀。 大官人嘴角一扯,似笑非笑:「哦?臀儿打不得?那好,就打手心儿!让你长长记性,看还敢不敢手贱!」 「手心儿?!」金莲儿立刻把那十根水葱似的玉指缩回袖子里,小嘴撅得能挂油瓶,娇嗔道:「爹爹好狠的心!手心儿打肿了,还怎麽给爹爹捏肩捶腿、端茶递水呀?连————连给爹爹暖被窝都握不紧汤婆子了!」 「呵!」大官人被她这歪理气笑了,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臀儿打不得,手心也打不得?那就打脚底板!这总碍不着你伺候了吧?」 金莲儿一听,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狡黠,竟毫不犹豫地将那双大红绣花弓鞋「啪嗒」一褪,又三两下扯掉罗袜! 登时,一双比外头雪还白透、宛若玉雕粉琢的天生小脚丫子便露了出来! 十个脚趾头珠圆玉润,指甲盖儿透着粉嫩嫩的桃花色,灯下望去,真真是毫无瑕疵的尤物! 她将那对世间罕有的玉足往前一伸,几乎要碰到大官人的袍角,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爹爹——!您————您真舍得打麽?您瞧瞧,忍心添上红痕子?」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那双堪称无双的玉足上,心头蓦地翻腾起丽春院、醉仙楼那些姐儿们常挂在嘴边的荤腥小曲儿,:「说什麽满朝文武乾瞪眼?怎及得红绫被里玉脂香!」 「说什麽奏章如雪?哪抵得过腮边汗珠儿滚玉盘!」 世人嘴上骂着红颜祸水! 各个都说倘若自己身为君王便杀伐果断....红颜枯骨! 可眼前真真儿摆着这麽一个—— 活色能生香!媚骨自天成!娇滴滴、嫩生生、滑腻腻的尤物! 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精细,无一处不勾魂摄魄!无一处不幽幽散发着撩人的肉香! 那身段儿,那媚眼儿,连那魂灵儿都系在你裤腰带上! 你叫她生,她不敢死; 你叫她死,她绝不求活; 你叫她摆出十八般花样儿伺候,她保管百依百顺活儿都让你想像不倒! 这般佳人————真真儿又有几个男人能把持得住? 看着金莲儿那副「任君采」又「恃美行凶」的模样,大官人冷笑道:「哼!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服帖!既如此娇贵,爷走之後,你便去老老实实做上一个月的粗使丫头!」 「大冬日的,井水冰得很,正好给你醒醒神,每日里浆洗阖府上下的脏衣秽裤!看你这双娇贵」手儿,还敢不敢把高低眼风的心眼儿使在客人身上!」 金莲儿一听「打不得你」,那悬着的半颗心才「咕咚」落回肚里,脸上瞬间如同三春桃花遇了暖阳,那泪珠儿还挂在睫毛上呢,笑容已如春花绽放。 她手脚麻利地爬起来,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一头就扎进大官人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那温软的唇瓣儿带着滚烫的气息,如同急雨般落了下来:「奴奴————奴奴谢过爹爹疼惜..」 大官人嗤笑道:「小淫妇!刚逃了顿打,就这般发荡起来?爷罚你做杂役,你倒是一点儿不难过?」 金莲儿闻言,抬起水光潋灩的眸子,痴痴地望着自己的天自己的地声音又甜又媚,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儿:「————等明儿个爹爹真个儿离了家门,奴再关起门来,痛痛快快地哭它一场!保管哭湿三条汗巾子!」说罢,那吻点更是不依不饶地缠了上来。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为免家中月娘几人忧心,昨日只含糊说了句「往济州府公干几日」。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朔风如刀,刮得人脸上生疼。 扈三娘早已收拾停当,候在厅前。 只见她今日全然换了一副气象:头戴皂色交脚幞头,身穿靛青棉布箭袖公服,又罩了件自己的羊皮里子短打袄。 两把柳叶绣弯刀按照巡检衙役的规矩,一左一右紧贴着插在那条红弯带下,一条红索扎在腰後。 脸上洗尽铅华,半点脂粉也无,更衬得肌肤光洁如蜜,眉眼间自带一股逼人的英气。 这般雌雄莫辨、英姿飒爽的模样,活脱脱一个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俊美得惊心动魄的「兔儿爷」! 扈三娘正自垂手肃立,忽觉大官人的自光扫了过来,那目光仿佛带着昨夜的记忆,火辣辣地烙在她身上。她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去护住身後! 那骑马时紧束的汗巾子,昨夜她特意换了块更厚实吸汗的,外头再多了层掩盖,生怕再勒出那羞死人的印子———— 想到昨日暖阁里那丁字痕被大官人瞧了个分明,她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脸颊耳根,慌忙低下脑袋,盯着自己沾了晨露的靴尖,再不敢抬眼看人。 只学着衙门里小吏参见上官的模样,抱拳躬身,声音刻意压得又低又硬:「卑职扈三,参见大人!听候差遣!」 大官人将她这副强作镇定又羞窘难当的模样尽收眼底,嘴角掠过一丝笑意,也不点破,只闲闲问道:「嗯。可曾用过早饭了?府中下人可有怠慢?」 边说边踱着步绕了过去。 扈三娘依旧低着头,低答道:「劳大人动问,已————已用过了。府上————甚是周到。」 她顿了顿,似乎回味了一下,小声补充道:「一碗鹑羹,汤色清亮,肉都炖得化在汤里,上面飘着切得细如发丝的笋丝和鸡枞————更有一碟子酥油鲍螺,甜而不腻,入口即化————这般精细的吃食,在我扈家庄,从未尝过。」 她说着,脸上那点因羞窘而起的红晕,又染上了几分对美食的由衷赞叹。 扈三娘垂首肃立,说完忽觉身後袍袖带风!她浑身汗毛瞬间倒竖—一大官人竟无声无息地绕到了她背後! 这一惊非同小可,差点就忍不住双手捂上臀儿去。 耳边却听得大官人那平淡无波的声音自身後传来:「随我来。」 扈三娘强压下擂鼓般的心跳和脸上滚烫的血色,僵硬地转过身,亦步亦趋地跟上大官人的脚步。 大官人登上一辆裹着厚厚棉帘的青呢暖轿,呵着白气,跟在轿旁几个随送护卫中。 不多时,便来到西门府深处戒备森严的护院大院。厚重的包铁木门推开,一股混合着汗味、皮革味、血腥气,还有浓烈酒气和炭火烘烤的热浪猛地扑面而来! 与门外的酷寒形成冰火两重天。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演武场,场中积雪被踩踏得泥泞不堪,四周却燃着熊熊炭盆,火光跳跃。 就在两人踏入这热气蒸腾之地的刹那——「吼——!!!」 如同冬雷炸响!震得棚顶积雪簌落下!只见场中四五十条精赤着上身、筋肉虬结如铁的彪形大汉,正冒着白气在雪泥中翻滚角力、挥舞沉重的包铁木棍和各种奇门兵器! 此刻齐刷刷停下,目光如饿狼般投向大官人! 随即,所有人单膝跪入冰冷的泥雪中,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心口,发出沉闷如擂鼓的「咚」声,齐声咆哮:「大人!!!」 声浪裹挟着热气,杀气腾腾!那百十只眼睛里燃烧的,是如狼似虎的剽悍! 这群原本在江湖上漂着、有今日没明日的绿林好汉。 西门大官人赏下来的,是实打实、响当当雪花银! 是让自家婆娘爹妈能在热炕头上嗑瓜子、崽子能在雪地里撒欢打滚、不必提心吊胆官府捉拿仇家上门的安稳日子! 这一切,便是最好的忠诚。 谁想要毁了自家的好日子,自己便随时能为主子扑出去拼命! 扈三娘走南闯北,更送过不少山货上门,见过不少大户的护院,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比起眼前这群在冰天雪地里赤膊操练、浑身蒸腾着白气的悍匪,他们简直温顺得像一群躲在草窠里的鹌鹑! 就在这时,炭火光影晃动,一个铁塔般的身影分开蒸腾的热气,踏着积雪大步流星走来。 那人正是武松!他上身只穿一件单薄的无袖短褐,虬结的肌肉在火光下贲张如铁,呼出的白气凝成一股粗壮的白练。 走到大官人面前,叉手一礼,声音低沉:「大人!」 扈三娘的目光甫一接触武松,杏目瞳孔骤然收缩! 那扑面而来的煞气和如山岳般沉重的气势,竟让她周遭的寒意都似乎退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巨大压迫感! 她心头骇然:「好————好强的气势!此人————绝非我可力敌!西门大官人手下既有如此人物,为何还要————还要我扈三娘来护卫?」 武松抱拳一礼,那声音沉得像块冻透了的青石板砸在地上:「大官人,小的今日便要启程了。」 「可我若离开,大官人此去济州,天寒地冻,又是查案,当真不需我随行护卫?」 话语间是实实在在的关切。 大官人拢了拢身上的貂裘,淡然一笑:「无妨,济州也不远。有这身官皮在,济州的衙役、团练,多少能调动。况且————」 他侧身,朝身後的扈三娘微一颔首,「————还有一个新得的保镖」。」 武松闻言,锐利的目光这才第一次真正落在扈三娘身上。 他上下一扫,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毫不掩饰地摇头,瓮声瓮气道:「他?」 如同看着一根在寒风里打晃的芦苇杆子,「瞧这身板,风一吹就能倒的主几!连喘口气儿都带着寒气发飘!真遇上道上剪径的强梁,怕是连自家那点零碎都护不周全,拿什麽护得大人万全?别到时候反成了拖累!」 「你——!」扈三娘心头那点对武松如山岳般气势的敬畏,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刻薄话点成了冲天怒火! 她从小在庄里滚大的,也算得上刀尖上讨生活,何曾被人这般当面戳着脊梁骨轻贱? 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也顾不得伪装压嗓,那清亮的女声带着冰碴子般的冷意和怒意,猛地拔高:「凭甚麽说我不行?姑奶奶在风雪里耍刀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犄角旮旯蹲着呢!是,我自认拳脚气力不如你,可姑奶奶自有手段!真动起手来,我也有擒住你的办法!」 武松被她这突然拔高的声音和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这才仔细端详。 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原来是女扮男装! 但武松向来只认筋骨力气,不认男女脂粉。 他懒得与女子争辩风雪里的本事,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她,转而问大官人说道:「大官人那————这群小的呢?不带几个在身边挡风驱寒?」他粗壮的手指指向那群在雪地里如同铁桩般矗立的护院。 大官人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如同检阅自己的虎狼之师,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袅袅散开:「嗯。你挑十五个————最近训练得不错的,各种手段熟练下作的,随我走一趟济州。其余的,留着看家护院。这冰天雪地的年月,府里————更要紧,莫让宵小钻了空子。」 武松听得大官人吩咐,只沉沉应了声:「是!」 那声音在寒气里砸出个坑,再不多言。 他转身就要去点人,忽听得旁边暖房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撞开,窜出个人影来,正是玳安! 只见玳安一张脸,憋得通红,眉毛眼睛都揪到了一处,嘴角向下撇着,眼眶里水光直打转。 他几步抢到大官人跟前,带着哭腔,声音都劈了叉:「我的好大爹啊!这冰天雪地、道险路滑的,您出这趟远门,怎地————怎地就撇下小的不带了?」 大官人拢着貂裘袖筒,笑道:「猴崽子,急甚麽?这次让你跟着你武丁头。」他下巴朝武松那边一点,「去长长见识,江湖路上滚一滚雪窝子,也省得你整日在这府里暖房里,把那点子刚学的三脚猫拳脚都捂馊了!」 玳安一听,更急了,「噗通」一声就跪在冰冷的雪泥地上,只带着哭音嚷道:「大爹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端茶递水、夜里值夜守门的人啊!小的———— 小的不放心!」 大官人虚虚的踢了一脚,然後抬了抬手:「起来起来,地上冰寒,冻坏了膝盖骨,日後还怎麽跑腿?不是有平安那小子麽?」他目光朝後头一溜。 玳安这才抽抽噎噎地爬起来,顺着大官人的目光,恶狠狠地剜向站在暖轿旁边、缩着脖子却一脸压不住喜色的平安! 玳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平安!你个没卵子的货!仔细伺候着! 大爹若少了一根汗毛,冻掉一根脚毛,回来仔细你那一身贱皮,看小爷我不捶出你黄子来!」 平安被骂得脖子一缩,脸上那点喜色却丝毫未减,反而堆起谄笑,对着玳安连连作揖:「哎哟我的好哥哥!您放一百二十个心!小的定把大爹伺候得比哥哥在时还熨帖!暖轿热炕,热汤热饭,包管一样不落!」 「哼!」玳安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白气,扭过头去,後槽牙咬得咯咯响。 大官人仿佛没瞧见底下人这番眉眼官司,只轻轻拍了拍手。 後头几个缩头缩脑的小厮,立刻吭哧吭哧抬过来几只大藤箱,「哐当」一声放在雪地上。掀开盖子,里面赫然是一堆簇新的衙役公服!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大手一挥,那貂裘袖子在寒风里划出一道弧线:「小的们!都换上!跟紧了!随本官——查案去!」 「嗷——!!!」他话音未落,那群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凶兽」们,如同饿狼闻着了血腥,猛地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怪吼! 哪里还有半分衙役该有的肃整? 一个个争先恐後扑向藤箱,抓起公服就往身上套。 那靛蓝色的粗布公服,裹在他们筋肉虬结、热气腾腾的身板上,紧绷得仿佛随时要裂开! 皂靴蹬在泥雪里,腰刀胡乱挂在歪斜的鸾带上,头上的红缨毡帽更是戴得七扭八歪,活像一群刚从戏班子後台窜出来的山贼,冒充了官差! 扈三娘在一旁看得杏目圆睁,心头狂跳,一股寒气比这腊月风更甚地直冲顶门! 她死死盯着这群「衙役」:那公服下贲张的肌肉,遮掩不住的凶戾眼神,还有那套着官靴却如同踩点般轻佻的步伐—————— 这————这哪里是去查案的衙役?这分明是一群披了层官家狗皮的饿狼,正龇着獠牙,等着大官人一声令下,就要扑出去撕咬猎物的凶兽!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腰间的刀柄,只觉得跟着这位大官人,这一路定然不是那麽平淡......! 可这种惊讶和震惊还没有完! 出了这大院,又来到清河县团练校场! 朔风卷着雪粒子,抽在演武场的青砖地上,发出「沙沙」的碎响。 几十条精壮的汉子,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子,牵着一马匹,如同扎了根的桩子,矗立在冰天雪地里。 领头的正是那豹头环眼、一身煞气的史文恭,旁边紧挨着的,是王三官。 此刻的王三官,与过往那个只会架鹰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絝膏梁,已然有了几分不同。 他身上那件扎眼的白狐裘依旧华贵,却不再松松垮垮地披着,而是被一条牛皮腰带紧紧束住,显出几分难得的利落。 那张曾被酒色淘得有些虚浮的脸,在刺骨的寒风中绷紧了线条,竟也透出一股子以前没有的棱角。 他不再缩着脖子呵气取暖,而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沉静地望向通往北方的茫茫雪路。 大官人身披他那件标志性的玄色貂裘,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在这肃杀寒风中倒显出几分雍容。 他身後两个小厮捧着红泥火炉和酒坛子。 「史教头!」大官人声音穿透寒风,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中。 他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亲自从火炉上温着的酒壶里斟了满满一碗热腾腾的烧刀子,双手捧到史文恭面前。 其他小厮把酒一一捧到那几十人少壮手上。 史文恭也不推辞,粗粝的大手接过,那碗在他手里显得小巧。 史文恭沉声道:「大官人放心,北边道上,史某这张脸皮,多少还值几斤几两盐巴,我又带着一群枪棒,寻常的毛贼土寇,不敢聒噪,定会护着王招宣的周全平安归来。」 大官人点点头不再吩咐。 他又亲自提壶,斟了满满一碗酒,这次递到了王三官面前。 王三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伸出双手接过酒碗。 他抬起头沉声喊出:「义父!」 那声音没了往日的轻飘,带着一种被生涩的坚定。 大官人伸手,亲自替王三官紧了紧白狐裘的领口:「三官儿,这趟跟着你史教头,好好历练。多看,多听,少说话。北边风硬,刀子更硬!」 「遇事多请教你史教头,若是误事,他即便是杀你,我也绝不会责怪他,你家郡王的脸面和我西门府上的体面,全在你身上!」 王招宣只觉得热血沸腾,他猛地挺直腰板,脖颈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是!义父!孩儿——记住了!!」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直起身,他再次面向众人,从平安手里稳稳接过盛满烈酒的粗陶大碗。 手臂一振,酒碗高高擎起,浑浊滚烫的酒液在碗中激荡:「来!干了这碗热酒,给兄弟们驱驱寒气,壮壮行色!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功成!回来,我在狮子楼摆下三天流水席,给你们接风洗尘!银子、女人,管够!」 「咕咚!咕咚!咕咚!」几十条汉子仰脖狂灌! 那滚烫辛辣的液体如同烧红的铁水,从喉咙一路烧穿五脏六腑! 烈酒入腹,血气翻腾,几十条喉咙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声浪直冲云霄:「谢大官人厚赏!定不辱命!!」 吼声如同平地惊雷,在空旷的校场上轰然炸响,震得屋檐上垂挂的冰溜子「噼里啪啦」炸裂般砸落下来!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看也不看,手臂猛地向下一挥—「啪嚓!」 那只粗陶大碗被他狠狠掼在脚下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粉身碎骨!瓷片混着残酒四溅! 史文恭眼中凶光一闪,紧随其後,「哐当!」一声巨响,他那碗也在地上摔得粉碎! 紧接着,「噼里啪啦!哐啷!咔嚓!」如同爆豆般密集的碎裂声炸开!几十条汉子齐刷刷将手中空碗狠狠砸向地面! 破碎的陶片在雪地上铺开一片狼藉的、带着酒气的战场! 史文恭早已翻身上了一匹雄壮骏马! 他勒紧缰绳,那骏马人立而起,发出震耳欲聋的长嘶! 只见那史文恭环眼圆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扫过群情激奋的众人,手中那杆浑铁点钢枪「鸣」地一声抖了个碗口大的枪花,雪亮的枪尖撕裂寒风,直指风雪弥漫、混沌一片的北方! 他声如九天炸雷,盖过了一切风声雪啸,一声厉喝:「走—!!!」 几十条汉子齐声暴喝:「喏!」声浪未落,人已翻身上马! 大雪落了下来,朔风卷着鹅毛,如同千万头咆哮的白色巨兽,然而一— 这支队伍,却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了这白茫茫的混沌风暴之中! 史文恭一马当先,玄色大氅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展开的黑色战旗! 身後几十骑紧紧相随,排成一条锋矢般的锐利阵型! 无边无际的雪幕被他们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又迅速在身後合拢! 扈三娘站在大官人身後的护卫中,一双凤目紧紧盯着校场中央那众星捧月般的身影,心窝子里却像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扑通!扑通!」擂鼓般狂跳,几乎要撞破她那身紧束的劲装! 眼前这西门大官人,面如冠玉,气度雍容,偏生那眼神里又藏着说不清的邪气,教人又惧又惑,挪不开眼。 她自家庄子上并非没有操练的步骑,可今日一比,方知何为天渊之别! 眼前这几十条精壮汉子,胯下骑的不过是些瘦骨嶙峋的老骗马、毛色杂乱的劣驽驹,跑起来怕是支撑不了多久就得慢走歇息!然而1—— 就是这群骑着如此不堪脚力的劣马汉子,此刻矗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却硬生生透出一股子老卒才有的铁血肃杀! 领头人那声「走!」如同炸雷劈落,几十条汉子几乎在同一瞬间翻身上马,勒缰控辔的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的迎向北方! 扈三娘攥紧了袖中的刀柄,鹅毛大雪飘在精致的脸蛋上也混若不觉,她见过官军,见过流寇,却从未见过如此邪门的景象— 这位西门大官人————他到底要干什麽? 第231章 济州起风云,大官人入龙潭 山东济州。 城内最宏伟的建筑,并非州府衙门,而是宋徽宗赵佶下旨正敕建的神霄玉清万寿宫。 此宫殿群巍峨壮丽,金碧辉煌,耗费钱粮无数,与周遭百姓的破败茅屋形成刺眼对比。 旁边迎客厅内。 首座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紫色宦官常服的中年宦官,正是刚上任的李彦李公公。 他端着官窑瓷杯,慢条斯理地拨着茶沫,眼皮也不抬一下。 下首坐着一位乾瘦精悍、眼珠乱转的文人,正是杜公才。 他虽是胥吏出身,但因献上「括田」的毒计,已深得杨戬信任,此次随李彦前来,正是要在这富庶的济州之地,再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李彦身旁陪座的是张道官。 张道官头戴玉冠,身披绦纱法衣,乃是官家亲封的济州神霄玉清万寿宫的知宫观事。 新上任的李彦腆着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白脸,陷在铺了厚厚锦褥的紫檀圈椅里,他慢悠悠呷了一口滚烫的建州茶沫子,眼皮也不抬:「张神仙,咱家也不跟你绕弯子。济水之滨偌大的淤出之地,我们西城括田所可查清楚了。」 「这地儿嘛————荒着也是荒着,白白便宜了泥腿子刨食儿,岂不可惜?神霄宫香火鼎盛,张神仙你手指缝里漏点道法仙缘出来,匀给宫里内库,也是无量功德不是?」 张道官脸上笑容不变,拂尘一甩,搭在臂弯,慢条斯理道:「公公此言差矣!无量天尊!那里的万寿宫,乃是林真人亲自主持开光,为的是替官家、替大宋江山祈福延祚!」 「公公所指之地,皆乃万寿宫周边历代祖师辛苦经营,四方善信虔诚供奉的香火田」、福田」。」 「再说了,济水本就是道门洞天福地,有地契文书为凭,供奉三清道祖案前,怎就成了无主荒田」?公公莫不是要夺三清祖师的饭碗?」 李彦一听「林灵素」三字,眼皮跳了跳。 如今那国师林灵素在官家面前,可比杨戬更得宠信。 但西城括田所官家乃钦点,自己又刚刚上任,就被派到这济州来,怎肯情谊退缩。 当下把脸一沉,尖声道:「张道官!休拿林真人压咱家!杨提举掌管内库,奉旨括田,便是官家的意思!你那地契文书,哄得了旁人,哄不了咱家!这济州地面,有田便是公田」!你那香火田?哼,只怕是刮的地皮油!」 张道官捋了捋胡须,笑容不变,语气却软中带硬:「李公公,此事————恐怕有些难处。官家尊道奉玄,屡次下诏,天下道门之地,皆属神霄法坛,为降真迎神之所。」 「贫道亦曾得国师林灵素亲口训示,济水洞天福地里一草一木,皆有灵性,关乎我大宋国运。若你等真要....哼哼....恐惊扰神灵,於官家修仙了道之事,或有妨碍啊————」 杜公才在一旁,眼珠乱转,见双方僵持不下,各抬後台,火药味越来越浓,忙不迭地哈着腰凑上前,先对李彦谄笑:「公公息怒,息怒!」 又转向张道官,作揖道:「张道官也请消消气。都是为官家、为朝廷分忧嘛!您二位,一位是杨杨提举的得力臂膀,一位是林真人的高足,官家座前的红人,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小的们看着都心惊肉跳。这济州地面上的事儿,总归要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 他舔了舔嘴唇,压低声音,透着一股子阴损:「公公,仙师,您二位看这样如何?那济水水系里须城县的淤田,靠近官道,划归括田所,方便输送。」 「巨野泽的鱼塘莲藕,风景秀丽,正好点缀仙家宫观,归属道宫。」 「汶水河边的柳林滩地嘛——————嘿嘿,二一添作五,一家一半,如何?」 他顿了顿:「至於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此言一出,李彦和张道官的眼睛都倏地亮了。 梁山泊! 那可是济州最肥的一块「肉」,水域广阔,鱼虾丰美,水草丰茂,周边滩涂更是膏腴之地,沿岸百姓赖以为生。 杜公才见二人喉头滚动,声音更低更毒:「这梁山泊,水面浩荡,本是朝廷所有。公公奉旨括公田」,自然连水带地,皆在公」字里头!」 「而仙师这边呢,」他朝张道官谄媚一笑,「此泊锺灵毓秀,正是官家御笔钦定的道门洞天福地」!其间的鱼鳖虾蟹、莲藕菱芡、蒲苇菱草,皆是天地灵气所锺,合该为供奉三清、滋养道众之用!」 他顿了顿,抛出分赃毒计:「依小的看,不如这般:朝廷将这梁山泊收归公有」,凡泊中渔猎、采藕、割蒲之民,皆须向括田所缴纳水泊公田税」,十成抽三!此乃朝廷正税,名正言顺!」 「而泊中所产,既是洞天福地」灵气所化,自然也是道门供养。便划出章程,渔获、莲藕、蒲草等物,除却朝廷正税,再按香火钱」、福田供养」的名目,抽其四成,归属周边宫观,尤其是仙师您这万寿宫首观!」 「如此,公公您括得了公田」,收得了正税,完成了杨提举的钧命;仙师您呢,得了实实在在的洞天属产」,源源不断的香火供奉」,供养宫观、打点林真人,手头也宽裕,更显得道法昌隆,福泽深厚————岂不是两全其美,皆大欢喜?官家闻之,龙颜必然大悦!」 李彦心中飞快盘算:收三成税是实打实的功劳,还能借「公田」名目安插爪牙。 张道官更是心花怒放:四成「香火钱」是笔泼天巨财!这神霄玉清万寿宫,雕梁画栋要钱,道士们锦衣玉食要钱,打点林灵素更要钱! 地方官府摊派的「功德捐」常不足数,这梁山泊的「洞天属产」简直是天降横财! 两人目光一碰,贪婪的火苗瞬间烧尽了方才的敌意。 李彦乾咳两声,尖嗓子里挤出点「和气」:「杜干办这主意————倒有几分歪才。张神仙,你看如何?都是为了官家,为了道君皇帝的仙业嘛!」 张道官立刻换上一副悲天悯人的面孔,拂尘一甩,稽首道:「无量天尊!杜干办此言,深契天心!既全了朝廷法度,又彰我道门慈悲,泽被苍生!贫道为官家社稷、为道门昌盛计,自当玉成。只是这香火钱」、供养」的章程,还有日後那些刁民若不服洞天福地」的调度,还需公公的虎威弹压————」 杜公才拍着胸脯:「仙师放心!章程包在卑职身上,定写得滴水不漏!至於那些渔户藕民,敢抗公田」税、香火」捐?自有王法枷锁伺候!还有,」 他阴阴一笑,「这宫观维持、洞天福地」的修葺、运送供奉三清的物资,哪样不需要人手?到时候,那些失了田地的、缴不起税的刁民,正好抓来服道役」,也是他们的福报」!」 李彦矜持颔首:「嗯,杜干办思虑周全。就这麽定了!速速拟文,将须城淤田、巨野莲塘、汶水滩地并梁山泊水陆之利划分明白,连同这公田税」、香火供养」、道役徵发」的章程,一并报於杨提举和官家!」 「就说————是咱家与张神仙,同心同德,体恤圣心,不仅括得济州公田」、福田」无数,更理顺了洞天福地」的供养,为官家分忧,为道门增光!」 「是!是!卑职这就去办!保管写得花团锦簇!」杜公才眉开眼笑。 与此同时。 河北东路与京东东路【山东】交界,济州以北,郓州、恩州一带。 千里平原,朔风卷起地面残雪与枯草,露出龟裂如蛛网的冻土。 本该覆盖冬麦的田野,一片死寂荒芜。 去年夏秋,先是大水漫过河堤,淹了庄稼。 大水退後,又是数月滴雨未落,赤地千里。 歉收已成定局,饥荒,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蔓延开来。 这年景,真真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地里莫说收成,连根像样的草都难寻。 朝廷的赈济? 远在东京汴梁的道君皇帝正忙着在艮岳赏玩奇石异兽,哪顾得上这北地边陲蝼蚁般的死活? 便是那有限的一点赈粮,经过州府层层盘剥,到了这穷乡僻壤,连塞牙缝都不够。 官府不仅救济不力,那催命的符牒,却是一日紧似一日。正税、加耗已是压得人喘不过气,名目繁多的苛捐杂税,更是如同附骨之疽。 差役们如狼似虎,哪管你颗粒无收,家中早已断炊,只晓得按着册子上的名字,挨家挨户,敲骨吸髓。 游方道士张雄拄着枣木杖,行走在死寂的村落里。 他刚从邻村回来,那里饿殍枕藉,易子而食的惨剧已非孤例。 他胸中那股悲悯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的道心焚毁。 他试图劝慰乡邻,诵念《太平经》中「救民水火」的篇章,可那空洞的经文,在腹中雷鸣般的饥饿和官府催命的锣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道门上层? 那些紫绶金冠的「仙师」们,正忙着在宫观里炼丹服饵,或在官家面前争宠,享用着从「括田所」、「香火钱」刮来的民脂民膏,谁曾向这地狱般的北地投来一丝垂怜的目光? 反倒是乡野间一些同样困顿的底层道友,私下里传递着愤懑与绝望,言语间已有了「天道不公,当替天行道」的激愤火星。 「开门!开门!恩州衙门催缴积欠夏税!再不开门,休怪老爷们不客气!」粗暴的吼叫声伴随着沉重的砸门声,打破了村中死一般的沉寂。 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在那小吏的带领下,踹开了一户摇摇欲坠的柴门。 屋内,一个枯槁如柴的老妇,怀中抱着一个气息奄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婴儿。 地上,还蜷缩着两个面无人色的孩子。家中唯一值钱的,是墙角小半袋混杂着麸皮和观音土的「食物」。 「官————官爷————行行好————」老妇气若游丝,浑浊的眼里满是恐惧,「实在是————一粒米都没了————孩子他爹————前日出去寻食————再没回来————怕是———— " 「呸!」小吏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指着那半袋东西,「没粮?这是什麽?胆敢藏匿!今年的夏税还未缴清!今年虽受灾,但税额已定,一粒也不能少!就用这袋粮抵债。」 「官家修道延福宫、铸九鼎都要用!耽误了官家的大事,你们有几个脑袋? !" 他一把推开老妇,伸手就去抢那袋子。 老妇死死护住,哭嚎着:「官爷!这是命啊!这是土啊!吃了胀肚子————求您给条活路吧!」 「滚开!刁民!」小吏不耐烦,一脚踹在老妇心口。 老妇惨叫一声,向後跌倒,怀中的婴儿脱手飞出,小小的头颅重重磕在冰冷的土炕沿上,连一声啼哭都未及发出,便没了声息。 那小半袋救命的「土粮」,已被官差夺在手中。 「我的儿啊——!」老妇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扑向那小小的身体。 屋外的灾民们,麻木的眼神。 张雄目睹了全过程。那婴儿小小的身躯,那老妇绝望的哀嚎,那官差狞笑的脸,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 什麽清静无为! 什麽忍辱负重! 什麽道法自然! 在这人吃人的世道里,全是狗屁! 道门不救,官府如虎! 苍天已死!!!!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滔天悲愤与毁灭冲动的血气,直冲顶门! 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害怕,而是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火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枣木杖,那杖身仿佛感应到他的心意,发出低沉的嗡鸣。 「无量——天尊!」张雄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盖过了老妇的哭嚎和官差的呵斥,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抢粮的小吏,声音嘶哑却如同金铁交鸣,传遍整个死寂的村落,也点燃了所有灾民心中积压的乾柴:「乡亲们!睁开眼睛看看!这官府,何曾把我们当人?!天灾要命,他们还要扒皮抽筋!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他们眼里只有苛捐!只有官家的仙宫!何曾有过我们这些草民的死活?!」 他猛地指向那婴儿和老妇:「这就是他们的仁政」!这就是他们的天道」!苍天无眼,官府无道! 我等生路已绝,跪着是死,站着也是死!与其饿死在这冰天雪地里,被他们当猪狗一样踩死,不如——反了!」 「反了」二字,如同火星溅入滚油! 「跟他们拼了!」 「杀了这群狗官差!」 「抢回粮食!为娃娃报仇!」 压抑已久的饥饿、屈辱、仇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灾民们如同决堤的洪水,发出震天的怒吼! 张雄首当其冲,他不再是什麽游方道士,而是化身为复仇的煞神! 枣木杖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向那为首小吏的脑袋! 「砰」 血光迸溅! 那小吏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污血喷了旁边一个爪牙满头满脸! 「杀官了!」剩下的官差终於反应过来,惊骇之後是凶性大发! 「反了!反了!拿下这反贼!」三个离得最近的爪牙,红着眼,抽出铁尺锁链,嚎叫着朝张雄扑来! 他们受过些拳脚训练,配合也算默契,一人锁链横扫下盘,一人铁尺猛砸张雄持刀手腕,另一人则直插其胸腹! 张雄虽勇,但事发突然,又陷入围攻。 剩下两个官差也围了上来,铁尺、锁链带着风声朝他招呼!形势急转直下,张雄瞬间陷入重围,险象环生! 周围的灾民们,看到张雄杀了小吏,先是心头一快,随即见他被凶悍的官差围住,眼看就要被乱械打死,那刚被点燃的反抗之心又被恐惧压了下去。 他们攥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脚下却像生了根,不敢上前一官府的积威,如同无形的枷锁! 「哈哈哈!反贼!看你往哪跑!给老子剁了他!」受伤的官差狞笑着,举起铁尺朝被锁链绊住的张雄头顶狠狠砸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孽障!休得猖狂!」一道青影快逾闪电,瞬间切入战圈!正是公孙胜! 右手拂尘韧马尾如灵蛇出洞,带着破空锐啸,「啪!」地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那官差握着铁尺的手腕上!「啊呀!」 那官差手腕剧痛,铁尺「当哪」脱手! 公孙胜动作毫不停滞,拂尘顺势一抖一缠,竟如活物般卷住了缠在张雄脚踝上的锁链! 他吐气开声:「开!」一股沛然力道顺着拂尘传来!「嘣!」 那持链的官差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虎口崩裂,锁链瞬间被扯脱一张雄脚下一松,压力骤减! 「妖道!」围攻的官差又惊又怒,分出两人扑向公孙胜,铁尺锁链齐下! 「好机会!」张雄压力大减,得此喘息,胸中豪气再起! 他怒吼一声,如同挣脱枷锁的猛虎,手中夺过短刀趁着面前官差分神,一刀捅入其心窝! 反手一撩,又割开了侧面扑来之敌的咽喉! 热血喷溅在他脸上、身上,更添狰狞! 公孙胜见张雄脱困反击,眼中精光一闪。 他不再游斗,身形鬼魅般一闪,松纹古定剑的剑鞘带着风雷之势,重重砸在官差太阳穴上! 「噗!」 「咔嚓!」 又是一阵缠斗。 最後两个站着的官差也颓然倒地,气绝身亡! 雪地上,污血在冻土上凝结成暗红的冰。劫後余生的村民围着昏死的老妇和婴儿屍体,哭声震天。 张雄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浴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他看着地上的屍体和悲泣的乡亲,一股巨大的茫然和後怕涌上心头闯下泼天大祸了! 就在这时,公孙胜走到他面前,拂尘轻轻一甩,仿佛掸去尘埃。 他沾血的剑鞘点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却如同重锤敲在所有人心上。 他的目光扫过悲怆的村民,扫过横屍的官差,最後落在张雄惊魂未定又充满血性的脸上,声音清朗而极具穿透力,如同宣告神谕:「无量寿福。好胆魄!好手段!」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人心的激昂:「你方才所杀,非人也!乃吮吸民膏、戕害生灵之豺狼虎豹!此乃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之举!」 张雄心神剧震,看向公孙胜。 公孙胜踏前一步,指向悲泣的灾民,指向这赤地千里的荒原,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废墟:「然则,杀此数獠,不过杯水车薪!这千里赤地,万姓哀嚎,皆是那东京城里的皇帝,宠信奸佞,穷奢极欲,运花石、刮民脂民膏所致!是那层层官府,视民如草芥,催逼如虎狼,连吃土的活路都不给所致!」 他猛地转身,灼灼目光死死盯住张雄:「当此乾坤颠倒,生灵涂炭之际,潜龙在渊,终须奋起!你身负草莽龙虎之气,今日又行此替天伐罪之举,正是那应劫而生之人!此乃天意!天意昭昭,岂可辜负?!」 张雄被公孙胜的话语点燃,胸中热血沸腾,嘶声道:「师兄!我张雄一介草民,今日已豁出性命!但凭师兄指点,如何救这万千父老?!」 公孙胜眼中精光大盛,声音带着恢弘道韵,如同天雷滚滚:「一人之力有限,万民之心无穷!欲挽此天倾,需聚万民之志,承天命之重!你本名张雄,雄则雄矣,然失之於孤」,缺那万流归宗、仙真垂象之气象!」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所有屏息凝神、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灾民,一字一句,如同烙印:「贫道承天应命,观汝气运,当改此名!从今日起,汝便是——张万仙!」 「张万仙?」张雄喃喃,只觉一股浩大神秘的力量随名涌来。 公孙胜朗声阐释,玄音回荡:「此名应天合道,有三重玄机:一曰万」! 万者,兆民也!昭告天下,汝非为私仇,乃为万民求生而起!聚万姓归心,成万钧之力!」 「二曰仙」!仙者,超脱也!昭示所求,非苟活残喘,乃是要破碎无道枷锁,为万民开一生路如登仙途!更得道门庇佑,引仙法正气荡涤妖氛!」 「三曰万仙」!万仙归附,星宿来朝!此乃天命所归之兆!尔等义举,上应天星,下顺黎庶,乃代天伐罪,再造乾坤之正途!」 「万仙!万仙老爷!」机灵的灾民扑倒在地,嘶声哭喊。 如同燎原星火,「万仙!」、「万仙头领!」、「跟万仙老爷反了求活路! 「的呼喊山呼海啸般席卷村落! 这名字蕴含的「天命」、「道法」、「万民归心」,在绝望中点燃了虚幻却炽热的希望! 张雄—此刻的张万仙—一感受着这山崩海啸般的呼喊,胸中豪气干云! 他猛地将血刃高举,刃锋映着寒日与血色,声如惊雷:「好!从今日起,我便是张万仙!苍天厚土为证!我张万仙在此立誓: 承天命,顺民心,伐无道,开生路!愿随我万仙」者,举起手中棍棒,砸碎这吃人的世道!杀——官——求——活——!」 「杀官求活!跟万仙头领反了!」 「反了!!!」 「杀官求活!!!」 怒吼声震天动地!一场由道门暗中点燃、以「张万仙」之名号令的燎原大火,在这河北山东交界济州以北的苦寒之地,轰然爆发! 清河县城门口。 腊月的风,刮得清河县官道上一层硬壳子浮土,卷着些枯枝败叶,打着旋儿地钻人脖颈。 旁边的高头大马套着的暖轿马车,自成一个天地。 车厢四角悬着黄铜暖炉,里头是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无声无息,只透出融融暖意来。 车帷是簇新的青绒夹绸,密不透风。 西门大官人头戴暖烘烘的貂鼠卧兔儿帽,身穿玄色湖绸面紫貂皮袄,腰系玲珑嵌宝玉带,脚下踩着厚底暖靴,正斜倚在车内铺着厚厚狼皮褥子的软榻上。 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夏提刑那张因寒风而冻得发红、又竭力堆笑的脸。 他搓着手,口鼻里喷出大团白气:「西门老弟!这大冷的天儿,偏劳你亲自跑济州一趟,实在是——嘿嘿,实在是辛苦!辛苦!」 大官人嘴角一勾,露出个似笑非笑的神情,把手炉递给旁边侍立的平安,却经意地扫过马车旁骑在骏马上的扈三娘,这一扫,他眉头几不可察地微挑了一下。 但见那扈三娘,她原就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竟透出几分冻僵的青白,薄唇紧抿着,几乎失了血色。 饶是她身负武艺,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如标枪,那饱满欲裂的大腿在冷硬的风里竟微微打着颤。 大官人收回目光望向夏提刑慢悠悠道:「提刑大人说的哪里话。为朝廷分忧,替大人办事,何谈辛苦二字?况且——」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心照不宣的亲昵,「这案子若能水落石出」,给太师一个说法,全赖大人您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啊!小弟我,不过是跑跑腿,递递话儿罢了。」 这里话里话外的意思,只要我破案,功劳肯定有你夏提刑的。 夏提刑一听,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心中大喊,这西门老弟着实上道! 连连摆手,那官帽翅儿都跟着颤,竖起大拇指:「哎哟哟!我的西门老弟! 你可真真是这个!」 「有老弟这句话,老哥哥我便把心放进肚子里了!」 「你放心,这功劳薄上,老弟你当居首功!回头——回头定要好好请老弟吃酒,重重谢你!」 大官人笑道:「大人言重了!都是分内之事,你我何分彼此?吃酒好说,待我从济州回来,定要与大人一醉方休!只是眼下——」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这天阴得厉害,怕是要落雪,小弟这便启程了?」 「对对对!老弟快请!路上千万保重!暖炉炭火要备足,莫要着了风寒!」夏提刑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亲自替西门庆把车帘子掖严实了,又对车夫喝道:「稳着点赶车!伺候好西门大人!」 车夫应了一声,鞭子在空中虚甩一个脆响。 健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车轮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官道,发出沉闷的「吱嘎」声,缓缓驶离了清河县。 > 第232章 第一美人帝姬,扈三娘心事 西门大官人的暖轿香车碾着官道,一路迤逦行来。 车内铺着厚厚锦褥,熏笼里燃着上等沉速香,暖烘烘的,只把个大官人熏得有些懒意。 他斜倚着引枕,忽地睁眼,撩起销金暖帘一角,向外头喝道:「且住!」 车把式忙不迭勒住牲口。 大官人便唤那随行护卫的扈三娘。 扈三娘骑在马上,闻声勒缰近前,脸蛋越发苍白。 大官人沉声道:「三娘,上来。」 扈三娘不敢怠慢,翻身下马,一掀车帘钻了进来。车内暖香扑面,她心下微跳,垂首叉手道:「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一双利眼在她身上滚了一遭,见她虽极力挺直,脸色不好,眉宇间却隐着一丝倦乏,腰肢似乎也比平日软些。 他便道:「吩咐倒无甚要紧。你且坐下,这马不必骑了,就在车里歇着罢。 「」 扈三娘闻言,柳眉微蹙,急道:「大人折煞小人了!哪有护卫与大人同乘一车的道理?没得坏了规矩,教人笑话。」说罢,便要转身掀帘下车。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大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微笑,右手在袖底微动,食指中指并拢如戟,觑得亲切,手腕一甩一嗤! 一粒碎银「没羽箭」,破空无声,正正打在她左腿膝弯软筋处。 「哎哟!」扈三娘只觉膝下一麻,半身酸软,惊呼一声,便似那风中弱柳,软软地向前栽倒。 大大官人猿臂轻舒,早在她腰间一揽,顺势一带。那扈三娘便如一团温香软玉,跌入他怀中。 大官人手臂托着她腰腿,掌缘正正按在她大腿外侧。 尽管隔着袄裤入手处沉甸甸、滑腻腻、软颤颤,如同刚离了蒸笼、饱吸了水汽的雪花糕,指掌稍一用力,便深深陷了进去。那份量,那份绵软,那份触手生温的饱满,竟是销魂蚀骨。 一股子女儿家身上特有的、混杂着汗意与淡淡血腥的暖腻气息,也钻入鼻端o 「嗯————」扈三娘猝不及防,喉咙里不由自主地挤出一声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娇哼。 只觉得一股又酸又麻、又痒又惊的异样感觉,激得她浑身汗毛倒竖,半边身子都酥了! 然而,这酥麻只存在了一刹那! 习武之人骨子里的警觉与女儿家被侵犯的羞愤,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将那点异样的酥麻冲得无影无踪。 那原本在他掌下软若无骨、任其深陷的丰腴腿肉,骤然间绷紧!如同沉睡的猛虎乍然惊醒,又似被拉满的强弓弓弦! 软腻的腴肉底下,坚韧的筋肉瞬间贲张,将那处饱满的曲线勾勒得更加清晰、更加充满力量,竟硬生生将大官人深陷其中的手掌微微弹起寸许! 那腿肉绷得如同铁石,充满了戒备与抗拒的力量,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此处不容亵玩! 官人心中雪亮,却不点破,只觉掌下那瞬间的绵软与骤然的刚硬,滋味妙不可言。 他顺势稳稳将她扶住,轻轻放在对面锦褥上坐定,这才慢条斯理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滑腻紧致的触感与瞬间由软变硬的惊人弹力。 他掸了掸袍袖,目光如电————直刺三娘羞窘交加的粉面:「你这还逞强?身子不爽利,月事来了,自己不知道顾惜?天寒地冻的,骑在马鞍子上颠簸,冷风如刀子般往里钻。落下个寒腿」、血崩」的病根子,日後成了个病西施,可怨不得人!」 这番话,露骨直接,戳破了女儿家最私密的痛处,偏生又裹着滚烫的关切。 扈三娘登时臊得满脸飞霞,直红到耳根脖项里,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也似地跳。 她只觉得方才被大官人手臂托过、碰触过的大腿外侧,那饱满的弧线处,兀自火辣辣地烫,仿佛烙铁烙过一般。 又羞又急,又惊又臊,哪里还敢抬头看人? 车厢内一时静极,只闻车軲辘碾过官道积雪的吱呀声与熏笼里炭火的毕剥微响。 那沉速香的暖甜气息,丝丝缕缕,缠绕不去。扈三娘兀自面红耳热,一颗心在腔子里撞得生疼。 方才那番露骨的关切与大腿上那烙铁似的触感,搅得她心乱如麻,坐立不安。偷眼觑那大官人,只见他已闭目养神,倚着锦靠,呼吸匀长,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曾发生。 扈三娘心中稍定,悄悄舒了口气。 目光却像被粘住了似的,忍不住偷偷描摹起对面那张脸来。 这一细看,心下不由暗暗喝了声彩:好个俊俏风流的男人! 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挺直如玉柱悬胆,唇线分明似刀裁,下颌线条刚毅又不失风流。 此刻闭着眼,少了平日那份迫人的邪气,倒显出几分难得的清贵温润来。 这般品貌,莫说自己庄子上那些只会使蛮力的粗蠢汉子望尘莫及,便是自己走遍几处州府,怕也难寻出第二个! 扈三娘心头微热,思绪如野马脱缰:这男人,生得这般潘安宋玉也似的模样,偏生还是个手掌实权的五品官身! 更兼点石成金的手段,偌大家业,日进斗金。 最要命的是,一身武艺深不可测,方才那手「没羽箭」,举重若轻,端的骇人———— 怎得全天下的体面都落到这一人身上了。 念头转到这里,扈三娘眼前募地浮现出京城:正是眼前这位大官人替自己结尾。後来自己辗转寻到他名下的绸缎铺子,竟真的被他收留,做了这护卫的差事———— 「真真是有些天注定?」扈三娘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心口那点热意「腾」地一下烧到了脸上,慌忙想垂下眼帘,可那目光偏像生了根,痴痴黏在那张俊脸上,竟是挪不开了。 就在她心神摇曳、目光迷离之际— 对面大官人那双紧闭的眸子,毫无徵兆地倏然睁开!两道锐利如电、洞悉一切的目光,正正撞上了扈三娘慌乱躲闪不及的视线! 「啊!」扈三娘如同做贼被当场拿住,惊得低呼一声,魂儿都飞了一半! 一张俏脸瞬间红得如同滴血的玛瑙,连那小巧的耳垂和修长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 她慌忙别过脸去,恨不得把整个身子都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只觉脸上火烧火燎,臊得无地自容。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促狭,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非但不恼,反而好整以暇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点慵懒的调笑:「慌什麽?想看便看,爷这张脸,生来就是给人看的。又没镶金嵌玉,不收你银子!」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 扈三娘羞愤交加,只觉得这男人可恶至极! 她猛地挺直了腰背,强撑着那点摇摇欲坠的护卫尊严,硬邦邦地顶了回去,声音却带着的颤抖:「谁————谁稀罕看!我是————我是想还大人你这个!」 说着,她手忙脚乱地从腰间塔裢里摸出一样东西,正是方才打中她膝盖的那粒「没羽箭」——原来是一颗碎银子! 她将那碎银往大官人面前的小几上一拍,气鼓鼓地道:「大人好阔气!拿上好的雪花银子当暗器使!我们庄户人家,可没见过这等挥金如土的豪横手段!」 大官人瞥了一眼那粒银子,又抬眼看看扈三娘那张强作镇定却红霞未褪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震得车顶都似在轻颤:「哈哈哈哈!爷有钱!」 「大人你————!」扈三娘被他这「有钱任性」的混帐话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瞪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笑得肆意张扬的男人,再想想自己庄子里为几百两银子愁得四处谋划,自己更是不得不抛头露面、四处奔波————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巨大的落差感猛地涌上心头。 她默默收回那粒银子,攥在手心,那银子冰凉硌人,却远不及眼前这男人轻飘飘一句「爷有钱」来得刺心。 一时间,车厢里只剩下大官人爽朗的笑声和扈三娘心头那一声无声的、沉甸甸的叹息:「唉————自己庄子上为钱愁断了肠,人家却拿银子当石子打人玩儿————这世道!」 离了清河县地界,通往济州的官道愈发显得荒凉空旷。 寒风贴着地皮卷过,扬起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另一辆看似普通、实则内藏锦绣的马车车厢上。 这车虽不如西门大官人那辆招摇过市,但用料极是紮实,拉车的马更是神骏异常,四蹄翻飞踏在冻土上,蹄声沉稳有力,透着一股子不显山不露水的贵气,显然是主人刻意低调。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天地。暖意融融如春,暗香浮动撩人。角落里精巧的暖炉吐着红舌,烘得人骨头缝儿都透着酥麻的舒坦。厚厚的锦缎帷幔低垂,将外间的刺骨严寒与窥探目光彻底隔绝。 郓王赵楷,当今天子第三子,此刻却只穿着一身素雅的文士青衫,头戴方巾,扮作一个寻常赴考的举子。 他面容俊雅,眉宇间流转着天家贵胄才有的清贵之气,看似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对面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椅上,蜷着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身影。 那狐裘毛色纯净得如同初降的新雪,一丝杂毛也无,愈发衬得裹在其中的人儿艳光四射,勾魂夺魄。 正是偷偷溜出宫来的茂德帝姬,赵福金。 这位号称大宋第一美人的帝姬,其艳名早已飞出宫墙,便是市井小民、街头乞儿,也津津乐道於她倾国倾城的传说。 都说美人如玉,可赵福金那肌肤的光泽与细腻,却让最上等的羊脂白玉也黯然失色。 那脸蛋儿,莹润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细腻得连最细微的绒毛都看不见,在暖炉的光晕下泛着一层诱人的、珍珠般的柔光。 一双眸子,是极纯正、极深邃的墨色,眼波流转间,如同春水初生,潋灩生辉,顾盼之际,直欲将人的魂魄都吸了去。 琼鼻小巧挺直,线条完美得如同玉匠精雕细琢。 那唇瓣,饱满丰润,不点胭脂却天然晕染着最娇嫩的蔷薇色泽,微微抿着,便透出一股子的娇憨与无意识的诱惑。 细看那眉眼神情,竟有三分像极了那绝代姿容的秦可卿,那份天生的风流袅娜,媚骨天成。 她伸出纤纤玉手,那十指根根如新剥的嫩葱,指尖圆润似珍珠,指甲泛着健康的粉晕,轻轻撩开车窗帷幔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冷风趁机钻入,拂动她额前几根细软的绒毛,也让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三哥,」赵福金的声音响起,娇脆婉转得如同出谷黄莺,又带着点女儿家甜糯撒娇意味,瞬间打破了车厢内静谧,「这济州解试,真有那麽要紧?非得让你这堂堂亲王,扮作个寒酸举子跑去受罪?那考场又冷又破,听说还有臭号熏人呢!」 她皱了皱那小巧精致的鼻子,红唇微微娇嗔噘起,仿佛已经真切地闻到了那令人作呕的气味。 赵楷放下书卷,无奈地叹了口气,眼中却满是宠溺:福金,休要顽笑。解试乃朝廷遴选贤才之根本,关乎国运,岂是儿戏之言?此番微服,一则体察寒窗士子之艰辛,二则参加解试,想看清自己的才识何等境地————」 他略一停顿,目光微凝,「避开些京中烦扰,图个清净罢了。」 他抬眼看向妹妹,语气虽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责备,却无半分威厉,只如春风拂过柳梢:「倒是你,这般任性偷随出宫,待得回銮,为兄这顿申饬怕是躲不掉了。你呀,也少不得被拘在深宫,禁足些时日。」 赵福金放下帘子,转过身,对着赵楷做了个鬼脸,那绝世的姿容因这一丝娇憨的灵动,越发显得活色生香,宛如朝霞映雪,明珠生晕:「哎呀,三哥最是疼我了!」声音娇脆如珠落玉盘,带着天生的贵气与一丝甜糯,「宫里头规矩森严,日日不过习些繁文缛节,读些板正文章,闷也闷煞了人。哪有跟着三哥出来,见识这市井繁华、江山风物有趣?」 她纤指微抬,指向车窗外,仿佛已见那盛景,「听闻济州府的花灯,堪称天下一绝!自腊月起至上元佳节,火树银花,彻夜不熄,定要去观览一番才好!」 她眼中闪着狡黠的光,「你放心,我扮作你的小书童,保准不露馅儿!你看我这身打扮——」 她扯了扯身上略显宽大的男装,却更衬得身段玲珑,别有一番风情。 赵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头疼,只得板起脸:「胡闹!书童?哪有你这般——这般模样的书童?一眼便被人看穿了!到了济州,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驿馆——不,待在别院里,哪儿也不许去!若敢乱跑,我立刻派人送你回京!」 「三哥——!」赵福金拖长了调子,拉着赵楷的袖子轻轻摇晃,墨玉般的眸子里瞬间蒙上一层水汽,那委屈的模样,便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了三分。 赵楷被她晃得无法,只得扶额,苦笑道:「罢了,罢了,真真是————拿你无法。然则切记,此行非同儿戏,万不可任性妄为,更不可泄露身份分毫!诸般事宜,皆须听从为兄安排!」 「还有,将这身衣裳束紧些,待行到曹州寻个上好的铺子,与你另置一套合体的书僮行头。」 「知道啦!三哥最好了!」赵福金立刻破涕为笑,那笑容如同冰雪初融,春花乍放,瞬间点亮了整个车厢。 她重新裹紧狐裘,像只满足的小狐狸般蜷回软椅,只是那双灵动的眼睛,依旧滴溜溜转着,不知又在盘算什麽新奇主意。 马车在空旷寂寥的冬日官道上继续前行,车辙深深,碾过冻土,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 郓王赵楷的马车正行至一片衰草连天、四野空旷的开阔地,忽听得後方传来一阵急促如骤雨、整齐如鼓点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声势雄浑,绝非寻常商旅行伍所能有。 赵楷心头一凛,那点因妹妹在侧而生的温煦瞬间消散,眼神锐利如刀,立刻将手中书卷置於一旁紫檀小几上。 外头,王府护卫头领徐关乃是以武勇着称的殿前司班直出身,此刻已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护卫劲装—— 抬手示意车夫缓行,同时口中低叱数声,周遭护卫立刻勒马收缰,手按刀柄,警惕地注视着烟尘起处。 徐关策马贴近车厢,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是皇城司的缇骑。为首那个————属下瞧着,像是杨提举!」 赵楷听罢轻轻撩开车窗帘幔一角,谨慎地向後望去。 只见一队约莫二三十人的精悍骑士,风驰电掣般追了上来。这些骑士虽身着便装,但腰挎制式腰刀,鞍齐整,行动间带着一股训练有素的肃杀之气,一看便是军中精锐。 为首一人,身着低调的深青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面容清癯,眼神锐利,不是那深得父皇宠信仅次於童杨两位大貂璫的大宦官杨戬又是谁? 「杨戬?」赵楷心中惊疑不定,「他怎会追来?难道————是来寻福金?」他下意识地侧目,瞥了一眼对面软椅上将自己裹在雪白狐裘里,此刻也紧张得攥紧了衣角、俏脸微白的赵福金。 杨戬的坐骑转眼已追至车旁。 他利落地勒住马缰,那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 杨戬翻身下马,动作矫健,丝毫不显老态。 他快步走到赵楷的车窗前,隔着帘子跪下,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宦官特有的恭敬:「老奴杨戬,叩见郓王殿下、茂德帝姬!惊扰凤驾,老奴万死!」 赵楷问道:「杨戬?起来回话,你——你怎麽来了?还带了这些人马?」 杨戬起身微微鞠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回禀殿下,官家闻知殿下欲微服赴济州解试,体察下情,虽嘉其志,然终是放心不下。故特命一支皇城司的精干人马,远远缀在殿下车驾之後,以策万全。」 他话锋一转,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车厢:「可昨日得了郓王殿下报,知道—— 茂德帝姬也悄悄随殿下出来了。官家闻知,更是忧心如焚,急命老奴务必亲自赶上,随侍在殿下和帝姬身边,确保万无一失。老奴紧赶慢赶,总算追上了。」 赵楷眉头微蹙,低声道:「你亲自来?你这张脸,这身气度,名头太大,在这济州地界,万一被人认出,岂不更引人注目?反而坏了事。」 杨戬闻听赵楷顾虑,那张清癯的脸上立刻敛去所有锋芒,堆满了十二分的惶恐与恭顺。 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子,凑近车窗缝隙的声音压得极低:「殿下明监万里,老奴愚钝,思虑不周,死罪死罪!然则————老奴此番行事,斗胆已备下万全之策,身份遮掩,断不敢有丝毫纰漏!」 他不将双手拢在袖中,身子躬得更低,声音越发恭谨:「若遇官衙盘问,明面上,老奴的身份乃是—一奉了西城括田所」杨戬钧旨,前往济州督办公干」的微末使唤!。」 他顿了顿,头垂得更低,仿佛在请罪:「老奴身後这队护卫」,也是打着奉「杨公」之命随行办差的幌子,勉强算个名目,不至太过扎眼————」 「至於————至於殿下和茂德帝姬————老奴————老奴万死!斗胆恳求二位主子,为了周全计,恐怕————恐怕要委屈二位主子金枝玉叶之躯————」 他声音发颤,带着莫大的惶恐:「对外————只得————只得委屈二位主子,暂且————暂且充作老奴那远在穷乡僻壤、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侄儿、侄女。只说是随老奴这特使伯父」赴任济州,顺道游学、预备应考的寻常读书人家子弟。」 「老奴想着,这层关系————不高不低,或能解释二位主子缘何与老奴同行,又不至惹人过分瞩目,细究起来露了破绽————老奴该死!此乃老奴愚见,全凭嗲先与帝姬圣裁!」 「一旦离了官衙,入了市井,老奴便是殿下与帝姬的下人!尽心竭力伺候殿下和帝姬正是老奴本分所在!」 赵楷听完杨戬这番滴水不漏、软中带硬的安排,心中虽觉堂堂天家贵胄竟要认一内宦为伯父,委实荒谬,然更知此乃当下最稳妥、最能消弭疑窦的万全之策。 权衡利弊,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杨戬你思虑周详,缜密非常。 便————依你所言行事。」 杨戬立刻深深一躬,姿态恭谨到了十分:「殿下言重了!为殿下与帝姬分忧解难,保驾周全,乃老奴天经地义的本分,何敢当思虑周详」之誉?殿下、帝姬但放宽心,老奴定保二位一路平安顺遂,绝无半分差池。」 言毕,他直起身,面上恭敬之色未褪,只对身後那护卫首领递过一个极淡的眼风。 那首领心领神会,无声地一挥手,那二三十名精悍骑士立刻如臂使指般悄然散开,策马缓行,看似随意,实则已隐隐将赵楷的马车拱卫在核心。 一行人马,重新碾过冻土,朝济州方向迤逦行去。 杨戬则翻身上了那匹神骏黑马,控着缰绳,不紧不慢地缀在赵楷马车侧後方约一丈之地。 他身姿挺拔,玄微扬,目光沉稳地扫视着四周旷野,俨然一副护送家族晚辈远行、威严而慈蔼的「长辈」模样。 这两批人马,一前一後,不紧不慢,夜晚就这麽巧巧的齐齐来到了曹州! 曹州,古称济阴,地处中原腹地,控扼汴水要冲,乃东京汴梁东南门户。 此地沃野平畴,本为富庶粮仓,然黄河水患频仍,兼之近年花石纲、括田所酷吏横行,民生日渐凋敝。 如此隆冬,寒风如剔骨尖刀,自那坦荡荡的齐鲁平野上呜呜怪叫着卷来,把曹州城外官道冻得铁板一般梆硬。 枯树瑟瑟缩缩,寒鸦冻得哑了喉,四野里一片死寂萧索,独剩下那紧闭的乌漆城门楼子,在惨白日头或是凄冷月牙儿底下,硬撅撅杵着,透出一股子刀兵年月才有的杀伐之气。 护城河面上结了层死鱼肚皮似的灰白薄冰,寒气钻进人骨头缝里,直砭得人骨髓都疼。 杨戬一行紧赶慢赶,终是误了时辰。 > 第233章 两方对赌,大官人逗帝姬 那曹州城两扇铁叶包钉的城门,早如巨兽合拢了血盆大口,「哐当」一声巨响,闩得死紧。 城楼上几点昏黄气死风灯,鬼火似的,幽幽照着城下几个冻得缩脖跺脚的人影。 「开门!速开城门!快些开门!」杨戬的亲随扑上去,把门环拍得山响,嗓子都嚎劈了叉。 城垛後头慢悠悠探出个油葫芦似的脑袋,正是个值夜的门政,一张脸冻得青紫,偏生挤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褶子,嘴角一撇,先啐出一口浓痰,黏糊糊挂在冰冷的城砖上,才捏着公鸭嗓子骂道:「号你亲爹的丧哩!眼珠子叫鸟啄瞎了?闭城的梆子早他娘的敲过三遭了! 便是玉皇大帝亲临,也休想爷爷我动一动这闩杠!」 随从急道:「大人休要动怒!我等实有紧急公务在身,十万火急!还望行个方便,通融则个!」 那门政把白眼仁一翻,鼻孔里哼出两股白气,阴阳怪气道:「方便?嘿嘿,爷爷我给你们行了方便,哪个龟孙给爷爷我行方便?这大冷的天,冻得卵子都缩成枣核儿了,爷爷我暖被窝还没焐热乎呢!你们倒会挑时辰,赶着投胎不成?」 「滚远些,莫在爷爷门前聒噪!再敢拍门,仔细爷拿尿桶泼你们一身臊!」 他嘴里不乾不净,把那市井间最腌臢下流的言语,夹枪带棒、指桑骂槐地泼将下来。 这一通污言秽语,兜头盖脸,直骂得众人面皮紫胀,如同滚油浇头! 这群人是何等身份? 皆是宫中行走的体面人物,便是最末等的随从也是七品王府带刀护卫出身,平日里鼻孔朝天,何曾受过这等泼皮无赖的腌攒气? 只觉耳朵眼里嗡嗡作响,一股火儿烧得旺起,偏生车里坐着殿下与帝姬,既不能学那泼皮对骂回去,也不敢亮出身份官威发作,真个是臊得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憋屈得五脏六腑都挪了位! 杨戬在车旁听得真切,只觉一股无名孽火「腾」地撞上顶梁门,烧得他七窍生烟! 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排开身前几个缩头缩脑的随从,几步抢到城门洞下,强压着胸中翻腾的怒气,将那腰间的牙牌「啪」地一声亮在昏灯影里,声音冷得像冰碴子:「狗攮的奴才!睁开你那对招子仔细瞧瞧!吾乃城西扩田所杨提点杨戬大人座前特遣!身负紧急公务,立时便要入城!耽搁了大人的军国要事,把你一身贼骨头拆零碎了喂狗,可吃罪得起?!」 那城门吏借着昏灯微光,七斜着一对绿豆眼,把那腰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刮了几遍,非但不怕,反从鼻孔里哼出两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尖酸刻薄,像根淬了冰的针,直往人耳朵眼里钻:「哟呵!杨提点的特使?好大的威风!可睁开你那对招子瞧瞧如今是甚麽时节!」 「你可知道济州北边—一反了天了!匪首张万仙造反,号称十万大军,河北几个鸟县早他娘的陷了!贼兵的火把映得半边天都跟血池子似的!咱们济州城在北边城坚池固,焉知那些杀千刀的不绕道南边来踹俺们腚眼子?」 「战时!懂不懂?战时!天王老子来了也得按规矩!甚麽鸟扩田」不扩田」的!这档口,田里刨食的勾当顶个鸟毛用!」 他唾沫星子横飞,故意拔高了调门,字字如淬毒的锥子,「一一休拿这花头牌子唬人!你道俺们这城门是茅坑板子,随你掀?既是紧急公务」,规矩呢?枢密院下发的铜符呢?六百里加急的金字牌呢?还是说————你怀里揣着安抚使司调兵的字验?」 他斜吊着眼,嘴角撇得像烂鞋底,「拿出来!拿不出真凭实据的军令」、符验」,嘿嘿,就是杨戬杨提点本人亲自到了,也得给俺夹紧卵子,老老实实滚回城外驿站那冰窟窿里蹲着,等日头晒化了城门闩,听鸡叫三遍!」 杨戬何等人? 除了官家和最上头官家身边的几位,谁敢给自己脸色? 这等辱骂言语,便是连一个字都没听过! 这脏话如同蘸了辣椒水的鞭子,劈头盖脸抽在杨戬脸上。 他只觉一股子腥甜气「嗡」地直冲喉咙,浑身骨头缝里都透出冰碴子,气得三屍神在脑壳里跳脚,五脏庙烟燻火燎。 一张原本白净的面皮霎时紫胀如猪尿脬,牙关咬得「咯嘣」作响,十个指头抖得如同发了鸡爪疯。 若非身後车帘里还藏着微服的郓王赵楷与那金枝玉叶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他恨不能立时三刻扒了这身狗皮,亮出赫赫官身,将这不知死活的腌攒泼才揪下城来,用马蹄踏作一滩烂肉泥! 车内的赵楷听得「济州北边反了天了」几字,心头猛地一坠,仿佛被一只冰手攥住了腔子,暗道:「反了?!济州左近?反了?如此滔天大事,父皇————父皇可知?!」 一股寒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马车里,赵楷压下起伏不定的心绪,伸出头来轻轻咳了一声,像一瓢雪水兜头浇下,冻得杨戬一个激灵,强行将那滔天的怒火和满嘴的钢牙都咽回肚里,喉头腥甜,几乎呕出血来。 赵楷笼着袖子,在马车里微微颔首,声音倒是温和,甚至带了一丝赞许:「罢了。这小吏————腌臢是腌臢了些,吐出的言语比那茅坑石头还臭还硬。」 「然则——骨头倒是块硬骨头!胆气也壮!」 他声音略略提高,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你瞧他那副泼皮破落户的嘴脸,面对着你杨提点特使」的腰牌,可曾软了半分膝盖?可曾露了一丝谄笑?明知尔等来头不小,还敢梗着脖子,喷着唾沫星子,把那铁打的规矩咬得死紧!」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城门,投向更远的黑暗,「值此烽烟四起、人心惶惶的多事之秋,守城之吏,要的就是这等不惧官威、油盐不进、只认死理儿的犟牛筋脾气!」 「管你是天王老子还是宰相衙内,规矩就是规矩,战时就是战时!宁可得罪上官,不敢轻开城门—此乃大忠!此乃大勇!」 他语气渐重,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份量,「我大宋边陲州郡,若多几个这等把城门看得比自家性命还紧要的腌臢泼才————何愁贼寇不惧?何愁门户不固?」 「至於那满嘴的村话俚语、下流腌攒——————」赵楷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无奈,声音又低缓下来,「刀头舔血、枕戈待旦的营生里滚出来的粗胚,整日价与市井泼皮、亡命之徒打交道,指望他口吐莲花、温良恭俭让?岂非痴人说梦! 只要心是忠的,骨头是硬的,这嘴上没把门的腌气————倒也,情有可原罢!」 他最後长叹一声作为结语:「国事蜩螗,危如累卵,正需此等悍不畏死的微末小吏,以一身腌臢血肉,去填那将倾的堤岸啊!」 杨戬腮帮子上的肉狠狠抽搐了两下,如同挨了无形的耳光:「殿下————圣明!圣明!该赏!该重重奖赏!此等————此等赤胆忠心,实乃————实乃曹州城百姓的造化!」 他嘴里发苦,又很不得鞭子抽死那小吏,每一句奉承都像在嚼自己的心肝,那马车帘子後头,茂德帝姬赵福金早支棱起一双玲珑耳朵,将城门吏那番市井泼天、夹枪带棒的污糟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非但不曾着恼,反倒像瞧见了甚麽新奇百戏一般,一双杏眼睁得溜圆,里头闪着兴奋的光,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觉不妥,慌忙用绣帕掩了口,却掩不住那肩膀一耸一耸的乐劲儿。 她索性掀开一角车帘,也探出半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冲着自家三哥赵楷,压着嗓子,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笑意,脆生生道:「三哥!三哥!你听见没?那城门楼子上站着的腌脚货,骂起人来可真真儿是————狗攮的痛快!」 她费力地学着方才听来的粗话,腔调虽嫩,字眼却学了个七八分像,「甚麽眼珠子叫鸟啄瞎了」、夹紧卵子」————嘻嘻!忒有意思了!比宫里那些个老嬷嬷念经似的规矩话儿,好玩十倍!百倍!」 赵楷正沉浸在对「忠勇小吏」的感慨与国事的忧思里,猛听得自家金枝玉叶的妹子嘴里竟蹦出「狗攮的」、「夹紧卵子」这等腌臢到骨髓里的市井俚语,登时如同被一道焦雷劈中了天灵盖! 浑身汗毛「唰」地一下全竖了起来,後脊梁骨飕飕冒着寒气,一张脸「唰」 地变得惨白! 「我的小祖宗!快噤声!别给他们听去了!」他魂飞魄散,几乎是扑上去,一把将那掀开的车帘死死摁住,连带着把妹妹探出的半个脑袋也硬生生塞了回去,动作又快又急,活像在堵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这话也是你能学的?!这————这等污糟言语,比那阴沟里的臭泥还腌三分!」 「你————你可是父皇心尖尖上独一份的金枝玉叶!平日里掉根头发丝儿父皇都要心疼半日!若叫你这张小嘴儿,把今日这些市井泼皮嘴里喷出来的粪,带进宫里,哪怕————哪怕只漏出一个字儿到父皇耳朵里————」 赵楷不敢想下去了,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窜头顶:「父皇震怒之下,怕是要扒了杨戬得皮!另一个要倒霉的————要反省的就是你三哥我!你要再说一句,我马上送你回父皇身边,听见没?」 赵楷见妹妹总算把那颗小脑袋缩了回去,没再蹦出甚麽吓死人的腌臢词儿,这才定了定神,沉吟片刻,又探出头去,声音压得极低:「济州北————竟至糜烂若此?河北亦陷?」 他喉头滚动,字字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铁锈般的沉重,「父皇案头————可曾得报?」 这最後一句,问得艰涩,透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更藏着一丝对朝廷信息迟滞的深深疑虑。 杨戬慌忙凑近半步,几乎要贴到车辕上,同样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促,额角沁出的冷汗在昏灯下闪着油光:「殿下!此事————此事干系天塌地陷!枢密院的邸报想必————想必已在路上!」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发乾,「陛下————陛下或已风闻,然此等泼天祸事,详情————详情恐未及细览!」 他心知肚明,若官家真已细细看军报,知晓爱子爱女正往这刀山火海里闯,只怕早就八百里加急的金字牌飞传,勒令他们即刻滚回汴梁城了! 赵楷微微颔首,夜色浓稠如墨,却掩不住他眼中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凝重,眉头锁得死紧。 杨戬觑着主子那张阴云密布的脸,心尖儿一颤,趁机把身子躬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劝道:「殿下!济州已成龙潭虎穴!刀枪无眼,流矢横飞!您————您可是万金之体,凤凰般的人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啊!依小的愚见,莫若————莫若就此调转马头,折返汴京?待秋闱解试之期,金榜题名,再————」 「噤声!」赵楷霍然抬头,昏暗光线下,他目光如两道淬了冰的冷电,狠狠钉在杨戬脸上:「正因济州北、河北烽烟蔽日,贼势滔天!正因济州已成悬於刀尖的要害咽喉!我等既已行至此地,披星戴月,岂能效那缩头乌龟,闻风丧胆,掉头鼠窜?!」 他胸膛微微起伏,字句铿锵,「唯亲临其地,以眼为尺,以耳为秤,将那前线的血火狼烟、黎庶的哭号呻吟一瞧个真真切切,量个分毫不差!」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一方能将那如山的实情,报与父皇与朝廷!此乃人子之责,亦为臣子之本!」 杨戬被那目光刺得浑身一哆嗦,再不敢放半个屁,只得把脑袋死死垂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乾瘪瘪、颤巍巍的字:「是————」 心中早已是万马奔腾,叫苦连天:这趟阎王殿前的差事,怕是要把他这副老骨头都填进去! 赵楷摆摆手看了看紧闭的城门,疲惫道:「既如此————便去那驿站,胡乱将就一夜罢。」 「殿————殿下!万万不可啊!」杨戬闻言,那颗脑袋摇得如同吃了巴豆的拨浪鼓,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不远处一那一片黑、在夜风里瑟缩着的破败屋舍,活像几座歪歪斜斜的野坟! 墙皮剥落如癞痢头,屋顶塌了半边,露出朽烂的橡子,窗户纸破得七零八落,在风里「噗啦噗啦」作响。 「您且睁眼瞧瞧!那————那是人住的地界儿?墙倾屋颓,瓦碎椽朽,比那荒山野岭的孤魂野庙还不如!」 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音,「如何————如何能安置您这万乘之尊————还有帝姬那金枝玉叶啊!这————这简直是作践!」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直皱着琼鼻、小脸煞白的茂德帝姬赵福金,早已用一方熏得喷香、绣着缠枝牡丹的罗帕死死捂住了口鼻。 她,小脸皱成一团,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哭腔,窜在这弥漫着马粪臊臭、腐败草料和浓重霉味的夜风里:「三哥!臭死人了!」她跺着脚,几乎要哭出来,「这鬼地方————定是老鼠臭虫的老巢!还有————还有那马尿臊气,直往人脑仁儿里钻!熏得我——————熏得我都要吐了!呜呜————我不要!死也不要住这腌臢窝!」 那城门吏在城楼上隐约听得下面娇声抱怨,嘴角咧开一个无声的讥诮弧度,缩回了头。 城下,只余下杨戬的焦灼、赵楷的无奈、帝姬的嫌恶,混杂着驿站方向飘来的阵阵酸腐恶臭,在紧闭的城门外,凝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尴尬与狼狈。 几盏灯笼的光,在风中瑟瑟发抖,照着贵人华服上沾惹的尘土,也照着这乱世边缘破败驿站的狰狞轮廓。 正乱着,忽听得官道西头又传来一阵辚辚车马声。只见一队气派的马车在数十个衙役簇拥下驶近,当先一辆尤为宽大,油壁车在昏暗中闪着幽光。 真是西门大官人到了。 平安见状小跑着凑到车帘前,低声道:「大爹,前头有车马挡着城门道儿,估摸着也是等开门的。」 大官人点头说道:「罢了,让他们先。」 平安踮脚张望片刻,又道:「大爹,瞧着————不像能进去的样儿!车马待着不动,城门也未见有动静。」 大官人掀开帘子,目光恰好与旁边马车上也正探头张望的赵楷撞了个正着。 两人在昏暗中目光一碰,都觉对方气度不凡,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互相颔首,嘴角微扬,算是无声打了个招呼。 西门大官人正要放下帘子,忽见那斯文青年身侧,又挤出一张粉光脂艳、绝色倾城的脸蛋儿来! 那眉眼,那神态,竟有三分像秦可卿!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猫爪子挠了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脸上那点客套的笑意顿时变得真切了三分,忍不住对着那绝色少女也露齿一笑。 茂德帝姬赵福金在宫中何曾见过这般成熟俊朗、气度不凡又如此坦然对她邪」笑的男子? 只觉得这人比自家三哥那清瘦书生的模样不知强了多少倍! 她心头小鹿乱撞,粉面飞霞,也顾不得规矩,扭回头就对着赵楷,声音又甜又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叹:「三哥!三哥!你快看对面车里那位官人!」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欢喜,「生得好生俊朗!气派又足!比你————嘻嘻,比你瞧着可威风多啦! 赵楷听得自家妹子竟对着个陌生男人品头论足,这哪是一个帝姬该做的事情一又羞又恼,也顾不得斯文,伸手就把妹妹那颗不安分的小脑袋狠狠按回了车厢里,低声斥道:「混帐!这般不知羞!陌生男子,是你能伸头去瞧、去评说的?!再敢放肆,仔细送你回去!」 赵福金被按得一个趔趄,撅起粉嫩的小嘴,满脸的不服气与委屈,小声嘀咕:「看看又怎地了————人家就是生得好嘛————」 她心有不甘,竟又悄悄往前蹭了蹭,伸出两根春葱似的玉指,偷偷将马车门帘掀开一条细缝,只露出一只水汪汪、含着笑的杏眼,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对面马车里的西门大官人瞧,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大官人见她又换了个地方探出小脑袋来,如此大胆娇憨,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心头那点因可卿而起的涟漪更荡漾了几分。 他对着那张绝色的脸蛋,做了个飞了个市井的邪气眼神,这才对车外的平安吩咐道:「你去客气些说项,烦劳他们让让道儿,容我等进去叩门。」话刚出口,他心思微转,又隔着帘子低声补充了一句:「看那周遭护卫,刀鞘裹布不露锋芒,马匹膘壮蹄铁铮亮,虽未打旗号,可行止间那股子肃杀贵气————绝非寻常富户能养得出的!言语上务必十二分仔细,莫要唐突了贵人,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小的省得!」平安应得乾脆,整了整衣襟,小步快跑到赵楷车队前。 他牢记大官人吩咐,不敢有丝毫怠慢,对着杨戬和几个近前护卫团团一揖,脸上堆起十二分讨好的笑,声音放得又软又甜,简直能滴出蜜来:「各位爷台辛苦!敢问爷台们——————可是要进城?若是不急,能否行个方便,容我家老爷的车驾先过去叩门?小的给您作揖了!」 杨戬正被城门吏的羞辱邪火憋得快要炸开。 此刻见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钻出来的小厮,竟敢让自己让道儿? 登时如同点着了炮仗! 那飞扬跋扈的劲头他从鼻孔里「嗤」地一声,挤出两股带着浓重鄙夷的冷气,眼皮耷拉着,只用眼角余光扫着平安,阴阳怪气地拉长了调子:「呵!让——道——儿?」 他嘴角撇得像是被人用秤钩子挂住了,能挂三斤香油,「小猴崽子,没瞧见爷们儿也在这儿乾耗着,喝西北风?」 他抬手指了指那紧闭的城门楼子,满是讥诮:「那上头蹲着的,可是尊铁面阎罗!油盐不进,水火不侵!」 「我们进不去,你们————算哪根葱?哪头蒜?也敢做这进城的春秋大梦?趁早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平安被这劈头盖脸的臭骂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胸口憋闷。 可想到老爷的吩咐,强自按捺火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爷台息怒!小的眼拙!只是————只是我家老爷,乃是山东五品提点刑狱公事,有公事在身,急了一些。」 他把「五品」二个字咬得又重又响,腰板也下意识挺直了些,仿佛这官衔是块能辟邪的金字招牌。 谁料他话音刚落— 「噗——哈哈哈!哎哟喂!我的亲娘祖奶奶!」 「五品?!提刑?!哈哈哈————笑煞我也!」 杨戬仿佛听到了开天辟地以来最滑稽的笑话!他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後合,眼泪鼻涕都快喷出来。 周围那些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的护卫们,也像是被点燃了爆竹捻子,「轰」地一声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一时间,城门口充满了快活的空气,粗野的笑浪几乎要把那破败的驿站掀翻。 「五品提刑?哈哈哈————」杨戬指着平安,笑得直打跌,上气不接下气。 他本想脱口而出「五品提刑在爹眼里算个吊毛」,可眼角余光瞥见自家主子的马车,猛地一个激灵,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更加放肆的嘲笑和摇头,脸上写满了极度的轻蔑与不屑:「小崽子!你且竖起耳朵听真了!」 他喘着粗气,模仿着城门吏的腔调,尖酸刻薄地叫道,「方才那城门楼上的吏爷可是放了话一便是杨戬杨大人来了。也得夹紧卵子等到鸡鸣天光!」」 「他斜睨着平安,鄙夷地啐了一口,「你家大人一个区区五品提刑?哈哈————在人家眼里,怕是连个响屁都不如!也敢拿出来显摆?趁早夹着尾巴滚蛋,别在这儿丢人现眼,惹爷们儿发笑!」 大官人在马车内听到嘲笑如雷,又听到为首人说那话。 将那马车帘栊一挑,探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儿来。 西门大官人乜斜着眼,将车外那起人等的嘴脸觑了个遍,方才慢悠悠开口道:「列位好大的火性儿,怨气直冲霄汉!—一倘若我等进去了呢?列位待要如何?」 话音未落,车辕旁早侍立着是十来个穿衙役装束的彪形家丁,原本都是绿林中剪径的好手,最不能的就是受气。 方才被对方言语挤兑一群人集体嘲笑,早已是心头火起,腮边肉跳,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瞪圆了牛眼。 只恨大官人不曾发话,强压着火气,此刻听得主人开了金口,登时如得了赦令,聒噪起来。 纷纷囔道:「我们进去了你等如何?」 「我的儿,我也不要多,给我磕个头便放了你等!!」 「正是,你家主人给我家主人赔罪,你们便从我胯下钻进过去。」 「我的儿,我也不要多,你接我一口唾沫吞进去就行。」 一时间,鼓噪之声,轰雷也似。 第234章 天下第二人平安 郓王赵楷平素里只随他父皇官家习那丹青妙笔,於其他一些琐事如王府护卫何曾上心? 这群府中护卫,也多是些骄横惯了的世袭头衔,在京城就惯会倚仗王府的势要,作那飞扬跋扈的勾当。 此刻听得大官人那边护卫聒噪,这边如何肯服软? 登时便有几个护卫跳着脚,扯着嗓子嚷将起来:「赌便赌!老爷们怕你鸟! 」 「输了时,须得从爷爷们裆下钻过,学那王八爬三遭!」 「正是!叫你尝尝爷们的威风!」 只是这帮护卫,多在京城里靠着祖荫、赏赐混个名头,肚中墨水有限,市井粗话也学得不甚精熟。 翻来覆去,不过「赌」、「钻裆」、「鸟」这几样村话,听来终究少些腌臢泼才的狠戾劲儿。 赵楷在车内听得眉头微蹙,方待开言呵斥,那帝姬赵福金却早又从锦帘缝里钻出个粉琢玉砌的小脑袋来。 她久居深宫,便是偶有溜出,也是前呼後拥,走马观花,何曾见过这等市井泼皮斗口的热闹? 只觉心口突突乱跳,欢喜得紧,很不得立刻看出输赢来。 一股子说不出的新鲜热辣直冲脑门,竟也顾不得身份,盯着大官人,拍着小手脆生生学舌道:「对极!对极!你们若输了,也须钻我们的————钻我们的裤裆!」 大官人闻言,眼中笑意更浓,这女人虽说穿个男装,一看便知是女子,故意慢悠悠撩拨道:「公子好生爽利!只是————若你们输了呢?」 赵福金正觉好玩,想也不想,张口便接:「我们也钻你的裤————」那「裆」字尚未出口,早被一只气得发抖的手从帘後伸来,死死捂住了她得檀口—一不是那气得三屍神暴跳的郓王赵楷是谁? 「再敢胡唚,立时送你回宫!」赵楷压着嗓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堂堂帝姬,与人赌钻胯?倘或输了,难道真个去钻?成何体统!」 赵福金被他捂着嘴,唔唔两声,一双杏眼却骨碌碌转着,浑不在意,挣扎出来笑嘻嘻得说道:「三哥你也忒胆小了.....输了怕什麽?只需亮出你我身份,他个五品小提刑还敢让我们钻胯裆,怕不立时唬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口称「臣有眼无珠」、「罪该万死」————与宫里那些没脊梁的老货一般无二! 旁边侍立的杨戬听了,喉结上下滚动,悄悄咽了口唾沫,心下打鼓:这小祖宗————莫不是在点老奴?难道老奴哪里做错了? 赵楷听了她得念头,着实古灵精怪吃不了亏,但也得沉着脸斥道:「休得存此侥幸!金枝玉叶,岂能有此等下作念头!」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猛地掀开车帘,对着大官人方向遥遥抱拳,声音清朗带着威仪:「这位提刑大人,请了!非是下官多事,实乃济州方经战火,按我大宋律令,凡入城者,必得勘合文书、通关令箭,验明正身方可放行。」 「这位守门的大人,风骨嶙峋,无半分阿谀之态,端的是铁面无私!真真是秉公持正、一丝不苟!」 「大人虽有官身,恐也撼不动他胸中这煌煌律法纲纪!此等风骨,实乃我大宋法度之幸,社稷基石之固!」 「为免有失官体,依在下浅见,这赌局————还是作罢为妙。」 那大官人听了赵楷言语,面上那层油光水滑的笑意纹丝未动,他摆摆手:「不过几句顽笑话儿,值当甚麽?既不是赌命搏财,伤筋动骨,权当————给这长夜漫漫解解闷儿罢了。」 他眼风儿往赵福金那边一溜,顺水推舟道:「既然这位小公子兴致高,话已出口,咱们便依他所言,小赌怡情!」 赵楷这边才刚把赵福金那颗不安分的脑袋按回帘子後头,那帘子「哧溜」一声,又被顶开了! 只见那张绝色精致的小脸儿又探了出来,两颊因着兴奋泛着桃花般的红晕,一双妙目亮得惊人,唯恐天下不乱地脆生生嚷道:「对对对!就赌钻胯下!谁输了谁钻!」 赵楷手慢了一步,愣是没捂住那张惹祸的小嘴,气得他眼前发黑,後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立时寻根麻绳来,把这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捆成个粽子,再塞进马车最里头去! 心里只骂:一出皇城这丫头片子真真是压不住无法无天的性子?这等腌攒赌注也敢往外喊! 「好!痛快!」大官人朗声一笑,双手抱拳,那动作带着几分江湖气,又透着稳操胜券的笃定,「君子一言!」 赵楷还未说话,那帝姬赵福金在车里听得真切,立刻扯着嗓子接茬,声音尖亮,穿透夜色:「驷马难追!!」 气得赵楷直摇头!!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意,微微颔首,目光转向身侧平安,眼皮子几不可察地一垂。 平安便心领神会。 他立时抢前一步,挺直腰板,清了清喉咙,冲着那黑洞洞、高耸的城头,扯开一副公鸭嗓子,拔尖了调门喊道:「城上的听着!开门!有十万火急的军令在此!耽误了时辰,你们吃罪不起! " 城垛後头,影影绰绰。 好半晌,才见一个裹着件油光鋥亮、补丁摞补丁破号袄的人影,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慢腾腾地探出半个身子来。 夜风一吹,他冻得一哆嗦,身子又往回缩了缩,只露着半张蜡黄的脸。 他缩着脖子,带着浓重的睡腔鼻音,懒洋洋道:「吵————吵什麽丧?深更半夜,号丧呢?不开!规矩就是规矩!懂不懂?天王老子来了也白搭!没有枢密院画押、滴着兵部火漆的夜开符」勘合令」,想叫开这城门?嘿!趁早死了这条心,滚到旁边驿站猫着去,别在这儿聒噪!」 话没说完,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哈欠,眼泪鼻涕都快出来了。 他拿袖口胡乱抹了一把,斜乜着眼,居高临下瞅着下头黑黢的平安,语带讥诮:「我说下头那位小哥儿,省省唾沫星子吧!你就是把嗓子嚎出血来,爷爷我也只当听个响儿!任你搬出什麽三头六臂的官儿来,想夜里进城?门几都没有!趁早滚蛋,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话音甫落,旁边马车里登时爆出一阵尖利刺耳的笑声,像被掐住脖子的老鸹,在寂静的夜里扎得人耳膜生疼。 「哎哟喂!听听!都听听!」杨戬那特有的、带着太监腔的尖细嗓音拔得老高,充满了幸灾乐祸,「这才是铁面无私!」 他笑声未歇,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子阴狠的兴奋:「小的们!都傻愣着作甚?还不赶紧把道儿亮出来?站好了!裤裆都给我岔开喽!等着贵人钻呢!」 「钻!钻!钻他娘的!」 「哈哈哈!爷爷的裆下宽敞,够你爬三个来回!」 「磨蹭个鸟!快着点儿!让爷们开开眼,瞧瞧这钻裤裆的绝活儿!」 「就是!别怂啊!是爷们儿就痛快点儿钻过去!」 平安背对着这群聒噪的虎狼,身形纹丝未动,仿佛身後那震天的哄笑、恶毒的羞辱,不过是过耳蚊蝇。 他只微微侧转半个身子,避开身後那些污秽的目光。 手沉稳地探入怀中,不疾不徐地摸出一件物事。 那东西黑黝黝、沉甸甸,在城头那点昏黄如豆、随风摇曳的灯笼光下,只显出一个模糊而沉重的轮廓,他抱着东西喊道:「上头那位大人!您眼力劲儿好,劳烦您————掌灯近前,仔细掂量掂量,看这块令牌————分量够不够开您这扇门! 声气不高不低,倒把城头上那惯会拿腔拿调的小吏唬得一怔。 再瞧他手中那物,黑魅一块,在昏灯下瞧不真切,偏生透着一股子沉甸甸的富贵气,小吏心头没来由地「咯噔」一跳。 「娘的,装神弄鬼————」小吏嘴里不乾不净地嘟囔着,到底按捺不住好奇,骂咧咧地提溜过旁边一盏脏兮兮的「气死风」灯笼。 他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垛口,将那点昏黄摇曳的灯火死命往下凑,脖子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扔下去瞧个真切。 昏黄摇曳的光线落在那令牌上,只一瞬! 小吏那双被眼屎糊得半开半阖的绿豆眼,霎时间瞪得滚圆!眼珠子险险要夺眶而出,死死钉在那令牌上! 脸上那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开」的倨傲、懒散、嘲讽————顷刻间如同滚汤泼雪,消融得无影无踪! 喉咙里「嗬——嗬——」两声,活像被一口浓痰死死卡住,再开口时,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带着筛糠似的抖,急切得如同见了亲爹老子:「哎——哎哟!尊——尊驾!您稍待!稍待片刻!」 他手忙脚乱,如同被火燎了屁股,慌忙从垛口顺下一个小巧的柳条吊篮,语速快得如同爆豆:「劳您大驾,把令牌,轻放篮子里!容我的再凑近灯,仔仔细细——细验看验看!这黑灯瞎火,鬼影幢幢的,小的眼拙,怕——怕一时走了眼,唐突了贵人!」 平安稳稳当当放入那晃悠悠的吊篮里。 「大人仔细验过。此乃一半凭信。城门开了,自然奉上另一半令牌,两边一对照,方是真物。」 「是是是!明白!小的明白!是真物,定要看看另一半!」小吏点头哈腰,那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 他一把将那吊篮攫住,使出吃奶的力气往上猛拽,动作快得带起一股子阴风! 城头上,霎时间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可这死寂,连喘口大气的工夫都不到! 陡然间,城垛後面如同炸了锅!只听得一片压抑而混乱的鬼哭狼嚎。 急促的脚步声,慌乱的甲胄碰撞声:「快!快他娘的!多点灯!把灯笼都点起来!」 「哐啷!哗啦—!」 「钥匙!开大锁的钥匙在谁裤裆里呢?!快找!!」 「都他妈死人啊?!动手!快开城门!!」 「快!快!点灯!多点几盏!」 转眼之间,那扇开始还象徵着王法天威的城门,竟在这深更半夜,伴随着一阵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嘎嘎——嘎——」巨响,从里面被生生推开了一道黑黢的缝! 那缝隙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撕扯着,还在「嘎吱嘎吱」地迅速扩大! 方才那位「心如无私砣,面似铁面霜」、「任你皇亲国戚、天王老子也休想撬开城门缝」的铁面小吏,此刻从那刚裂开的城门洞里抢了出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凛然正气? 几乎笑成了一朵盛开的菊花! 「开——开了!城门开了!!贵人久等怠慢,千万海涵!另一半信物呢?速速给我查验一番!」 这城门楼子下头,方才还铁板一块、油盐不进,转眼间竟谄媚如狗、洞开大门! 这变脸之快、之绝,便是那汴梁勾栏里最红的变脸戏子,也要自叹弗如! 这一幕,活脱脱像一柄千斤重的无形巨锤,挟着风雷之势,「哐当」一声,狼狠夯在了远处马车旁那几位爷的心坎子上! 军王赵楷那份从容矜贵、天家气度,瞬间冻得比腊月的冰还硬! 两只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那洞开的城门,嘴巴微微张开,连口鼻间的气儿都忘了喘! 杨戬那尖酸刻薄、幸灾乐祸的鸭公嗓子,正叫唤到兴头上,被死死掐住了脖颈子,「嘎」地一声便断了根! 那群方才还如狼似虎、聒噪着「钻!钻!钻!」、恨不得把裤裆都扯烂了的王府护卫们,此刻更是如同被阎王爷的勾魂笔齐齐点中! 一个个眼珠子瞪得几乎要爆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方才那股子嚣张跋扈的劲儿渣都不剩! 偌大的城门口,死寂一片,唯有那沉重的城门还在「吱嘎————吱嘎————」地呻吟着,声音刺耳,像是在无情地嘲笑着他们的愚蠢。 唯有那马车帘子缝里偷瞧的帝姬赵福金,与众不同! 她非但没有半分她皇兄和那老阉货脸上的错愕与惊惶,反而亮得惊人! 小巧的鼻翼因为兴奋微微翕动,粉嫩如花瓣的唇瓣向上弯起,勾出一抹近乎雀跃的的弧度! 好家夥! 这男人可比宫里那些只会唯唯诺诺、低眉顺眼、木头疙瘩似的玩意儿————有趣多了!简直是个天上掉下来的「好宝贝」、「好玩意儿」! 她甚至无意识地伸出丁香小舌,飞快地舔了舔因兴奋而有些发乾的嘴唇。 那眼神,活脱脱一个顽劣孩童,终於盯上了心仪已久、会蹦会跳的稀罕玩意儿,滴溜溜乱转的眼珠子里,已经在飞快地盘算着,如何把这新鲜出炉的「宝贝」弄到手里,再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把玩」个痛快! 那大官人目光如同刷子般,慢悠悠扫过对面那群面无人色的王府众人,尤其在杨戬那张青白交替的老脸上停留片刻,这才拖长了调子,悠悠然开口道:「啧————啧啧——照这麽看——咱们这场小小的顽笑赌赛,倒是我这边————侥幸拔了头筹?」 话音落下,迎接他的,是比坟场还要死寂的沉默。 夜风打着旋儿从洞开的城门里穿过,呜咽作响,仿佛也带着几分讪讪的尴尬o 那群王府护卫,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恨不得把脑袋直接钻到裤裆里去,连喘气都只敢用鼻子眼儿,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郓王赵楷只觉得嘴里发苦,胸中憋闷,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定了定神,正待张口说几句圆场的体面话—他自己是断然不能去钻那腌臢裤裆的,便是他手下这些护卫,好歹也是王府的脸面,若真当众钻了————传出去,想都不敢想! 可西麽大官人却像是忽然泄了兴头,眼皮子都懒得抬,只把手懒洋洋一摆,如同拂去眼前恼人的蝇子,硬生生截断了赵楷那未出口的场面话:「罢了!罢了!「深更半夜,露水都下来了,谁耐烦跟诸位掰扯这点子腌臢帐目?」 他顿了顿,:「权当是————诸位欠着这一遭!记在帐上便是了。山不转水转,改日若有缘再碰上,咱们再寻个乐子,兑了这帐也不迟嘛!嘿嘿。 说完看了一眼杨戬,那两声「嘿嘿」,笑得杨戬心头直冒寒气。 话音未落,他脸色一收:「平安!进城!」 「得令嘞!」平安笑嘻嘻地应诺一声,故意慢悠悠踱到杨戬跟前,声音不高不低,恰恰能让周围竖着耳朵的人都听个真真切切:「您老这天寒地冻、露重风急的,直挺挺杵在这风口上————啧啧,活脱脱一根老棒槌」也似!可千万————仔细冻着了您老这金贵身子骨哟!」 那「老棒槌」三字,咬得又重又慢,带着十足的侮辱。 「你!你个小————」杨戬只觉得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在宫里宫外何等体面?何曾受过此等指着鼻子尖的奇耻大辱? 尤其辱骂他的还是个不入流的狗奴才! 那张保养得油光水滑的老脸,瞬间涨成了紫黑的猪肝色,一根兰花指,死死指着平安的鼻子— 「滚开!好狗不挡爷爷的道儿!」 「没卵子的腌臢货!滚边儿去!杵这儿碍眼!」 「孙子!你亲爹我的裤裆可还给你留着热乎气儿呢!麻溜儿钻过来!别磨蹭!」 「磨蹭你娘个腿!等着爷爷们用脚底板子给你开开光啊?!」 未等杨戬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恶毒咒骂喷出来,一阵更粗野市井的呵斥声浪,瞬间将他那点可怜的尖利嗓音碾得粉碎! 只见大官人身後那群如狼似虎、早就憋着一股邪火的家丁,得了进城的号令,如同猛虎出柙! 当先几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嘴里喷着最污秽的市井俚语,如同驱赶挡路的野狗,给大官人的车驾开路! 那肩膀如同撞城锤,狠狠顶向挡路的王府护卫胸口! 那胳膊如同铁杠,蛮横地一扒拉,扫向对方的脖颈! 更有甚者,直接抬起沾满泥污的靴底,毫不留情地就踹向对方的小腹和腿弯1 那群王府护卫猝不及防,如同被一股狂暴的飓风扫过的麦秆! 「哎哟!」 「你————大胆!」 「噗通!」 有人被撞得踉踉跄跄,连退数! 有人更是被那蛮横的力道直接撞翻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儿! 却说那平安,早觑得真切。趁着那群膀大腰圆、如狼似虎的家丁,聒噪着推搡王府护卫,恰似一堵肉墙挡住了众人视线之际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身形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贴近!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他腰胯微沉,右腿如同绷紧的硬弓骤然弹出! 这一脚,蓄足了阴狠刁钻的力道,不偏不倚,正正踹在老阉货杨戬那保养得宜、却又最不经力的软肋腰眼儿上! 「唔—噗!」 杨戬只觉一股钻心剧痛从腰腹炸开,五脏六腑都似挪了位! 他那养尊处优的身子骨,哪里经得住这等狠辣手段? 整个人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破布口袋,竟离地腾空尺余!口中那声惨嚎刚挤出半截,便被剧痛生生憋了回去! 「噗通!哗啦—!」 好一声闷响!杨戬不偏不倚,直挺挺摔进了城门边那条积着污雪冰碴、飘着馊臭气味的排水沟里! 霎时间泥水四溅,污秽横流!那沟虽不甚深,却足以将这位宫里头体面尊贵的大总管,摔了个魂飞魄散、七荤八素! 「哎哟——哎哟喂——我的腰——我的老祖宗啊——疼煞咱家了——救命——救——」杨戬瘫在冰冷的污浊里,浑身湿透,沾满泥浆烂叶,发髻散乱,哪里还有半分体统? 只剩下一张煞白的老脸扭曲着,杀猪也似的惨嚎呼痛,声音尖利凄惨,直透云霄,真真是呼天抢地! 旁边几个眼尖的王府护卫,这才骇然惊觉! 也顾不得与那群凶悍家丁纠缠了,慌忙连滚带爬地扑到沟边,七手八脚,如同捞落水狗一般,将那浑身恶臭、瘫软如泥的老阉狗从冰冷的污秽中硬拽了出来。 也顾不上脏污,胡乱将他那湿漉漉、沉甸甸的身子,横搭在就近一匹马的鞍鞯上。 杨戬兀自哎哟连天,一张老脸涕泪横流,混着污泥,狼狈到了极处。 平安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着城门洞前那点碍事的「东西」已被彻底清空。 他动作快如鬼魅,手腕一翻,那包东西便已神不知鬼不觉地滑进了小吏那宽大的袖筒深处。 随即转过身,对着大官人的车驾,声音洪亮地喊道:「大爹!道儿给您老清乾净了!请—进—城—嘞!」 大官人端坐车中,车夫会意,手腕一抖,鞭梢在空中打了个清脆的响鞭一「啪!」 车轮辚辚转动,便要驶入城门洞。 「喂!前面那个长得俊的!」一个清脆得如同黄莺出谷、突兀地撕裂了这短暂的平静! 只见帝姬赵福金猛地一把掀开那华贵的锦缎车帘,探出那张明艳绝伦的小脸。 一双秋水剪瞳灼灼生辉,毫不避讳地、直勾勾地钉在大官人身上,半点不见外:「喂!前面那位提刑大人!捎带脚儿,把我们也弄进去呗!」 大官人闻声,眼风便慢悠悠扫了过去。 城门口几盏昏灯摇曳,将那点残光泼洒在她脸上。 但见那肤光胜雪,脸蛋玩味,一双眸子更是亮得勾魂摄魄! 饶是大官人这等见惯了风月场上莺莺燕燕的花丛魁首,心下也忍不住暗赞一声:好一个粉雕玉琢、活色生香的尤物胚子! 可他这目光,并未在那绝色上过多流连,如同蜻蜓点水般一沾即走。 眼风随即扫过一旁那位公子—再掠过那帮子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护卫。 最後,他有意似无意地飘向远处沉沉的黑暗里。 影影绰绰,可见数十条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按刀立马,如同潜伏在夜色里的狼群,警惕地注视着城门方向的动静。 虽看不清面目,那股子无声的肃杀之气,却隔着老远都能透过来。 大官人心头雪亮:眼前这帮子护卫,不过是些中看不中用的银样枪头,草包饭桶罢了。 可远处那群按刀不动的———— 大官人心念如电光石火,不过弹指间便有了计较。 他脸上顿时堆起十足江湖气的笑容,朝着赵楷的方向朗声道:「这位兄台!方才城门下那几句顽笑话,不过是本官一时兴起,图个乐子! 当不得真,更值不得兄台挂怀!」 「常言道得好啊,江湖路远,山不转水转,这更深露重,夜风砭骨,诸位贵人金枝玉叶的身子,在这荒郊野外乾熬着,也不是长久之计。」 「若蒙兄台不嫌小弟粗鄙,便屈尊降贵,随小弟一同进城?找个乾净暖和的落脚处,烫壶热酒,暖暖身子,也好安歇!不知兄台意下如何?」 赵楷一听这话,心头那块千斤巨石「咚」地一声落了地! 那张原本憋屈得如同苦瓜的脸,霎时间云开雾散,晴空万里,涌上毫不掩饰的喜色!暗道:此人倒是个识趣会做人的! 他正待说几句「承蒙盛情」、「却之不恭」之类的体面话,好歹把方才丢在地上的脸皮捡回几分—— 「好耶!总算不用去钻那又破又脏的驿站狗窝啦!」赵福金却早已不耐烦,清脆地欢呼一声,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车窗。 对着自家那些兀自傻愣愣杵着的护卫、车夫和一众随从,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粉面含威,毫不客气地呵斥道:「你们这群没眼力见儿的狗奴才!没听见吗?还磨蹭什麽!赶紧收拾利索,跟上进城!」 她颐指气使,一派理所当然的主子派头,仿佛刚才被拦在城外的窘迫从未发生。 大官人坐在车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赵福金那副刁蛮任性小模样,他先是微微一怔,心中暗忖:「哟呵————这小妮子,生得倒有几分像可卿,可这性子————啧啧,全然不像,活脱脱就像只炸了毛、亮着爪子的小野猫,刁蛮得很哪!」 平安听到自己官人吩咐,早就佯装整理马鞍辔头,趁人不备,那手便如泥鳅般滑入鞍袋深处,摸出一个沉甸甸、裹得严严实实的青布小包。 他凑近那为首小吏,身子几乎贴将上去,压低嗓子:「大人辛苦!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权当给爷们解乏。烦劳通融则个,我们一并进去,省得搅扰大人清静。」 说话间,那包裹已不着痕迹地塞入小吏袖笼之中,手指还顺势在那硬邦邦的份量上轻轻一按。 那袖笼里沉甸甸的压手之感,小吏如何不知? 先前那铁板似的脸皮,此刻竟如春风拂过的冻土,霎时松动开来。 他脸上肌肉一抖,硬挤出几分笑意,轻声道:「嗳哟,小兄弟恁地客气!好说,好说!请请!诸位请进!」 那腰杆子又软了三分,侧身让开道路,挥手示意手下放行。前後态度,判若两人。 两拨人马,一前一後,鱼贯入了曹州城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混入城中鼎沸的人声之中。 赵楷骑在马上,眉头紧锁,心中翻腾如沸水。 他亲眼见那小吏初时何等倨傲,连杨戬的面子都半点不给,怎地平安那厮上前嘀咕两句,塞了个小包,竟就换了天地? 这「五品提刑」究竟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手眼?他越想越奇,心中疑窦丛生,忍不住招手唤过马上的杨戬:「还活着吗?活着过来回话!」 待杨戬哎哟哟的降那惨败的脸凑近,赵楷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探询与不耐:「你且说说,难道前头那位大官人,竟是枢密院派下的特使不成?若非如此,那守门的小吏,缘何前倨後恭,开始铁面无私,却又变脸如翻书??」 杨戬闻言哭丧着脸颤声道:「哎哟...我的殿....殿下!您圣明!这枢密... 院里头老....老奴可进不去!」 「恐怕——恐怕只有蔡公、童公那几位尊神,才晓得其中玄机啊。」 赵楷紧蹙眉头,这杨戬说的有道理,皱着眉头:「来呀,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一看!」 说话间,两只队伍已深入曹州城内。 这曹州城水陆通衢,商贾辐辏,地处汴京之东,虽然不清河县更不如京城,但也市井喧阗,百业兴旺。 两拨人马,虽未明言,却似心有灵犀,都奔着城中最大最气派的客栈春风楼而去。 深夜那客栈掌柜早已歇息。 值班小二见来人车马不俗,仆从精壮,慌忙亲自迎出。 大官人和赵楷两拨人竟都看中了後宅最僻静、最宽的两个相连院落,各自包下。 大官人这边和赵楷那边,各自吩咐手下:鞍马劳顿,今日好生歇息,酒肉管够,明日在此修整一日,後日绝早启程,务必直达济州,途中不再耽搁。 众人应诺,纷纷卸下行囊马匹,各自归了分配的院子安顿。 赵楷下了马车踱了几步,心中那点疑团非但未消,反如雪球般越滚越大。眼见那大官人正要踏入隔壁院门,他再也按捺不住,几步抢上前去,扬声唤道:「这位提刑大人请留步!」 那大官人闻声回头,见是赵楷,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堆起惯常的、温和又不失分寸的笑容:「哦?兄台有何见教?」 见赵楷眼神示意旁边角落,心中虽疑,面上却不露,点点头,随他走到院墙根下几株芭蕉树的阴影里站定。 站定之後,赵楷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盯着大官人,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提刑大人,在下冒昧了。本不该多嘴探问,只是——只是城门之事,实在令人费解。」 「我先自报家门,我那老伯父是杨戬杨大人特使,可那守门小吏初时何等强硬,便是——便是报出杨戬那等人物,他言辞赫赫,秉公执法,也全然不放在眼中。」 「怎地兄台手下人上前,便如春风化冻?恕在下愚钝,斗胆猜度,莫非——兄台竟是身负枢密院密旨的特使不成?」他紧紧盯着大官人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一丝端倪。 西门大官人却心中猛地一跳! 这年轻公子哥儿几句话,却暴露了是个刚走江湖的雏儿! 否则既不该如此问话,也不会在言语间暴露了自家的家底。 自己这五品大员,对方仿佛司空见惯似的,暂且不提,起初还以为家中有个高过五品的官员,也是正常。 可他竟能随口提及「杨戬」名讳,且语气之中毫无半分寻常官员百姓应有的敬畏,更无「杨公」、「杨提所」之类的敬称,竟是直呼其名! 这份不经意流露的倨傲,绝非寻常富家子弟所能有。 这公子哥儿,连同他那女扮男装的绝色刁蛮女子,身份来历,恐怕远比自己想像中更为骇人! 绝非普通的商贾或地方豪强可比! 大官人想到此处,脸上那团热络的笑意未减,身子却朝赵楷那边略略倾近了些,仿佛要交付什麽紧要的体己话。 他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亲昵说道:「兄台!你我萍水相逢,却是一见如故,投缘得很呐!愚兄心里藏不住事,索性与你交个底。」 「我哪里是什麽枢密院的密使?不过是请动了孔方兄」代为开路罢了。」 「有道是:钱能通神。这世道,银子便是那无往不利的敲门砖。便是那阎罗殿前的判官,见了白花花的银子,手中那管勾魂笔,怕也要软上三分!何况————」 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眼风朝那城门处轻轻一瞥,「————何况一个守门的微末小吏?几锭银子递过去,他那点所谓的铁面」,比那春日的薄冰还要易碎几分。」 赵楷听罢这番「肺腑之言」,只觉得一股郁气直冲顶门! 他心中翻江倒海,羞愤难当:原来如此!自己方才还道这小吏是何等秉公持正、不畏权贵,连杨戬那等宫中近侍的赫赫威势都压他不住,显得铁面无私。」 「却原来——自己堂堂亲王,连同宫中大璫的脸面,竟被几锭银子比了下去,如同儿戏!这官场,这世道————当真是威名千斤,不如白银四两!」 一时间,那被拦在城外的屈辱感,非但未消,反而添了百倍的讽刺与冰凉,深深扎进心窝里。 大官人这边正与赵楷说着话,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 他顺势一瞥,只见那位女扮男装的「佳人」,此刻正倚在门边暗影里,一双秋水似的眸子,贼忒兮兮、毫不避讳地直勾勾盯着自己瞧! 既不是男欢女爱的缠绵,又不是仰慕崇敬的高山仰止.. 说不出来是什麽感觉... 大官人看着这可人儿古怪眼光忽然打个哆嗦,浑身鸡皮疙瘩起来! 心中暗道:这小娘皮,眼神忒也邪门!! 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之感,竟是多年未曾有过了。 第235章 大官人结义收了十一弟 赵楷此刻全然不知自家那金枝玉叶的帝姬妹子,正隔着自己与眼前男人眉来眼去。 他只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脸色灰败得如同霜打的茄子。 方才那点「脱困」的庆幸早已烟消云散,自己如此褒扬那小吏,换来被当猴耍的羞愤与难堪! 就好比在赌桌上刚把全副身家押了个「至尊宝」,眼看着庄家要通赔,却猛地被人掀了桌子那副天牌底下,竟藏着灌了铅的骰子! 自己就是个被「杀大注」的冤大头,白欢喜一场,还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他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岂有此理!简直无法无天!本————我定要上...上告!定要狠狠揭发这些见钱眼开、目无王法的蠹吏!让官府好好整肃纲纪,扒了他们的皮!」 大官人闻言,他轻轻叹了口气:「揭发?整肃?」 他嘴角牵起一丝微讽的弧度,「兄台,有用麽?今日你扳倒了这一批看门的小鬼,明日换上来的,难道就能是包龙图再世?」 「这世道,水至清则无鱼,换了汤,药还是那副药。不过是城头变幻大王旗,换一拨人,重演今日的戏码罢了。此非人之过,实乃制度之弊!」 他目光如炬,直视赵楷:「兄台只道是吏员贪鄙,可曾想过,为何贪鄙成了常态?为何孔方兄」能畅通无阻?根子在於一权无笼,利无缰,人无惧!」 「权力无人盯着,利益无人约束,人心自然无所忌惮!今日这小吏敢卡城门索贿,明日大员就敢卖官鬻爵!层层如此,非独此一人一城之病,实乃国朝肌体之痈疽!」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幽深的城门洞,仿佛看穿了那後面层层叠叠的污浊与规则:「如此之下,带来的便是墙倒众人推,难道我不知行贿纳赂是坏了规矩?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方才那情形,不给银两,你我就得在这荒郊野岭冻上一夜!既误了我的公务,又耽搁了兄台的要事,岂非因小失大?」 「这世道,有时候,不是你想走直路,就能走得通的。想进城,就得先学会弯腰,学会给那守门的小鬼」递上买路钱。这便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无奈!」 赵楷深以为然,内心如沸水翻腾! 这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字字如重锤敲在他心坎上! 一个区区五品的半文半武提刑,竟能有这般洞穿世情、直指国本的见识! 好!! 好个「权无笼,利无缰,人无惧!」!! 这九个字,更将他过往所听那些翰林学士们引经据典的空谈,衬得如同隔靴搔痒! 一股求知的灼热与招揽的急迫,猛地攫住了赵楷! 他急急问道:「兄台高论,振聋发聩!依兄之见,该当如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糜烂之势,束手无策?可有治本的良方?」 大官人抬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渐渐稀薄的晨雾,语气变得意兴阑珊:「你看,东方既白,天光降现。你我皆未居庙堂之高,手中无权柄,囊中无印信,空谈这些经国济世的大道理————」 「不过是徒增烦恼,空耗心神罢了!治国平天下?那是宰辅相公们该操的心!你我小人物,知道根子在哪儿,又能如何?不如各自归去,早早歇息!」 说罢就要进院门而去。 赵楷怎麽能放他走,他再顾不得身份矜持,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眼神热切如火,语气带着近乎哀求的诚恳:「兄台高论,振聋发聩!小弟实是进京赴解的士子,一腔报国之志,却苦无良策!听君一言,如暗夜得灯!若不得闻兄台治本良方,小弟今夜怕是要辗转反侧,五内如焚了!万望兄台不吝赐教!」 大官人面上却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既如此....不如这样,你看!东方未明,残月将隐,此正是阴阳交割、万物待新之时!」 「你我萍水相逢於这荒野寒夜,却能推心置腹,共论天下兴衰!此等缘分,岂是寻常?」 「与其空谈高论,不如————不如你我就在这天地为证、日月为监之下,义结金兰,成为异姓兄弟!从此肝胆相照,畅所欲言,岂不快哉?」 赵楷一愣,怎麽就快进到结拜兄弟了? 自己不过是请教治国良策.....这剧情也太快了!! 赵楷整个人僵在当场! 结拜? 和这个五品提刑? 他脑中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荒谬感和本能的抗拒! 他是谁?他是官家最宠爱的三皇子郓王赵楷! 是满朝公认最有可能————那个位置的人! 这若传出去,岂不成了东京城最大的笑话? 朝中那些清流御史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 「这————这————」赵楷喉头滚动,面皮发烫,一时竟不知如何措辞。 可眼前的这位兄台」似乎比他更讶异,面上瞬间堆满了被「辜负」的「痛心」与「失望」。 他猛地抽回被赵楷攥着的袖子,後退半步,脸上那点「推心置腹」的热忱瞬间褪得乾乾净净,换上一种被冰水浇透的疏离与自嘲:「呵!看来是本官自作多情了!」 他声音带着一种江湖草莽的激愤,「想我向来只凭胸中一点赤诚待人!今夜与兄台一见如故,只道是遇到了气味相投、不拘俗礼的豪杰!这才放下这身官皮,以布衣兄弟之心相交!未曾想————未曾想兄台竟然还不愿意!」 他重重一叹,那叹息声在寒冷的黎明前格外萧索:「也罢,不勉强,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何必苛求太多!告辞!!山高水长,就此别过!」 说罢面前的男人已然拱手就要离开! 赵楷听得那「人世茫茫,相逢一程便已是感激万分!」之语,胸中那股被压抑的江湖草莽气「腾」地窜起,直冲顶门! 什麽天潢贵胄!什麽皇家体面!此刻都被这荒野篝火、肝胆相照的「豪情」 烧成了灰烬!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上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震寒林:「好!!兄台爽快,小弟也不是婆妈之人!拜了!!」 话音未落,他已不由分说,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噗通」一声便朝着那轮将沉未沉的残月跪倒在冰冷的地上:「我赵————赵三!今日愿与————呃————提刑人你————尊姓是?」情急之下,连对方姓名都忘了问清。 大官人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顺势跪下,脸上笑意更深:「贤弟莫急!为兄复姓西门,单名一个庆字。今年二十六,虚度二十七个春秋了。」 赵楷此刻豪情万丈,哪里还顾得细究,只觉一股气在胸中激荡,学着瓦舍勾栏里听来的绿林话本,扯开嗓子吼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赵三!今日愿与西门大哥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心中想到,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便算了,我何等尊贵....怎能一起死... 两人对着冷月胡乱磕了头,互相搀扶着站起。 赵楷只觉得胸中块垒尽消,江湖意气填膺,郑重其事地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朗声道:「西门大哥!」 西门大官人笑呵呵地受了这一礼,气定神闲地回了一揖,口中却道:「赵十一弟————」 「欸....啊....什麽?十一弟?」赵楷刚欸了一声,脸上的豪情瞬间僵住,他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活似白日见了鬼! 什麽玩意儿?十一弟? 自己怎麽就成了「十一弟了」? 大官人看着他那一脸懵懂呆滞的模样,心下暗笑,面上却是一派理所当然:「哦,贤弟莫惊。是这样,愚兄在老家,尚有九位结义的兄弟」。我忝为长兄,他们依次排行。」 「贤弟你今日入伙————哦不,今日结义,自然排行第十一。以後便是自家兄弟,唤你一声「十一弟」,理所当然?」 赵楷哭笑不得,全身麻木,真想一头撞死在旁边那棵挂满枯藤的老槐树上! 认下这一位大哥,已是再三犹豫! 但着天大的风险! 谁承想——自家头上竟还压着九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义兄」? 自己在皇室都是老三,如今竟然成了了垫底的「老十一」了! 他深吸几口,心中拼命自我宽慰:「罢了罢了!龙交龙,凤交凤!这位西门义兄如此人中龙.,见识超凡,他那九位结义兄长————想必————想·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他不敢再深想,更不敢去细问那九位「义兄」的尊姓大名、所作所为,生怕听到什麽,彻底击碎他最後一点幻想。 他只能强行挤出一个笑容,把话题硬生生拽回正轨,问出他此刻最关心、也是支撑他强撑下去的唯一念想:「西门大哥!请教小弟,方才所言束手无策」————究竟有何解法?」 大官人笑道:「也并非是束手无策?正所谓,堵不如疏,杀不如防!若要治本,需得在权」、利」、人」三处,架上几道看得见、摸得着、斩得断的笼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条分缕析,语速沉稳有力:「权分则清,监临则明!分权制衡,独立监督!」 「首要者,分权制衡!执掌权柄者,不可使其一手遮天!」 「譬如这城门之权,守门、验看、放行、记录,便不该由一人总揽!」 「当分设其职,使其互相牵制。更需设立独立於地方、直奏中枢之监临官,专司纠察不法,风闻奏事,不惧权贵!」 「使其时时感觉头顶悬有利剑,不敢妄为!」 「其二。利彰於光,暗室难藏,其次者,祛魅显形!」 「将那些易生猫腻的关节、流程、耗费,能公开者尽数张榜公示於众!」 「譬如这城门每日进出人数、收取规费、物资查验结果,皆可明示!让阳光照进阴私角落!民皆可见,众目睽睽之下,宵小之辈安敢伸手? 「此乃以众目」为笼头!」 「其三:民口如川,可载可覆! 「广开言路,重纳民声!於各城门、市集、要津处,设密匣,许军民人等,凡见官吏贪渎不法、玩忽职守者,皆可匿名投书!」 「所投之书,由监临官直收直查,不得经地方之手!更要善待清议,细察舆情!街谈巷议之中,往往藏着最真的民情!」 「若地方官吏视民口如洪水猛兽,一味堵塞,则如筑堤壅川,终有溃决滔天之祸!善用民口,使其成为悬在官吏头顶的另一柄利剑! 「除此之外,高薪养廉!」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仓廪实才知礼节!肚子都填不饱,体面都撑不起,你跟他谈清廉」?谈气节」? 「一个七品县令,一年俸禄折成银子,还不够东京城里体面人家摆几桌像样的酒席!」 「这点子钱,连个像样的师爷都养不起!您让他们靠什麽活?靠什麽维持官体?靠什麽在同年同僚间走动应酬?」 「这三策一廉,便是我方才所言—一分权以制衡,公开以祛魅,纳言以警醒,高薪养廉!」 「并行且可徐徐图之,为这浑浊世道,注入几分清明!以小见大,这国之大事,各省各部,亦如是!」 赵楷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提刑官义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此人不过一个五品的武职提刑,半文半武的粗鄙差事,竟能说出这般透彻世情、洞明利害的言语! 句句直指官场积,字字透着无奈却又无比真实的生存智慧! 这哪里是个寻常的武夫?分明是位被埋没的治世干才,洞明时务的能臣啊!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赵楷的心头: 天助我也! 大哥虽居东宫之位,然父皇心意难测,早有易储之念! 满朝朱紫,泰半皆暗中归附於我,所缺者,正是这等既有手段、又通晓实务、能在关键时刻替自己办事、解难题的心腹爪牙!潜邸大臣!」 眼前这位西门庆,年纪轻轻,谈吐不俗,见识非凡,更兼行事果断狠辣,又深谙这污浊世道的运行法则———— 这简直是老天爷送到他郸王殿下面前的潜邸班底,未来股肱! 他心中火热,脸上却极力维持着平静,忽然想到一件事: 西门庆? 一个近年来在东京官场底层悄然流传的名字瞬间浮上脑海! 他瞳孔微缩,脸上难掩惊诧,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置信的探询:「义兄你————你莫非就是那清河县那位西门显谟直学士?」 大官人坦然一笑,拱手道:「正是!」那神情,带着几分睥睨浊世的坦然与自矜,落在赵楷眼中越发惊叹一— 这等人物!!!竟然不去考个功名?? 真真是:一位品雅高尚的人,一位脱离了低级功名趣味的人,一位胸坏浊世又藏着惊世之才的人。 他不由得生出一种荒谬又自得的念头:「此等人物,便如本王与父皇一般,皆是天纵之才!世事人情,一通百通!庸碌之辈,岂能窥其堂奥?」 这念头让他浑身舒泰,仿佛自己的雄才大略,也在这「一通百通」中得到了无形的印证。 当下不再多言,赵楷怀着满腔「得遇奇才」的兴奋与对未来的灼热谋划,匆匆辞别了西门大官人,相约明日晚边再相谈,他快步返回自己下榻的院落。 刚踏进院门,却见廊下阴影里,妹妹帝姬赵福金斜倚着柱子,正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瞅着他,嘴角还勾着一抹意味深长、令人脊背发毛的邪笑。 赵楷与人结拜本就有几分心虚,被妹妹这眼神一刺,顿时恼羞成怒,板起脸呵斥道:「更深露重,还不赶紧回房安歇!在此作甚怪相!」 赵福金也不答话,只是那「嘿嘿嘿」的低笑声,如同偷腥得逞的小狐狸,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一边笑,一边扭着腰肢往自己房里走,笑得赵楷後脖颈子都冒凉气,心里七上八下,疑神疑鬼:「这丫头————莫不是撞见了什麽?还是————知道了什麽?」 赵楷强作镇定,正欲推门进自己屋子,忽听旁边杨戬住的厢房里,传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嗷—!!!」 那声音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在夜里格外瘮人。 赵楷眉头一皱,念及杨戬毕竟是皇家老奴,转身走了过去。 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灯火摇曳。 杨戬正赤着上身趴在榻上,一张老脸因剧痛而扭曲变形,涕泪横流。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用一双油乎乎的手,在他那青紫肿胀的老腰上,死命地推、按、揉、搓!每一下,都伴随着杨戬杀猪般的抽气和哀鸣。 赵楷走近,沉声问道:「杨戬,如何了?」 杨戬一听是郓王声音,如同见了救星,挣扎着扭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殿————殿下!老奴————老奴多谢殿下垂怜!疼————疼煞老奴了! 「s 那模样,倒有九分九是真的痛不欲生,剩下才是藉机表忠心诉委屈。 老大夫喘着粗气,抹了把汗,摇头叹道:「这位————老爷,这腰上的筋骨怕是伤得狠了!寒气瘀血都凝在了深处,纵然好了,恐怕————恐怕也要落下个腰子」虚软、阴雨天就酸痛难当的毛病!废了废了!唉,这力道————歹毒啊!」 杨戬一听「落下毛病」、「歹毒」、「废了」这几个词,如同火上浇油! 他猛地抬起头,也顾不得疼了,咬牙切齿,破口大骂:「天杀的!必是那五品提刑官!指使手下下的黑手!殿下!您要为老奴做主啊!老奴跟那狗官势不两立!定要————」 「住口!!」 他话未说完,便被赵楷一声断喝打断!那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赵楷目光如刀,狠狠剜了杨戬一眼,语气森然:「你懂什麽?那五品提刑,乃国之栋梁!见识卓绝,才干非凡!正是本王————本王有大用场之人!」 他微微俯身,盯着杨戬惊恐的眼睛,一字一句,带着赤裸裸的警告:「本王警告你,收起你那点小心思!莫要自作主张,去寻他的麻烦!若敢坏本王大事————哼!」 最後那一声冷哼,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了杨戬所有的怒火和委屈! 郓王殿下对那人什麽时候看重到了如此地步? 杨戬百般不解,浑身一哆嗦,哪里还敢问? 慌忙把头埋进枕头里,带着哭腔,声音发颤地连声应道:「是!是!老奴明白!老奴不敢!老奴万万不敢!殿下息怒! 赵楷自回去歇息,留下杨戬眼球軲辘转,咬牙切齿冷笑。 两个院子都沉沉睡去。 而这日贾府也是一场冲突。 凤姐儿打外头裹着一身寒气回来,平儿忙不迭捧上烘得暖烘烘的家常袄裙伺候她换了。 凤姐儿歪在炕上,斜睨着眼,啜了口滚烫的茶,问道:「家里可有事?」 平儿将茶盏稳稳递过去,眼皮子也不抬,回道:「不过是旺儿媳妇又送了利钱送回来了,只是说清河县那一笔通吃楼那一比依旧没有着落。」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就是那瑞大爷,巴巴儿地打发人来了好几趟,探问奶奶的脚踪儿呢,说是一刻也等不得,要来「请安说话」!」 凤姐儿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嘴角勾起冷笑:「这作死的竟然威胁我! 且让他腆着脸来,看姑奶奶今日如何炮制他!」 平儿一愣,问道:「这瑞大爷是撞了什麽邪祟,威胁奶奶?」 凤姐儿便将九月里在宁府园子撞见贾瑞那腌攒光景,连同他那涎着脸、夹着裤裆说的那些下作话儿,一五一十倒给了平儿听。 平儿听罢,柳眉倒竖,啐了一口:「呸!癞蛤蟆掉进泔水缸一浑身烂臭还想天鹅屁吃!起这等扒灰钻洞的念头,合该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可是倘若他把这事捅出去了,即便是帐抹平了,太太和老太太也会震怒。」 凤姐儿慵懒地理了理鬓角,眼中寒光一闪,慢悠悠道:「急什麽?等他来了,我自有好果子与他消受。」 正说着,外头小丫头子脆生生回道:「瑞大爷来了!」 凤姐儿脸上瞬间堆起三月桃花,扬声道:「快请进来罢!」 那贾瑞听得一个「请」字,如同饿狗闻见肉骨头,三魂去了七魄,忙不迭滚了进来。 见了凤姐,恨不得把腰弯到裤裆里,满脸堆着谄笑,一口一个「好嫂子」叫得蜜里调油。 凤姐儿也假意殷勤,让座、让茶。 贾瑞浑身骨头早酥成了豆腐渣,乜斜着色眼,涎着脸问道:「二哥哥————怎地还不家来?」 凤姐儿拈着帕子,幽幽一叹:「谁知道呢?许是路上绊住了脚罢。」 贾瑞贼忒兮兮压低嗓子,喷着热气:「别是————路上撞见了什麽粉头妖精,缠住了舍不得松手?」 凤姐儿飞了个媚眼儿,似嗔似喜:「哟,这有什麽稀奇?男人家见一个爱一个,不都是裤腰带松的玩意儿?」 贾瑞赌咒发誓,拍着胸脯:「嫂子这话可冤杀我了!我就不是那等馋痨饿鬼!」 凤姐儿「噗嗤」一笑,眼波勾魂摄魄:「哎哟!像你这样的正经人」,可真真是打着灯笼也难寻!十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硬挺的!」 贾瑞听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急吼吼地往前拱:「嫂子日日守着空房,想必闷得慌?」 凤姐儿垂下眼脸,一副楚楚可怜:「可不是?就盼着个知冷知热的体己人儿,来说说话儿,解解闷儿————」 贾瑞如同得了圣旨,拍着大腿:「巧了!若嫂子不嫌弃,我天天来给嫂子解闷儿,可使得?」 凤姐儿掩口轻笑,指尖似有若无划过他手背:「你哄鬼呢!这男人都是一般乌鸦黑,你肯来?」 贾瑞指天画地,眼珠子都红了:「我对嫂子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烂掉这惹祸的根苗儿!往日只听说嫂子利害,不敢近前。如今才知嫂子是观音菩萨下凡,最是慈悲疼人的!若能亲近嫂子,便是立时死了,做鬼也风流!」 凤姐儿笑得花枝乱颤:「好一张抹了蜜的油嘴!」 这话如同烈酒浇在乾柴上,贾瑞魂飞天外,由不得又往前凑,贼眼滴溜溜:「嫂子这荷包————绣得真精巧————手上戴的————是什麽好宝贝戒指?」 凤姐儿假意惊慌:「放稳重些!当心叫那些小蹄子们瞧见!」 贾瑞忙不迭缩回脖子。 凤姐儿见他上钩,便下了逐客令:「该去了!」 贾瑞如同被抽了筋,赖着不走:「好狠心的嫂子!再容我坐坐————」 凤姐儿声音又轻又媚:「你是想与我有来有往,日久天长呢,还是只过那一夜。」 贾瑞魂不守舍的点头:「当若巴不得日日陪在嫂子身边,给嫂子洗脚,便是洗脚水我也巴不得喝下去。」 凤姐儿笑得花枝乱颤:「既是如此,你且等一些时日,随我去清河县收帐,一来一回,有的是长短。」 贾瑞连连点头,又哀求道:「嫂嫂,先让我亲上一亲,闻一闻嫂嫂的味儿吧。 " 凤姐儿眼中闪过冷光:「你且去,等晚上起了更,你悄没声几地溜到西边穿堂儿里等我————」 後面的话化在一声意味深长的娇喘里。 贾瑞如同得了无价珍宝,心花怒放,犹自不信:「好嫂子!你可别哄我!那地方————人来人往的,如何躲藏?」 凤姐儿嗤笑一声,胸有成竹:「放心!我自有安排。把上夜的小崽子们都打发了,两边门一关,鬼影子都没一个!保管叫你————称心如意!」 贾瑞听了,喜得抓耳挠腮,忙不迭作揖打躬,屁滚尿流地去了,满心只道好事已成,今夜便要尝到天鹅肉味! 好容易盼到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贾瑞如同偷油的耗子,蹑手蹑脚摸到荣府後墙根。 趁着角门掩上的空档,哧溜一声钻进了穿堂。 果见黑洞洞,死寂寂,只有东边的门虚掩着。 贾瑞竖起耳朵,像条发情的野狗,等了半日不见动静。 忽听「咯噔」一声脆响——东门也被人从外头闩死了! 贾瑞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急得抓耳挠腮,又不敢吱声。 悄悄去推那门,纹丝不动,关得比铁桶还严实! 南北都是丈高的光秃秃粉墙,便是壁虎也爬不上去!这穿堂正是个过风的窟窿,空荡荡,冷飕飕。 偏生是腊月里数九寒天,夜长得像裹脚布! 那刀子似的穿堂风,裹着冰碴子,没头没脑地往里灌,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割肉刮骨! 贾瑞身上那点单薄绸衫,比纸还薄,冻得他三魂出窍,七魄升天,上头牙磕得如同打梆子,下头缩成了两颗乾瘪枣核儿,一夜下来,几乎成了冰坨子里的冻死狗! 可平日里早就该开门的,偏偏怎麽也不开。 好容易熬到一夜又是半日,只听「吱呀」一声,东门开了,一个老眼昏花的婆子佝偻着背进来,转身去开西门。 贾瑞瞅准她背过身的空档,如同丧家之犬,一溜烟从她胳肢窝底下窜了出去! 这贾瑞冻得一张脸青白得活似吊死鬼,人都摇摇晃晃。 谁知前脚刚踏进门槛,後脚就被他祖父贾代儒堵在了门房里! 这贾代儒,是个教书先生,平日里教训这不成器的孙子本就严苛! 昨夜一见贾瑞竟敢彻夜不归,登时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这小畜生在外头搂着粉头吃花酒、掷骰子、钻暗门子的腌画面! 哪里想得到,这孽障竟是当了半宿的「冻肉冰棍」? 贾瑞瞅见祖父那张铁青的棺材板脸,只得硬着头皮,把路上编好的瞎话掏出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祖————祖父息怒!孙儿————孙儿是————是往舅舅家去.!天————天黑.,路————路远难行,舅舅————硬————硬留.住————住了一宿!」 「放屁!」贾代儒一声暴喝,老头子气得山羊胡子直翘,唾沫星子喷了贾瑞一脸:「小畜生!你舅舅?你舅舅前日才托人捎信,说去了南边贩绸缎!你倒去得好!去鬼门关找的舅舅吧?」 贾瑞被这劈头盖脸的喝骂和戳穿的谎言,吓得膝盖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几个膀大腰圆的健仆早得了眼色,一拥而上,将贾瑞死死按趴在冰冷的砖地上! 「给我打!狠狠地打!打这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无法无天的孽障!」贾代儒嘶声咆哮。 「啪!啪!啪!————」 贾瑞先是一声杀猪般的惨嚎,随即只剩下呜呜咽咽的抽气声。 三四十板打完,贾瑞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如同一滩烂泥,瘫在地上只有抽搐的份儿。 贾代儒喘着粗气,犹不解恨,厉声喝道:「孽障!还不给祖宗跪下!今日不许你吃饭!」 可怜贾瑞! 先是一夜穿堂冻刑,几乎成了冰坨子里的死狗。 接着是几十记阎王板子,打得他臀开肉绽、魂飞魄散。 此刻又被强按在这冰冷刺骨的院子里,对着祖宗牌位「念文章」! 他浑身滚烫,如同炭火在烧,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哪里还看得清纸上的字? 摇摇晃晃,便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咕咚」一声栽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上,彻底不省人事,就此病倒下去! 次日晌午头,日头懒洋洋地爬上窗棂。 大官人由着平安伺候着净面漱口,踱步到後院,猛地被一阵金铁交鸣、破风之声勾住。 抬眼望去,扈三娘她一身玄色紧身行头,勒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 尤其那两条裹在皂裤里的长腿,紧绷绷、直溜溜,随着她辗转腾挪,踢、 扫、盘、旋,力道十足,偏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韧劲儿和弹性。 那练武得裤料子薄,被汗浸得半黏在腿上,阳光一照,竟隐隐透出底下丰腴结实、线条分明的白肉轮廓。 随着她一招「玉带缠腰」旋身劈砍,那腿子绷得像拉满的硬弓,臀儿撅起个惊心动魄的圆翘弧度。 再一招「夜叉探海」俯身横扫,两条美腿子又钉在地上,纹丝不动,只把个腰肢扭得水蛇也似! 汗珠子顺着她粉腻腻的脖颈往下淌,洇湿了前胸後背,更把那身玄色劲服贴得紧,胸前鼓囊囊、腰後圆翘翘的曲线,比那画儿上描的还勾人! 扈三娘眼角瞥见大官人,刀势猛地一收,如同乳燕归巢,轻盈落地,紧绷的腿肉一松,又丰腴松软起来。 她胸口微微起伏着,喘息未定,粉面上蒸腾着运动後的红晕,更添几分艳色。 慌忙抱拳行礼,声音还带着点喘:「大人安好!」 大官人目光还黏在那双汗津津、紧裹皂裤的长腿上,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大大咧咧问道:「起来啦?身子骨儿可大好了?」 扈三娘一张俏脸「唰」地一下,红得赛过煮熟的虾子,连带着脖颈、耳根都烧了起来! 心里头如同揣了七八只兔子,砰砰乱撞! 她头垂得低低的,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皂靴尖儿,声如蚊蚋,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劳——劳大人挂心,好————好些了大人,奴————奴家要出去一趟!」 大官人一愣,奇道:「出去?你在此处曹州——还有相识?」 扈三娘脸蛋上的红晕更深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支支吾吾:「并———— 并无相识——只——只是去——买些东西——」 大官人更觉蹊跷,问道:「买东西?缺什麽,吩咐下人置办便是,何须你亲自跑腿?要买什麽稀罕物事?」 这一问,可真是要了扈三娘的命! 买————买什麽?难道能直说,是那女儿家的月事布? 还好大官人没再刨根问底,浑不在意地挥挥手:「罢了罢了!刚好,陪你一道出去逛逛!顺道儿也见识见识这曹州府地面上的风土人情——」 扈三娘低着头说:「是大人,我去换身衣服...」 等到换好衣服,两人刚走到前院角门,只听隔壁院子一阵喧譁。 门扇「吱嘎」一声被猛地推开,一个小脑袋探头探脑,左右打量,正是那位赵福金! 此时济州北部,张万仙的起义战火越烧越烈。 而曹州,一群绿林豪杰也正聚在一起。 第236章 绿林大会,大官人救帝姬 这可人儿尽管还是穿着那身男装,也未着粉黛。 真真是老天爷偏心,又水葱儿般鲜嫩的时候。 眼波流转间,带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狡黠,又藏着点被宠坏的骄纵任性。 小巧的琼鼻下,菱唇嫣红饱满,微微上翘着,那笑容能把人心尖儿都看化了「喂,提刑大人————」她那甜糯撒娇的声音刚飘出来半截,异变陡生! 门缝里猛地伸出两只蒲扇般、骨节粗大的老手! 如同铁钳一般,一左一右,死死攥住了赵福金那纤细的胳膊! 「哎哟!」赵福金猝不及防,惊呼一声,整个人像只被拎住後颈皮的小猫,硬生生被拽了回去! 「砰——!」 沉重的院门在她身後被狠狠摔上,震得门框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紧接着,门内便传来赵福金气急败坏、尖锐拔高的怒骂:「反了!反了天了!你们两个胆大包天的奴婢!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拦着我?!松开!给我松开你们的脏爪子!」 两个老嬷嬷的声音求饶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透出来,可听得出哪怕再惶恐也不敢放手:「小公子息怒!小公子息怒!奴婢万死!可————可大公子千叮万嘱,就是把奴婢们挫骨扬灰了,也绝不能让您私自踏出这院门一步啊!」 「小公子您金枝玉叶,这曹州府地面儿,可不是咱京城的繁华地界儿,鱼龙混杂,万一冲撞了您,奴婢们全家都保不住了。 1 「放开我!」赵福金的声音带着怒火:「我就是要出去!去买新衣裳!带来的衣裳都土死了!配不上本公...子!」 老嬷的声音更加坚决:「小公子的衣物大公子说了,立马派人快马加鞭去置办!包管比您自个儿出去挑的还鲜亮!您就安生在屋里头,暖暖和和地等着吧!」 「啊——!气死我了!你们————你们这些刁奴!拿我的鞭子来!!」 大官人和扈三娘站在门外雪地里,将这番闹剧听得清清楚楚。 扈三娘则面无表情,只是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冷嘲大官人笑道:「怎麽?想起了什麽?」 扈三娘冷冷一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等膏梁子弟,脱了壳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下流胚!」 此时,平安「吁——」一声,驾着一辆青帷暖车稳稳停在门前。 车帘厚重,挡得严严实实,车辕上还挂着挡风的棉帘子。 大官人踩着脚凳,利索地钻进了暖意融融的车厢。 他坐定,撩开侧面的小窗帘,对着还杵在雪地里的扈三娘道:「愣着作甚? 上来!这冰天雪地的,还打算腿儿着去?」 扈三娘身子一僵! 想到和这大官人挤在一个狭小密闭、暖烘烘的车厢里,已然是行了一路。 咬着下唇踩着那冰冷的脚凳,掀开厚重的棉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厢里暖香扑鼻,混合着大官人身上雄性气息,熏得她脸上那火烧云般的红晕又起。 曹州此时天寒地冻。 前夜的积雪尚未消尽,地上铺着层脏兮兮的残白。 马车吱吱呀呀碾过积雪覆盖的石板路,绕过院墙,驶入了曹州府最热闹的正街。 虽是天寒地冻,但这曹州正街却另有一番火热的景象! 积雪被行人车马踩踏,融化成乌黑的泥水,混着不知名的渣滓,在街边汇成一道道污浊的小溪。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招幌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车马辚辚,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蒸腾不息。 平安勒了勒缰绳,让马车在稍微宽些的地方慢下来,回头隔着帘子问道:「大爹,这正街到了,咱们奔哪儿去?」 大官人说道:「先去布庄。」 「是嘞!」平安应道,「大爹稍後,这曹州府小的头回来,布庄在哪儿还得找人问问————」 他话音未落,一直紧贴着车厢壁的扈三娘,忽然低声道:「不用问,我知道。往前走,过了前面那个卖签菜的摊子,右手边第二条巷子口进去,最大的那家瑞锦布庄」便是。」 大官人闻言,撩开窗帘一角,饶有兴致地看向扈三娘那张依旧带着红晕的侧脸:「哦?你倒是门儿清?差点忘了,你们扈家庄离这曹州府城,也不算太远。」 扈三娘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了侧身子,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市:「是来过几次。不过————这曹州府,比起清河县的富庶,京城的繁华,终究是差了一大截。」 「地方小,人也杂,四里八乡尽是些庄子,各有各的地盘。就说这曹州城吧,最大的庄子————就是游家庄的地盘。他们树大根深,和官府也盘根错节,门路广得很。像我们这些外来的,小门小户的,在这里做不了什麽大生意,也就是路过采买些东西罢了。」 大官人原本微眯着的眼睛倏然睁开,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游家庄?」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困惑,在记忆中快速搜寻着什麽,却一无所获。 这曹州地面上,竟还有他未曾听闻却能盘踞一方、勾连官府的庄子?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贩吆喝声。 「热乎的羊脂韭饼!驱寒暖胃,赛神仙呐!」 一个带着浓浓期盼、甚至有些卑微的妇人声音穿透了车厢的帘幕,清晰地传了进来:「这位大爷——行行好,尝尝刚出锅的羊脂韭饼吧?又热乎又香!驱寒顶饱哩!」 平安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扰了我家老爷。」 大官人撩开车窗棉帘的一角,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约莫三十出头的妇人,穿着打满补丁的厚实旧棉袄,正瑟缩在一个冒着滚滚白气的破摊子後头,一双冻得萝卜似的手护着热气,眼巴巴、怯生生地瞅着驾车的平安,那眼神里全是讨生活的卑微。 最让人心头发紧的是,她背上还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兜着一个孩子!那孩子看着不过一两岁,在母亲颠簸的劳作中睡得正沉,但小脸蛋却被这刺骨的寒气冻得青紫发皱,像颗蔫了的小茄子,缩在同样单薄的褓里,让人瞧着揪心。 「停!」大官人忽然扬声。 平安赶紧勒住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气。 大官人推开车门走下车去,一股凛的寒气夹杂着羊脂韭饼的浓香猛地灌了进来。 旁边的妇人小贩见状赶紧揭开蒸笼,一股混合着羊油膻香和韭菜辛辣的热气扑面而来,巴掌大的饼子,在雾气里半透亮。 薄薄的面皮底下,碧绿的韭菜碎和那油汪汪的羊脂丁,看得人食指大动。 旁边的小贩看着大官人一身打扮非富即贵,赶紧也说道:「客官尝尝咱曹州特有的麻饮细粉不?酸辣滚烫,包您一碗下肚,从喉咙暖到脚底板儿,搭配着她的羊脂韭饼再好不过。」 大官人牛头望去,只见旁边这担子一头是滚沸的汤锅,里面煮着晶莹剔透、 根根分明的绿豆细粉,另一头摆着油亮的醋壶、红艳的辣油罐、捣得细碎的蒜泥碗,还有一溜儿小罐子,想是各色调料。 不远处几个汉子正捧着粗瓷大碗,蹲在路边稀里呼噜地吃着,额头上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大官人裹了裹身上的貂裘,对那妇人道:「来六个羊脂韭饼!再来两碗热乎的麻饮细粉!就在这儿吃!」 那妇人一听这大生意,脸上瞬间绽开惊喜的笑容,连声道:「哎!哎!多谢官人!官人稍等,马上就好!」 她慌不迭地解下背上沉重的褓,那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易碎的珍宝。 她将那裹着孩子的破布包,轻轻放在摊子後面一个勉强能避风的墙旮旯里,又手忙脚乱地扯过旁边一块更破的烂棉絮,仔仔细细、严严实实地给孩子掖好,恨不得连一丝风都钻不进去。 这才转过身,抄起铲子,在滚烫的子上翻飞起落,动作虽快,眼神却时不时担忧地瞟向角落里的孩子。 旁边那卖麻饮细粉的汉子小贩,也是个伶俐人。 他闷不吭声,手脚麻利地挪动了自己的担子,那冒着滚滚热气的汤锅和厚重的木桶,不偏不倚,正好挡在了那墙旮旯的前面,将刺骨的寒风严严实实地截住了大半。 这无声的举动,虽细微,却带着一股子市井底层人之间心照不宣的暖意。 扈三娘也跟着下了车,站在大官人身侧稍後的位置。 她看着角落里那冻得可怜的孩子,又看看妇人冻裂粗糙却异常灵活忙碌的双手,眼中掠过一丝不忍,轻声问道:「大姐,你————你丈夫呢?这天寒地冻的,怎麽让你一个人背着孩子出来讨生活?」 那妇人正在铁整子上翻饼的手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随即化作一抹深深的苦涩。她低着头,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死了。就在今年夏天。在黄河边上跑船讨口饭吃,让水猴子」给————给摸走了————连屍首都没见着————」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角,又用力翻动着子上的饼,仿佛要把那蚀骨的悲痛也一同烙熟了咽下去。 大官人沉默地听着,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淡去了,他打量着妇人强撑的脊梁和角落里的孩子,半晌,才缓缓道:「你倒是个有刚骨的妇人,不容易。」 妇人苦笑一声,那笑声比哭还难听:「不刚强又如何呢?老天爷不给活路,自己就得硬挣出一条路来!」 「我这烂命也就罢了,只是就算饿死、冻死在这路边,也不能————不能让我这苦命的娃儿断了活路啊!」 她说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飘向角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大官人目光微动,忽然问道:「你这摊子,一天下来,能做多少个饼?」 妇人一愣,不明白这位贵客为何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官人,手脚麻利点,和面、擀皮、包馅儿、烙熟————从早到晚,紧赶慢赶,也就三百来个顶天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块约莫五两重的银锭,「当哪」一声丢在妇人摊子放钱的破陶碗里。 那声音清脆响亮,引得旁边几个小贩都侧目看来。 「这摊子,爷今日包了。」大官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给我们烙完这六个饼,煮好两碗粉。剩下的,」 他抬手指了指他们方才离开的那个院子方向,「你带着家伙什儿,去那边院子门口支摊子,有多少面、多少馅儿,全烙成饼!让里面的人都吃上热乎的,管够!就说是他们家老爷让送来的。 l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平安。 平安立刻会意,低声道:「小的认得路,一会儿带这位大嫂过去。」 那妇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陶碗里那块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大官人,再看看角落里熟睡的孩子,嘴唇哆嗦着,眼泪终於忍不住滚落下来。 「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泥雪地上,背着身子对着大官人连连磕头:「多谢大官人!够了够了,够我们娘俩安安稳稳过完这个冬天了,多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您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啊!小的————小的这就给您烙饼!」 大官人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脸上没什麽特别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转身对扈三娘和平安道:「趁热吃吧,吃完还得去布庄。」说罢,自己先拿起一个刚出锅、烫手喷香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咬了一口。 扈三娘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她看着妇人千恩万谢忙碌的身影,看着那在破棉絮里似乎因母亲激动情绪而微微动了下的孩子,望着这大官人心中猛地一撞。 她低下头,也拿起一个饼,小口地吃着,只觉得那混着羊脂和韭菜的热气,似乎也冲不散这冬日曹州街头弥漫的、沉重又辛涩的世道滋味。 大官人舀起一勺麻饮细粉,蒜泥的辛、豆鼓的咸鲜层层递进,这粗的市井味道,竟比府里那些精致羹汤更来得酣畅淋漓! 他又狼狠咬了一口手里油光鋥亮的羊脂韭饼。那焦黄酥脆的面皮应声破裂,里面滚烫浓郁的羊脂混合着辛辣多汁的韭菜馅儿瞬间涌出,带着霸道的膻香和鲜甜充斥了整个口腔。 「唔————这妇人,手艺确实不错!是正经的好滋味!」大官人含糊地赞了一句,咽下口中食物,目光再次投向扈三娘,先前那点关於游家庄的疑惑显然并未放下,追问道:「接着说,那游家庄————」 扈三娘点头说道:这游家庄,数十年前,在咱们这河北与山东地界上,那可真真是跺一跺脚,两省绿林都要颤三颤的狠角色!」 大官人有些吃惊:「哦?竟有这般威风?」 扈三娘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继续道:「何止威风?那时节,自号天下聚贤」,庄内广纳四方豪杰,无论你是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还是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只要投奔了他游家庄,报出庄主的名号,黑白两道多少都要给几分薄面,等闲不敢招惹。庄内高手如云,势力盘根错节,俨然是这北地绿林道上的一块金字招牌,一方土皇帝!」 扈三娘叹了口气:「盛极必衰,古之常理。游家庄的风光————坏就坏在二十年前的一桩惊天动地的绿林公案上!」 「最终的结果————却是游家庄自己折了顶梁柱—一两位名震绿林、武功绝顶的大头领,在那场风波中双双殒命!」 「经此一役,游家庄元气大伤,精英折损大半,人心也散了。树倒湖散,墙倒众人推。没了那两位头领的威名镇着,昔日依附的势力纷纷离去,仇家也趁机寻上门来————」 「这几十年来,游家庄便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病虎,虽还撑着聚贤庄」的空架子,却早已是一蹶不振,不复当年之勇了。绿林上提起它,多是当作一段陈年旧话,茶余饭後的谈资罢了」 扈三娘手里捧着半碗细粉,似乎被那热气熏得有些心不在焉,正待开口,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街角拐过来的几个人影! 她的身体瞬间绷紧如弓弦!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猛地将手里的碗往旁边平安手里一塞,也顾不上汤汁溅出,口中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整个人倏地矮身往下一蹲! 这动作快得惊人! 她不仅蹲下,更是将整个身体紧紧地、毫无缝隙地贴在了大官人的腿边! 同时,她纤细却有力的手飞快地一扯大官人那件厚实华贵的貂绒斗篷下摆,用力往自己头上一罩!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猝不及防,身体都僵了一下,腿侧骤然传来紧贴着的、带着温热和微微颤抖的躯体触感。 他下意识顺着扈三娘方才视线惊惶的方向望去— 只见三个身材魁梧、穿着劲装短打、腰间佩着兵刃的汉子,正牵着三匹健马,从正街另一头不紧不慢地走来。 大官人心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手中的羊脂韭饼,若无其事地继续吃着,只是眼角的余光牢牢锁定了那三人。 那三个汉子很快便从他们面前走了过去,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走了。」大官人低声说道,声音平静无波。 斗篷下那紧绷的身体这才微微一松。 扈三娘小心翼翼地地将斗篷掀开一条缝隙,探出半张惊魂未定、已然红得如同涂了最艳胭脂的脸蛋。 她那双水润的眸子带着残留的惊惶,飞快地朝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又深深地望了一眼,确认真的走远了,才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 大官人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她这副模样,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怎麽了?遇到债主了?」 扈三娘闻言,脸上的红晕瞬间又深了一层,几乎要滴出血来! 她「噌」地一下,慌乱地站起身,丰腴的身子带着一股香汗微蒸的热气,根本不敢再看大官人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是————是我哥!他————他怎麽会来曹州了?!」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哦?你哥?」 大官人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沉又带着一丝受伤的意味:「唉————原来如此。三娘,你就这麽怕被你哥哥瞧见,在我身边麽?」他眼神幽幽地看着她,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这人,难道就这般拿不出手,见不得光?让你宁愿钻我的斗篷,也不敢让亲兄长知道你我同行?」 扈三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哀怨」弄得手足无措,心头那点羞窘间被一股慌乱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此刻红得像煮熟的虾子,饱满的唇瓣微微哆嗦着。 她急切地摆着手,带起一阵香风,「我————我绝没有那个意思!我———— 我————」 越是着急,舌头越是像打了结。 她「我」了半天,只觉得百口莫辩,急得鼻尖上刚刚乾涸一点的细密汗珠又沁了出来,晶莹剔透地缀在红霞之上。 就在这尴尬又带着几分暖昧的气氛胶着之时—— 街角处,又是一阵马蹄踏在冻硬路面上的「嘚」声传来,伴随着几声粗豪的谈笑和呼喝。 紧接着,又是三五成群、同样打扮精悍、携带着长短兵刃的汉子策马而过。 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信息: 这小小的曹州街头,短短时间内,竟接连出现了两拨、加起来近十人的绿林人物! 「看来————」大官人缓缓放下手中的空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这曹州地面,还真有些不同寻常的「热闹」了。」 随即,他头也不回地唤道:「平安!」 一直垂手侍立在马车旁、同样被这阵仗惊动、神色警惕的平安立刻上前一步:「小的在,大爹您吩咐!」 「去。」大官人简洁地命令道,「找几个这街面上的「顺风耳」问问清楚,这些日子曹州城里来了这些绿林人士是为的什麽。」 「是!小的明白!」平安心领神会,立刻转身,像条滑溜的鱼一样迅速钻进了旁边一条热闹的小巷。 不多时,平安的身影便从巷口闪了回来,气息微促,脸上带着打探到消息的笃定。 他快步走到大官人身侧,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回大爹,小的打探清楚了!」 「这些日子涌进曹州的绿林人士,十有八九,都是冲着城东外的游家庄」去的!听说是那游家庄庄主广撒英雄帖,不知为了什麽天大的事由,邀了道上不少有名有姓的人物前来!」 「哦?游家庄?」大官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挑,慢条斯理地将最後一口羊脂韭饼送入口中,细细嚼着,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玩味。 虽说有些好奇,可自家有自家的事情要办,这道上的浑水,不必去蹚。 带着扈三娘买了她想要买的东西,大官人又带着她在曹州城里略逛了逛,看了几处热闹的街景,尝了些本地小吃,直到日头偏西,才吩咐平安驾车,回到了他们下榻的院落。 只见那隔壁院门口,那位自己结拜的十一弟赵三,昨日还与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颇有几分龙子凤孙气度的年轻人,此刻竟如同市井泼皮般失了方寸! 他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一张俊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都进了出来,对着几个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的护卫连声低吼:「废物!一群没用的东西!连个大活人都看不住?!给我找!把这曹州城翻过来也要把人找到!快去!」 声音嘶哑,带着一股子气急败坏的狠厉。 那几个护卫被他吼得缩着脖子,诺诺连声,转身就要跑。 恰在此时,赵楷一抬眼,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三步并作两步冲大官人身边:「哎呀!西门义兄!您可算回来了!急煞小弟了!家里————家里出事了!我那不省心的妹子不见了!」 他捶胸顿足,哪里还有半分贵介公子的模样。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他说的是绝色佳人儿。 面上却故作惊诧,眉头一挑,带着几分戏谑道:「哦?十一弟莫不是说差了?不是弟弟麽?怎地又冒出个妹子来?」 赵三急火攻心,也顾不得遮掩了,跺脚道:「哎哟我的好哥哥!是————是舍妹!千真万确是舍妹!平日我父..父亲疼爱有加,把这丫头性子养的忒也刁钻! 我不过说了一句外头乱,不许她出门,她————她竟敢!竟敢偷偷从西屋那矮墙爬了出去!这都————这天都黑了!人影不见一个!」 「爬————墙?」大官人一愣,心道:这丫头果然是个刁蛮小姐!原以为只是些闺阁小姐的任性,却不想野到这地步!那小小个子————倒真看不出有这翻墙越脊的本事。」 赵楷急得汗如浆下,语无伦次:「小弟正要去府衙封了这曹州四门!挨家挨户,掘地三尺!今日无论如何也得把她给找回来!若————若真有个闪失———— 他声音哽咽,眼中竟似有水光,显是怕到了极处。」 大官人一听「封城门」,心头猛地一跳! 这动静可就闹得太大了! 再联想到方才平安打探回来的消息,城外游家庄聚集了那麽多不明来路的绿林莽汉———— 他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把担忧的事情说了一遍。 「啊?!绿————绿林人物?!游家庄?」赵楷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刚才那股要去衙门的狠劲儿都泄了个乾净。 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手足无措地原地转了个圈,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主意?活脱脱一只离了金丝笼、被野猫吓破胆的雀儿。 大官人冷眼瞧着他这副魂飞魄散、六神无主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这赵三如此身份想必是哪家郡王的血脉。 昨日里雄心大志侃侃而谈,谁知竟是个银样枪头! 一遇到自家妹子这点闺阁小事,便慌得如同塌了天,连个主心骨都没有! 这等凤子龙孙,离了祖宗荫庇,竟如此不堪,毫无担当! 他面上却不显,沉声道:「十一弟,你且稍安勿躁!这样吧!你带着你的人,就在这曹州城内细细搜寻。这曹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有蛛丝马迹。」 「令妹一个姑娘家,想必也走不远。至於城外————那些绿林人物聚集之处,龙蛇混杂,险恶非常,你手下这些人去了只怕也无用,反倒打草惊蛇————」 他顿了顿,迎着赵楷那充满希冀又惶惑的目光,掷地有声道:「————就由我亲自跑一趟城外!去探一探那游家庄看能否寻得些线索!你我分头行事,方为稳妥!」 赵楷闻言,如同绝处逢生,激动得浑身颤抖,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手,那力道之大,全没了平日的养尊处优,声音哽咽带着哭音:「好哥哥!我————我赵三————妹子安危,全————全仰仗义义兄你了!」 大官人笑道:「十一弟放心!包在哥哥身上!对了——」他话锋一转,目光热切地扫向那些马匹,「贤弟手下护卫骑乘的骏马,端的龙精虎猛,追风逐电! 这奔波非良驹不可为。能否暂拨几匹脚力最健的,与我手下衙役兄弟乘用?」 第237章 游家庄的谋算,又遇故人 赵楷一听借马,心下只道:「这算得甚麽大事!」 此刻他心焦如焚,莫说几匹马,便是金山银山也舍得。当即把护卫头领徐关唤至跟前,不耐地一挥手:「速去!将尔等坐骑都牵来,与我西门————提刑手下衙役使用!」 那些护卫听得此令,面上虽不敢违拗,眼神中却流露出十二分的不舍。 这些骏马皆是精挑细选的北地名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鞍辔鲜明,这些侍卫能入选王府的,哪个不是上查数代,家中都殷实,平日里伺候这些畜生能顶数十个下人还不止。 此刻却要在主人严令下,不情不愿地将缰绳交与他人。 数十匹高头大马被牵来院口,踢踏嘶鸣,端的是龙驹气象,显然俱是北地良种。恰在此时,平安已将大官人院里那群彪形家丁吆喝了出来。 这群汉子都是走南闯北的绿林好汉,最是识货,一见这些神骏非凡的官马,眼睛登时都直了,如同饿狼见了肥羊,喉结上下滚动,馋涎几乎滴落下来,心头暗赞:「好马!真真千金难买的脚力!」 护卫们交马时,下意识地便要伸手去卸下紧紧缚挂在马鞍旁、用油布紧裹的细长弩袋—那里头装的可都是军中利器! 赵楷正急得火烧眉毛,见他们磨蹭,不由得勃然作色,厉声呵斥道:「混帐!都甚麽时候了!还管这些零碎!速速交接,休要耽搁!让我这西门....提刑即刻动身去寻小————公子要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护卫头领徐关脸色剧变,一个箭步抢到赵楷身侧,压低了嗓子,声音带着惶恐与急切:「大公子!使不得啊!那——那弩袋里是————是神臂弩!此乃军中禁器,万万————万万不可流入民间!若被查知,是杀头的干系!」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赵楷此刻满脑子只有妹妹安危,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急得连连摆手,如同驱赶苍蝇,声音都变了调:「糊涂!眼下找回小公子才是天大的事!旁的————旁的都顾不得了!日後再索要回来便是,自有分说!快!快去!」 一旁冷眼旁观的西门大官人,将徐关的惶急、赵楷的失态、以及那「神臂弩」三字听得清清楚楚! 他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巨大的狂喜涌起!恨不得把这十一弟抱在怀里亲两口,这哪里是借马?简直是天降横财,连这等禁军利器都一并「借」到手了,难怪大宋江山如此繁华却顷颓如斯。 大官人在一群守卫惊恐的眼神下,大力拍了拍赵楷的肩膀:「十一弟!哥哥我这就点齐人马,星夜出城!定不负贤弟所托!」 而此时。 辽国上京,隆冬。 朔风卷着雪沫,抽打着森严的宫墙。 大殿内虽燃着熊熊炭火,驱散了刺骨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御座周围的凝重与压抑。 辽主天祚帝耶律延禧斜倚在铺着斑斓虎皮的胡床上,身上裹着紫貂大氅,面前御案上堆着几份奏疏,却无心批阅,眉宇间锁着深深的沟壑。 阶下,心腹重臣、北院枢密使萧奉先,垂手侍立,腰背微躬,如同绷紧的弓弦,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几分。 殿内侍立的宫娥太监更是噤若寒蝉。 「奉先,」耶律延禧的声音沙哑疲惫,打破了死寂。 他眼皮微抬,目光却并未聚焦在萧奉先身上,而是投向殿外纷飞的雪幕,仿佛想穿透这茫茫风雪,看清千里之外的局势。 「————派去与完颜阿骨打那野人谈和的使者————有消息传回否?」 「回————回陛下,尚未————尚无确切消息传回。风雪阻道,路途艰难,想是————想是还需些时日————」他不敢抬头,额角已有冷汗渗出,深知那「野人」完颜阿骨打的铁骑,正如同这北地的暴风雪般,在辽东大地上肆虐,步步紧逼,让整个大辽都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 求和?不过是饮鸩止渴,拖延时日罢了! 耶律延禧鼻腔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冷哼,强压下心头的烦躁与隐隐的不安:「————那新晋翰林耶律大石呢?他亲自南下,谋划阻敌之策————可传回什麽切实可行的方略了?」 萧奉先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几乎微不可闻:「回陛下,林牙大人———— 也————也尚无详细军报呈上。只言风雪甚大,各部集结调动不易,尚需————尚需时日详察————」 这话他自己说着都觉心虚,耶律大石或有良策,但远水难救近火,朝中掣肘又深,天知道———— 「时日!时日!朕还有多少时日?!」耶律延禧猛地将手中玉珠串狠狠摔在御案上!那价值连城的玉珠顿时四散崩落,叮当作响,滚了一地!吓得萧奉先和殿内宫人齐齐跪倒,连呼「陛下息怒!」 萧奉先听得陛下语气中的不耐与最後那声「时日」的怒吼,心头猛地一抽,知道再拿「风雪阻路」搪塞,怕是要引火烧身! 他原本想压一压,待陛下怒气稍平再禀,或寻个更利己的时机献上,也好显得自己居中调度有功。 此刻,眼见陛下雷霆将至,他哪里还敢藏耶律大石发来的密报? 他腰弯得更深,几乎要匍匐在地:「陛————陛下息怒!」他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耶律延禧的脸色,见那暴怒似有瞬间的凝滞,立刻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语速加快,带着一丝邀功之意:「林牙大人————林牙大人虽未呈送常规月报,但————但前不久有密报星夜兼程送来的!」 萧奉先顿了顿:「密报中言,林牙大人深体圣心,知我大辽北疆烽烟告急,金虏猖獗! 故————故行了一招绝妙的驱虎吞狼」之策!」 「————已然————已然暗中遣人,成功煽动起宋国北境那些——遗部乱民!如今宋国北疆数州,动乱已起,乱象纷呈!」 他偷看到耶律延禧紧锁的眉头似乎微微一动,心中暗喜,连忙趁热打铁:「宋室君臣,最惧边患!此刻必然如热锅蚂蚁,定要抽调北边兵力弹压!如此一来————宋国必然无力扰北!」 「林牙大人恳请陛下圣裁:可速密令南京道(辽国南疆并非南京)守将,趁此宋国自顾不暇之际,将部分精锐————悄然北调!以增援我北线,全力抗击金虏!此消彼长,或可————或可解燃眉之急!」 「好!」耶律延禧胸膛剧烈起伏,那张因纵慾和焦虑而显得浮肿的脸上,此刻涨得通红,眼中血丝密布。 外有女真虎狼步步紧逼,内有重臣束手无策!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架在火上烤的焦灼,几乎将他吞噬。 就在这国事如麻、心乱如焚之际,另一个让他揪心的念头,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神经。 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这次问的却是私事:「奉先————」他盯着跪伏在地的萧奉先,眼神锐利如刀,「————朕的衍儿—— ——还没寻见踪影?」 萧奉先闻言,身体一僵,他咽了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回————回陛下,臣————臣等无能,倾力搜寻数日,仍————仍无公主殿下确切消息————」 「废物!」耶律延禧的怒吼如同惊雷炸响,他抓起案上一份奏疏就欲掷下! 萧奉却提高了音量:「陛下息怒!臣————臣正要禀报!边关传来密报!」 他喘着粗气,不敢有丝毫停顿,生怕被打断:「!数日前————曾见————曾见公主殿下手.————手持陛下御赐的九龙————强行闯关————看.方向————竟是————竟是南下去了!似乎————似乎入了宋国地界!」 「什麽?!!」 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蠍蛰了般,霍然从胡床上弹起! 方才因国事积压的怒火瞬间被这惊天消息点燃,化作焚天的暴怒与难以置信的惊骇! 他双目赤红,死死瞪着萧奉先,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南————下?!宋————国?!她————她去那里做什麽?!难道是————难道是去找————找————」 殿内死寂,唯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天寒地冻,官道上的浮土都冻得梆硬。 西门大官人一行人马出了曹州城,顶风冒雪,行不多时,便到了那游家庄左近。 好个游家庄! 远远望去,虽无那琼楼玉宇、画栋飞甍的显赫气象,却端的是一尊盘踞在茫茫雪野里的巨物! 庄墙高耸,厚实得如同城墙,连绵数里,黑、沉甸甸地趴伏着,活似一头在雪地里蛰伏了千年的土龙,只待时机便要翻身噬人。 更惹眼的,是庄门前那一片喧腾滚沸! 偌大的空地上,竟搭起了数十座暖棚。 粗木为骨,厚毡做肉,棚顶压着厚厚的积雪,远远望去,如同雪地里突然冒出来的一堆灰白色大蘑菇。 各色马匹、骡子、大车、小轿,乱糟糟挤作一团,马嘶驴叫,车轴辘辘,活脱脱一个风雪骡马大市集! 几十个穿着青布短袄、戴着瓜皮小帽的精瘦小厮,寒风里穿梭得飞快,高声吆喝着:「沧州的爷们儿这边请——!」 「清风寨的好汉,第三棚暖和——!」 「哎呦喂!太行山的英雄慢些走,马交给小的!」 大官人这队人马,健马雄壮,刚到近前,立刻就有个眼尖腿快的小厮,搓着手,哈着白气儿迎了上来。 这等在江湖门槛上讨生活的油滑小子,一双招子最是毒辣! 他目光如刷子般在大官人身上一扫: 身上那件深绦紫色的绳丝棉袍,暗八仙纹样透着不动声色的贵气; 胯下那匹高头骏马,神骏非凡;最最扎眼的,还是大官人肩上那件御寒的斗篷! 看外面,不过是石青色的羽缎面子,光滑挺括,风雪难侵。 可那内里的玄机才叫惊人一竟是整幅的紫貂里子! 那貂皮色深紫近於墨黑,一根根毛尖上跳跃着银灰色的毫光,绒毛丰厚细密得如同上好的锦缎,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这等货色,寻常富户能得一小块做个暖手筒已是了不得,此人竟拿来做整件斗篷的里子! 这小厮肚子里那点见识立刻翻腾起来:这绝非等闲人物,定是豪富巨贾,或是那等手眼通天的体面人物! 「哎哟喂!贵客辛苦!风雪忒大,冻煞个人!」小厮笑得越发谄媚,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打哪座宝山、哪家洞府来的金身?小的好给您引路,寻个暖和地界歇歇脚,喝碗热酒驱驱寒气!」 大官人勒住马缰,目光锐利如鹰,在那些暖棚前悬挂的各色标识上飞快扫过一五花八门,尽是些绿林草莽的记号...! 可於自己来说,睁眼瞎,又没混过绿林走过江湖,谁知道哪跟哪! 正待回头问问身後那些护院,心头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吐出几个字:「————京城,花子窝。」 那小厮一听,脸上的笑容「唰」一下炸开了花:「哎哟我的爷!原来是京城花子窝的贵客!巧了!真真是巧了!您家几位爷前脚刚到,热茶还没喝透呢,就在东头那座挂着红穗子的暖棚里歇着!您瞅瞅,这缘分!快请快请!小的这就给您引路!」 「花子窝————的人————已经到了?!」 大官人心里猛地一沉,这花子窝还真来人了,还偏偏赶在了自己前头,撞了个正着! 众目睽睽之下,此刻若转身退走,岂非不打自招?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大官人脸上挤出一个「果然如此,合该如此」的淡然表情:「嗯————带路。」 在那小厮殷勤得引领下,大官人一行朝那挂着刺眼红穗子的暖棚走去。 暖棚厚厚的毡帘被小厮用力掀开「呼!」 一股子浓烈、浑浊、滚烫的热浪扑在众人脸上! 棚内地方倒是不小,当中一个硕大的炭盆,烧得正旺,红通通的炭火跳跃着o 围着炭盆,或蹲或坐或站,挤着十来个汉子。 这些人穿着虽也是棉袄劲装,却浆洗得发白,带着风尘仆仆的痕迹。个个精瘦剽悍,眼神贼亮,透着股草莽的凶悍和市井的油滑! 那十几道警惕的目光,「唰啦」一声,齐整整钉在了刚进来的大官人一行身上! 棚内原本嗡嗡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空气瞬间凝固。 那引路的小厮犹自不觉这棚内陡然降至冰点的气氛,依旧扯尖利嗓子,高声通传:「京城花子窝的——贵客到——!」 那十几个「花子」互相交换着眼神。 棚内死寂,炭火啪作响,那灼人的热浪里却掺着冰碴子。 为首一个瘦高条汉子,脸上斜着一道蜈蚣似的紫红刀疤,他缓缓站起身,扯出个皮里阳秋的笑,拱了拱手:「这位——贵客」——」他故意把「贵客」二字咬得又重又慢,「面生得很呐?恕咱眼拙,不知是窝里哪根顶梁的柱子,哪块压秤的基石下行走的兄弟?缝着几个口袋?」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矮墩墩、壮得如同石子的汉子抱着胳膊,嗓子眼儿里挤出几声乾笑,接口道:「嘿嘿,这位爷」,咱们窝里的规矩,讨饭过河,桥头对板,碗底认亲! 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得自家人。」 他绿豆似的小眼珠死死盯着大官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既然您报的是咱花子窝的蔓儿,那劳您驾,接个切口一天不管,地不收,花子讨饭看狗脸」————下一句,您老————赏个脸?」 花子窝众人的手,已悄然无声地摸向了腰间的短刀、怀里的铁尺、腿侧的匕首————寒光在棉袄下若隐若现。 「大哥!」 一个低沉的声音,陡然在暖棚门口炸响! 只见暖棚那厚实的毡帘被一只骨节粗大、布满厚厚老茧、冻得通红的大手猛地掀开! 一股凛冽刺骨的寒气「呼」地灌了进来,吹得炭火猛地一暗! 一个身影裹着风雪,带着一股子久经江湖的剽悍与风尘,大步流星地踏了进来! 来人正是洪五! 他身上只穿了件半旧的深青色棉直裰,外罩一件灰扑扑、毫不起眼的老羊皮袄子。 「五爷!」「头领!」 棚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惊呼。花子窝众人脸上那凶悍的戾气瞬间褪去,换上了几分惊讶和下意识的恭敬。 洪五却置若罔闻! 他径直越过众人,他紧走几步,来到大官人面前约三步处,站定。 「噗通!」 一声闷响! 洪五竟毫不犹豫,动作乾净利落得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单腿屈膝,恭恭敬敬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那姿态带着江湖人最庄重的恭谨与臣服:「洪五拜见大哥!」 声音洪亮,震得整个暖棚嗡嗡作响,炭火都跟着跳跃了几下,「真真折煞洪五了!万万没想到,您老人家竟肯屈尊降贵,亲自驾临这荒郊野地!」 「嘶——!」 棚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那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凝固的空气! 刀疤脸和那十几个「花子」,眼珠子瞪得溜圆,下巴壳子差点掉到地上! 他们这位洪五爷,在京城花子窝,那是跺跺脚地面都要颤三颤的人物! 平日里只有别人跪他、求他、敬他,何曾见过他如此卑微恭敬、心甘情愿地跪拜他人? 洪五微微侧过头,:「都他娘的愣着挺屍呢?!」他低喝一声,「还不快给老子爬起来,拜见大哥!这位,便是我洪五时常挂在嘴边,在京城对我有再造大恩、与我花子窝渊源极深的大哥!」 「哎呦我的娘!」 那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的阴鸷狠戾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惊惶与谄媚,他手忙脚乱地跟着「噗通」跪倒,额头差点磕在地面上:「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大哥!该死!该死!」 其余人如梦初醒,稀里哗啦如同被砍倒的麦子,跪了一地,脑袋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声音带着颤抖,齐声高喊:「拜见大哥——!」 大官人脸上,这才缓缓绽开一个春风般和煦温润的笑意。他上前一步,虚扶在洪五的肘弯处:「洪五兄弟,自家手足,何须行此大礼?都快起来,天寒地冻的,莫要伤了膝盖。你来得正好!」 「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大官人朗声一笑,那笑声在暖棚里滚过,带着几分真切的意外,更透着股深不可测的意味,「万万没想到,在这风雪交加的穷乡僻壤,竟能与兄弟你撞个正着!」 洪五顺势起身,脸上堆满了激动:「大哥说的是!这荒郊野地,棚陋炭浊,让大哥屈尊降贵,实在是折煞小弟了!」 他目光一转,扫过暖棚里那些刚爬起来的手下,声音不高:「都瞎了眼、木了桩不成?!还不快请大哥带来的诸位兄弟进来暖和暖和身子骨!上好的热茶、滚烫的烧酒,紧着伺候!」 棚内花子们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地应「是」,手脚麻利地招呼大官人身後那群精悍的护卫家丁。 暖棚内瞬间一派其乐融融。 大官人轻轻拍了拍洪五那厚实如铁的肩膀,: 你我兄弟,许久未见,这庄外风雪虽大,倒也别有一番清冽景致————不如,陪为兄出去透透气,也好————叙叙别情?」 洪五何等伶俐剔透的人物,脸上那份激动与恭敬瞬间凝练,腰杆挺得如同标枪,沉声应道:「是!大哥!」 说罢,他微微侧身,手臂划出一个极其恭谨弧度,身子也恰到好处地让开半步。 大官人不再多言,重新裹紧了那件价值千金的紫貂斗篷,当先一步,伸手掀开那厚重的毡帘。 「呼——!」 一股裹挟着冰粒的白毛风如同饿狼般扑了进来,与棚内的热气猛烈碰撞! 两人避开暖棚透出的光亮和人声喧譁,走到一处拴着几匹瘦马的木桩背风处o 寒风在四周打着旋儿,发出鸣呜的怪响。 大官人裹紧了紫貂斗篷的阔领,整个人仿佛融入了风雪与阴影,只露出一双深潭般的眼睛审视地看向洪五。 「洪五,」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清晰地送入洪五耳中,「你————怎地在此?」 洪五立刻微微躬下身,脚下自然地挪了个方位,用背部为大官人挡去了侧面吹来的刺骨寒风,同时又能让两人低声交谈不被风雪吞噬。 闻言,他立刻压低声音,带着江湖人特有的谨慎与分寸:「回大人的话,」他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小人如今————谨遵大人吩咐,带着一部分得力的心腹兄弟,投了————梁山泊。」 「哦?」大官人眉梢极其细微地向上挑动了一瞬,「梁山泊————如今掌事当家做主的,还是那位————白衣秀士王伦处?」 「正是。」洪五点头,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小人如今在泊中忝居第二位,帮着料理些钱粮支度、哨探消息、招揽四方豪杰的琐碎事务。」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花子窝的根底和消息路子,一时半会儿也丢不开,有些事————还得小人亲自出来走动,才便宜些。此番来这游家庄,也是借着花子窝的名头行事,掩人耳目。」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洪五的肩头,投向远处风雪中那如同蛰伏巨兽般的游家庄轮廓,沉默了片刻说道:「洪五,你既已在泊中位居次席————记住,不久之後,当有一批人上山入伙。」 洪五心头一跳,脸上掠过一丝真实的困惑:「大人的意思是————?」 大官人摆了摆手:「记住—这批人,绝非善类!那王伦——他守不住那聚义厅的头把交椅!」 「大人————您是说————」洪五喉咙有些发乾,风雪似乎都灌进了肺里。 「不必多问。」大官人语气平淡,「待那批人上山,王伦必生事端。届时,你需当机立断—— 「弃了那白衣秀士!领着你的心腹兄弟,跟定後来者!继续雌伏!」 洪五虽一时想不通其中关窍,但这位大人翻云覆雨的毒辣手段,他是亲身领教过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是!」洪五没有任何犹豫,腰杆挺得更直,斩钉截铁地应下,「小人谨记!绝不敢有半分差池!」 大官人见他领会,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转而问道:「这游家庄,又是怎麽回事?如此大的阵仗,风雪天聚拢这许多绿林人物,所图为何?」 洪五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凑近了些低声道:「大人明监,此事————透着蹊跷!这游家庄的庄主,名叫游途,在山东河北道上,算是个半隐退的豪强人物,家资巨万,黑白两道都有些香火情。」 「前些日子,他突然广发英雄帖,遍邀河北山东各路豪杰,无论水泊山寨、 庄子帮派,还是独行大盗,只要有名号、有本事的,都收到了帖子。」 「帖子里只说有一桩天大的富贵,要与众位好汉分享,共襄盛举。至於这富贵是什麽?是劫皇杠?是挖古墓?还是图谋哪座州府的金库?却是语焉不详,一个字也没露!」 洪五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复杂神色:「大人您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在绿林道儿上舔刀口、滚血沫子的,平日里吆喝得震天响,什麽替天行道」,什麽笑傲江湖」————呵!」 他苦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说到底,图的不就是个财和权二字吗? 「」 「男子汉大丈夫,生在这等世道,朝廷的权柄那是天上的浮云,咱们这些泥腿子够不着!可这民间的权、民间的钱,却是实实在在,能攥在手里的东西!」 「一听说有泼天的富贵等着分润,谁不眼红心跳?管他真假虚实,先来看看总不吃亏。这不,您瞧,风雪再大,各路牛鬼蛇神,可不都巴巴地赶来了?」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灯火通明、人声马嘶的庄门和暖棚区域,那景象,在这风雪荒郊,显得格外诡异而喧嚣。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忽然说道:「你在外奔波,替我出力,尽可放心办事,我必不负你,家小留在清河县你且放宽心————」 「你家中老母、妻儿,米粮柴薪,四季衣裳,一应俱全。令堂的咳喘老毛病,也请了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隔三差五去请平安脉。内外,都妥帖得很。」 洪五闻言,心头猛地一热,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激与安心涌了上来,这些话他见到大人第一眼便想问,只是问不出口。 离家日久,如飘萍无根。这刀头舔血的营生,最是蚀人心肠。 旁人只见他洪五爷在外叱吒风云,花子窝里说一不二,谁又瞧得见他心底那根绷得最紧的弦? 男人若真是孤鸿野鹤,子然一身,倒也罢了! 头掉了不过碗大个疤,黄泉路上无老少,十八年转瞬又是一条好汉!何等快意,何等洒脱! 可一旦有了家室,有了那寒夜里为你留一盏豆灯的暖意,有了那跌跌撞撞扑向你怀中的软糯小人儿,有了那倚着柴门望断天涯路的白发———— 这条在江湖上搏杀的命,便再也不是自己腰间那把快刀,想拔就拔,想收就收的了。 它成了无形的枷锁,亦是沉甸甸的秤砣,坠着心,坠着魂,让人在每一次挥刀前都忍不住要回头望一眼来路的风雪。 他嘴唇翕动,刚想说什麽,大官人又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哦,对了。你家里那小子,虎头虎脑的,看着是个读书的料子。等开了春,天气和暖些,我便用我的身份从京城翰墨林,请一位饱学的老翰林回去,给小家伙开蒙。总不能————让你洪五的儿子,将来还走你这条道吧?」 「大人————!」 洪五这一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明显的哽咽! 他再也按捺不住,「噗通」一声,竟是再次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这一次,比在暖棚里跪得更快、更重! 冰冷的雪水瞬间浸透了他的棉裤膝盖,他却浑然不觉:「小儿————小儿竟能得翰林启蒙,这是他几辈子修来的.化!洪五————代全家老小,叩谢大哥恩典!」 大官人坦然受了他这一拜,才伸出手,再次虚扶:「起来吧。你只管在外头放手做事,偶尔回来看看便是!」 洪五重重磕了个头,这才起身。 「大人放心!」洪五挺直腰板,声音斩钉截铁,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清晰,「水里火里,洪五这条命,连同手下这些兄弟,都跟定大哥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走吧,风大了。该进去看看,这位游庄主许下的泼天富贵」,究竟是何等光景了,再看看到底来了哪些了不得的绿林豪杰!!」 > 第238章 大官人救美,绿林齐聚 大官人边往回走边说道:「这些棚子里的绿林人士————你可都识得?」 洪五立刻微微躬身,脸上堆起熟稔江湖的圆滑笑意,动作麻利地掀开暖棚那厚重的毡帘,侧身让大官人先进去,压低了嗓子回道:「回大人,来的多是山东并与河北交界地面儿上讨嚼裹的,三山五岳的弟兄,十停里倒有七八停打过照面,混个脸热。余下的,也有过一两回眉眼高低。」 「唔————识得就好。」大官人进入暖房微微颔首。 扈三娘原本正凝神擦拭一柄雪亮的短刀,此刻却似被无形的线儿一扯,立时抬首,眼风儿精准地逮住了大官人的视线。 她半点儿不含糊,手腕子一翻,「唰」地将刀收入鞘中,动作乾净得像切豆腐,几步便已挨到大官人身侧,玉葱似的手指按着刀柄。 大官人这才转回头,声音压得更低:「我来此处尚有一事。需寻个人。只是这风雪荒郊,棚子挨着棚子,若贸然去掀人家的门帘子,惹了忌讳,平白多生枝节,起了波澜反倒耽误事情。」 「你来得正是时候。引着我往这些棚子里走动走动!」 洪五脸上那笑意更深了,一拱手:「这有何难?大人稍待!」说话间,他走到桌边顺手抄起旁边矮几上一壶尚温的烧酒和一个粗瓷大碗,同时对大官人低声道,带着十足的把握:「大人,您和这位.....兄弟且稍站半步,跟在小人身後便是。」 说罢,洪五一手提酒壶,一手拿碗,当先一步掀开自己暖棚那厚重的毡帘。 大官人裹紧斗篷,从容迈步,扈三娘则如同最警惕的影子,双手按着双刀,一根红索系在腰旁,紧随其後,寸步不离。 来到第一个暖棚门前,洪五脚步略顿,毡帘未掀,向身後的大官人禀报:「大人,这里面是山东地界黄河帮」的兄弟,专在九曲黄汤子里捞阴船」、吃水上饭」的营生,手底下硬,也毒得很。」 话音未落,洪五脸上已瞬间堆起热情洋溢、仿佛见了亲兄弟般的笑容,猛地一掀毡帘,带着一股寒气大步跨了进去,声音洪亮,震得棚内嗡嗡响:「哈哈哈!黄河浪里翻金鳞的兄弟们!花子窝洪五,借贵宝地一束光,讨碗热酒暖暖肠子!给各位见礼了!」 他一边高声寒暄,一边熟练地倒满一碗酒,那酒线拉得老长,香气四溢,径直走向那为首的虬髯汉子。 棚内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是洪五,又见他如此「江湖礼数」,脸上戒备稍松,纷纷起身抱拳,七嘴八舌地回礼。 就在这觥筹交错、人声鼎沸的瞬间一洪五身形巧妙地遮挡着大部分视线。 扈三娘立在大官人身侧略前半步,身形微侧,一对杏眼儿滴溜溜转,活脱脱两弯秋水,不动声色地将棚内特角旮旯、每一张面孔都扫了扫。 而大官人本人,虽看似随意地立在洪五投下的阴影边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将棚内众人细细筛过一遍。 酒碗相碰,笑声喧譁。 洪五将碗中酒一饮而尽,亮了亮碗底,又是一番滴水不漏的江湖客套,这才带着大官人和扈三娘,在黄河帮众人「五爷慢走」、「得闲再来浮一大白」的喧嚷声中,从容退出了暖棚。 毡帘落下,隔绝了里面的喧嚣。洪五脸上的热情瞬间敛去,侧头看向大官人,眼神带着询问。 大官人裹在斗篷里,只微微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没有。 洪五便又弓着腰,引着大官人与扈三娘,接连钻了几个河北、山东地面上叫得响字号的帮派暖棚——甚麽直隶响马、沧州盐枭、青州快刀————棚里皆是些粗豪汉子,酒气熏天,却也是一无所获。 大官人便走边拿眼风扫着自己左边的扈三娘。 这娇美的母豹子紧随着自己,不走动还好,只是个低调的随从。 但一行走间,那身段几便显了出来。 虽裹着男劲装,却掩不住胸前鼓胀胀的颤动,腰肢偏又收得紧俏,更衬得下盘那对腿子饱满结实,罗裙布料绷在腿上,行走时筋肉隐隐起伏,如两段上好的玉柱裹在绸子里,端的是一副能绞杀好汉的销魂架子。 待走到又一间暖棚前,那毡帘厚实,里面人声却显得格外沉静,隐隐透着一股不同於寻常草莽的整肃之气。 洪五正要如法炮制,压低了嗓子向大官人禀报,扈三娘却已先一步按紧了腰间双刀刀柄,柳腰轻摆,饱满的腿根子绷紧了劲,上前半步,贴近大官人耳畔,吐气如兰却字字清晰:「大人,此棚,祝家庄的。 洪五闻言,脸上那熟稔的笑意微微一凝,飞快地瞥了一眼扈三娘,眼中掠过一丝惊讶,随即立刻转向大官人,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沉:「是,大人。确是祝家庄的人马在此盘桓,也是山东地界少有几个兵马整齐的豪强。」 大官人裹在斗篷里,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洪五脸上瞬间重新堆起那滴水不漏的圆滑笑容,掀帘而入。一股不同於别处的、带着铁器与皮革混合的冷硬气息扑面而来。 棚内人数不多,却个个腰板挺直,目光沉凝,或坐或立,自有一股行伍般的森严。 为首一人,正背对着门口,用一块油布细细擦拭着一根碗口粗、丈余长的浑铁巨棍。 那铁棍通体黝黑,隐泛幽蓝寒光,棍身坑洼不平,分明是饮饱了人血的凶物,看着便知分量骇人听到动静,那人缓缓转过身来。只见他身量八尺开外,肩宽背厚,面如淡金,颔下微须,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顾盼之际,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 他并未着甲,只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那身筋骨如同铁打铜铸一般。 扈三娘几乎同时侧身拧腰,不着痕迹地挡在大官人身前半步,恰似一堵温香软玉却暗藏利刃的屏风。 她用气声急速低语,那声音贴着大官人耳根子钻进去,带着脆音:「此人便是栾廷玉—一祝家庄的教师,不但教棍棒,还教祝家庄三兄弟兵法谋略,故称之为师,擅使这混元铁棒,一身马战功夫登峰造极,步战棒法更是刚猛无俦,乃是祝家庄压箱底的柱石,真正厉害的角色,便是此人!」 大官人裹在斗篷里,微微颔首。记忆中倒是有这麽一号人物。 只是这「栾廷玉」三字听着斯文,像是穿长衫、摇摺扇的书生名号,又兼通文韬,未曾想竟是这般铁塔也似的凶神恶相! 此时,那栾廷玉已看清来人,脸上堆起一丝看似温和、眼底却锐利的笑意,手中铁棍随意往地上一顿,「咚」的一声闷响。 他对着洪五抱拳,声如洪钟,带着几分听不出真假的熟络:「哈哈哈!我道是哪路豪杰驾临,搅动这荒郊风雪,原来是花子窝的洪五爷!失敬,失敬!」 他目光在洪五脸上打了个转,又似无意般扫过他身後隐在斗篷阴影里的大官人以及按刀而立的扈三娘,嘴角笑意更深:「听说五爷如今鸿运当头,在那八百里水泊梁山也坐稳了第二把金交椅?啧啧啧,当真是好风凭藉力,送君上青云啊!」 洪五脸上笑容却愈发灿烂,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骨头,也抱拳回礼,声音爽朗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自嘲:「栾教师取笑了!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水里火里讨口饭吃,可不就是多一个山头,多一条活路,多一个名头,多讨一碗稀粥嘛!说到底,还是得靠兄弟们给脸,靠老窝的花子们紮紧篱笆!这花子窝的根,洪五不敢忘,也不能忘!」 栾廷玉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哈哈一笑,顺手抄起旁边桌上的酒坛和一只粗陶大碗,满满斟了一碗酒,那动作看似随意,碗中酒水却纹丝不晃。 他双手捧碗,递向洪五,脸上笑容依旧,语气却带上点意味深长的邀请:「五爷这话,通透!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多交朋友多条活路!改日得闲,五爷何不也来我祝家庄盘桓几日?挂个单,做个逍遥客卿,吃杯热辣辣的水酒? 也让庄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土鳖兄弟,沾沾五爷的冲天贵气?」 洪五脸上笑容不变,动作麻利地给自己满上,双手举起,与栾廷玉的酒碗「当」地一碰,酒花四溅,声音洪亮,答得更是滴水不漏,滑不溜手:「栾教师这份盛情,洪五心窝子里都暖透了!祝家庄威震齐鲁,栾教师更是名动四海的擎天白玉柱!改日定当备上薄礼,登门叨扰!好说,好说!今日借花献佛,借这荒郊一碗浊酒,先敬教师一海!」 说罢,脖子一仰,「咕咚咕咚」灌下喉咙,亮了亮碗底。 就在这看似热络的敬酒之际,扈三娘锐利的目光如同最警惕的猎鹰,早已将棚内寥寥数人扫视了数遍。 她微微侧首,对着身後阴影里的大官人,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从祝家庄那肃杀逼人的暖棚出来,风雪似乎更紧了。 洪五引着大官人和扈三娘,脚步不停,又来到另一处暖棚前,棚子里隐隐传出猜拳行令的喧譁和女人放浪的嬉笑,与别处大不相同。 未及掀帘,洪五便侧头低声道:「大人,这棚里是清风寨的兄弟。」 大官人脚步微顿,眉头轻蹙了一下:「清风寨?————不是那屯兵的所在?」 洪五脸上立刻堆起笑意:「大人明监!军营里的丘八老爷们,自有粮饷官道,哪会来掺和这风雪里的勾当?此清风寨」,非彼清风寨。乃是清风山上立杆子、扯旗号的那一处!棚里三位头领,矮脚虎王英、锦毛虎燕顺、白面郎君郑天寿,在绿林道上,也是心黑手狠挂了号、报了字的人物!」 大官人闻言,那深潭般的眼底波澜不惊,只微不可察地点了下颌。 洪五会意,脸上瞬间切换成豪爽热络的笑容,正要掀帘,帘子却从里面被猛地掀开,一股混杂着劣酒、汗臭和烤肉的热浪扑面而来。 当先钻出个五短身材、骨瘦如柴的汉子,一张脸蜡黄枯槁,偏生一对绿豆眼滴溜溜乱转,透着股说不出的猥琐与精光。正是那「矮脚虎」王英! 王英本是要出来撒尿,一眼撞见正要进门的三人。他那绿豆眼先是在洪五脸上一扫而过,随即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黏在了扈三娘身上。 扈三娘虽穿着厚实男装,戴着风帽遮住大半面容,但那挺拔的身姿、露出的半截白皙脖颈和紧抿的唇线,如何瞒得过这色中饿鬼的毒眼? 王英脸上那点醉意瞬间化作淫邪的笑意,他非但不让路,反而故意往前一凑,几乎要贴到扈三娘身前,一股浓烈的口臭酒气喷出,绿豆眼眯成两条缝,涎着脸怪笑道:「哟嗬!洪五爷!您老这趟买卖做得新鲜啊!出门还带着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啧啧啧,瞧这身段儿,这眉眼儿————」 他竟伸出那枯瘦如鸡爪的手,作势就要去挑扈三娘的下巴!「来,让哥哥我仔细瞧瞧,这脸蛋儿————」 扈三娘行走江湖,刀头舔血,何曾受过此等腌臢泼才的羞辱?她最恨的,便是这等猪狗不如的淫邪之徒! 一股冰冷刺骨、如同实质般的杀意「腾」地从她脚底板直冲顶门! 按在腰间双刀刀柄上的右手猛地攥紧! 那对饱满结实的大腿瞬间绷紧如铁,将裤料撑得几乎要撕裂开! 只需手腕一翻!她就能将这枯柴似的腌攒货色,连皮带骨剁成十七八段喂野狗!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杀机一触即发之际! 身边大官人人此行的目的——是寻人——这在此地杀人,尤其是杀一个绿林山头的头领,立时便引来无谓的纠缠厮杀,极可能坏了大人的大事! 这口沸反盈天的恶气,扈三娘生生咽下去! 银牙紧咬,那绷紧如铁的大腿猛地带动足尖一点雪地,整个身子如同受惊的母豹,带着一股香风煞气,向後「噔噔噔」急退了两大步避开了那只令人作呕的枯爪。 就在扈三娘这强行压抑怒火、忍辱後退的瞬间! 只听「嗤」的一声极其细微、却又锐利如裂帛的破空之响! 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裹挟着刺骨的寒意,自大官人那宽大的貂绒袖口中电射而出!其速之快,肉眼难辨! 「嗷——!」 王英那淫邪的怪笑瞬间变成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 他猛地捂住鼻子,跟跄着「噔噔噔」连退数步,殷红滚烫的血浆如同开了闸的洪流,瞬间从他枯瘦的指缝中狂喷而出!溅得他前襟、雪地一片狼藉! 一枚边缘打磨得锋利如剃刀、足有指甲盖大小、闪着幽冷寒光的雪花纹银,竟深深楔进了他鼻梁中央,只留一点冰冷的银边在外! 这还没完! 扈三娘眼见身边大官人雷霆出手,胸中那口恶气如火山喷发! 她那对饱满的大腿猛地一蹬地,腰肢如灵蛇般急拧! 同时素手一扬,只听得「嗖」的一声轻响,如同毒蛇吐信! 一道赤红如血、细如小指、不知是何物编织的妖异索子,自她身後袖中激射而出! 那红索子宛如活物,带着一股甜腻的香风,灵巧无比地瞬间缠上王英立足未稳、如同枯柴般的脚踝! 扈三娘口中一声低叱,饱满结实的大腿筋肉再次爆发出惊人巨力,腰胯猛地发力一旋一拽! 那红索瞬间绷紧如弓弦,绞肉般狠狠一勒一扯! 「噗通!哗啦—!」 王英如同一个被抽了筋、去了骨的破面口袋,整个人结结实实、狗啃泥般重重摔在冰冷泥泞的雪地上! 鼻梁上嵌着的银镖受到二次撞击,更深一分! 鼻血混着污泥草屑糊了满脸满嘴,那惨嚎声都变了调,只剩下「嗬嗬」的漏风声,如同破了的风箱。 「寨主!我日你姥姥!」 棚内王英的几个心腹手下这才如梦初醒,惊怒交加,眼珠子都红了,纷纷操起武器,嚎叫着如同疯狗般扑了上来! 扈三娘双刀未动,那妖异的红锦套索却如同她延伸的毒舌,在空中「啪」地一声爆响,灵蛇般再次飞扬,精准地抽向扑在最前两人的面门! 她腰腿发力,身形旋转如陀螺,大腿带起劲风,红索在她周身划出致命的血色圆弧! 洪五也动了!他魁梧的身形如同猛虎出押,并未拔刀,只是双掌如磨盘般推出,带着一股强风! 动作快如鬼魅,势大力沉如泰山压顶! 「砰!砰!咔嚓!」几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夹杂着骨裂声! 几个扑过来的汉子,如同被滚木擂石砸中的土鸡瓦狗,哼都没哼一声,便如同滚地葫芦般被狠狠砸飞出去,顿时一片死狗般的哀嚎!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王英带来的十来个手下,已如同烂泥般全部瘫倒在地,骨断筋折,哀嚎翻滚,彻底成了滚地葫芦,再无半点战力。 只剩下王英本人,如同一条被敲断了脊梁的癫皮狗,瘫在冰冷污秽的泥雪地上,捂着那血流如注、嵌着银镖的鼻子,绿豆眼里只剩下无边的惊恐,看着眼前如同煞神降临般的三人,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扈三娘眼中杀机暴涨她看都没看地上翻滚的喽罗,玉手闪电般探向双刀! 「锵!锵!」两声清越刺耳、如同龙吟九霄的利刃出鞘之音,撕裂风雪! 背後那对寒光四射、吞吐着死亡气息的日月双刀已然握在手中! 刀光如雪,森冷刺骨,映着她冰冷绝艳的容颜和因愤怒而剧烈起伏的饱满胸脯! 刀锋直指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王英! 「且慢动手!」 洪五眼疾手快,如同铁塔般猛地横跨一步,魁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结结实实挡在扈三娘那吞吐寒芒的刀锋之前! 他并未去抓那锋利的刀刃,只是用身体死死封住去路,同时急急扭头,对着斗篷阴影中的大官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焦灼:「大人!这腌臢泼才千刀万剐也是活该!剁他十双手也解不了恨!只是———— 」 他目光飞快扫过地上哀嚎翻滚的众人和那厚实的暖棚毡帘,声音更沉:「在此地杀人,血溅五步,动静太大!恐惊动了众人,耽误了大人您的正事啊!请大人三思!」 暖棚内外一片死寂,只剩下风雪呼啸和王英等人痛苦的呻吟。 大官人点了点头:「罢了。洪五说得是。一条烂泥里的臭虫,也值得污了刀? ,他自光似乎瞥了一眼地上如同死狗般的王英,那眼神比风雪更冷,「先饶他这条狗命,以後再取也不迟。」 扈三娘手腕一翻,双刀「唰」地一声精准无比地同时归入背後刀鞘。 她看都不再看地上的人,转身,按刀,重新肃立在大官人身後半步之处,仿佛刚才那煞神般的杀意从未出现过。 那方才涌起的滚烫血气,正不受控制地在她那玲珑有致的娇躯内奔流冲撞,最终化作汹涌的春潮,狠狠蒸腾上她那张绝艳欲滴的俏脸! 风帽下,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飞起大片大片浓艳的酡红,活脱脱是雪地里骤然绽放的两朵吸饱了精血、饱胀欲裂的妖异桃花。 几缕被薄汗浸湿的乌黑鬓发,黏在她光洁饱满的额角和微红的腮边,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慵懒与艳色。 那双刚刚还凝着冰霜、杀气四溢的杏眼,此刻波光已然泛滥成灾,水汽氤氲得几乎要滴出来,眼尾染着情动的嫣红,迷离如醉,含嗔带媚,像蒙了层最勾魂的春雾。 她低垂着眼帘,目光却如同有了自己的意志,如同偷腥的猫儿般,极其贪婪又带着勾魂的怯意,黏黏糊糊地向上撩去。 一寸寸扫过身前那高大挺拔、笼罩在貂绒斗篷阴影里的背影—一那宽阔得能撑起天的肩膀,那紧窄有力的腰身线条————都让她口乾舌燥,心尖儿像被羽毛搔刮,又酥又痒! 心口处,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擂鼓般「咚咚」作响,撞得她耳根子都跟着发烫。 一个念头猛地烫进她纷乱的心湖深处:「他————他方才出手了!为了我!」 「是看不得那腌臢泼才用那下作爪子————碰我?摸我?辱我?」 「为了护我这点清白,便连那寻人正事————也顾不得了?」 「他——他竟是这般——这般中意我麽?还是....还是馋我这身子?」 这念头一起,扈三娘只觉得脸上那团火烧云「轰」地一下更盛了!连带着那对藏在厚实衣料下、因方才战斗而微微起伏的胸脯,似乎也跳得更快了些。 她慌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挺直了那因羞意而微微发软的腰肢,重新按紧了刀柄。 只是那低垂的眼睫下,泛滥的眸光黏腻腻,再也藏不住那汪被骤然搅动滚烫的春情。 那边洪五把眼一瞪,喝道:「还不快把你们头领带进去!不想活了?」 那几名手下挣扎着爬起来,战战兢兢,七手八脚地去搬地上那滩烂泥般的王英。 王英鼻梁上那点寒碜的银边还嵌着,血糊糊的污物糊了满脸满颈。 几人如同拖死狗般,把他那软塌塌的身子架起来,跟跟跄跄地缩回那暖棚里去,只留下满地狼藉。 三人转身便走,脚下积雪咯吱作响。 大官人那貂绒斗篷的下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这厮吃了这般大亏,不会去搬些救兵,聒噪起来?」 洪五紧跟在侧,闻言咧嘴一笑:「大人您放一百个心!今日这游家庄,三山五岳的好汉」都竖着耳朵瞪着眼瞧着呢!绿林众人面子比命还重要!」 「王矮虎这腌攒货,平日里装得人五人六,今日被揍这等丢人现眼,他躲还来不及,绝不敢声张!」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下一个暖棚前。 这棚子门口挂着一面杏黄旗,上面绣着些弯弯绕绕的符籙和「三教七宝」几个古拙大字。 洪五眯着眼瞅了瞅那旗:「大人,这是宁海州地面新起来没几天的三教七宝会」,想不到也来了。」 大官人脚步微顿,斗篷阴影下的眉头似乎挑了挑:「三教?儒、释、道?」 洪五笑道:「正是,这三教七宝会又名全真,人数虽少,步战功夫却是一绝,头领似乎是出自道门。」 三人一进去,却面面相觑,还轮不到自己几人发威,里头以有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半边是七八个穿着灰扑扑道袍、梳着道髻的女人,个个板着脸,眼神跟刀子似的剜人。 另半边则是几个同样道袍的男人,脸色也不甚好看。 三人掀帘而入,两拨人霎时间鸦雀无声,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大官人三人身上,惊疑不定。 就在这乌杀气腾腾的角落里,大官人精准无比地锁定了墙根阴影里那具被捆绑的、散发着艳光的娇躯! 只见一个穿着上等绫罗绸缎的绝色少女,此刻竟是被反剪着双手,用粗糙的麻绳紧紧捆住! 嘴里更是被塞了一团素白的手帕,堵得严严实实。 正是赵三那被宠得无法无天、刁蛮任性却又生得一副祸水皮囊的妹子! 然而,这娇贵的人儿此刻脸上竟无半分惧色! 不知是天生心大如斗,还是脑子里当真缺了那根紧要的弦儿。 她非但没哭,反而睁着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桃花美目,小脸儿因为兴奋涨得通红,正津津有味、目不转睛地盯着桌边两拨人对峙争吵。 那投入的神情,仿佛在看一出绝妙的大戏! 直到大官人的身影撞入她的眼帘一「唔——!!呜呜呜!!」 那双桃花眼里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亮,腰肢一拧,竟像条离水的活鱼般猛地从地上弹起! 被捆缚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钗环叮当作响,散落的青丝飞扬。 她却不管不顾,带着一股香风,跌跌撞撞、钗横鬓乱地直扑向大官人! 大官人眼神一凝,大手闪电捏住了她那小巧玲珑、滑腻温润的下巴。 另一手两指如钳,探入她湿热的口腔,勾住那团早已被津液浸得湿透、散发着少女特有甜香气味的手帕,猛地向外一扯! 「哇—!!!」 破布离口的瞬间,赵福金如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的娇叱直刺人耳膜:「快救我!大人快救我呀!呜呜呜————这群————这群挨千刀的贼道姑!」 「她们是疯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把我绑了来!还要逼我去当道姑子!呜呜呜————我不依!死也不依!我还没嫁人哩!!」 【老爷们,点一点你们老婆秦可卿和金莲儿的人物爱心啊!!】 第239章 大官人揍帝姬,不良少女 大官人一听赵福金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心头火气「赠」地就窜了上来! 他眼神如刀,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冷笑,刚想开口讨个说法「呔!尔等,好生无耻!」 不料,对面那群穿着同样灰扑扑道袍的男道士堆里,一个稚嫩却故意拔高的声音抢先炸响! 只见一个约莫十岁、梳着道髻、脸蛋尚带几分婴儿肥的小男道童,跳着脚,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对面一个女道童的鼻尖上,唾沫星子横飞:「撒谎精!放狗屁!原来如此,露馅了罢?这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小娘子,怎就成了你们口中的强人」?我看是你们这群贼道姑,动了凡心,眼馋这小姐儿生得标致,想强掳了去给你们那鸟不生蛋的庵里当徒弟,充门面吧!呸!好不要脸!」 他这话尖酸刻薄,如同淬了毒的针,引得他身後几个男道士也跟着捋须点头,面露鄙夷。 「呵!」 对面坤道队伍里,一个年纪相仿、眉眼却带着几分泼辣刁钻的小女道童,闻言立刻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 她双手叉腰,胸脯一挺,毫不示弱地顶了回去,声音又脆又利,如同炒豆子:「放你娘的罗圈屁!你们这群臭牛鼻子,耳朵里塞了驴毛不成?只听这狐媚子哭两声,就酥了骨头,信了她的鬼话连篇?」 「我们师父是救了她还见她根骨清奇,有几分道缘,这才好言相劝,想引她入我玄门正宗!是她自己不识抬举,撒泼打滚,还污言秽语辱骂祖师!怎麽就成了我们强抢」?」 「你们这些臭男人,见了漂亮皮囊就走不动道,听风就是雨,猪油蒙了心的小王八!小猢狲倒会栽赃!以後你这小王八也是个老扒灰!」 这小女道童骂起人来,如同连珠炮,又快又毒,气得对面那小男道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林朝英————你...你血口喷人!强词夺理!」小男道童气得跳脚,指着她鼻子骂道:「分明是你们仗着人多势众,欺负弱女!我王喆今天就要替天行道,教训教训你这牙尖嘴利的泼妇!」 「呸!王喆!就凭你这三脚猫的功夫?」小女道童满脸鄙夷,下巴抬得老高:「教训我?你先撒泡尿照照自己那熊样!有种放马过来,姑奶奶不打的你满地找牙!」 「好!好!好!」王喆被彻底激怒,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猛地向前一步,摆开一个自认为正气凛然的架势,声音都变了调:「林朝英!休得猖狂!我王喆堂堂七尺————呃,堂堂男子汉,岂能占你女流之辈的便宜?今日我就让你三招!三招之内,绝不还手!免得传出去,说我欺负女娃儿!」 「放屁!谁要你让?」林朝英柳眉倒竖,眼中寒光一闪:「看打!」 话音未落,这小丫头片子身形竟出奇的快! 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哧溜」一下就蹿到了王喆跟前! 小手一扬,五指成爪,带着一股刁钻的劲风,直取王喆那张还算白净的脸蛋!嘴里还骂着:「撕烂你这张臭嘴!」 王喆吓了一跳,慌忙侧头躲闪,嘴里兀自喊着:「一招!」 林朝英一招落空,更怒,小脚一跺,身子滴溜溜一转,又是一记扫堂腿,带着风声扫向王喆下盘!「两招!」 王喆狼狈地跳开。林朝英得势不饶人,如同发怒的小雌豹,合身扑上,小手乱抓,指甲专往王喆脸上、脖子上招呼。 两边那群本该劝架的成年道士、道姑们,此刻竟如同看猴戏一般,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男道士这边,那山羊胡老道甚至还捻着胡子,微微颔首,仿佛在品评王喆的步法! 坤道那边,为首那个板着脸的中年道姑,也只是冷冷地看着林朝英撒泼,嘴角似乎还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整个暖棚里,只剩下两个小道童如同斗鸡般打得不可开交的呼喝声、桌椅被撞歪的吱呀声、以及————角落里响起的一声不合时宜的、压抑不住的轻笑! 大官人、洪五、扈三娘三人看得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觑,感情这一群道士脑子都不灵光,竟没有人搭理这边。 这————这算哪门子事?说好的道门清净地呢?怎麽成了泼妇骂街、顽童打架的腌臢场? 大官人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赵福金—一只见这位刚刚还哭得梨花带雨、 撕心裂肺的赵家小姐,此刻竟不知何时止住了眼泪! 她脸上泪痕犹在,鼻头还有点红,可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里,哪里还有半分恐惧和委屈?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发现新大陆般闪闪发亮的兴奋光芒!她微微张着那饱满红润如樱桃的小嘴,粉嫩的舌尖无意识地舔了下唇瓣,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踮着脚尖,伸长了雪白的脖颈,一双水汪汪、媚意天成的眸子,更是眨也不眨,死死胶着在场中那两个翻腾跳跃的身影上! 那神情,专注得如同在看一出精彩绝伦的猴戏,嘴角甚至还抑制不住地向上翘起,露出一丝天真又没心没肺的傻笑。 看得兴起处,这小姑奶奶竟旁若无人地从那紧裹着小臀儿的绸缎袄裳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出一小把油亮喷香的瓜子儿来! 只见她两根春葱似的、染着淡淡蔻丹的纤纤玉指,拈起一粒饱满的瓜子,姿态说不出的娇慵随意。 那粒瓜子儿被她轻轻巧巧地送入口中,不偏不倚,正在那两片丰腴湿润的唇瓣之间。 贝齿微启,只听得「咔吧」一声极其细微又无比清晰的脆响,瓜子壳应声而裂! 随即,她那灵巧湿滑粉红的丁香尖儿,极为熟稔地一挑!那片湿润的瓜子壳,则被她小嘴儿微微一撅,如同吐出一口带着花香的幽兰气息般,「噗」地一声轻啐出来! 那瓜子皮儿打着旋儿,带着一丝亮晶晶的唾沫星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暖昧的弧线,落在了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胸前衣襟之上,她也浑然不知! 「呵————」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喉间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浓浓荒谬感的叹息:「这到底是什麽样子富贵的家里出来的这等小娘皮,被捆成粽子丢在墙角,还能看得两眼放光!这他娘的————真是个....宝贝!」 洪五则凑近大官人,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惊讶与凝重:「大人,您可别小瞧了这两个的小道童!手底下是真有活儿的!特别是这男道童,您瞧那身法、那劲道,刁钻狠辣,乾净利落!一般的绿林草莽,三五个绝不是他对手!这才多大?真真是个武学奇才!!!」 正说着,场中两个小煞星已然互换了一记狠招! 只见那王喆瞅准林朝英一个破绽,身形猛地一矮,如同灵猴钻裆,小脚丫子带着一股恶风,「啪叽」一声,结结实实、不偏不倚地印在了林朝英那张粉嫩嫩、气鼓鼓的小脸蛋上! 「嗷——!」 林朝英发出一声娇惨声,整个人被踹得一个趔趄,噔噔噔连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她捂着脸颊,那上面赫然一个油亮亮、红辣辣、鞋底纹路清晰可见的脚印子!钻心的疼和巨大的羞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王喆收脚站定,小胸脯挺得老高,鼻孔都快朝天了,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情,活像斗赢了的公鸡,就差没当场打鸣! 「呜呜呜————王喆!你个挨千刀的臭牛鼻子!」林朝英捂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指着王喆哭骂道:「好好好!算你狠!以後————以後我再也不跟你玩了!果然师傅说得对!天底下的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都是黑了心肝的豺狼!呜呜————我林朝英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呸!晦气!」 王喆一听,小脸也拉了下来,抱着胳膊,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嘁!谁稀罕见你这疯婆娘似的野丫头?滚远点最好!省得聒噪!」 眼看这鸡飞狗跳的童子闹剧愈演愈烈,大官人终於忍无可忍,重重咳了一声,瞬间压过了棚内的哭闹:「诸位!」他目光如电,扫过两边道士道姑,最後落在为首那个一直冷着脸的中年坤道身上,声音沉冷:「闹也闹了,打也打了,是不是该先给我一个交代?我家这丫头,」 他用下巴点了点身边又开始探头探脑的赵福金,「究竟是怎麽回事?」 那中年女道缓缓站起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深深的疲惫和无奈,长长叹了口气,上下打量了一眼大官人了,这明显不凡的气度和穿着,想来身份尊贵。 她对着大官人稽首一礼,声音带着沙哑:「无量天尊————这位贵客,这位姑娘————是您的人?」 大官人微微颔首。 那女道如释重负,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恳求:「无量天尊——谢天谢地!烦请贵客速速将她带走吧!贫道————贫道实在是————消受不起这位小祖宗」了!」 「嗯?」大官人一愣,有些讶异,眉头一皱: 这剧本————怎麽跟他预想的「强抢民女」完全对不上?反倒好像是倒了过来? 那女道苦笑一声,开始倒苦水:「这位官人明监!今日午後,贫道率弟子在城外官道旁歇脚,亲眼见几个泼皮无赖围着这位姑娘,口吐污言秽语,动手动脚,意欲不轨!贫道虽为方外之人,岂能坐视?便上前呵斥驱散了那几个腌臢泼才。」 她顿了顿,脸上无奈之色更浓:「谁知————谁知这姑娘脱了困,非但不谢,反倒一把抱住贫道的大腿,哭天抢地,死活非要拜入贫道门下,说什麽一见贫道就觉仙风道骨,乃是命中注定的师父!哭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梨花带雨————贫道一时心软,又见她言辞恳切,便————便应允了,想着带回观中考察心性。」 「可谁曾想!」女道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都是委屈:「这刚上了我们的骡车,还没走出二里地!这位小祖宗就变卦了!哭闹着说不去了,要回家!说忽然想到我们道观清苦,连胭脂水粉都没有!」 「贫道想着强扭的瓜不甜,便在路边停车放她下去。结果!她又赖着不走了!说荒郊野岭她不认识路,非要我们送她回城!眼看日头西斜,城门将闭,贫道怕耽搁了行程,更怕官兵盘查惹出不必要的麻烦,无奈之下,只好先将她带到这暖棚安置,想着明日再作计较。」 「谁知道,她看起来富贵非常,绝非一般人家,不知道到哪里学的骂人话,字字不脏,却句句腌攒,贫道活了大半辈子,念经打坐修得几分清净,今日全被她那张嘴儿破了功!实在气不过,拿块手帕给她嘴儿堵了。」 她话音刚落,旁边那群一直憋着气的女道们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七嘴八舌地对着大官人控诉起赵福金来,唾沫星子几乎要把她淹没:「对!就是她!解开绳子後,给她端来热腾腾的素斋,她只尝了一口就全吐了,说这哪是人吃的,我们喂猪呢!还摔碗!我说我们都吃了十几年了,她硬说我难怪长得像猪!」 另一个女道气愤说道:「她还指着静虚师姐的鼻子骂,说师姐这麽大年纪还当道姑,肯定是偷汉子被休了,没脸见人才躲进道观!还一个劲的追问师姐偷了几个被休得,师姐气不过说没嫁人,她骂了一路的师姐是没人要的老处女!」 「她说我长得丑!说我这张脸晚上出门能吓死鬼!这辈子都嫁不出去才当姑子!」一个脸上有几点雀斑的小道姑气得眼泪汪汪。 就连那捂着脸还在抽噎的林朝英也抬起头,带着浓重的鼻音,指着赵福金哭喊:「还有!她还抢了我藏在袖子里的一包桂花糖果子!一口都没给我留!全塞她自己嘴里了!呜呜————那是王——王喆上次进城偷偷给我买的————」 「她吃了便吃了,我还没那麽难过,她还边砸吧嘴巴,故意把那带着桂花糖味的热气儿喷在我脸上,告诉我有多好吃,呜呜呜呜!!我一口还没吃呢.....就闻了个她嚼过味儿就没了...」 说到後面,又委屈得大哭起来。 一时间,暖棚里如同炸了锅,全是道姑们悲愤交加的控诉声!一个个对着大官人控诉,活脱脱像是苦主们终於找到了倒霉野孩子的家长,口沫横飞,眼泪直流! 大官人听得是目瞪口呆,脑门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僵硬地扭过头,看向身边这位「苦主」—一只见赵福金这女人,非但没有半分羞愧难当,反而扬着那张艳光四射的小脸,嘴角微微上翘,叉着腰踮着脚,甚至还带着点洋洋得意的神色! 那双水汪汪、媚丝丝的大眼睛,此刻更是滴溜溜乱转,仿佛在说:看吧,姑奶奶就是这麽厉害! 大官人只觉得满头的包!她哥哥慌张的找她,担心得人死人活,人都差点急晕了! 自己寒冬腊月顶着刀子风,纵马狂奔,带着一号人来寻她,莫名其妙还打了一架,结果这姑奶奶倒好,在自己窝里横行霸道惯了,出来也当是逛园子呢!! 也是运气好福星高照,遇上人家一群老实女道,还把人家给讹上了。 亏得今日撞上的是一群还算讲规矩的绿林道姑! 这要是遇上那等真正杀人不眨眼、荤素不忌的山贼草寇————怕是给一条命都给玩没了还是小事,到时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大官人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一双虎目死死钉在赵福金那张不知死活的小脸上,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她们说的————可都是真的?」 赵福金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大眼睛,此刻却完全没在大官人身上,也毫不在乎大官人的语气。 她像是发现了什麽稀罕物事,目光如同带着钩子,在扈三娘那高挑矫健、裹在劲装里的身段上放肆地扫视着一从平坦紧实的胸脯,到束紧的蜂腰,再到挺翘圆润的臀线———— 忽然,她小嘴一张,恍然大悟般地指着扈三娘,对着大官人尖声叫嚷起来,声音里满是发现了天大秘密的兴奋:「啊哈!原来她是个娘们儿!!」她那双桃花眼瞬间亮得惊人,带着赤裸裸的鄙夷和挑衅,上下打量着扈三娘那张英气发蒙的脸蛋,小嘴一撇,吐出的字眼又毒又贱:「啧啧啧————藏得够深啊!昨晚我看你们还在一辆马车里呢,这是你养在外头的妍头吧?啧啧,瞧这身板儿,硬邦邦的像个搓衣板,哪有半点女人家的软和劲儿?脸蛋嘛————也就那样,一股子男人婆的穷酸气,连给本.....小姐提鞋都不配!丑死了!」 「妍头」二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扈三娘的心尖上! 自己答应做大官人的贴身护卫,本就是逾矩的事情,只是自己不是官宦人家,又是江湖儿女,不曾太过束缚! 但自己终究是个女人,但凡是女人便在乎外貌!更何况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大闺女! 说自己丑已然是大怒,便是说「情人」也是难听,可这「妍头」二字,岂是能乱说的? 简直是将她等同於那勾栏瓦舍里专供男人泄慾的粉头! 「噌啷—!!」 两道雪亮刺骨的寒光如同毒蛇出洞,瞬间撕裂了暖棚里浑浊的空气! 扈三娘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英气的俏脸涨得如同滴血,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那双平日里握刀稳如磐石的玉手,此刻也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 两把锋锐无匹的柳叶长刀,带着冰冷的杀意,一左一右,死死地架在了赵福金那细嫩雪白的脖颈上!刀刃紧贴着肌肤,只要轻轻一拉,便能让她香消玉殒! 「收、回、去!」扈三娘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凛冽的杀气:「给、我、道、歉!」 冰冷的刀刃紧贴着皮肉,赵福金吓得浑身一激灵,小脸瞬间煞白。 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骄横跋扈,让她那张小嘴儿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她非但不惧,反而梗着脖子,用那双又大又媚眼睛死死瞪着扈三娘:「你知道本....本小姐是谁吗?!你好大的胆子,你敢!!你动动我试试看!诛你九族。要你九族亲眷给我陪葬!」这小家伙说这话确实有股自然而然的气势。 扈三娘吓又吓不住,砍又不敢真砍! 她只能扭过头去求助大官人! 「呼——!」 大官人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额头上刚刚平复一点的青筋,此刻如同虬龙般再次暴凸起来,突突狂跳! 这小家伙身份高贵,到活脱脱的是个不良少女! 「够了!」 一声低吼! 大官人身形猛地一动,大手探出!一把狠狠攥住了赵福金胸前那华贵绫罗的衣襟往上一提「啊呀!」赵福金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便如同被拎起的小鸡崽儿,双脚瞬间离地! 大官人看也不看惊魂未定的扈三娘和那群目瞪口呆的道姑,拎着这不断挣扎扭动的娇贵「祸水」,大步流星就朝暖棚外走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命令砸在身後:「你们在此地等着!」 大官人像拎着一只不听话的猫崽,提着不断扭动挣扎、发出羞愤惊叫的赵福金,大步流星朝暖棚外走去。 「放开我!你这粗鄙武夫!放我下来!」赵福金双脚离地,又羞又怒,一张小脸涨得通红,绣花棉鞋在慌乱中早已蹬掉,只余素白罗袜包裹的玲珑玉足在空中徒劳地踢踹着。 她哪里受过这等对待?羞愤之下,竟也顾不得仪态,握紧的小拳头雨点般砸在大官人结实的手臂和肩背上,力道虽不大,那份被冒犯的狂怒却是实打实的! 「你竟敢如此对我?!你信不信————信不信我让你後悔莫及!诛你九族!把你挫骨扬灰!」她尖声叫着,声音因气急而带上了哭腔,那「诛九族」的威胁,此刻听起来更像是绝望的嘶喊。 大官人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暖棚外一处僻静角落,猛地一转身! 在赵福金惊恐的尖叫声中,他竟顺势一坐,将手中那不断挣扎的娇躯往自己结实的大腿上一横! 「啊——!你要做什麽!!」赵福金魂飞魄散,尖叫声几乎撕裂喉咙!她拼命扭动腰肢,双腿乱蹬! 回答她的是—— 大官人显然是真动了气,下手又快又重,每一掌下去,都能清晰地看到那包裹在绸缎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剧烈地荡漾开一圈令人心颤的涟漪! 可见臀儿小归小,却扎紮实实的货真价实。 厚厚的布料虽阻隔了直接的皮肉接触,但那沉重的拍击力道却结结实实地透了进去! 「呜——!」 起初,赵福金还在尖叫怒骂,「混帐!逆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全家!」 但随着那毫不间断、力道十足的巴掌如同骤雨般落下,隔着布料也能感受到火辣辣的刺痛和那令人窒息的羞耻感,她的挣扎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扭动的腰肢变得无力,乱蹬的双腿渐渐瘫软,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无法控制地、细细密密地颤抖起来。 「啪!啪!啪!————」 巴掌还在继续,声音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刺耳。 那声音带着极致的委屈和无法言说的羞耻,她小小的身体随着每一记巴掌落下而剧烈地一颤,仿佛每一记都打在了她那高高在上的自尊心上。 十几记巴掌打完,大官人胸中那股邪火才算是发泄了大半。 他停下动作,粗重地喘息着。低头看去,只见膝上的小人儿早已没了之前的器张气焰,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地趴着,小小的肩膀还在不停地抽动,那压抑的、细细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起来可怜极了。 看着这情景,大官人心头那股怒火像是被泼了盆冷水,瞬间熄灭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内疚和怜惜涌了上来。 唉———— 大官人心中唱叹一声:到底是个金尊玉贵养大的娇娇女,也不过是个被家里宠得无法无天、不知人间险恶的小姑娘罢了。 不知天高地厚,更不识人心鬼蜮。 想想那些他亲眼所见的膏梁纨絝: 那薛蟠,不过一个破落皇商之子,便敢为抢个丫头打死人命! 京城高衙内仗着老子的势,夺人妻女、戕害性命直如儿戏一般! 便是个落魄如王三官,毛还没长齐,就已将那秦楼楚馆当作家门,嫖赌饮三般恶习,样样精通! 反观膝上这位小家伙,虽是嘴头子毒辣,性子骄纵,仗着贵胄的身份颐指气使———— 可细细想来,似乎还真没听闻她干出过什麽伤天害理、草菅人命的勾当? 顶天了,也就是仗着身份,让那些不开眼的吃些皮肉之苦、或是当众下不来台,折损些脸面罢了。 念及此处,大官人那颗心肠,越发地软和下来。 那原本按在赵福金纤腰上、带着几分禁锢力道的大手,不知不觉便松了劲。 掌心甚至带着几分怜惜与安抚意味,在那犹自微微颤抖、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单薄背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罢了————」大官人清了清喉咙,将声气放得又低又缓,隐隐透着一丝好好教一教的愧意,就当是还他哥哥那十数皮骏马和神臂弩,「我今日打你————」 话头刚起,膝上那软玉温香的身子便是一缩,呜咽之声又起,带着十二分的委屈,直往人心尖上钻。 「————非是要存心教训於你,」大官人叹了口气,语气愈发和软,如同哄着自家不晓事的孩儿:「实是要教你知晓,这天底下,并非处处都是善菩萨!你呀,不是回回都能撞上好运道的!」 他略顿了一顿,让这话沉甸甸地砸下去:「你且自己仔细想想,今日若撞见的那道姑,是个心黑手狠的歹人!」 「就凭你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只怕三魂七魄早被迷香摄了去,捆成个粽子,卖到那千里之外、最是下贱污秽的暗门子里做个娼妓!」 「到得那时,任你喊破了喉咙,叫穿了天地,又有何用?你道————你道你家中父兄,纵有泼天的权势,又能往何处去寻你这心肝宝贝?岂不是要急得肝肠寸断,生生呕出血来?!」 感觉那娇躯在他膝上猛地一僵,抽泣声也弱了几分,大官人知她听进了几分,趁热打铁道:「还有方才暖棚里,那扈三娘!人家也是个云英未嫁、冰清玉洁的黄花闺女,性子更是个刚烈的!」 「若她真是个心毒手辣、不管不顾的,你那些戳人心窝子的混帐话一出口,人家双刀只消这麽一错——」 「你那细皮嫩肉的脖颈子上,立时便是两个透亮的血窟窿!你这如花似玉、 金枝玉叶的小模样,纵是美过天仙,没了脑袋,还谈什麽尊贵?」 赵福金趴伏着,小小的身子依旧细细地颤栗不休,呜咽已变成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听着那猫儿似的、可怜透顶的抽泣,大官人胸中最後一丝火气也烟消云散。 他俯低了身子又说道:「莫哭了————再说我,我若真是个心肠铁硬的,何至於这般隔着厚实裤子,只略施薄惩?」 「早该请出那浸透了井水、抽得死牲口的硬马鞭子来— 」 「照着————照着你这细皮嫩肉的地方,狠狠抽将下去!保管叫你————叫你皮开肉绽,十天半月,休想沾得床榻边儿!我————我这已是手下留情了!」 「今日如此冒昧责罚於你,实乃逾礼之举。然拳拳之心皆为君计,还望你能体谅。待回府後,我定向令兄负荆请罪,想必兄长明察我这番良苦用心,当能海涵。 " 他这般说着,那粗糙的掌心,又无意识地在她颤抖的背脊上轻轻抚了两下,倒像是安抚,又像是————回味着方才那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的惊人弹软。 大官人正待放软了声气,准备把这小家伙从膝上扶起,温言抚慰一番。敦料那趴在腿上的玉人几,却有了动静。 只见赵福金那颗原本如同霜打娇蕊般、无力垂落抵在他腿上的臻首,竟似弱柳扶风,颤巍巍、娇怯怯地抬将起来。大官人只觉膝上一轻,下意识垂了虎目看去— 这一看不当紧,恰似三伏天里一桶滚油浇在心头,又似数九寒冬猛灌了一口烧刀子! 好个贵胄之女!这副文弱娇滴滴的模样,又更像了几分可卿! 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儿,此刻真个是: 泪痕纵横,恰似梨花浸透了三春雨。 腮边犹挂珍珠泪,点点晶莹,衬着那吹弹得破、羊脂白玉也似的肌肤,越发显得娇嫩可怜。 两弯笼烟眉,蹙着千般委屈。 琼瑶小鼻微微抽动,鼻尖儿一点嫣红,配着那微微开启、喘息细细、如同初绽玫瑰含露的樱桃檀口———— 真真是:我见犹怜勾魂貌,铁石心肠也化绕指柔! 她年纪尚稚,平素那等嚣张跋扈、目下无尘的骄横气焰,此刻被一顿巴掌打得烟消云散,只余下少女天然的、带着几分懵懂稚气的倾国容色,偏又揉进了这被狠狠「教训」後的脆弱与娇怯,这份揉碎了又拼凑起来的美,直真蚀骨销魂! 简直抵得上金莲儿那天生尤物,又少了几分魅,多了几分真!! 大官人眼见她这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不胜弱柳的可怜模样儿,只道是这金枝玉叶终於晓得怕了,要开口讨饶服软。心下不由一软,便欲堆下笑脸,说几句体己话儿。 怎料那小人儿,竟抬起泪眼,迷迷瞪瞪、恍恍惚惚地仰望着他。 大官人浑身筋肉倏地一紧! 他是什麽人物?脂粉堆里打滚,绣榻之上称雄的魁首! 可————可眼前这位? 就在大官人满腹惊疑,几乎疑心自己错会了风情的当口一那赵福金一双水光、春雾弥漫的眸子,怯生生、直勾勾地锁定了大官人的脸。 她樱唇微颤,用那把方才还在呜呜咽咽、此刻却无端端染上了一抹慵懒沙哑、如同羽毛搔刮心尖的娇嫩嗓音,对着大官人,吐出了几个字:「你————你————」 她似乎羞极,贝齿轻咬,在那嫣红饱满的下唇上留下一点暖昧的齿痕,声若蚊蚋,却又清晰无比地钻入大官人耳中: 轰隆! 真真是晴空里一个霹雳! 直打得大官人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一股子邪火混合着难以置信的荒谬,从丹田猛地窜起,瞬间烧遍四肢百骸! > 第240章 如此威猛,吕奉先再世? 「你————还可————重些个————」 这等言语,着实勾魂摄魄! 若换了在别处,大官人也不是什麽善男信女,少不得要「大发慈悲」,成全了她。 大官人还未及开言,这赵福金却又把一双水汪汪的杏眼乜斜着,酥声道:「你————你这————会骂人麽?市井那种腌.话,骂————骂本...本小姐几句看看————」 大官人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快快些起身!这天寒地冻的,你就不怕冻坏了这身细皮嫩肉?」 说着,俯身拾起她那绣着缠枝莲的软底棉鞋,温存地替她套在那对儿裹着绸缎袜的玲珑小脚上。 这般温存体贴的手段,大官人使真是行云流水,惯熟的勾当。 不知多少妇人,便是吃他这套卿卿温柔冤家,酥了骨头,迷了心窍。 可这个偏偏不吃这套。 大官人正待起身,猛的大腿上一阵钻心疼! 却是这小家伙隔着厚厚的袄裤,竟发狠一口咬将下来,银牙深陷,死死叼住不放。 大官人疼得倒抽冷气,险些将她掼了出去,怒道:「再敢撒泼,信不信爷把你丢在这雪窝子里喂狼?」 赵福金却浑不怕死,扬起一张桃花脸,眼中带着三分挑衅七分得意:「你若不依我,我便去告我哥哥,说你————说你轻薄於我,强要解我的罗裙带子!」 大官人冷笑一声:「只管去告!凭你这般刁钻泼赖的性子,你哥哥若肯信你半个字,我便倒着走路!」 说罢,将她扶正了,掸掸衣袍,迳自往那暖棚走去。 赵福金脸上红云未褪,跺了跺脚,只得迈着小碎步跟上,娇声问道:「喂! 你叫什麽名儿?」 大官人懒得搭理。 「我知你姓西门,那名讳呢?」她紧紧又追问道。 大官人翻了个白眼。 「你————你就不想知道我是谁?不想知道我的名字麽?」 「你问呀,你问我便告诉你!」 她见大官人不回答,眼珠儿一转,忽又换了个话头:「那————那鞭子沾了水,抽在人身上,当真疼得紧麽?」 见他还不答,这赵福金便如那粘人的糖瓜儿,一路紧贴,嘴里兀自不依不饶地絮聒:「你有妻子没有?可有孩儿?长得有我好看吗?你今日可是专为寻我来的?」 这一串子话儿,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全无半分搭界。 大官人心中暗叹一声,侧目瞟了眼身边这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小脸,肚里寻思:这小妮子生得倒是好模样,可就是缺根筋?难道她父母是近亲结婚?? 刚行至暖厅门口,只听得「咚咚咚」三声大响,游家庄那面牛皮大鼓已是擂得震天价响。 洪五与那扈三娘,并一干道士,鱼贯从暖棚里迎将出来。 洪五趋前一步,压低了嗓子道:「大人,厅上英雄会」已然开锣,您还进去吗?」 大官人眼瞅着暖棚里涌出河北、山东两路的绿林好汉,乱哄哄都往游家庄正厅里攒动,那群道士也纷纷越过自己跟着进入庄内。 他引着扈三娘并洪五,迤逦行至花子窝暖棚根前说道:「三娘,你且莫进去。里头坐着你哥哥,你怕也不想见他。」 扈三娘听得,俏脸把一对柳叶眉儿蹙将起来,急声道:「大人!奴家不紧随左右,里头若起了风波,哪个护持你周全?」 大官人只把手摆了摆,指尖虚虚点着洪五道:「我也不入内。洪五,你领着这班花子窝的兄弟们,也须打点精神,仔细在意。进去探探风色,觑觑到底是何等富贵,觑明白了便出来,不要久留,我们不离开,在外头接应你。」 洪五一愣:「大人这话————莫非怀疑这游家装是个局儿」?」 大官人不答,只抬眼望了望那连绵数里的游家庄,眼底寒光倏地一闪,下巴颏儿朝那庄院房舍一努,话锋陡转:「我那宅院也算得几进几出的体面门户,我见过的庄园豪富也不在少数。三娘,你仔细瞧瞧,你那扈家庄也是庄院,这游家庄的正门、仪门、脚门,排布得是不是古怪!」 「这游家庄全无豪奢府邸的气象,便是寻常庄户人家的门脸,也比它规整三分!」大官人嘿然一笑,语带讥讽:「不像个正经庄园,倒活脱脱似个囚人的铁笼子!」 扈三娘同洪五俱是一怔,齐齐抬眼,顺着大官人指点望去。 但见那游家庄,石墙高耸,门户阴沉,几处箭楼森然矗立,虽是白日,望去却黑洞洞、阴恻恻的紧,透着一股子邪气。 大官人嘴角噙着丝儿冷笑:「怎地?洪五你还敢进去一探麽?」 洪五把胸脯一拍,粗声笑道:「大人小觑洪五了!小的本是刀头舔血、脑袋拴在裤腰带上走江湖的汉子,莫说如今有大官人并这位——姑娘在外接应,便是没有,洪五也敢豁出这腔子热血,闯他娘的这一着!」 大官人点头道:「好!你带兄弟们进去,记着,每隔一炷香光景,便打发一个兄弟出来报信。若有一停断了,便是里头有变,我自设法救你!」 洪五神色一凛,撩起破衣襟便要跪下行礼:「谢大人恩典!」 大官人笑着伸手拦住,搀他起来:「自家人,无需多礼。」 洪五点头抱拳:「小的进去了!」说罢,转身便往那暖棚里钻,口中吆喝道:「哥儿几个,随俺走一遭!」 棚内一群花子窝的兄弟轰然应诺:「听五爷的!」 眼见洪五等人鱼贯而入,那赵福金却轻移莲步,款款走上前来,对着扈三娘深深道了个万福,莺声呖呖,透着十二分的诚恳:「姐姐在上,我方才年幼无知,见识短浅,没经过外头市井的腌攒,一时好奇学了些村言野语,冲撞了姐姐。万望姐姐海量汪涵,莫与我一般见识。」 那礼数周全,言语温婉,体态风流,竟比那世宦大家的闺秀还要端庄几分。 这一下倒把个爽利的扈三娘弄得手足无措,慌忙还礼道:「姑娘言重了!奴家并未生气,更不曾往心里去。」 大官人一旁道:「好了,此事揭过。三娘,速将马匹都牵入暖棚,预备着。 还有,那神臂弓呢?可有会使的?取出来瞧瞧。」 扈三娘应道:「大人,奴家想策马绕着这庄子转上一圈,看看可有甚蹊跷路径。」 大官人点头应允。 待扈三娘背影刚隐没,那赵福金便如蝶恋花般粘了过来,挨挨擦擦地贴到大官人身侧,仰起一张粉腻酥融的小脸儿,水杏眼儿忽闪忽闪,扯着他衣袖,吐气如兰,软语呢喃:「西门大人————本小姐方才可听话麽?若不是为你,凭她是谁,也休想教本小姐这等身份,向那等人低头赔罪————我乖也不乖?」 说罢,樱唇微嘟,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带着七分邀功的娇痴,三分天生的妩媚,偏又透着一股子不谙世事的清纯,那情态,真个是又爱又怜,勾得人心尖儿发痒。 大官人瞅着她这模样,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却也深知怪不得她。以她这金枝玉叶的郡王身份,自小便将尊卑贵贱刻进了骨子里,根深蒂固,岂是一时半刻能改的? 能这麽做,已是给了自己天大的面子。 大官人还未及答言,暖棚里头那些个虎背熊腰的护院家丁已纷纷聒噪起来,七嘴八舌地嚷道:「大官人!快请进来掌掌眼!这起子家伙什儿,端的威风煞人!」 「乖乖,这铁疙瘩,怕不是能射穿城墙?」 「快请大官人来看个稀罕!」 大官人闻声踱步入内,只见那破木桌上,齐齐整整排着十数件乌沉沉、冷森森的硬家伙。 一夥粗豪护院围在桌边,个个抓耳挠腮,东摸摸,西瞧瞧,如狗咬刺蝟般无从下口。 这些正是那威震边关的北宋神臂弩! 自己早有耳闻,可惜以前没有仔细研究过这方面的东西。 大官人拿起一部细细观察。 油光铝亮,弩臂上缠着密匝匝的牛筋弦,那精钢打制的机括、望山,在昏黄油灯下闪着幽幽寒光,端的是一等一的杀人利器! 掂量手中,分量着实不轻,怕没有十几斤上下。 弩身长约三尺有余,具体用料虽非他所长,也能觉出是硬木精铁的好货色。 正自端详间,忽听得一个娇滴滴、脆生生的嗓音在耳畔响起:「长三尺二寸,力足一石四斗,重麽————不多不少,整整十四斤!」 大官人循声侧目,却见那赵福金不知何时已挨挨擦擦凑到他肩胛下,一张小脸儿仰着,杏眼儿弯成了月牙儿,粉腮上透出两抹兴奋的红晕,嘴角噙着丝儿掩不住的得意,如数家珍般指点道:「这弓身乃是上好的山桑木所制!最妙的是内侧——喏,就是射手贴面这厢密实实地贴着刮磨得极薄的牛角片子!这般弄法,吃得住千斤力,撒手时回弹快似流星!」 她纤指又点向那紧绷的弩弦,继续说道:「这弦麽,取的是牛脊背上最韧的主筋!要千捶万打,撕成细如发丝的牛毛,再用上好的鱼鳔胶粘合了,细细绞拧成股,方得这般坚韧!等闲刀剑都割它不断哩!」 最後指着那泛着青铜幽光的弩机,小下巴微微翘起,带着一股子「快夸我」的娇憨劲儿:「这弩机是青铜浇铸的宝贝疙瘩!瞧见顶上这山」字没?唤作望山」,便是用来瞄准的!三百四十步开外,一箭射去,能深深扎进椴木靶子半支箭杆深!」 大官人一愣,这东西竟然能射五百米还有余力。 其中一位护院笑道:「这东西才不过一石四斗,我连弓都能开三石!」 说完性急,抄起一具弩,憋得面红耳赤,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拽那弩弦,口中「嘿哟」作响,青筋都暴起老高,拉倒是全拉开了,只是气喘如牛,摇头咋舌道:「娘的,这弦比牛筋还韧!恁地费力!为何比三石的弓海废力。」 赵福金瞧着这班莽汉的窘态,忍不住以袖掩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带着几分戏谑:「嘻嘻,你们这些呆子!这般好物件,岂是你们这般蛮牛似的拉扯法儿?」 大官人眉头一挑,侧目看她:「哦?你倒会摆弄这军国利器?」 赵福金小下巴一扬,得意之色溢於言表,娇声道:「在府里闷得慌时,我看了无数的书,也也常去武库寻些玩意儿解闷,这神臂弩麽————倒也摸过几回。」 大官人不动声色:「既如此,你且说说,如何个用法?」 赵福金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忽然凑近大官人,仰着那张吹弹得破的小脸儿,吐气如兰,带着几分促狭:「教你也不难————只消你告诉奴家,你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家中可有———— 娘子?」 「罢了!休再聒噪!」大官人脸一板,果断截住她话头。 赵福金小嘴儿登时撅了起来,能挂个油瓶儿,地一跺脚:「好了好了,没趣儿!告诉你便是!」她伸出纤纤玉指,点着弩身下方一个铁环。 「喏,看见这个了?须得用脚踏住这环子,借全身的力气往下踩蹬,手上再顺势一拉弦,方得开弓。凭你多大的蛮力,单靠两条膀子,累死也拉不开几回!」 大官人若有所思,依言取过一具神臂弩。 只见他左脚稳稳踏住那冰冷的铁环,腰背一沉,脚下发力蹬踏,同时右臂顺势向後一扯—— 「嘎吱」一声轻响,那方才还纹丝不动的牛筋弦,竟被他轻轻巧巧地拉了个满月!动作乾净利落。 一众护卫也纷纷试了试,确实轻松不少,纷纷讶异的说为何这样。 赵福金笑嘻嘻不说话,就等着大官人来问。 大官人细细一看心中豁然,拉弓开箭,看起来是臂力,其实开弓模式多是用背肌协同,靠的是背肌。 而这神臂弩无法和弓箭一样姿势,只能靠着臂力去拉,没几下便已然脱力。 便说道:「寻常开弓射箭,讲究个背阔肌发力,腰马合一。这神臂弩构造特异,无法借腰背之势,若只凭两条臂膀蛮於,莫说杀人,开不了三五次,自己先就臂膀酸软了!」 那赵福金听罢,倏地睁圆了一双水杏美目,仿佛头一遭识得眼前人似的,檀口微张,露出编贝般的细齿,娇声惊呼道:「咦?!你————你竟也晓得这其中的门道?」 她莲足轻跺,扯着大官人的袖角儿一阵轻摇,带着几分不甘与难以置信:「本小姐可是费了好些时日工夫,在武库里翻来覆去地琢磨,又寻来老匠人问东问西,才将这起子奥妙摸得七七八八!你————你倒像个未下先知的,张口便来!」 说话间,只听暖棚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旋即停住。门帘子「唰啦」一声被掀开,一股凛冽寒气裹着个人影儿抢了进来! 正是那扈三娘打马回转! 但见她一张惯经风日的如花俏脸,此刻被那刀子似的朔风吹得白里透红,额角鬓边还沾着几粒未化的雪沫子。 两条玉柱似的长腿绷得紧紧的,噔噔噔几步抢到大官人跟前,带进一股子刺骨的冷风,胸脯微微起伏,不及匀气便急声道:「大人!果然被你料中了!这庄子————有古怪!」 此时。 游家庄那聚义厅,端的比州府衙门还气派了三分不止。 厅内黑压压坐满了河北、山东两道上叫得出字号儿的豪强、绿林好汉。 一个个粗眉大眼,或是虬髯戟张,或是满面凶光,将这偌大厅堂挤得满满当当。 席面上,山珍海味堆叠如山,只恨盘碟无眼,盛不下许多富贵。 坛子里,十年陈的烧刀子酒香四溢,勾得人肚里馋虫乱拱。 只是这般好酒好肉当前,众好汉脸上,却多半浮着三分疑虑、七分看客的兴头,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各自打着小九九。 那庄主游途,腆着个油光水滑、赛过十月怀胎妇人般的肥肚腩,裹着一身簇新的湖绸直裰袄。 他端着一个赤金打造的沉甸甸酒盏,立在那高台之上一台面铺着整张吊睛白额大虫的皮子,毛色雪亮,好不威风。 「列位!列位英雄!」游途声若洪钟,先是一通江湖切口、场面上的奉承话,把那三山五岳的牛鬼蛇神、魑魅魍魉,都捧了个遍,直说得天花乱坠,唾沫星子横飞。 底下那些绿林莽汉,本就是些坐不住的性子,几杯黄汤下肚,早已等得不耐烦,纷纷扯开嗓子嚷道:「游庄主休卖关子!端的何等泼天富贵,值得劳动这许多英雄齐聚?快些道来!」 游途绿豆般的小眼精光一闪,话锋陡然转利,如同快刀切豆腐:「今日请诸位豪杰前来,不为别事,乃是有一桩泼天的富贵,一场改换门庭、光宗耀祖的绝顶良机,要白白送与诸位兄弟!」 他故意顿住,绿豆眼儿四下一扫,见众人喉头滚动、眼珠子发亮,胃口已被吊到十足十,这才压低嗓门,脸上堆出几分神秘,低声道:「这机会嘛——————嘿嘿,便是投效——大辽!」 此言一出,厅中「嗡」地一声,如同炸了马蜂窝。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人惊愕,有人冷笑,有人面露贪婪。 游途浑不在意,只当是群鸦聒噪。 他唾沫星子喷得更远,脸上油光更盛,继续鼓动如簧巧舌:「在下奉辽主之命,特来招揽天下英雄!只要诸位点个头,应一声愿效犬马之劳」,那辽主爷的赏赐,立时便到!」 「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亮闪闪、硬邦邦的官凭印信!良田千顷,美婢如云,呼奴使婢,何等快活?强似在这大宋做个没脚蟹的草头,担惊受怕,强过百倍千倍!」 他说得兴起,得意地一挥他那戴满金戒指的肥手,直指向厅外那连绵起伏、 一眼望不到头的庄园屋舍:「诸位且抬眼细看!俺这游家庄,气派如何?可还入得诸位法眼?不瞒列位好汉,这连绵数里的基业,仓廪里堆得流油的粮食,皆是大辽贵人念俺忠心,慷慨所赐!这便是识时务、投明主,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他那肥腻的脸上,堆满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得意与优越,仿佛已高人一等,只等众人纳头便拜。 然而,预想中的群情踊跃并未出现。短暂的死寂後,厅中猛地爆发出一片哄堂大笑! 「哈哈哈!游大庄主!你莫不是灌多了黄汤,在此说梦话吧?」那祝家庄的栾廷玉栾教师拍案而起,酒水溅了一身也浑不在意,指着游途的鼻子骂道:「直娘贼!让爷爷们去舔辽狗的靴底?呸!金子官位?爷爷的脊梁骨还没软到那份上!你这庄园?怕不是用大宋百姓的血泪骨头垒起来的吧?!」 「正是!游途老儿!你自家要做那没廉耻、狗彘不食的儿皇帝」,腆着脸去捧辽主的臭脚,莫要拉我等下水,污了清白!」又一条大汉厉声附和。 「卖国求荣的狗奴才!」 「滚下台去!省得污了爷爷们的耳朵眼儿!」 一时间,嘲骂之声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泼来! 更有那性急的,「哐当」一声摔了酒碗,瓷片四溅! 还有的「哗啦」掀翻了桌子,山珍海味滚落一地,汤汁淋漓。 方才还觥筹交错的「英雄宴」,转眼成了掀桌骂娘的修罗场,哪里还有半分对那「富贵良机」的向往? 只剩下满腔的鄙夷与怒火! 台上那游途,脸上方才还堆着「识时务」的得意笑容,此刻瞬间僵死,活似庙里泥胎刷错了漆,涨成了猪肝般的紫酱色! 一双绿豆小眼凶光毕露,缩成了两粒老鼠屎,腮帮子上的肥肉突突乱颤,刚待要发作—— 「哼!好个泼天的富贵」!好一出卖主求荣、认贼作父的腌臢勾当!」 一声冷喝,硬生生刺破了满堂喧嚣! 众人心头一凛,循声猛地望去!只见那角落阴影里,两条铁塔般的魁梧大汉,霍然起身! 一人面如重枣,五缕长髯飘洒胸前,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正是那郓城县都头,「美髯公」朱仝! 另一人,紫棠面皮,虎目圆睁,虬髯戟张,浑身上下透着股子剽悍杀气,郓城县都头,「插翅虎」雷横! 二人身後,还跟着七八条精壮汉子,虽穿着寻常布衣,但那腰板挺得笔管条直,腰间鼓鼓囊囊,分明藏着铁尺锁链,一身掩不住的官府做派! 朱仝龙行虎步,踏上一步,一双虎目精光四射,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钉住台上的游途,声若洪钟:「游途!你这背主忘恩的狗才!暗地里私通辽邦,图谋不轨,欲行那叛国背主的滔天大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今日,我兄弟二人,奉上命特来拿你这国贼归案!识相的,乖乖束手就缚,少吃些皮肉之苦!若敢顽抗————」 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重重按在了腰间那柄乌沉沉的朴刀柄上,杀气凛然! 满厅譁然! 谁曾想,这「英雄大会」里,竟混进了官府的都头爷爷!方才还吵闹掀桌的好汉们,此刻也惊得目瞪口呆,酒都醒了大半! 游途先是一惊,绿豆眼在朱仝、雷横脸上骨碌碌转了几圈,阴恻恻道:「朱都头?雷都头?好大的官威!只是————我游家庄在曹州境内,与隔壁你们郓城县井水不犯河水!你们如何得知我这庄内私事」?又凭何拿我?!」 雷横脾气火爆,闻言冷笑一声,声震屋瓦:「呸!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然是有人看不过你这卖国行径,又知道你和曹州的官衙有些首尾,怕走了风声,才早早将你这腌臢勾当,一五一十,捅到了我郓城县衙!」 「谁?!」游途又惊又怒,厉声喝问,目光如同毒蛇般扫视着厅中众人,想看看到底是谁出卖了他。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一个娇怯怯、带着几分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的女声,自游途身後那锦绣屏风处响起:「是————是我。」 众人目光刷地聚焦过去。只见一个身着桃红绫袄、月白罗裙的年轻妇人,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 她生得颇有几分姿色,柳眉杏眼,只是脸色苍白,一双眸中,此刻却燃烧着刻骨的恨意与快意!正是游途最宠爱的小妾,玉娘! 游途如同被雷劈中,难以置信地瞪着小妾:「玉娘?!你————你这贱人?! 竟然是你?!我————我待你不薄!锦衣玉食,宠爱有加!你为何要如此害我?!」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待我不薄?哈哈哈————」那玉娘闻言,竟发出一串凄厉又悲怆的惨笑,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猛地止住笑声,一双杏眼死死盯住游途,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游途!你这豺狼心肝的老贼!待我好?!你所谓的好」,便是为了霸占我这蒲柳之姿,便设计害死了我那老实巴交的夫君?」 「你当我不知吗?」她声音陡然拔高,字字泣血,响彻整个大厅:「你派人假扮强人,在他送货的必经之路上,将他乱棍打死!屍首————屍首扔进了乱葬岗喂野狗!转头又假惺惺地来照拂」我这未亡人」!强纳我为妾!」 「游途!我玉娘忍辱偷生,曲意逢迎你这老贼这些年,等的就是今日!等的就是看你身败名裂、千刀万剐的这一刻!我要用你的狗命,祭奠我夫君的在天之灵!这,便是你口中所谓的好」?!」 玉娘声嘶力竭的控诉。 厅中这些个江湖上打滚的老油条、积年的山大王,此刻看向台上那玉娘,眼神里倒没几分义愤填膺。 这等黑勾当,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滚过来的营生还少麽? 莫说见过,便是此刻厅内坐着的不少「好汉」,自个儿手上怕也沾着几桩类似的「黑活」心知肚明得很。 那游途身躯猛地一晃,腮帮子上的肥肉都跟着哆嗦起来。 他抬起那戴满金戒指的胖手,颤巍巍指向玉娘,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果然————果然是你这贱婢!我起初得了风声,还只当是旁人嚼舌根子,不肯信哩————嘿嘿,没想到啊没想到————我如此疼你.... 」 朱仝、雷横二人闻言,飞快地对视一眼,眼中俱是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又被一股子「果然如此」的阴沉了然所取代。 看这老贼的架势,竟似还有倚仗! 「休听他胡唚!拿下这卖国害命的狗贼!」雷横性子最急,哪里还按捺得住? 猛地一声暴吼,如同平地炸雷!他身後那七八个衙役,早已按捺不住,闻令如得敕旨,嗷唠一嗓子,饿虎扑食般就朝那游途扑去! 「哼!郓城县的两个小小都头,手爪子也伸得太长了些!真当这游家庄上无人了麽?」 一声清朗却透着刺骨寒意的冷喝,陡然自厅堂侧面那雕花描金的月洞门後传来! 众人心头一紧,惊愕万分地循声望去! 只见月洞门阴影里,一个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 好一条大汉! 此人身量极高,竟比魁梧如熊罴的雷横还要猛出半头! 肩宽背厚,猿臂蜂腰,那骨架撑开来,正是北地寒风里打磨出的铁打身板! 可怪就怪在,他身上竟套着一件浆洗得发白、领口袖边都磨起了毛边的天青色澜衫,头上还规规矩矩地扣着顶方巾,乍一看去,活脱脱就是落魄书生模样。 然而! 那身寒酸的澜衫下,紧绷的肌肉线条虬结贲张,几乎要将那单薄的布料撑破i 再看那张脸,棱角分明如同刀削斧凿,两道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线,虽无怒容,却自有一股子金戈铁马、户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慑人煞气,扑面而来! 这身文弱打扮,非但没掩住半分凶戾,反倒衬得那股子铁血肃杀之气更加刺眼,格格不入得令人心悸! 最扎眼的,是他手中倒提的那柄奇门兵刃! 通体乌沉沉,非金非铁,乃是上好的镔铁百链而成,寒光在刃口流转不定,透着股子饮血的渴望。 长柄顶端,一截尺余长的方棱四角枪尖,锐利无匹,寒光流动,如同毒龙吐信! 枪尖底部两侧,各焊着一枚形如半弦冷月的巨大弯刃寒光烁烁! 形制古朴,杀气腾腾,正是那—方天画戟! 这怕不得有数十斤重的凶物,在他那只骨节粗大的手掌中,竟似捻着一根灯草般轻若无物! 他步伐看似闲庭信步,实则快如鬼魅! 那声冷喝余音尚在梁间缭绕,人已如一道青烟,倏忽间便挡在了瘫软欲倒的游途身前! 那几个扑上来的衙役,只觉眼前一花,一股子排山倒海般的劲风已然压面而至! 「滚!」那「书生」口中一声低叱,如同外头寒冬腊月的北风卷地! 手中那柄凶煞的方天画戟甚至未曾真正劈砍,只是信手一抢! 呜——!沉重的破空声骤然尖啸,听得人头皮发麻,心胆俱裂! 「不好!」朱仝、雷横都是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老手,瞳孔骤然缩成针尖! 一股致命的警兆直冲顶门!两人几乎是不分先後地发出暴吼,朱仝掌中朴刀幻起一片乌光,雷横手中朴刀带起凄厉风响,本能地配合默契交叉格挡在俩人身前! 铛!铛!铛—! 几声震耳欲聋、如同炸雷般的金铁爆鸣猛地炸开! 刺目的火星子四散飞溅朱仝、雷横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如同黄河决堤般的巨力,顺着兵器狠狠撞入体内! 两条臂膀酸麻剧痛,脚下再也把持不住,「噔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最後背脊「砰」地撞在柱子上,才勉强稳住身形,胸中气血翻腾不息! 至於那几个冲在最前面的衙役,更是如同被发了狂的千斤牯牛迎头撞上! 连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口喷鲜血,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噼里啪啦」砸翻了好几张摆满酒肉的八仙桌!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碎了一地,一个个瘫在污秽里,只剩下痛苦呻吟的份儿,哪里还爬得起来? 满厅死寂!所有人都被这「书生」石破天惊的一招震慑住了! 朱仝、雷横两位都头,在山东绿林道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抓了不少大贼,此时俩人联手,竟被此人一招逼退? 这「书生」的武力,简直骇人听闻!!莫非是吕奉先再世? 游途死里逃生,惊魂未定,看清来人,肥胖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与狂喜,如同见了亲爹祖宗一般,噗通一声就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第241章 聚贤庄阴谋,巅峰之战又启 」小人游途,叩见大人!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那卑微的姿态,与方才的嚣张判若两人。 「诸位宋国的绿林朋友,稍安勿躁,莫要自误。在下耶律大石,忝居大辽一林牙之职。」 那耶律大石看都没看脚下的游途,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厅中惊疑不定的各路豪杰,最後落在脸色凝重的朱仝、雷横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却令人心底发寒的嘲讽:「宋国的鹰犬,倒是有些胆色,可惜——水平不过如此...」 「辽狗!休得猖狂!莫小觑了我大宋好汉!」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陡然炸响!只见厅角猛地窜出一条大汉!手中擎着一根碗口粗细、通体乌黑的混元铁棒!正是那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祝家庄的栾廷玉! 「接我一棒!」 栾廷玉势若疯虎,那根沉重的混元铁棒带着一股子摧山断岳的恶风,呜咽着直砸耶律大石顶门! 棒未至,那股子狂暴的劲风已吹得耶律大石青衫猎猎作响! 「来的好!!!」耶律大石冷笑一声,手中那杆杀气腾腾的方天画戟倏然抬起!月牙小枝寒光一闪! 铛—! 一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的爆响!火星子如同年节里最烈的烟花般四溅! 只见那沉重的混元铁棒,竟被方天画戟精巧地用小枝月牙刃挂住! 耶律大石手腕一拧一抖,一股阴柔刁钻的巨力顺着铁棒传来! 栾廷玉只觉双臂剧震,虎口发麻,那势大力沉的一棒竟被带得偏了方向,狠狠砸在旁边的青砖地上! 「轰隆」一声,砖石碎裂,烟尘弥漫! 好个栾廷玉! 虽惊不乱,怒吼连连,铁棒舞动如风车,劈、扫、砸、捅,招招狠辣,势大力沉! 那混元铁棒带起的呜呜风声,搅得厅中灯火明灭不定! 耶律大石却如闲庭信步,手中方天画戟或刺如毒龙出洞,或劈如开山裂石,或勾带如鬼魅缠身,或格挡如铜墙铁壁! 那沉重的戟在他手中,轻灵得如同绣花针,偏偏每一击都蕴含着沛然莫御的巨力! 戟尖寒芒闪烁,月牙刃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两人如同走马灯般战在一处!戟影棒风,将周遭桌椅绞得粉碎! 劲气四溢,逼得近处的人连连後退,呼吸不畅! 这等凶险绝伦的厮杀,旁人莫说插手,便是多看几眼都觉得心惊胆裂! 游途趁这无人注意的当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竟悄悄挪了几步,隔着距离对死死盯着自己的小妾玉娘说道:「玉娘——我的小心肝儿——莫气了,快到我身边来!只要你乖乖听话,我游途对天发誓,今日之事既往不咎!往後啊,我就守着你一个人儿,什麽三妻四妾通通不要!咱俩关起门来,好好享用那泼天的富贵,岂不快活似神仙?」 玉娘猛地转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仇恨,几乎要将游途烧穿:「呸!狗贼! 我只要你项上人头!祭奠我夫在天之灵!」 游途脸上的肥肉一抽,绿豆眼里闪过一丝阴狠的得意,声音压得更低:「嘿嘿——你真以为这几个衙门都头能耐我们何?你以为你那点小伎俩能瞒过老爷我?你偷偷谴了那小贱婢小环去郓城县衙通风报信,真当老爷是瞎子聋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实话告诉你,她早已是老爷我的人了,你才吩咐她去告密,她回头便告诉了我,你当老爷我没有後手?」 玉娘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向一直紧跟在身侧、脸色煞白的小丫鬟小环! 只见小环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眼中泪光闪烁,却不敢看玉娘,低着头,一步步慢慢地挪到了游途肥硕的身躯後面,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哭腔:「小——小姐——对——对不起——」 这声「对不起」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玉娘心头!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发黑,跟跄一步才站稳,指着小环,声音都在发颤:「小环——你——你父母早亡,被人牙子卖进那腌地方,是我!是我用所有体己钱把你赎出来!我待你如亲妹!同吃同住,何曾有过一句重话?我穿什麽,必给你也置办一份!你——你为何要如此对我?!」 小环只是低着头,眼泪如同断线珠子般滚落,死死咬着嘴唇,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游途见状,得意地搂住小环的腰,嘿嘿冷笑,那笑声如同夜枭般刺耳:「为什麽?这还用问?是个人都想往上爬!你挡着人家的富贵路,还不许人家寻个高枝儿飞?跟着老爷我,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不比跟着你这个丧家之犬强百倍?杀了老爷,对她有什麽好处?跟你去当那沿街乞食的叫花婆子吗?蠢货!」 玉娘望着小环眼见报仇的希望破灭....心如死灰... 就在这当口,场中传来一声闷响和痛哼!只见栾廷玉被耶律大石一记势大力沉的戟杆横扫,狠狠砸中铁棒中段! 饶是栾廷玉筋骨强横,也连退是数步,重重砸在墙壁上,软软滑落,铁棒险些脱手,显然已受了些伤! 耶律大石单手拄戟,月牙刃上反射着寒意。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全场,那清朗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声,压得满厅死寂:「还有哪位宋国豪杰,想上来试试某家的戟锋?」 「并肩子上!剁了这辽狗!」几个自恃勇武的绿林好汉被这嚣张气焰激得血气上涌,怒吼一声,刀枪并举,从不同方向扑向耶律大石! 「找死!」耶律大石眼中寒芒爆射!身形如同鬼魅般一闪,那杆方天画戟瞬间化作一团森冷的死亡风暴! 噗嗤!咔嚓!啊—! 只见戟影翻飞,血光迸溅! 那方天画戟在他手中,如同长了眼睛! 或刺咽喉,或劈天灵,或勾断腿筋,或月牙刃撕裂胸腹!招式狠辣刁钻,迅捷如电! 更可怕的是,他身形腾挪间,始终以正面迎敌,後背从未露给任何一人! 不过呼吸之间! 那四五个扑上去的绿林好手,连惨叫都未能完全发出,便已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纷纷栽倒在地! 残肢断臂与滚烫的鲜血混合着内脏碎片,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整个聚义厅,彻底沦为修罗屠场! 耶律大石持戟而立,衣袂飘飘,那身浆洗发白的澜衫上,竟只溅上了几点微不足道的血星子。 他环视着满厅噤若寒蝉、面无人色的群雄,嘴角那丝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围攻? 在他面前,来一个,来十个,下场都如同这地上的碎肉一般,毫无分别! 这位来自北方发发无名的辽国人,仅仅凭着一身凛然煞气与方才雷霆万钧的出手,便让满厅桀骜不驯的绿林豪杰噤若寒蝉。 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刀,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惊惧、或犹疑的脸庞。 「大宋气数已尽,良禽择木而栖。」耶律大石威严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寂静:「有哪位好汉,肯归顺我大辽,共谋富贵?」 回应他的,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旋即炸开了锅,骂声震天价响:「呸!辽狗!休做你娘的清秋大梦!」 「爷爷生是大宋的人,死是大宋的鬼!骨头硬着!」 「叫爷们做那没廉耻的勾当?趁早夹着尾巴滚回你那苦寒之地去!」 只是,也并非人人都这般血勇。 角落里,便有那眼珠子骨碌碌乱转的,拳头攥了又松,身子骨儿悄悄往後缩,显是心旌摇荡,拿不定主意。 远处侧边的游途低吼道:「玉娘!最後问你一遍!你过来不过来?」 他右臂一抬,仍是那副旧日情浓时的架势,指望这妇人能依偎上来,「我还是那句老话!你过来,万事皆休!你忘了你那死鬼前夫,我权当没你这档子腌臢事,咱俩————破镜重圆,共享这富贵荣华!」 玉娘猛地抬头,眼中燃烧着刻骨的恨意,她朝着游途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呸!你杀人凶手,我宁愿死!!」 「好!好!好!」游途被玉娘决绝的唾骂激得连说了三个「好」字,收起伸出的右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 耶律大石冷眼瞧着这群不识抬举的草莽,鼻子里哼出一股寒气:「冥顽不灵!既是如此,留着尔等乌合之众也是聒噪!索性将尔等尽数了帐,这大宋北疆,某!一样搅他个天翻地覆!动手!」 「喏!」一声整齐划一的暴喝,如同惊雷炸裂! 说时迟那时快,大厅四周那雕龙画凤的巨大影壁後头,「哗啦啦」一声响动,数十名身着皂衣、手持劲弩的射手,如同从地缝里钻出的鬼魅,霍然现身! 冰冷的箭在跳动的火把光下,闪烁着夺命的寒星,眨眼间便将聚贤厅中央两百来号绿林人物,死死罩定! 「不好!着了道儿!」 「有埋伏!」 恐慌如同瘟疫,瞬间在人群中炸开蔓延。 栾廷玉猛地擎起手中浑铁棍,环眼圆睁,声如洪钟:「各位兄弟!休要乱了方寸!他耶律大石便是三头六臂,也只一人!这厅堂狭促,我等围攻不开,但他那弩箭也未必施展得痛快!」 「听某号令!大伙儿并力一处,撞开一个口子,杀将出去,天高海阔,再作道理!」 栾廷玉这一嗓子,如同给众人灌了一碗滚烫的烧刀子,人群登时涌动起来,搜寻着突围的去路。 耶律大石却对眼前的骚乱浑不在意。 他目光如电,倏地射向兀自死死盯着玉娘的游途,厉声喝道:「蠢材!还不动手!一个妇人便叫你如此牵肠挂肚,扭捏作态!到手的富贵前程,莫非你要亲手葬送了不成?」 这一声断喝,如同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游途身上。 他浑身一个激灵,最後剜了玉娘一眼,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是!大人!」 话音未落,游途如同受惊的兔子般向後急退一步! 他的手臂猛地伸向身後影壁上悬挂的一盏巨大青铜烛台往下一般! 「咔哒!轰隆隆隆——!」 一声清脆的机括启动声後,是令人牙酸的、沉重无比的金属摩擦与滚动巨响一·只见聚贤厅四面墙壁的高处,无数沉重的、手臂粗细的黝黑铁条如同择人而噬的巨兽獠牙,从天花板预留的暗槽中轰然砸落! 它们带着千钧之力,根根嵌入地面预留的深槽,发出震耳欲聋的「哐当」巨响! 瞬间,一个巨大无比、密不透风的钢铁牢笼,将整个聚贤厅的核心区域将那数百名绿林豪杰——全部死死地关在了里面! 铁栅栏轰然落下,如同困兽囚笼。 未等众人喘息,数十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已如毒蛇吐信,森然对准了笼中诸人h 耶律大石站在栅栏之外,隔着冰冷的铁条,手持方天画戟,气势睥睨的注视着笼中惊惶失措的群雄:「诸位大宋北地的英雄豪杰,只数三声!某,只数三声!」 他话音未落,那些墙缝里钻出来的弓手,齐刷刷地拉开了硬弩的弦! 弓弦紧绷的「嘎吱」声,如同催命的鬼哭,刺得人头皮发麻! 「一!」耶律大石的声音冰冷如铁。 「放你娘的狗屁!有种进来跟爷爷单挑!」 「辽狗!爷爷做鬼也不放过你!」 笼中立时炸开了锅,污言秽语、祖宗十八代都被翻出来咒骂,只是这骂声里,裹挟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绝望。 「二!」耶律大石嘴角噙着一丝残忍的冷笑,眼中毫无波澜,仿佛在看一群待宰的猪羊。 「放!」 这一声令下,如同阎罗爷勾了生死簿! 嗡—! 咻咻咻—! 几十支三棱透甲锥,带着撕裂布帛般的尖啸,泼天盖地,真如那过境的飞蝗,没头没脑便向人堆里狠狠钉去! 那箭杆油浸的桦木杆子,沉甸甸、黑黝黝,一看便是大辽铁林军的制式杀器! 「呃啊——!」 「噗嗤!」 惨嚎声、利刃入肉的闷响、骨头碎裂的脆声瞬间爆开! 巨大聚义厅内登时成了修罗屠场! 那些绿林汉子,有的舞动奇门兵刃格挡,叮当乱响;更多的却是躲闪不及,被那铁雨攒射成了血葫芦! 有那倒霉的,面门上钉着两三支,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便往後倒,红的、 白的,汩汩地顺着箭杆往外冒,热气腾腾;还有的被大力贯倒,身子挂在冰冷的铁栅栏上,软塌塌像个破血口袋,兀自往下滴滴答答淌着血水! 只这一轮泼风箭雨,方才还跳脚叫骂的十来个莽汉,已是地上抽搐的屍首,或是栅栏上滴答作响的烂肉! 死一般的寂静,只绷了一弹指!随即,便被更凶猛的恐惧和求活的腌攒念头撕得粉碎! 「降了!爷爷!降了!饶命啊爷爷!」 「降!我等愿降!做牛做马!」 这一声讨饶,如同瘟病过境,呼啦啦便传遍了铁笼! 「降!降啊!黄河帮的兄弟!留得命在————留得命在————裤裆里的卵子才硬气啊!」 有人带着哭腔嘶喊,裤脚管下,已是湿淋淋一片。 黄河帮里几个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头目,此刻看着身旁兄弟被射成刺蝟的惨状,脸都吓绿了,连滚带爬地扑向耶律大石那边的栅栏根。 「青州快刀————降了!」青州快刀门下,也有几人眼神闪烁,避开昔日同门惊怒交加的目光,低着头,脚步虚浮地挪了过去。 一时间,各股势力里,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歃血为盟的「好汉」,此刻在生死关头,纷纷分道扬镳。 「王矮子!你他娘的软骨头!丢了清风山的脸面!」 「黄河帮的刘三!你个背主求荣的腌臢货!老子瞎了眼认你做兄弟!」 「张快刀!你————你对得起总瓢把子吗?!」 那些尚存几分血性、犹自挺立的忠义之辈,眼见平日的「手足兄弟」转眼成了仇敌脚下的狗,气得目眦欲裂,破口大骂,声音里带着锥心的痛楚和滔天的愤怒。 就连那官面上的人物几个衙役,互相使了个眼色,竟也低着头,脚步跟跄地混入投降的人群,朝着耶律大石那边蹭去。 雷横喉结上下滚动,眼神闪烁不定,一只脚竟也不自觉地微微挪动了一下。 「雷横!」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在他耳边响起!却是同僚美髯公」朱仝,一张赤红脸膛此刻气得发紫,豹眼圆睁,死死盯住他。 声音如同重锤敲在插翅虎」雷横心上:「你待怎地?!你我兄弟吃着朝廷的俸禄,穿着这身官皮!平日里为些兄弟义气,做些擦边越界、违背律法之事,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罢了!」 「今日!这是大是大非!是国雠家恨!是给祖宗蒙羞、给脊梁骨打折的腌臢勾当!你————你也要学那没卵子的货色,去做那辽狗的走狗不成?!」 朱仝这番话,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雷横脸上火辣辣。 他羞愧地低下头,不敢直视朱仝那喷火的眼睛,嘴里却像含了块热糍粑,含糊又执拗地嘟囔着:「朱————朱老哥————你————你骂得对————可我————我家中尚有七十老母啊! 」 「她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父母在,儿苟活」!她在我就在,我这条命,得留着回去给她养老送终!若今日折在这里,不能侍奉於老母身前————我————我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争的所有脸面,还有个鸟用!」 他说着说着,竟带上了哭腔,脚下却像生了根,又像是被无形的线扯着,终究还是朝着那耶律大石那边冰冷的铁栅栏,又挪动了几步。 朱仝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回想起他同僚这些年,最是孝顺母亲。 想到这里半晌,长叹一声垂下手来,无力道:「好————好一个孝子!你———— 你自去吧!记得以後给我坟前上柱香!」 说罢,不再看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悲愤与决绝。 厅内血污横流,惨叫未绝。 投降者的脚步窸窣,夹杂着忠义者的怒骂与绝望者的哀嚎,将这聚贤厅搅得如同滚沸的油锅。 角落里,一群身着青灰色道袍的道士,此刻也难掩惊惶。为首一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道,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地狼藉,最终落在身边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道童身上。 老道枯瘦的手抓住王喆细瘦的胳膊,声音嘶哑,几乎是贴着王喆的耳朵低吼:「徒儿!听着!你年纪尚小,筋骨未成,却已将我这把老骨头压箱底的本事学了个八九不离十!你是块璞玉,是我三教七宝全真未来的指望!今日这修罗场,不是你该埋骨之地!」 他用力将王喆往耶律大石方向那挤满了投降者的栅栏边推搡,声音带着哀求,「去!听话!到那边去!活下去!莫要————莫要断了咱们这一脉的道统!」 王喆小小的身体被推得一个趔趄,但他脚下生根般站定,清亮的目光迎向师傅焦虑浑浊的眼睛,没有丝毫动摇。 他摇了摇头,声音在一片污浊喧嚣中竟格外分明:「师傅,您错了。道在守心,不在苟活。今日弟子若趋炎附势,贪生怕死,投了那异族豺狼,便是苟延性命,道心亦污浊不堪,与行屍走肉何异?这满身所学,反倒成了助纣为虐的孽障!徒儿宁在此处,与师傅同守此心,共证此道!」 他这话语,虽出自童稚之口,却蕴含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正气,听得老道浑身一震,推搡的手颓然垂下,眼中又是痛惜又是骄傲,嘴唇哆嗦着,终是化作一声长叹。 几乎同时,另一边几个女冠之中,一位中年道姑也正焦急地拉扯着一个年纪更小些、粉雕玉琢般的女道童。 那道童一双妙目,此刻却紧紧盯着不远处的王喆,见他岿然不动,言语铿锵,小小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她正是幼年的林朝英。 「朝英!听姑姑的,快过去!你还小————」女道姑的声音带着哭腔。 林朝英用力摇头,声音清脆如黄莺出谷,却带着说不出的执拗:「姑姑莫劝!他不过去,我也不过去!」 她的小手指着王喆的方向,眼神亮得惊人。 那女道姑心头百感交集,最终只能重重跺脚,又急又无奈地低骂了一句: 」 冤孽!真是前世带来的冤孽啊!」 她不再强拉林朝英,只是将她护在身後,握紧了手中的拂尘,脸上也显出了决死之色。 此时,整个聚贤厅内,喧嚣渐歇。粗略看去,竟已有大半豪强带着手下,如同乞食的野狗般,瑟缩地挤在了耶律大石身前的铁栅栏边,黑压压一片人头,与另一边兀自挺立、怒目而视的忠义之士形成了鲜明对比。 耶律大石看着眼前这群俯首帖耳的「豪杰」,朗声大笑,笑声在血腥弥漫的大厅中回荡:「好!识时务者为俊杰!诸位既已弃暗投明,投效我大辽,便是自家兄弟了!」 他手中方天画戟顿地,声如雷霆:「某在此明言!尔等今日归顺,便是大辽功臣!不日,辽主厚赏即至,各有官爵!金银财帛,车载斗量,任尔支取!许尔招兵买马,开府建牙,雄踞一方!」 目光如电,扫过那些眼中已燃起贪婪绿火的降者,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千钧:「河北千里沃土,赵宋羸弱,本是无主之地!尔等昔日困守穷山,说什麽绿林豪杰,也不过是草寇山匪!」 「今有大辽为尔後盾,钱粮如山!尽可放手徵募!所据州县,起义之日,即尔疆域!!」 「本帅代大辽立誓,裂土之诺,世代相承!自成一国,易如反掌!能取多少,全凭尔等手段!」 这番话,如同滚油泼进了烈火! 那些本就心怀鬼胎、贪生怕死才降的豪强们,瞬间被点燃了心底最炽热的欲望!什麽忠义廉耻,什麽江湖道义,在「裂土封疆,自成一国」这八个金灿灿的大字面前,顷刻间化为齑粉! 这耶律大石说的不错,河北乃山东两地,豪强并起! 这些庄子山寨,兵马武器,甲胄屯粮,司空常见,朝廷根本无力管辖! 而流民无数,也不缺人,缺的是什麽?缺的就是起势的金银。 他们呼吸粗重,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贪婪金光,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称霸一方、作威作福的景象。 耶律大石那番「裂土封疆、自成一国」的许诺,如同最烈的春药,灌得投降的豪强们血脉贲张,眼珠子都红了,仿佛已经嗅到了封妻荫子的富贵气。 大厅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贪婪吞咽口水的声音。 耶律大石抬手,止住了降者的躁动,:「诸位!富贵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不过————」 他话锋一转,冰冷的目光扫过对面那些元自挺立、怒目而视的「硬骨头」,最终落回眼前这群降者身上:「大辽官爵,非虚言可授!空口归顺,本帅不取!尚需一件投名状」! 「看见那些冥顽不灵的腌攒货了吗?去!每人给我拿下他们一颗人头!」 「一颗人头,换一册大辽官凭!荣华富贵,裂土封疆,自此而始!」 话锋陡厉,杀气冲天:「若敢不从?休怪本帅翻脸无情!弓弩之下,同作这铁笼中的腐肉烂泥!」 这一夥子人登时眼珠子都红了,血丝儿直迸,恰似那赌坊里熬了三天三夜的癫汉。 方才还称兄道弟、把臂言欢的亲朋故旧,此刻在眼里都成了绊脚石、刀下肉! 一边是那金灿灿的前程,外加一条热乎乎能喘气的性命! 另一边呢?是死在这里,连个收屍的都没有! 一个个喉咙里「咕噜」作响,眼风儿毒蛇似的扫过昔日亲近之人,那点微末情分,早被里啪啦打了个粉碎!有那性急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家伙什儿。 於此同时,庄外西门大官人带着扈三娘并十数个如狼似虎的护院伴当,正自打量着那静悄悄的游家庄。 那扈三娘柳眉微蹙,低声道:「大人,恁地蹊跷!四围哨塔上人影皆无,里面洪五的人也不见半个出来走动,莫不是...」 大官人点点头:「里头必然是发生了什麽.... 」 恰在此时,朔风卷着扯絮撕棉般的鹅毛大雪,天地间一片混沌。 忽闻蹄声如闷雷滚地,由远及近,竟盖过了风雪的呼啸!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彪铁骑撞开雪幕,疾驰而来! 当先一骑,面如重枣,骑着一匹赤色火炭马,映着雪光更显威严。 五绺长髯,在凛冽寒风中飘洒飞扬,根根似铁。 身披一领鹦哥绿战袍,在茫茫雪色中分外夺目,他手中倒提一柄青龙偃月刀,刀锋冷森森,寒气逼人那将官勒住马,声若洪钟,对着西门大官人一行喝道:「呔!尔等何人?在此逡巡不去!蒲东巡检司在此盘查,速速报上名号来由,不得有误!」 西门大官人一听大喜,自怀中缓缓掏出一面朱漆鎏金、刻着「山东等处提刑所」字样的牙牌,高高擎起,沉声道:「本官乃山东提刑所提刑!」 那将官听得「提刑所提刑」几个字,心头一凛,慌忙把手一挥,身後众骑兵「唰」地勒住马缰,齐刷刷滚鞍下马,垂手肃立。 将官更不敢怠慢,急步上前,先是深深一躬到地,双手恭恭敬敬接过西门大官人递来的牙牌,就着火光细细验看。 只见那牙牌纹路清晰,印信赫然,确是提刑所五品大员的凭信无疑。 将官看罢,慌忙双手奉还,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口中唱喏道:「卑职蒲东巡检司巡检关胜,来此执行公务,不知是西门大人在此,言语间多有冲撞冒犯,望大人恕罪则个!」 > 第242章 人形凶兽,恐怖如斯! 「请起!」西门大官人讶异的在关胜那张赤红面上扫了一扫,缓缓开言道:「关巡检,你蒲东巡检司的辖地,离此间怕不有百十里路程?如何却带了兵马,撞到我这山东提刑所的地界上来?端的所为何事?」 关胜闻言,忙又躬身,叉手禀道:「回禀西门大人!卑职正是奉了上峰钧旨在隔壁濮东缉捕山贼!」 「前日濮州府衙接到密报,道是隔壁曹州地界有豪强庄子聚众作乱,这庄子和曹州衙门牵涉过深,更兼有辽狗细作兵将的踪迹混杂其中!」 「此事十万火急,已惊动了濮州知州!特命卑职带着剿贼的兵马,前来查探虚实,相机剿抚!若有辽寇,务必擒杀,以绝後患!」他顿了顿,抬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试探着问道:「却不知————西门大人亲临这偏僻庄子,又是为着哪一桩紧要公干?」 西门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微微颔首:「巧了。本官在此,也正是为了这桩泼天祸事!」 关胜一听,那张重枣脸膛上顿时显出几分惊怒交加的神色,猛地一拍大腿:「哎呀!如此说来,那厮所言竟是真的!」 他霍然转身,对着身後亲兵厉声喝道:「快!把报密之人带上来,请西门大人过目!」 只见几名如狼似虎的军汉应声而动,从队尾一匹战马的鞍後解开绳索,将一个固定在军汉马身商的青壮拖拽下来。 那青壮面皮青白,嘴唇乌紫,浑身筛糠般抖着,显是这一路被绑在马上颠簸折磨,吃尽了苦头。 他踉跄了几步,终究是扑倒在大官人雪泥之中,叩头如捣蒜,嘶声道:「大————大人明监!小的————小的绝不敢扯谎!那些辽狗————就在这庄子里面!小的亲耳听见他们说契丹话!若有半句虚言,宁愿刑罚伺候!」 关胜待那小厮说完,转向西门庆,叉手请示:「贼情确凿无疑!请大人示下,该如何进剿?卑职与这近百儿郎,皆听大人调遣!」 大官人笑道:「关巡检不用客气了。这兵嘛,是你带来的,自然由你调度安排。本官在此,不过是替你压住阵脚,做个壁上观罢了。」 关胜心领神会,知知道这是大官人不想担那临阵指挥的具体干系,却也给了他全权。 他精神陡一振,立刻抱拳,声音洪亮:「承蒙大人信重!卑职斗胆陈策:这庄子内外设施那轻壮已然详细报过,拢共前後两处大门,别无他路。卑职所部皆是骑兵,仓促间也只带来这百五十骑。」 他目光灼灼,手指在虚空中一点,仿佛已胜券在握:「此刻天助我也,正是凛冽北风!卑职欲亲率五十骑,多备引火之物,绕至庄後。趁着风势放起一把冲天大火!待火势一起,贼人必乱!卑职便弃马步行,带这五十兵卒,从後门破门突入,杀他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 「另留百骑,由卑职那副手带领,扼守前门要道!」 「待庄内贼人见後院火起,定如热锅蚂蚁,惊惶溃逃,没头苍蝇般撞向前门!届时————」 关胜抬头拱手说道:「便要劳动西门大人,坐镇前门,指挥这五十骑,张游猎那些逃出残兵!大人以为此计可行否?」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似笑非笑的神情更深了,心中暗道:「这个关胜倒是个官油子!说是让本官坐镇前指挥,话里话外竟是把那头功、斩将夺旗的彩头,双手捧了送到我面前!说是让我压阵,这分明是献功!」 他不由得上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红脸汉子一此人绝非那等只知厮杀的莽夫,刀切豆腐两面光的手段使得炉火纯青! 可如此知趣,却在这巡检的微末职位上蹉跎,跟自家小厮玳安也差不了多少。 想来是跟他合作过的上官,既要用他这把快刀,又怕他本事太大,锋芒太露,故而有意无意地压着—— 这大宋倾颓至此,满朝上下有本事的却无出头之日! 大官人微微颔首,淡淡道:「关巡检既已谋定,便依你计行事。」 关胜得了这句准话,那赤红面膛上精光一闪,腰杆瞬间挺得笔直,换上了一副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将领本色。 他猛地转身,对着身後肃立的骑兵,声如洪钟,一道道军令清晰利落地砸了下来:「王都头听令!」 「卑职在!」 一名剽悍军官应声出列。 「着你即刻带本队三十人!每人取引火油罐三只、硫磺焰硝包两个、一炷香内,随我绕至庄後!」 「听我号令,同时向庄後草料堆、马厩、及柴房投掷引火油罐与硫磺包!」 「务求多点同时起火!火势一起,立刻弃马,攀墙也好,破门也罢,死也要给我撕开一道口子突进去!」 「进去後,先去後院西柴房引火,而後齐齐高喊走水」後门敌袭」,若有人出来查探,即斩之,不必恋战冲入,只管搅他个天翻地覆,让贼子惶惶首尾不能相顾!听清了?」 「得令!」王都头抱拳怒吼,转身便去点选人手,动作迅疾如风。 「赵哨官!」 「卑职在!」 另一名军官出列。 「率你百骑分左右两队!即刻封锁庄前出口!弓上弦,刀出鞘!马匹交错排列,占据庄前百步外那片开阔地及两侧土坡!」 「给老子把前门围住!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跑!庄内贼人溃逃出来,不必请示,格杀勿论!优先射杀持械者、骑马者、衣甲鲜明者!」 「卑职明白!定叫贼子有来无回!」 「其余二十骑,随我一队,为预备!若後门攻击受阻,或前门压力过大,听我号令投入战斗!」 关胜举起青龙偃月刀,寒光凛冽:「此役!有进无退!违令畏战者斩!临阵脱逃者—斩!出发! 命令一下,整个骑兵队如同精密的机器轰然启动。 取火油的、检查弓弩的、整理马具的、传递号令的———— 人衔枚,马摘铃,除了低沉的喘息和铁甲兵刃偶尔的摩擦声,竟无一丝喧譁。 那股子凝练的杀气,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冻住了。 大官人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虽然在那信息爆炸年代也接收了不少军情讯息,什麽「围点打援」、「声东击西」、「消灭有生兵力」。 但,从贺千户那次骑兵围杀,亲眼看着调令就知道何为细节决定一切。 这次关胜如何分派人手、明确装备、限定时间、强调死令、调整阵型、激励士气、申明赏罚——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成败,绝非纸上谈兵那般轻松。 大官人看得格外仔细,默默学着这一切。 目送关胜等人如旋风般卷向各自位置,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自己那十数名护院。 这些人平日看家护院押运商队是把好手,真到了刀头舔血的战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簇拥在他身边。 「都听真了!」大官人吩咐道,「陈六你们几个把这些金贵的马匹,统统牵到旁边那片密林深处,拴牢靠了!别让流矢惊了,更别让溃兵抢了去!」 又踱步到庄子那些被丢弃的暖棚构件,指着喝道:「剩下的,别愣着!把这些破烂给爷堆在庄子门口!堆厚实些!快!」 「再离庄口四百步堆出一条遮掩横线来!」 「把神臂弓都亮出来!统统给爷上弦!」 「听着!你们这十几个人,分成左右两组!」 他随手一指,将人分成两拨,藏在障碍横线後!。 「左组!听我号令,或见贼人冲出大门,瞄准门口那片地界,给老子狠狠射!射完一箭,立刻装填!」 「右组!左组装填时,右组立刻起身射箭!同样,只射门口那片!射完装填「就这麽给爷轮着来!把门口给爷封死了!」 「跑出去的贼人别管!你们手法生疏也射不准,自有前头骑兵料理!你们的弓,就钉死在大门口!谁冲出来,就给爷射无脑过去!」 听到众人喊是,大官人叹了口气! 早知道有这种场面,还是要带一些制好的金丸来济州! 否则兜里那些碎银哪够用,得旁边摆上一大箱子银两才行! 吩咐完目光,这才转到了一旁侍立的扈三娘身上。 她已然把遮掩的长袍脱去,露出里头一身紧簇的绦红战袄,将那丰腴健硕的身子裹得凹凸毕现,胸前鼓囊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勒紧的腰带下。 一段精瘦的腰肢连着那滚圆的臀儿,两条腿又长又直,包裹在牛皮护腿里,显出结实饱满的腿肉线条,蹬着牛皮小靴,端的是英气里透着股健美的撩人肉感。 艳丽英气的脸蛋上笼着一层驱不散的阴云,那双杏目频频焦灼地望庄园深处,贝齿无意识地轻咬着下唇,透着一股与她那健美身段极不相称的脆弱。 「三娘——」大官人低声说道:「我知道——你心里头悬着千斤石,担心你哥哥扈成,还有扈家庄那些兄弟,陷在里头不明生死——」 扈三娘没说话,只是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眼圈隐隐有些发红,显是心绪激荡。 大官人摇头说道:「可眼下这情形,你也瞧见了。里头形势不明,我是断不能放你进去冒险的!!」 听到这话,扈三娘那张英气逼人的脸蛋涌起红晕! 她心中原本沉甸甸的,全是哥哥和庄客们的生死安危,此刻却被这句话搅得杂乱起来! 这是...关心我麽... 大官人又说道:「你单人独骑,就在这我们身後二十步范围内游弋!」 扈三娘瞬间领会了这贴身护卫、查缺补漏的任务。 乾脆利落地一抱拳:「大人放心!三娘省得!管教近身之鬼,有来无回!」 话音未落,她已拧身翻上马背,那动作矫健利落,圆润的臀儿在马鞍上压出个的弧拱,浑圆有力的大腿紧夹马腹。 大官人最後才望向赵福金。 这小妮子一直紧跟着他,此刻一张绝色的瓜子小脸因兴奋和紧张染上了醉人的红霞,像熟透的水蜜桃,掐一把能出水。 「会骑马麽?」大官人问道。 「会呢!骑得可稳当了!」赵福金用力点头,兴奋的等着分配任务。 「好,好。」大官人一指那幽深的密林:「你,立刻跟着陈六他们,去那林子最深处,寻个最密实的树丛藏好身子。」 赵福金一愣?感情让我躲起来,连连摇头:「啊?我——我不去!我要在你身边!」她急急地分辩,小嘴撅起。 大官人脸色陡然一沉:「快去!爷没工夫哄你!」 「好嘞!」赵福金这下极其爽快答应乖巧的骑上一匹马往林子里跑去。 此刻,游家庄大厅,早已化作修罗血池,活生生的人间地狱! 猩红刺目的血迹如同泼墨,肆意涂抹在描金梁柱、锦绣地毡、碎裂的杯盘狼藉之上。 前半个时辰还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共饮一碗酒的人们,此刻如同中了邪魔的疯狗,红着眼,嘶吼着,将手中的刀枪剑戟,狠狠捅进「兄弟」的肚肠! 惨嚎声、兵刃撞击声、垂死的呻吟声、绝望的咒骂声,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甜腻气,直冲顶门,令人作呕。 断臂残肢滚落脚边,死不瞑目的头颅瞪着空洞的眼,滚在血泊里。 唯有那玉娘,像一朵被狂风骤雨遗忘在角落的白莲,瑟瑟发抖地蜷缩在厅角一根描金柱子後面。 说来也奇,这厅中杀红了眼的疯子们,无论是辽人还是游家庄丁,竟似都对她视若无睹,任由这怯生生的独自颤抖,倒成了这疯狂画卷中一抹诡异点缀。 就在这当口。 几声隐隐约约、却又透着股焦糊味儿的嘶喊,从厅外那混乱深处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後院火起啦—!大火————大火烧过来啦—!」「官兵!官兵从後院杀过来啦!!」 「後院火起啦!大火烧过来啦!」 「官兵从後院杀过来了!!」 耶律大石闻声,浓眉骤然锁紧! 手中那杆精铁打造的方天画戟瞬间握实,他久历战阵,深知「火起」二字在厮杀场中的分量——此乃退路断绝、腹背受敌之兆! 一名身着庄丁服饰的汉子快步抢入,虽周身沾染烟尘,步履却沉稳不乱,至耶律大石面前,行了一个标准利落的辽国军礼,声音急促却条理分明,显是行伍中人:「大人!後院库房突遭火焚!风助火势,沿廊檐柴垛急速蔓延,顷刻间已波及中庭厢房!後院方向有大队官兵杀入,斥候数人前往探查,皆未复命!」 耶律大石猛地转头,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森冷地钉在角落里的游途脸上,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山雨欲来的雷霆之怒:「游庄主!此乃何故?不是让你约束庄中众人?何处宋军能知晓此事,甚至从後袭入你庄院腹地?」 游途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耶律大石的怒火惊得一愣,他脸上的得意和狼戾瞬间凝固。 电光火石间,他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一把揪住旁边一个心腹随从的衣襟,厉声喝问:「丁武?!丁武那狗才回来了吗?!」 那随从被他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忙不迭摇头:「回————回庄主,丁武头前日出庄,至今————至今未归啊!」 「还未归?」游途猛地扭头,一双因暴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了身边的小环! 「是你!」游途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一个箭步窜上前,铁钳般的大手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扼住了小环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他面目扭曲,咬牙切齿,恨不得将眼前这看似怯懦的小人儿生吞活剥:「婊子养的贱婢!是不是你?!你前日向老子告密,转头就假惺惺问老子讨银子买绸缎!然後支开了丁武!!说!是不是他去高密了!」 小环被他掐得双脚离地,小脸瞬间涨得发紫。 等到游途松开了手,她竟艰难地扯动嘴角,带着疯狂快意的笑声:「哈——哈——对——就是我!」 「丁武——就是为我出去的!他——他去濮州报信了!」 「你以为——我会把所有事——都告诉你!做梦!你害了官人性命,坑了玉姐姐一生!两个活菩萨般的好人,生生折在你手里!我便瞎了眼,烂了心,也断不会与你个黑心烂肚肠的贼禽兽做一处」 「我杀了你个吃里扒外的贱货!」游途被这恶毒的嘲讽彻底点燃了最後一丝理智,狂吼着就要发力捏碎小环的喉骨! 然而,他脸上的狂怒和杀意,在下一刹那,却骤然凝固!变成了一种极致的、难以置信的愕然! 一股子见了活鬼也似的、顶了天的惊骇,瞬间淹没了他的凶焰! 他缓缓低头,觑向自家心窝一只见一柄寒浸浸、亮森森、薄如柳叶、刃带血槽的解腕尖刀,不知几时,竟已深深搠进了他滚热的胸膛! 只留得那缠麻裹铜的刀柄,兀自在腔子外头突突乱颤! 那死死攥住刀柄的,竟是一双原本瞧着绵软无骨、葱管儿似的小手! 这小环非但不撒手,反倒拼着最後一口气力,将个身子死命往前一撞! 那柄催命的尖刀,便被她发了狠、绝了念、牙关咬碎地,又往游途那热腾腾、血糊糊的心窝深处,一寸寸,一拧拧,直攮进去! 「呃——嗬——嗬嗬——」游途喉管里扯起了破风箱,逼得他扼住小环脖子的双手,更加死命地往肉里抠! 鲜血标溅了出来,浇得两人便似血葫芦,一个心口插刀,一个颈项受扼,死死地绞缠在一堆! 「天杀的!快!快掰开那贼贱人的爪子!」旁边两个呆若木鸡的随从,这才魂灵儿归了窍,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鬼哭狼嚎地扑将上来。 几双粗笨大手,便去死命撕掰小环那焊死在刀柄上、铁铸也似的指头! 可那弱弱的双小手,此刻竟似灌了铅、铸了铜、生了根! 任凭他们撕、掰、抠、撬,直弄得皮开肉绽、骨节作响,竞纹丝儿不动! 小环那双血灌瞳仁、直勾勾钉在游途那痛苦扭曲面孔上的眸子,毫无畏惧死亡! 只有笑! 瘮人的笑! 开心的笑! 疯狂快意的笑! 眼见得小环那口气就要断绝,只听得「呜」地一声破空厉啸,一杆碗口粗细、寒光烁烁的方天画戟,「噗嗤」一声,竟将凶神恶煞般的游途当胸贯穿,生生挑离了地面! 那戟尖透背而出,血淋淋犹自滴沥! 正是耶律大石! 但见他面沉似水,仿佛只是随手甩掉一件秽物,手腕只一抖一振,那戟上挑着的屍身便如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 「砰!砰!」两声闷响,正将那两个随从撞得筋断骨折,滚地葫芦也似瘫软在地! 耶律大石看也不看地上抽搐的残躯:「废物!连个门户都看不住,留尔等何用!」 他目光如刀,转向身边的亲卫:「传本帅将令:门口集结,即刻突围!此间宋国北地豪杰死了如此多,也能让宋国北地骚乱一阵,加上我等,」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弧度,「也足够在宋国北地,搅他个天翻地覆,烽烟四起!」 言罢,耶律大石竟如未见那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小环一般,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放箭!」一声断喝。 他身後那群弓手,闻令即动,看也不看场中犹自战在一起的绿林豪杰,一轮密集的狼牙箭矢,便如飞蝗骤雨般,冷酷无情地覆盖而下! 箭镞入肉的「噗噗」声、濒死的惨嚎声瞬间交织成一片,他们却已头也不回跟着耶律大石离去! 「小环—!我的好妹妹—!是姐姐错怪了你!错怪了你啊——!」铁栅栏後,目睹了这一切的玉娘,早已哭得肝肠寸断,泪如泉涌。 她扑到冰冷的铁栏上,十指死死抠住栅栏,声嘶力竭地朝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小小身影哭喊。 小环闻声,挣扎着抬起头,望向那泪眼婆娑的主子。 主仆二人,隔着那染血的、冰冷的铁栅,四目相对,万语千言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玉娘拼命将手臂伸出栅栏缝隙,小环也用尽最後一丝力气,扑上前去。 两人隔着铁栏,紧紧地、死死地抱在了一起! 那冰冷的铁锈沾染了她们的衣襟,却丝毫无法冷却这劫後余生、真相大白时,那滚烫相拥的悲恸与慰藉! 耶律大石一脚踏出大厅门槛! 但见风雪如狂,天地皆白! 「呼啦」一声,回廊两侧,影影绰绰早已密匝匝聚拢了百十条辽国悍卒! 个个顶风冒雪,甲胃凝霜,口鼻间喷着粗重的白气,一双双饿狼也似的眼珠子,只牢牢钉在台阶上那主心骨身上! 耶律大石兀立高阶之上,任凭鹅毛大雪扑头盖脸,身形却如渊渟岳峙,凛凛然透着一股子塞外苍狼般的威煞之气! 他猛地探手,「嗤啦」一声,将身上那件的大宋儒生袍服当众撕扯得粉碎露出的玄铁甲来,在风雪中泛着幽冷的寒光! 「盔来!」一声低喝! 早有亲卫上前,双手擎过一顶狰狞的镔铁狮蛮盔,稳稳扣在他头上! 另一名亲卫抖开一件墨色的大,迎着猎猎寒风,「唰啦」一声,便如展开一面战旗,严严实实系在他肩头在风雪中鼓荡翻飞! 耶律大石鹰目如电,扫过阶下百战余生的儿郎,声若洪钟,穿透风雪:「儿郎们!宋狗环伺,门口必有铁桶也似的围堵!随本帅杀一条血路出来! 」 「杀!杀!杀!」阶下百十条喉咙迸发出炸雷也似的咆哮,震得檐上积雪簌簌而落! 「好!」耶律大石高举方天画戟,直指庄门方向! 「随我破门!先屠了门口那群挡路的宋兵!踏平最近宋军军寨!一路向西北,直插曾头市!到了那里,大碗酒,大块肉,重整旗鼓,再与宋狗见个高低!」 「谨遵大帅将令!!」吼声未落,「唏律律——!」 马嘶声已如潮水般从两侧马房炸响! 剽悍的辽兵如狼似虎,撞开马厩,牵出早已备好的战马,翻身上鞍,动作快如鬼魅! 就在此刻!「轰隆隆——!!!」 一声天崩地裂也似的巨响! 那游家庄通往大门、丈余高的青砖围墙,轰然塌下半边! 砖石土木,混着积雪冰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砸起漫天雪尘! 「随我——杀!」 烟尘雪雾之中,耶律大石一磕马腹,那匹乌云盖雪的良驹长嘶一声,化作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率先从那本该是大门的豁口处,狂飙而出! 「杀——!!!」 身後百余铁骑,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裹挟着刺骨的寒风与冲天的杀气,紧随着那道魔神般的背影,轰然撞破了漫天风雪,直向那未知的血路杀去! 「咻咻咻—!!!」 几乎就在耶律大石一骑当先,撞破雪雾烟尘,堪堪冲至那围墙豁口的刹那! 庄门之外,早已严阵以待的宋军弓手,如同嗅到血腥的群狼,瞬间爆发出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尖啸! 数十只狼牙箭矢,编织成一片死亡的铁幕,带着刺骨的寒意,疯狂地朝着那唯一的、狭窄的豁口处倾泻而下! 电光火石之间! 耶律大石胯下那匹神骏的乌云盖雪,被主人一勒缰,它猛地发出一声高亢嘶鸣,四蹄发力,庞大的身躯竟在高速冲刺中不可思议地一个横跃! 如同黑色闪电般,硬生生从箭雨最密集的死亡区域侧向滑开! 「笃笃笃!」数支劲矢擦着马腹、钉入後方冻土,尾羽犹自剧颤! 耶律大石眼神冰寒,手中那杆碗口粗细的方天画戟,在风雪中划出两道凄厉的弧光! 「开——!」 一声暴喝! 戟刃左右猛挑! 那豁口处堆积的、原本作为路障的沉重铁炉、倾倒的拒马残骸、以及冻成冰坨的杂物,如同被无形的巨力扫中,轰然崩飞四溅! 瞬间清开一条丈余宽的通道!烟尘雪沫弥漫! 「挡我者死!」 通道甫一打开,耶律大石已如离弦之箭,戟尖直指豁口外正欲合围上来的数十宋军骑兵! 他一人一骑,挟着破开箭雨、扫清障碍的凶威,竟悍然反冲向那严阵以待的敌骑锋线!杀气冲天! 然而,他身後的辽军铁骑,却遭遇了灭顶之灾! 耶律大石能躲开、能破障,靠的是绝世的骑术与自身超凡的武勇。 紧随其後的普通辽骑,哪有这等本事? 那豁口狭窄,仅容两三骑并行。 前方骑士甫一露头,迎接他们的便是劈头盖脸、毫无死角的攒射! 「噗嗤!噗嗤!噗嗤!」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冲在最前的几骑连人带马,间被射成了刺蝟! 战马凄厉的悲鸣与骑士短促的惨嚎戛然而止! 中箭的人马躯体如同被重锤击中,轰然向前扑倒! 滚烫的鲜血泼洒在冰冷的雪地上,腾起猩红刺目的雾气! 後方汹涌跟进的骑兵,被前方倒毙的人马阻挡,根本看不清脚下! 狭窄的通道,前方倒毙的人马屍体,加上遍地狼藉的致命杂物,瞬间形成了一道血肉与障碍混合的死亡屏障! 而庄外剩下的箭雨,却毫不停歇,冷酷无情地越过豁口,覆盖向这拥挤混乱的人群! 「啊——!」 「快冲出去!」 尤其致命的,却是远处大官人那十五支神臂弓。 虽然这些护院都是第一次使用,但这来自大宋军械巅峰的杀戮机器,其威力足以让任何甲胄形同虚设! 「嘣—嗡!」 不同於普通弓弦的尖啸,神臂弓发射时,是低沉而恐怖的闷雷般的震响! 十五道乌光,撕裂风雪,没有任何抛物线,直射而出,直射而入,粗暴地撕裂铠甲,直抵人体,狠狠扎入豁口处拥挤的辽骑之中! 「噗——嚓!」 中箭者,绝无侥幸!一名身披铁甲的辽军精骑,被一支神臂弩箭当胸贯穿! 那比筷子还粗的血洞前後透亮,碎裂的甲叶混合着内脏碎片,被狂暴的动能从背後炸出一个碗大窟窿! 他甚至来不及惨叫,便如朽木般栽落马下! 凡被神臂弓「碰着」的,无论是人是马,是甲是盾,非死即残! 碗口大的贯穿伤、肢体瞬间撕裂—————— 短短几息之间,豁口内侧拥挤的辽军骑兵,便在普通箭雨、自相践踏和这十五把神臂弓的轮番收割下,死伤枕藉! 鲜血染红了残雪覆盖的瓦砾,浓重的血腥味在寒风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原本一往无前的突围洪流,竟在这狭窄的死亡之门处,硬生生被阻滞、被绞杀! 而此时。 耶律大石单人独骑,如同烧红的尖刀捅进凝固的牛油! 那数十名原本张弓搭箭、意图封堵豁口的宋军骑兵,眼见这尊玄甲魔神竟悍然反冲而来,仓促间哪里还顾得上放箭? 纷纷怒吼着收起弓箭,拔出腰刀长枪,催动战马,试图以人数优势将这狂妄的敌酋围杀! 「死——!」耶律大石喉间迸出雷霆般的战吼!手中那杆沉重的方天画戟,在他掌中竟轻若无物,化作一片撕裂风雪的死亡风暴! 「咔嚓!」首当其冲的一名宋军骑将,手中长枪刚递出一半,戟刃已如毒龙般斜劈而下! 锋刃毫无阻滞地劈开了他仓促举起的臂盾,斩断了精铁枪杆,最後深深嵌入其胸甲与肩颈的连接处! 血光暴现!碎裂的甲片、断裂的锁骨与喷涌的血泉混合着内脏碎片,轰然炸开! 那骑将连人带马被巨力劈得向後倒撞,将身後两名同伴连带着掀翻在地! 戟光未歇! 耶律大石手腕一抖,沉重的戟杆带着风雷之声横扫而出!「嘭!嘭!」两声闷响! 左右夹击而来的两名宋骑,如同被攻城锤击中! 一人胸甲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口中狂喷鲜血倒飞落马! 另一人更惨,戟刃月牙小枝精准地勾中其脖颈,恐怖的力道瞬间将其头颅几乎整个扯离躯干! 无头的屍身兀自端坐马上,颈腔喷出的血柱高达丈余,染红了漫天飞雪! 没有一合之将! 耶律大石纵马如龙,方天画戟或刺、或挑、或劈、或扫! 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刺目的血雨,伴随着骨骼碎裂的瘮人脆响、甲胃撕裂的金属哀鸣、以及濒死者的绝望惨嚎! 他身周数丈之内,人马屍体如同被收割的麦穗般层层叠叠倒下! 残肢断臂、破碎的兵器、倒毙的战马,竟在短短几个呼吸间,於宋军严密的骑兵阵列中硬生生型开了一条血肉通道! 他一人一戟,所向披靡! 竟将这数十骑的围堵杀得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人形凶兽,恐怖如斯! 正是这短暂的混乱与耶律大石吸引的绝大部分压力,给了豁口内侧苦苦挣扎的辽军一线生机! 射向豁口的箭矢瞬间稀疏了大半!那堆积的屍骸和杂物,虽仍触目惊心,但已不再是无法逾越的天堑! 「驾!」 「杀!」 幸存下来的辽骑他们狠狠鞭打着战马,不顾一切地催动坐骑! 战马嘶鸣着,奋力跃过、甚至踏着同伴尚温的屍骸! 干数名最悍勇的辽骑,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终於冲破了那狭窄的死亡豁口! 他们的目标极其明确! 「杀光那些弩手!」 十数骑辽军精锐,根本不顾侧翼其他宋骑,策动战马,卷起一片雪尘,以决死之势朝着大官人所在疯狂扑去! 然而,他们冲锋的路径两侧,尽是低矮却坚固异常的暖棚墙壁,如同两道无法逾越的夹墙,将他们死死限制在一条狭窄的直线上! 「嗡嘣!」 又是几声沉闷如雷的弓弦咆哮! 数道致命的乌光再次撕裂空气,沿着这条笔直的死亡通道,毫无花巧地迎面射来! 冲在最前的一骑,连人带马被一支弩箭贯穿!那尺许长的弩箭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穿透骑士的胸腹,余势未衰又深深扎入马颈! 人马庞大的躯体被带得向後跟跄,重重撞在紧随其後的同伴身上! 另一名骑士则被射中肩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箭头携带的巨力不仅洞穿了护肩铁片,更将他整条臂膀的筋骨砸得粉碎! 鲜血如同喷泉般从恐怖的伤口中激射而出! 如此数道骇然乌光之下又是数骑倒地不起! 这还是十五支神臂弓,倘若成百上千乃至上万,是如何场景! 与此同时,另外二十余骑冲出来的辽军,则怒吼着扑向了另一侧还在开弓的宋骑。 「拦住他们!」 「保护大官人!」 宋军阵中和大官人处响起惊慌的呼喊。 原本以为十拿九稳的围堵,在耶律大石这头人形凶兽的狂暴冲击和後续辽军不顾生死的反扑下,竟轰然崩裂! 战场瞬间被分割成数块: 右侧是耶律大石单骑搅动风云的血肉磨盘,一人独占五十骑! 中间是十数骑辽军亡命扑向神臂弓的冲锋。 左侧则是二十余辽骑与剩下五十宋骑的混战! 风雪呼号,杀声震天,不断的还有剩下的辽骑从庄中冲出,冲向大官人和左侧! 他们竟然丝毫不顾耶律大石那边,似乎对自己大帅的本事心知肚明! 那十数骑辽军精锐,挟着冲破死亡豁口的凶戾之气,眼中只有那神臂弓! 战马四蹄翻飞,踏得雪泥飞溅,眼看距离大官人已不足百步! 「贼子休近!」 一声清脆却饱含肃杀的娇叱,如同冰珠坠玉盘,穿透震天的喊杀与风雪! 一骑火红的身影如同烈焰燎原,斜刺里骤然杀出! 马是胭脂驹,快如疾风! 人是一丈青,悍若雌虎! 扈三娘! 她一身绦红战袄,已然把青丝挽起,英姿飒爽中更透着一股逼人的杀气! 左手刀短而阔,形如弦月,刃泛青光,专司格挡劈砍! 右手刀长而窄,状似骄阳,锋锐逼人,利於刺击削斩! 双刀在她掌中翻飞,映着雪光,舞出两团令人心悸的冷电! 一人一骑,竟敢直撄十数辽骑的锋锐! 「找死!」冲在最前的辽军狞笑,手中骨朵带着恶风,兜头便向这不知死活的女将砸去! 其余辽骑亦稍稍散开,数柄长枪、弯刀从左右两侧同时递出,要将她瞬间分屍! 扈三娘眼神冷冽如冰! 她不闪不避,胭脂马猛地加速!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左手月刀如灵蛇般向上反撩,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势大力沉的骨朵! 巨大的力量让刀身剧烈震颤,火星四溅! 扈三娘娇躯借势在鞍上一个灵巧至极的旋身卸力!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着!」她口中清叱! 右手日刀化作一道疾电,贴着马颈下方,「唰」地一声横扫而过! 「唏律律——!」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马嘶! 那辽军坐骑的两条前腿,竟被这刁钻狠辣至极的一刀,齐膝削断! 滚烫的马血如同喷泉般激射! 巨大的马身轰然向前扑倒! 那辽骑猝不及防,惊叫着被狠狠甩飞出去! 人在空中,竟被扈三娘反手迎风一刀斩! 开膛破腹,洒出大片鲜血! 扈三娘一击得手,错马而过,滴血不沾身,毫不停歇! 驭马四蹄腾挪,灵巧地避开倒地的马屍和滚落的敌将。 左右两侧的辽骑攻击已至! 「叮叮当当!」扈三娘双刀齐舞! 左手月刀划出浑圆的弧光,精准地格开刺来的两杆长枪,刀身顺势一绞一压,竟将枪头死死锁住! 右手日刀「噗嗤!噗嗤!」两声轻响,刀尖闪电般刺入左侧一名辽骑毫无防护的腋下软甲缝隙! 另一刀则贴着右侧辽骑弯刀的刀脊滑入,刀锋上撩,「嚓啦」一声,将其持刀的手臂连皮带甲削掉大半! 断臂与弯刀同时坠地! 惨叫声骤起! 不过交错而过,连斩三骑! 但这只是开始!扈三娘猛一俯身,几乎贴在马背上冲入敌阵! 手中日月双刀化作两团绞肉机般的刀轮! 专斩马腿!专刺马腹! 「噗嗤!」 「咔嚓!」 「唏律律——!」 利刃入肉、骨骼断裂、战马悲鸣的声音不绝於耳! > 第243章 巅峰之战收官,抄家游家庄 冲在最前面的五六匹辽军战马,在扈三娘这诡异刁钻、以马为目标的狠辣刀法下,纷纷中招! 後续的辽骑收势不及,惊呼着撞上倒地的同伴人马,顿时人仰马翻,乱作一团! 「妖女!受死!」一名悍勇的辽骑什长,见同伴纷纷落马,目眦欲裂! 他猛地勒住战马,避开混乱的前方,从侧面挺枪直刺扈三娘腰肋!这一枪又快又狠,时机拿捏极准! 扈三娘似乎背後长了眼睛! 她并未回头,只是左手月刀向後诡异一旋,「铛」地一声,险之又险地将枪尖格开! 同时,她空着的右手,竟闪电般探向腰间! 一道不起眼的红光乍现! 正是她的另一件成名暗器——红棉套索! 那套索以坚韧无比的蚕丝混合精金细线绞成,索头系着一枚沉甸甸的金钩! 平时盘在腰间,用时疾如闪电! 扈三娘手腕一抖! 那红棉套索如同有生命的毒蛇,「嗖」地一声破空飞出!金钩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精准无比地绕过那什长仓促回防的手臂,「啪」地一声,牢牢钩住了其颈後护颈甲的缝隙! 「过来吧!」扈三娘清叱一声,那紧裹在猩红袄裤中的健白大腿猛然绷紧,浑圆如柱的腿肉贲起惊人的力量线条! 她腰胯发力,那滚俏的臀儿在马鞍上重重一沉腰儿一拧,带动皓腕猛地回拽。! 这一拽蕴含巧劲,发力时,饱满的腿根内侧肌肉绷紧,牢牢夹住马腹,恍若落地生根。 「呃啊!」那什长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从颈後传来,整个人竟被硬生生从马鞍上拽得离地飞起! 如同被钓起的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地一声,重重摔落在扈三娘马前数尺的雪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 扈三娘看也不看,胭脂马前蹄扬起,重重踏下! 铁蹄「咔嚓」一声,正踩在那什长胸口!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什长狂喷一口鲜血,登时毙命! 兔起鹘落,电光火石! 扈三娘单人独骑,牢牢互助大官人这边侧翼,短短片刻,已有五六骑连人带马栽倒雪地,非死即伤! 原本锐不可当的冲锋势头,被她一人硬生生扼断在前! 残存的几名辽骑惊骇地看着这红衣如血、容貌倾国却手段狠绝、身段更是摄魄的女煞星,冲锋的脚步不由得为之一滞! 「结阵!先杀了这妖女!」一名幸存的辽军头目嘶声怒吼,眼中充满了惊惧与疯狂。 而远处,那十五架神臂弓,依旧在冷酷地收割着豁口处辽军袍泽的生命。 可战场的另一侧,五十宋骑正陷入前所未有的绝望苦战! 他们面对的,仅仅是冲出的二十余骑辽军精骑! 然而,这二十余骑,冲锋时训练有素兼并灵动! 刀锋长枪过处带起一片血雨腥风! 这些宋军骑兵在他们面前,竟显得如幼童一般孱弱! 「噗嗤!」 「啊——!」 惨叫声不绝於耳! 辽军骑兵如同虎入羊群,手中长枪和弯刀借着战马冲势,轻易地撕裂宋军的皮甲、锁环! 每一次刀光闪烁,必有一名宋骑惨叫着跌落马下,或被後续的铁蹄践踏成泥一辽军娴熟的骑术配合着冷酷的劈砍,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把宋骑本就不完整的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 哪怕不断有从後院赶来的宋骑支援,依旧不是这二十辽骑的对手! 更令人绝望的是,庄中不断有骑兵躲开神臂弓的射程,正高速驰援而来! 好在远处那放火的三十骑也赶了过来,数倍於对方辽骑才打了个平手! 此时。 鹅毛大雪倾泻而下。 雪虐风饕,天地如覆白幔。 耶律大石单骑立於屍山血海之中,五十具宋骑的屍骸地於马蹄下铺陈开来。 单人独骑,矗立在这血海肉山之中,活似一尊刚从酆都城血池里捞出来的恶煞! 胯下那匹踏雪乌骓,四只铁蹄深陷在混杂着冻泥、碎骨、烂肉的雪窝子里,不安地刨动着。 他手中那杆方天画戟,斜斜指向阴霾的天空。 戟尖上,粘稠的血珠儿拉长了丝,被凛冽的寒风一吹,登时冻成了赤红色的玛瑙珠子,颤巍巍地挂在刃口上,在晦暗天光下闪着妖异的光。 死寂! 只有那扯絮般的鹅毛大雪,伴着北风鬼哭狼嚎的呜咽! 「咚!咚!咚!咚——!」 恰在此时,一阵沉雷也似的马蹄声,猛然撕裂了这片死寂! 只见那极远处的雪幕之中,一点燃烧的赤色,破开茫茫风雪,狂飙突进! 马背上! 关胜魁伟如山,丹凤眼怒睁如电,卧蚕眉倒竖如刀,赤面在风雪中更显威严! 远远望见自家儿郎尽数成了蹄下冤魂,美髯登时根根戟张,在狂风中怒舞,活脱脱一头被激怒了的赤鬃雄狮! 「贼子受死!" 一声暴吼,真如九天之上打了个霹雳! 距离耶律大石尚有二十丈,火碳马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嘶鸣! 巨大的赤色身躯在高速冲刺中,下一瞬,赤色巨影离地腾空!! 关胜腰背如怒龙弓起,双臂筋肉虬结盘绕,活似两条绞紧了的粗大缆绳! 掌中那口青龙偃月刀,被他高高擎起,举过头顶! 刀身在那晦暗天光下,骤然爆发出青幽幽、冷森森的寒芒!那光,冷得瘮人,亮得刺眼! 人借马力,马助人威! 火碳马竟似御风腾空,化作一道赤色闪电,跨越最後十丈距离! 马在空中,人在马上! 青龙刀撕裂空气,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刀锋未至,那斩断一切的威压已如实质山岳,轰然压向耶律大石头顶! 耶律大石眼中血色厉芒爆射! 凶戾之气冲天而起! 他双腿如铁箍般猛夹马腹,喉间发出的咆哮:「杀——!」 踏雪乌骓感受到主人战意,四蹄猛地深陷雪泥! 伴随着一声绝不逊於火碳的狂暴嘶鸣,乌骓後蹄蹬地,爆发火山喷发般的巨力,如同离弦之黑箭,竟是不闪不避! 一人一马,竟迎着那从天而降的毁灭刀锋,齐齐跃在空中悍然对冲! 就在青龙刀锋即将劈开天灵盖的刹那! 耶律大石勒马临空,腰身如巨蟒拧转,全身力量如江河决堤灌注双臂! 那柄饱饮鲜血的方天画戟,化作一道逆冲苍穹的黑色雷霆,自下而上,悍然上撩! 铛!!!!!!! 无法形容的巨响! 震得周遭松林瑟瑟发抖,松针雪粉簌簌而落! 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刀戟交击点为中心,在空中轰然炸开! 方圆数丈内的积雪被瞬间排空,一个巨大的雪坑霎那间形成!细碎的冰晶和雪沫被气浪裹挟着,形成一圈翻滚的白色雾环! 武器碰撞处的炽热火星迸溅,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四周! 耶律大石双臂剧震,座下乌骓四蹄轰然陷入雪泥深及马腹! 关胜双臂同样发麻,手掌欲裂,火碳马同样被这反震的巨力砸得重重下坠,铁蹄落地! 「唏律律——!」 「呜嘶嘶——!」 两人座下良驹落地同时被震得向後滑退,蹄子在雪泥冰屑中型出深深的沟壑! 关胜猛勒缰绳,火碳马前蹄扬起,後蹄在雪泥冰屑中猛地一蹬,巨大的身躯竟如陀螺般灵巧地向左一个急旋卸力! 马蹄过处,带起一道扇形雪浪! 耶律大石同样控缰如神,乌骓马长嘶一声,四蹄发力,墨色身影向右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蹄下冻土翻飞! 两骑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漫天雪尘中,高速错镫而过! 冲出二十余丈,两人几乎同时勒紧缰绳! 火碳马前蹄踏空,後蹄在雪地上「嗤啦」一声划出两道深沟,硬生生止住冲势! 关胜拨转马头,丹凤眼中进出两点赤星,直欲噬人另一边,耶律大石猛夹马腹,乌骓长嘶,後蹄猛蹬,墨色身影竟在原地一个近乎直角的急转回旋,四蹄刨起大蓬混杂着黑泥的雪块,如同旋风般瞬间完成转向,马头直指关胜! 两匹良驹喷吐着灼热的白气,在风雪中如同两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两将遥遥相对,那腾腾杀气卷着风雪,直搅得天昏地暗,连姓名都懒得通传半句! 「杀——!」 两人胸腔里同时爆出炸雷也似的怒吼! 火碳与乌骓再次化作赤黑两道流光,迎着风雪,发动了更凶悍、更迅疾的冲锋! 这一次,关胜不再腾跃,而是将人马之力尽数凝在刀锋之上! 火碳四蹄翻飞,紧贴地面,如同贴着雪面飞行的赤色巨龙! 关胜伏低身子,那柄青龙偃月刀拖在身後,冷森森的刀锋割裂雪地,「嗤嗤」有声,犁开一道深沟! 堪堪冲到耶律大石五丈之内,关胜猛地一带缰绳! 火炭马灵犀相通,前蹄微抬,後蹄筋肉坟起,爆出最後一股蛮力! 关胜腰背如弓绷紧,双臂抢圆,恰似樵夫抢动开山巨斧! 那拖在雪中的青龙刀,如同蛰伏的毒龙骤然昂首,带着斩断一切的狠戾,自下而上,「呜」地一声怪啸,划出一道催命的青色寒光,斜斜撩向耶律大石腰肋! 刀锋过处发出「嗤啦——」如裂帛般的刺耳锐响! 周遭飘落的雪花,被那凌厉刀风一卷,登时绞作一片白茫茫的寒雾! 耶律大石喉间滚出一声虎吼,凶性大发! 乌雅四蹄踏雪如飞,速度丝毫不减! 面对这贴地卷来的死亡弧光,耶律大石双腿控马如生根,腰身猛地後仰,几乎平贴马背! 那致命的一刀,带着刺骨的寒意,贴着他的胸甲呼啸掠过!刀锋上森冷的杀气激得他汗毛倒竖! 两马错镫的刹那,耶律大石如压紧的簧片般弹起! 方天画戟借着乌骓前冲的巨力,化作一道毒龙「唰」地直刺关胜因挥刀而门户大开的侧腹! 端的是快如鬼魅!狠似毒蛇!准如鹰隼! 关胜瞳孔骤然一缩! 竟在高速冲刺中强行侧身! 同时猛收刀柄! 那厚重刀镡在千钧一发之际,「当啷—」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不偏不倚,正磕在疾刺而来的戟尖侧面! 火星子四溅,如同灶膛里猛地爆开一蓬炭火! 一股巨力传来,震得两人臂膀酸麻,虎口欲裂! 这一击之下,依旧是个旗鼓相当! 两骑如鬼魅般再次擦身掠过! 马头急转! 杀气搅得雪浪滔天,遮云蔽日! 这一回错镫,冲得更远。 关胜猛勒缰绳,火碳马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後蹄在雪地上「蹬蹬蹬」连续几个急促的碎步侧滑,硬生生止住冲势,带起大片扇形雪浪! 耶律大石马术更是出神入化,他强猛拉缰绳,乌骓马嘶鸣着人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狂暴地刨动,卸掉冲力又带起漫天雪雾,墨色身躯原地一个狂暴的大回旋! 两将再次隔空对峙!杀意,比寒风更凛冽! 战意已燃烧至沸点! 杀!!杀!!!杀!! 火炭、乌雅,感受到主人沸腾的杀心,如同两道被点燃的流星,第三次卷起狂飙,直扑对方! 快!!快!!快!! 更快!!! 比前两次更快!更凶! 数十丈距离,只在电光石火间化为乌有! 「死来!!!!」耶律大石眼中血芒暴涨欲裂,双臂筋肉虬结贲张,几乎要将精钢臂甲撑爆! 方天画戟不再刺,而是如同开山巨斧般高高抡起,带着碾碎一切的狂暴意志,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关胜连人带马轰然砸下! 戟锋未至,那泰山压顶般的恐怖风压已将关胜周身风雪排空,沉重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来的好!!」关胜须发戟张如蝟刺,一张赤面瞬间涨得如同重枣,口中炸雷般的暴喝,竟将那戟风的厉啸都生生压了下去! 电光石火间,关胜双腿如钢浇铁铸,死死扣住马镫! 座下火碳马通灵,感受到主人那决绝战意,猛地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 四只碗口大的赤红铁蹄,如同四根烧红的巨钉,轰然踏碎脚下坚冰冻土,深深嵌入大地!巨大的马躯筋肉坟起,稳如山岳,纹丝不动! 与此同时,关胜腰腹如巨蟒盘山般猛地发力,脊柱大龙节节贯通,力透肩臂一·他双臂肌肉瞬间贲张到极限,那柄沉重的宝刀不再拖曳,而是被他以托天之势,迎着那如同山岳崩塌般砸落的方天戟杆,悍然向上格架而去! 铛—!!!!!!! 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恐怖巨响轰然炸裂! 仿佛两座金属巨峰在雪原上轰然对撞! 关胜只觉得一股无法想像的巨力,狠狠砸在青龙刀上!双臂剧震,虎口撕裂! 火碳马四蹄深陷,巨大的马躯猛地一沉,口鼻喷出滚烫的白气,发出低沉的闷哼! 然而,就在这硬撼的瞬间,关胜腰身猛地一拧,如同被狂风吹拂的巨柳,顺着那沛然莫御的巨力,上半身极其刁钻地向侧面一「滑」、一「卸」! 「嚓嗡——!」 刺耳欲聋的金属摩擦尖啸取代了持续的轰鸣! 那原本如同开山巨斧般垂直砸落的恐怖力量,竟被关胜这「一让一泄」的绝妙手法,硬生生引导、偏转了方向! 沉重的方天戟杆带着令人心悸的「嗡嗡」震颤声,紧贴着青龙刀的刀面,如同失控的巨龙,带着残余的毁灭力量,斜斜地滑向关胜身侧的虚空! 戟锋狠狠砸入雪地,轰然炸起一道高达丈余的泥雪巨浪! 双臂发麻!错马惊魂! 关胜赤面煞白,额头青筋暴跳! 虽说是卸开了这人马两断的一击,可那硬撼瞬间的反震之力,已让他两条胳膊如同被千百根烧红的钢针攒刺,又酸又麻又胀! 筋肉不受控地突突乱跳,那柄沉重的宝刀在掌中直打滑,几乎要脱手飞出去! 虎口撕裂处,温热的鲜血顺着刀柄蜿蜒流下,滴落在火碳马赤红的鬃毛上,瞬间凝结成暗红的冰珠! 耶律大石同样不好受! 志在必得的绝杀被硬撼卸开,巨大的力量反噬让他双臂也是一阵酸麻,座下神驹被带得一个趔趄。 他血红的瞳孔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被更加狂暴的凶戾所取代! 俩人两骑! 三度冲锋,三度错马,三度回旋! 雪原已被践踏得如同烂泥塘,布满了深坑、沟壑、翻起的冻土和杂乱的蹄印! 两匹良驹浑身蒸腾着滚烫的白气,汗水混着雪水泥浆,顺着油亮的皮毛往下淌,强健的筋肉剧烈地起伏抽搐,口鼻喷出的浓重白雾! 耶律大石与关胜,眼中再无他物,唯有彼此这毕生劲敌! 「吼——!」耶律大石如疯虎咆哮,猛地一磕马腹,提起方天画戟! 乌骓马墨色身影如离弦之箭再次射出! 两骑绞作一团! 方天画戟不再是大开大合,而是化作漫天黑色毒蛇!刺、扎、挑、啄、勾、 割! 戟影重重,刁钻狠辣,每一击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关胜周身要害! 戟刃搅动风雪,形成一个个小型黑色漩涡! 「哼——!」关胜鼻腔喷出两道炽热白气,火碳马化作一道灵动赤影! 青龙偃月刀舞成一片泼水难入的青色光轮! 劈、砍、撩、抹、带、挂! 刀光如瀑,刚猛无俦中蕴含着极致细腻的变化! 刀风纵横,将靠近的雪片直接绞碎成雾! 「叮!当!锵!嚓!轰!」 金铁交鸣之声已连成一片狂暴的金属风暴! 密集如数百铁匠同时锻打! 每一次兵器刮擦,都带起刺耳牙酸的锐响和飞溅的火星! 火碳与乌雅的身影在漫天雪幕与火星中高速交错、盘旋、冲刺、回旋! 风雪如怒,卷起千堆雪浪。 火炭与乌骓的每一次踏地,都如重锤擂鼓,溅起泥雪冰雹。 唯有耶律大石与关胜的身影在漫天白茫中缠斗! 方天画戟如毒龙翻江,戟影重重,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青龙偃月刀似惊涛拍岸,刀光如瀑,斩开风雪,发出刺耳爆鸣! 金铁交击之声密集,带动周遭落雪,如白色龙卷风一般围绕着俩将! 激斗正酣,关胜丹凤眼中厉芒一闪,他猛地挥刀荡开耶律大石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双臂却故意剧烈一晃,脸上瞬间涌起一层「力竭」的潮红,同时,他猛地一勒缰绳,双腿狠夹马腹! 猛地调转马头,败象已露! 奔逃中,关胜上身伏得极低,几乎完全贴在马颈之上,赤面埋在火炭飞扬的鬃毛里,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隼的丹凤眼,死死盯着前方雪幕。 但他的右臂,那握着青龙偃月刀的手臂,却稳如磐石,肌肉在征袍下贲张如铁! 那柄的青龙偃月刀,此刻刀尖斜斜向下,刀锋深深地拖在身後的雪地烂泥之中! 「哪里走!」耶律大石见关胜「败逃」,眼中凶戾血芒暴涨到极致,怒追上去! 距离风也似地缩短!十五丈——十丈——五丈!眼瞅着敌将的後心就在自己方天画戟的尖儿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关胜动了! 「呜——嗡—!!!」一声凄厉如鬼哭、沉重似闷雷的刀啸,生生撕裂了漫天风雪! 关胜腰背如怒龙翻身般猛地弹起! 双腿控马如生根,火炭马配合得天衣无缝,前蹄间钉入冻土止住冲势! 关胜将身後那柄蓄力已久的青龙偃月刀,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完美到极致的巨大弧光! 拖刀斩! 石破天惊!鬼神皆愁! 这一刀,快!狠!绝! 目标直取耶律大石追袭而来的胸膛!刀锋蕴含的力量,足以将对方连人带马劈成两半! 「好刀!!」 耶律大石喉咙里滚雷般爆出一声嘶吼,竟是不闪不避! 只见他双腿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马腹,筋肉虬结! 借着前冲的势头,全身骨节啪爆响,双臂筋肉坟起,抢圆了那杆方天画戟! 不躲!不闪!不取巧!不卸力! 以最蛮横、最霸道、最不讲理的姿态,将那柄大戟自斜上方,朝着那道要命的刀光轨迹,恶狠狠、硬邦邦地砸将下去! iiiiiiii— 如同天穹炸裂! 刚刚落下的、未曾被践踏的厚厚新雪,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掀起! 雪浪形成一道高达数丈的、狂暴的白色环爆,混合着被震成粉末的冻土冰晶,疯狂地向外席卷、抛洒! 两马浑身浓密的鬃毛如同被飓风扫过,瞬间炸立而起,又被狂暴的气浪狠狠压伏下去! 关胜浑身剧震!赤面瞬间由红转白! 他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荒巨力,如同崩塌的天柱般狠狠砸在青龙刀上! 关胜紧握刀柄的双手虎口,那早已撕裂的伤口瞬间迸裂,染红了整个刀柄护手,甚至顺着冰凉的刀向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雪地上,绽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全凭胸中一股不屈的狠戾之气死命锁住刀杆,牙关几乎咬碎,才没让那青龙宝刀脱手飞出! 饶是如此,他那伟岸雄壮的身躯在赤碳马背上也是摇摇欲坠,如同风中秋叶,眼看就要被这沛然莫御的巨力掀下马来! 耶律大石同样被震得双臂发麻,气血翻涌,座下良驹踉跄後退。 但他眼中凶戾的血芒只是微微一滞,随即爆发出更胜之前的狂傲!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关胜刀上传来的力量在碰撞後瞬间衰弱! 「哼!」耶律大石喉间滚过一声闷雷似的低吼,强行压下双臂那钻心的酸麻,筋肉虬结的手臂再次贲起,便要催动战马,趁对方气力不继,冲上前去,将他彻底碾碎! 可就在他提缰欲冲的刹那,眼角余光猛地扫向战场侧翼—一那方向,正是游家庄! 这一看不要紧,直看得他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只见他麾下那支视若珍宝、剽悍绝伦的亲骑精锐,此刻竟是人仰马翻,乱成了一锅滚粥! 胯下的战马失了控般四处乱窜乱跳,许多骁勇的骑士生生被摔下马来正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打扮,还有一道鬼魅般迅捷的红色身影围在核心,刀光剑影,砍瓜切菜般屠戮! 「啊——!!!」 耶律大石只觉得一股子邪火「轰」地冲上天灵盖,再也按捺不住! 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如同受伤野狼般的惊天咆哮!那声音凄厉得能穿透风雪,震得人耳膜生疼! 「驾——!!!」对近在咫尺、摇摇欲坠的关胜再无半分留恋! 他猛地一夹马腹,朝着自己部下所在的方向杀去! 关胜浑身紧绷的肌肉和意志,在耶律大石调转马头、杀气转移的瞬间,如同绷紧到极限的弓弦骤然松弛! 「呃————」 方才强提的那口英雄气一泄,衰竭便如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浑身脱力,几乎连刀都握不住。 他只能勉强用青龙刀拄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唏律律——!」坐下的赤碳马发出一声痛苦而疲惫的哀鸣。 身躯晃了晃,前腿一软,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在冰冷的雪泥之中! 马头低垂,口鼻喷出的白气带着血沫,显然也已力竭,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奔驰冲杀。 关胜拄着刀,单膝半跪在爱马身旁,大口喘息着,望着耶律大石那决绝冲向中军的狂暴背影,丹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早在关胜和耶律大石大战时。 游家庄门口已然堵不住辽骑。 一部分杀向侧边宋骑,一部分杀向大官人。 只见大官人面沉似水,眼中寒芒如电,腰间那鼓鼓囊囊的锦袋瞬间被扯开! 全是白花花的碎银! 电光石火间,大官人左臂举起弹弓,右臂连扬,动作快得只见一片残影! 数道细微却带着致命尖啸的银光,如同划破阴霾的流星,自他弹弓激射而出! 碎银高速旋转,棱角撕裂空气,发出令人心悸的「咻咻」破空锐响! 「噗噗噗噗!」 精准!狠辣! 数声沉闷的、如同熟透西瓜被重击的爆裂声几乎同时响起! 冲在最前面、正挥舞弯刀劈砍扈三娘的几名辽军悍骑,座下战马的头颅要害瞬间被那带着棱角的碎银击中! 高速旋转的棱角如同微型钻头,轻易地撕裂了马匹坚韧的皮毛,深深嵌入脑门! 「唏律律——!!!」 中招的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嘶,剧痛让它们彻底疯狂! 有的猛地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飞! 有的如同醉酒般原地疯狂打转,撞倒旁边的同伴! 原本凶悍严整的辽军冲锋阵型,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撕开了一道巨大的缺口! 扈三娘哪能放过这些机会,她早已蓄势待发,双刀寒光映雪! 那些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辽兵,此刻在扈三娘眼中,与待宰羔羊无异! 她凤目含煞,身姿矫健如雌豹,双刀舞动,如同两道冰冷的新月弧光收割着性命! 後方更多的辽骑,再次狠狠撞来! 「来得好!」大官人面上寒霜也似,眼风扫过,活似阎罗殿前点鬼薄。 手指缝里,早捻定三五枚雪花官银,棱角分明,冷硬如阎王帖子。 但见他手腕如飞,银光进射! 那「嗖嗖」破空之声,竟盖过了满场杀伐!端的又快又刁钻,行云流水般,活似屠户解牛,熟极而流。 噗!噗!噗!噗! 真真是:银钱索命,例不虚发! 冲在头里的辽骑,任你控马如飞,那没羽的银箭子,偏生像长了眼、生了脚,专拣那马眼珠子、耳根子软肉、眉心骨缝儿、乃至脖颈侧! 没羽箭惊魂!雪花银买命! 那些个手持奇门兵刃的家丁护院,本是江湖上刀头舔血的泼皮捣子,眼见大官人显圣,将那些骄横的辽狗纷纷打下雕鞍,登时眼也红了,心也热了,恰似饿了三日的豺狗嗅着了血腥气! 「晦气劳什子!」有人啐骂一声,将手中半生不熟的神臂弓胡乱掼在雪地里「什麽鸟毛玩意,还不如老子鬼爪顺手!」 这等精细玩意儿,怎及得上他们趁手的下作勾当? 「呔!辽狗!且尝尝爷爷的十里香」!」 一个满脸横肉、腮帮子赛过发面馒头的汉子,怪笑一声,抖手便是一大包生石灰粉,兜头盖脸,朝着几个刚从雪窝里挣命爬起、兀自晕头转向的辽兵撒去! 那粉儿白茫茫一片,真个是「扑面香风」! 「啊——!」惨嚎声登时撕心裂肺!那几个辽兵捂着脸,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着!」另一边,一条缀着沉重铅疙瘩的渔网「唰啦」一下罩将下来! 正将一个举刀欲砍的辽兵,连着他身边两个同伴,一网打尽,捆得粽子也似! 任你是草原猛虎,离了马背,落了单,陷在这下三滥的泥潭里,也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并肩子上啊!剁了这些狗日的!」护院们发一声狠戾怪叫,眼中凶光暴射,擎着鬼头刀、铁尺、链子锤、分水刺这等专破皮肉的腌攒家伙,饿虎扑食般涌将上去! 对付这些失了坐骑、乱了阵脚、甚或瞎了狗眼的「步卒」,这些绿林里的积年老匪,真个是砍瓜切菜、杀猪屠狗一般! 但见: 刀光闪处,血肉横飞! 铁尺落时,骨断筋折! 惨叫声、咒骂声、兵刃入肉声,搅作一团! 雪地之上,点点猩红晕染开来,如同泼翻了胭脂缸,又似绽开了朵朵红梅,端的凄厉又艳俗! 真真是: 雪花银开道,腥风血雨浇。 绿林手段狠,官人手段高。 任你辽骑猛如虎,落马难敌下三刀。 三娘胭脂红胜火,伺候官人把魂消! 忽听这时。 西北角上蹄声如闷雷滚动! 大官人抬眼望去,只见一员辽将,身披铁甲,掌中一杆方天画戟,寒光闪闪,直取大官人而来! 「大人!仔细那杀才!」 扈三娘娇叱一声,声如裂帛。她一身火炭儿似的红锦战袄,在这白茫茫雪地里格外扎眼,活脱脱一朵带刺的胭脂花儿! 话音未落,那水蛇腰儿一拧,柳叶双刀已化作两道银虹,「唰啦」一声抢在大官人马前,粉团团的身子将大官人遮了个严实。 大官人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眼中寒光比指缝里的碎银子还冷上三分。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腕子只那麽一翻、一甩! 「嗖!嗖!嗖!嗖!」 好一场「真金银雨」! 那没羽的碎银箭,裹着刺骨的寒风,真个是没头没脑,如同正月十五顽童丢的炮仗,又似那赌坊里输急了眼的泼皮泼出的铜钱雨,劈头盖脸就朝那冲来的耶律大石泼了过去! 「唔!」耶律大石强撑着剩下的力气正狂奔而来,此时痛得浑身一激灵,闷哼声里带着三分惊、七分怒、十二分的邪火直冲天灵盖! 一道暗器滑过他的脸,刺溜一声鲜血飞溅。 这员沙场宿将也是经过一场大战有些懵,竟鬼使神差地一抄手,将那颗犹沾着自家血沫子的「没羽箭」,生生捞在了掌心里! 入手一沉! 冰凉!还滑腻腻地沾着血! 耶律大石下意识地摊开蒲扇大的巴掌,定睛一瞧— 两粒眼珠子登时瞪得溜圆,活脱脱一对铜铃铛! 直娘贼! 什麽玩意儿??? 银子??? 白花花、亮晶晶、棱角分明的雪花官银??? 耶律大石脑袋里「嗡」的一声,如同挨了一记闷棍! 他纵横辽东十余年,刀劈斧剁、箭雨枪林,什麽凶器没见过? 可————可这??? 竟有人拿这雪花银子————当暗器使??? 这他娘的————是哪里钻出来的泼天富贵、不要面皮的活阎王?! 他自负武艺超群,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何曾见过这等下作泼皮的撒钱打法? 虽然那碎银子不比精铁箭硬!打在精铁甲叶上,「叮当」乱响,虽钻不透! 可苦了他胯下的刚刚大战完的良驹! 那些碎银子打在无甲的马股、马颈上,如同滚烫的油点子,疼得那畜生「唏律律」惨嘶不断,四蹄乱刨,哪里还控得住方向? 耶律大石心在滴血,只得张开两条铁臂,勉强护住马头要害,指望冲到近前。 可那碎银如飞蝗,哪里遮拦得周全? 「噗!噗!噗!」 几枚碎银,刁钻地寻着他大腿根儿无甲软肉,还有那护腕边缘露出的半截小臂,狠狠地楔了进去! 「呃啊—!」 耶律大石痛吼出声,鲜血登时飙射出来,染红了战袍! 纵横沙场半生,杀人如割草,何曾受过这等零敲碎剐的窝囊气? 抬眼再看,那人身边那红衣女将柳眉倒竖,双刀寒光已锁定了自己! 耶律大石一颗心直往下沉,如坠冰窟! 他再是勇猛,知道坐骑一失,自己浑身武艺去了七成! 别说救人,就连自己也要死在这里! 「嗷——!」耶律大石发出一声野兽般不甘的狂啸,哪里还顾得上什麽大将体面? 趁着坐骑尚未完全失控,猛地一勒缰绳! 「驾!」耶律大石头也不回,双腿猛夹马腹,伏鞍缩首,朝着西北方向奔去一身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碎银兀自闪着寒光! 大将一跑,军心登时散了架! 剩下那点子辽骑,眨眼功夫就被屠了个精光,血水混着泥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关胜远远牵了马踱过来,望着大官人,心里恰似滚油煎着五脏,说不出个滋味。 原以为这西门提刑官不过是个分功劳的官老爷。 可这提刑官一手「没羽箭」,端的鬼神难测! 关胜一路走来看着看满地的碎银,想去捡又拉不下面子,自己一年俸禄才多少.... 他走到近前,噗通一声单膝跪进那腥膻泥地里,身上铁叶子甲哗楞楞一阵乱响:「末将无能!没拿住那厮————请大人重重责罚!」 大官人哈哈一笑,那笑声洪亮,震得人耳根子嗡嗡,抬手虚扶一把:「胜败乃兵家常事!起来起来!若不是你先耗了他和马匹大半气力,那匹夫怕不真个撞将进来,搅了本官的局!」 正说着话——「呼啦」一声! 庄门里猛地撞出百来个杀红了眼的绿林汉子,手里刀枪棍棒兀自乱舞,口中污言秽语喷粪也似! 可等他们看清庄外光景,霎时间——一个个都似泥塑木雕,全傻了眼! 但见满地辽兵屍首狼藉,而数十个浑身浴血的骑兵,提着尚在滴血的腰刀并长枪,呼啦一下围将上来,刀光映着血光,寒气逼人! 领头的军官把长枪一横,炸雷般吼道:「呔!都与我住了!提刑大人在此! 哪个敢动?还不跪下!」 这一声吼,活似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盖脸浇下! 那些方才还喊打喊杀的莽汉,手脚登时僵住! 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看满地辽狗屍首,又偷眼觑觑那气定神闲、嘴角噙笑的大官人,再瞧瞧四周围明晃晃、冷森森的刀枪剑戟———— 叮叮当当——噗噗通通! 手里家伙事儿全撂在了地上! 百十条名震绿林的汉子,不管什麽寨主也好,帮主也罢,头领也好,庄头也罢,扑通扑通跪倒一片,黑压压地只顾朝着大官人磕头如捣蒜! 大官人一眼瞥见洪五还囫囵个儿缩在里面,也安了心。 眼角余光再往扈三娘那边一扫,只见那她俏脸上早绽开了花也似的笑,眼波儿流转,水葱似的手指头悄悄往暖棚方向一点,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奴哥哥————无碍!」 大官人鼻孔里轻轻「嗯」了一声,只随意一甩手,:「聒噪!统统与我捆了!塞进游家庄後头柴房马厩里关着!」 那群绿林汉子登时炸了窝!磕头如捣蒜,嘴里乱纷纷嚷起来,天色已由昏黄染了墨,人影幢幢,谁也瞧不清大官人脸上是阴是晴,只听得一片哀告:「大人!俺们冤枉啊!那厮投了辽狗!俺们清清白白!」 「放你娘的狗臭屁!爷爷是官兵的内应!!」 「你才投了辽狗!爷爷不过往前多蹭了几步,踩了狗屎不成?!」 乱哄哄里,那朱仝猛地挺起胸脯,扯着嗓子嚎:「休得胡言!俺是正经八百的都头!!」 一时间,百十条绿林汉子各怀鬼胎,眼神乱瞟,活像一群热锅上的蚂蚁。 大官人嘴角似笑非笑地一撇,手指头懒洋洋那麽一勾一关胜立时会意,豹眼圆睁,舌绽春雷,手中青龙偃月刀一横:「都他娘的闭了鸟嘴!!!」 「唰啦——!」马蹄声乱响,一片令人牙酸的刀枪出鞘声!雪亮的锋刃瞬间将这群莽汉围了个水泄不通!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场面,霎时死寂,只听得一片粗重的喘气声和牙关打颤的咯咯响。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开腔,声音不高,却像块冰坨子砸在地上:「尔等是忠是奸,是人是鬼————本官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晚上审完自有分晓!" 他话锋一转,对着那群宋骑和气说道:「天色晚了,弟兄们辛苦,都进庄子里歇着!好酒好肉管够!待本官我明日奏明了朝廷,少不了尔等的功劳,人人有份儿,升官发财!」 官兵们轰然应诺,「哗啦」一声齐刷刷单膝点地,吼声震得地上尘土都跳:「谢大人天恩!!!」 吼声刚落,不少人那眼珠子就不由自主地往地上溜月光下,满地都是方才厮杀震落的碎银子,星星点点,晃得人心头发痒! 想捡,又不敢,一个个喉咙里乾咽唾沫。 大官人瞧在眼里,哈哈一笑,声音洪亮:「瞅什麽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地上的碎银子,本官赏你们了!就一条:兄弟伙儿围起来,一块儿捡,一块儿分!谁要是为这仨瓜俩枣红脸动手,别怪本官我不认人!」 众军汉闻言,个个喜得抓耳挠腮,轰然叫好。 大官人这才背着手,慢悠悠踱到那暖棚角落一游家庄的丁武,从厮杀起就缩在那儿。 大官人弯下腰低声问道:「游家庄这些年攒下的那些个黄白之物都放在哪里,你应该知道吧!」 丁武连连点头:「大人,小的知道!」 第244章 盘点胜利果实,扈三娘女儿心 「小的倒晓得隐藏库房在何处,」丁武缩着脖颈,声音压得低低的,「只是那藏宝贝的地窖子,端的机密,须得问庄主、管家并大娘那几个心腹亲随。」 大官人略一点头,转身离开,扈三娘赶紧掀起暖棚帘子,一股子透骨寒风夹着雪霰子,「嗖」地一声,直钻入他脖颈窝里,砭得他激灵灵一个冷战! 抬眼望去,方才那群被麻绳捆得粽子也似的庄主、寨主,兀自蔫头耷脑,蜷在雪水泥泞里。 此刻旁边竟又乌压压跪倒了一大片! 细看尽是游家庄上的仆妇、丫鬟、小厮,一个个冻得面皮青紫,嘴唇乌黑,浑身筛糠也似地抖着。 那雪片子落在身上,顷刻便化了,湿透了单薄衣裳,更添几分寒彻。 打头两个妇人,紧紧搂抱在一处取暖,身上那几层薄纱绫罗,平日看着光鲜,此刻在这数九寒天里,直如纸糊一般,哪里抵得住? 冷风一吹,衣裳紧贴在身,穿得庄重那个倒显出几分身段,再瞧那眉眼,虽失了血色,带着惊惶,却也依稀辨得出往日养尊处优的俏丽风韵。 大官人眉头一蹙,心下暗道:这必是庄子里那主母并贴身的心腹丫头了! 丁武一眼扫见那两个妇人,登时像被雷劈了顶,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泪滚将下来,扯着嗓子嘶喊道:「大娘!小环儿!!!我的天爷————你们————你们还活着!!!」 喊罢,他猛地扭过头,朝着大官人「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雪泥四溅:「青天大老爷!小的————小的正是得了大娘和小环的暗信儿,拼死逃出,才去官府报的信!」 话音未落,他已踉踉跄跄爬起来,「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两女面前的雪泥地里,倒似砸起一片浑浊的泥汤子。 那唤作小环的年轻妇人,泪如雨下,一把便攥住了丁武那双冻得皴裂开血口子的糙手,指甲尖儿死死掐进他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没事便好!便好!」那声音里带着哭腔,更多的却是劫後余生的狂喜。 丁武连连摇头,也将小环那冰凉小手死命攥在掌心,仿佛要焐化了一般,哽声道:「你道我这几日怎生熬过?日夜悬心,只怕你们————路上只把满天神佛都求遍了!但求菩萨开眼,只要你————你们平安!」 小环听了这话,心窝子里一酸一热,那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半个字也吐不出,只望着丁武那张冻得青紫、涕泪交流的脸,「哇」地一声,哭得肝肠寸断,声嘶力竭。 两人也顾不得旁人,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泥水狼藉中,抱作一团,肩膀耸动,哭了个昏天黑地。 旁边那丰腴俏丽的少妇,也是伶俐人。 眼见周遭官兵纷纷叉手向大官人唱喏行礼,她心头一紧,也顾不得雪水泥泞,忙不迭挪动膝盖,「咚咚咚」朝着大官人方向连磕了三个响头! 那额头重重砸在冻土上,只抬起一张冻得发白、犹带惊惶的俏脸,声音抖得不成调子:「民...民妇玉娘,叩...叩见青..青天大老爷!求...求大人做主!」 大官人微微颔首,沉声道:「罢了。丁武既指认是你揭举游家庄谋逆,你便将其中首尾,细细道来。」 见她冻得浑身筛糠也似,连话都说不利索,便又补了一句:「起来回话。这冰天雪地,进里头分说清楚。对了,这庄子里可有囚这麽多人的去处?」 玉娘如蒙大赦,颤巍巍抬起一只冻得发青的手,哆哆嗦嗦指向灯火通明的主厅:「回...回大人,方才...方才那大厅里头,有...有游途那贼子亲设的机关铁栅栏,端的坚固,正...正可关人。」 大官人点头,目光转向一旁兀自搂着小环的丁武:「你二人也算有功。起来吧。且在此处边叙些体己话,边使唤这些庄上仆役,里里外外洒扫乾净。再叫他们整治些好酒好菜,犒劳官军。」 丁武闻言,忙扶着小环一同站起,又朝着大官人深深一躬到地:「谢大人天恩!」 大官人不再看他,只朝旁边一招手家丁们:「徐莽,过来。」 那徐莽忙带着几个精悍护院趋步上前,叉手道:「爷有甚差遣?小的们听着呢。」 大官人压低声音:「你带几个仔细的兄弟,去厨房盯着。一双眼珠子放亮些,看紧那些厨下人手,如今里头还有辽人也未可知,莫叫他们弄鬼!」 「弄好的饭菜,先让他们自己尝过,等上一盏茶的光景,若是无事,方可端与官兵食用。至於咱们自家兄弟,」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先啃乾粮垫着肚子,庄上的酒菜,半口也不许沾! 待明日回了城,自有大鱼大肉管够,给你们开开荤腥!」 徐莽心领神会,连声应道:「老爷放心!小的省得轻重,绝不敢误事!」 待进了大厅内室,暖意稍驱寒气,地上却踩得一片狼藉雪水。 玉娘待大官人坐定,便款款近前,柳腰轻折,深深跪伏在地毯上,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柔顺的颤音:「求大人容禀————」 她便如此这般,将亡夫如何被游途暗害,自己如何忍辱,又如何藉机搜罗罪证,小环丫鬟如何忠心为主差点丧命,一五一十,吐了个乾乾净净。 她话说得轻巧简单,大官人却深知其中凶险。稍有不慎,一旦失手被察,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若落在辽人手里,那死法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凄惨。 一念及此,大官人心中倒对这主仆二人生出几分佩服来。「你们二人,也着实不容易。」 大官人负手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末了,才从鼻孔里冷冷哼出一声:「哼!游家庄串通辽狗,谋逆作乱,按律—一抄家!灭族!一个也休想走脱!」 玉娘跪伏在地上,身子僵着,一动不敢动。 大官人眼皮略抬,目光落在她身上:「你这妇人,倒也算是有几分烈性,知道大义灭亲。罪名牵连不到你头上,也不用害怕。只是这游家庄,你是断然住不得了。往後————寻个安身处,自求多福吧!」 玉娘闻言,嘴角牵动,露出一丝惨然的笑,又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着冰冷的雪泥地:「老爷恩典————民妇————早存了死志,能留得一条贱命.,已是————已是祖上积德了——至於安身之地...寻觅个僻静之处了却残生就是了——」 声音幽幽,仿佛从地缝里钻出来,透着无尽的疲惫与认命。 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问道:「这游家庄,除了那明面上的地窖牢笼,可还藏着些————见不得光的去处?比如————密室?暗窖?」 玉娘低眉顺眼,声音细弱:「回大人,有的。就在那游途的卧房里头。将那酸枝木书架挪开,後面————便有道暗门————」 她顿了顿,「里头————都是这些年游家庄的产业,有自家的,也有————辽人赏赐的赃物。」 大官人瞳仁里精光一闪,立刻道:「起来!前头带路!」 恰在此时,那扈三娘俏生生地款步上前,对着大官人深深福了一福。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儿里盛满了担忧之色,樱唇轻启,声音又软又怯,哪有刚刚战场上英气的模样,倒是多了几分反差美:「大人————奴————奴想去瞧瞧哥哥。方才远远瞅着————他像是————像是受了些伤————」 她觑着大官人脸色,说得小心翼翼。 大官人笑道:「去吧!我瞧你在旁边就一直想开口,去把你扈家庄的人提出来!就说是老爷我的意思!带出来後,让他们就在这内厅候着,老爷待会儿有话要问!」 扈三娘一听,那张绝美的脸蛋几上登时绽开了花,喜得柳腰都轻轻折了一下,忙不迭道:「谢大人恩典!奴这就去!」说罢,像只得了赦令的红蝶儿,急匆匆便朝着关押人等的方向飘去了。 如今这游家庄议事厅内。 那「聚贤庄」的烫金牌匾,早不知被哪个一脚踹了下来,摔在地上裂作几瓣,金漆剥落,沾满泥污。 可怜这帮子河北山东的绿林魁首、一寨之主,便是如栾廷玉这般藏龙卧虎的「庄柱」,平日里哪个不是跺跺脚,地面也要颤三颤的狠角色?如今却被重新塞回了这座刚浸透人血的厅堂牢笼里! 个个被牛皮索子捆得粽子也似,动弹不得。 此间阴魂未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膻气顶得人脑门子发胀,直欲作呕! 早先小环拉下机关放他们出来,这帮子草莽倒还存着最後一丝江湖义气,没动那主仆两个弱女子一根汗毛。 眼下厅里那暗红发黑、粘鞋底子的血污还未来得及擦洗,那些无头屍首、滚落的脑袋,已被游家庄战战兢兢的庄丁们像拖死狗般拽了出去,胡乱堆在院子里,竟垒起一座骇人的肉丘! 原本黑压压两百来号两省叫得上名号的豪强,经这番窝里乱斗,管他投没投辽狗,都躺平了不少,如今只剩下一百几十号,重新挤在这腌攒腥臭的鬼地方。 兵器自是早被官兵搜刮得乾净,可嘴皮子上的刀光剑影却愈发毒辣! 两边人泾渭分明地缩在牢笼两头,眼珠子都瞪得血红,污言秽语如同喷粪也似,恨不得用唾沫星子把对头淹死! 那些投了辽的,本就理亏气短,人数又稀拉,被骂得抬不起头,只梗着脖子死硬顶撞。 方才乱斗之中,你砍死了他拜把子的兄弟,他劈了你亲亲的叔伯,新仇叠着旧恨,搅成一锅滚烫的腥粥,这牢笼里弥漫的杀气,竟比方才真刀真枪厮杀时还要冻人骨髓! 栾廷玉抱着胳膊,铁塔般立在角落,冷眼瞧着这群斗鸡似的乌眼蠢汉,只觉得耳根子嗡嗡作响,像钻进了几百只绿头苍蝇,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像块冻透了的生铁坨子狠狠砸在铁栅栏上,震得嗡嗡回响,霎时压过了满堂污秽:「一群不知死活的腌臢货!投敌叛国,那是要诛灭九族的泼天大罪!到时候,咔嚓一刀砍了你这颗腌攒脑袋瓜子,倒落个痛快!仔细连累你们寨子里老的小的,婆娘娃儿,都跟着去那阴曹地府点卯!看你们那时,还有什麽鸟嘴嚼蛆?!」 对面人堆里登时炸出几个不服的,跳着脚,眼珠子瞪得铜铃也似:「栾廷玉!爷爷们就算做了厉鬼,也缠死你祝家庄!定要剥你的皮,抽你的筋,一雪今日之耻!!」 栾廷玉嘴角咧开一个冰碴子似的冷笑,眼神像淬了毒的刮骨刀,狠狠剐过那几个叫嚣的黄河帮众:「嗬!只怪那丫头片子手快!机关开早了!若再迟得片刻,老子定把你们这群黄河里钻出来的水耗子,一个个都剁成肉泥喂野狗!一个不留!」 那几个黄河帮的汉子,方才乱斗里早领教了栾廷玉那根铁棒的狠辣,心知这厮怕是这百十号人里最扎手的硬茬子! 被他这毒蛇般的眼神一扫,脊梁骨都嗖嗖冒凉气,喉咙里咕哝两声,竟硬生生把後面的狠话囫囵咽了回去,只敢拿眼珠子剜他,骂道:「你也莫凶横!我们虽是投敌,难道你们犯的事就少了?到时候砍头台上,谁脖子更硬还两说哩!」 其他那些绿林豪杰听到脸色瞬间黑了一片。 这厮说的倒是实在话,走江湖这麽些年,谁手里没沾一些人血命案。 角落里,都头雷横正背靠着冰冷的铁栅栏坐着,对面是同样挂了彩的朱仝。 俩人单独窝在一处,手下那些功夫稀松的衙役,早在这修罗场里死伤殆尽。 雷横身上挨了好几刀,皮肉翻卷,血糊糊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周遭那些毫不掩饰的、毒蛇似的目光,死死咬在他身上一这帮子绿林强人,平日里就恨官府入骨,如今遭此大难,更是把一腔邪火都泼在他这「衙门走狗」头上! 雷横此刻也顾不得地上污秽腥膻,挣扎着捆成粽子般的身子,「噗通」一声,正跪在朱仝面前! 他那张黑脸憋得酱紫,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老哥哥————兄弟这回————怕是熬不过这道鬼门关了!谁能想到————山东的提刑相公————竟亲自到了这龙潭虎穴!」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你我兄弟门里滚打这些年————刀头舔血的情分!兄弟————兄弟只求你一件事!看在这份儿上!」 朱仝盘腿坐在污秽血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闻言沉声道:「雷老弟!你的意思,我省得!只管把心————稳稳当当放回肚子里去!」 他目光灼灼,声音斩钉截铁,「我不敢夸口当亲娘伺候,但周全她老人家————安安稳稳走完这辈子,包在我朱仝身上!兄弟————你信我!」 雷横听了这话,那紧绷如拉满弓弦的身子猛地一松,仿佛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骨。 他不再言语,只是对着朱仝,「咚咚咚!」又是三个结结实实的响头,狠狠磕在冰冷粘腻的血污地上! 再抬起时,已是一片青紫,眼神里只剩下认命的灰败和一丝解脱的微光:「怨不得旁人!一步踏错————万劫不复!认命了!!」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说罢,他哆嗦着被捆缚的双手,费力地扭动身子,示意自己怀里:「老哥—— 我怀里有些银子——还有家中钥匙,你——你且都拿去!我娘她知道地契在哪里——你问她便是!劳烦哥哥回去後——赶紧把我那屋卖了——省的官府充了去——换些钱粮—— 给俺娘——养老送终————」 牢笼另一头,栾廷玉抱着胳膊,一双鹰隼似的眼睛在腌臢混乱的人群里冷冷扫了一圈,最终如铁钉般,死死钉在远远缩在角落的扈家庄主扈成身上。 他嘴角咧开笑,扬声道:「扈大庄主!这冰天雪地、腥臭扑鼻的牢笼里,何必像躲瘟神似的,离俺栾某这般远?咱们祝家庄与贵庄,好歹————也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乡亲近邻嘛——————」 他费力地挪动了下被捆着的坐姿,目光在扈成那张苍白的脸上来回刮了几遍,继续笑道:「上回登门提的那桩美事」————扈庄主思虑得如何了?依俺栾某看,不如痛痛快快,将你家那朵带刺儿的娇花—一三娘子,许配给俺们祝三公子!两家结为秦晋之好,从此拧成一股绳,守望相助————岂不美哉?岂不快哉?!」 扈成缩在角落里,脸色铁青,正待说话,旁边猛地炸开一声娇叱! 那声音脆生生:「我呸!做你祝家庄的春秋大梦!欺到我扈家庄头上,强占了恁多山林产业不算,如今还想癫蛤蟆吃天鹅肉,打本姑娘的主意?下辈子也休想!」 栾廷玉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骂噎得喉头一梗,循声猛一扭头。 扈成更是大吃一惊,霍地抬头望去只见自家妹子扈三娘,竟不知何时俏生生立在牢门外头!一身红袄虽染了风尘,双刀在腰,红索在手,却似雪地里一株染血的蔷薇,更衬得那绝色容光逼人! 此刻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两道寒光直直刺向栾廷玉,仿佛要在他身上剜出两个洞来! 「妹————妹子?!你————你怎会在此?!」扈成又惊又疑,声音都变了调。 扈家庄那些原本蔫头耷脑、如霜打茄子般的庄丁们,一见自家小姐,如同枯苗逢了甘霖,顿时骚动起来! 纷纷挣扎着想要行礼,七嘴八舌地嚷开了:「小姐!」「三娘子!」「大小姐!您可算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锅,牢里所有绿林豪强的目光「唰」地全被勾了过来! 立刻就有眼尖的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嚷嚷:「嘿!就是她!方才在外头,可不就是这俏娘们儿,紧挨着那位了不得的朝廷大官身旁站着麽?!那股子亲热劲儿!」 「对对对!错不了!俺还当是朝廷新派来的女将军,那威风————啧啧!闹了半天,竟是扈家庄的千金小姐!」 「三娘子!是俺啊!快活林的张麻子!前年扈庄主生辰宴上还给您敬过酒哩!记得不?」 也有那平日里相熟的,见到这场景心念一转,赶紧扯着嗓子套近乎,声音里透着热切。 扈成一听「紧挨着大官身旁」、「那股子亲热劲儿」几个字,身子猛地一颤一·脸上的惊疑瞬间被狂喜的潮水淹没,连声音都拔高得变了腔调:「妹子!他们说的————可是真的?那大官身左威风凛凛的女将军————真是你?!」 扈三娘下巴傲然一扬,那张绝美的脸蛋上,瞬间如同孔雀开屏般绽放出无比骄傲、睥睨众生的神采! 她眼风扫过牢笼里的污秽与狼狈,声音清越,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自然是真的!哥哥,我是西门大人亲点的护卫!外头杀那些辽狗————哼,我也立了些功劳!方才,我已然向大人讨了情面,特特来放哥哥和咱们扈家庄的兄弟出去的!」 此言一出,真个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冰水! 扈家庄众人那原本如丧考妣的沮丧面孔,登时炸开了锅!狂喜的呼喊几乎要掀翻这牢笼的屋顶! 「小姐威武!」 「大小姐神通广大!」 「还是小姐有活路哇!」 扈成更是喜得手脚都不知往哪放,一个劲儿搓着被捆的双手,声音发颤地连声道:「好!好!俺的好妹子!好妹子啊!」 再看那一众绿林豪强,眼珠子都瞪得血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方才还泾渭分明、恨不得生啖其肉的两拨人,此刻心思却出奇地一致一只求活命! 难得有一丝生机的门路,谁不想活命?? 苦於被牛皮索子捆得死紧动弹不得,只能各个伸长了脖子,涕泪横流地哀求,哪里还顾得上什麽江湖脸面、绿林威风?七嘴八舌,声浪几乎盖过了扈家庄的欢呼:「扈庄主!三娘子!看在往日同饮一碗酒的情分上,拉兄弟一把吧!俺给您磕头了!」 「扈成兄!咱们可是对着关二爷歃过血、盟过誓的!不能见死不救啊!」 「三娘子!我们寨子和扈家庄相交多年,老庄主在时还常走动!求您发发慈悲,替俺们在西门大人面前美言几句啊!」 「只要让我们出去,以後我们唯扈家庄马首是瞻!!」 「对对对,扈家庄就是河北的绿林盟主!!大夥说是不是?」 「没错!!!合该如此!!」 一时之间,声嘶力竭的哀求混杂着扈家庄众人劫後余生的狂喜,将这血腥污秽的牢笼搅成了一锅鼎沸的滚粥。 河北山东两地的绿林魁首,此刻竟如同众星捧月般,将那被捆着的扈家兄妹围在核心! 扈家家庄在江湖上虽有些名号,何曾受过如此追捧?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体面! 只见扈成,虽被反绑着双手,此刻却把胸脯挺得老高,下巴颏儿也扬了起来,那张原本灰败的脸上,此刻红光满面! 他脸上堆满了热络又掩饰不住得意的笑容,仿佛不是阶下囚,倒成了主持公道的盟主! 对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哀求,他连连点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庄主」气派:「好说!好说!诸位兄弟抬爱!俺们————俺们一定尽力!尽力周旋! 扈家庄一众人等更是各个扬眉吐气,喜气洋洋,仿佛已身在牢笼之外。 而扈三娘,俏生生立在牢门外,沐浴在无数道或哀求、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中,如同众星拱月。 她嘴角噙着矜持又倨傲的笑意,眼风扫过牢笼里的狼狈群豪,那份凌驾於众人之上的感觉,让她心尖几都微微发烫。 这一切的威风,这一切的生路,不都是因为————自己跟了老爷————? 这个念头如同藤蔓般自然地从心底缠绕上来。扈三娘正自享受着这份从未有过的荣光,忽然,心尖儿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颤! 老爷?————自己什麽时候————竟习惯在心里这般称呼那位西门大人了? 这个亲昵的称呼,让她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扈三娘那张明艳骄傲的脸蛋上,随即又涌上更深的红潮。一种莫名的慌乱和羞赧,混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悄然爬上心头。 密室之内,烛火通明。 西门大官人正背着手,俯视着眼前十数个开的沉重大木箱。 箱内白花花、银灿灿,俱是成色上好的官银,码放得整整齐齐,映得人眼花!怕不是有万两之多! 他连连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箱沿,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自己本就打算放了宋江那批人,让他们上梁山。 只是烦恼寻些背黑锅」的顶缸人物,如今这功劳」和黑锅」,竟是齐活了———— 又得了一笔横财! 看来这玉娘倒是没有对自己隐瞒! 大官人满意的点点头,忽然想起什麽,侧头问垂手侍立一旁的玉娘:「除了此处,庄内可还有密室地窖?」 玉娘忙屈膝行礼,声音带着几分不确定:「回大人,後厅花园东厢房————似乎还有个隐秘所在。只是————只是民妇也不敢确定。」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这是为何?」 玉娘低眉顺眼,轻声道:「那处————民妇并未进去过。只是往日里,常见那群辽人鬼鬼祟祟,频繁进出那厢房————着实古怪。」 「後厅花园东厢房?」大官人心中「咯噔」一声,眼中精光大盛!烛火在他瞳仁里跳动! 那里说不准藏着更多的好东西! 只是————心头不知怎地,忽地窜起一股莫名的燥热。他拧紧了眉头,手指敲打着银箱边缘:怎麽好像————忘记了什麽东西似的———— 到底是什麽呢? 「糟糕!」大官人猛地一拍额头,脸色微变,「那————那王孙家的贵女!竟给自己丢在林中忘了!外头厮杀打了这麽久,如今这天又黑得墨染一般....这倒霉孩子小娘皮,别给狼叼走了!」 > 第245章 还有收获,帝姬的双面人格 大官人思及此处,心头燥热,挥了挥袍袖:「下去!且听传唤。」 玉娘忙不迭地敛衽,道个万福,莺声呖呖应道:「是,大人。」腰肢款摆,步步生莲,退将出去。 大官人再无片刻踌躇,撩开步子便跨出密室,快步院门。 廊下侍立的一队官兵,甲胄鲜明,见大官人出来,齐刷刷躬身唱喏。 大官人只把颔首略点一点,也不多言,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院中,喝一声:「马来!」 早有下人牵过一匹高头健马。 大官人翻身而上,鞍鞯未稳,已是一鞭子抽下,那马吃痛,泼喇喇撒开四蹄,直朝着庄外那黑呼呼、阴森森的林莽深处撞将过去。 马蹄踏入林间,大官人心头便似压了块冷沉沉的石头,一点点往下坠一哪里还寻得见甚麽蹄痕路径? 早被这扑天盖地的大雪,捂了个严丝合缝!但见一片白茫茫,真个是乾坤不染,大地无尘! 「这女人!」大官人肚里暗骂,「总不成蠢到钻了林子深处去了?真是如此,怕不是一条小命就此交代了!」 一念及此,更有些不安来。 如果真去了深处,寻也没用,还不如到浅处寻觅。 大官人勒住马缰,在林边浅处兜转逡巡,眼风只在雪地、枯枝、老乾上扫来扫去。 不过向里寻了百十步光景,大官人猛地勒住嚼环停住坐骑! 但见前方雪地之上,一片刺目的暗红污渍,腥气隐隐—一—不是血迹是甚麽! 血迹旁边,倒卧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件,细看竟是半匹马的残骸! 那肚腹早被撕开,五脏六拖出丈许,淋淋漓漓抛洒在雪地上,周遭雪泥混杂,蹄印爪痕凌乱不堪,分明是被饿狼拖拽啃咬过! 再看那鞍鞯样式————大官人眼皮一跳,心头一紧可不正是那王孙贵女骑乘的坐骑! 大官人心头一紧,也顾不得许多,扯开喉咙,对着那黑洞洞、阴惨惨的密林深处,高喊起来:「我来接你了,你在何处?应我一声!」 「喂!!听得到吗?」 除了惊起渡鸦,四野寂寂,唯有朔风卷着雪沫子。 忽地,血迹不远处,一只小巧玲珑、金线锁边的绣花棉鞋,半埋雪中,鞋边镶嵌着一圈珍珠,兀自闪着微光! 大官人慌忙下马,上前一把抓起那只鞋一入手冰凉滑腻,金线刺目,珍珠黯淡,正是那贵女贴身之物! 「真被狼拖走了?」大官人一颗心直沉下去,如同坠了冰窟。 忽地头顶上,一个又惊又喜、带着哭腔的娇脆声音:「你————你怎麽才来! !!" 大官人浑身一激灵,猛可里抬头望去! 只见头顶一根老树枝桠上,蜷着个影影绰绰的娇小身子。还未待他瞧个真切,那身子竟也不管不顾,直撅撅朝着他怀里便栽了下来!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这天上掉下来的粉团儿砸了个满怀,一屁股坐他脸上。 两人「噗通」一声闷响,齐齐滚倒在厚厚的雪窝子里,搅作一团! 不是那娇贵的赵福金,却是哪个? 「哇——!」 赵福金劫後余生,翻身正坐在大官人热腾腾的胸口上!方才的惊魂、冻饿、 委屈,一股脑儿全炸了开来! 两只冻得通红的小拳头,雨点也似,只管没头没脸地砸向大官人的胸口、肩膀,哭得是梨花带雨,声噎气堵:「你好没良心,我如此乖,如此听你话儿,你怎地才来!再迟些——再迟些—— 我——我就要冻成根冰棍儿,挂在这树梢头了!呜呜呜————手脚都——都冻木了,没知觉了哇——」 大官人被这粉团儿压着,又被她捶打着,忙不迭地伸手去接。 借着雪地微光细细一瞧,这小娘子一张粉脸儿冻得煞白,裹在袄子里的娇躯,因着彻骨的寒冷和抽噎,兀自抖个不住。 那唇色都泛了青紫,长长的眼睫毛上挂着冰珠子似的泪滴和雪沫,更衬得那肌肤赛雪欺霜,眉眼如描如画,端的可怜见! 大官人解下自家身上那件厚实暖和的貂绒大氅,一股脑儿将这瑟瑟发抖的玉人儿裹粽子般严严实实包住。 入手处,只觉得那娇躯冰凉滑腻,隔着衣裳犹自抖颤不止,真似一块刚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嫩豆腐。 「莫哭,莫哭!这不是赶来了麽!」大官人一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腔子里,安慰问道,「好好的怎地爬到那树顶子上去了?」 少女裹在暖烘烘的大氅里,抽抽噎噎,带着浓重的鼻音,越发显得娇憨:「还——还说!好多饿狼——呜——眼睛好绿,围着我的马打转!马儿惊了把我掀了下来————它们就就扑上来撕咬那马!血————血溅得到处都是————」 她打了个寒噤,往大氅里又缩了缩,哭腔更重:「我————我吓得魂灵几都飞了!想起你说莫要出这林子,我————我又不敢往外跑————我听不听话,乖不乖?」 问完後见到大官人点点头,这才勉强笑了笑:「可那林子深处黑默阴惨惨,谁知道藏着多少豺狼虎豹?我————我也不敢往别处乱跑,若走岔了道儿,你这蠢笨的大家伙又没我机灵,万一寻不见我,怎生是好?没法子——只能豁出命去,爬上这棵老树————呜呜呜——我鞋都掉了——又冷又饿!」 她说着,又委屈地扁了扁那樱桃小口,泪珠儿断了线似的往下滚,「在树上冻了不知多久——手脚都硬了——险些——险些就栽下来呜————」 大官人听着,扶着她站起。 心想这女人,倒也不笨,还知道原地等候,要真跑深处,怕是一条命交代了。 有的时候没脑子一样没心没肺,有的时候又我见犹怜的可人! 双面人格吗? 「好好好,都是我的不是!」大官人口中敷衍,边说着边直起身,想去拾回那只陷在雪窝里的绣鞋。 岂料,他刚转过身,腰才弯下一半一「呜——啪!」 一道撕裂空气的尖啸,裹着砭人肌骨的寒风,毒蛇般直噬他後心而来! 大官人心头警兆陡生! 这些时日苦熬的拳脚功夫、吐纳法门,岂是白费? 他腰眼猛地一拧,「哧溜」一声侧滑开去!那毒辣的一击,堪堪擦着他肋下衣衫掠过,端的险过剃头! 他霍然拧身回头,眼中寒光暴射! 只见又一道乌影,带着刺耳的「呜呜」怪响,再次朝他面门噬来! 这回看得分明,不是赵福金手中那根绞马鞭,却是甚麽? 这小娘皮脸上哪还有半分冻饿病弱?分明是恶作剧得逞带着七分得意的鬼笑! 再躲已是来不及! 大官人怒从心头起竟不闪不避,左手箕张朝着那夺命的鞭影硬攫过去! 「啪——嗤啦!!」 鞭梢狠狠抽在他掌心肌肤之上! 那鞭子上特意浸透又冻得铁硬的冰渣子,顿时化作无数细密锋利的碎刀片! 「噗嗤」一声轻响,大官人掌心皮开肉绽,鲜血混着冰水流了出来! 「呃—一!」大官人闷哼一声,额头青筋蚯蚓般暴凸而起,但那只手却如同生了根的铁钳,死死地箍住了鞭梢末节! 他猛地咬牙发狠,往回死命一拽! 赵福金猝不及防,「哎哟」一声娇呼,被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扑倒在雪地里。 她非但不怕,反而瞅着大官人那皮翻肉卷、鲜血淋漓的手掌,拍着两只小手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哈哈哈!疼麽?这冰渣子滋味,比起那盐水浸透的鞭子,怎麽样?谁让你打我屁股的,我从小到大连我父亲都没打过我!」 「贱人!脑子是不是有病?」大官人勃然大怒!刚刚还暗赞她有点小聪明,转眼就疯癫至此! 他攥着鞭梢的手猛地发力,将赵福金整个人跟跄着扯到近前! 另一只没受伤的手,带着雷霆之怒,五指箕张,运足了力气,照定那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恶狠狠便扇将下去!! 这一掌若着肉,怕不把满口细碎银牙打迸出来! 然而— 掌风呼啸已至腮边,却陡地拍了个空! 只见方才还凶神恶煞般挥鞭的赵福金,在他掌风及体的刹那,竟似被抽了骨头的蛇,连哼都未及哼一声,整个身子便软塌塌、硬撅撅地往後一仰,「噗通」一声,死沉死沉地栽进了雪窝里! 那娇小身子先是一蜷,随即筛糠也似地乱抖起来,牙关捉对儿厮打,咯咯咯咯,响得碜人。 大官人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此情景,第一反应竟是这刁蛮贵女又在耍诈装死! 他心头火起,抬脚便朝她小而饱满的臀儿重重地踢了一脚,怒骂道:「你自己留在这里吧!我管你死活!」 说完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不对劲,身後毫无反应。 回头一瞧,那雪窝里蜷缩的人影,抖得越发紧了,竟似那离水的活虾一般蜷缩! 借着月光,大官人看得分明一那张不久前还带着恶毒笑意的绝美小脸,此刻惨白如纸,嘴唇青紫,长长的睫毛紧闭着,上面凝着冰霜。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微微张开的小嘴,里面的贝齿正不受控制地剧烈打战,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咯咯」声,显然已完全失去了意识。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沉! 他立刻蹲下身,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探向赵福金的额头一入手处,一片滚烫! 那热度惊人,隔着冰冷的空气都能感觉到灼手! 「嘶————」大官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疯丫头是真个冻出大病了! 他恨恨地瞪了一眼雪地里那蜷缩颤抖、人事不省的少女,又看看自己还在淌血的手掌,只能咬着後槽牙,将那滔天的怒意暂时狠狠按下。 他低骂了一句,俯身一把将那滚烫又轻飘飘的身子抄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再不敢耽搁,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将她紧紧箍在身前,一夹马腹,朝着游家庄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官人抱着赵福金策马奔回游家庄。 庄口早有值守的官兵望见,立刻有人迎上来牵住了马缰绳。 大官人翻身下马,抱着那滚烫又轻若无物的娇躯,一言不发,脚步急促地穿过垂花门洞,径直走进内院。 他踹开正屋的门,大步流星踏入内室,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已然人事不省的赵福金平放在铺着锦褥的宽大床榻上。 刚放下,扈三娘便跟了进来,一眼就瞧见大官人那只血肉模糊、仍在微微滴血的手掌! 「呀!大人!您的手!」扈三娘惊呼一声,那对平日里英气逼人的凤目瞬间蒙上了一层心疼的水光,哪里还顾得上床上那位贵女,几步抢到大官人身边,不由分说便捧起他那受伤的手,声音都带了颤,「谁打的,怎地伤成这样?!」 大官人低头看了看,随意甩了甩血珠,浑不在意地咧嘴一笑:「不妨事,看着血糊,实则皮肉伤,那鞭子上沾了冰碴子罢了。」 「冰碴子抽进肉里,怎会不疼!」扈三娘眼圈更红,心疼得紧,慌忙从自己随身的荷包里翻出上好的金疮药粉。 她见大官人将赵福金安置好,立刻又靠过来,动作轻柔却利落地托起他的手掌,小心翼翼地将冰凉的白色药粉均匀撒在那伤口上。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纤长的手指带着微微的颤抖,动作间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那副低眉顺眼、温香软玉的模样,与方才在阵前连剁十数个辽狗脑袋眼都不眨的罗刹女,直是天上地下! 大官人任由她摆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嘴问道:「你哥哥带出来了?」 扈三娘闻言手上动作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去安置一下他,」大官人声音低沉,「仔细问问,这几日关押的情形,特别是辽人说了什麽,做了什麽,哪些人投敌了,先把消息大致了解一下。」 「是,大人。」扈三娘还要包紮,大官人笑道不用。 扈三娘这才应声退了出去,临出门前,自光疑惑地扫了一眼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赵福金。 待扈三娘离去,大官人走到窗边,「吱呀」一声推开半扇窗户,让带着寒意的清新空气涌进来,冲淡屋内的药味和隐约的血腥气。 他转身,目光落在屋内红泥小火炉上温着的一把白瓷执壶,探手摸了摸壶身,入手温润,正是恰到好处的温热。 他拎起执壶,又走回床榻边。看着榻上赵福金裹着他斗篷、依旧瑟瑟发抖、 小脸烧得通红的样子,眉头紧锁。 湿透冰冷的衣物贴在身上,只会加重她的寒气。 大官人低骂一句,放下水壶,开始解赵福金身上那件已经被雪水、污泥和狼血浸透的华贵外袍。 外袍褪下,露出了里面同样湿透的中衣。 最外一层是素白软缎的圆领中单,质地轻薄柔滑,此刻湿漉漉地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少女初具规模的玲珑曲线。 中单之下,竟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冰绡抹胸,边缘用极细的金线绣着缠枝莲纹。 堪堪兜住两团那初初饱满的软沃。 抹胸被雪水浸透,几乎成了透明,紧紧裹覆着,隐约透出底下雪腻腻的轮廓。 大官人解开她腰间的丝绦,褪下同样湿冷的绸裤。 果真是金枝玉叶养出的身子! 两条美腿修长丰腴,肌肤白腻得赛过刚凝的羊脂膏子,通身上下竟寻不出半点瑕疵。 只是此刻冻得发青,兀自微微打着寒噤。 随着衣物一件件剥离,一股子甜暖的乳香混着女儿体气,裹着那极其名贵、 清冷幽远的龙涎香,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 大官人将她湿透的亵衣尽数除去,只余那件湿透的冰绡抹胸还勉强挂在身上。 这滑嫩的身子是终年不见天光的富贵,才养出的极致细嫩与白脂,滑溜得连最上等的杭绸也自愧弗如,此刻却烧得泛起一片撩人的粉霞。 大官人拧了块乾净的湿布,用壶中温水浸透,拧得半干,开始擦拭她滚烫的颈侧。 指腹下那腻滑如脂的肌肤里,能觉出颈脉在突突地急跳,微弱又慌乱。 布巾顺着那天鹅颈子滑下,探入锦被底下,小心翼翼揩抹她腋窝深处—一那里更是热得灼手,皮肉滑腻腻、汗津津的。 做完这些,大官人从自己贴胸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巧油纸包,拿出一粒胶囊捏开赵福金紧抿的樱唇塞进去。 可这赵福金早已烧得人事不省,牙关紧闭,喉头毫无吞咽反应。 那粒胶囊卡在她温软滑腻的舌苔上,任凭大官人如何用指尖往里推顶,都纹丝不动。 大官人只得又探指进去,将那滑溜溜的胶丸抠了出来,带出些许湿热的津液。 看着指尖那湿漉漉的胶囊,再看看她烧得通红、眉头紧蹙的小脸。 大官人叹了口气一声,两指捏破那透明胶壳,将里头苦得倒胃的药粉尽数倾进温水里,胡乱搅了几搅,化成一勺浑浊的药汤。 他含了满满一大口那苦汁子在嘴里,俯下身,一手铁钳般捏开赵福金的下颌骨,另一手托死她的後颈窝子,硬生生将她小脸儿仰起,撬开那两片滚烫的樱唇。 大官人将自己的嘴,重重地、严丝合缝地压了上去! 蛮横地顶开牙关,将那股子苦涩药汤强灌了进去! 正是药汁横流的当口一「唔!」大官人猛地眼珠子一瞪!下唇「咯嘣」一下传来钻心剧痛! 那昏迷的赵福金,不知是醒了半分还是烧糊涂了,竟猛地合拢编贝般的细齿,死死咬住了大官人探在她檀口里的下唇肉!入肉三分! 「嘶—!」大官人疼得浑身一激灵! 一股子咸腥滚烫的血气登时在嘴里炸开! 混着那苦药汤子,滴滴答答,顺着他的嘴唇、她的嘴角往下淌! 「作死的贱人!」大官人目眦欲裂,新仇旧恨「轰」地冲上脑门! 那只没伤的手就准备要朝那张烧得通红的绝媚的脸蛋上狠狠掴下去! 「嗯——呃——」 炕上的赵福金却猫儿似地哼唧了一声。她那只滚烫的小手竟蛇一般缠上来,死死攥住了大官人那只伤手! 小脸儿依旧煞白,可那对千丝万缕的眸子却不再混沌,反透着一股子病恹恹的媚艳,水光潋灩地瞅着暴怒的大官人。 非但不怕,她竟攥着那只伤手,往自家滚烫的腮边贴去! 「疼麽?」赵福金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带着高烧的咻咻气音,眼珠子却粘在大官人那血糊糊的下唇上,又慢慢滑到他被攥住的手掌。 她嘴角忽地勾起一丝狐媚子样的浅笑,眼角那颗殷红小痣在病容里妖得勾魂摄魄。 「原道——挨鞭子——是这般滋味儿——」 她喘着气呢喃,倒似在咂摸什麽极乐快活。 接着,她竟低下头,把脸凑近他那裹着布条、犹在作痛的伤手,微微启开那两片还沾着他血的樱唇,朝着那渗血的伤口,「呼——呼——」地轻轻地吹起气来! 本就是发高烧的身子,嘴里的气息更是滚烫灼人,裹着药味和她嘴里那股甜腻的异香,拂在伤口上,又痒又麻又酥! 吹了几下,她抬起那张病中更显妖媚的脸,眼神迷迷瞪瞪,水汪汪地瞅着大官人,喘吁吁地发起了嗲:「爷——可是——恼死奴了?奴家——奴家知错了——你——你打还回来——可好?」 话音未落,那神色倏忽间又端严矜贵起来:「我——我原不会说这些——市井的话儿,」她贝齿轻咬下唇,那点嫣红小痣都羞得淡了几分,「是——是偷学的,说岔了你不许笑——」 她飞快地抬眼瞟了一下大官人,接着露出媚笑:「爷,要罚奴,奴也不怪..只一件——」她喘着,娇慵无力地扭了扭身子,「莫——莫用那鞭子了——留了疤——会很丑的——羞煞人——」 说着,她竟微微扬起那截白生生的鹅颈,连带扯松了裹身的锦被,带着股病中的慵懒与挑衅:「好人儿——用——用巴掌罢——就同方才——之前..那般——」 与此同时。 从清河县出发的武松带着玳安终於到了快活林! 武松腰间挎着那口镔铁朴刀,煞气腾腾,身後紧跟着九品巡检玳安,缩着脖子,眼珠子却滴溜溜乱转,打量着林子里那些涂脂抹粉、倚门卖俏的粉头姐儿,心中暗暗和清河县的比较。 第246章 泼天收获,西门府众女起风波 武松那头堪堪到,而史文恭带着王三官和一并团练子弟,路上扫了几个小寨子耽误了些时间,还在朝着曾头市赶去。 游家庄。 大官人愣着看着抱着她手的赵福金冷笑:「既是如此,你还不翻身?」 赵福金咬着那水灩灩的下唇,翻过那副高烧未退、软绵绵的身子,艰难地支起上半截。 她眼波横流,冲着大官人丢了个又嗔又媚的眼风,那病中的风情,竟比平素更勾人魂魄。 白腻腻软糯糯嫩嘟嘟。 自己唇上被咬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手上鞭痕也针扎似的作痛,那点子怜香惜玉的心思,早被这痛楚和怒火烧成了灰烬! 一巴掌重重的拍了下去。 而此时西门府上晚上也是起了一场小风波。 这几日。 被罚做杂役丫鬟的金莲儿总算把今日的事情做周全了。她倚在杂役房那油浸浸的门框上,只觉腰眼儿酸,脊梁骨也似折了一般,也腻得人脑仁儿发昏,可心里却甜的发腻。 哼! 自己亲爹爹最後离去那一晚可是自己陪着的,身上都是自己的味儿。 抬眼望去,窗外月色早如凉水也似,泼银般泻了满院子,照在薄雪上。 金莲儿心头猛地一记:哎呀,香菱那小蹄子!今日大娘分派她去打扫书房这辰光了,不知道可曾拾掇乾净?还是去帮帮她! 念及此,金莲儿强挣起精神,挪动酸软的腿脚,穿廊过院,一迳往书房摸去o 书房门虚掩着,她拿指尖儿轻轻一推,吱呀一声开了缝。只见里面灯火通明,亮堂堂如同白昼。 窗棂子擦得鋥亮,书案上纤尘不染,连那博古架上几个玉摆件儿,都抹得油光水滑,映着烛火直晃眼。 她不禁暗忖:这香菱手脚倒麻利得紧!只是————人呢? 金莲儿心头疑云顿起,四下里张望寻觅。 循着声响紧赶几步,只见井台周遭积雪未消,月光惨惨白白地铺了一地,映得那水桶边沿寒光瘮人。 一个瘦伶仃的身影正佝偻在井台边,腰身弯得像张弓,死命地搓揉着手里物件。 口中呼出的白气一团团,刚离了唇便消散在寒气里。 想是冻得实在熬不住了,那小人儿猛地从冰碴子水里抽出一双红肿的小手儿,凑到嘴边,哆嗦着呵了几口热气。 金莲儿几步抢到井沿,低头细瞧—一老天爷! 那泡在刺骨冰水里揉搓的,可不正是书房里那张体面的墨绿绒面坐褥! 再看旁边地上,各色坐褥、椅垫、窗纱幔帐胡乱堆成了小山,全是书房并大厅上使唤的精细物件! 「香菱!」金莲儿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窜起,劈手就攥住了那双还滴着冰水、肿得发亮的小手,触手只觉像捏住了两块冻透的石头,「你这个作死的小蹄子!冻掉爪子当柴烧麽?这等腌攒粗笨的营生,自有浆洗房那起子粗夯婆子料理!你洗它作甚?大娘明明只叫你打扫浮尘、归置归置,几时叫你洗这些劳什子了?你是嫌命长,还是骨头贱?」 香菱被金莲儿这猛不丁一抓,唬得浑身一哆嗦,抬起脸来。 月光下小脸有些疲惫的笑道:「金莲姐,我、我原也是这般分说的,可那些浆洗上的妈妈们讲,这些是书房、厅上的东西,既归我打扫,便该我洗!」 声音细细弱弱,如同冬日书上最後一片残叶,飘忽着,眼看就要被寒风吹散了:「不打紧的————我在旧主家————也常.的————惯了————」说着竟还想把那双红肿如萝卜、指节处已绽开血丝裂口的手往冰水里探! 「放屁!什麽惯了,什麽该你洗!」金莲儿气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口银牙几乎咬碎:「你是老爷心儿上的尖尖人,那浆洗房的黑心老货!打量你是新来的,又老实,专会拿软柿子捏!什麽书房厅上的东西该你洗?放她娘的狗臭屁!她们是瞧着天寒地冻,想躲懒,把这要命的活计推给你这傻丫头顶缸!」她越说越气,嗓门也拔高了,在这静夜里格外尖利。 她死死攥着香菱的手腕子,硬是把那双冻得猫咬似的小爪子从冰水里拖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自己暖烘烘的怀里捂着,嘴里依旧不饶人地骂:「你也是锯了嘴的葫芦!她们叫你洗你就洗?这冰窟窿似的水,她们自己怎麽不来试试?冻不死这群黑心烂肺的老虔婆!你瞧瞧你这手!还冻木了不疼」?再泡下去,这双手就废了!到时候看哪个主子还要你这残废丫头!」 金莲儿只觉一股恶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噎得人发昏。 她猛地一弯腰,也不管那井水刺骨冰寒,两只手狠狠插进那堆湿漉漉、滑腻腻的织物里,死命往外一扯——「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四溅,淋淋漓漓洒了一地。 「走!」金莲儿一把攥住香菱那细伶伶的手腕子。 「跟我走!我倒要亲口问问那几个老歪刺骨、老白嚼,她们那几双贼爪子是叫狗叼了,还是灌了铅水?这般蹬鼻子上脸地作践人,真当我是泥塑木雕、死的不成?」 香菱被拽得一个趔趄,冻僵的脚在湿冷的石板上几乎站不稳根,口中慌乱地哀告:「姐————姐姐,使不得!算————算了吧,真————.————.为我————」那细弱的声音带着哭腔,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儿。 「算?怎麽能算!」金莲儿猛地扭回头,一双眼睛在月光下灼灼放光,燃着两簇烧天怒火,恨不能将这寒夜的井台都点着了:「你不知,举凡大宅子里丫鬟婆子都是势利眼,你今日忍了这口腌臢气,明日她们就敢骑到你脖颈子上!」 「你忍得下,我可忍不了!她们欺你,便是欺我!」 她手上力道更添三分,拖着那轻飘飘、瑟瑟发抖的小身子,头也不回地撞进沉沉的夜色里,直直奔浆洗房那群婆子的住处而去。 金莲儿拽着香菱,脚下生风,恨不能一步就踏进浆洗房那低矮的耳屋里。 那浆洗房紧挨着後巷,平日里水汽蒸腾,混杂着皂角、汗馒和阴沟的腌攒气味,此刻夜深,只余下湿漉漉的阴冷扑面。 窗户纸透出昏黄摇曳的一点油灯光,里面影影绰绰,几个婆子正围着一只炭火将熄未熄的破泥炉子,嘴里嚼着舌根,手里纳着鞋底,好不自在。 金莲儿也不敲门,抬脚「哐当」一声,将那扇薄木板门踹得几乎散了架! 门板撞在墙上,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屋里几个老货唬得一跳,齐齐扭过头来。 「一群老东西!」金莲儿拖着香菱,直冲进屋子中央,一双喷火的杏眼在昏灯下扫过那几个惊魂未定的老脸—为首的陈婆子,惯会偷奸耍滑;李婆子,一张嘴比砒霜还毒;还有那张婆子,最是欺软怕硬。 「都给我滚起来!我倒要问问,你们那几双贼爪子是叫野狗嚼了,还是灌了铅水沉了井?竟敢把主子的体面物件,推给老爷书房里的伴读丫头洗!」 那陈婆子先是一愣,看清是金莲儿和香菱,慢腾腾放下手里的鞋底:「哟,我当是谁原来是金莲姑娘。这深更半夜的,火气怎地这般大?吓煞老身了。」 她眼皮一翻,陪笑道:「姑娘这话说的没头没脑,什麽主子的物件?我们浆洗房只管各房主子奶奶们的贴身衣物并粗使下人的衣裳,那书房、厅上的坐褥、 窗幔,本就是归打扫的人顺手料理,这是府里多少年的老规矩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金莲儿不等她说完,一口啐在地上,唾沫星子险些溅到陈婆子脸上,「老规矩?就算是老规矩,可香菱儿是什麽任人?她是老爷的房里人,你们分明是欺香菱新来,性子软和!那冰碴子水,你们这老皮老肉的不肯沾,倒推给一个细皮嫩肉的小姑娘去受冻?你们的心肝,怕是叫狗掏吃了!」 李婆子性子最急,被金莲儿指着鼻子骂,脸上挂不住,也跳了起来:「金莲姑娘!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她既是管书房的,那里头的物件脏了,她不洗谁洗?你去问问大娘,这麽些年是不是这样?」 金莲儿怒极反笑,猛地弯腰,一把抄起墙角一个盛满脏水的木盆那水黑默、油腻腻,漂着皂沫和不知名的污物—「规矩?我今儿就教教你什麽叫规矩!」 话音未落,她双臂发力,竟将那满满一盆腥臊恶臭的脏水,兜头盖脸朝着李婆子、陈婆子几个泼了过去! 「哗啦——噗嗤——!」 事出突然,那几个婆子躲闪不及,被泼了个正着!冰凉腥臭的脏水顺着她们花白的头发、油腻的脖颈直往下淌,灌进衣领子里,糊了满脸满身。 李婆子「嗷」一嗓子怪叫出来,陈婆子呛得直咳嗽,张婆子更是吓得一屁股坐倒在水洼里,狼狈不堪。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杀人了!杀人了!」李婆子抹着脸上的脏水,杀猪般嚎叫起来。 「金莲姑娘!你敢!」陈婆子也气急败坏,伸手就要来抓金莲儿的头发。 金莲儿岂是吃素的? 她早就憋着一肚子火,见陈婆子扑来,身子灵巧地一侧,让过那枯爪,反手就揪住了陈婆子脑後稀疏的发髻,死命往下一拽! 另一只手「啪」的一声脆响,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就扇在了陈婆子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上! 「老虔婆!给你脸了!我今日就替香菱,也替这府里被你们作践过的丫头们,出出这口腌攒气!」金莲儿一边骂,又甩了两巴掌。 浆洗房里顿时乱作一团! 李婆子嚎叫着要来帮手,金莲儿一脚踹开旁边碍事的矮凳,抄起洗衣用的棒槌,劈头盖脸就砸过去。 只听得乒桌球乓,叫骂声、哭嚎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反了!反了天了!快来人啊!金莲这泼妇要杀人了!」陈婆子披头散发,脸上带血,鬼哭狼嚎地往门外爬。 「吵吵什麽!深更半夜,闹得阖府不宁,成何体统!」一个清冷威严的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众人动作一滞,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只见门口灯笼映照下,月娘披着一件银鼠皮袄子,旁边站着桂姐儿和小玉,正冷冷地扫视着屋内的一片狼藉: 水漫金山,盆倒桶翻,几个婆子如同落汤鸡般浑身脏污,陈婆子脸上还挂着血道子,金莲儿兀自拿着棒槌,胸口起伏,怒目圆睁,香菱则像只受惊的兔子左右拦着。 月娘的目光在金莲儿和那几个婆子身上转了一圈,最後落在香菱那双冻得红肿、此刻沾了泥污的手上,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她没问缘由,只对着金莲儿淡淡地说:「金莲,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金莲儿见是月娘,赶紧将棒槌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啷」一声响。 「夫人!您可要为我们做主啊!」陈婆子如同见了救星,连滚带爬扑到月娘脚下,指着金莲儿哭诉,「这金莲,无缘无故打上门来,泼了我们一身脏水,还动手打人!您看看我这脸————还有李妈妈她们————这泼妇是要我们的老命啊!」 李婆子、张婆子也赶紧跟着哭嚎附和,把脏水全往金莲儿身上泼。 月娘没理她们,转而看向金莲儿:「金莲,你说。」 金莲儿深吸一口气,指着那几个婆子,声音依旧带着火气:「大娘明监!这几个老虔婆,倚老卖老,狗胆包天!月娘您明明只吩咐香菱打扫书房灰尘,她们倒好,把书房里所有的坐褥、垫巾、窗幔,一股脑全推给香菱洗!」 「深更半夜,冰天雪地,逼着香菱在井台边用冰水搓洗,那手都冻得不成人形了!奴婢实在气不过,才来与她们理论!她们非但不认错,嘴里还不乾不净,奴婢一时气急,这才动了手!夫人若不信,香菱的手就在那儿,那堆没洗完的物件还在井台边! 香菱怯生生地抬起红肿的那双手,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李桂姐轻声说道:「香菱儿不只洗这一日了,我刚进府里来,也见过一次,还以为是府里的规矩....没有多说」 月娘的目光扫过那双手,又冷冷地看向那几个婆子。陈婆子等人被月娘看得心里发毛,还想狡辩:「夫人————这、这规矩————」 「规矩?」月娘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打断了陈婆子的话,「是府里的规矩没错,但也看是对什麽人,是让你们这般顺手」支使老爷书房伴读的?你们浆洗房的手,是比主子房里的人还金贵了?」 「就算老爷还未给名分,但那冰水,你们洗不得,倒让一个识文断字、近身伺候老爷笔墨的丫头去洗?好大的胆子!」 最後四个字,月娘说得又轻又慢,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几个婆子心里。 陈婆子等人顿时哑口,面如土色,知道这「规矩」二字,在月娘这里搪塞不过去了。 月娘不再看她们,对金莲儿道:「你性子是急了点,动手更是不该。念在你一片护人之心,又是初犯,罚你半月月钱,长长记性。」 她又转向那几个抖如筛糠的婆子,声音更冷:「你们几个,倚老卖老,差事推诿,还巧言令色,败坏府里规矩。每人扣半年月钱!从明日起,书房、大厅所有需浆洗的物件,全归你们浆洗房按时按质做好!若再敢推诿懈怠,或私下作践他人,别看你们年龄老,一棍棒下去打死也是活该,滚下去!」 「是——是——谢夫人开恩————」几个婆子如蒙大赦,又心疼那半年的月钱,哭丧着脸,互相搀扶着,狼狈地退了出去,连地上的脏污也顾不得收拾。 月娘这才看向身旁的香菱,语气缓和,拍了拍她的:「香菱,你起来。 手冻坏了,回去用热水好生泡泡,抹点冻疮膏子。这几日不必来听吩咐了忙过年的事了,书房歇息几日看看书,写写字。」 「谢————谢大娘————」香菱声音细如蚊蚋,带着哽咽福了福。 月娘点点头说道:「你们赶紧回去休息吧。」说着转身离开。 心中也在思虑,看来等官人回来要商量着,开始要给府里的丫鬟分一分身份了,不然以後宅子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这样的事情还会更多。 灯笼的光晕随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的廊下。 金莲几胸中那口恶气算是出了大半,看着那几个老货受罚,心里也解气。 她走过去,拉着还在发抖的香菱,拍了拍她身上的灰:「走,回去!」 香菱冰凉的小手被金莲儿温热的手攥着,一股暖意从手上蔓延到心里。 月光依旧惨白地照着,将两人一高一矮、相互扶持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回到自己房里,金莲儿翻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上回老爷赏的玫瑰香膏子,她平日里都舍不得用。 挖了一大坨,不由分说拉过香菱的手,就往那红肿的地方抹:「抹上!这好东西,治冻疮最好!明儿再找点艾草灰给你敷上!」 香菱看着那晶莹的膏体,闻着那馥郁的香气,再看看金莲儿虽骂骂咧咧却动作轻柔的样子,眼泪又涌了上来,却不再是委屈,而是暖融融的一片。 而大官人此时渡步到客厅,深深的叹了口气! 这叫个什麽事! 一巴掌下去。 赵福金痛得浑身猛地一弓! 带着高烧的灼热气息和一丝猝不及防的颤抖,她死死攥紧了身下的锦褥又昏了过去,吓了大官人一跳,好在叹了叹鼻息,听了听心跳,这才放心下来。 雪白的皮肉上立时浮起一个鲜红的印子,边缘还泛着指痕! 恍若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被朱砂印狠狠摁了个透那红痕深深陷进白肉里,周遭肌肤受惊般泛起一片细密的鸡栗疙瘩,衬着那白底红痕竟有种残酷又香艳的靡丽。 大官人整了整被赵福金揉皱的衣襟,大步跨出房门。 「玉娘!」他扬声一唤,那伶俐的妇人一直内厅等候,闻声忙不迭地碎步上前,垂手听命。 「里头那位,」大官人下巴朝屋内一点,声音压得又低又沉,「你仔细看顾着!烧若退了,喂些温软汤水。若还烧得糊涂——」 他顿了顿:「用冷帕子勤擦着身子降温。记着,她身份非同小可,掉根头发丝儿,你都得拿命赔!!」 玉娘立时明白了轻重,忙堆起十二分的小心,屈膝道:「大人放心,民妇今夜就抱着铺盖卷儿,睡在这外间地上支应着,保管耳不落音儿!」 大官人鼻子里「嗯」了一声,让她下去。 随即又喊来扈三娘! 俩人直奔後院那间不起眼的东厢房。 进了屋,目光在灰尘和阴影里扫视,对扈三娘低声说道:「找一找地窖和在哪儿。」他手指重重点过角落、床底、墙壁,「比如格外乾净的地界儿,或是沾着外头新鲜湿泥的痕迹!」 扈三娘应声而动,身手利落如狸猫。 她伏低身子,指尖在冰冷的砖地上细细摸索,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只听她在床榻阴影下低呼一声:「爷!这里有活板!」 大官人上前,果见一块与周遭严丝合缝的厚实木板,扈三娘抠住暗藏的铁环一声发力! 沉重的地窖门应声而开,露出黑洞洞向下延伸的石阶,一股混杂着铁锈、尘土和阴冷的霉味儿扑面而来! 但见数十口黑沉沉、硕大无比的酸枝木箱子,整整齐齐码满了大半个密室! 箱盖并未锁死。 大官人屏住呼吸,用刀尖猛地撬开最近一口一火光照耀下,箱内赫然是层层叠叠、黑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厚重甲片! 那形制粗犷狰狞,覆盖范围极大,不仅有人穿的全身重铠,连马匹的面帘、 鸡颈、当胸、马身甲乃至搭後都一应俱全! 甲片上特有的契丹纹饰和磨损痕迹刺眼无比!这分明是辽国最为精锐的「皮室军」专用的连人带马重骑兵! 「嘶————」大官人牙缝里迸出一丝寒气,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看来那位耶律大石带来的还不止是轻骑,还是一只皮室军」。 史文恭倒是介绍过,这种继承了中亚和西域的冷锻技术。通过反覆锤打熟铁,使其表面硬化,形成异常坚硬的甲片,而非中原常用的热锻淬火。 可通常这种皮室军」需要大量的後勤队伍才能运作,不是单单一只骑兵可以的。这耶律大石的谋划,绝不只是聚拢北地绿林豪杰这麽简单。难道还有辽人在这北地?? 他「啪」地一声重重合上箱盖,那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回荡,震得人心头发颤。 他转身走出地窖喊来府上家庭护卫头子徐莽! 大官人指着地窖口,声音压得极低:「听着!立刻!把庄子上所有能用的马车、骡车,全给爷聚齐!带上所有兄弟不用跟着我了!」 「休息三个时辰後出发,把这两个密室里的箱子,一个不落,给老子押回府里交给来保和大娘!告诉他们不要打开存在院子便是!」 「这是天塌下来的干系!路上给老子眼睛放亮,嘴巴闭紧!谁敢多看一眼,多问一句,或是走漏了半点风声」 他看了一眼徐莽,徐莽心中一凛! 「是!爷!小的拿脑袋担保!」徐莽轰然应诺,额头青筋都暴了起来,转身就要去张罗。 大官人见他走後,对扈三娘说道:「三娘,这东西关乎我身家性命,单让他们这群人押运,我心中不放心。我需要你!你不用随我去济州了,护着他们回到清河,出发後一路不停,送完再赶来汇合。倘若路上有人有什麽别样心思,或者擅自查看箱子,你即刻一刀杀了,不用顾虑!」 扈三娘一听,心头猛地一撞,恰似那檐下铜铃被疾风扫过,嗡然作响。 她一双俏目定定地望着大官人,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自脚底直冲顶门心,那耳根子先就「腾」地一下热辣辣烧将起来,比那新染的红绸还要艳上三分。 暗道:「天爷!他————他竟连贴身的家中护卫都信不过?反将这泼天也似的干系,全副身家性命,都只托付於我扈三娘一人之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与欢喜,如同春蚕吐丝,细细密密地缠绕了她的心肝。 又像初绽的桃花瓣儿,怯生生、甜丝丝地在心湖里漾开,臊得她忙不迭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翅般微微颤动,遮住了满眼的星光水色。 她想:「他待我终究不同!这般天大的机密,身家性命所系,竟只肯托付於我————显是把我当作了最最贴心知意的人儿。」 一念及此,那被信任的熨帖与荣宠,便如暖酒入喉,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着看大官人的眼神,也似那春水初融,波光潋灩,平添了十二分的柔媚与依恋。 只觉得能为他分忧,为他担这天大的干系,便是立时死了,也是甘愿的。 她强按下那擂鼓似的心跳,稳住微微发颤的嗓音,深深万福下去,再抬头时,自光已如淬火的精铁,透着一股子决绝与凛然! 点头沉声道:「老爷放心!此物在,三娘在!便是粉身碎骨,也定将它安安稳稳送回清河!路上但有半点儿风吹草动起了歹心,定教那些杀才知道三娘这口刀有多利!」 这句话如此郑重,便连她自己和大官人都没发现,喊上了老爷! 大官人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倘若真遇到事情,你的命命是最要紧的事,哪怕掉了一根头发丝都不允许!!」 这话如同滚油滴入冷水,在扈三娘心湖里「滋啦」一声炸开! 她只觉得脸上那刚褪下去的热气「腾」地又翻涌上来,比方才更甚,连脖颈都染上了霞色。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脑子一片空白?臊得她手脚都没处放。 她慌忙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我——我我——大人,外头——外头好像有事,我——我出去会!」 声音细若蚊蚋,话未说完,人已像受惊的兔子般扭身就往外跑。 大官人瞧着她慌乱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笑意,扬声道:「跑慢些!顺道把你哥叫来内厅!」「知——知道了!」扈三娘的声音远远飘来,人已消失在廊角。 大官人看着密室入口,重新将那精巧机关遮掩好,这才整了整衣袍,踱步出来。 唤过一个官兵:「去,把关胜给我请来。」 不多时,关胜大步流星而来,身姿挺拔如松,抱拳躬身,行了个标准的武人礼:「大人!关胜在此,听候吩咐!」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仿佛在掂量一件趁手的兵器,语气随意地问道:「嗯,来了。吃饱喝足了吗?」 关胜一愣,没想到大人开口问这个,随即老实答道:「回大人,酒足饭饱,浑身是劲儿!」 「好!」大官人踱了两步,忽地站定,单刀直入:「关胜,你这一身好本事,拳脚刀马都来得,为何到了今日,还只是个小小的九品巡检?」 这话像根针,精准地扎进了关胜最尴尬的痛处。 他脸上那点爽朗的笑容顿时僵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憋屈和无奈:「这————回大人话,卑职————卑职也实在不知!对上峰,该有的礼数从未短少,逢年过节,该孝敬的————也从未落下,可————可这些年,就像那磨坊里的老驴,原地打转,寸步难进!卑职————卑职也着实苦闷!」 大官人笑道:「我也不瞒你,我府里管家的官身,是个七品校尉!我身边几个得用的家养小厮,跟你一样,也都是九品巡检的衔儿!」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关胜面皮紫涨,脑袋「嗡」的一声。 七品管家?九品家奴? 自己苦熬多年,拼死拼活,竟和人家府里伺候人的奴才一个品级?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瞬间冲上头顶,只觉得这官袍穿在身上,比那囚衣还要沉重丢人! 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大官人将他的窘态尽收眼底,知道火候到了,换上一副招揽贤才的郑重神色,语气斩钉截铁:「关胜!我也不跟你罗嗦绕弯子!我看你是个人才,埋没可惜了。我想把你调出来,跟着我干!替我办事!你可愿意?」 他顿了顿,不容置疑地补上关键一句:「你若点头应下,我明日就下调令!」 关胜心中猛地一跳!那巨大的羞耻感还未散去,但一股狂喜却像地底的岩浆,瞬间冲破压抑,喷涌而出! 他方才那点憋屈、茫然、无措,在这「调令」二字面前,顷刻间烟消云散! 这还用考虑? 关胜不是蠢人。 在这官场市井摸爬滚打多年,早练就了一副火眼金睛。 眼前这位大人,气度非凡,言谈举止透着深不可测的威势。 他既然能轻飘飘说出「七品管家」、「九品家奴」,又能许诺「明日下调令」,这背後的能量,绝非他一个苦哈哈的九品巡检能想像的! 倘若他没这通天的本事,根本不可能调动得了自己! 但凡他能调动,就绝对是天大的本事!跟着这样的人物,还愁没有出头之日? 关胜再无半分犹豫,猛地一撩战袍前襟,「噗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大人!关胜愿为大人效死力!从今往後,唯大人马首是瞻!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大官人看着他跪伏在地的魁梧身躯,满意地点点头,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那厚实的肩膀,笑道:「好!跟着我,亏待不了你!起来吧!」 「你且去前厅,替我紧紧盯着那起子家伙!待我料理完手头事,便连夜提人审问!」 关胜抱拳沉声应道:「是!」随即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第247章 西门府上的共同进步 大官人端坐内厅上首,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热茶。 这游家庄虽比不得他清河西门大宅的泼天富贵、雕梁画栋,却也处处透着殷实气象,桌椅几案皆是硬木,熏笼里炭火正旺。 他自光扫过厅堂,心中冷笑:这般是游家庄密室里还有上万两白银呢,至於这些黄白之物积攒来的,还是辽国那边过来的赏赐,可就只有天晓得了! 正思忖间,扈三娘已引着她哥哥扈成进来。 这扈成走在回廊上,一颗心七上八下。 他平日里与那些绿林草莽厮混,仗着是在自家庄子地界,知州府尹也懒得花大气力来剿,只当他们是癣疥之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也逍遥。 何曾真刀真枪领教过「官」字两个口的威风? 可现在倒好,全都一锅端送上门了,要死要活,全看人家心情,这才算是头一遭,真真切切尝到了那「官威」二字,重得能压断脊梁骨! 尤其眼前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差遣老爷。 扈成蹭进门来,哪里敢抬头? 只偷眼觑见上首端坐那人影,一身锦缎,气度森严,两条腿肚子便先自一软,「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冰冷方砖地上,额头磕得山响,口中哀告道:「小人扈成,叩见西门大人!」 大官人面上浮起一丝笑影,虚抬了抬手,声音听着倒和气:「扈庄主,不必行此大礼。说起来,你我虽未曾谋面,你扈家庄与我府上,倒也是多年的老交情了。」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家常的熟稔,「今年冬至,府里还享用着贵庄购来的山鸡野鹿、鹌鹑獐子,都是我那老管家亲自去挑的上等货色,啧,那味道,着实鲜美!」 扈成听了这话,紧绷的脊梁骨松了半分,赶紧顺着竿子往上爬,脸上堆满笑:「大人言重了!些许乡野粗物,能入得大人法眼,是小庄天大的福分!只要大人不嫌弃,日後小人庄上但有的,任凭大人取用,今後再不敢取分文!」 话虽然如此说,但扈成心中架着戏台一般,盼着对方千万别一口答应下这不要钱」的场面话。 好在这位大人没有这麽不要颜面...,「买卖哪有不花钱的到底,起来说话吧!」大官人这才喊他起身:「如今三娘在我身边担着护卫的差事,办事利落。你也算得上是————自己人了。」 这「自己人」三字,说得轻飘飘,落在扈成耳中却重如千钧! 扈成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有大人这一句话,今日这趟凶险算是过去了! 最起码,追责问罪是绝不会有了! 他腰杆子都不自觉挺直,赶紧爬了起来:「是是是!多谢大人!」 大官人微微颔首问道:「让你写的东西,可写好了?」 「写好了!写好了!」扈成忙不迭地应着,声音都带着颤,「一得到大人的吩咐,小人便立刻书写,不敢有丝毫怠慢!」 说着,手忙脚乱地从袖笼深处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奉上。 扈三娘立刻上前接过,步履轻盈,小心翼翼地将那纸放在大官人身侧的紫檀木茶几上。 大官人眼皮都未抬一下,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还有一桩小事体,烦劳扈庄主回去,与你家老庄主扈太公言语一声,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 扈成心又提了起来,赶紧躬身:「请大人明示!小人一定一字不漏地带到!」 大官人这才抬起眼,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扈三娘身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道:「我想让三娘————一直留在我身边,做我的护卫。此事,还需你扈家庄,尤其是老庄主首肯。」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扈三娘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下直冲顶门心! 她脸上死命绷着那副凛然不可犯的护卫相儿,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直勾勾望着前头的虚空,活似一尊泥塑木雕的菩萨。 可那攥着双刀刀柄的嫩手儿,却早不受管束地筛起糠来,十根葱管似的指头尖儿,霎时羞得通红,比那新染的凤仙花汁子还要娇艳三分! 心口如同揣了只活兔子,砰砰乱撞!一股子又酥又麻、又喜又慌的劲儿,顺着脊梁骨直往下溜,溜得那腿根子都酸胀起来。 那一声含了蜜糖也似的嘤咛娇喘,带着千般欢喜、万种羞意,被她死死咬在银牙贝齿之间,差那麽一星半点儿就要从红馥馥的唇瓣里溢出来。 憋得她浑身滚烫,尤其那双圆滚滚的大腿,更是火烧火燎,恨不能立时扑到那人跟前去! 大人——大人竟要我一直留在他身边! 这到底是....什麽意思... 扈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狂喜! 妹子能长留大人身边,那扈家庄日後岂不————? 可他狂喜的念头刚起,另一层隐忧又猛地浮上心头。 他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自家妹子一只见扈三娘脸上虽还绷着,可那粉颈子微微泛红,紧抿的樱唇嘴角,分明向上勾起一丝压也压不住的甜意! 更要命的是那双紧攥刀柄的手,指尖红得滴血!这分明是千肯万肯,魂儿都早飞到大人身上去了! 扈成心里顿时了然,他赶紧堆起满脸笑容,对着大官人连连作揖:「大人如此看重小妹,实乃我扈家庄的荣光!小人回去,定当一字不差,禀明家父!家父——家父定然也是欢喜的!」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暗自皱眉犯难:老头子那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性子,真舍得把嫡亲的黄花闺女,长长久久地放在一个———— 一个这般位高权重、血气方刚的大老爷们儿身边,做那「贴身」的护卫? 这名声传出去———— 扈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那背影既有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又带着一丝对隐忧。 门帘刚落下,关胜便领着洪五走了进来。 那洪五进得门来,眼风飞快地一扫厅内情形,目光在扈三娘身上略一停顿,随即「噗通」一声双膝跪地行礼:「小人洪五,叩见大人!!」 大官人微微前倾了身子,语气里透着几分难得的关切:「起来说话。手下那些兄弟————损伤多吗?」 洪五站起身来感激的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大人您交代过里头凶险,小的们哪敢怠慢?都抱团缩在墙角旮旯里,谁都不招惹!」 「虽有几个兄弟挂了点彩,蹭破了皮,流了点血,都是皮外伤,不碍事!躺两天又是条好汉!」 关胜站在一旁,听得此言,心头却是暗暗一惊! 他浓眉微皱,忍不住再次上下打量这看似寻常的汉子。 原来这位竟是大人早就安插进去的内应!手段好生隐秘! 他下意识又瞥了一眼侍立在大官人身侧稳稳站着,偶尔给加茶水的扈三娘,心中念头急转: 连这扈家女将的亲哥哥扈成都被大人派去卧底了————再多一个洪五,还有什麽稀奇?这西门大人做事果然高深莫测! 大官人略略一顿,搁下茶盏,那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股森然:「如今这戏也唱完了,台子底下捆着的、跪着的,这许多河北山东地面上叫得出字号的英雄好汉」————除了那些投辽狗的死不足惜————」 他眼皮一撩,寒光四射:「余下这些个————你们三个,都来说道说道,该当如何处置? 此言一出,暖阁里那熏笼炭火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了个乾净! 只余下檀香混着茶气,丝丝缕缕,缠绕着无声的惊雷,在三人头顶盘旋。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 洪五和扈三娘本就属於绿林人士,知道这西门大人一句话,便是上百个人头落地,不由得有些心有戚戚! 关胜身为官身,武艺超群,那些钻山沟、滚草棵子的绿林人物,如同瞧那脚底下的泥巴一般。 他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板,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饱含不屑的冷哼,抢先抱拳道:「大人!依卑职愚见,这群所谓的豪杰」,不过是一群啸聚山林、打家劫舍的乌合之众!」 「平日里仗着几分蛮力,欺压良善,目无王法!此番更是胆大包天,实乃罪不容诛!大人宽宏,留其性命已是天恩浩荡!依卑职看,就该————」 他眼中寒光一闪,手掌做了个下劈的动作,「————杀一做百!让天下绿林知道,犯大人虎威的下场!余下那些,或充作苦役,或发配边关效力,断不可再容其啸聚一方,遗祸无穷!」 洪五在一旁听着这将军言语,脸上那团惯常的油滑笑容,登时僵住了。 待关胜话音砸地,洪五忙不迭塌下腰去,小心翼翼地接口道:「大人明察秋毫!这位关将军金玉之言,句句在理!这伙腌臢泼才里头,确凿多是些不知死活的夯货,野性难驯!可是————」 他话锋一转,透着股老江湖的圆滑,「大人哪,若是真个儿咔嚓几刀砍了痛快,河北山东地面上,那许多失了缰绳的野马、没了头狼的狼群,立时就要炸了窝!到时候你抢我夺,互相撕咬,遭殃的还不是那起子手无寸铁的平头百姓?倒成了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先捧了关胜一句垫脚,再解释,顿了顿又说道:「若是大人开天恩,把这些人收拢在身边使唤————嘿嘿,小的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江湖上行走的,图个啥?左不过富贵」二字,外加一条活路」!」 「大人此番雷霆手段,神威凛凛,早将他等三魂吓去了七魄!小的敢拍着胸脯子赌咒,十个里头,少说也有九个半是巴不得磕头,求大人赏口安稳饭吃!谁不想攀棵大树,奔个前程?」 「可这帮好汉的厉害处可不在大人身边,」洪五压低了嗓子,「他们厉害在个个都是盘踞一方的地头蛇、坐山虎!手里攥着老巢,熟门熟路!」 「如果给他们银子,让他等自行招兵买马,那便如同养了一窝窝铁刺蝟!下了山,就是剪径劫商、杀人放火的勾当!一缩回他那山寨?」 「嘿!滚木礌石,铜墙铁壁,官兵去剿那真是狗咬刺蝟一无处下嘴」,死伤狼藉不说,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也无成果,反而让自己丢了官帽,好比嚼着个铁秤砣—又硬又硌牙」,难啃得很哪!」 「大人试想,若河北山东地面上,同时蹦出上百个这等刺蝟窝、铁秤砣,闹将起来,那会是何等泼天的祸事?漫山遍野,所有州县府衙焦头烂额!」 「这,也正是那位辽国将军耶律大石,处心积虑想要捏住这帮豪强命脉的根脚所在!」 洪五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眼风儿偷偷溜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其并无愠色,才敢接着往下递话:「但倘若让他们脱了这地头龙的身份,跟在大人身边————说句实在话。这些人名头听着响亮,什麽插翅龙」、镇三山」的,真论起手上功夫和脑子.... "1 洪五撇了撇嘴,「十个捆一块儿,怕也抵不过一个那位栾廷玉!祝家庄的那位栾教师那才是真有本事的人物!和耶律大石可是步战数十回合才落下风!」 一旁关胜鼻子里「嗤」地一声冷笑,像根针似的扎出来。 他虽此番败在耶律大石之手,心中那口傲气却憋得难受,早已决定遍寻良驹,只恨不得立时三刻再寻那厮大战一场,分个高下。 洪五被这声冷笑唬得一激灵,脸上那点精明相登时僵住,心里头「咯噔」一下,暗自叫苦:「哎哟我的亲娘!这又是哪句话惹着了这位煞神爷爷?瞧这冷冰冰的架势,莫不是嫌我捧栾廷玉捧得高了,压了他关大将军的风头?」 大官人早将二人神色尽收眼底,不由得莞尔一笑,慢悠悠道:「洪五,你眼前这位将军,日前阵前交锋,可是杀得那耶律大石落荒而逃————」 此言一出,洪五吓得一哆嗦,如同被滚油炸了脚背,「哎呦喂!」 一声短促惊呼,差点咬了自己舌头。 他慌忙不迭地虾弓着腰,两只手拱得几乎要戳到额头上,连声告罪:「小人该死!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将军虎威!」 关胜如同新妇上轿,倒显出几分局促来。 他忙也抱拳还礼,口中讷讷道:「大人过誉——过誉了——侥幸——侥幸而已——」 声音竟比方才小了几分。 大官人嘴角笑意更深:「罢了,洪五,你且退下。将你知晓的,哪些人与那辽狗暗通款曲的,那些没有通敌的,哪些又可用,有什麽後顾之忧或者把柄的,知道的都写上来。」 洪五如蒙大赦,连声应「是」,口称「小人遵命」,又朝着关胜和大官人各自深深一揖,这才轻手轻脚倒退着出了门。 待洪五那油滑身影消失在门外,大官人沉吟片刻,方才开口唤道:「关胜! 「」 「卑职在!」 「你辛苦一趟,去提十个伶俐的,分头问话。让他们各自把庄子里里外外、 上上下下,事情的原本,一笔一笔写清楚了!与此同时,」 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峭,「也让他们把知晓的投敌名单,一并吐出来!白纸黑字,画押为凭!」 关胜何等精明,立时明白大人这是要两下里对质,挖出真章儿。 他心头一凛,抱拳沉声道:「大人深谋远虑,卑职明白!定当办得妥帖!」 说罢,领命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靴声橐橐。 大官人这才拿起案上扈成呈来的那份名单,就着昏黄的烛光,一行行细细看去。 他手指在那些绿林绰号上缓缓划过,掂量着每个人的斤两:「得寻个一些合适的人物,与那不知死活的游家庄绑在一处,把这生辰纲」的黑锅,结结实实扣将上去,才做得一篇死无对证的好文章————」 大官人这边细细看着人物名单谋划不表。 转眼已是次日早晨。 大官人尚在内室高卧,拥着锦被,鼾声微微,显是昨夜劳心费神,此刻正自沉睡。 扈三娘坐在厢房前厅,英气娇媚的脸蛋偶尔转过来,偷看一眼沉睡的大官人,不知道想些什麽。 而另一边,大管家来保却早已在王六儿家中奋战多时。 只见那王六儿声声娇喘後。 来保刚自王六儿身上翻落下来,一声不吭地坐起,兀自喘着粗气。 王六儿浑身汗津津的,如同水里捞出来一般,也顾不得擦拭,便蛇也似地缠上来,娇喘吁吁地趴在他汗湿的背上,腻声问道:「我的爷!在你那正头娘子上缴了?怎今日差了几把火候。」 来保本就心头烦躁,被她这一问,更如火上浇油,没好气地一把推开她,骂道:「你这没眼色的骚蹄子!懂个鸟!老爷刚从大娘房里过来,肚子里还揣心思呢!哪还有闲心跟你这浪货缠磨个没完没了!」 王六儿被他推得一趔趄,听得「大娘房里」几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得委屈,忙凑近了压低声音问:「哎哟我的爷!莫不是府上————出了甚麽大事?」 来保烦躁地抓过汗巾子擦身:「能有什麽大事?大事自然有老爷去操心,小事才是我来保的份内事。」 原来月娘昨晚处置了一场回房後,躺在锦绣堆中,却是辗转反侧,思前想後。 烛影摇红,映着她紧蹙的眉头。 她越想越觉得心焦:「如今老爷官越做越大,府上人口也越发繁杂,前些日老爷还和自己商量把後两条街以及门户都买下来,扩充西门府,这麽说来,以後宅子和人手越发大如天。」 「往日那点小门小户的规矩手段,是远远不够用了。日後这等内帷不清、下人作耗的事情,只怕会越来越多!这等烦心事,断不能再拿去搅扰老爷的心神————」 她翻了个身,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幽幽叹了口气。 自己虽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出身,可娘家根基毕竟浅薄,比不得那些世代簪缨、根深蒂固的王公侯府。 治家理事的眼界、手段、章程————终究是差了一层。 一股前所未有的压力沉甸甸压在心头,月娘只觉得一阵阵自惭形秽,越发感到:「这当家主母的担子,光凭老样子是挑不起了!非得狠下心来,好生学着、 练着、琢磨着不可!」 月娘思来想去,一夜未曾安枕,只觉得心口堵着一块大石。 好容易握到窗外天光微亮,便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命小玉:「去,把外院的大管家来保叫来!立等!」 来保大清早从热被窝里揪起来,心里正自晦气,一听大娘召唤,哪敢怠慢? 胡乱收拾了便一路小跑进来,垂手侍立在帘子外头,脸上堆着十二分的小心: 」 大娘吩咐。」 月娘隔着帘子,将昨夜那盥洗婆子如何嚼舌根、如何欺辱内院香菱的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末了,声音里带着冷意:「来保,这些婆子,可都是你外事上管着的人头! 如今出了这等没规矩、踩到内院头上来的腌臢事!你倒说说,该怎麽处置??」 来保一听,心里暗暗叫苦。 他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十足的苦相,像生嚼了个黄连:「大娘!这些老婆子,一个个都是滚刀肉、老油条!打?她们那身老骨头,怕是几棒子下去就得交代了,平白给府里添几条人命官司!各个都活腻歪了,罚钱倒是比杀她们还难受...」 他觑着月娘脸色,继续说道:「大娘容禀。这些婆子,都是外头雇来的粗使货,只是在府上待的时间长了,手里没捏着死契,脚跟子浅,进不得内院,自然————」 「自然也就摸不着府里真正的深浅,哪里知道谁是老爷的床边人,她们眼皮子浅,只认得眼前三寸地!」 话到此处,来保舌头打了个突,仿佛被什麽东西噎住,脸上露出为难又惶恐的神色,後面的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是没敢吐出来,只含混道:「再加上————丫鬟麽....不都是....咳.... 月娘的脸颊微微抽动了一下。 来保这吞回去的半截话她岂能不明白? 这世道。 在这些老婆子嚼舌根的嘴里,这西门府满园的丫鬟,哪一个不是预备着等着给老爷「尝鲜」的?被老爷宠幸过的丫鬟还少了? 一个香菱又有什麽稀奇?要做二娘的早就抬举了。 在她们眼里,一个睡在外院书房、连内院门槛都没踏进来的丫鬟,即便侥幸得了老爷一时「宠幸」,又算得了什麽?不过是老爷一时兴起的玩意儿罢了! 今日或许还在主子跟前有几分脸面,可只要一天没正经抬举做了二娘、三娘,那便如同墙头的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随时都可能像那玉箫一般,昨日还是府中大丫鬟,今日就打发去干那刷马桶、倒夜香的腌臢营生! 一个外院没名没分的丫头,况且香菱也从未把自己当主子摆脸色,哪值得她们高看一眼?没跟着踩上几脚,都算是积德了! 来保看了一眼帘子後的月娘,腰弯得更低:「大娘圣明————小的斗胆再说句掏心窝子的浑话。这事儿根子上,说一千道一万,还是咱们府上————根基到底浅了些,比不得那些累世簪缨的王侯府邸。」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小心翼翼地挑明,「人家那等府里,便是专管浆洗洒扫的粗使婆子,也多是内院里熬了几十年、未曾沾过主子雨露」的丫鬟老了的差事!」 「府里头的规矩体统、眉眼高低,好歹知道一些,不敢如此踩的明显了!说白了都是内院的老婆子!」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帘後的动静,才又硬着头皮续道:「可咱们西门府上——时间尚短都是外院雇来的帮工,再说咱们府里的这些丫头们————」 话到此处,来保又卡住了壳,不敢再说,可意思却已昭然若揭.. 帘子後头,月娘端坐着,来保这话和她想到一起去了一这「丫鬟」二字,在西门府里,着实有些含糊不清了! 内院的、外院的、收进房里有了名分的、没收进房只在书房伺候过的———— 一团乱麻,全无个章法体统! 在那些势利眼的老婆子看来,只要没开脸抬举,管你是内院外院,还不都是一样的「预备役」?难怪她们敢如此轻贱! 月娘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了。你且去,好生敲打训诫那些婆子一番,再有下次,定不轻饶!去吧。」 「是!小的明白!定让她们长个记性!」来保如蒙大赦,连声应着,躬着身子,倒退着出了门。 待来保的脚步声远去,月娘才缓缓靠向椅背,章程的大略方向,她心中已然明了,可这落到纸面上的条条款款、细枝末节,岂是这般容易? 「这身份」二字,该如何落在白纸黑字上?用什麽名目?」 还有落到细处:内院头等的丫头,与那外院跑腿的,与那————收了房却未抬举的,与那真正开了脸做了小娘的,该分几等? 每一等的月例银子,又该是多少? 她们各自该管着哪一摊子事?是只管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还是能管着小丫头、管着针线房、管着库房钥匙? 一年四季,春衫、夏衣、秋袄、冬袍,该给几套? 料子是绫?是绸?还是布? 逢年过节,是赏银子?是赏尺头?还是赏些钗环? 赏多少才不算薄了,又不算僭越惹人眼红? 还有那最最要紧的—伺候过老爷,却又未得名分的————这身份,这待遇,又该如何定夺? 定高了,怕人笑话,定低了,又怕寒了人心,也怕————寒了老爷的兴头————」 这一桩桩,一件件,细如牛毛,却又重似千钧。 她这才深切体会到,当家主母这「章程」二字,远不是嘴上说说那般轻巧,竟是比那算盘珠子还要精细百倍的营生! 纸上落墨,便是泼水难收的规矩体面,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利害干系! 该找谁去讨教这立规矩的真经呢? 而此时王招宣府上。 林太太正慵懒地浸在一只硕大的沉香木浴桶里,热汤蒸腾,氤氲的水汽裹着她一身丰腴莹润的白肉,如同上好的羊脂玉浸在暖泉之中。 她微微眯着凤眼,神态是十足的闲适,甚至还带着几分百无聊赖的娇慵。 玉葱般的手指,正百无聊赖地扳着,红唇微启,无声地数算着:「————初七、初八————唔,还有五日————那杀千刀的冤家,总该从北边回来了罢?」 想到那亲爹爹,她嘴角便不自觉勾起一抹春水般的笑意,连带着桶中温水都仿佛更暖了几分。 她此刻心里可没装着半分「府里规矩」、「丫鬟分等」的烦心事。 这些劳什子,早被那冤家送来的「宝贝」给料理得妥妥帖帖了。 「那金钏儿————倒真真是个人精!」林太太懒洋洋地想着,手指拨弄了一下温热的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不过月余光景,竟把这王招宣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那些陈年积弊、 盘根错节的关系,梳理得如同水洗过一般!规矩立得是明明白白,条条款款,钉是钉,铆是铆。」 如今府里,丫鬟仆妇各安其位,月钱、职司、赏罚、进退,样样都写在册子上,贴在管事房门口。 便是那浆洗婆子该几时上工、几时下值,都写得清清楚楚。 下人们起初还有些嘀咕,被那金钏儿软硬兼施、恩威并济地弹压了几回,竟是服服帖帖,再不敢如从前那般散漫油滑。 林太太只需每日看看金钏儿呈上来的简略条陈,偶尔发句话便罢。这等省心省力的好事,她乐得享受。 「横竖有那金钏儿操持着,规矩明白就好————倒省了本夫人多少心。」她惬意地往後靠了靠,让温热的汤水漫过圆润的肩头,舒服地喟叹一声。窗棂上,日影升起,将一室蒸腾的水汽染成暖金色。 比起西门府那位正为「纸上规矩」谋划的月娘,这位林太太的日子,才真真是泡在蜜罐里了。 > 第248章 曹州事毕,帝姬强迫大官人 大冬天里,窗纸才透进些灰白亮光,那寒气便如银簪子似的,扎得皮肤生疼o 西门大官人起床後收拾妥当後,不由得深深得叹了口气:「「由奢入俭难」————古人诚不欺我!」 搁在往日,这个时辰,在自家那暖阁香闺里,是何等神仙光景? 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踩在厚厚的波斯毯上,软绵绵、暖烘烘,赛过踩在三月春草窝里。 角落那紫铜熏笼,早该吐着上好的沉水香了,氤盒暖雾混着甜丝丝的香,把人都熏酥了,化成一滩水儿。 更别提帐子里,那三个白馥馥、粉团团、滑腻腻的妙人儿,手脚缠麻花儿似的贴将上来,温香软玉紧箍着身子。 挨挨擦擦,暖得人通体舒泰。 这时候。 只需他鼻子里懒洋洋哼唧一声,那锦帐便会被一只伶俐的柔荑「唰」地撩开三双温软滑腻、蔻丹染得猩红的小手儿,便如穿花蝴蝶般忙碌起来。 一件件拿熏笼暖得温热的绫罗绸缎,从贴肉的汗衫儿、小衣,到外罩的袍服,连袜履都伺候得周周全全。 那过程,与其说是穿衣,不如说是受用一场由温香软玉摆布的胭脂阵、温柔乡。 他只管半眯着眼,任那小手在身上揉搓拿捏,左香一香右亲一亲,上下其手,胡乱摸索,懒洋洋伸胳膊抬腿便是了。 可如今呢? 这破屋里,不过几块半死不活的炭火! 别说温香软玉贴身伺候,连那暖阁香闺、熏笼地龙,都成了隔世的梦! 冷被窝里缩了一宿,手脚都冻得木了。 「唉——!」大官人又是一声长叹,这起床气憋得他心窝子疼。 厅堂里也是冷锅冷灶,空落落没个人气儿。 扈三娘,天刚亮就带着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丁护卫,风风火火出门去了。 倒是那关胜,虽挂着巡检的虚衔,常年被各处借去当那「救火队长」,反倒养成了军汉雷打不动的早起脾性。 此刻他已是一身齐整戎装,腰杆挺得笔直,如同根冻透了的铁标枪,戳在寒风「飕飕」刮过的院门前。 见大官人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出来,他抱拳行了个礼,声音洪亮得像敲破锣:「大人!」 大官人勉强挤出点笑模样:「那群腌臢泼才————如何了?」 关胜抱拳回道:「照大人吩咐,冻了整一宿,此刻正筛糠般哆嗦着呢!」 大官人嘴角一扯,露出个似笑非笑的冷模样:「哼,这群杀才!平日里做惯了山大王、水寨主,只晓得拳头大、刀子快便是道理。不叫他们冻一冻,怎知自家这条命也是我们随意摆弄的货色?」 关胜喉咙里滚出个闷雷似的「诺」,腰杆挺得更直了。 大官人渡到堂前冷硬的交椅上坐了,将昨夜灯下细细比对揉搓了半宿的十份口供,「啪」一声砸在冰凉桌面上。 不出所料!这十张嘴里吐出来的东西,虚的实的裹着泥,掺着水,就没一份是完完整整的。 不过嘛————那洪五并扈成递上来的两张纸,字眼儿虽带了点自家眼角的私货,可呈上来的根底儿,竟是大差不差,如同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再拿这两份去挤那十份里的水分,昨日那场事情发生的整个经过,倒也叫他摸出了七八分轮廓。 为免惹眼,天不亮就把洪五那厮又塞回了黑牢里。 倒是扈成,反正有扈三娘那层关系在众人眼前,索性让他带着扈家庄那伙人,在暖房里胡吃海塞了一夜。 洪五哪里知道,自家这条命,昨夜又是在鬼门关前走了一挥! 但凡他那张供纸上有一星半点儿的藏掖,此刻等着他的,就是被拖到後山老林里喂狼了! 大官人这口早起憋着的恶气,可是要用这些绿林头领的性命来填平的! 院子里那十个写掺假口供的戴了重枷的,正缩在冷风地里筛糠,只等着拖去曹州府销帐。 其余那些投降过耶律大石,大官人更是懒得再费唾沫,直接枷了,铁链子哗啦啦一锁,串在了一起。 剩下的就只有那六七十号人了。 那群三教七宝会的全真道士。 大官人挥挥手便放了生路。连那般娇贵古怪的少女,落在他们手里,竟也忍得下性子,连块皮肉都没蹭破,只是堵了嘴一这群人这般行事,大官人实在想不出他们还能干出什麽天怒人怨的勾当。 也懒得再审! 那群道士也是识相的,仿佛生怕再沾上半点绿林的腥臊气,对着大官人千恩万谢,磕头如捣蒜,口称「青天大老爷」。 随即脚底抹油,匆匆告辞,说是要离了这山东是非地,一路向西,另访名山去。 堂下便只剩了八个势力的头目,八条汉子,此刻都矮了半截,齐刷刷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对着堂上的大官人。 大官人身子往椅里一陷,眼皮子半抬不抬,嘴角噙着笑意:「都报报自家山头、字号吧,列位好汉爷?」 底下众人哪敢应这称呼,连声告罪:「不敢当!不敢当!」轮流报上各自名号。 说来也怪,以前报上名号都气宇轩昂,如今这些威风霸气名号到说出来有些丢人似的,各个声音软绵绵的。 轮到那祝家庄的栾廷玉时,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在栾廷玉身上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上次敬酒时,他已将这汉子打量过一回,此刻,他分明瞧见栾廷玉眼皮子跳了跳,喉结也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一这厮怕是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是强忍着不敢点破。 「嗯,」大官人鼻腔里哼了一声,「你们这些,是想死呢,还是想活?」 他顿了顿,手指随意地敲着冰冷的桌面,「想死嘛,现在就可以滚出去了,自个儿把外头那副重枷戴上,跪到前院风口里去和他们一起。利索!」 这话像盆冰水兜头浇下,跪着的几条汉子浑身一激灵,面面相觑,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 能喘气儿,谁愿意去当那路倒屍? 大官人瞧着他们这副鹌鹑样,脸上那的笑意更深了些:「既然都想活命———— 那也简单。」 「把你们那些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儿、掐着命门的把柄,都乖乖地交到老爷我手里攥着。放心,老爷我不像辽狗那般,逼你们扯旗造反。」 「不过是————到了那适当」的时候,需要各位好汉」伸伸手、帮衬帮衬罢了。」 他往後一靠,眼神扫过众人煞白的脸:「到了需要你帮我做事时候,自然有回报,保管比跟着你们在刀口上舔血强百倍!如何?」 如何? 还能如何? 堂下这些个平日里吆五喝六的「好汉」们,心里头跟明镜似的:谁他妈乐意把自家那点见不得光的东西,白纸黑字地送到别人手上攥着? 可眼前这位爷————是正儿八经的五品朝廷命官! 更是提点一路刑狱、手握生杀大权的实权提刑! 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他们这些个所谓的「绿林豪杰」,在官府眼里算个屁? 不过是案板上待宰等着通缉的「匪」罢了! 如今,天大的造化!这泼天的「匪运」竟砸到了头上一自家的把柄,不是落在仇家手里,也不是落在那些想黑吃黑的同行手里,而是落在这位位高权重的大官人掌中! 还能被他「抬举」,替他办差!这他娘的————简直就是祖坟冒了青烟才修来的福分啊!说不得哪天一高兴,把这身匪皮都给脱了。 想通了这一层,那点被拿捏的憋屈,瞬间就化作了争先恐後的谄媚! 方才还因恐惧而僵硬的手指,此刻竟像抽了风似的,抓起笔在纸上划拉得飞快! 一个个恨不得把自家八辈祖宗干过的、听说过的、甚至凭空臆想出来的腌臢事、缺德勾当,都添油加醋、枝枝叶叶地全给抖搂出来! 多写一张纸,就多一条「忠心」的凭证!多一桩把柄落在大官人手里,就多一分被「抬举」、被「用得着」的机会! 这哪里像是在递把柄?分明是在抢着递那攀附权贵的「投名状」! 不多时,厚厚一摞墨迹未乾的卷宗,便带着那些绿林头目身上的汗腥气和心头血,堆在了大官人冰凉的红木桌案上。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抬,只对侍立一旁的关胜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驱赶几只苍蝇:「带他们下去,弄些热汤热饭,填饱肚子。冻了一宿,也够他们受的。」 关胜抱拳,沉声应了个「遵命!」便领着那群如蒙大赦、却又心头沉甸甸的「好汉」退了出去。 待关胜回转,刚踏进门槛,一股焦糊味儿便直冲鼻腔。抬眼一瞧,只见大官人正慢条斯理地,将桌上那厚厚一摞关乎数条人命的卷宗,一张张、一页页,随手丢进脚边烧得正旺的炭火盆里! 橘红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页,卷起黑边,化作片片灰蝶,在暖烘烘的屋子里打着旋儿飞散。 关胜这一惊非同小可,脱口而出:「大人!这————这是为何?!」那些可都是攥在手里的命脉啊! 大官人将最後几页残纸丢入火中,拍了拍手上的腌攒,这才转过脸笑道:「为何?老爷我又不是那耶律大石,要靠这些扰乱北疆。」 「不过是叫这些山猫野狗安分些,别在老爷我的地界上乱吠乱咬罢了,或者在老爷剿匪追缉的时候提供些情报而已。」 大官人坐回位置:「对付这等货色,何须真个捧着这些不知是真是假、是虚是实的破烂玩意儿?没得脏了手,也污了眼。」 火光在他眸子里跳跃,映出几分深沉:「老爷我特意把这几个头头脑脑都凑到一块儿,让他们互相照个面,——他们心里头,自然就多了一层顾忌。互相盯着,比老爷我盯着还管用!」 「总归是些鸡肋一般人物,能用到他们时,老爷我一声招呼便是。若用不到那也无关紧要!记住.....你我的天地,在这庙堂之高!在这金銮殿前!何须把心思力气,浪费在这些绿林里?」 大官人冷笑一声:「这些所谓的绿林势力,真惹得老爷我不耐烦了,一道令下,调遣官兵围剿,不过是翻翻手掌、碾死几只臭虫的勾当!费得什麽精神?」 关胜听得这番言语,只觉得眼前这位大人,心思之深、手段之高、眼界之远、心肠之冷————远非寻常官可比! 他深深一躬,腰弯得如同被压折的劲弓,那声「是!」字,发自肺腑,斩钉截铁! 大官人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吩咐道:「传话下去,让兄弟们收拾停当,准备打道回府—回曹州!」 关胜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喜色,抱拳应道:「遵命!大人!」然而,那喜色只一闪,便凝在脸上,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欲言又止。 大官人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慢悠悠吹着浮沫:「有话便说!扭扭捏捏,像个娘们儿?」 关胜深吸一口气,腰杆挺得更直,声音却带着几分沉郁:「大人明监!此番————此番泼天的大功,擒获如此多勾结辽寇的巨寇,事发在山东东路地界。按我大宋的章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像是在压下心头的不忿,「按制,此等涉及数州、震动地方的大案,多半会被留守司、转运使司,乃至济州府衙、曹州府衙争着揽去勘问!」 「功劳簿子,怕是要被济州、曹州这些地方衙门分去大半头彩!咱们这些真正出生入死、刀头舔血的兄弟————」 後面的话他没说透,但那忧虑清清楚楚:功劳会被层层分润、截留,最後落到他们这些濮州来的军汉头上的,怕是只剩些残羹冷炙,甚至连个正经的「首级功」、「捕获功」都难保录上名册! 大官人听罢,非但不恼,反而「嗤」地一声笑了出来,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关巡检,你多虑了。」 他站起身来,踱了两步:「你且记住,本官是谁?是提点山东提刑司提刑! 这案子,既然撞到了本官的手里,人犯是我提刑司拿的,口供是我提刑司录的,卷宗————哼,也是我提刑司烧的!此案从头到尾,就是我山东提刑司独办的铁案!」 他走到关胜面前,拍了拍他坚实的臂膀,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这份泼天的功劳,谁也甭想从爷我嘴里抠走一块肉去!放心,功劳是我的,自然就少不了你关巡检的一份厚赏!你手下那些跟着拼命的兄弟————」 说到此处,大官人的语气稍稍放缓,带上了一丝现实的冷意,「————他们终究是濮州军卫的兵,按规矩,这功劳薄子,怕是真的难以越过濮州,直接录到他们头上。朝廷的赏赐、升迁,未必能落到实处。」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感性:「不过————本官也不是那等刻薄寡恩之人。此番兄弟们着实辛苦,也折损了些人手。这样,回曹州後,你替我私下里走一趟,备下些实在的心意」 」 「每人按出力大小,赏赐纹银若干。阵亡的,抚恤加倍。这银子,不走公帐,是老爷我自个儿腰包里掏的!权当是给兄弟们压压惊,补补家用。」 关胜虽然只是巡检,这些官兵也只是借调给他暂时指挥,但对这些和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们,多了一份生死情分! 想到手下那些同生共死的袍泽,想到他们可能浴血奋战却连个名分都捞不着,心中始终难安! 可如今大人竟肯自掏腰包抚恤亡者,要知道他根本没有义务这麽做,这份「恩义」瞬间击中了他心底最看重的那根弦! 「大人!」关胜虎目圆睁,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头哽咽。 他猛地推开一步,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地,甲叶撞击地面发出铿锵之声。 他抱拳过顶,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如铁:「大人恩义如山!关胜——关胜代兄弟们,叩谢大人天恩!关胜此生,愿为大人牵马坠镫,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起来吧,无须多礼!」大官人重重一拍关胜肩膀,力道沉实:「至於你那份功劳,更不必多说!行久自见分晓!」 关胜心头滚热,又是一抱拳,声如洪钟:「标下明白!」这才起身,恭敬地退後半步,侍立在大官人身後,恰如铁塔镇山。 偏生此时,一阵香风裹着焦灼气息扑来。玉娘鬓发散乱,气喘吁吁地抢到跟前,声音带着哭腔:「大人!大人不好了!那位——那位贵主儿——高烧得滚烫,浑身抽搐起来,牙关紧咬,瞧着——瞧着竟像是发了羊角风!这可怎麽好!」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拧,心底暗骂:「晦气!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这拔腿启程的节骨眼上!」 他面上却不显,只对关胜一挥手:「你且去准备,晚些起程。」说罢,撩起袍角,大步流星便往後头那间薰香暖阁闯去。 刚推开那扇描金绘彩的房门,一股混杂着浓郁药味、少女汗息奶膻味与名贵薰香的暖腻气息便扑面而来。 与此同时,一道黑影挟着风声,毒蛇般直抽他面门! 大官人早有防备,身形微侧,那鞭梢「啪」地一声,软绵绵抽在门框上,力道虚浮。 他冷笑一声,踏进房内,反手掩上门:「哼!就知道你这小蹄子又来这一手i 」 只见暖阁深处,销金帐半卷。那赵福金只穿着一身薄如蝉翼的冰绡抹胸,边缘金线绣着缠枝莲纹。 因着高烧,雪白的皮肉透出异样的嫣红,汗津津地贴在起伏的曲线上。 一头乌云似的青丝散乱地铺在枕上,衬得那张烧得绯红的小脸更是惊心动魄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 此刻却因烧灼和怒意,眸底烧着两簇野火,亮得骇人。琼鼻翕张,花瓣似的嘴唇儿乾裂起皮,咻咻地喘着气。 她一击不中,恨恨地将鞭子一丢,竟赤着雪白玲珑的脚儿,踩着冰凉的地砖,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大官人怀里! 那滚烫绵软的身子带着惊人的热度和幽香,直贴上来。 她仰起烧得迷蒙的俏脸,张开檀口,露出编贝似的细齿,竟朝着他脖颈狠狠咬下! 大官人早就知道还有这手。 哪能在一个茅坑摔倒多次。 大手早一步不轻不重地捏住了她精巧的下颌骨。 赵福金贝齿撞了个空,「咯」地一声轻响,只咬着了满口香风。 她气苦地呜咽一声,在他铁箍般的怀抱里像条离水的白鱼儿般拼命扭动起来,汗湿的奶馨香愈发浓郁大官人被她这不知死活的扭蹭惹得心头火起,更兼那病中异乎寻常的热度透过衣衫传来,烧得他心头也燥。 他猛地扬大手,「啪」地一声脆响,不偏不倚,重重拍了下去! 「呃啊!」赵福金吃痛,眼神媚光迸射,竟猛地一推大官人胸膛!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这病中爆发的一推,跟跄着跌坐在身後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床上。 赵福金咻咻喘息着,居高临下睨着他,烧得通红的脸上绽开一个带着三分疯狂、七分挑衅的媚笑,真个是病西施逞凶,别有一番风情。 大官人眉头一挑:「你知道你在干什麽吗?」 赵福金一屁股坐在大官人腰身上,病中恍若妖异绝伦、活色生香的小妖精,嘴角也勾起一丝冷笑:「怎麽?不敢了?」 她尖声嗤笑,那薄罗小衣下的胸脯剧烈起伏:「不敢你就给我好好躺着!我来「临幸」你!」 这赵福金竟真个不管不顾,带着一股灼人的热浪和扑鼻的汗香体息,猛地将那滚烫滑腻、汗津津的玉山儿倾颓下来,直压了上去! 帘外,玉娘听得里头那等声响,早已是面红耳热,咬着手帕子暗啐一口:「这病西施,烧昏了心,竟做出这等没廉耻的勾当来!这大人也不会怜香惜玉」 哪里还敢再听?慌忙放下帘子,自躲开了去。 不过才一会。 大官人便「唉」地一声长叹,翻身坐起,慢条斯理地穿着衣裳。 扭头看那床上,赵福金早已烧得人事不省,晕厥过去,一张小脸烧得如晚霞蒸腾,汗津津地贴在锦褥上。 大官人摇了摇头,这叫什麽事,才刚开始不久,她自己倒又晕了。 伸手探了探她滚烫的额头,倒比昨日略减了几分热度。 大官人心道:「还好,可以省了宝贵的药。 遂走出房门又喊了玉娘过来收拾! 玉娘应声掀帘子进来,偷眼觑了觑床榻光景,又见大官人这般快便穿戴整齐,不由得一愣。 那眼神儿在大官人身上溜了一圈,分明带了几分惋惜与探究,仿佛在忖度着什麽:年纪轻轻就如此不顶事... 大官人被她瞧得面上有些挂不住,乾咳一声,指着床上道:「休要胡思乱想!这蹄子烧昏了,人事不知!」 玉娘何等伶俐,立刻堆起满脸的笑,连连点头道:「是是是,奴省得,省得!姑娘这病来如猛虎,身子骨儿虚着呢。」手上却不停,忙去给赵福金拾掇。 大官人整了整衣襟,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庄上很快便有官差来查封。 你等收拾细软,自寻个安稳去处过活罢。」 玉娘正给赵福金系着抹胸带子,闻言手猛地一顿。 她眼珠儿一转,「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冲着大官人连连磕头:「求大官人开恩!念在奴昨夜尽心服侍姑娘,容奴禀告一事!」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眉头微挑:「你倒是个有眼色的,说来听听。」 玉娘这才起身,垂着头,声音却清晰:「不敢欺瞒大官人,奴————奴斗胆想问,大官人仙乡何处?奴想————想在大官人府宅左近,寻个落脚处,买个离得不远的宅子安身立命。」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一番:「哦?本官的宅子里,丫头、侍妾可不少,你去了算哪一档?」 玉娘脸上掠过一丝娇羞和窘迫,忙道:「大官人折煞奴了!奴蒲柳之姿,哪敢有那等非分之想?不过是————不过是想沾点大官人的福泽庇佑,在贵宝地寻个安稳窝儿,图个清净日子罢了。」 大官人心中雪亮,暗赞一声:「好个精明的妇人!这妇人怕离了这庄子,没了倚仗,被那些吃绝户的虎狼或泼皮无赖惦记上。想借我的名头当个护身符,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大官人想了想,这女人倒是知道自己不少的内情,还有那两个密室! 虽然她毫无凭证在手,没什麽妨碍,但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倒也比流落在外强些。 当下便道:「罢了,本官住在山东清河县。你到了那里,只消打听西门大官人府第,无人不知。」 玉娘闻言,如蒙大赦,喜得又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谢大人天恩!奴替自己,还有小环、丁武那两个苦命的,给大官人磕头了!」 大官人摆摆手:「行了,快些给她穿戴齐整是正经。备车!」 不多时,庄内一辆青油小车驶至门前。 大官人将依旧昏沉的赵福金打横抱起,塞进车厢,自己也矮身钻了进去。 车轮辘辘,碾过青石板路,摇摇晃晃的开往曹州。 行至半途,赵福金被颠簸晃醒,烧得迷迷糊糊,只觉身在摇荡之中,哑声问道:「这————这是往哪里去?」 大官人闭目养神,淡淡道:「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曹州,去寻你那好兄长。」 赵福金一听是回去,顿时沉默下去,半晌,才低低唤道:「你————你过来些。」 大官人眼皮微抬,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怎的?小荡妇,又打什麽鬼主意? 莫非还想再挨一巴掌?」 赵福金却不答话,只将脸扭向车壁。大官人借着车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只见那烧得绯红的侧脸上,两颗滚圆的泪珠子,竟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洇湿了鬓角汗湿的乌发。 哭声起初只是嘤嘤啜泣,如同雨打残荷,渐渐竟似开了闸的洪水,一声高过一声,一声惨过一声! 但见那张绝色小脸,此刻真真是带雨梨花,揉碎海棠! 烧得嫣红的双颊上,泪痕纵横交错,混着粘腻的虚汗,鬓发散乱地贴在腮边颈侧,更添十分狼狈、十二分凄楚。 她边哭边猛地扑过来,两只滚烫的玉手死死揪住大官人的前襟,像要撕碎了那锦缎袍子,烧得迷蒙的泪眼死死瞪着他,声音因哭嚎而嘶哑尖利:「呜呜呜————你这强人!趁我病得人事不知,强占了————强占了我的清白身子去!如今————如今玩腻了,便像丢破布烂絮一般,不管不顾!你的心————你的心是铁打的?是冰凿的?怎就这般————这般冷漠无情?」 大官人闻言,端的哭笑不得:「你怎麽反着说?明明是你强迫我!」 赵福金冷笑抬起小脸蛋:「你知道我是谁麽?我回去和哥哥说了,灭你九族都嫌少... 」 > 第249章 帝姬发嗲,大宋栋梁 大官人低头看着她这半是撒泼半是撒娇的模样,嘴角那抹冷笑又浮了上来:「你这是————在威胁我?」 他俯身凑近,那热气几喷在她耳根子上,偏生带着一股子阴寒,激得她身子一颤:「这一路来,我的手段,你也算见识过了。我是那受你挟制的主儿?你别给我提什麽身份,你便是个帝姬又如何?信不信我现下就扯了这帘子,把你丢进这林子的狼窝子里?」 「回头只消报个寻你不着,想是途中遇了狼群,屍骨无存」————你猜,你那好兄长,是信我,还是信你这死无对证的「狼叼走了」?」 「狼————狼群————」赵福金被他话中那阴森恐怖的情景和冰冷的语气激得浑身一个哆嗦! 她毕竟还是个未经多少风浪的小人儿,白日里远远瞥见的那些绿幽幽的狼眼,还有那啃食马屍血肉横飞的场面,立时涌上心头。 饶是身上滚烫得紧,也压不住那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寒栗子,汗毛根根倒竖!小手儿下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大官人的胳膊。 恐惧之後,便是更汹涌不甘! 她猛地抬起小脸,瞪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既俊朗英挺又邪气的面孔,吓又吓不倒,打又打不过! 想也不想,檀口一张,露出那编贝似的细齿,竟又不管不顾地朝着大官人的嘴唇狠狠咬了过去! 「你就没点到别的找招儿?」大官人不耐烦的大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再次捏住了她精巧的下颌骨! 赵福金贝齿徒劳地撞在一起,只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咬了个空。 连偷袭也没用了!!! 赵福金只觉万念俱灰,一股巨大的委屈和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哇」地一声,哭得肝肠寸断,身子彻底软成了一滩春水,不管不顾地倒入大官人怀里,滚烫的泪水和汗水全蹭在他昂贵的锦袍上,哭声呜咽破碎:「呜————呜呜————你就是个没良心的,一点也不像书上说的情人温柔,骨头都要散了————呜呜————如今,如今让你抱一抱暖暖身子都、都不肯————呜呜呜————」 大官人没好气地的说道:「是你自家饿狼似的扑上来!你当时的那般豪情威风呢?结果呢?自家不争气,倒怪起我来了?」 他话音未落,赵福金一只烧得软绵绵却带着怨气的小拳头又砸了过来!那速度之快不像是个病人! 奈何大官人早就有所准备,眼疾手快,又是「啪」地一声,死死攥住了那截细白滑腻的手腕子。赵福金挣了几挣,纹丝不动,手儿反而被掐的疼了,只得仰起那张涕泪横流、烧得红霞漫布的小脸儿,带着哭腔质问:「真当我是那三岁孩童,什麽都不懂麽?你若是铁了心的柳下惠,坐怀不乱,我一个病得手软脚软的弱女子————能————能动得了你分毫!!」 这话说的,大官人倒不知道说什麽,那柳下惠怕是有些身体上的问题。 那赵福金见大官人一时间语塞,哭声非但未止,反添了十二分委屈。 她抽抽噎噎,竟将个烧得滚烫、曲线玲珑的身子又往前死命蹭了蹭,几乎要嵌进男人怀里。 伸出两根水葱似的玉指,怯生生、却又带着勾魂的劲儿,捻住了大官人一片衣角,轻轻地、一下下地摇着晃着。 那张梨花带雨、烧得艳若桃李的小脸仰着,泪眼朦胧中透着一股子绝色的刁蛮与娇憨,鼻翼翕动,花瓣似的唇微微撅起,带着哭腔拖长了调子:「呜————官人你、你就这般狠心,看着我哭死?病死麽?」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小女儿情态弄得一滞,不由得低低叹出一口气,伸手胡乱在她汗湿的鬓角抹了一把,算是安抚:「行了,莫嚎了!哭得我脑仁疼!」 赵福金见这招似乎有效,哭声立时便收住了七八分,只余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顺势将泪痕狼藉的小脸往他刚抹过的手掌上蹭了蹭,像只终於寻着主人的病猫儿,竟还带着浓重鼻音发起了嗲:「那你抱抱我,车上好冷,我骨头缝里都烧得疼哩————」 大官人叹了口气双手紧了紧。 她将滚烫的粉颊在他胸膛上蹭了又蹭,烧得迷蒙的泪眼半睁半闭,拖长了又软又糯的哭腔,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在告状:「呜呜!如今清白也污了,浑身发烧得骨头缝里都酸疼————呜呜————你就连抱一抱、暖一暖我这病秧子————都要斤斤计较,天底下哪有你这般狠心的好人————呜呜呜————」 这一声声好人叫得又娇又嗲,混着滚烫的鼻息喷在大官人颈窝里,竟让他心头那点残存的怒火「噗」地一下,彻底化成了哭笑不得的浊气。 他低头看着怀里这团烧得神志不清、半是撒泼半是依恋的软肉,心中暗忖:「这女人虽刁蛮得紧,说的也有些道理,何必和她年纪小的计较。」 他叹了口气,终究是伸手将她那汗津津、软绵绵的身子往怀里紧了紧,摆正了些。 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掌,隔着那层被汗水浸透的薄罗小衣,竟真个贴上了她平坦滚烫的小腹,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口里含混道:「罢了罢了————算是我的不是————行了吧?还疼得厉害?」 赵福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存和腹间恰到好处的揉弄熨帖得浑身一颤,呜咽声立时小了下去,像只终於寻着热灶头的猫儿,整个身子都蜷缩着往他怀里钻,恨不得嵌进去。 她仰起烧得绯红的小脸,鼻音浓重,带着十二分的娇憨与依赖:「嗯————好达达!你摸摸额头就不疼了,再摸摸!!」 大官人被她这声甜腻入骨的「好达达」叫得骨头都酥了半边,又见她这般情态,忍不住嗤笑出声,捏了捏她汗湿的鼻尖:「哪里学来的这麽市井叫?」 赵福金烧得迷迷糊糊,竟也不避讳,兀自在他怀里拱了拱,声音含混又带着点天真的得意:「唔————偷看过藏在书房匣子里的画本,还有在樊楼——扒过的窗缝儿,我见她们都是这麽喊得——」 大官人闻言,心头猛地一荡,嘴上却笑道:「你学的没到家!既喊来达达,就要自称是奴家」了,这才是规矩!这等时候,要自称奴家」!要软语哀求!懂麽?不能张口闭口我啊我的,没点本分!」 赵福金哦了一声,她努力睁大水汽氤氲的眸子,模仿着记忆里窗缝中听来的调调,拖着又嗲又颤的哭腔,笨拙地学道:「呜————好达达,奴家知错了,求达达怜惜则个再摸摸奴————奴就不疼了————」 那生硬的模仿,配上她高贵的风情,又搭上烧得通红的小脸和迷蒙的眼神,非但无半分风尘媚态,反倒透出一种令人心痒难耐的、稚拙又撩人的纯真妖异。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喉结滚动,只觉得这病中的小妖精,真真是比清醒时更勾人魂魄。 怀中那滚烫的小人儿,在大官人半是无奈、半是狎昵的揉弄下,竟真的渐渐安静下来。 呜咽声变成了细弱的抽噎,紧绷的身子也软得如同没了骨头。 大官人心里暗叹一声,只当是伺候个烧糊涂的小祖宗。一只大手在她滑腻的脊背上拍抚摩挲,另一只手则隔着小衣,在少女柔嫩滚烫的小腹上打着旋儿揉按,竟真带了几分哄弄孩的架势。 赵福金舒服得嘤咛一声,烧得迷糊的脑袋在他颈窝里拱了拱,长长的睫毛挂着泪珠儿,竟就这麽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只是那花瓣似的唇瓣犹自微微翕动,吐出一句梦吃般的软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全然的依赖:「嗯——好人————你真好————等————等.回了宫————你也随我进宫去————好不好?宫里可大了,就是太冷清...」 「进宫?!」 这两个字如同平地惊雷,炸得大官人浑身一僵!那拍抚和揉弄的手瞬间顿住!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盯着怀中这张烧得嫣红、泪痕未乾、却透出惊人绝色的睡颜,心脏狂跳如擂鼓! 「本以为这对兄妹顶天是个宗室郡主,难道————」竟真是个帝姬?!是那金枝玉叶的皇女?!」 这念头一起,另一个更惊悚的联想随之而来,让他头皮发麻:「她若是帝姬,那收的愣头青「十一弟」岂————岂不是————」 「嘶——!」 大官人猛地倒抽一口凉气!怀里这具方才还让他觉得滚烫销魂的软玉温香,此刻却变得如同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淬了剧毒的蜜糖!抱也不是!丢也不是! 真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不,是含在嘴里怕毒死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棘手感攫住了他,冷汗瞬间就湿透了内衫! 这娘们不是让我进宫中当公公吧? 就在这惊魂未定、进退维谷的当口一「吁——!」 马车猛地一个颠簸,骤然停住!那突如其来的停顿,差点让大官人把怀中这「烫手山芋」给扔出去! 车帘外,传来关胜刻意压低的粗粝嗓音:「大人,後面玉娘那辆马车跟上来了。她带着小环和丁武,跪在道旁雪地里,说要求见官人。」 大官人强压着惊涛骇浪般的心绪,一手牢牢箍住怀中睡得不安稳、微微蹙眉的赵福金,另一只手撩开车厢侧面的小帘一角。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灌入! 只见车旁不远处的官道雪泥里,玉娘带着小环,还有那个沉默寡言的丁武,三人直挺挺地跪着。 「不是答应了你等?让你们自去清河县!」大官人低声说道。 玉娘发髻微乱风姿绰绰,一见帘子掀开,眼中立刻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谄媚,声音带着哭腔和冻僵的颤抖:「大人!大人开恩!奴家思前想後,实在不敢独自上路了!这————这年关将近,道上强人出没,听说好几处都不太平!」 「奴家一介弱质女流,带着两个也不识路的————如何能平安走到清河?求大人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容奴家跟在大人车驾後头,借大人虎威,震慑宵小!!」 她一口气说完,却不忘飞快地抬眼偷觑大官人的脸色,见大官人眉头紧锁,眼神阴沉,心知光这点理由怕是不够,连忙又补上更「贴心」的说辞:「再————再者!大人您是何等尊贵人物!此番远行,身边岂能没个细致人伺候起居?还有车中这位贵人————」 玉娘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被大官人紧紧搂在怀里的、只露出一角绯红脸颊和散乱青丝的赵福金:「贵人玉体违和,病中娇弱————这车马颠簸,端茶递水、擦汗更衣——总归是我们妇道人家手脚更轻便些,也更细心体贴不是?求大人开恩!给奴家一个————一个伺候大人的机会吧!」 大官人上下打量这年轻的妇人,果然每个人都又自己生存的本事。 这番话,既点明了自己的危险,又奉承了对方的威势,更抛出了难以拒绝的伺候,尤其是最後照顾这病了的小家伙,简直戳中了此刻焦头烂额的大官人最急需的痛点!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烧得昏沉、随时可能醒来继续闹腾的「帝姬」,再看看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三人。 点了点头:「行了!起来吧你们的马车,跟後头,仔细点便是!!」 「谢大人!谢大人天恩!」玉娘三人闻言,对着车厢砰砰砰就是几个响头,额头沾满了泥泞的雪水也顾不上了。 玉娘更是喜极而泣:「大人放心!奴家定当谨守本分,小心伺候!绝不敢扰了大人和贵人!」 曹州城那灰败的城墙在望,大官人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才略松了半分。 他掀开车帘,凛冽的寒风夹杂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车厢内,赵福金烧得昏沉,蜷在厚毯里,被玉娘小心翼翼地用湿帕子擦拭着额角的虚汗。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张绝色却病态的小脸,心头那「烫手山芋」的沉重感又压了上来。 「玉娘,你好生看顾着,莫要让她再着了风。」大官人沉声吩咐,随即利落地钻出车厢,翻身上了自己的高头骏马。坐於鞍鞯之上,视野开阔,寒风一激,连日来的疲惫与惊心稍散,思绪却愈发清晰起来。 这位是帝姬,那他的哥哥必然是皇子了... 「赵三————赵三————」他咀嚼着这个称呼,望着曹州城门下隐约可见的、明显多於寻常的甲胄身影,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迷雾:「排行老三?!那自己收下的那个愣头青十一弟」————岂非正是当今天子膝下,最得宠、最肖似官家、文采风流冠绝诸皇子的————不正是那位王赵楷?!」 嘶——! 饶是大官人见惯风浪,此刻也忍不住在心底又倒抽一口凉气!自己这误打误撞,竟真把天家最金贵的两位龙子凤女都卷了进来! 念头刚转完,已然是入曹州城。 城门处已有一队精锐甲士疾驰而来,当先一人身着王府近卫服色,神色焦灼,目光如电般扫过车队,待看到骑在马上、气度不凡的大官人,立刻勒马抱拳,声音急切:「前方可是西门大人?我家主人在此等候多时!」 话音未落,只见那队甲士之後,一匹神骏的白马驮着一位锦衣青年疾驰而至。 那青年头戴束发玉冠,身着墨色貂裘滚金锦棉袍,本是极贵气的装扮,此刻却掩不住满脸的憔悴与风尘。 眼窝深陷,嘴唇乾裂,下巴上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锦袍下摆沾满泥点雪污,显是一夜未眠、马不停蹄地寻人,正是郓王赵楷! 赵楷一眼便认出了大官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也顾不得王我威仪,打马直冲到近前,声音都带着嘶哑和颤抖:「大哥!大哥! 可————可寻着舍妹了?!」他自光急切地在几辆马车间逡巡,心几乎要跳出腔子。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心中最後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沉稳笑容,翻身下马,抱拳道:「十一弟勿忧!幸不辱命!令妹已然寻回,只是————途中受了些惊吓,又染了风寒,此刻正在车中将息。」 「风寒?!」赵楷闻言,脸色又是一变,也顾不得许多,几步抢到那辆最华贵的马车前,猛地一把掀开车帘! 车厢内暖香夹杂着药气扑面而来。只见自家那无法无天的小妹,此刻正病恹恹地蜷缩在锦绣堆里,小脸烧得通红,眉头紧蹙,显是极不舒服。 旁边一个风姿绰绰的妇人正拿着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她擦拭脖颈的汗珠。虽在病中,但人确确实实是找回来了! 「福金!」赵楷看到妹妹尚在,那颗悬了一日一夜的心终於「咚」地一声落回实处,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露出劫後余生的庆幸。 他放下车帘,转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感激之情溢於言表:「大哥! 此番真是————真是天大的恩情!小王————不,小弟感激不尽!若.大哥後果不堪设想!小妹这————这是跑到哪个犄角旮旯去了?怎地竟耗费了整整一日一夜才寻回?」他心有余悸,又带着浓浓的不解。 大官人刚欲开口,赵楷的眼珠子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钉在了车队後头。 只见十几辆破板车上,草蓆子胡乱堆叠着盖了厚厚一层,可那蓆子缝里,不断往外渗着暗红发紫、黏糊糊的玩意儿,滴滴答答砸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凝成一滩滩黑紫的冰坨子,看得人肠胃翻搅! 竟然都是屍体! 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死人的腌攒味儿,就算顶着凛冽寒风,也蛮横地直往人鼻孔里、脑仁子里钻! 赵楷脸上那点劫後余生的庆幸,瞬间冻得比地上的冰还硬。 他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指着那活像乱葬岗子挪来的车队尾巴,声音沉得能拧出水,带着惊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盘算:「大哥————这————这些个腌攒东西是————?」 大官人面色一正,三言两语将前事道来。话虽说得平淡,可那字缝里透出的两军交战、搏命厮杀,听得赵楷脸色变戏法似的,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时而倒抽冷气,时而咬牙切齿,最後竟瞪圆了眼珠子。 「直娘贼!作死的辽狗!!」待听到这伙贼厮鸟竟敢摸进曹州地界,谋划这等捅破天的大事,赵楷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怒喝一声,抢起拳头就朝身旁马鞍狠狠砸去! 「旁」一声闷响!不想那马鞍硬得赛过铁砧,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凉气,整条膀子都麻了,拳头哆嗦着直往袖子里缩。 可这威风不能折! 他强忍着钻心的疼,梗着脖子厉声叱骂,唾沫星子横飞:「千刀万剐的辽狗!狼心狗肺的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如此欺我大宋无人?!该杀!合该碎屍万段!挫骨扬灰!」 骂声未落,他那背在身後、犹自抖个不停的手,在袖笼里悄悄揉着快肿起来的指骨。 再转头看向大官人时,眼中的怒火「噗」地一下,竟烧成了两团近乎狂热的、亮得瘮人的光! 他越瞧眼前这位结拜大哥,越觉得顺眼无比,简直比庙里供着的金身菩萨还灵验! 剿灭上百如狼似虎的辽寇精锐!生生掐灭了他们渗透作乱的毒计!更救回了官家心尖尖上的帝姬! 这三桩泼天的功劳,随便拎出一件,都足以在汴梁城掀起滔天巨浪!加官进爵,指日可待! 尤其是这斩杀上百辽狗铁骑的功劳! 简直是一巴掌狠狠抽在了朝廷那块多年溃烂、隐隐作痛的心病上! —一童贯那没卵子的老阉货,领着几十万边军,在河北对辽狗卑躬屈膝多久了?可曾有过这般砍瓜切菜、宰杀上百辽骑的硬扎胜仗?! 那童贯领着西军,在河北对辽狗一味媾和,莫说斩杀上百辽骑,便是几十个辽狗的首级,也未见得凑出过一回! 而让自己结拜的好大哥!竟真格儿砍翻了一百多号辽狗精骑!!! 真乃国之擎天白玉柱!大宋的架海紫金梁! 真乃神人也! 郓王赵楷望着自己这位大哥,只觉得心头滚烫,越看越是欢喜! 一股滚烫的豪气直冲苍穹,胸膛里的心肝儿擂鼓似的咚咚狂跳! 瞧瞧!瞧瞧!这莫非就是本王的天命所归! 甚至还未曾入主东宫呢,上天就降下这等神鬼辟易的猛将辅佐! 大官人冷眼瞧着这位「十一弟」脸上傻笑劲儿,拱了拱手:「十一弟!令妹此番受了惊吓风寒,委实不宜在此久留!还请速速护送回暖阁歇息,好生将养才是正经!」 他话音一顿,目光转向那十几辆散发着浓烈死气的板车,以及车上捆得粽子似的、面如死灰的活口:「至於这些个腌攒物件儿和那几个还没咽气的贼囚——我职责所在,须得即刻押提刑衙衙!」 「验屍,录供,刑讯,现场起获的辽人腰牌、兵器等、参与的军士名单林林总总,一样都不能缺!」 郓王赵楷听完越发舒坦:还是个如此秉持公务的官! 真真是我大宋的栋梁之材! > 第250章 妇人夜遇大官人,贾府起风波 郓王赵楷一听,那脸上登时堆起笑来,拱着手:「大哥只管去!国家大事,公务要紧!切莫因我兄妹这点子微末情分,误了国家大事!!」 大官人也不多言,只虚虚一拱手,便带着那支裹着浓重血腥气的车队,蹄声隆隆,烟尘蔽日,直扑曹州提刑衙门而去。 早有那提刑衙门里一干人等,涌出来点头哈腰,乱哄哄迎将进去。 衙门瞬间忙碌起来。 仵作验屍,推官坐堂,板子夹棍,打得人犯杀猪也似嚎叫,录下的供状字字都透着血沫子. 书办们则忙着整理卷宗,将人犯、屍首、赃证一一过手,白纸黑字登记造册。 这一套刑名流程,倒是做得滴水不漏,严丝合缝。 大官人提笔签了火签,雷厉风行,立时派人将那已成鬼窟狼窝的游家庄,铁桶般围了,贴上封条,划作凶案禁地。 派了如狼似虎的兵丁,昼夜把守,只等着上头一声令下,便好处置。 偌大一个游家庄屹立北地绿林数十年,就此断了香火,白日里都透着阴森森的鬼气。 诸事料理停当,最後才将一份写得四平八稳、字字如刀刻斧凿的申详公文,连同那厚厚一摞卷宗副本,用滚烫的火漆封得严实,派了快马,八百里加急,直送东京汴梁城。 然则! 大官人这厢按部就班的公文墨迹还未乾透,郓王赵楷那份滚烫滚烫「密报」,早像支离弦的响箭,抢先一步,在路上飞驰了! 密报里,那「斩首辽狗精骑百余」的泼天功劳,赵楷毫不客气,全数堆在大官人头上。 他越写越是得意,仿佛那功劳是自己亲手挣来的一般,扑腾得他浑身发痒,脸上红光直冒。 又想起自家那官家老子,平生最爱的就是这些个「祥瑞」「吉兆」的调调儿,提起那管紫毫笔,在密报末尾,煞有介事、神神叨叨地「附奏」道:「当夜剿贼,天佑大宋!曹州城上空,忽现斗大赤光一轮,其形煌煌,宛如上古玄鸟临凡!盘桓不去,直照得贼氛如汤沃雪,顷刻涤荡一空!待功成,此光方化作一道氤氲紫气,袅袅婷婷,归於东方帝阙!」 字里行间,挤眉弄眼,无不是明示暗表:此乃天佑大宋,天佑官家,更是天佑他王赵楷的吉兆!仿佛那紫气不是东归,而是直直落在他赵楷的头顶心! 这边厢,大官人将衙门里一应腥臊腌攒事体,如同扫净一摊污秽般处置停当,尘埃落定,这才慢悠悠命人,将那朱仝、雷横,提到跟前。 「噗通!」 「噗通!」 两条平日里在郓城地界上也算威风凛凛的魁梧汉子,此刻冻得面皮蜡黄,嘴唇乌青,膝盖砸在冰冷梆硬的青砖地上,那声响,震得人牙根发酸,心尖儿都跟着颤了几颤。 朱仝这郓城县马兵都头,还算有几分硬气,强撑着挺直腰板,心里虽也擂鼓,到底还能问心无愧,硬撑着不瘫下去。 可那步兵都头雷横,平日里在郓城也是跺跺脚城门楼子掉土的人物,此刻却筛糠也似地抖,只等着屠刀落下,连哼唧的力气都没了。 雷横额头便如捣蒜的杵儿,「咚咚咚」只顾着往那冷硬青砖上死命磕去,未等上头发问,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大人!!小的————小的该死!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窍!被那辽狗几句鬼话,便哄得晕头转向,一时糊涂,竟忘了祖宗姓甚名谁!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贪生怕死,应承了那贼厮鸟!」 他声音抖得不成调子:「可————可小的实在是————是那八十岁的老娘啊!白发苍苍,就指着我这不成器的孽障养老送终!小的————小的只想着暂且虚应了那辽狗,保住这条贱命回去奉养老娘,绝无半分背叛大宋、背反朝廷的黑心烂肺啊!求大人开开天恩!!」 朱仝在一旁,慌忙也跟着「咚咚」磕下头去,嘶哑着帮腔道:「大人明察秋毫!雷横兄弟字字句句,都是掏心窝子的实话!他————他全是一片至孝之心,被逼到绝路上,才————才走了这步昏招!求大人开恩,念在他往日里在郓城地面上也算勤勉当差,我二人去那游家也是为了捉辽国奸细,饶他————饶他这一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上座的脸色,後脊梁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冰凉一片。 堂上死寂得如同坟场。 只听得两人额头一下下撞击地面的闷响。 大官人眼皮子耷拉着,仿佛在看地上的蚂蚁,又仿佛什麽都没看。 那股子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千斤巨石,沉甸甸、湿漉漉地压在朱仝和雷横的心口窝子上,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後背的衣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肉上。 就在两人快要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魂儿都要从头顶心冒出来时,大官人终於慢悠悠开口,问了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听说————你们二位,跟那东溪村的晁保正————交情倒是不浅?」 「啊?!」朱仝和雷横猛地抬起头,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愕和茫然! 这————这节骨眼上,这位大人,怎麽突然提起晁盖来了? 两人不敢有半分迟疑,只得硬着头皮,齐声挤出几个字:「回————回大人话,是————是有些旧日情分————」 「哦?有些旧日情分?」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倏地收了,眼神锐利如刀,直勾勾刺进两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深处:「那————你们可曾知晓,你们这位交情匪浅的晁保正,他夥同了梁山泊一於亡命贼寇,於黄泥冈上,做下了泼天的大案—一劫了当朝蔡太师那价值十万贯的生辰纲!」 轰—! 朱仝和雷横只觉得脑袋里像是被千斤重的铁秤砣迎头砸了个正着! 眼前登时金星乱迸,耳中嗡嗡作响,如同千百只毒蜂在脑子里乱撞! 双腿一软,如同抽去了骨头,若不是强撑着跪在地上,早已再次瘫做两堆烂泥! 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把刚刚那句「有些情分」的话头吞回肚子里去! 劫————劫了蔡太师的生辰纲? 我的亲娘祖宗! 这————这是要挫骨扬灰的弥天大罪啊! 晁盖真是坑死人不偿命! 大官人瞧着脚下磕头如捣蒜的两人,轻哼一声:「勾搭辽狗,里通外国,按律当凌迟处死,挫骨扬灰!就算不提这桩,单凭你们与那劫夺太师生辰纲的巨寇晁盖交情匪浅」这一条————」 「如今晁盖躲藏了起来...你二人嫌疑不轻」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朱仝雷横吓得魂飞魄散,额头「咚咚咚」死命砸在冰冷的青砖上! 可这两人毕竟是在衙门里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子,惊恐绝望之下,脑子里那根弦却猛地绷紧了一不对!这位大人既然把我们哥俩单独拎到这二堂来问话,而不是像丢死狗一样直接扔进大牢,跟那些个辽狗囚徒作一处等死———— 藏着天大的活路! 这念头登时燎得二人心窝子滚烫!求生的慾念压倒了一切! 这念头一生,两人磕头磕得更卖力了,声音带着哭腔却无比决绝:「大人!小的们糊涂!猪狗不如!求大人给条活路!从今往後,水里火里,刀山油锅!只要大人一声吩咐,小的们这条贱命就是大人的!绝无二话!求大人开恩!」 大官人嘴角终於扯开一丝凉飕飕的笑意:「嗯————倒还算识得些眉眼高低,没蠢到家。」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中把玩的官窑茶盏,「哐当」一声搁在紫檀案几上,震得底下两人心肝一颤:「想活命?倒也————不难。」大官人压低声音说道,「把耳朵支棱起来,给本官听真了,一个字也不许漏————」 大官人在这里办公,而此时贾府也出了两桩事。 头一桩,是那贾瑞,被凤辣子设局,生生在穿堂风里冻了一日一夜,又挨了顿没头没脑的闷棍,回来便一头栽倒,病势沉重得如同破风箱,眼看只剩出气没了进气。 请了多少名医,灌下去多少苦药汤子,银子流水般花出去,人却眼见着一天天脱了形,只剩一把骨头架子在锦被里抽抽。 第二桩,今日午後,老天爷总算收了那扯絮般的大雪,日头懒洋洋地露了脸。 贾府里那群穿红着绿、娇生惯养的奶奶姑娘们,便耐不住寂寞,聚拢在已经把两院打通,初具雏形的大院子里,围着火盆子烤那新宰的鹿肉。 平儿这丫头也过来凑趣,见那鹿肉烤得焦黄油亮,煞是诱人,一时兴起,便褪下腕子上那只赤金虾须镯。 那镯子金丝绞得极细密,阳光下晃眼得很,是她压箱底的心爱物件。 她卷起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也夹了几块肉吃了。末了,手上沾了油渍,便随众人一道去池边盟洗。 匆忙间,竟将那宝贝疙瘩似的镯子,忘在了池边一块光溜溜的大青石上。 待她回来寻时,那石头上空空如也! 众人登时慌了神,莺莺燕燕们七手八脚,把那左近的雪地、枯草丛翻了个底朝天,连耗子洞都想掏掏看,却连个金丝影儿也没摸着。 平儿心里像被剜了一块肉,疼得紧。那镯子,莫说价值,单是那份精巧心思,就难再得。 可眼见众人惶惶不安,她反倒强撑起笑脸,粉面上挤出几分无所谓:「罢了罢了,不过是个劳什子!许是滑到哪个雪窟窿里,叫雪埋了。等明儿日头足,雪一化,自然就露出来了。都别费神找了,不值什麽。」 一旁的凤姐儿听了,细长的柳叶眉一挑,丹凤眼里寒光一闪:「哼!这园子才拾掇出个模样,倒先养出贼骨头来了?」 她也不多言,转身出了园子,立时便传话给各处的管事婆子,让她们瞪大了眼珠子,仔细留意这只赤金虾须镯的下落,务必水落石出。 此时曹州。 待大官人料理完,已是下午,回到下榻的院子时,却见隔壁那院落,此刻已是人去楼空,只余寒风卷着残雪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打转。 小厮平安缩着脖子,像只冻僵的鹑,在自家院门口跺着脚,一见大官人的身影,立刻扑了过来,牙齿打着颤禀报:「大爹!可算回来了!冻死小的了!隔壁那位贵公子,已然先走一步,说是先去济州府等着大爹您!」 平安禀报完,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瞟向大官人身侧。只见那位新跟着的关爷,身高八尺有余,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如同一尊铁塔! 尤其是他背上那柄青龙偃月刀,刀鞘古朴,寒气森森,即使在这黑夜里,也隐隐透着一股子劈山断岳的凶煞之气! 平安看得暗暗咂舌,心道这刀怕不是有百十斤重?这位大爷好大的力气! 大官人瞥见平安那副又惊又畏、缩头缩脑的模样,笑道:「瞧你那点出息! 玳安那厮都知道跟着武二学几手拳脚,强身健体。」 「我看你筋骨也算灵巧!要不要也拜在这位关爷门下,学学这马上的功夫? 将来也能做个威风凛凛的骑将!」 「啊?」平安一听,魂儿都快吓飞了! 想到玳安鼻青脸肿、累得像条死狗的惨样,打死也不能往这火坑里跳! 更何况玳安都跟那武二去了,这以後自己和玳安哥」谁大谁小也未可知! 「扑通!」平安二话不说,直接双膝一软,结结实实跪在了冰冷的雪窝里,带着哭腔哀嚎:「亲大爹!您————您可饶了小的这条小命吧!小的天生腿短,比那擀面杖长不了几分!平地走路都打晃,骑个骡子都能颠散了架!哪————哪学得来关爷这般神鬼莫测的马术功夫啊!」 大官人笑骂一声,踢了一脚:「滚起来!没出息的东西!」说罢,径直走进暖意融融的上房。 平安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爬起来,一溜烟跟进去,手脚麻利地开始研墨铺纸。 大官人撩袍在书案後坐下,头也不抬地吩咐道:「关胜,你既已跟了我,便不必再回那蒲东巡检司了。旁边厢房已收拾妥当,自去歇息便是。待会几我便行文,将你调拨过来听用。 关胜闻言,古铜色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激动,抱拳沉声应道:「末将遵命!」 大官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顷刻间一封调令便已写就。墨迹未乾,他便将信笺封好,连同自己的名帖印信一并递给旁边哈着白气的平安:「速去!找州衙驿站的急脚递,六百加急!送往蒲东巡检司交割!」 又把另一封递给平安:「这封更为重要,给京城太师府的翟大总管。」 平安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信封,连声应着「是是是」,一溜烟窜了出去,生怕慢了半分又惹出什麽祸事。 不久後,曹州知州那边送来的大红洒金请柬,大官人看都未看,直接让门子退了回去,推说「公务紧急,不敢叨扰」。 平安一回来,大官人便带着关胜和平安,三骑快马,踏碎一路琼瑶,风驰电掣般直奔郓城县。 那郓城县令时文彬,早得了朱仝、雷横两个心腹十万火急的密报,知晓这位手眼通天的提刑大老爷要驾临本县这穷乡僻壤,顿时打起万分精神! 这提刑虽说品级不大,但属於监司大员,直消轻轻说一句「军城冤狱丛生」,自家这县令也算做到头了! 时文彬哪敢有半分怠慢,早早便吆喝起县衙里三班六房的主薄、押司、都头、衙役,连带着几个打杂的帮闲,顶着刀子似的西北风,在南门外官道旁排班肃立,恭迎大驾。 一个个冻得鼻头发青,手脚僵硬,却连大气也不敢喘。 马蹄声踏破寒夜,由远及近,三骑如离弦之箭,卷着冷风冲到近前。 大官人勒住缰绳,缓缓扫过眼前这一片鹌鹑般躬身行礼、噤若寒蝉的官吏人丛。 县令时文彬抢上前几步:「下官郸城县令时文彬,率阖衙属吏,恭迎大人大驾!大人鞍马劳顿,风尘仆仆,下官已在衙内略备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脸,容下官为大人接风洗尘,稍解乏倦!」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回礼。目光却似毒蛇的信子,越过时文彬那低垂的、油光发亮的头顶,精准地刺向县令身後一个毫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戳着个汉子。 此人五短身材,穿一身深青吏员服色,面色黑,貌不惊人,混在一堆官吏里,活脱脱就是块不起眼的顽石。 此刻他也随着众人躬身,姿态谦卑。 然而,就在大官人目光扫过的刹那,那汉子低垂的眼皮缝隙里,一道极其精亮、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般的光芒。 大官人心中冷笑:宋公明!果然是你这黑厮! 「时县令不必如此大礼。」大官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声音平淡得听不出喜怒,「本官此番为济州公干,顺道路过郓城县,倒是叨扰贵衙了。」 时文彬连声说着「折煞下官」、「蓬毕生辉」,点头哈腰地将大官人一行迎入县衙。 那黑押司宋江,始终低眉顺眼,活像个最本分不过的影子,紧紧缀在县令身後半步的位置,脚步放得又轻又稳,不疾不徐。 可怪就怪在,他不过一个区区押司,竟能紧紧贴着县令落後半步! 那些主簿、都头反倒被他挤在了後头。 大官人心中了然,这宋江,才是搅动郓城这潭浑水的泥鳅精! 若非这小小城还有朱仝、雷横这等扎手的硬点子压着,这宋江怕不是也和自己一样,是这郓城县一霸! 酒宴设在县衙後堂暖阁,炭火烧得噼啪作响,暖烘烘如同蒸笼。 时文彬亲自把盏,执壶的手微微发颤,将酒浆斟得几乎溢出杯沿,嘴里翻来覆去滚着些「大人劳苦功高」、「下官五体投地,敬仰万分」的油滑套话,听得人耳朵起茧。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一於官吏轮番上前,将那阿谀奉承的浊酒一杯杯灌进肚肠。 轮到那黑矮押司宋江时,他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谦卑恭敬,末了,觑着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问道:「大人远道而来,鞍马劳顿,不知————今夜可有下榻的清净去处?」 大官人端着酒杯,似笑非笑:「暂不曾有。」 宋江闻言,那黧黑的脸上立刻绽开一朵殷勤的笑花,腰弯得更低了:「大人若不嫌弃下处腌臢寒酸,小人在城西巷子里倒有一处小小的院落。前院赁给了一对孤苦母女过活,虽是粗鄙人家,倒也安分。」 「後院却是独门独户,三间正房,还算齐整乾净,火炕、暖炉、被褥都是现成的。小人斗胆,请大人屈尊,暂歇贵体,也好让小人略尽地主之谊!」 大官人目光在宋江那张看似憨厚的黑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哦?宋押司倒是个有心人。也罢,就叨扰了。 酒阑人散,宋江便在前头引路,提着一盏气死风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未化的青石板路,将大官人主仆引至城西一条僻静小巷深处。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前站定。 「大人,就是此处了,简陋得很,万望大人海涵。」宋江陪着笑,掏出钥匙,插进那冰冷的黄铜锁眼,轻轻一扭。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呻吟,门扉开启的刹那,一股混合着廉价脂粉和暖烘烘炭火气的甜腻暖风,扑面而来! 昏黄的灯光下,一个女子正俏生生立在门内廊下! 正是那阎婆惜! 只见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了件半旧的桃红绫子小袄,袄子似乎特意剪裁过,紧紧裹着上身,将那鼓囊囊脯儿勒得愈发高耸挺翘! 袄襟却未系全,露出里面一抹葱绿抹胸的边缘,那抹胸低得吓人,腻白丰腴在灯影下泛着诱人的光晕。 下头只系着一条银红撒花棉裙,虽是冬日,裙腰却系得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地勒出那一段水蛇也似的绵软腰肢和滚圆的臀儿。 再看她脸上,薄施脂粉,描眉画眼,一张瓜子脸儿,下巴尖尖,透着股狐媚气。 阎婆惜没见到侧身一边的大官人,还当是这宋江来找她。 她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哟!宋三爷!您这大忙人,今儿个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竟还记得有我这号人?」 她猛地回过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却喷着火,涂得猩红的薄嘴唇撇着,尖俏的下巴高高扬起,带着一股子被冷落多时的怨毒与泼辣:「您老吩咐的话,我可是一字一句当圣旨供着呢!您让我别搭理那起子浪荡秧子,我就连他一根汗毛都没沾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活像个庵里守节的姑子!」 「老娘这身子骨,清清白白!没背着你偷过一口野食儿!便是裤腰带都勒得死紧!我是收了人家几件黄白俗物、几盒胭脂水粉!那又怎麽了?」 「老娘替你守着这身子,收点子玩意儿当香火钱,难道还辱没了你宋押司不成?你宋三郎若是不信,只管去翻去查!老娘行得正坐得直!」 宋江尴尬的喝到:「住嘴!!」 阎婆惜冷笑:「住什麽嘴?横竖你也不稀罕!既然你那热被窝里用不着老娘暖脚,你那杆枪也戳不到老娘这靶子上————何必还拴着我?」 「求求你三爷,不如————不如发发慈悲,放了我这活寡妇!让我————让我另寻个知冷知热、懂得疼人的汉子!也省得在你宋三爷眼皮子底下,乾熬着,白白糟蹋了这副好皮囊!」 最後几个字,她几乎是咬着後槽牙,带着刻骨的怨毒和赤裸裸的暗示,眼风却像刀子似的。 却这才发现身後还有侧边还有三个人,不由得一愣。 第251章 美妇人们的夜!【老爷求追读!今日1W8字! 【月票第三,加更大章,二合一超大杯!今日1w8千字老爷们求追读!】还有扈三娘视频看一看! 阎婆惜正对着宋江撒泼放刁,眼角余光借着廊下昏黄的灯火,不经意间扫过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那位贵客一这一瞥不打紧,如同被定身咒夺了三魂七魄,满腔的怨毒泼辣瞬间僵在脸上,化作一团呆滞! 天老爷! 这————这是个什麽人物?! 只见那人负手而立,身形挺拔如玉山将倾,比旁边黑矮的宋江足足高出一头有余! 一张脸生得龙睛凤颈,唇似涂朱,当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 更摄人心魄的是他眉宇间那股子挥之不去的邪气,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 玩味十足的微笑,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自己刚刚撒泼的模样。那眼神像带着一束开得争艳的桃花,又像淬了火的刀子,烫得她心子儿一哆嗦,腿根子竟没来由地一阵发软! 他身上那件簇新的五品官袍,在灯下泛着冷峻的丝绸光泽,彰显着生杀予夺的赫赫威权! 最扎眼的,是肩上披着的那件玄狐裘大氅!那玄狐皮毛油光水滑,根根针毛尖儿都泛着幽蓝的宝光,在灯火映照下如同流动的墨玉! 女人本就对这些奢靡的东西如数家珍,阎婆惜一眼便认出—一这怕不是整张的极品玄狐皮!单这一件大,别说买下她这破院子,怕是买下整条巷子都绰绰有余! 他身後半步,铁塔般杵着一条九尺高的凛凛大汉!那汉子豹头环眼,面如重枣,背上那柄青龙偃月长刀,刀鞘古朴,森森寒气几乎凝成实质,隔着老远都激得人汗毛倒竖!凶神恶煞四个字,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 可这等凶人,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的护法金刚,纹丝不动地拱卫着前方那位俊美得邪乎的大官人。 大汉脚边,一个伶俐的小厮正弓着虾米腰,小心翼翼地提起主子那华贵大氅的下摆,生怕沾上一丁点地上的雪水泥污。这伺候人的精细劲儿,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厮! 而那位在郓城县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宋三爷,此刻正像个土狗般佝偻着腰,脸上堆着十二万分的谄媚与惶恐,矮小的身躯几乎要缩进那贵人的影子里,卑微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呸!什麽狗屁「呼保义」、「及时雨」叫得震天响! 平日里在郓城这土坷垃窝里,倒叫那帮穷酸泼皮捧得跟个活菩萨似的! 可常言道:不怕货比货,就怕人比人! 这麽一比下来,边上那位爷是九霄云外的金翅大鹏,咱这宋三爷呢? 活脱脱就是只钻灶膛的秃尾巴鹌鹑!往日那点子威风?早被这位爷通身的气派,碾得比脚底板蹭过的唾沫星子还碎! 阎婆惜只觉得浑身发烫,烧得她耳根发烫,口乾舌燥!心口里像揣了十七八只活兔子,怦怦乱撞,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两条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几乎站立不住,下意识地就想往那大官人身上靠!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我的亲娘祖奶奶! 别说在郓城县,自己在东京也呆了几年,达官贵人、风流才子也见过不少! 可————可天底下————天底下竟还有这般男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猛地从小腹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方才还愤懑怨毒的心,此刻竟像被浇了滚油的乾柴,「腾」地燃起熊熊大火! 那目光黏在大官人脸上、身上,如同生了根,再也挪不开半分!倘若能抱一抱自己,说几句情话,死了也甘愿! 只觉得宋江那黑矮挫的腌攒身子,连给这位爷提鞋都不配!不,不只是宋江,便是天底下的男人都的靠边站。 宋江被连番唾沫泼在脸上,面子上不好看,对着阎婆惜厉声喝斥:「混帐婆娘!胡言乱语,成何体统!睁开你的狗眼仔细瞧瞧!这位乃是山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五品提刑大老爷驾前!岂容你这般放肆无状!」 「提————提刑大老爷?!」阎婆惜那对水汪汪的桃花眼瞬间瞪得溜圆,红唇微张,倒吸一口凉气! 天爷!难怪!难怪这般气吞山河、龙章凤姿! 县太爷他面前都得矮半截,州府老爷也得客客气气————这————这可是管着好几路州府、掌着生杀大权、能直达天听的活阎王啊!她这破院子里,竟真落下了一只金凤凰! 方才泼辣怨毒的模样瞬间烟消云散。阎婆惜腰肢一软,如同被抽了骨头,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娇怯与柔顺,声音陡然变得又细又糯,带着刻意拿捏的「教养」腔调,对着大官人深深一福,那腰肢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风情:「奴————奴家该死!奴家粗鄙无知,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青天大老爷的虎威!万望————万望大人海涵奴家这没见过世面的妇道人家————」 她起身时,眼波怯怯地、又无比精准地撩了大官人一眼,「大人快请进,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着贵体!後院早已收拾妥当,奴家这就引路。」 她抢在宋江前头,扭着那腰摆着那臀儿,一步三摇,殷勤地将大官人引至後院。 安置好行囊,看着那玄狐大氅被小厮小心挂起,暖炉炭火烧得旺旺的,阎婆惜才恋恋不舍地跟着宋江退了出来。 刚出後院门,宋江脸上的恭敬瞬间褪去,只剩一片阴沉。 他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这几日夹紧尾巴做人!把你那些浪荡心思都收起来!安安分分,别给我惹出半点是非!待大老爷公干离去,我自会给你一纸文书,放你自由身!你爱跟那姓张的都由得你去!」 阎婆惜听罢宋江那「放你自由身」的许诺,非但没半分感激,反倒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她「呸」地一声:「宋黑三!你少拿那姓张的腌臢下流来诈我!」 她叉着腰,胸脯气得一起一伏,「就凭他那副痨病鬼似的腌臢身板儿,也配爬上老娘的绣床?做他娘十八辈子的春梦!老娘便是去观音堂里剃了头发做秃姑子,天天啃萝卜缨子,也绝不叫那等没鸟用的软蛋王八沾一根手指头!」 宋江被她这劈头盖脸、泼妇骂街似的毒咒噎得喉头一哽,那张黑脸皮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心下道,这女人怎麽脸变得比六月天还快! 可他宋公明是何等人物? 一颗心只在功名簿、权柄秤上悬着,眼里几时真装得下女人? 女人心他懒得懂,更不屑懂!红粉如骷髅,青云路才是他心头肉! 他只从牙缝里冷冷挤出三个字:「由得你!」 话音未落,那身影已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前院浓稠的黑暗里,只留阎婆惜孤零零戳在冰冷刺骨的廊檐下,夜风卷着枯叶,刮得她裙裾猎猎作响。 阎婆惜对着那吞噬了宋江背影的黑暗处,又狠狠啐了一口:「呸!黑矮杀才!就算你真是那名震山东的呼保义、江湖上人人称颂的及时雨,攥不住女人这颗春心,你算个屁的英雄好汉!」 「常言道男子汉大丈夫,掌天下权卧美人身,江山美人—何为江山美人? 没个知情识趣的美人儿暖被窝,纵使你坐拥万里江山,在天下人眼里,也不过是个守着金山银山硬不起来的活太监!」 她念头一转,脸上鄙夷瞬间化为痴迷,「那姓张的腌攒货算个什麽驴马烂儿?给西门大官人提夜壶都嫌他指头粗!」 一想到西门大官人那巍峨如山的身板,刀削斧凿般英挺的脸膛,还有那双深不见底、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 阎婆惜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噌」地从小腹直冲脑门,口乾舌燥,喉头不由自主地「咕咚」一响,仿佛要把那大官人的影子都吞进肚里去!那股子燥热让她连冰冷的廊下都站不住了,两腿都有些发软。 她狠狠一跺脚,仿佛要把对宋江的怨气和方才那阵羞人的燥热都踩进地底。 随即,那张艳如桃李的脸上,瞬间又绽开笑,眼波流转,算计的光芒比廊下的灯笼还亮—— 方才那点泼辣怨毒,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满心满眼,只剩下後院那尊金玉镶成的「真佛」。 阎婆惜风也似的旋回自己那间逼仄小屋,扑到那面水汽模糊、人影绰绰的破铜镜前,对着昏黄灯光,伸出两根葱管似的尖尖手指,将散乱的鬓角发丝仔仔细细抿到耳後。 犹嫌不足,又抓起桌上那盒茉莉香粉,揭开盖子,轻轻涂抹。 正扑得兴起,门帘子「哗啦」一响,她老娘阎婆挤了进来,一双浑浊老眼在女儿那身精心打扮和厚粉上溜了一圈,堆起满脸油滑的谄笑:「哟!我的儿!这般精细打扮?莫不是————莫不是姐夫宋押司来了?」 阎婆惜对着镜子里的母亲翻了个硕大的白眼,嘴角撇得能挂油瓶,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呸!什麽狗屁姐夫!娘你莫要热脸贴他那冷腚沟子!他几时真把你当丈母娘供着了?」 她猛地转过身,「那宋黑三?哼!他算个什麽男人?外头看着人模狗样。他来?他来除了扔下几贯臭钱,还能有甚鸟用?老娘我睡块冷木头都比睡他强,好歹木头不膈应人!」 阎婆一听女儿骂得如此露骨难听,吓得老脸煞白,慌忙扑上来一把攥住阎婆惜的胳膊,手指掐得死紧,压低嗓子急吼吼地劝:「哎哟我的小祖宗!你————你小声些!作死啊!就算————就算他是个不贴心的泥菩萨,可他到底是咱们娘俩的衣食父母、活命钱罐子啊!没了他那点月例银子,咱们娘俩真得去城隍庙前喝西北风、睡破瓦窑!」 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凑得更近,「你————你该不会是被那姓张的,送些个镯子首饰就迷了心窍,开了你那两扇门吧?我的儿,那可是火坑!」 阎婆惜一听「姓张的」三个字,如同被蠍子蜇了! 「就凭他?他做梦!」她猛地一甩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阎婆带个趔趄,尖声叫道:「娘!你老糊涂了不成?你女儿我自打进了这活死人墓似的院子,何曾自己出去招蜂引蝶过?那姓宋的为什麽要把姓张的往这院子里引!」 她越说越气,胸脯剧烈起伏,「他明明知道这院子里就咱们孤儿寡母两个女人,还偏要这麽做!数次带那姓张的来院子,你说,他安的什麽黑心烂肺?」 「我瞧着,他就是存心的!保不齐,保不齐.....哼!」 她冷哼一声,喘了口气,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怨毒和饥渴的潮红,「再说! 娘!你难道真忍心看着女几我年纪轻轻、花容月貌,就活活渴死、乾死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 她话锋陡然一转,眉眼间瞬间绽开极致的媚态与得意,声音也腻了起来,「不过嘛————那姓张的腌货色,给老娘提鞋都不配!女儿我啊,这回可是烧了八辈子高香,真真儿地遇上上高枝儿了!这种机会,这辈子,就指着这一回了!」 「娘你方才没瞧,那姓宋的又带来了一位大官人,如今就住在後院——啧啧啧!」她眼神迷离,仿佛还在回味,「他那双眼睛————哎呀呀!简直像两把烧红的钩子!就那麽————就那麽————在女儿身上剜了一眼!剜得女儿浑身骨头都酥了,心尖儿都颤了」她羞臊又得意地扭了扭身子,没再说下去。 阎婆听她越说越不像话,又是「剜」又是「酥」又是「颤」,老脸臊得通红,连连摆手跺脚:「不妥!不妥!万万不妥!我的儿!你这可是在刀尖上跳舞!小心引火烧身,惹怒了宋押司,你我还如何活下去!」 阎婆惜见她娘这副怂样,非但不怕,反倒「噗嗤」一声娇笑出来,凑到阎婆耳边,吐气如兰:「娘~你怕什麽?人家可不是什麽野路子,人家是正经八百的大官人!官身! 品级大着呢!如今就歇在咱们这院子後头!你说————」 她眼波流转,带着一丝恶意的揣测,「那姓宋的黑矮子,又一次巴巴儿地把这麽尊贵的真佛」引到咱们这里来————他到底揣着什麽见不得人的心思? 嗯?」 阎婆惜见她老娘还在那儿磨磨唧唧、一脸忧惧,心头火起,哪里还有耐心听她聒噪! 她把阎婆推出房内,不耐烦地道:「行了!女儿心里有杆秤!你少管!」说罢,「砰」地一声将门板子甩上,落了门门。 她扑回铜镜前,对着模糊人影,手指颤抖着,又将那紧身小袄的襟口狠狠往下扯了寸许。她这才满意地勾起一抹媚笑,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桶滚得冒泡的热水,腰肢扭得如同风中摆柳,刻意学那步步生莲,重新敲响了後院正房那扇紧闭的门扉。 门「吱呀」打开,露出小厮平安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他见是阎婆惜提着热水,忙堆起笑,伸手就要来接:「姐姐辛苦,小的来提吧!」 阎婆惜哪能让他坏了「好事」! 她腰肢一拧,轻巧地躲开平安的手,那桶滚水险险泼出!她脸上却绽开一朵极甜的笑,声音又软又嗲:「哎哟!小哥儿!这粗重活儿,怎麽能劳动贵客身边的人?折杀奴家了!」话音未落,她竟像条滑溜的泥鳅,侧身就从平安审判溜了进去! 平安到底年轻脸嫩,又不如玳安跟在大官人时间夺,被这泼辣妇人闯了个措手不及,愣在当场! 等他回过神来,阎婆惜早已扭着腰臀穿过外厅,直闯内房!他急得在後面「哎哎哎」直叫唤,却不敢真个动手拉扯。 内房里,大官人刚打完一趟拳脚。 他正着怀,露出精壮如铁的胸膛,上面密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油亮亮地闪光。热气蒸腾,一股浓烈、原始、带着强烈雄性侵略气息的汗味,混合着淡淡的皂角清气,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平安气喘吁吁跟进来,一脸惶恐:「大————大爹!小的————小的没拦住!这位娘子她————她非说是什麽「待客之道」————」 大官人正拿着块汗巾随意擦拭脖颈,闻言动作未停,眼神却似笑非笑地瞟向门口那个胆大包天的女人。 那目光毫无颜色,在阎婆惜刻意拉低的衣襟和裸露的肌肤上剜过,并未动怒,只随意地挥了挥手,声音低沉平静:「罢了。平安,你去隔壁厢房歇着吧。」平安如蒙大赦,「哎」了一声,连忙躬身退了出去,还带上了房门。 房门一关,内室顿时只剩下两人。那股浓烈得化不开的雄性气息,直往阎婆惜鼻孔里钻! 她只觉得一股酥麻的热流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天爷!何曾闻过这般————这般能勾得人魂儿都飞了的雄壮味道?简直比那窖藏了三十年的高梁烧还要醉人!她贪婪地深吸一口。 「大人————」她强压下心头的悸动,低眉顺眼,地跪倒在脚踏上。 她将热水倒入铜盆,伸出几根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指,在水里轻轻搅动,试了试水温。 水波荡漾,映着她刻意低垂、却难掩春情的脸。 她双手捧起一方崭新的细棉布手巾,浸透了滚烫的热水,拧得半干,这才故意怯生生地,仰起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脸,眼波流转:「大人一路风尘,鞍马劳顿,想必————想必是乏透了吧?只是————只是这穷乡僻壤,院子又没人住,没有准备澡桶————委屈大人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只能用这简陋之物!」 「大人您————您平日里在自家府上,那定是琼楼玉宇、雕梁画栋,香汤暖阁里自有那千娇百媚的姐姐们伺候着,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她身子往前微微倾了倾,将那块温热的湿巾捧得更近,几乎要碰到大官人的衣襟,吐气如兰:「如今大人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几伺候着————若大人不嫌弃奴家粗手笨脚————奴家————奴家斗胆,伺候您擦擦汗,烫烫脚,解解乏气可好?」 大官人端坐椅上,目光带着审视,在她那张刻意装扮过的脸和那截露出的雪腻脖颈上流连片刻,嘴角那抹邪气的笑意更深了些。 「无妨。」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终於伸出手,接过了那方温热的毛巾,却并未立刻使用,只是随意搭在盆沿,「公务在身,风餐露宿亦是常事。莫说一两日不洗澡,便是十天半月,也熬得住。」 他顿了一顿,目光似有深意地瞥了阎婆惜一眼,慢悠悠地把一双脚往前一伸续道:「待到了济州府衙,再行沐浴,也不迟。 阎婆惜哪能不明白这个意思。 她哪里还顾得上擦脸,那双含春带水的杏眼,早死死黏在大官人那双沾满泥尘的厚底官靴上。 她赶紧跪过去,伸出两只细白的手,捧起了大官人一只沉重的靴子。 那靴子入手沉甸甸,靴筒上沾着乾涸的泥点,靴底嵌着磨损的石屑,一股混合着皮革、尘土和汗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大人金尊玉贵,这脚也走了万里路,着实辛苦了————」 她声音甜柔,手上动作却麻利得很。 她使出吃奶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那硬邦邦的靴筒从大官人脚上褪下!靴子一脱,一股更浓烈的咸腥汗味混合着皮革的闷热气息,瞬间在小小的内室炸开! 熏得烛火都似乎晃了晃! 寻常妇人闻了这味道,怕是要掩鼻皱眉。可阎婆惜非但不嫌,反倒鼻翼翕张,脸上竟浮起一层潮红,眼中射出迷醉的光!天爷!这才是真男人的味道!又迫不及待地去脱另一只靴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原本只是带着几分慵懒的玩味看她做作。此刻,他清晰地捕捉到阎婆惜那的表情,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皱,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他自己赶了几天路,靴子又没换,这脚上的味道有多重,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都嫌弃,便是家中几个美妇可人儿再爱自己,今天如果在这里爬也要也娇嗔着对自己开着玩笑。 可眼前这妇人————非但不嫌,反倒像是得了什麽天大的滋养?那股子兴奋劲儿,绝非寻常谄媚能装出来的。 大官人心中暗忖,「这女人莫非有些恋物癖?」 两只靴子都褪下,露出里面一双同样被汗水浸透的绫袜。 阎婆惜毫不迟疑,小手麻利,将那双袜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什麽稀世珍宝,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媚:「大人稍待!这袜子都是汗味了,奴家这就去寻热水皂角,替大人浆洗乾净!保准还您一双清爽!」 大官人笑道:「洗它作甚?」他随意地挥了挥手,「这等粗使物件,我包袱里带了几双呢。穿脏了,随手丢了便是,省得麻烦。」 「丢————丢了?」阎婆惜浑身一僵,捧着袜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媚笑瞬间凝固! 她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手中之物一这可是上好的湖州软绫!轻薄透气,织工精细,染着均匀的靛青色! 在她眼里,这袜子本身的价值,就够她们母女嚼用大半个月了!如此贵重的东西————穿一次就丢? 她心头剧震,如同被重锤狠狠敲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更强烈的贪婪同时涌起:天爷!这才是真正的泼天富贵!这才是真正的官家做派!奢靡得令人发指,也————也令人心醉神迷!她看向大官人的眼神,更加炽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官人将她脸上那瞬息万变的精彩神色尽收眼底笑了笑:「不过嘛————你若实在想洗,我也拦不住你。只是————」 话锋陡然一转,淡淡说道「我做事,向来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免得白白耽误了人家的一番别致的殷勤」,反生怨怼。」 阎婆惜被西门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和锐利的眼神刺得一激灵,心头那点绮念和算计顿时凉了半截,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她强撑着笑脸,声音有些发颤:「大————大人请明示?奴家————奴家愚钝————」 大官人说道:「我家中,正头娘子是有的,几房得宠的妾室也是有的。便是那端茶递水、铺床叠被的贴身丫鬟,如今也都是满坑满谷,一个萝卜一个坑,再塞不进半个闲人了。」 他顿了顿,看着阎婆惜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所以啊————」他轻轻一笑,笑容里却没什麽温度,「你这般殷勤小意,若是指望着能进我府上,哪怕做个丫头——————呵呵,怕是有些难喽。」 大官人重新靠回榻上,姿态从容:「我这人做事,讲究个正大光明,不欺妇孺。有几分力,使几分劲,图个什麽,最好都摆在明处。」 他目光特意扫过阎婆惜紧攥着那双臭气熏天袜子的手和她刻意拉低的衣襟,「省得你白费了力气,献错了殷勤,尤其是献错了对象,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反倒怨我耽误了你。」 此时阎婆惜心声被大官人一语道破,而远在西门府上,扈三娘也成功押运这些箱子来到了府上!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裹着细碎的雪粒子,抽打在清河县高耸的城墙上,发出沙沙的呜咽。 当先一骑,蹄声碎雪,鞍上端坐的正是扈三娘! 双刀并未离手,斜插在背後皮鞘里,刀柄上缠着的红绸在风中猎猎作响。 她一身玄色紧身劲装,牛皮束腰勒得极紧,外罩一件半旧的猩红斗篷。 风帽边缘结满了晶莹的白霜,衬得她那张娇媚又英气的脸蛋愈发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只是这瓷器上布满了长途奔波的倦痕。 虽说她从小便习惯为了庄子在江湖奔波,可从来没有今天这般如此! 一日不停,滴水未进,粒米未沾,铁打的身子也熬得酥软了。 更要命的是,身上那恼人的月事又还未乾净!腰腹间那股熟悉的、沉甸甸的酸胀坠痛,如同揣了个冰冷的石磨盘,随着马背颠簸,一下下研磨着她的筋骨,抽吸着她的力气。 饶是如此,她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依旧亮得惊人,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浓稠的黑暗与寂静的雪野。 这一路行来,几拨不长眼的劫匪撞上来,她手起刀落,血溅雪泥,又亲自断後,打跑了一批亡命徒,更要时刻提防着押运的自己人手脚不乾净。 精神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一丝也不敢松懈。 扈三娘思绪纷乱,如同这漫天飞舞的雪片,未曾有一刻停歇。 庄子里那些汉子,平日里一口一个「三娘」地仰仗着她,敬她畏她如亲长如首领,可————似乎他们都忘记了,或者刻意忽略了—— 她扈三娘,骨子里终究是个女人!是个需要男人温言软语、嘘寒问暖,需要一副坚实臂膀依靠的女人! 不管这女人在江湖上名头有多响,刀有多快! 一张脸孔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她疲惫的脑海—— 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笑意,却又暗藏精明的脸,还有他临行前,摒退左右,只对她一人郑重嘱咐时,那低沉的话语:「三娘,这东西关乎我身家性命,单让他们这群人押运,我心中不放心,我需要你!!」 「需要你!」这三个字,便是现在想起,连那恼人的小腹坠痛都似乎减轻了几分! 天知道这「需要你」三个字,对自己是何等熨帖的慰藉! 原来————除了那个沉甸甸的扈家庄,这世上,竟还有这样一个男人,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这般郑重其事地需要她! 这信任,却让她那颗在江湖风霜中磨砺的心,尝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滚烫的甜意。 原来! 被需要的感觉,竟也如此————如此——! 这难道就是——话本子里说的,女儿家动了心的滋味? 扈三娘此刻坐在马背上,寒风刺骨,小腹冰凉酸胀,可心底却像揣了个小火炉,烘得她脸颊都微微发起烫来。 她恨不得立时三刻就飞回那男人身边去! 哪怕什麽也不做,就静静地站在那高大的身影之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名贵薰香与男子气息的味道—— 就这麽一直在他的背影里站下去! 永远! 便已是足足....! 城门楼子上值夜的小吏,正抱着火盆缩在角落里打盹,睡眼惺忪、骂骂咧咧地探出半个冻得通红的脑袋。 待看清车队前头那盏特制的画着西门家徽的琉璃气死风灯,再借着雪光,瞧见那群如狼似虎的西门府彪悍家丁护院————登时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是————是大官人的车队到了!」小吏声音都劈了叉,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蹿下城楼,呵斥着守门兵丁:「瞎了你们的狗眼!腚眼子都让屎糊住了?!快开城门!快!」 那清河县高耸的城门,在西门大官人滔天的权势面前,可不就跟他自家外院那两扇随开随关的柴门一般。 车队紧随其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迅速消失在寂静的雪夜里。 西门府邸,灯火通明。月娘早已得了先头快马报信,此刻正端坐在大门正中的大椅上,身前一个火炉。 她身上披着一件厚厚的银鼠皮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只簪着一支素银簪子,脸上不见丝毫睡意,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镇定。身後站着小玉桂姐儿和香菱儿,连房中的孟玉楼也喊了出来! 大管家来保,垂手肃立在她身侧。 「来了。」月娘耳朵极灵,远远听到车马声,放下手中暖炉。 话音未落。扈三娘一马当先,後面跟着十几个个精壮的家丁,押着那几辆蒙得严实的大车。 「扈家妹妹!一路辛苦!快冻坏了吧!」月娘立刻起身,脸上瞬间绽开带着暖意的笑容,亲自快步迎上前去,一把握住了扈三娘那双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入手冰凉刺骨。 「快!快进来烤烤火!」她语气亲热,手上用力,拉着扈三娘就往火盆边走,那份关切显得无比自然。 扈三娘喘息未定,低声道:「大人交代了,东西————」 月娘点点头,眼神便转向了那些大车,语速快而清晰:「立刻打开後院角门,卸车!所有箱子,全部搬进後花园门口!手脚要快,更要轻!不许发出半点磕碰响动!搬箱子入内的,只许用我点名的那几个!旁人一律不许靠近後院半步!违者家法处置!」 又对身後的几人说道:「你们四个一起去盯着...」 说完看向扈三娘身後那些风尘仆仆、冻得脸膛发红的家丁护院轻声说道:「头领们幸苦了!」 「来保!你亲自带到前院西厢大饭堂!灶上早已备下热腾腾的羊汤、刚出锅的白面大馒头、还有新烫的烧刀子!管够管饱!让大伙儿暖暖身子,解解乏气! 告诉厨房,再切每人几斤酱牛肉!每人额外赏三两银子!」 「还有,三娘子带来的马匹,牵到马房,用细料,温水,好生伺候着!鞍鞯行李,仔细收好!不得有误!」 扈三娘见多了自家父亲和哥哥管理庄子,今日见到这西门府上大娘子,一条条吩咐下来,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点人说道人名,一个磕绊没有,显然都牢牢记住,安排饭食搞劳,既显恩义又不失体统,提及家法银子,威严立现。 果然比自己庄子规矩严整的不是一点半点,心悦诚服。 来保听得连连躬身应「是」,立刻转身,如同上了发条一般,低声吆喝着,指挥着那八个被点名的小厮,无声而迅疾地行动起来。 整个前院顿时人影憧憧,却只听得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口令,不见丝毫混乱喧譁。 月娘口中一条条指令清晰利落地发出,条理分明。 在她起身迎接扈三娘开始,一直到所有命令布置完毕,众人领命如飞而去,她那一双保养得宜、细腻白嫩如同新剥葱管也似的小手,始终紧紧攥着扈三娘那双冰冷粗糙的手! 她就那般握着,攥着,掌心里那点从暖炉和厚实银鼠皮袄里积蓄的温热,如同涓涓细流,一丝丝、一缕缕地渡给扈三娘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指节。 扈三娘感受着包裹自己双手的那份异样柔软与温热,心中百味杂陈,翻腾得紧。 月娘的手,细腻光滑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温润无瑕,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透着健康的、桃花瓣似的粉色,一望便知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养在深宅锦衣玉食惯了的贵妇人的手。 再看自家这双手! 常年握刀,虎口和指根处早结了一层硬邦邦、黄白色的细茧,摸上去如同砂石。 虽说不愁吃穿,不用下田劳作,手背皮肉比那风吹日晒的村妇是要白净细嫩不少,可终究是舞刀弄棒、风里来雨里去的营生,又哪里顾得上涂脂抹粉、精心保养? 此刻更被深冬寒风吹得皴裂发红,几道细小的口子隐隐作痛,粗糙得如同砂纸。与月娘那柔若无骨、滑不留手的玉手一比,砂石碰着了绫罗,真真是云泥之别! 一股子强烈的、火辣辣的自卑感猛地攫住了扈三娘的心肝。她只觉得脸上臊得慌,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回抽,声音也带了几分窘迫的颤音:「大————大娘快松手罢!我这手————腌攒得紧,又糙又硬,尽是些硌人的茧子,仔细污了您这双贵手————」 月娘非但不松,反而将那粗糙的手掌握得更紧了!另一只手还抬起来,在那手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带着坚决。 她那双沉静的眸子定定地看着扈三娘,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带着几分亲昵的笑意:「好个痴妹子!!休说这等外道话!这等顶顶要紧的事儿,老爷不托付旁人,单只托付给你,让你亲自押着这要命的东西回来,说明什麽?说明你—一便是他心坎子上再亲不过、再信不过的自己人!」 这加重语气的你」字和话儿钻进扈三娘耳朵,她本就惦着大官人,此刻更是心窝子里滚烫,情火直往上撞。 月娘眼波流转,在那双布满茧子的手上打了个转儿,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赞叹:「你这双手,糙是糙了些,可做的却是替老爷守着门户、遮风挡雨的硬朗勾当!是我们这些关在深宅大院,只会拨弄算盘珠子、调教小丫头片子的妇道人家,想也不敢想,万万也做不来的头等大事!」 她略略停顿,笑着说道:「老爷啊,他就是咱们的天!是咱们的根!是这西门府上上下下几百口子的大老爷!更是咱们姊妹们在这世上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们这些没用的内眷,只能在老爷回来时端茶递水,嘘个寒问个暖。可妹妹你不同!」她目光灼灼地盯着扈三娘,「你是老爷的护身符」!是老爷的挡箭牌」!是在那刀光剑影里替老爷撑起一片天的人!你一个,能顶我们这後宅里无数个!」 这番话句句敲在扈三娘心坎上,听得她心头滚烫,鼻尖发酸,那股子自卑竟被一股混杂着骄傲与归属感的暖流冲得七零八落。 月娘又接着道:「至於这皮肤乾燥皴裂,算甚麽大事?我那妆奁里就有上好的玉容珍珠膏」并鹅油润手香脂」,最是滋养肌肤,回头就让人包了给你送去。待你去见老爷复命,便带在身边,早晚记得涂抹,不出半月,保管你这手也细润起来!」 她眼波往扈三娘脸上一溜,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亲昵的促狭,「..保管老爷见了,喜欢的松都松不开手呢!」 这话儿如同滚油泼进了雪堆,扈三娘只觉心窝子里像揣了十七八只野猫,乱抓乱挠,又痒又慌! 她臊得想要仔细分辩——自己....自己还不是大官人正经收用的女人! 可转而一想,自己难道心里头难道当真清清白白、不曾想过半分麽?只是这等羞死人的话,如何能宣之於口? 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根子都红透了,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撞得山响,腰眼发软,腿弯子也有些站不稳当,只死死低着头,生怕叫人瞧见那满脸的春意。 万般情愫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满腔感念,眼眶儿一热,用力点了点头,蚊蚋似的低声道:「谢————谢大娘恩典————」 月娘笑着松开手,顺势理了理自己光滑如水的袖口,脸上恢复了主母的端庄,对扈三娘温言道:「妹妹且在此宽坐片刻,烤烤火,定定神。老爷交代的事情非同小可,我得亲自去後面盯着点,一丝几也马虎不得,就不能亲自陪你了。」 说罢,她转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吩咐道:「去,让金莲儿赶紧过来,好生伺候三娘子梳洗歇息,不得怠慢!」 不多时,金莲儿便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她才做完杂活,披了件桃红撒花袄儿,云鬓微松,脸上却已匀了薄粉,点了胭脂,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在灯火下流转生辉,手里亲自端着一个朱漆描金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细瓷盖盅。 > 第252章 杀向宋家庄,大官人洗脚 「扈家娘子!这一路风霜,真真辛苦煞了!」潘金莲人未到,那带着十二分蜜糖也似热乎劲儿的嗓音便先飘了进来。 金莲儿将那托盘轻轻放在扈三娘身侧的酸枝木小几上,揭开盅盖,一股子浓郁鲜香、混着药材清气的热浪直扑扈三娘面门。 「快趁热尝尝!」金莲儿笑得眉眼弯弯,亲热得如同见了嫡亲姐妹,「这天麻鹧鸪菌菇汤」,小火煨了足有两个时辰!最是驱寒补气,大冷天里赶路伤了元气,喝这个最是相宜不过!」 话音未落,她已变戏法似的从身後小丫鬟捧着的食盒里,麻利地端出一碟切得薄如蝉翼、水灵灵的雪梨片,一碟晶莹剔透、裹着蜜汁的玛瑙似的樱桃,还有几样时新果品并几碟精致细巧的小菜点心,眨眼功夫便将那小小几面摆得满满当当,琳琅满目。 接着,金莲又从身後丫鬟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裹,不由分说塞进扈三娘怀里:「听到家丁来报有老爷的消息,我在旁听着就赶忙去准备了,这里头备了些路上顶饥挡饿的椒盐芝麻胡饼」、五香牛肉脯子」,也都是老爷爱吃的,烦你转给他一些。还有一囊子姜糖桂花酿」给三娘子路上暖身用!」 她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肉疼,却又立刻堆满笑容,从包裹里扯出一双毛色油亮、做工极其考究的手套来:「喏,还有这个!上好的塞北紫貂皮」镶着的暖手筒子!」 她特意将那手套在扈三娘眼前晃了晃,让那华贵的毛色在灯火下流光溢彩,「这还是今年入冬,老爷怜我手冷送我的,满府里,可就只得了这一双呢!」 「三娘子你戴着它赶路,任他寒风似刀,也冻不着你这双金贵的手!」 扈三娘看着那双手套,紫貂皮油光水滑,玄狐毛蓬松柔软,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一望便知价值不菲,慌忙将那手套推回去,连连摇头:「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扈三娘声音都急了几分,「这是大人疼你,专程送你的体己物件!我如何能要?再说————」 她伸出自己那布满细茧的手比划了一下,「我们这跑马赶路的粗人,缰绳勒得紧,一日晃荡下来,莫说这金贵的紫貂玄狐,便是铁皮也得磨花了!糟践了好东西,岂不是我的罪过?」 金莲儿脸上笑容不变,虽然十分的不舍,但手上动作却极其果断,一把将那手套连同包裹又重重塞回扈三娘怀中:「东西再金贵,也不过是死物!能用上、派上用场,那才叫真真的金贵!磨坏了怕甚麽?磨坏了————」她咬了咬下唇又看了一眼那手套,「磨坏了,那也是它的造化!总比锁在箱子里生虫强!」 这话说得大方,可那「造化」二字,怎麽听都带着一股子咬牙割肉的酸楚味儿。 扈三娘抱着那沉甸甸的包裹,正待再开口推辞,金莲却已极其自然地转到她身後。 双手搭上了扈三娘那件沾满尘土雪沫、沉甸甸压肩的猩猩红毡斗篷的盘花扣子上,要替她解开来! 「哎呀!金莲姑娘,别————我自己来!」扈三娘浑身猛地一僵,臊得满脸通红,慌忙就要站起身。 她行走江湖,快意恩仇,却何曾受过这等深宅内院、贴身服侍的精细礼遇? 尤其服侍她的,还是这个对自己怀有莫名敌意的潘金莲!这感觉比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还难受! 「三娘子好好坐着吧!」金莲儿手上动作快的很,只听「窸窣」几声轻响,那繁复的盘扣已被尽数解开! 沉重的斗篷瞬间离肩,被金莲随手递给旁边垂手侍立的小丫鬟。 紧接着,不等扈三娘喘过气来,金莲竟已极其自然地一矮身,蹲了下去,径直伸向了扈三娘脚上那双沾满泥泞冰碴、脏污不堪的牛皮快靴! 这一下,扈三娘彻底僵在了椅子上,窘迫得四肢都不知道往哪放,那靴子上的泥雪污秽,连她自己看了都嫌腌:「你————你这是做什麽!快起来!我自己来!」 金莲却仿佛没听见,低着头,动作麻利地替她解开靴带,小心翼翼地褪下靴子,又取过一旁烘得暖热的软底绣鞋给她换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站起身,拍了拍手,脸上依旧是那副明媚娇艳的笑容。 扈三娘看着她,终於忍不住,带着困惑和一丝警惕,低声问道:「你————你不是素来看不惯我麽?何必如此————」 金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反而更盛了几分,她拿起一块温热的湿帕子,极其自然地拉过扈三娘的手,细细替她擦拭指缝间的尘泥,淡淡说道:「看不惯?那是自然!我便是现在也看不惯你,府里府外,凡是能分老爷枕头的女人,我就没一个看得惯的,谁也别想抢走老爷对我的宠爱!这醋性儿,到死也改不了!」 扈三娘被她这直白的话噎得一怔。 金莲抬起眼,直视着扈三娘,嫣然一笑,那笑容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可是啊,三娘子,你能帮老爷!你能替他办大事!替他分忧解难!就冲这个,别说我现在只是看不惯你,」 她凑得更近了些,吐气如兰,「便是你此刻埋怨我上次多放盐,想打我两巴掌出气,或者要我给你磕头赔罪,又或者乾脆抽出刀来砍我两下解恨,我都由着你!绝不还手,绝不吭声!」 扈三娘便是面对手持利刃的凶悍汉子也未曾怵过半分。 可偏偏对着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内宅妇人,猜不透这妖精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麽药! 她只能干涩地挤出几个字:「这————这又是何故? 金莲儿又是一笑:「因为老爷————因为老爷需要你!只要老爷好,我便好! 不瞒你说,自从老爷把我从张大户宅里带了出来,搂在怀中,骑上他那高头大马带回这西门府的那一刻起——」 「我这身儿,我这魂儿,就牢牢地拴在了老爷的手指头上!他便是我的天! 我的地!我在这世上活着的唯一指望!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这天,自然是越亮堂越好!这地,自然是越宽广越妙!」 「我巴不得天上挂满十个、百个日头!照得老爷前程万里,没有一丝阴霾! 我巴不得地上铺满黄金美玉!垫着老爷步步高升,没有半点坎坷!」 「谁能让这天更亮、这地更宽,谁是我的活菩萨!我便是再看不惯她,也得把菩萨供起来,跪她拜她,求她好生看顾周全了我家老爷!」 她拿过扈三娘的靴子,小心翼翼的在旁边烤了起来,一边絮絮叨叨:「你若回去见到老爷,烦请看着他吃饭,莫要忘记饭点,外面的野女人都是狐狸精,吃男人都不吐骨头,你可千万要看着一些老爷!」 说着说着,她竟又扭过头来,对着扈三娘绽开一个春花般笑容,压低了声音怂恿:「姐姐你武艺高强,手里又有刀————若是路上撞见哪个不开眼的骚狐狸精敢往老爷跟前凑————」 她做了个「唰」的拔刀手势,眼中闪烁着快意的光芒,「你便噌」地一下把刀亮出来!给她们一刀!你我的对手不就又少了几个?姐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嗯?」 扈三娘端着那碗犹自冒着热气的「天麻鹧鸪菌菇汤」,汤匙停在半空,接不上话,心道:「我怎麽知道是不是这个理!得亏.....得亏你不会武艺,否则的话....这绿林岂不是腥风血雨!」 此刻。 阎婆惜听得大人说没她的份,只把那言语当耳旁风刮过,兀自矮着身子,蹲在脚踏上。一对水盈盈的杏眼儿,汪着委屈、不甘,贝齿紧咬着下唇儿,几乎要咬出血珠子来。 她也不抬眼觑那大官人,只低了粉颈,埋首下去。一双玉笋也似的纤纤手儿,却越发仔细地撩拨着盆中温水,将那热水续续添兑调和。 待水温调弄得温吞吞,不烫不凉,正是最熨帖皮肉的时节,她便似捧了稀世珍宝一般,将十根染了凤仙花汁、尖尖如笋芽的指甲儿,轻巧如蝶,柔若无骨地探入水里。 她指尖蘸了温水,先沿着大官人脚踝细细摩挲一圈,力道不轻不重,恰似情人抚弄。 那温水早被她兑得温温吞吞,不烫不凉,正是最熨帖皮肉的时节。 她干指如飞,指肚儿在脚背、脚心、乃至那微凹的足弓处,打着旋儿地揉搓按压,力道从脚趾根儿一直透到脚後跟的筋络里,瞬间要揉散了那筋骨里的乏气。 大官人舒服得忍不住哼了一声。 阎婆惜得意的用指甲盖儿偶尔划过大官人脚底,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这还不算,她竟将那脚趾一根根掰开,用指腹裹了细葛布,蘸着澡豆香膏,在趾缝间反覆揩拭研磨,连那指甲盖边沿的微垢也不放过。如此这般,里里外外,足足洗了个遍。 洗头遍时,她乌云也似的青丝堆在颈侧,露出一段赛雪欺霜的粉颈来。因着俯身用力,那件半旧的桃红衫子便有些兜不住前头的丰腴,隐隐约约透出内里一抹水绿抹胸的边儿,随着她揉搓的动作,端的是一副勾魂摄魄的浪荡风流态! 这等腌攒活计,由她做来,偏生揉捏搓弄间,眼波流转,玉指翻飞,竟无端端添了几分撩人的春色,惹得人心里头也似那盆中温水,温吞吞地起了波澜。。 头遍水浑了,她也不则声,端起盆子悄没声地出去泼了。须臾功夫,又端回一盆同样温吞清澈、香气氤氲的汤水。 此番洗得越发绵密细致。只见她一双柔荑裹了香汤,几近是捧着、熨着,一寸寸地摩挲过那粉光融滑的脚背脚底,连那脚後跟积年的老茧也未曾放过,指肚儿打着旋儿,细细研磨了一番,仿佛要将那糙皮都揉化了去。 洗罢,取过一方雪白松江细棉布帕子,将那两只脚从趾尖儿到脚踝,里里外外,吸乾了每一星水珠儿。 那动作轻柔得紧,不像在擦脚,倒似在把玩一件温润无瑕的白玉古器。 待将那湿漉漉的棉帕随手丢进铜盆,阎婆惜这才觉出自家浑身竟已汗津津方才洗脚时屏息凝神,使尽了浑身解数伺候,此刻额角鬓边早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儿,几缕湿透的青丝黏在的颈窝里,端的是一副用力过度的模样。 她刚欲抬手去拭那香汗,偏生两滴晶莹的水晶珠子,不早不晚,从她尖俏的下巴颏儿滚落,「啪嗒」一声轻响,正正砸在大官人左脚那刚刚被她擦拭得乾乾净净、透出微红皮肉的脚拇指与中指的缝隙里! 阎婆惜登时一愣,杏眼儿圆睁。 然则电光火石间,她心念急转,竟抬起头来,朝着大官人飞了个眼风儿,水汪汪的眸子里漾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她不去取那帕子,反而就着那蹲跪的姿势,柳腰儿往前一送,臻首倏然低垂! 阎婆惜缓缓抬起头来。 她粉腮潮红,眼波迷离得能滴出水来,伸出一点丁香,意犹未尽似的,极快地舔过自己嫣红的唇角,仿佛在回味什麽珍馐美味。 仰着脸,对着惊愕不已的大官人,抛出一个混杂着献媚、挑衅的媚眼,带着喘息说道:「大人,我难道不美麽?」 她挺了挺那鼓胀胀的抹胸,「漫说这小小县城,不敢说济州府,便是曹州里,敢说美过我的又有几个?」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由着她摆弄,仿佛在享受一件稀松平常的玩意儿,闻言嗤地一笑,眼神在她身上溜了一圈,像是在估量一件货物:「美,自然是美的。」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口茶,「只是麽————我府中娇妻美妾俏丫鬟,环肥燕瘦,不敢说人人美过你,可那最末等的,姿色也差不过你去。美人於我而言,却也不稀奇,美又有何用?」 阎婆惜被他这轻飘飘一句话噎得胸口发闷,手上那帕子几乎要绞碎了,强压着火气,声音更添了几分委屈的黏腻:「既如此?那————难道有我会伺候人吗? 有人这般————这般仔细地给你洗脚麽?」 她将那湿漉漉的帕子往盆边一掷,扬起脸,露出雪白的一段颈子,「难道我阎婆惜这相貌这身段,连给你端盆洗脚,舔脚的资格都没有?」 大官人笑道:「好活!这活我承认!你这洗脚的手艺,确是仔细,舒坦得很!这温汤,这力道,这指头尖几上的功夫————啧啧,还有那小嘴,我这脚拇指倒是舒坦,府里的丫头怕是赶不上!」 「只是...」他话锋陡然一转,淡淡说道:「可我总不能————单为了图个洗脚舒坦,就巴巴儿地往府里抬人吧?那成什麽体统?」 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带着探究,在她脸上逡巡,「更何况——,你伺候得这般殷勤,连那脚趾缝儿都不放过,也不嫌弃——莫不是————你自个儿倒有些个这样的癖好?」 「大人!」阎婆惜脸蛋「腾」地一下涨得通红,咬牙切齿,又羞又恼,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大人莫要这般辱我!当我是何人?你去问问那杀才宋黑子!我阎婆惜可曾替他洗过半回臭脚?」 「便是他靠近我三尺之内,那股子腌攒气都熏得我脑仁疼!我嫌他还来不及!」她胸口剧烈起伏,那水红衫子绷得更紧,忽地声音又软了下来,眼波直勾勾地抛向大官人:「奴————」阎婆惜拖长了调子,眼波儿黏在大官人脸上,「皆因奴初见大人,这颗心便似那离了枝头的雀儿,扑棱棱只往大人身上撞!爱煞了大人这潘安般的容貌,龙虎似的气魄————」 大官人闻言,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手指轻敲着椅背:「哦?你只是爱慕爷这副皮囊?那爷这身官袍,难道就不入你的眼了?」 阎婆惜非但不羞,反倒挺直了腰肢,坦坦荡荡,理直气壮:「这些都是大人您顶天立地的好处,金镶玉裹的本钱,难道是甚麽见不得人的玩意不成?爱这些好处,又有甚麽错处?不正是该当的麽?难道偏要说这些是短处,断不能提?」 她这一番道理,说得振振有词,竟让人一时难以驳斥。 大官人听罢,不由得哈哈大笑:「好!好一张利嘴!倒也不遮掩,坦白得有趣!这麽说来,倒是爷小人之心,错怪了你!」 他笑声渐歇,话锋却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嘲弄与审视:「只是————爱慕爷的妇人女子,怕是数都数不清。若爷个个都要同她们做那鱼水之欢,那不是倒反天罡,爷岂不成了被你们嫖的勾栏粉头了?更遑论———— 「爷那西门大宅纵是广厦千间,怕也装不下这麽多乱七八糟的女人!」 「还有————爷我方才在门外,可听得真真儿的!你喝斥那宋押司的话里话外————分明是背着他在外头偷了人!是与不是?」 阎婆惜登时脸蛋儿涨得通红,如同泼了血,银牙咬得咯咯作响,恨声道:「可是那宋黑子背地里嚼蛆,编排奴家?!是!奴家是没能守住寂寞!」 她豁出去似的,胸膛起伏:「是收了那姓张的几件头面、几匹绸缎!可大人您摸着良心说,倘若那宋黑子但凡有大人您一分的体面担当、半分的情意温存,奴家何至於此?倘若————倘若今日大人您没来————」 「我也不瞒大人!」她眼圈儿一红,声音里带了决绝的狠意:「奴家便只有跟了那姓张的,一条道走到黑!」 「可这能怪奴家麽?!」阎婆惜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我爹爹是东京城里唱曲儿的!可奴家虽生在这等下九流的门户里,一颗心却死死守着妇道人家的本分!我们娘儿俩在东京落魄得吃风局烟,奴家可曾勾搭过一个野汉子?可曾卖过这身皮肉?!没有!一个指头儿都没有!」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射出灼人的光:「若有!奴家何至於落魄到这小县城的腌臢地方来?我们一家子在东京遭了祸事,千里迢迢来投奔亲戚,谁知那亲戚早搬得影儿都没了!我爹连日奔波,加上家中遭难的惊怕,一口气没上来,就————就撇下我们娘儿俩去了!」 她声音哽咽,却又硬生生忍住,「连口薄皮棺材的钱都凑不出!大人!您摸着良心说,若奴家真是那水性杨花、裤带松的浪货,我家能穷酸落魄到这副田地?奴家句句是实,大人只管去东京访查!」 「那宋黑子替奴家葬了父亲,奴家感激他是真!我母女二人求绑着他也不假,可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给奴家和老娘寻一条活路,难道就是犯了大错麽?」 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子般剜向大官人:「不这麽做,奴家能怎麽办?!若奴家真是那等不知廉耻的淫妇,自然有的是恩客,何须死乞白赖地捆着那宋黑子?」 「而後,自打住进这院子,奴家可曾踏出院门半步,去招蜂引蝶、丢人现眼?大人您满县城去打听!打听打听我阎婆惜可做过一件半件见不得人的勾当!」 「便是夜里头孤衾难眠,寂寞得骨头缝里都发冷,奴家也死死守着这院子!」她喘着粗气,话锋猛地一转,直指宋江,「偏生那宋黑子他既应承了奴,却又不来这院子,让我一个青春正好的妇人空守着活寡!他明知道这院子里只有我们孤儿寡母,却偏偏三番两次,引了那张三那厮上门!」 「要说他那宋公明朋友兄弟遍天下,但为何偏偏只引那张三上门?大人!您倒不妨问问他,安的甚麽心?」 「是!奴家是经不住那姓张的几件亮晃晃的头面、软滑滑的绸缎勾引,收了下来!可奴家敢对天赌咒!还未曾真个与他做那迎门接客的勾当!」 她胸膛起伏,声音嘶哑,带着破罐破摔的狠戾:「大人尽可骂奴家是淫娃荡妇!可大人您摸着心口想想一—倘若今日您不曾踏进这院子,奴家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除了跟了那姓张的,还能往哪条路上奔?倘若大人你是我,你会如何做?」 「奴家才多大年纪?难道要在这活死人墓里熬油似的熬着,熬到头发白、皮肉松,熬成一截枯木头才算守住了那劳什子贞洁?」 「呸!倒不如寻个庵堂剃了头做姑子去!青灯古佛,好歹还能听见几声人念经,强似在这院子里听耗子叫唤!」 话未说完,那悲愤怨毒之气再也压不住,化作一股浊气直冲顶门。 她身子一软,如同抽了筋骨的蛇,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指缝里迸出压抑不住的嚎陶。 那哭声先是尖利,继而转为沉闷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呕出来。 大官人默然半晌,冷眼瞧着她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肩膀耸动如风中败叶。 良久,终是开口道:「你今日这番话——爷听着————也说不出个是非好歹来。」 「俗话说的好:东家说寡妇门前该立牌坊,西家骂鳏夫续弦不点长明灯!」 「这清白二字在他人嘴里轻飘飘,落在自身却重千钧,压死人也是常事!」 「这世道做人难,难就难在太复杂————是非黑白,说不清到道不明!」 「只是————即便你有千般委屈、万种无奈,这天底下苦命挣扎的妇人多了去了。难道爷个个都要收进房里?此事————只能对不住了。」 大官人顿了顿:「日後若真有过不去的坎儿,倒可来寻爷。爷若顺手,抬抬指头替你料理了,也算还了你今日这番伺候的情分。」 且说这边大官人在这享受洗脚伺候。 那边朱仝、雷横二位都头,早已点齐了一彪如狼似虎的马步衙役,已是铁链腰刀、虎啸狼奔,杀向了那宋家庄! > 第253章 晴雯病中动怒,宋江识官威 这厢朱仝、雷横领着那彪如狼似虎的衙役,卷着一路烟尘,刚转过县衙前街的拐角,正巧撞见宋江! 他刚从一条小院踱出到,时不时的回头望,脸上还带着几分思忖之色,猛抬头见了这阵仗,尤其看到领头的朱、雷二人,心下也是一凛,面上却堆起惯常的圆融笑意,紧赶两步,抱拳当胸,唱了个肥喏:「哎哟!朱都头!雷都头!二位贤弟这是哪里去?好大的阵仗!」 那朱仝勒住马缰,美髯在风中微拂,眼神闪烁了一下,抱拳回礼,声音四平八稳:「宋押司,巧遇。正是奉了上命,出城办一桩要紧的差事。」说罢,便欲催马前行。 宋江何等精明?自己身为押司,县里大小公案,哪桩不先经他手?如今这二位都头点齐如许人马出城办案,自己竟毫不知情! 这「要紧差事」四字,便立时压在心坎上,他脸上的笑容虽未减,心却猛地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冲脑门。 难道———— 他哪里肯放人走? 身子一侧,竟直接拉住了雷横那匹高头大马的辔头!脸上堆起兄弟情义: . 雷横兄弟!你我平日何等交情?吃酒赌钱,何曾分过彼此?如今有了大案子,连哥哥我也瞒得铁桶一般?莫非————是嫌哥哥我碍事了不成?」 他目光灼灼,死死盯着雷横那紫黑的脸膛。 雷横看看一脸沉静的朱仝,又看看面前「情真意切」的宋江,说道:「哎呀!哥哥!你————你糊涂啊!瞒你作甚?这案子————这案子它————」他猛地一顿,似乎觉得失言,求助似的看向朱仝。 朱仝捋了捋美髯,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宋江:「押司,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你了。你既拉住雷横兄弟,显是心中已有猜疑。不错,我等正是奉了提刑大人严令,前往你宋家庄—拿人!」 「拿人?」宋江心头「咯噔」一下,面上笑容却纹丝不动,故作讶异:「哦?去敝庄?不知所为何事?莫非庄上哪个不长眼的冲撞了官府?」 雷横抢上前一步,那紫黑面皮绷得铁紧,瓮声瓮气道:「押司!休要装糊涂!你惹下泼天的大事了!我来问你——」他铜铃似的眼睛死死盯住宋江,「你是不是收留了那晁盖等人在你庄上疗伤?」 此言一出,饶是宋江城府及沉,心中也咯噔一声,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颤o 知道此事已然泄露,再抵赖不得,硬着头皮,喉咙发乾,只能涩声道:「————是!晁盖————确在敝庄将养。」 「着啊!」雷横一拍大腿,「押司!你好糊涂!你可知那晁盖一夥如何受的伤,却是干下了塌天的勾当!他们胆大包天,劫了当朝蔡太师的生辰纲!」 「如今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新来的提刑上峰,刚接了京里来的密报,点明凶犯就在你宋家庄窝着养伤!你————你如今可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朱仝在一旁接口,语气比雷横和缓些:「押司,你平日最是晓事。此事非同小可,沾着就是抄家灭门的干系!我二人奉了上命,即刻便要锁拿相关人犯,查封宋家庄。」 「实话告诉你,我俩人的本意就是瞒着你,直扑宋家庄,来个人赃并获!当场将你与那晁盖一夥,一并锁拿归案!你此刻撞见,又承认了,倒省了我们一番手脚。」 宋江闻言脸色「唰」地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立时从额角滚落! 他猛地抢前一步,几乎要扑到雷横马鞍上,声音因急切而变了调,带着几分尖利:「且慢!二位贤弟容禀!那晁盖————他只说是道上遭了强人暗算,被劫了财物,身负重伤,才来投奔养伤!何曾————何曾向小弟吐露半个字,小弟若知是这等塌天的勾当,漫说是收留,便是沾上一沾,也怕污了手,烫了心肝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冤屈」与「惶急」,死死扯住雷横的袍袖,赌咒发誓般嘶声道:「小弟此番,实实是被蒙在鼓里,做了个睁眼的瞎子!毫不知情,天日可监!二位贤弟若不信—一不如即刻带上小弟同回庄上!小弟愿亲指那晁盖住处,当面与他对质!也好————也好洗刷小弟这窝藏钦犯」的不白之冤,以证清白於二位贤弟和提刑大人面前!」 朱仝捋了捋美髯,连连摇头:「都知道你这及时雨的心机和本事,若此刻让你随我们同去宋家庄————呵呵,只怕前门刚进,後门就得了风声。」 「押司你少不得要弄些金蝉脱壳」、暗度陈仓」的把戏,寻个空子,把那晁盖悄悄放了!这岂不陷我等於不忠,更要害了你自家性命?」 宋江听得汗透重衣,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101看书101看书网解闷好,?0?.随时看全手打无错站 朱仝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警醒:「押司!听兄弟一句劝!此刻你要想撇清这身臊,唯一的活路,就是自己去提刑衙门请罪,也莫要让晁盖等人咬出你,否则一个包藏劫匪的罪名,你是插翅也难飞!你那偌大的家业、好名声————可就都成了过眼的云烟了!」 说罢,俩人带着衙役们朝着宋家庄而去。 宋江只觉那天旋地转,眼前金花乱迸,胸中一团浊气上涌,堵得他心口发慌。 猛然间,一个激灵撞上心头:那位提刑司的大人,此刻还歇在他那小小的院落里! 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跟跄着奔回自家院子。 待到主屋门前,但见那雕花木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些暖融融的烛光,并隐隐一丝若有似无的脂粉甜香。 宋江定了定神,狠命咽了口唾沫:「小————小人宋江,求————求见提刑大人老爷!」 静了片刻,屋中才传出一个慢悠悠、低沉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哦? 宋押司————去而复返?且进来叙话罢。」 宋江垂着那颗千斤重的头颅,挪着灌了铅的双腿,蹭进了屋门。 抬眼偷觑,只见那位大官人正歪在暖榻上,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月白色的杭绸中衣,外头随意搭了件云锦团花的袍子。发髻松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赤着双脚,显是正待歇下。一派富贵闲人的慵懒气象。 那阎婆惜俏生生侍立在大官人椅侧,脸儿愈发娇艳,鬓角微松,几丝乌发贴在粉腮上。 她本来被大官人拒绝後脸色本有些煞白,正待要出门去,忽闻宋江去而复返,竟也不躲不避,强整颜色,做张做致地立在大官人身边,摆出一副贴身服侍的乖巧模样。 大官人哑然一笑,倒也不在乎。 见宋江佝偻着身子进来,她眼波儿飞快地那麽一溜,掠过宋江那张惶然的脸,眸子里却凝着冰凌子似的漠然,嘴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痕冷峭的快意,转瞬即逝,复又低眉顺眼。 宋江恍若没有看到阎婆惜一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大人!小人宋江,叩见大人!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啊!小人实实不知那晁盖一夥是劫了生辰纲的逆贼!他们来时,个个身负重伤,只说是路上遭了强人劫掠,走投无路!」 「念在同乡之谊,小人才斗胆收留他们在庄上养伤!小人若知他们是犯下这等弥天大罪的钦犯,就是借小人一百个胆子,也断不敢窝藏!小人身为押司,深知律法森严,岂敢以身试法?望大人明监! 大官人慢悠悠端起茶盏,吹了吹,浅呷一口。 目光掠过此刻地上卑微如泥的宋江,又扫过身旁娇媚的阎婆惜,这两人倒都是少见的奇葩。 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宋押司,起来说话。」 他随意抬了抬手,「在本官跟前,不必如此拘礼。说起来,倒是本官这几日,叨扰了贵府清静。」 宋江这才如蒙大赦,战战兢兢、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爬起来,垂着双手,佝偻着腰身,像个影子般缩在角落,头垂得极低,眼睛只敢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 大官人稍稍坐正,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只剩下一片官样的肃然:「你说你毫不知情,是被那晁盖蒙蔽?」 「千真万确!大人!小人确是被蒙在鼓里!毫不知情啊!」宋江急切地应道大官人点点头笑道:「你在城,素有及时雨」之名,乐善好施,广结善缘。这份在绿林中的人望和人情练达,本官————是有所耳闻的。」 宋江一愣,仔细的体会这句话意思! 看起来似乎是褒,细细嚼开来,这可人望」人情练达」,几个字评语却是在批自己与绿林人交往过密! 这是责备!不是褒话!! 听明白了的宋江,只这一句话! 刹那间,浑身上下毛孔一齐炸开!方才磕头磕出的热汗,瞬间变成了彻骨的冷汗! 这官场里头,最叫人肝肠寸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从来不是那明晃晃的「你该死」三个字,而是这般的「似是而非」。 叫你猜不透那一丁点上峰的心思,只能在这无边的恐惧里,一寸寸熬煎! 大官人又说道:「晁盖一夥,说是同乡,投奔於你————嗯,人之常情,倒也说得过去。至於你说毫不知情嘛————」 顿了顿,目光如幽潭般看着宋江,让宋江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这是在点我麽? 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插话,声音发颤:「大人明监!小人确是不知!若有半句虚言,天诛地灭!」 大官人微微抬手,示意噤声,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没听到宋江的毒誓:「此案——非同寻常。」 「蔡太师生辰纲被劫,震动京师。上峰————震怒非常。严旨下来,要的是水落石出,要的是铁证如山,要的是————一个交代。」 「你此刻说不知情,本官是....该信,还是不该信呢?」 那阎婆惜在一旁,冷眼瞧着宋江脸上最後一丝人色也褪尽了,心中那股对大官人的崇拜,混合着报复宋江的快意,如同滚油般在胸腔里沸腾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喷薄而出! 她一对眼儿忍不住偷偷向大官人挺拔的背影,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痴迷与敬畏,方才被拒绝的羞辱与难堪,竟在这刺激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宋江只觉得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大官人淡淡继续说道:「信与不信,口说无凭。朝廷法度,讲究的是真凭实据,是环环相扣。本官坐镇一方,执掌刑名,岂能凭一人之言,便妄下论断?」 「此事干系重大,牵涉甚广。为稳妥计,也为了————最终能给你一个确切的说法————」 「本官以为,宋押司你————还是需要换个地方,静下心来,将前後所有关联,都详详细细、原原本本地写下来,形成一份清晰完备的陈述。」 「这份陈述,至关重要。它将是厘清案情、辨明你自身————是无心之失还是另有牵连————的关键所在。」 「待你的陈述呈上,本官自会与晁盖等人的供词、查获的物证一一比对印证。若真能证明你只是被蒙蔽利用,毫不知情————」 「本官————自会斟酌情势,权衡利弊,给你,也给上峰,一个妥当的交代。 「」 「宋押司,你也是明白人。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不是海阔天空!」 大官人目光平静地看着魂飞天外的宋江,淡淡地问道:「宋押司,你————明白了吗?」 宋江彻底懵了! 脑袋里如同塞满了滚烫的浆糊,一片空白! 明白什麽? 我能明白什麽? 大人你到底在说些什麽啊? 宋江很想大声问出来! 这位提刑大人洋洋洒洒说了这麽多,竟没一句落到实处的承诺!也没一句明明白白的威胁! 「退一步」—退到哪里去?是认下这口黑锅?是自证清白?还是————暗示他畏罪潜逃? 「换个地方」——换到哪里去?是清净书房?还是————那阴森潮湿、不见天日的大牢? 「妥当的交代」——是什麽交代?是放他生路?还是————送他上路? 最关键的是! 他————他到底信不信我? 一句准话没有,却字字磨人心肝! 宋江失魂落魄地走出院子,脚下虚浮,如同踩在云端。 那大官人的话语还在耳边嗡嗡作响,说了许多,细想起来又似乎什麽都没点透。 可偏偏就是这一番云山雾罩的话,听得他五脏六腑都冻僵了,浑身发冷! 他茫然地抬起头,望着黑沉沉的天幕: 这———— 这就是官麽? 阎婆惜在一旁看得心窝里又烫又痒! 眼瞅着那在郓城县地面上一向作呼风唤雨的「宋黑子」,此刻在这位大人脚跟前,竟卑微得如同鞋底板上沾的一粒泥尘! 这————这才叫真男人! 直到大官人随意地向她挥了挥,示意她也退下,阎婆惜才如同从一场滚烫的绮梦里惊醒。 她心里头一千个一万个不甘愿,像是有只猫爪子在五脏六腑里乱挠,却又不敢有半分违拗。 只得强压下满心的痴缠,扭着杨柳般的细腰,一步,一步,磨磨蹭蹭地向门口挪去。 那双桃花眼,哪里舍得离开?一步三回头,眼风儿如同黏了蜜糖的丝线,痴痴缠缠地系在那张俊俏得如同玉雕、又威严得如同神只的脸上。 每看一眼,心尖儿就跟着颤一颤,腿根儿都有些发软。 直到那雕花门扇在她身後缓缓合拢,隔绝了那让她心摇神驰的身影,她才仿佛被抽去了筋骨,倚在冰冷的门框上,兀自回味着方才大人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只觉得魂灵儿都丢在了那暖阁里,半晌也收不回来。 而此刻。 朱仝、雷横俩人率领的官差如一股黑旋风,瞬间将宋家庄围得铁桶一般。 庄丁们哪见过这等阵仗,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朱仝手按腰刀,雷横提着水火棍,带着数十个精悍衙役,径直撞开内院正堂的大门! 堂内药气弥漫,晁盖正斜倚在榻上,伤势好了不少。 吴用依旧趴着,听到动静也起身来,却是不敢坐着。 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三兄弟和刘唐或坐或卧,正商量着事情。 骤然见朱仝、雷横杀气腾腾闯入,屋内众人皆是一惊! 晁盖强撑着坐直身体,浓眉紧锁,虎目圆睁,惊疑道:「朱都头?雷都头? 二位贤弟,这是何意?带这许多人马?」 朱仝面沉似水,美髯无风自动,抱拳沉声道:「晁天王,得罪了!公事在身,身不由己!」他目光扫过屋内众人,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 雷横性子更急,紫黑面皮绷紧,手中水火棍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瓮声吼道:「晁盖!休要装糊涂!你们干下的泼天大案,发了!」 晁盖闻言,心头剧震,却兀自强作镇定,声音嘶哑:「雷横兄弟,此话从何说起?我晁盖行事,光明磊落,何来泼天大案?」 「光明磊落?」雷横冷笑一声,「劫了当朝蔡太师的生辰纲,十万贯金珠宝贝!这算不算泼天大案?!提刑上峰如今已然坐镇提刑衙门,点明你们一夥就在宋家庄窝藏养伤!铁证如山等着缉拿你们归案!如今还有何话说,也只得去提刑衙门说!」 此言一出,众人浑身一震! 晁盖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生辰纲——并未在我等手上? 我——我等都失败了,损兵折将,连命都差点搭上,否则何至於————何至於落得这般狼狈模样,躲在宋公明庄上养伤!」 吴用在一旁,一直冷眼旁观,此刻眼中精光一闪,迅速插话:「朱都头,雷都头!且慢动手!此事或有误会!」 他挣扎着站起身,对着朱、雷二人深深一揖:「二位都头容禀。我等此番北上,确曾遭遇强梁,拼死搏杀,只为保全身家性命,实非图谋那生辰纲。天王适才所言,句句属实。我等已是残兵败将,岂敢再招惹滔天大祸?想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还望二位都头明察秋毫!」 吴用说着,目光飞快地扫过朱仝、雷横身後的衙役人数,随即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诱人的恳切:「二位都头辛苦,缉拿凶犯,劳苦功高。小生深知官场不易,些许心意,权当给兄弟们买碗酒水压惊。」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刘唐会意,立刻捧出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微微掀开一角,里面赫然是黄澄澄、亮闪闪的金锭!看分量,足有数百两! 「此乃我等随身携带的一点盘缠,绝无他意,只求二位都头行个方便,网开一面,容我等解释清楚,或可————」 朱仝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吴学究!收起你这套!此乃谋逆大案,赃证确凿!岂是些许黄白之物可以买通的?!休要辱没了朱仝!」 「拿下!」朱仝不再犹豫,断然下令! 「喏!」如狼似虎的衙役们一拥而上! 「朱仝!雷横!你们——!」 几人怒吼一声,挣扎着想要反抗,奈何事发突然,身上伤势未复,兵器又不在身,数十个衙役一拥而上,死死按住众人肩膀。 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便重重地套在了众人的脖颈上! 吴用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阮氏三雄等也因带伤无力,顷刻间便被掀翻在地,铁尺加身,锁链缠颈。 深夜,这一夥强人就这麽给逮到了提刑衙门。 漫漫长夜,各有心思。 第二日。 远在京城的贾府。 贾府已然联通的後园内,杂工们正建着主子们的屋子,管着杂役的宋嬷嬷,领着一众丫鬟园子里清扫砖块杂物。 这宋嬷嬷眼尖得很,一下瞅见宝玉房内那个叫坠儿的小蹄子,手腕上戴着个物件儿,黄澄澄、金灿灿,晃得人眼晕— 可不就是平儿姑娘前些日子丢的那只金丝嵌宝虾须镯麽?这镯子做工精细,分量十足,一看就不是坠儿这号人能有的。 想来是藏在袖子里,如今做杂活稍稍提起袖子,忘记了这号子事来。 宋嬷嬷心里明镜似的,脸上却堆起笑,一把攥住坠儿的手腕子:「哎哟,我的好姑娘,手里攥着什麽好东西?给嬷嬷瞧瞧?」 嘴里说着亲热话,那双老眼却像刀子似的剜着坠儿。 坠儿年纪小,骨头轻,哪里经得住这阵仗? 被宋嬷嬷连哄带吓,腿一软,眼泪鼻涕就下来了,抽抽噎噎地招了:「嬷嬷饶命!我————我那天瞧见平儿姑娘的·子————金光闪闪的,实————实在爱得心尖儿痒痒————就————就趁乱————偷偷揣怀里了————」说罢,哭得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宋嬷嬷「哼」了一声,一把夺过镯子,揣进自己怀里,也懒得再理这滩烂泥,扭身就去找平儿回话。 这事体,可不敢耽搁。 平儿正在屋里对帐,听得宋嬷嬷如此这般一说,心里「咯噔」一下! 暗道:「坏了!怎麽偏是宝二爷屋里的人?」 她脑子转得飞快:宝二爷那呆爷,把屋里的丫头都当菩萨供着,若知道出了个贼,那张粉脸往哪儿搁?还不定气成什麽样!」 「更棘手的是,如今袭人因娘老子病了告假回家,剩下月、秋纹这几个,能顶什麽用?压得住阵脚吗?传出去名声就彻底臭了,连带宝二爷也要被人戳脊梁骨,说他屋里没规矩,养了一窝贼!」 思来想去,平儿拿定了主意。她堆起一脸笑,先重重谢了宋嬷嬷:「好妈妈,亏得您老眼明心亮!真是帮了大忙了!」 接着,凑近了压低声音,神情肃然,「只是这事,千万千万捂严实了!尤其别传到宝二爷耳朵里。他那性子您也知道,最是怜香惜玉,听了这事,还不定怎麽伤心动气!您只当没看见,烂在肚子里。这後头的事,我自有章程料理。」 打发走了宋嬷嬷,平儿揣着那沉甸甸的镯子,心里也沉甸甸的,悄没声地就往後院去。也是巧了,只有麝月一个人在廊子下头守着个小风炉,咕嘟咕嘟地煎着药茶。 平儿招招手,把月引到个僻静的角落,左右看看没人,才一五一十地把坠儿偷镯子、被宋嬷嬷拿住的事抖搂出来。 末了,她拍着月的手背,语重心长:「我的好妹妹,我为何不声张,悄悄来告诉你?还不是怕闹得满城风雨,大家脸上都抹不开?」 「宝二爷的性子,你是贴身心腹,比我还清楚。若为这事气出个好歹,或是臊得没脸见人又砸玉,把太太引来了那才真是塌天大祸!」 「再者说了,袭人姐姐又不在家,这屋里的事,可不就得你多担待着?我的意思呢,等袭人姐姐回来,你们姊妹俩私下里合计合计,随便寻个由头一就说她笨手笨脚打坏了要紧东西,或是手脚不乾净顺了谁的小物件一寻个错处,悄没声息地打发了这祸害精出去便是!」 「何必为这点子腌臢事,惊动上头的老祖宗、太太?闹得合府鸡飞狗跳,大家都没脸!」 麝月听罢,吓得脸都白了,冷汗涔涔地往下淌! 又是感激平儿周全,又是後怕坠儿惹祸,连忙抓住平儿的手,迭声道谢:「我的好姐姐!真真是救命的活菩萨!亏得姐姐替我们遮掩,不然这窟窿可捅大了!就依姐姐的主意,等袭人姐姐归来,我们立时三刻就打发了那小蹄子滚蛋!断不留这祸根!」 两人自以为做得机密,压低了声音,在角落里计议得妥妥当当。却万万不曾料到,里间病榻上,正有一人支棱着耳朵,将她们这番私语听了个一字不漏,真真切切! 谁?正是那病得七荤八素、在炕上发汗的晴雯! 晴雯被王夫人罚着跪在雪中大半个时辰,着了寒烧得浑身滚烫,已然还没康复,依旧裹着厚被子发汗。 一张标致得如同画上走下来的小脸,此刻烧得如同胭脂沁血,两道似蹙非蹙的胃烟眉下,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能勾魂摄魄的杏眼也失了神采,蒙着一层水汽。 饶是如此,那病骨支离的形态,竟也透着一股子天然的风流体态,像极了黛玉。 听见窗外平儿和月嘀嘀咕咕,声音虽低,却透着一股子不寻常。她心里疑惑,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屏息凝神,侧耳细听。 这一听不要紧,直气得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顶门心! 胸口那颗心「咚咚咚」擂鼓似的,恨不得立时跳下床去,揪住坠儿狠狠的罚她,自己手下的丫鬟,怎能....怎能做出这种贼子般的事情! 无奈身上软得像面条,一丝力气也无。 刚要挣紮起身,又无力倒了下去,只得强压着滔天的怒火,那口恶气堵在心口,如同塞了一块千斤巨石,憋得她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翻搅起来! 福 第254章 宋江劫囚,晴雯遇难 忽见麝月进来,见她挣扎欲起,忙含笑劝道:「快好生躺着!俗语说的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又不是老君炉里的仙丹,哪能立时就好?你只安心静养几日,自然痊癒。这般急躁,反於身子无益。」 晴雯哪里听得,一腔怒火正无处发泄,又骂外间的小丫头子们:「都死到哪里钻沙去了?见我病着,胆子倒大起来,都躲得没了影儿!等我好了,仔细一个个揭你们的皮!」唬得小丫头子定儿慌忙进来,怯生生问道:「姑娘要什麽?」 晴雯冷笑道:「怎麽?别人都死了,单剩你一个不成?」话音未落,只见坠儿也蹭着门边,慢慢挪了进来。 晴雯一见她,柳眉倒竖,啐道:「好个小蹄子!不叫你还不动弹呢!倘若到了放月钱、散果子的时候,你怕是跑得勤快!近前来!难道我是老虎,能吃了你?」坠儿只得战战兢兢往前挪了两步。 晴雯觑得真切,冷不防从被中欠身,纤手如电,一把攥住坠儿的手腕!另一手早从枕边抄起那根寒光闪闪的一丈青,照着她手上便狠狠戳了几下!口中骂道:「要这爪子作什麽?拈不得针,拿不动线,只会背地里偷嘴摸缝!眼皮子又浅,手爪子又轻,不如戳了烂了,省得现世!」 坠儿疼得「哎哟」一声惨叫起来! 麝月大惊,忙抢上前来,赶忙拉开晴雯的手,将她按回枕上,急道:「你才发了汗,正弱着,何苦来又动大气!等你这病大好了,要打要罚,多少打不得? 这会子闹起来,仔细伤了元气!」 晴雯气喘吁吁,挣了两下挣不动,便扬声道:「去!叫宋嬷嬷进来!」 宋嬷嬷闻唤,忙进来垂手侍立。 晴雯倚着引枕,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如刀,沉声道:「宝二爷方才吩咐了,叫我告诉你:坠儿这丫头,懒筋入骨!二爷当面使唤,她推三阻四,拨一下动不了一下;便是袭人姐姐吩咐,她也敢背地里抱怨。今日务必打发她出去!明儿二爷自会去回太太,不用你们操心。」 宋嬷嬷心知忽然这麽做,一定是因为镯子的事情,脸上堆笑道:「姑娘说的是。只是————按例,是否等花姑娘回来,再————」 晴雯不等她说完,厉声打断:「什麽花姑娘」草姑娘」!宝二爷千叮万嘱,即刻就办!我们自有道理!你休要罗嗦,速去叫她家里人来领了出去!」语气斩钉截铁。 麝月也在一旁帮衬道:「嬷嬷且去办吧。早去晚去,终究要去。早些清净了也好。」 宋嬷嬷见二人心意已决,不敢多言,只得出去唤了坠儿的母亲进来,草草收拾了东西。 那坠儿娘进来,先见了晴雯、麝月,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强陪笑道:「姑娘们息怒。我这丫头不好,任凭姑娘们管教。只是————求姑娘们开恩,好歹给她留条路,也给小的们留点体面,别就撑出去————」 晴雯眼皮也不抬,冷冷道:「这话你同宝玉说去,与我们无干。」 那坠儿娘听了,心中不忿,忍不住含酸带刺道:「小的哪有胆子去问二爷? 二爷的事,哪一桩不是听凭姑娘们调度?他纵应了,姑娘们不依,也未必中用。 方才的话,虽在背地里,姑娘们就直呼宝二爷其名,若在我们,就成了没王法的了!」 晴雯一听如同被火燎了,霍地坐直身子,指着那坠儿娘道:「我叫了,便怎样!你这就去老太太、太太跟前告我,说我撒野,也撵了我出去!我等着!」 麝月见晴雯气极,忙上前一步,挡在晴雯身前,对着那坠儿娘正色道:「嫂子且住口!这地方岂是容你分证喧譁的所在?你且想想,府里上下,谁曾与我们这般讲过理?莫说嫂子你,便是赖大奶奶、林大娘等管事娘子,也须担待我们几分。」 「说起叫名字,原是老太太的恩典:恐哥儿难养,特特写了小名各处贴着,叫万人叫去,为的是好养活。挑水挑粪的花子尚且叫得,何况我们?」 「昨儿林大娘偶然叫了一声爷」,老太太还说她太生分呢!此是第一件。 第二件,我们常时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回话,难道也称爷」?一日里宝玉二字,不知要叫多少遍!偏嫂子今日倒挑这个眼!」 「想必嫂子原不在老太太和太太面前当一些体面差事,成年家在三门外院伺候,不大晓得里头的规矩。说起规矩,这里也不是嫂子久站之地,再迟一刻,不用我们说话,自有管事的人来问。」 「嫂子有话,且带了人去,回了林大娘,叫她来回二爷。府里上千的人,你来我去,我们认人问姓还认不清呢!」 说罢,便向小丫头道:「这地上站久了,仔细腌攒了,拿掸子来掸掸!」这话明是嫌那坠儿娘站脏了地。 那坠儿娘被月一番软中带硬、滴水不漏的话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又不敢久留,只得含羞忍怒,一把拉了坠几便要走。 宋嬷嬷在一旁看了,这时才假意提点道:「害!你这糊涂嫂子!规矩都不懂?你女儿在这屋里一场,临去也该给姑娘们磕个头。没有别的谢礼,磕个头也是尽个心。」 坠儿只得回身跪下,给晴雯、麝月磕了几个头。又抬眼望望秋纹等人,那几个只扭过脸去,并不理睬。 那坠儿娘只觉脸上如同被揭了一层皮,心中恨极,却又不敢则声,只得「嗐」地长叹一声,忍气吞声,领着女儿,满面羞惭地去了。 那坠儿娘一路走得飞快,坠儿被扯得踉踉跄跄,手上被戳的伤处又疼,忍不住抽泣起来。坠几娘听得心烦,回头狠狠剜了她一眼,压低嗓子骂道:「哭!还有脸哭!没造化的下流种子!我这张老脸今日算被你丢尽了! 你————你怎就做出那等没脸皮的事来!偷鸡摸狗,手爪子这般轻贱,如今被撑出来,叫我往後在这府里如何走动?唾沫星子都能淹死我!」 坠儿又疼又怕又委屈,抽噎着分辩:「娘!我————我纵有不是,也————也不独我一个!她们————她们那些大丫头小丫头,拿的拿偷的偷,背地里谁没个行差踏错?偏那晴雯,拿着鸡毛当令箭,眼睛只盯着我!她那病歪歪的样子,倒比谁都狠毒!拿簪子戳我手————」 坠儿娘一听「晴雯」二字,更是火上浇油,啐了一口:「呸!小蹄子!提那作死的祸害精做什麽!这府里上下,从管事嬷嬷到我们这些粗使婆子,哪个不出上一点差错?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麽过去了!」 「偏偏这个祸害精仗着有几分好看颜色,性子比刀子还利,出点什麽事儿都小题大作!阖府里,讨嫌她的婆子多了去了!都说她是妖精似的,专会咬群」,不是个安分的越发张狂!」 坠儿听母亲也如此厌恶晴雯,胆子大了些,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隐秘的得意:「娘,您别气了。我知道她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儿!保管能叫她吃不了兜着走!」 坠儿娘脚步猛地一顿,狐疑地盯着女儿:「什麽事?快说!别卖关子!」 坠儿左右瞧瞧无人,附在母亲耳边,又快又急地说:「有一日————我————我瞅见她一个人躲在园子假山石後头,低着头不知在做什麽。我悄悄过去瞥了一眼————娘!您猜怎麽着?她————她在绣一条手帕子!上头————上头绣的是一对儿戏水的鸳鸯!」 坠儿娘眼睛瞬间瞪大了,一把抓住坠儿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都变了调:「你————你可瞧真了?!当真是————鸳鸯?!没看错?!」 坠儿疼得「嘶」了一声,连连点头,赌咒发誓:「千真万确!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鸳鸯!那样子亲亲热热的————绣了一半儿,还没完工呢!」 坠儿娘的心「砰砰」直跳,脸上先是惊骇,随即涌上一股扭曲的快意,她阴恻恻地笑起来:「好————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一个丫头,私底下绣鸳鸯帕子————这是存了什麽腌臢心思?干出这等没王法、坏规矩的勾当!她倒有脸来管教你!」 坠儿见母亲如此,胆子更壮了,眼里闪着算计的光:「娘,那帕子————我明日借着拿旧物,瞅准空子,想法子去偷出来!她自个几都坏了天大的规矩,看她还怎麽拿捏我!」 坠儿娘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捏了女儿一把,厉声道:「你小心着些!手脚务必乾净!千万别再叫人拿住!若真能得手————」 她凑近坠儿耳朵,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偷来了,悄悄给我!我亲自拿去交给林大娘!林大娘是太太心腹,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又管着内宅规矩。把这脏证递到她手里,看那晴雯还能张狂到几时!哼,也算替咱们娘俩———— 出了这口恶气!」 坠儿用力点头:「娘,您放心!我保管给您偷出来!」 此时济州,朔风凛冽,初初见阳。 西门大官人在锦帐里翻了个身,喉咙里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算是醒了。 外间门廊下,阎婆惜早已候着了。 这妇人存了十分的心机,葱绿绸绵裙,把个腰身勒得细细的,偏又敞着领口,露出一小截冻得微红的脖颈。绣鞋生生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冻得像猫爪子挠心,不停地倒换着跺步,却又不敢弄出太大响动。 脸儿冻得发白,鼻头通红,嘴里呵出的白气儿一团团消散在寒气里。她心里头火烧火燎,只盼着里头那位爷早些起身。 好容易听见帐子里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像是大官人坐起来了。 阎婆惜心头一喜,赶紧掐着嗓子,娇滴滴又带着几分怯生生的颤音,朝门缝里问安:「大人,您老醒了?奴家————奴家怕您屋里炭气不足,想着进来给您添————添些暖和气儿」,也好让大人起身时舒泰些————」 里面传来大官人带着刚睡醒鼻音的声音:「嗯,进来吧。」 阎婆惜如蒙大赦,赶紧推门闪身进去。 一股暖烘烘的、混合着男人体味暖流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深深大口吸气。 她脸上堆起媚笑,扭着腰肢走到那烧得确实有些熄的火盆边,拿起火箸,作势拨弄炭,添了几块新的。 添罢炭,她眼角余光扫见大官人正掀开被子,露出只穿着中衣的健壮身躯。 阎婆惜心头一跳,忙转身提起旁边小炉子上一直温着的铜壶,倒了一铜盆热腾腾的水,兑好温度,绞了条滚烫的毛巾,袅袅娜娜地走到床前,双手奉上:「大人,净净面,醒醒神儿。 「」 大官人接过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阎婆惜便趁机上前,拿起床边搭着的锦缎袍子,伺候着穿衣。 穿好袍子,大官人拉着软鞋坐到床边绣墩上。阎婆惜立刻矮下身去,双膝微曲,跪蹲在大官人脚前。 先是用热毛巾细细地擦了脚面脚心,擦乾了,她才从自己那紧裹着鼓胀胸脯的薄袄深处一掏出一双早已烘得又暖又软、带着她体温和脂香的湖州软袜子。 她捏着袜口,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慢慢地往上套,低眉顺眼,却把个圆润的臀儿和纤细的腰肢线条,拱着大官人的方向轮廓毕露,显摆得恰到好处。 大官人笑道:「你这人手脚倒是有些不乾净!何时顺走了我放在桌上的袜子。」 阎婆惜低眉顺眼道:「昨日拿走旧袜时,便特意拿走乾净袜,想着大人一早能穿上热乎的。」 伺候完穿戴,阎婆惜站起身,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大人,早起寒气重,奴家特意在小厨房煨了上好的羊肉细粉汤,滚烫的,还配了刚出炉的芝麻酥饼————您老用些再出门吧?」 大官人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脸上似笑非笑:「罢了。衙门里还有要紧事等着,耽误不得。」说罢,也不多看她,迳自整理了下衣襟,便迈步朝外走去。 那平安和关胜早就在後院角门处等着,见到大官人来赶紧牵过马来。 阎婆惜追到门口,倚着门框,眼睁睁看着大官人魁梧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悻悻地回到自己那间小耳房里。 她老娘阎婆走了进来,抬眼瞅见女儿这副霜打茄子的模样,又嗅了嗅鼻子,皱眉道:「我的儿,你这屋里————什麽怪味儿?一股子————汗酸气?这暖笼上是那位大人的袜子,没洗乾净?」 阎婆惜撇了撇嘴:「呸!娘你老眼昏花,鼻子也不灵光了!这哪是汗味儿? 分明是————是男人味儿」!香得很!」 阎婆看着女儿那副痴迷又带着点邪气的样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话,只摇了摇头,走了出去。 此时那宋江早早的冒着寒冬来到了郓城提刑衙门大牢。 他昨日回到城中小院,心内恰似滚油煎沸,坐卧不宁,如芒刺在背。 又是想这位提刑大人说的话中是何意?想来想去也摸不着头脑!似乎句句都在点醒自己,可自己偏偏领悟不了,莫非自己真不适合做官? 翻个身又到想这群人把自己招供出来如何是好?这宋家一大家子岂不是因自己遭殃? 一夜未睡思前想後,终是天还未亮就起了身,袖笼里暗揣了几锭碎银,趁着衙前人稀,踅进了那阴森森的提刑大牢。 这牢里气味,端的腌臢! 一股子霉烂稻草、臊臭溺桶、血腥铁锈混杂的浊气,劈面撞来,直钻人五脏六腑。 壁上油灯半明半灭,照得甬道里人影憧憧,如同鬼蜮。 宋江掩了掩口鼻,强压下心头烦恶,由那得了好处的狱卒引着,先来到关押晁盖的重囚牢前。 但见那晁盖听得脚步响,抬起眼皮,见是宋江,那浑浊的虎目里登时放出光来,赶紧起身,铁链哗啦作响。 「公明贤弟!」晁盖声音嘶哑,却透着股子江湖豪气,「你——你怎地来了? 这等腌臢去处,莫污了贤弟的鞋袜!」 宋江抢步上前,隔着粗木栅栏,低声道:「哥哥受苦了!小弟——小弟心中不安,特来探望。」 晁盖咧嘴一笑,龇了龇牙:「公明贤弟休说这话!俺晁盖是条汉子,一人做事一人当!那生辰纲,是俺们兄弟劫的!与兄弟你,半点儿干系也无!」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瞪得溜圆,压低了声,赌咒发誓:「公明贤弟放心!俺就是被剐了三千六百刀,也绝不说出宋江」二字!若连累了贤弟,俺死也闭不上眼!公明贤弟收留我等的恩情,俺下辈子还你!」 宋江听得此言,心头一热,放下心来,隔着栅栏紧紧攥住晁盖那满是血污泥垢的粗手:「天王哥哥!宋江——宋江谢过天王高义!这份情,宋江铭刻五内!」 又说了几句宽慰话,宋江不敢久留,辞了晁盖。 那狱卒得了眼色,又引着他,曲曲折折,转到另一处略乾净些的单间牢房。 这里关的,正是智多星吴用。 吴用虽也带着镣铐,形容憔悴,却比晁盖齐整许多。他靠墙趴着,做蛤蟆状。听得门响,他缓缓抬头,见是宋江,嘴角立时勾起一丝洞悉世情的笑意,显是意料之中。 「宋押司,难为你惦记,竟亲履这等污秽之地。」吴用轻声笑道。 宋江见他这般模样,心下稍安,忙道:「学究受苦了!宋江心中实在难安,特来看看诸位兄弟。」 吴用撑着双臂,小心翼翼的爬了起来,夹着双腿,整了整脏污的衣襟,笑道:「宋押司放心。我等兄弟,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是义气深重。那生辰纲之事,我等岂是那等背信弃义、卖友求荣的小人?哥哥的名字,断然不会从我等口中说出半句。」他语气笃定,目光灼灼看着宋江。 宋江心头一块大石仿佛落地,长吁一口气:「有学究此言,宋江感激不尽! 诸位兄弟义气,宋江——」 他话未说完,却见吴用那笃定的笑容里,忽然掺进一丝难以捉摸的阴翳,话锋也随之一转:「只是——」他拖长了尾音,眼波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 宋江心头一跳,笑容僵在脸上,忙问道:「只是什麽?学究但讲无妨!」 吴用身子微微前倾,靠得那木栅更近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声音却压得更低:「只是——宋押司啊,这提刑衙门的手段,你是再清楚不过的。夹棍、脑箍、 烙铁、竹签——种种非刑,专为敲开铁齿铜牙而设。」 「我等兄弟虽是硬汉,可这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铁打的。天王或许熬得住,可那三兄弟我可不敢担保,还有那白胜不过是一帮闲——万一有哪个受刑不过,一时糊涂,吱唔出些不该说的————那岂不是天大的祸事?」 此言一出,恰似说道宋江最担心的地方! 他浑身一激灵,後背瞬间被冷汗浸透,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如纸,方才那点安心,顷刻间被无边的恐惧淹没。 他只觉得牢房里的阴冷之气,顺着脚底板直钻上来,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半晌才颤声道:「这——这——学究!这可如何是好?!」 吴用见他惊惶失措,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随即又换上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情,慢悠悠道:「宋押司莫慌。这等无法预防之事,与其坐等祸从天降,不如——想办法,让我等兄弟「出去」。」 「出去?」宋江如同抓住救命稻草,随即又颓然摇头,面如死灰:「谈何容易!学究不知,此案干系太大!那山东提刑院已派下一位姓西门的五品大员亲来督办!此人铁面无情,如何放得了人?便是小弟倾家荡产,也买不动这等大员啊!」 宋江想到竟连拿阎婆惜这等州县都少有颜色的女人竟然全身而退....还有什麽买得动这西门大人! 吴用闻言,非但不急,反而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瘮人:「宋押司,你聪明一世,怎地此刻糊涂了?那位西门大人,他可是孤身一人来的?」 宋江一愣:「这——他自带了两心腹随从,但——押解看守,用的还是本县人手啊!」 「着啊!」吴用眼中精光爆射,如同黑夜里点燃了两盏鬼火,「昨日来拿我们得便是本县人手,朱仝朱都头和雷横雷都头!既如此,又何事办不成?这两位可都是天王哥哥和你的故交好友!尤其那雷横雷都头——」 「朱仝都头或是难以说动...」吴用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笑容带着胸有成足:「但那雷横——小弟素晓他最是贪恋那黄白之物,又孝敬老娘,见了好金好银,眼珠子都能掉出来。哥哥你只需私下寻他,许以重金,再多提一提他老娘! 沉甸甸的金子和老娘孝道!他岂有不心动之理?定会暗中相助!」 宋江心思电转,雷横平日那见了金银便挪不动步子的馋相,立时浮上心头。 他迟疑道:「纵——纵是雷横肯帮忙,在这大牢之内,铜墙铁壁,耳目众多,他又如何能将你们这许多大活人放出去?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吴用成竹在胸,摇头晃脑,低声道:「宋押司莫慌,我早已算定!这劫夺生辰纲,乃是泼天的大案!那西门大人必不会在此地初审,不过走个过场。」 「为了彰显功劳,也为了避开本地可能有的情面」,他必然要将我等一於重犯,押解到济州府提刑院去覆审!这才是正理!这路途随近,但也有山高水长,荒郊野岭——岂不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只需雷都头在押解途中稍作疏忽」,或是「安排」一二——我等兄弟便可——」 吴用虽未明言,但那「逃出生天」四个字,已在他狡黠的笑容和闪烁的眼神里,昭然若揭。 宋江听得「济州府提刑院」、「押解途中」几个字,心头如遭重锤! 这计策端的毒辣,却也端的可行! 他那颗心,如同被滚油浇了又被冰水浸了,七上八下,翻腾不已。 一边是滔天的风险,一旦事败,自己这押司前程乃至身家性命,顷刻化为齑粉。 一边是迫在眉睫的倾族之祸,若晁盖等人熬刑不过招出自己,同样是死路一条! 更要紧的是,倘若嘴里乱说胡话,把自己也卖到了劫生辰纲里头,便是十条命也给斩了。 他站在那污秽的牢房里,只觉得四周的霉味、血腥气、还有吴用那洞穿肺腑的冷眼,都化作粘稠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汇成小溪,顺着鬓角流入颈窝,冰凉刺骨。他张了张嘴下定决心:「好!诸位兄弟等我的好消息!」 > 第255章 大官人显手段,晴雯显技能 【今天又是两章加起来一万七千字,老爷们下月的月票月初求给来保!作揖【i 却说晴雯被这一气,又闪了风,着了恼,那身子骨儿越发不济事了,竟似风中残烛,摇摇欲坠,咳嗽不停。 握到掌灯时分,刚消停片刻,只听外头靴声橐橐,宝玉回来了。 月忙将事体低声禀过。 宝玉听了,只是摆了摆手说想不到如此伶俐竟然手脚不乾净,而後自顿足嗐声。 麝月问怎麽了? 宝玉只叹道:「害!老太太今儿个才欢喜赏下这件体面褂子,何等金贵!偏生我这不防头,後襟子上竟烧了指顶大一个窟窿!幸而天晚,老太太、太太跟前尚未露白!」一面说,一面急急将那雀金裘脱将下来。 月接过,凑到灯下细瞧,果见一处烧眼,焦湖湖的,透着金线底子。 她啐道:「这定是手炉里的炭星子进上去的!值个什麽?快寻个伶俐人,悄悄拿出去,不拘多花几钱银子,寻个顶好的织补匠,密密地织补上,神鬼不觉便了!」 说着,便寻了块乾净包袱皮儿,将那褂子仔细裹了,叫过一个心腹的老嬷嬷,千叮万嘱:「妈妈快着些!不拘多少银子,只寻那真正有手段的,务必赶在天亮前补好送进来!老太太、太太跟前,一丝风儿也透不得!」婆子应声去了。 谁知那婆子去了足有半日,霜打茄子似的蔫头耷脑回来了,手里仍捧着那包袱,喘着气道:「我的好姑娘!跑遍了半个城,莫说什麽织补匠,便是顶尖的裁缝、绣娘、针线上人,我挨个儿问遍了!一见这料子,都只摇头,说是认不得这是什麽金贵物事,不敢揽这瓷器活」!都说补不了!」 麝月一听,心凉了半截,跺脚道:「这可如何是好?明儿横竖不穿它罢了!」 宝玉更是急得搓手:「好姐姐!明儿是正经日子,老太太、太太亲口嘱咐了要穿这件去应景的!偏头一日就烧了,这不是成心添堵扫兴麽!」 床上,晴雯听了半日,早已按捺不住,强挣着翻过身来,声音带着病中的嘶哑和一股子泼辣劲儿:「拿来我瞧瞧!没那穿金戴银的命就罢了!这会子倒急得猴儿似的!」 宝玉见她肯看,如得了救星,忙赔笑道:「就等你开口了,这话在理!」亲手将褂子捧过去,又把灯移近些。 晴雯就着灯光,细细捻了捻那破口处的金线,又翻看里子,冷笑道:「哼,原是这件,这件在老太太那里袖口那块便是我补的,这有何难?」 「这是孔雀金线织的。咱们库里也有现成的孔雀金线,拿它当界线」似的,经纬密密的界过去便是。」 月拍手道:「线是现成!可这界线」的精细活计,满屋里除了你晴雯姐姐,谁还有这手段?」 晴雯喘了口气,咬牙道:「罢了!说不得,拼了我这条命罢了!」 宝玉一听,慌得忙拦:「这如何使得!你才好些,风吹都怕倒了,如何做得这等耗神的活计!」 晴雯不耐地摆手,强撑着坐起,挽了挽散乱的头发,披上件夹袄:「少来蝎蝎螫螫的!我心里有数!」 话虽硬气,身子却不由己,刚一坐直,便觉天旋地转,眼前金星乱进,几乎栽倒。 可晴雯看着宝玉那火烧眉毛的样儿,只得把银牙一咬,狠命撑住。 命月只在一旁帮着理线。她先拈起一根孔雀金线,对着破口比了比,道:「虽不能十足像,补上远看或不显。」 宝玉忙不迭点头:「极好!极好!这莫说京城,便是加上西京南京也找不到你这般,难道还上罗刹国找裁缝去不成?」 晴雯不再多言,先将褂子内里拆开一线,寻了个茶杯口大小的竹弓,绷紧了破口背面。又拿把小巧金剪刀,将烧焦的毛边细细刮得蓬松。 这才拈针引线,如绣花娘开脸,先分出经纬,按着「界线」的法门,一丝一丝,一针一针,慢慢织补起来。刚补上三五针,已是气喘吁吁,冷汗涔涔,只得伏在枕上歇口气,一条命又去了三成。 宝玉在一旁,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问:「好姐姐,喝口热茶不?」— 会儿又劝:「歇歇罢,仔细眼疼!」 一会儿又寻了件灰鼠斗篷给她披上,一会儿又塞个引枕让她靠着,却偏偏就不让她停。 晴雯被他扰得心烦,忍不住央道:「你消停些,只管睡你的去罢!再这麽熬鹰似的熬上半宿,明儿你两个眼窝抠搂进去,可怎麽见人?」 宝玉见她急了,只得去里屋胡乱躺下,哪里睡得着?只在榻上翻来覆去煎鱼。一时只听外面自鸣钟「当当当当」敲了四下,晴雯这边才堪堪补完。 她又寻了把小牙刷,极小心地将补过地方的绒毛细细剔松理顺。麝月凑近灯下细看,喜道:「阿弥陀佛!真真好了!不细看,绝瞧不出!」 宝玉一骨碌爬起来抢过去看,果然天衣无缝,笑道:「真真一模一样了!」 话音未落,只听晴雯喉咙里「咳咳」几声,似有痰涌,拼尽全力吐出一句:「补——补是补了——终究——差些意思——我——我是不中用了——」话未说完,「嗳哟」一声,人已脱力,软软地倒回枕上,昏睡过去。 宝玉见她为补这劳什子,竟累得力尽神危,吓得魂飞魄散,忙唤小丫头子来替她捶背揉肩。直闹腾了好一阵,天已蒙蒙亮。宝玉也顾不得出门,一叠声只叫:「快!快请王太医来!」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诊了脉,眉头拧成了疙瘩,疑惑道:「怪哉!昨日脉象已有起色,今日如何反见虚浮微缩?敢是饮食不节,抑或劳心太过?外感倒轻了,只是这汗後失於调养,最是伤元,非同小可!」 一面说,一面出去开了方子。宝玉接来一看,昨日疏散驱邪的药减了大半,倒添了厚厚一叠茯苓、地黄、当归等补血养神的贵重药材。 宝玉一面急命人速去抓药煎煮,一面望着晴雯蜡黄的小脸,跺脚叹道:「这可怎麽好!若真有个长短,可不是我造的孽!」 晴雯在枕上昏沉中听见,强睁了眼,气若游丝地啐道:「你——自忙你的去—— 我——我横竖——得不了——痨病——」 宝玉见她如此,无奈只得先去应卯。 而此时。 宋江离了那阴冷刺骨、腥臊扑鼻的提刑大牢,一脚踏入城县冬日午後的街市往衙门走去。 外间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 方才在牢中因惊惧而渗出的冷汗,此刻被寒风一激,透骨冰凉,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心头兀自盘桓着吴用那番话,压得他喘不过气。 刚走近衙门,眼角余光却瞥见不远处一条背风小巷的阴影里,静立着一个身影。 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青布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宋江脚步猛地一顿,心头掠过一丝惊疑:「这人——倒似在哪里见过?怎地如此眼熟?」可那身影在他定睛欲看时,已悄无声息地退入巷子更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候斜刺里猛地窜出一个人来,带着一股劣质脂粉和寒气混合的味道,一把就死死扯住了宋江的棉袍袖子! 力道之大,竟将他拽得一个趔趄。宋江又惊又怒,定睛看去,正是那阎婆! 这阎婆,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夹棉袄子,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被寒风一吹,龟裂出细密的纹路,更显得憔悴焦黄。 「宋押司!宋江!」阎婆的声音又尖又利,带着哭腔,」 「你好没天理良心!当初宋太公亲口应允,我在旁见证,把我那花朵儿似的女儿婆惜嫁与你做外宅!如今倒好,你半年也不踏进我那门槛一步!进了丢钱就走!把我女儿当成什麽了?是那破门帘子,想掀就掀,想扔就扔不成?」 她一边数落,一边用力拍打着冻得发僵的大腿,引得行人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宋江被她当街拉扯,心头烦躁厌恶到了极点,他用力想甩开阎婆冰冷的手,低喝道:「放手!休要聒噪!我今日衙门里事忙,没得闲工夫与你歪缠!」 阎婆哪里肯放?反而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抓得更紧,整个身子都贴了上来,试图汲取一点暖意:「忙?哼!便是那那县尊老爷,见没有你宋押司忙!再忙,陪我女儿吃杯热茶,说句暖心话的功夫也没有?押司啊——」 她声音忽然又软了下来,凑近宋江耳边,「定是哪个杀千刀的在你耳边嚼了蛆!说我女儿——说她与那张文远不清不楚——呸!那姓张的浪荡子,从未堂堂正正进过我家的门!押司,你可千万莫听外人胡说八道!」 「还有,你引那张生来家作甚,才几日光景?怎地又巴巴儿将那不知根脚、 奢遮得紧的大人引到家里做甚?这等人物,不过是萍踪浪影,水上的浮萍,风里的杨花,终是过路的浮云!」 「你堂堂大男人心里没个成算?就不能收收你那野马也似的心肠,安生守着我那苦命的女儿过几日?叫她与你生下一男半女,顶门立户,也图个长久安稳!」 「老身也是打女儿家过来的,这女人哄归哄,可也是贱骨头,就吃这两套!」 「你要麽拿出真心来,不是那撒气使性的,结结实实拿鞭子抽她几顿!抽得她哭天撼地,也算是棒头出孝子,鞭下见真情,她自会反越发的敬你爱你,骨头都酥给了你!」 「要麽,就给她个孩儿!这便是她的命根子!有了这点骨血,她便粉身碎骨也认了,一条性命都交代在你手里!」 「堂堂大男人大丈夫,又允你动拳动脚动鞭子,你还管不住一个弱女子?我老婆子年轻时候被那死鬼几巴掌下来,也安分守己跟了一辈子了,你宋押司但凡有一些心思哪还管不住女人?哪里还肯去想那些红杏出墙的勾当!」 叨叨完最後一句,阎婆几乎是哀求而出:「我娘儿两个下半世的棺材本、嚼裹儿,可都指望着押司你发善心哩!离了你,我们活不了——这一点儿也不假!」 「可我做娘的也希望女儿有个好归宿,倘若只是卖女儿,我们在京城便能卖入大豪门了,何必来这小县城卖,缠着你,也不过是指望我娘俩有个安稳的日子讨活。」 她竟真挤出几滴浑浊的泪,瞬间在冻得发红的脸颊上凝成了冰痕。 宋江厌烦直冲脑门。他用力一挣,总算将袖子从阎婆冰冷僵硬的手中抽出,厉声道:「休要再缠!我的事务,岂是你这妇道人家晓得的?速速回去!莫再提那些不相干的人!」 阎婆又是重新抓住袖子:「押司!好押司!我的活菩萨!莫要使性子了——我求你,去家里坐坐吧,哪怕一盏热茶功夫也好!我真不瞒你,我那女儿性子确实该管,可自入了院子,日日夜夜对着孤灯冷壁,以泪洗面,也确确实实瘦脱了形一阵子?」 宋江满怀心思哪听得进去这些,只是从牙缝里再次挤出两个字:「不去!」说罢,用力抽出衣袖,转身欲走。 阎婆岂肯罢休?如同溺毙前最後的挣扎,她双手死死抱住宋江的胳膊,嚎陶大哭起来:「宋江!你好狠的心肠啊!你不把我当丈母娘没关系,今日你不随我去,老婆子我就冻死在这大街上!让全郓城的人都看看,你这及时雨是如何逼死我的!」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宋江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得他体无完肤。 他宋江宋公明,在郓城县是有头有脸、仗义疏财的「及时雨」,平日里最重名声体面,何曾受过这等当街撕扯、被妇人抱腿哭嚎的奇耻大辱? 眼见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他心知若再纠缠下去,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名声顷刻间便要扫地!万般无奈,他猛地从怀里贴身钱袋中掏出一锭雪花大银,看也不看,摔在阎婆脚边冻硬的雪泥里! 「拿去!依你便是!休再聒噪!今日午时,我要在宅中宴请雷都头!你速去置办一桌上等酒席,鸡鸭鱼肉,时新果品,热汤热酒,务必齐整热乎!若再纠缠不清,误了我的事,休怪宋某翻脸无情,以後一文钱你也休想再得!」 阎婆的哭嚎声戛然而止,赶紧送来宋江胳膊,弯身将那锭沾了泥污的银子捧起,紧紧捂在胸口! 「哎哟!我的好押司!」阎婆脸上笑开了花,「只要你来便好!您放心!包在老婆子身上!定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体体面面,热气腾腾!莫说雷都头,就是玉皇大帝吃了也挑不出毛病!我这就去!这就去集市上采买!保管误不了您的大事!」 她一边语无伦次地谄媚着,一边将那锭冰冷的银子宝贝似的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用力按了按。 再不敢有半分拉扯,只冲着宋江千恩万谢地作揖,然後扭着冻得有些僵硬的身子,像只终於找到过冬食粮的老鼠,欢天喜地、跌跌撞撞地挤开人群,转眼就消失在寒风凛冽的街角。 宋江定了定神,想起吴用的计策刻不容缓,首要便是寻那雷横。 他裹紧袍袖,走入县衙,正巧看见雷横穿着厚厚的皂隶棉服,挎着腰刀,正要出门。宋江紧走几步上前,脸上勉强挤出几分笑意,拱手道:「雷兄弟辛苦,这大冷天还在巡街。」 雷横见是宋江,也抱拳回礼,呵出一口白气:「宋押司!正要去提刑衙门候用,这鬼天气,冻煞人也!他们——唉,不知熬得住这牢里的阴寒不?」 宋江凑近些,压低声音,寒风几乎将他的话语吹散:「都头,正有要事相烦。今日午时,烦请都头务必移步到小弟城内那处小院,有极紧要之事相商,万望拨冗!」 雷横是粗豪性子,但并非蠢人,见宋江神色凝重,又特意避开衙门在城外私宅相邀,心知必有天大缘故。 他当下也不多问,爽快应道:「押司相邀,又是紧要事,雷横便是爬也爬去!午时准到!」 宋江心头稍定,拱手道:「如此,宋某恭候大驾。」辞了雷横,他只想快步离开这喧器之地,寻个有炭火的温暖所在清静片刻。 方才宋江离去时留下的脚印,顷刻间便被新雪覆盖了大半。 就在这风雪稍歇的当口,那个斗篷的身影,步履沉稳,踏着牢内湿冷结冰的石板路,在狱卒引领下,径直走向关押晁盖的重囚牢。 「晁保正。」斗篷人停在栅栏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晁盖耳中。 晁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透过凌乱的发丝看向来人。 那身影,那声音——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冲散了脸上的麻木! 他猛地挣扎着想要站起,铁链哗啦作响:「你——你是——?」 斗篷人环顾左右,掀开了那遮蔽容颜的帽檐。 昏黄的灯光下,露出一张清癯出尘的脸庞,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公孙先生!」晁盖的声音先是激动而後压得极低,充满了绝处逢生的狂喜,「真的是你!天可怜见!某还日夜忧心,生怕你也遭了那狗官毒手,我等兄弟岂非绝了指望?」 公孙胜目光沉静:「贫道自有趋避之法。保正受苦了。贫道此来,便是为搭救诸位兄弟脱此樊笼。」 此言一出,晁盖眼中精光爆射:「好!好!某便知公孙先生乃信义之人!必不负我!哈哈哈,天不绝我晁盖!看来某果真是那天命所归之人!区区牢狱,焉能困住真龙!」 公孙胜眉头和嘴角猛的压抑不住跳了跳,只低声道:「保正且忍耐,静待时机。」 很快,公孙胜被引至吴用所在的单间。 「哎呀!竟是公孙先生!天寒地冻,先生竟冒险来此,学究——学究感激涕零!」吴用赶紧收回蛤蟆状,挣扎着起身,眼神却在公孙胜脸上飞快地扫视,捕捉着他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公孙胜还礼:「学究安好?贫道来迟。救人之事,贫道已有计较。」 「哦?」吴用脸上喜色更浓,眼底的警惕却更深一层,并未说出自己的谋划,「不知先生有何妙计?此间看守森严,插翅难飞啊。」 公孙胜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贫道探得消息,必会将诸位重犯押解至济州府提刑院覆审!此乃天赐良机!待押解队伍行至险要处,贫道自会现身,劫夺囚车,救诸位兄弟脱困!」 这计策——竟与他自己不谋而合!巨大的惊喜瞬间涌上心头,然而,依旧不露出半点声色! 他连连拱手:「妙!妙计啊!先生真乃神机妙算,学不及也!若能如此,学究与众兄弟性命,皆先生所赐!」 心中翻滚不停,七人之中,唯公孙胜提前远遁,行踪飘忽。 官府能如此精准地直扑宋家庄,将我等一网打尽,最大的嫌疑不就是这个提前离开、行踪不明的入云龙公孙胜吗? 可如今却又来救我等,如此大费周章想必不是他。 那又是谁告密? 阮氏三雄?那三兄弟虽是义气,但性子粗豪,酒後失言或无意中向乡里炫耀露了马脚,大有可能! 又或是那白胜?那厮本就是个帮闲赌徒,受伤轻微还不如我,期间又出去赌了几手! 吴用他脸上的笑容依旧灿烂感激,眼神却越发深邃难测。他紧紧握住栅栏,仿佛抓住救命稻草,口中不住感谢,却绝口不提自己早已通过宋江在雷横身上埋下的伏笔。 公孙胜刚走。 郓城县提刑司衙门内外,天阴得如同倒扣了一口铁锅,几个值哨的衙役缩着脖子,抱着水火棍,在滴水檐下跺脚取暖,嘴里哈出的白气儿刚出口便被风吹散了。 忽听得远处街角传来一阵车马喧器。只见四匹油光水滑的健骡,拉着一辆朱漆沉檀、雕花嵌宝的暖厢大车,稳稳当当停在衙门前。 车前一个青衣小帽的清俊小厮早已跳下车辕,手脚麻利地搬下踏脚凳。 车帘一掀,先钻出来个身量高大、面如重枣的汉子,正是那大刀关胜。 他按着腰间佩刀,鹰隼般的目光往四周一扫,那些缩着脖子的衙役们只觉得後脊梁一凉,慌忙挺直了腰板。 关胜侧身侍立,这才见车厢里缓缓踱出一位官人来。 正是西门大官人。 那平安小厮最是伶俐,早已抢上前去,将那手炉接过,换上一个新的、烧得滚烫的填进去,又用一方雪白的杭绸帕子,替主子掸了掸官袍。 「老爷,仔细脚下,这腌攒地方,冰溜子滑。」平安谄笑着。 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声,由关胜和平安左右簇拥着,迈着四方官步,便往那衙门里走。 早有城县的刑名师爷和牢头禁子,得了信儿,屁滚尿流地迎了出来,打躬作揖,口称「大人辛苦」,簇拥着这位头等上司活阎罗进了二堂暖阁。 暖阁里早已烧得暖融融的,地下笼着两个硕大的黄铜炭盆,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一丝烟气也无。 当中摆着一张紫檀木镶大理石的公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山东提刑院西门」的铜印在烛光下闪着冷幽幽的光。 大官人大喇喇在铺了厚厚锦褥的交椅上坐了,也不看那诚惶诚恐献上来的香茗,只将身子往後一靠,闭目养神。平安忙将那暖烘烘的手炉塞到他怀里。 堂下鸦雀无声,只有炭火爆裂的轻微噼啪声。 郓城县的师爷和牢头屏息凝神,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关胜按刀侍立一旁,面沉如水。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官人才缓缓睁开眼,那眼神里已然带着一股子养尊处优的慵懒和居高临下的漠然:「人犯呢?」 「回——回大人话,」郓城县的刑名师爷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那劫夺生辰纲的重犯晁盖、吴用等一干七人,俱已提到,就在堂下东耳房候着。」 「嗯。」大官人又哼了一声,端起案上那碗泡得酬酽的六安瓜片,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都提上来吧,本官——瞧瞧。」 「遵命!」师爷如蒙大赦,赶紧朝外喊道:「提人犯上堂——!」 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暖阁的宁静。晁盖、吴用、刘唐、 三阮、白胜七人,戴着沉重的木枷铁镣,被如狼似虎的衙役推搡着,踉踉跄跄押上堂来。 七人头发蓬乱,胡须虬结,脸上带着冻疮和鞭痕,在衙役的喝骂下,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跪成一排。 堂上炭火暖融,堂下寒气刺骨,冰火两重天。 大官人放下茶碗,这才慢条斯理,感兴趣的挨个扫过堂下众人。 晁盖等人心中惊疑不定。这省里来的大官,不升堂问案,不宣读罪状,只是这般盯着看,是何用意?莫非在辨认什麽?还是另有所图? 暖阁里静得可怕,只有铁链偶尔碰撞的轻响和粗重的呼吸声。 半晌,大官人似乎看够了,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一只手摩挲着光滑温暖的珐琅手炉,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挥:「闲着也是闲着!」 「来人!先每人打二十大板子!」 这七人猛地抬头,虎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不问情由,不录口供,上来就打?这是哪门子王法? 「大人!冤枉啊!尚未问案,何以用刑?」晁盖忍不住嘶声吼道。 吴用高喊道:「青天大老爷!尚未开堂勘问,未录片言只字,便动此大刑—— ——学生愚钝,敢问这————是何王法?!」 「狗官!要打便打,爷爷皱一皱眉头不是好汉!」刘唐更是破口大骂。 「王法就是本官想看看打人!来呀,这开口的三个,每人再加十板子!」大官人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对关胜吩咐道:「关将军,看着点,莫让这些腌攒泼才污了本官的地方。」 「遵命!」关胜沉声应道,按刀的手紧了紧,目光如电扫向堂下躁动的人犯。一股无形的杀气弥漫开来,竟让晁盖等人的怒骂为之一窒。 大官人又笑道:「关将军,你看这些贼囚,可还经得起折腾?」 关胜抱拳,沉声道:「大人明断。此等悍匪,皮糙肉厚,二十板子,死不了。」 「呵呵,死不了就好。」大官人轻笑一声早已候在一旁的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两人按住一个,不由分说,熟练地扯下七人的裤子。 「一!」掌刑的衙役头目高声报数。 「啪—一!」水火棍带着沉闷的破风声,结结实实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紧接着便是压抑不住的闷哼和惨叫。 「二!」「啪——!」 板子着肉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在暖阁里回荡。 二十板子,说快不快,说慢不慢。待到打完,堂下八人已是气若游丝,臀腿一片血肉模糊,连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嗯,拖下去吧。」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关回牢里,好生看守。明日赶早带上路,路上莫要出了岔子。」 众人惶惶然。 这算哪门子审案? 不问案,不查赃,不录供,连句「生辰纲何在」都没提!就只是像逛牲口市似的,把这群轰动山东的重犯挨个瞅了一遍,然後眼皮子一耷拉,轻飘飘一句「打」! 打完,又像丢破烂一样挥挥手「拖下去」! 几个老成些的衙役互相交换着眼色,那眼神里全是茫然和不解:「这——这就完了?西门老爷大老远来,就为了看人挨板子?」 衙役们心里嘀咕着,手上却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将七人重新拖起,铁链子哗啦哗啦响着,往那阴冷潮湿的死囚牢里送。 大官人接过平安递过来一方热腾腾的香巾捂了捂脸,祛除那「腌攒气」。 然而,在这满堂衙役的懵懂茫然之中,却有两个人吓得瑟瑟发抖— 正是侍立在大堂角落阴影里,负责看守人犯的郓城县都头,「美髯公」朱仝和「插翅虎」雷横! 他们太清楚这位西门大人要做什麽! 自己二人更是执行计划的一部分。 看到晁天王、吴学究这些平日里跺跺脚城地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在西门大人眼中,与那游家庄的绿林好汉们一般,不过是供其一时取乐解闷的玩意儿! 朱仝和雷横二人便连动都不敢乱动一下! 就在此时,暖阁门外一阵急促却不失规矩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郓城县刑名师爷的通报声:「报一!启禀提刑大人!济州府通判周文渊周大人,辕门外递了名刺,称有要事面禀大人,现已在仪门外候见!」 西门大官人闻报,先是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错愕,紧接着,嘴角也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低低嗤笑道:「嘿!这厮来得倒巧!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还道要在这多呆几日,等一等他,没成想他倒自己送上门来了!正好!省了爷多少手脚!」 话音未落,暖阁的门帘已被高高打起。 只见一位身着六品鹭鸶补子青袍、头戴乌纱幞头的官员,在两名随从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此人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精干,三缕长须,眉宇间带着久历刑名的精明与刻板,正是济州府通判周文渊!也是太子赵桓府邸出来的未来重臣! 然而,周通判的脚步刚一踏入暖阁,那沉稳的姿态便瞬间凝固! 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周文渊的脚步钉在了原地,清瘦的身形有极细微的一晃。他目光飞快地掠过血迹,最终定格在端坐公案之後西门大官人身上。 他对着堂上一揖到底:「下官济州府通判周文渊,参见提刑大人!不知大人驾临济州郓城,有失远迎,望乞恕罪!」 > 第256章 钱我拿,锅你背 周文渊堆起那圆滑的官场那笑容,说着客套话。 谁承想,那西门大人面上却似挂了层腊月的寒霜,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劈头便是一句:「我不恕罪,你待怎的?」 周文渊登时便是一愣!脸上那团挤出的热乎劲儿,如同被霜打了的茄子,眼见着就蔫了下去,僵在皮肉里。 心道:「果然!听闻这位西门大人是钻营了太师的门路才得这顶乌纱,却未曾被收入门生! 不过是一个官场雏鸡,哪里懂半点宦海浮沉的规矩? 连场面上的虚话几都容不得————罢罢罢,既如此,休怪我—————— 他肚肠里这点念想才唱到一半,那西门大人忽地又大笑起来。 方才那点冰碴子似的冷硬,霎时被他这阵突如其来的「春风」吹散得无影无踪。 只见他脸上瞬间堆满了滚烫的亲热,仿佛方才那声冷哼从未有过,口中连声道:「周通判周通判,你可是当真了!本官说句顽笑话儿罢了,岂可当真?快免礼!一路鞍马劳顿,端的辛苦!」 「本官也是才到郓城,不想,倒在此处撞上了!啧啧,周大人治下的济州府,端的兴旺!便是这小小的郓城县,也井井有条,足见大人手段高明!」 周文渊脸上那副刚收起的、预备换上冷峻的面孔,生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滚烫亲热堵了回去,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 他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只得将那副油腻腻的官场笑脸又生生扯了出来,忙不迭拱手弯腰,口中谦卑道:「大人言重,折煞卑职了!大人驾临,卑职未能远迎,已是失仪,安敢言劳?济州微末之绩,全赖朝廷洪福、府尊大人运筹帷幄,卑职不过恪尽职守,夙夜匪懈,不敢有丝毫怠惰罢了。今日得瞻大人金面,实乃卑职之幸,望大人训诲!」 西门大官人听罢,眉梢眼角那点热络的笑意,倏地便凝住了,如同沸汤泼雪,瞬间冷硬如铁。 他嘴角咧开一丝古怪的弧度,慢悠悠道:「哦?既是周大人这般恳切求训————那本官便训你一训!」 话音未落,他脸上那点残余的假笑已彻底冻成了冰坨子,换上一副居高临下,森然凛冽的神情。 不待堂上众人回神,只见他猛地抄起公案上那方沉甸甸的惊堂木,手臂高高扬起,运足了力气,朝着硬木案面狠狠砸落! 「啪嚓—!!!」 「大胆周文渊!你可知罪!」 一声爆响,如同旱天里炸了个焦雷!震得那公堂屋梁嗡嗡作响,积年老灰扑簌簌落下一片! 更震得满堂人等心胆俱裂,魂儿都险些从腔子里蹦出来! 周文渊猝不及防吓了一大跳! 双膝一软,骨头缝里都酥了,若非多年在官场泥潭里打滚练出的本能死死撑住,险险乎便要真个瘫跪下去! 饶是如此,他那清瘦的身躯也如风中残烛般剧烈一晃,头上那顶乌纱帽歪斜至耳际,一张脸霎时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自鬓角涔涔滚落。 一时间,整个公堂之上,落针可闻,死寂得只能听见自己胸膛里那擂鼓般「咚咚」的狂跳! 大官人目光如电,直刺周文渊,不等他回神,厉声喝斥道:「山东济州府,在你府治下,让当朝太师蔡京蔡大人的生辰纲不翼而飞!此等泼天巨案,震动朝野!太师震怒,圣心不安!你身为济州府通判,代掌府事,辖境之内发生如此大案,你该当何罪!!」 周文渊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惊堂木的余威犹在耳畔嗡鸣,堂上这雷霆万钧的问责更是直指要害,杀气腾腾。 他赶紧把官帽扶正,深吸一口气,将那份几乎被吓散的官威重新凝聚起来,挺直了腰背,脸上惊惶之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然。 周文渊对着大官人再次深深一揖:「大人息怒!大人容禀!生辰纲失窃一案,确乃惊天巨案,下官闻之亦是寝食难安,恨不能即刻擒贼归案!然则,大人明监,此案发生之时,尚由前任府尹大人执掌!」 「下官彼时仅为通判,虽有辅佐之责,但府内一应要务,最终决断皆在府尹陈大人!此乃朝廷规制,大人必也深知。」 他抬起头来:「下官蒙朝廷恩典,得以暂代府尹之职,乃是因陈大人因他案牵连,已於月初被朝廷锁拿问罪!下官接掌府印,不过几日。」 「此案之失察、追缉不力之责,首要当在已获罪之陈府尹!况且——下官虽才疏学浅,蒙恩暂代此职,却也忝为东宫属官,在太子殿下驾前行走,聆听教诲。 殿下常以明察秋毫,秉公持正」训导臣下。」 「下官深知此案关乎朝廷体面、太师威仪,更不敢有丝毫偏私懈怠,自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缉拿真凶,以报太子殿下信重之恩!」 周文渊说完,心中一块巨石仿佛落地,甚至涌起一丝冰冷的快意。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不再闪避,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坦然,直视着端坐高位的西门大官人。 心中冷笑:「太子这块招牌,不信压不住你一个钻营上来的提刑官!你有追责之权又如何?想动我?罢免一个通判、代府尹,岂是你一句话的事?就算你上报朝廷也有太子保我!」 他的眼神仿佛在无声地说:「我看你,能奈我何?」 就在周文渊心下暗忖,料定这位西门大人要麽恼羞成怒撕破脸皮,要麽只得暂敛锋芒退一步时—— 「哈哈哈!」 一阵极其突兀、洪亮、甚至带着几分戏弄意味的大笑声骤然爆发! 笑声如此张狂,如此不合时宜,震得满堂之人俱是一怔,面面相觑,疑在梦中。 周文渊那刚刚凝聚起来的胸有成足,被这突如其来的狂笑冲击得七零八落,眼中只剩下茫然与惊疑。 恨不得大声问道,大人为何发笑? 只见西门大官人笑得前仰後合,边笑边用手指虚虚点着周文渊:「哎呀呀! 周通判过真儿了!一句顽笑话儿,怎麽就把你惊得这般当真了?嗯?哈哈哈哈!」 他倏地站起身,绕过那森严的公案,步履轻快地渡下堂来。 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雷霆震怒森然凛冽? 此刻只剩下一派春风拂面般的和煦笑意:「本官身为提点刑狱公事,这山东一路的刑名纠劾都在职分之内,谁人是首责,谁人是次责,难道我心里还没本明白帐目不成?」 「原济州府尹张德昌过失确凿,是他咎由自取,这案子自然首责落在他头上!周大人你是临危受命,接下这焦头烂额的危局,辛苦操劳都来不及,我岂能不分青红皂白就迁怒於你?你啊你——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啪!」话音未落,西门大官人那只厚实的手掌已重重拍在周文渊肩头!力道之大,让周文渊那尚未站稳的清瘦身躯又是猛地一晃。 「是不是吓着你了?怪我怪我!这地方啊————」西门大官人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扫过犹带暗沉血迹的地砖和两旁肃立森然的刑具,「公堂之上,煞气太重,不是叙话的好所在,倒把咱们周大人也拘得紧了!走走走!」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胳膊,揽住周文渊的肩膀,半推半抱,透着亲热直往後堂方向行去。 周文渊整个人懵着被推走! 脑中一片混沌,如同被拖动的朽木,全然跟不上这位西门大人那急转直下、 匪夷所思的步调! 直到被西门大人「亲热」地按在客座之上,看着小吏恭敬奉上两盏热气氤氲的香茗,周文渊下意识地捧起那温润的青瓷茶盏,指尖触及杯壁,却只觉一股凉意透手而入。 这位西门大人行事如云里雾里,着实让周文渊摸不透这位山东提刑官葫芦里究竟藏着什麽机锋。 大官人自己也端起青瓷茶盏,悠然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几片嫩叶:「周大人,如今这後堂清静,唯有你我二人。你风尘仆仆自济州府赶来,总不是专程来听本官那惊堂木的吧?」 他啜了一口香茗,放下茶盏笑道,「有何见教,不妨直言。你我打开天窗说亮话,省得兜来绕去,平白耗费精神,你猜我猜伤了和气。 这直截了当的一问,刺得周文渊心头又是一紧。 他下意识地也捧起茶盏,借着低头啜饮的动作,掩饰着心湖中被搅起的阵阵波澜。 一股温热的暖流滑入喉中,似乎稍稍驱散了四肢里残留的寒意。 他定了定神,再放下茶盏时,脸上已然重新挂起那副滴水不漏的谦恭笑容:「大人快人快语,下官着实钦佩!」 他拱了拱手,语气愈发恳切,「既蒙大人垂询,下官不敢稍有隐瞒。此番星夜前来,正是听闻大人明察秋毫,神速破案,竟已将胆敢劫掠太师生辰纲的元凶巨恶,一举成擒!大人神威,下官闻之,五体投地!」 他略作停顿,目光灼灼地望向大官人,「下官此来,别无他念,唯有一事恳请大人恩准—望大人将此案一干要犯,移交济州府衙!」 「毕竟,此滔天巨案发於济州府治下,终需由下官这个代掌府事之人审结具表,以全朝廷法度纲纪,亦好给太师他老人家和朝廷中枢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万望大人成全!」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笑意更深,眼底却掠过一丝玩味的精光,6 周大人的耳目,当真是通灵得很呐!我这提刑所大牢门上的铁锁生了几个齿儿,看来都瞒不过周大人法眼。」 周文渊自然听出话里那根细刺,却只当是风过水面,面上堆笑,权作受用。 方才被这位大人反覆无常压制下去的那点自矜,此刻又悄然浮起。 他腰背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许,语气里也带上了三分不易察觉的自得:「大人谬赞了。下官忝居济州府通判之位,兢兢业业,三载有余。於地方人情世故、吏治关窍,总归比旁人多浸淫了几分。些许消息,不敢称灵通,不过是职责在肩,夙夜惕厉,不敢有丝毫懈怠罢了。 他特意将「三载有余」四字咬得清晰,暗示自己早已在此地紮根,绝非那等根基浅薄、随风飘摇的浮萍。 「三年通判————」大官人心中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 他倏然抬眼似笑非笑:「如此说来,周大人这三载通判,心心念念的,便是要借破了这桩生辰纲」惊天大案,过了太师那关,好顺顺当当地将这代」字抹去,坐稳那济州府尹的宝座吧?」 周文渊笑容僵在脸上。 这位西门大人————竟如此单刀直入,毫不遮掩地将他的心思捅了个透亮! 自踏入这提刑所起,他竟全然摸不准这位西门大人半分路数! 对方的心思飘忽难测,自己脑中早已乱成一团浆糊,哪里还理得清半点头绪? 大官人冷眼瞧着周文渊那副魂不附体的呆滞模样,心中已然知晓! 说起来,倒真要谢过那位翟谦翟大总管。 翟谦虽不曾明言要他如何行事,但正是这份「不交代」,字字都透着机锋,传递出至关重要的讯息: 其一,太师蔡京根本未将济州府尹之位放在眼里。 若蔡京真有意拿下此位,定会让腹翟谦向自己有所暗示。 可翟大管家只字未提府尹人选,只反覆叮嘱「办好案子」、「此乃考验」。 此意昭然:在蔡太师眼中,区区一个济州府尹,不过草芥。 其二,翟谦特意点明周文渊是「太子的人」,绝非闲笔。 这分明是在警示自己:太子欲藉此案东风,将其党羽周文渊推上府尹之位,好为东宫在地方培植势力,增其羽翼。 将这两点合而观之,大官人间便参透了翟谦、乃至蔡太师那未曾出口的弦外之音: 此案交予你,便是对你的一场大考。 那周文渊,则是太子派来与你争功夺位之人! 你若赢了,破了此案,功劳便是你的,足以证明你的手段与价值,太师自然青眼有加。 你若输了,让周文渊摘了这桃子,献於太师案前,换取太师对东宫势力占据此位的默许。 太师或许不在意这府尹位置花落谁家,但你若在此事上栽了跟头,其能力与手腕,在太师心中便要大打折扣! 故而,当周文渊抬出太子名头,并急不可耐地索要人犯之时,西门大官人心中那幅关於朝廷的权力倾轧、利益交换和角力,已然纤毫毕现,再无迷雾。 周文渊轻咳一声,并未直接回答:「大人明监,此案干系重大,下官身为代掌府事,责无旁贷,理应协同大人厘清案情,早日结报。」 他此行前来,心中早已盘算停当。 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最大的软肋,便是提刑衙门人手匮乏,办案终须仰赖地方衙署之力。 自己固然无法阻止他调动济州府衙的差役,但此番前来,怀中已揣着那枚至关重要的兵部勘合火牌! 只消以「军情防务紧急,需徵调民壮戍卫隘口」为由亮出此令,其调令优先级便凌驾於提刑衙门之上。 届时将这位西门大人手下衙役尽数调空,使其陷入无人可用的窘境————自己便可大有作为! 纵然强行将人犯提走,他又能奈我何? 周文渊想到此处,就等着这位西门大人出口拒绝。 可是。 这位大官人闻言,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仿佛浑不在意:「犯人嘛,交予周大人带走,倒也无妨!只是.... 周文渊一听大喜过望笑道:「西门大人如此体恤下属,有话且说!」 大官人点点头,话锋一转,指尖在桌上轻轻一点,「周大人总不能叫本官这趟奔波,白忙活一场吧?」 周文渊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果然! 早闻这位西门大人捐官之前,不过是清河县一介豪商,专与县衙做买办。 此刻这做派,十足十的商人本色! 他面上堆起笑容,试探道:「不知大人————意欲何为?」 大官人朗声一笑,伸出根手指晃了晃:「本官也不多要!一万两见票即兑的银票。人犯,你即刻带走!」 周文渊心头猛地一跳——这位西门大人竟如此赤裸裸地索要贿赂! 虽说东宫殿下确有「便宜行事」的暗示,一万两数目也不算太离谱,可东宫用度本已捉襟见肘,自己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向太子讨要这笔钱! 周文渊心念电转,利在胸中激烈碰撞。 罢了! 为了那唾手可得的府尹宝座,拼了! 他深吸一口气,咬牙应承:「好!就依大人!」随即又谨慎问道,「不知大人今夜下榻何处?待下官即刻去筹措,入夜之前,必亲自将银票奉上!」 「痛快!」大官人一拍大腿,笑容满面,「一言为定!」说着,竟大大咧咧地向周文渊伸出了一只手掌。 周文渊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脸上也挤出几分「豪爽」的笑意,抬手迎了上去。 「啪!啪!啪!」三声清脆的击掌之音在堂中响起。 周文渊心头竟莫名松快了几分,暗道:虽说有些波折,但这位西门大人虽显粗鄙市偿,行事倒也乾脆直率。 这般明码标价、击掌为誓的交易,反倒比那些弯弯绕绕的官场机锋来得痛快! 这位西门大官人虽是出身商贾,却也厚道! 後堂一片谈好的和气。 提刑衙门的前厅一片死寂。 那些侍立两厢的衙役们,个个如坠五里雾中。 他们只瞧见堂上的西门大人,时而面罩寒霜,目光如刀,时而又春风化雨,言笑晏晏! 而堂下那位周通判大人,时而呆若木鸡,面无人色,时而又似自言自语,神色变幻不定。 末了,两人竟一同转入後堂,片刻後再出来时,已是言笑甚欢恍若好友。 这般云山雾罩的景象,寻常衙役自然瞧不出门道,只觉一头雾水。 然而,侍立在侧的关胜、朱仝、雷横三人,却非等闲! 他们俱是身负真本领、胸有丘壑的人杰,虽因时运不济、出身寒微而止步於此,但那份眼力与心性,远非寻常胥吏可比。 即便不善官场钻营,眼前这无声的较量,也足以让他们窥见其中真章! 若以武艺之道相喻,这位周通判大人来时气势汹汹,一身傲骨,宛如携风雷之势。 可西门大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似利刃破甲,轻易击溃其锋芒,打乱其章法。 自此,周通判便如提线木偶,整场步调尽被西门大人牢牢掌控。 此刻他虽依旧满面堆笑步出厅堂,可三人看得分明那笑容深处,分明透着几分虚浮与勉强,早不复初入衙门时那份睥睨自若的傲气了! 三人心中对这位手段莫测、翻云覆雨的西门大人,已是如观神技,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不敢有丝毫别样的心思! 而周文渊步履显然十分欣喜,目的如此轻易达到,急着给太子回信,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可走出提刑衙门大门,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却如阴云般挥之不去,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直至抬脚欲入轿门,虽是凛冽寒冬,一股寒意却骤然自脊椎窜起,激得他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他猛然惊觉:自踏入那衙门起,那位西门大人不过寥寥数语,便似剥茧抽丝,将自己的底牌逼得无所遁形!把太子殿下都喊了出来! 而反观自己,连那位西门大人连一根毛都没捋清楚! 好在....还是达成了目的! 与此同时,提刑衙门後堂。 大官人安然坐於主位。 关胜如铁塔般侍立在其身後侧方,身形挺拔。 朱仝、雷横二人则恭谨立於堂下。 朱仝捧上一个沉甸甸的托盘,上面赫然码放着三百两黄澄澄的金锭,旁边还散落着一小堆碎银:「大人,这便是那吴用贼子意欲行贿之资,连同贼人身上搜出的散碎银两,尽数在此。」 大官人目光在那堆金子上随意一扫,嘴角微扬,抬手便是一挥:「关胜!」 「卑职在!」关胜声如洪钟。 「日前游家庄外,你力战那耶律大石,功劳不小。本官还未曾嘉奖。这三百两金子,赏你了!」 关胜闻言,虎目圆睁,喜色几乎要溢出来! 他正苦於囊中羞涩,无法购置心仪已久的北方良驹,再与那耶律大石战一场! 「谢大人厚赏!关胜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大人!」他抱拳躬身,声音激动。 一旁的朱仝、雷横看得眼热心跳,那金灿灿的光芒实在诱人。 跟着这样出手阔绰、赏罚有度的大人,只要用心做事,前程必然光明,当下更是干劲十足。 雷横适时上前一步,抱拳禀道:「大人,今日那宋江,果然寻到卑职这儿来了。」 大官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嗯,他如何我们不管,总之一切按计划行事。」 「卑职明白!」雷横应声领命,随即告退。 雷横出了提刑衙门,依照约定来到宋江那僻静的小院。 屋内油灯昏黄,阎婆和阎婆惜早已整治了一桌精致热乎的菜肴。 酒香混着菜香,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宋江满面堆笑,热情地拉着雷横入座。 几杯浊酒下肚,两人推杯换盏,话语渐多,脸上都浮起了微醺的红晕。 宋江亲热地揽着雷横的肩膀进了小屋,屏退旁人,这才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谋划和盘托出。 雷横听罢,眉头紧锁,面现难色,连连摆手推拒道:「哥哥!此事非同小可!私纵朝廷要犯,这是杀头的勾当!况且————唉,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他语气坚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那沉甸甸的包裹—一里面是白花花的五百两纹银,旁边还压着一张写着小院地址的契纸。 最终在宋江再三诱惑下重重一跺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咬牙低吼道:」 「罢了!哥哥待我恩重如山,今日————今日小弟就为哥哥,豁出这条命去! 只求哥哥千万守口如瓶!」 「好兄弟!果然义气深重!」宋江大喜过望,用力拍着雷横的背,「放心!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送走了雷横,宋江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狂喜! 却一收脸色,径直冲到阎婆惜的房门前,竟是借着酒劲,毫无徵兆地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在了那单薄的木门上! 「砰——!」一声巨响,门门断裂,房门洞开! 屋内,正坐在灯下低头做女红的阎婆惜,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魂飞魄散! 她「啊!」地一声尖叫,手中绣绷「啪嗒」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惊恐万状地看向门口那个面目狰狞、喘着粗气的宋江。 > 第257章 阎婆惜献媚,曾头市风云起 那门一声「哐当」巨响,直吓得阎婆惜三魂荡荡,险些儿瘫软在地。 待定睛看清来人是宋江,那惊恐霎时化作一股不屑! 她冷笑一声,腰肢儿一挺便立了起来,水蛇腰扭着,两只玉葱也似的手便叉在了那杨柳细腰上。 只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冲着宋江便是一声尖利讥诮,那声音又脆又辣,直钻人耳朵眼儿:「哟!我道是哪路毛神踹门!敢情是日头打西边冒了烟,还是灶王爷的驴儿踢翻了醋缸子?宋大押司!您老贵脚踏贱地,竟舍得踹奴家这破门板子了?」 「老娘今儿个规规矩矩做活计,怎麽宋三郎今日不和男人鬼混找女人来了?」 宋江强吸一口气压住,脸上便罩了一层寒霜,眼神阴鸷如冰窟窿,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休要装样!方才你在门外,做那听墙根的勾当,鬼鬼祟祟,当我不知?说!你都听见了什麽?想怎地?」 阎婆惜见他点破,索性撕下脸皮,粉颈一扬,下巴颏儿抬得老高,露出雪白一段颈子:「哼!既被你戳穿了,倒省了奴家的口水!宋押司,你既不喜欢女人,又不把奴家当人,不如发发慈悲,放条生路!」 「一百两黄澄澄的金子,一纸休书,外加这处小院的房契地契!东西到手,奴家拍屁股就走,滚得远远儿的,再不碍你的眼!至於你那些勾当一是劫生辰纲还是捅破了天,老娘全当是野猫叫春,半个字也烂在肚子里!如何?」 一百两金子,肉疼!可比那东窗事发、身首异处————宋江咬着後槽牙,面上却挤出几分犹豫,慢吞吞道:「————好!依你!金子————容我几日筹措。休书立时便写。不过————」 他话锋陡转,「你也得应承我一件事!」 阎婆惜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声,粉面上满是讥诮:「哈!宋押司,你倒跟奴家谈起条件来了?行啊!咱们这就去县衙大堂上说道说道,请那青天大老爷也听听,你宋押司要提的是哪门子好条件」!」 「且慢!」宋江忙截住话头,脸上那笑愈发意味深长,「这个条件,包管你听了也欢喜!」 「听着:我院里埋着几坛陈年三月红,那劲儿头,比刀子还辣!今晚————你替我走一遭,去後头那位提刑西门大人房里,使出你那千娇百媚的手段来,想法子把他灌他个烂醉如泥!醉得他明日里日上三竿也爬不起床!」 他顿了顿又说道:「你————若是有那本事,哄得他兴头上来,弄得两腿软筋酥,下不得床————那更是天大的功劳!不过,只怕————人家西门提刑大人位高权重,眼界高,瞧不上你!」 阎婆惜被这话臊得脸蛋「唰」地红透,心头又羞又怒,全因为那句瞧不上你。 可那既然牵扯到这位俊雅风流的西门大人,心尖儿却不由得一颤,脱口问道:「这又是为哪般?」 宋江不屑的笑道,带着蛊惑:「为哪般??明日一早,倘若那西门大人亲自押送那囚车上路!你————难道忍心让你那心尖儿上的西门大人,在路上受些损伤?」 「让我安安稳稳的劫囚车,让你心尖儿上的大人毫发无损地多歇息半日,少担些风险,少操些闲心不好?」 阎婆惜眼前瞬间闪过西门大人那风流俊俏、勾魂摄魄的模样,再想到囚车一路的刀光剑影——心中暗暗为西门大人担心。 宋江见到阎婆惜这怀春模样,暗骂一声荡妇,又说道:「等这次事了,你要跟张生跟张生,要跟着西门大人就跟着西门大人,我决不拦你!」 阎婆惜心念电转,那金子、自由、小院,还有护西门大人周全的念头在肚子里翻腾。 她贝齿轻咬下唇,那唇瓣便显出几分娇艳欲滴的媚态来,迎着宋江那算计的目光,终於将心一横,柳腰儿一扭,带着几分决绝又几分自矜的媚意,点头道:「好!奴家————依你便是!」 宋江离开小院自去和雷横谋划。 宋江前脚刚走,外头已是朔风卷地,搓绵扯絮般下起大雪来,将个郓城县裹得粉妆玉砌。 阎婆惜在房内,对着菱花镜细细梳妆,把那青丝抿得油光水滑,挽了个时兴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的簪子。 也不过十八九岁的年龄,脸上匀了上好的杭粉胭脂,描眉画眼,点染得樱桃小口一点猩红。 又翻箱倒柜,寻出一件簇新的红绫子小袄儿,偏是那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半截粉酥酥的颈项并一大片腻白脯子,这等天气冻得那肌肤上竟隐隐透出些青紫的筋络来,衬着那抹胸上缘,更显出一段风流态度。 她心下焦灼,只听得院门响动,知是那大官人回来了,喜得一颗心「扑通扑通」,险些儿跳出腔子。 忙忙地抱起一坛泥头封的好酒,又拎起个精巧食盒,袅袅娜娜走到大官人房门外,娇滴滴禀道:「大官人万福,奴家来伺候大官人盥洗了。」 房内西门大官人正被平安伺候着解外袍,闻声笑道:「进来便是。」 阎婆惜左手抱着那坛酒,右手提着食盒,腰肢款摆,莲步轻移,推门进来。 一股带着脂粉香的寒气也随之涌入。 平安一见这情形便知道用不着自己了,赶紧退下。 灯下。 大官人见阎婆惜那身打扮,那水红绫袄薄如蝉翼,紧裹着身子,偏生露着颈项胸脯,那腻白处被寒气一激,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隐隐透出些紫晕,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妖娆可怜的情致。 不由得「嗤」一声笑了,戏谑道:「这般大雪天,穿得如此单薄,就不怕冻坏了?还巴巴地带着酒食来。」 阎婆惜飞了个媚眼儿,娇声道:「大官人取笑了。奴家想着天寒地冻,特意备了些暖身子的物事。」 说着便将酒坛放在暖炉边温着,又将食盒打开,端出几样小巧玲珑的下酒碟儿来,便将酒坛放在暖炉边温着。 又将食盒打开,端出几样虽不贵重却做得极是清爽利落的市井小菜来: 一碟是油煎得两面焦黄、撒了粗盐粒儿的豆腐乾,切作小巧的三角块儿,堆成个小丘mm 一碟是自家糟腌的萝卜条儿,切成细丝,拌了滴香油,码得齐整; 还有一碟是油光红亮、撒着芝麻的五香煮豆儿; 俱是份量不多,却极是精致,色香味俱全,看着便引人涎水。 她一一摆放在红漆小炕桌上。 摆布停当,阎婆惜便挨着大官人身侧坐下,鼻头迷醉的拼命闻着大官人身上的男性味道。 「大官人,」她启朱唇,声若蚊蚋,却又字字清晰,带着几分娇怯,「您看这酒,虽说是有主之物,可埋在那院中桂花树下整三载,坛口生来紧窄又泥封得紧,一丝风儿也透不进,偶尔垦开泥土也不过是抹了些露水未曾探入坛口便又封起,今日因大人而启封,香气保管醇厚扑鼻,绝比那大多新酿的女儿红还要带劲呢。」 大官人故作听不懂笑道:「听起来你这日子有酒有菜过的还不错!」 她说着,眼风斜斜一飞,觑着大官人脸色,又低声道:「唉,不过是个摆设,虚度了光阴罢了。外人瞧着热闹,里头实是————实是没经过几回风雨,那滋味儿——真真难熬——」 大官人玩着手中酒杯,那酒液在灯下晃荡,呷了一口,缓缓道:「你今日这般与我斟酒布菜,怕是别有深意吧?」 阎婆惜闻言,身子微微一颤,似那风中弱柳,身子骨儿登时筛糠也似的一软。 「扑通」一声,她已软泥般跪在当地。 「大人好眼力!实不敢瞒哄大人!」她脸上胭脂色褪了又涌,眼珠子却似钉住了大官人,半分不肯挪移,「委实是那黑三郎宋江————他,他掇奴家来缠住大官人,哄得您————灌得您酪酊大醉!他们————他们才好趁那天明,做下泼天勾当,劫了那死牢里的重囚! 」 她竹筒倒豆子般将宋江、雷横的勾当抖落个乾净,气息咻咻,面上红白交加,眼神却死死勾着大官人。 大官人放下酒杯,那杯底碰着桌面,发出「笃」的一声轻响。他盯着阎婆惜,似笑非笑:「哦?小娘子为何不依计行事,反倒一股脑儿,都倒给了我?」 阎婆惜声音里透着一股子不甘的怨怼:「大官人!您明知故问!揣着明白装糊涂!」 「哪个妇道人家,生下来就是那水性杨花、不知廉耻的贱骨头?寻一个能降龙伏虎、 懂得疼人、镇得住奴家这点子————野狐禅的真罗汉麽?真男人麽!」 她略顿了一顿,声气儿越发低柔,如同枕畔呓语:「奴家这颗心,这副身子,空落落地悬了这些个年头,今日见了大官人这般龙行虎步的英伟气象,才————才晓得甚麽是顶天立地的真男儿!」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小娘子倒会抬举人。只是,你怎知我就压得住你那————野马似的性子?」 阎婆惜见他语气松动,心中暗喜,胆子也壮了几分。 她伸出纤纤玉指,蘸了杯中残酒,竟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画了起来。 先画了个小小的圈子,又在那圈子外,画了个更大、更坚实的方框,将小圈牢牢框住。 「大官人请看,」她声音带着蛊惑,「奴家好比这圈中之水,无依无靠,随波逐流,外头稍有些风吹草动,便惊得涟漪四起,惶惶不可终日。可若有了大人这样————」她忽地咬住下唇,那胭脂色「轰」地直漫到耳根子底下,眼波儿媚得能拧出水来:「奴家是什麽形状,不都是大人说了算麽...」 大官人笑道:「酒菜你就留下,放心,你退下便是,我自有打算。」 阎婆惜脸上那点子不甘刚浮上来,樱唇微启还想分说,却听得大官人鼻腔里「嗯?」的一声,那调门儿不高,却似个闷雷滚过。 阎婆惜登时唬得浑身一哆嗦,筛糠也似。 她自家也纳罕:对着那宋黑子,便是明晃晃的刀子架在颈子上,心头也不过是滚水泼了泼; 偏生眼前这男人,只消一声冷哼,她三魂七魄便似那断了线的风筝,悠悠荡荡不知飘向何方。 她银牙暗咬,挤出蚊蚋般的声气:「奴——————奴伺候大人洗漱了便退去————」 她竟不站起,就势跪着,挪动那两条软绵绵的腿儿,膝行至大官人足下。 一双柔荑,颤巍巍捧起那沾了泥尘的官靴,小心翼翼褪了下来。 登时又是那股期待的味儿。她非但不避,反倒将头埋得更低,鼻尖儿几乎要蹭到那刚褪下的白绫袜子上,深深吸了一口一那味儿更冲了,直钻脑门,却也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独属於这男人的霸道气息,熏得她心子儿也跟着麻酥酥地颤。 她强抑着心慌,将那袜子也轻轻褪下,露出一双骨节分明的大脚。她捧起铜盆里的温水,泼洒上去,十根水葱似的指头便在那脚背、脚心、趾缝间细细揉搓起来。 指腹按压着脚底穴位,时而轻刮,时而重按,揉得那盆中水波也荡漾起来。 大官人见到她把自己袜子放一边,嘴角一歪,笑道:「我上一双袜子,还在你那里,你这又赶着来脱新的了?」 阎婆惜正揉着他脚踝的手一僵,那话里的狎昵戏谑,像根针扎进肉里,又疼又麻。 她委屈抬起头:「大官人!您————您既嫌奴家腌臢,不肯收用,难道————难道连两双穿旧了的袜子,也舍不得打发奴家麽?」那声音又娇又怨,尾音打着颤儿,倒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而此时远在贾府。 小丫头坠儿鬼鬼祟祟溜进角门,摸到自家娘亲房里,从怀里掏摸出一方鲜亮亮的物事—正是那偷来的鸳鸯绣帕。她得意地扬着小脸,将那帕子抖开在昏黄油灯下:「娘!你瞧,我没扯谎吧?真真儿的晴雯绣的物件!」 坠儿娘一把抢过,凑到灯下细瞧,那金线银线在灯苗儿里跳着光,鸳鸯活灵活现。她老脸笑成一朵菊花,枯手拍着大腿:「哎哟我的儿!好,好得很!明日天一亮,娘就揣着它,去寻那管事的林大娘!定要那晴雯滚出府去!」母女俩对着那帕子,眼里都放出攫取的光来。 又此时北方。 朔风怒号,卷起一天鹅毛也似的大雪,打得人脸皮生疼。史文恭一马当先,引着数十骑精壮汉子,顶风冒雪,终於在更深漏残时分,望见前方一片黑压压的轮廓。 那轮廓在茫茫雪夜里,宛如一头蛰伏的洪荒铁兽,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待行得近了,借着雪光与寨墙上零星的火把,方才看清这曾头市的真容。 好一座雄镇!但见: 周遭一圈阔大的护寨壕沟,虽被冰雪覆盖了大半,犹能看出其深广,寒冰下隐隐透着黑水,想那夏日必是引了活水,深不可测。 沟後便是高耸的寨墙,全用碗口粗的硬木并青石垒就,怕不有三五丈高下,直插昏黑的夜空。 墙头刁斗森严,隐隐可见巡哨人影晃动,刀枪的寒光在雪夜里一闪即逝。 寨墙上箭垛密布,如同巨兽口中的獠牙。几座望楼如同蹲踞的猛禽,扼守着要冲,内中灯火通明,人影绰绰,显是戒备极严。 墙外更有一圈拒马鹿角,尖刺狰狞,半埋雪中,如同冻僵的巨蟒。 这镇子依托山势,层层叠叠,屋舍连绵,远非寻常村坊可比。核心处几座大宅,飞檐斗拱,灯火通明,隔着风雪也能感受到其根基深厚。 寨门乃是厚重的包铁木门,此刻紧紧关闭,门上碗大的铜钉在火光映照下,如同巨兽紧闭的一双眸子。 人马在深雪中跋涉至此,早已人困马乏。 队伍中一个穿着锦袄、却冻得脸色青白的年轻人一正是那王三官儿,他面色经过连日奔波已然褪去白秀,满是铁锈只色和乾裂的纹路,倘若林太太在此看见怕不是要心疼自己儿子,又回头抓着亲爹爹撒娇起来。 王三官勒住打着响鼻的坐骑,望着眼前这气象森严、杀气腾腾的庞然大物,惊得几乎忘了寒冷,脱口惊呼道:「史教头!想不到在这等靠近边庭的荒僻所在,竟————竟藏着如此一座铁桶也似武魄镇子!这————这哪里是寻常庄院,分明是座雄关要塞!」 史文恭闻言,在马上微微挺直了腰背,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的脸上毫无表情,眸子在雪夜里精光闪烁,冷冷地扫视着曾头市高耸的寨墙和紧闭的大门。 他并未答话,只是鼻中轻轻「哼」了一声,自光最後落在了寨门楼上那面在风雪中猎猎作响、绣着斗大「曾」字的认军旗上。 史文恭勒住马缰,那马喷着浓重的白气,在深雪中踏了几步。他深吸一口寒气,丹田发力,如沉雷滚过风雪,清晰地撞在厚重的寨门上:「开门!来访客商,购马歇脚!」 寨墙上火把晃动,一个粗嘎的声音穿透风雪传来:「深更半夜,风雪交加,哪来的客商?报上名来!」 「南地购马的行脚,姓史!」史文恭回答得乾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墙头沉默片刻,似在打量。 那声音复又响起:「既是行商,规矩懂吧?把家伙什儿都卸了,放在壕沟外头!弓箭、刀枪,一件不留!」 史文恭眼神微凝,扫了一眼身後疲惫却依旧保持警惕的众人,沉声道:「照做!」 他自己率先翻身下马,解下腰间那柄长刀,连鞘一起,「哐当」一声丢在雪地里。又把手中钢枪插在雪地中。 其余轻壮纷纷将手中棍棒、弓箭等物,一一弃在雪堆之上,转眼堆起一座小小的兵器丘。 寨墙上传来一阵机括绞动的沉重声响,那包铁的巨大寨门「轧轧轧」地缓缓开启一道缝隙,仅容两马并行。 门内火光通明,照得门洞亮如白昼。一队约莫二十人的巡逻队鱼贯而出,个个身披皮甲,手持长枪短刀,眼神锐利如鹰隼,行动间透着一股剽悍精干之气。 为首一个头目,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深纹,目光在史文恭等人脸上和地上那堆兵器上来回扫视几遍,这才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板牙,抱拳道:「史大官人莫怪!近来地面不太平,俺们曾头市也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得罪了,得罪了!」 他一挥手,手下兵丁立刻上前,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兵器迅速收敛綑紮起来。 「豪客远来辛苦,风雪甚大,快请进寨歇息!热水热饭,暖炕火炉,一应俱全!兵器嘛,离寨时自当奉还,分毫不少!」 史文恭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牵马当先步入寨门。 王三官等人紧随其後,一进寨门,那沉重的木门便在身後「轰」地一声重新关闭、落闩,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与黑暗。 甫一踏入寨内,众人眼前豁然开朗,连那刺骨的寒风似乎都被高墙挡去了大半。 眼前景象,竟让连日跋涉、见惯了荒凉的众人,包括那王三官在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一条宽阔的主街贯穿东西,两旁店铺林立,虽已是深夜,许多铺面依旧挑着灯笼营业0 酒旗望子在风雪中招展,客栈门前悬挂的气死风灯散发着昏黄温暖的光晕,映照着檐下悬挂的冰棱。 更有那热气腾腾的食肆,肉香、酒香混杂着炭火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勾人馋虫。 街上行人竟也不少!裹着厚实皮袄的宋人商贾高声谈笑。 穿着左衽皮袍、发或扎着发辫的辽人壮汉,挎着弯刀,三五成群地从酒肆里摇晃着走出,嘴里喷着酒气,说着听不懂的胡语。 角落里,几个戴着尖顶毡帽、面容轮廓深峻的西夏人,正围着一堆皮货低声讨价还价。 甚至还能瞥见几个肤色更深、穿着样式奇特袍服的海客身影,在人群中匆匆走过。 街边摊贩尚未完全收市,借着灯光和火盆,可以看到摊子上摆着北地的毛皮、风乾的牛羊肉、闪亮的辽国镔铁刀具、西夏的青盐、甚至还有来自西域的香料、色彩斑斓的琉璃珠子———— 叫卖声、还价声、不同语言的交谈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喧嚣。 王三官看得目瞪口呆,扯着身边一个伴当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爷! 这————这曾头市里头,竟是个万国通衢的买卖地界?宋人、辽狗、西夏和金蛮————还有那些不知哪来的海外野人!这————这哪里是边塞,简直比东京州桥夜市还要热闹三分!」 他心中那点刚被寨墙激起的警惕,瞬间被眼前这光怪陆离、热气腾腾的市井景象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的惊异与好奇。 > 第258章 大官人显圣京城,宋江劫囚车 且说次日。 远在京城的翟大总管,接了大官人发来的信函。 翟大总管展开花笺,细细读罢,忍不住拍案哈哈大笑起来。 翟夫人正坐在暖炕边,就着窗外的冬日阳光做着针线活儿,听见老爷笑得开怀,便放下手中的绣绷,好奇地问:「老爷,何事如此欢喜?」 翟总管也不避讳,顺手就把那书子递将过去,口中只道:「你自家瞧去便知端的。」 翟夫人接过信,略略扫了扫,眉眼间也带了笑意:「哟,看来老爷您真是选了个好人物!这才多久功夫?连济州府尹和那些地头蛇都办不好的事情,他竟给解决了!这位西门大官人,倒真有几分能耐。」 翟大总管捋着胡须,满意的点头:「那是自然!老夫的眼光,几时差过?确实是个人物!」 「不过嘛————」翟夫人将那信笺轻轻放回案上,撇了撇嘴,「老爷,您看这信尾上求的那桩事体,奴家倒觉着,忒也小题大做了些。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巡检调任,山东提刑衙门里抬抬手的事儿,也值当巴巴地写封书子,劳动您老这位太师府的大总管金面?」 「他西门大官人如今在山东道上,也是响当当的奢遮人物,一方父母官。这等小事,难道就寻不着别的门路?银子开道,何处不通?您老可是蔡太师跟前一等一的体面人,这等鸡毛蒜皮也来聒噪,未免忒不晓事————」 翟总管听得连连摇头,笑道:「你不懂!这正是那西门大官人为人处世高明老辣之处!他若开口求我办一件极难的事,那便是早早地耗尽了这点子情分,不合时宜,也不知进退,反倒容易冷了面皮,伤了情谊!」 他呷了口茶,慢悠悠点破其中关窍:「反而是这等老夫抬抬手、动动嘴皮子便能周全的小事,才最是恰当!常言道得好:不怕人情欠,就怕无往来!」为人处世,切莫怕开口求人,更莫要小觑了为这等小事求人!」 翟总管顿了顿:「你当真以为这西门大官人不晓得花上些雪花银子,就能打发了那个甚麽关巡检?那你可太小觑了这位大官人了!」 「他前番为太师爷备办寿礼,那份心思,那份手笔,独独一份!如何使钱,如何送礼,如何敲开关节,他比我还清楚!可他为何偏要来求我?」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点破这官场人情的精髓:「正正因为他深谙此道!他今日来求我办这举手之劳,便是种下人情。他日老夫或有甚麽不便之处,需他西门大官人援手时,才好顺顺当当地开这个口!」 「你不求我,我不求你,两下里清清白白,这交情如何能热络?如何能深厚?岂不闻老话讲:人情不过手,过手三分熟!」这你来我往,投桃报李,今日办了小事,明日才能办大事,方是我和他关系的长久经营之道!」 翟夫人撇撇嘴,拿起绣绷继续绣花:「啧,我可不懂你们这些大男人官场上、生意场里的弯弯绕绕,听着就累心。我只把咱们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事情照顾好便是了,也省得老爷您分心。 「」 翟大总管见她如此说,也不再多解释,转而笑着问道:「那家里的事就让娘子多费心了。对了,那韩爱姐呢?最近在府里可还乖巧?可听你使唤?」 提到韩爱姐,翟夫人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真不知道她爹娘前世积了多少德,竟生出这麽个伶俐剔透的好女儿来!年纪虽小,可手脚麻利,眼里有活儿,心性儿又好,又懂规矩,又勤快,说话做事都让人心里熨帖。我是打心眼里喜欢她,如今离了她,我这屋里都觉得少了几分活泛气儿呢!」 翟大总管满意地点点头:「嗯,喜欢就好。这孩子看着是个有福气的,你好好待她便是。」 翟大总管又拿起西门大官人一并送来的第二封,只道是些寻常问候或後续细务,便顺手拈起,漫不经心地用裁纸刀挑开封皮。 甫一展开信笺,才看了几行,翟总管脸上的笑意便如同被寒冰冻住,瞬间僵在脸上! 紧接着,他那张保养得宜、向来沉稳如水的面皮,「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复又涨得通红! 握着信纸的手竟微微发起抖来,连带着那上好的洒金笺也跟着簌作响! 「哎呀!」正坐在对面炕上,捧着暖炉嗑瓜子的翟夫人,被自家老爷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唬了一跳,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 她何曾见过这位太师府头号体面人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慌忙丢下暖炉,趿拉着绣鞋就扑了过来,声音都变了调:「老爷!这是撞了甚麽邪祟?脸白得跟纸似的!可是身子骨不爽利?快——快来人啊————」 翟夫人话音未落,却见翟总管猛地从紫檀椅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椅子! 他非但没有不适,反而将手中信纸高高扬起,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被一股巨大的狂喜顶住了喉咙,憋了半晌,才终於爆发出一阵穿云裂石般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好!!!」 翟总管连喊了三声「好」,犹觉不足,眼中精芒爆射,仿佛寻到了稀世珍宝,却又一时词穷,竟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形容,只得又重重一拍大腿,嘶声吼道:「好一个西门大官人!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在书房里急走了几步,猛地顿住,冲着门外嘶声咆哮,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来人!快!快备轿!不——太慢太慢!备马!给我备快马!快!快!老爷我要去太师府禀告太师爷!哈哈哈哈!」 翟夫人被自家老爷这又惊又笑、语无伦次的模样彻底弄懵了,扶着桌角,心口突突直跳,只道老爷是欢喜得魔怔了,嘴里喃喃:「菩萨保佑——这西门大官人信里——莫不是写了座金山下来?」 大内福宁殿。 同一时刻,大内福宁殿深处,暖阁融融,龙涎香霭。 道君皇帝宋徽宗赵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於一张丈二宣纸之上,手中一管玉杆狼毫,细细勾勒着一只仙鹤的翎羽,姿态闲雅,恍若真仙。 大璫梁师成,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官家的雅兴。 一个小黄门悄无声息地碎步进来,将一个泥金密封的狭长信筒,双手高举过顶,呈到梁师成眼前,又用极低的声音耳语了几句。 梁师成眼皮微抬,瞥见那信筒上特殊的暗记,心头一凛是郓王殿下加急密奏! 他不敢怠慢,觑着官家刚画完一笔,正蘸墨的间隙,如同狸猫般轻盈地凑上前半步,腰弯得极低,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十二分的谄媚与小心:「大家,王殿下府上,有八百里加急密奏呈进。」 徽宗「唔」了一声,并未抬头,只随意将笔搁在笔山上,伸出两根保养得如同白玉般的手指。 梁师成会意,连忙用一方素白丝帕垫着,小心翼翼拆开信筒,取出内里奏报,恭敬地捧到官家指间。 徽宗起初神色淡然,目光在奏报上缓缓移动,如同欣赏一幅新得的古画。 然而,看着看着,他嘴角那抹闲适的笑意渐渐敛去,眉头微微蹙起,似有惊疑。 再往下看,他捏着奏报的手指猛地收紧,将那上好的纸张都捏出了褶皱!他那张清癯俊逸、常带出尘之气的脸上,先是掠过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一层狂喜的红晕迅速涌了上来,取代了所有的疑虑! 「哈——哈哈——哈哈哈!」徽宗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那笑声起初压抑,旋即畅快淋漓地爆发开来,震得画案上的笔洗都微微晃动!「好!好一个西门显谟!! 「好好好!!!」 「天佑大宋!天佑朕躬!」 他激动得难以自持,竟一把抓起案上那幅几乎完成的仙鹤图,「嗤啦」一声,顺手就撕成了两半!仿佛唯有如此,才能宣泄心中的狂喜! 他挥舞着半片残画,像个得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对着梁师成,更是对着虚空高声宣告:「此乃天降祥瑞!祥瑞啊!百余骑辽国精锐,在我大宋境内竟被西门显谟带着我大宋勇士尽数诛绝之!斩首百余级!壮哉!快哉!」 「哈哈哈哈!梁伴伴,速去!传朕口谕,立召三省执政、枢密院正副使、太师等人—— 所有文武大臣上朝!即刻入宫面圣!朕要重重嘉奖!重重嘉奖!哈哈哈哈!!」 梁师成被官家这突如其来的狂喜和撕画的举动惊得眼皮直跳,虽然不知道何事,但反应极快,脸上瞬间堆满比徽宗还要激动十倍的谄笑,「扑通」跪下,声音都带着喜极而泣的颤抖:「奴婢遵旨!天佑大宋!吾皇洪福齐天!奴婢这就去传,这就去!」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揣着那半片被官家丢下的残画偷偷塞进怀里,连滚爬爬地冲出去传旨,生怕慢了一步,就耽误了官家这「天降祥瑞」的兴头。 而此时,郓城县衙门内通判周文渊端坐案後,运笔如飞,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史县令垂手恭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周文渊笔下生风,正给太子写着密信:「殿下钧鉴:天佑殿下洪福!卑职周文渊叩首再拜。今有特大喜讯急禀殿下:那震动京畿、令蔡太师震怒之生辰纲巨案,其劫掠贼寇,已被卑职悉数擒获,一网打尽!」 「七名要犯,此刻皆枷锁在身,囚於县衙之内,插翅难飞!此皆仰赖殿下天威浩荡,指引明路,卑职方能不负所托!」 「此案干系重大,内情盘根错节。然殿下放心,卑职定当昼夜鞠问,严刑拷讯,不日必能审个水落石出,将幕後指使、藏匿赃物之处,尽数挖出,使其无所遁形!」 「济州府尹之位,彼时岂非如探囊取物,尽在殿下掌中乎?殿下乃真龙潜渊,英明神武,洞察秋毫,实乃我朝砥柱,万民所望!」 「卑职能追随殿下,效犬马之劳,实乃三生有幸!此案功成,皆为殿下运筹帷幄之功,卑职不敢贪天之功为己有,唯愿肝脑涂地,为殿下扫清障碍,铺就坦途!静候殿下佳音,早登府尹之位,卑职必献此案全功,为殿下贺!」 写罢,周文渊志得意满地吹了吹墨迹,将信纸小心折好,装入密函,递给旁边侍立的小吏,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火速!用最快最稳的渠道,直送东宫太子殿下手中!若有半分差池,唯你是问!」 小吏战战兢兢接过密函,躬身应诺:「是!通判大人!小人即刻去办!」说完,捧着信函,几乎是跑着退了出去。 周文渊这才将目光投向史县令,仿佛刚想起他还在,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笑意:「史县令,此番你也算有些苦劳。」 史县令连忙躬身:「全赖通判大人运筹帷幄,指挥若定!小人不过是跑跑腿,听命行事罢了。」 「嗯。」周文渊随意应了一声,随即提高声音,威严地喝道:「来人啊!」 话音未落,早已在门外候命的朱仝、雷横两位都头,身披铁甲,腰挎钢刀,全副武装,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属下朱仝(雷横),参见通判大人!」 朱仝沉声禀报:「回大人,七名生辰纲重犯,已验明正身,枷锁镣铐齐全,尽数押入囚车之中,周遭兵丁也已布控完毕,戒备森严!随时听候大人命令,即可押解出发,前往济州府衙!」 雷横也补充道:「大人放心,沿途路线已勘察清楚,弟兄们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定保万无一失!」 周文渊满意地点点头,扫视着这两位精干的都头,仿佛看着自己即将到手的功勳。 他忽然想起一人,问道:「西门大人呢?可曾请到?」 史县令赶紧回话:「回通判大人,已派人去府上请过了。西门大人的贴身小厮说——说西门大人昨夜畅饮,酒意甚浓,至今尚未醒来,恐难同行。」 他顿了一下,觑着周文渊的脸色,小心补充道:「不过,那小厮特意交代了,说是西门大人早有嘱咐:通判大人智勇双全,此等押解小事,必能手到擒来。大人公务在身,请自行决断,先行出发便是,不必等他了。「」 周文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得意的大笑。 心中暗道:「如此震动朝野的大案,如今稳稳落在本官手中!这西门大人怕是绝得同路去济州有些不甘心,脸上挂不住!」 他把手一挥,语气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罢了!!」 周文渊站起身来,声音洪亮:「朱仝、雷横!」 「属下在!」二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即刻启程!押运这七名生辰纲重犯,目标—济州府衙!路上给本官打起精神来! 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得令!」 朱仝雷横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出去安排。 片刻之後,县衙外传来囚车木轮滚动的沉重吱呀声、兵丁的呼喝声、铁链的哗啦声,一支押解着重犯和巨大功勳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驶离了郓城县,踏上了前往济州府的道路。 後面跟着一顶暖轿,里面坐着济州府通判周文渊。宋江作为押司要前往济州处理交割文件也在队伍中。 行至一处荒僻野岗,忽地里,平白无故卷起一阵没来由的怪风! 这风来得邪性,初时只是打着旋儿,呜咽几声,转眼间便如同千百个泼皮发了疯癫,卷起地上积雪冰碴子,劈头盖脸地砸将过来! 那风势又猛又恶,刮得押解的军汉们个个缩颈藏头,眼睛都睁不开,只顾拿手去挡,口里胡乱叫骂:「直娘贼!好端端的日头,哪来的妖风!」「冻煞爷爷了!」 囚车里的晁盖与吴用,被风沙迷了眼,反倒心头一喜,晁盖那虬髯上沾满了雪沫子,却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声如洪钟:「哈哈哈哈哈!天助我也!是那入云龙到了!」吴用也捻着几根稀疏的胡须,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噙着笑意。 说时迟,那时快! 趁着这风狂雪骤,天地混沌的当口,囚车里的好汉们,仿佛约好了一般。 只听「喀嚓」、「吧嗒」几声轻响,那手腕上、脚踝上看似牢靠的木枷铁锁,竟如朽木腐绳般纷纷自行脱落! 几人手脚麻利,探手便往囚车底板厚厚的稻草堆里一掏一好家夥!朴刀、短斧、铁尺————竟都藏得严严实实!眨眼间,几条猛虎便撞开了囚车的栅栏,嗷嗷叫着,三两下把一群衙役杀散,直扑向周文渊那顶暖轿! 轿子旁的雷横雷都头,眼见变故突起,脸上非但无惊,反而掠过一丝狠厉。 他装模作样地喊了声:「好大胆的贼囚!休伤大人!」话音未落,手中那口腰刀却毒蛇出洞般,「噗嗤」两声,快如闪电,竟将周文渊轿旁两个贴身护卫搠了个透心凉! 血花喷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後面队伍里,那押司宋江,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平日的谦恭温良,眼中凶光毕露,口中低吼一声:「事发了!顾不得了!」竟也从袍袖里掣出一把雪亮的解腕尖刀,闷头便向轿子另一侧一个护卫扑去,一刀攮进腰眼,下手又快又狠! 轿帘猛地被一只颤抖的手掀开,露出周文渊那张吓得没了人色的脸。他方才在轿中还暖洋洋地打盹,哪想到顷刻间天地翻覆? 眼见自己倚重的护卫倒在血泊,晁盖等人如凶神恶煞般扑来,雷横、宋江竟也反了水!直吓得这位周通判三魂去了七魄,嘴里只发出「嗬嗬」的怪响,连救命都喊不圆全了! 就在晁盖的朴刀即将劈到轿帘的刹那,斜刺里一匹马旋风般冲到!马上正是那美髯公朱仝! 他手中长枪一摆,虚点向晁盖等人,口中却急吼吼地对周文渊叫道:「大人!快走! 雷横、宋江反了!快上马!」 他枪法精妙,枪尖虚晃,逼得晁盖等人身形一滞,那枪杆顺势一挑,竟将瘫软如泥的周文渊从轿中硬生生挑了出来,甩在自己马鞍前! 「朱仝兄弟!你————」晁盖又惊又怒。 朱仝却不答话,只深深看了晁盖和雷横一眼,猛地一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驮着魂飞魄散的周文渊,四蹄翻飞,冲破风雪,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雪野之中。 「坏了!」宋江眼睁睁看着周文渊被朱仝救走,手中还滴着血的尖刀「当啷」一声掉在冻土上。 他一张白脸此刻更是惨无人色,嘴唇哆嗦着,浑身筛糠似的抖,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完了——完了完了——放虎归山——放他走了——我可怎生是好——怎生是好啊!」说到後来,已是带了哭腔,两腿一软,几乎要瘫倒在雪地里。 晁盖大步上前,一把扶住宋江,虬髯上还沾着敌人的血点,声若洪钟:「事已至此,懊悔何用?此处非是久留之地!江湖上早有传闻,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聚得好汉,招兵买马,正缺兄弟这等大才!不如弃了这鸟官,随我等兄弟,一同上山快活去!大碗吃酒,大块分金,岂不强似在此担惊受怕,受人鸟气?」 那宋江兀自惊魂未定,嘴里只反覆念叨着「完了完了」,眼神空洞。雷横、吴用等人不由分说,架起他那软绵绵的身子。公孙胜袍袖飘飘,道了一声:「是非之地,速走!」 众人再不敢耽搁,搀着失魂落魄的宋押司,深一脚浅一脚,踏着没膝的积雪,朝着那水泊梁山的方向,踉跄而去。 风雪更大了,很快便将地上的血迹和蹄印,连同这场惊心动魄的变故,一并掩埋。 且说这日的荣国府也是波澜起! 大清早便平地卷起一阵阴风邪气。那王夫人一张脸绷得铁青,如同庙里的泥胎判官,後头紧跟着周瑞家的、吴兴家的几个心腹陪房。 这几个婆娘,也都是惯会看眉眼高低、捧红踩黑的主儿,个个面色不善,脚下生风,直扑宝玉屋子而来。 及至院门前,王夫人眼皮也不抬,只从牙缝里冷冷迸出两个字:「掩门!」 一个小丫头子慌得手脚发软,将那朱漆院门「吱呀」一声虚掩上。 这门一关,仿佛隔断了阳间,一股子山雨欲来、令人窒息的死寂,登时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连树上雀儿都噤了声。 宝玉刚撂下早饭的碗筷,正歪在榻上由小丫头子捶腿,猛见母亲带着这群煞神也似的执事媳妇闯进来,那架势,那脸色,绝非寻常! 他心头「咯噔」一下,慌忙堆起笑脸,趿拉着鞋迎上前去,又是打躬作揖,又是让座:「太太来了,快请坐。」 谁知王夫人如同没瞧见他这个人,只从鼻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碴子。 她一双丹凤眼,此刻却射出两道寒浸浸、毒蛇信子般的冷光,刀子似的在满屋子丫鬟身上剐了一遍,看得人脊梁骨发凉。 随即,她一言不发,抬脚便往里间走,径直在上首那张楠木交椅上端端正正坐下,活像一尊要审阴断阳的阎王爷。 袭人得了信儿,心头突突乱跳,硬着头皮捧上一盏滚烫的枫露茶,小心翼翼奉上: 66 太太请用茶。」 王夫人眼皮子耷拉着,既不接茶盏,也不发话让袭人起来,只把那淬了毒的目光,慢条斯理地,挨个儿在满屋子噤若寒蝉的丫鬟脸上滚过。 众丫头只觉得那目光刮在脸上生疼,个个屏息垂首,恨不得把头埋进腔子里,心里头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不知这祸事要落到谁头上。 宝玉见此光景,一颗心早沉到了腔子底,料定是前头那些「淘气」事发作了!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嘴里发苦,偏又不敢动弹分毫,只得缩着脖子,如同待宰的鹑,垂着手,蔫头耷脑地侍立在母亲身侧。 王夫人坐定了并不急着提那晴雯,却先森然开口:「去!把跟前儿伺候的,那些个没王法、敢撒野的浪蹄子,不拘大小,都给我叫进来!」 袭人见她盛怒至此,哪敢多问半句?只得喏喏应声,低头出去。 不一时,唤了麝月、秋纹等几个有头脸的大丫头鱼贯而入,一个个也吓得面无人色。 其余小丫头子,皆被赶到廊下,如同待宰的鸡鸭,伸着脖子鹄立着,大气不敢出。 > 第259章 大官人陷战火,晴雯的救赎 王夫人嘴角扯出一丝极冷的笑,那目光如同生了钩子,死死钉在一个穿红绫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身上—正是那和宝玉同日生辰的四儿! 这四儿,原名唤作蕙香。生得倒有几分伶俐清秀,肌肤也白皙。原是个三等上的丫头,做些粗使活计。 只因府里预备着给宝二爷後院起新院子,管事媳妇见她模样乾净,行事也还稳妥,便将她拨到宝玉外房伺候,想着新院子落成後,也好添个使唤的人。 偏生前些日子,宝玉为了一幅林姑老爷的画儿,被黛玉几句冷言冷语堵了回来,心中更添烦闷。 转身想找宝姐姐排解,宝钗因冬至节下事务繁杂,也不知是有意无意地还是疏远了他。 更兼袭人与月两个正和他吵了吵,也都不大与他搭话。宝玉独自闷在房中,好生无趣。正没个开交处,晴雯那丫头又不知为着何事,言语间冲撞了他几句。 真真是四面碰壁,心头堵得慌。 恰逢此时,蕙香进来奉茶。宝玉正没好气,便问她:「你叫什麽名字?」 蕙香忙垂手回道:「回二爷,叫蕙香。」 宝玉听了,不知怎的勾起无名火来,冷笑道:「什麽蕙香」!正经该叫晦气」才是!没的玷辱了好名好姓。」 又道:「从明儿起,就叫四儿」罢。什麽蕙香」兰气」的,都蠲了去。」 蕙香听了,不敢则声,低了头默默退下。自此便得了「四儿」这个名字。後来宝玉偶然得知她竟与自己同月同日生辰,倒觉得有几分缘分,便另眼看待,渐渐叫她做些近身递茶送水的轻省差事。 此刻,王夫人冷眼瞧着四儿那低眉顺眼、伶俐乖巧的模样,又想起她与宝玉同生日的「巧宗儿」,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便升了起来! 「哼!好个没廉耻的小淫妇胚子!」王夫人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锥子,字字戳心窝,「你背地里嚼的蛆,当我是是聋子瞎子?同月同日生,就是夫妻命」!这话可是从你那嘴里吐出来的?」 「打量着我离得远,就管不到这狐狸窝了?莫非我统共就这麽一个命根子宝玉,就活该白填了你们这些狐媚子、小娼妇的坑,由着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一听,这话正是她前日里和宝玉私下顽笑话,不想竟一字不差地钻进王夫人耳朵里!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一张小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扑通」一声瘫软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簌簌地往下淌,连辩解的力气都没了。 王夫人看也不看她那可怜相,只如同丢开一块破抹布,厉声喝道:「还愣着作死?把他老子娘即刻叫来!把这没廉耻的小蹄子领出去,不拘配个什麽阿猫阿狗、病子瞎子,立时三刻给我打发了!省得留在这里污了地方!」 宝玉眼见四儿如遭雷击般被两个粗使婆子架起来往外拖,只觉得兜头一桶冰水浇下,透心凉!又悔又恨! 恨自己平日口无遮拦,惹下这塌天大祸,偏生此刻连个求情的话儿也不敢说,只把嘴唇咬得死白,眼睁睁看着四儿那绝望的眼神扫过自己,只觉三魂七魄都被抽走了一半,浑身虚脱般没了力气。 发落完四儿这「开胃小菜」,王夫人那淬了毒、淬了冰的森然目光,终於缓缓转向了里间暖炕上那里,正躺着这场风暴真正要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 此刻的晴雯,又赶了一场熬夜通宵缝补那雀金袄,早已病得恹恹弱息,形销骨立,真真是风吹吹就倒的灯草人儿。 饶是如此,也被两个如狼似虎的婆子,硬生生从热炕上拖拽了下来!只见她蓬头垢面,钗环委地,连件囫囵衣裳都挣扎得歪斜了,被那两个婆子一边一个,如同拖拽破麻袋般,半架半拖地弄了出来———— 王夫人一眼扫见晴雯,那真是新仇叠着旧恨,「嗡」地一声全涌上了脑门! 只见这小蹄子钗环半坠,鬓发散乱,衣衫松垮垮挂在身上,带子也拖拖拉拉,一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浪荡样儿,偏又蹙着眉尖,捂着心口,活脱脱是那捧心蹙眉的病西施再世! 前些日子那些婆子们嚼的舌根子,什麽「丫鬟里拔尖儿的美人坯子」、「眉眼身段竟有几分像林姑娘」,此刻竟一丝不差地全应验在这狐狸精身上!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烧得自己神智都有些恍惚,她嘴角一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哟!好个标致的美人儿!真真是个活脱脱的病西施下凡了!」 话音未落,声音陡地拔高审问:「宝玉今日可好些了?」 晴雯是何等七窍玲珑!一听这话头,便知是遭了小人暗算,有人在她背後捅了刀子! 可她天性刚烈如淬火钢,宁肯折了也不肯弯了脊梁骨去摇尾乞怜。当下便把心一横,强撑着病体,不卑不亢地回道:「回太太,奴婢原是老太太屋里的人。只因老太太说园子建好後怕里头太空旷,又怕宝二爷夜里害怕,才拨了我去外间添个人气儿————」 「奴婢白日里还得赶老太太屋里的针线活计,都是些御赐的东西忙得脚打後脑勺,宝二爷屋里的事,实在————实在不曾留心照看。太太既怪罪下来,奴婢从今往後加倍留心便是了!」 这几句话说的既聪明又不聪明,本是撇清干系,想拿老太太做挡箭牌。这番话,听在王夫人耳朵里,不啻於火上浇油,更像是在拿老太太压她! 「阿弥陀佛!」王夫人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她指着晴雯的鼻子,尖声骂道:「这麽说来,你不近宝玉的身,那才是老天爷开眼,是我的造化了?」 「用不着你这小蹄子假惺惺地费心照看宝玉!既是老太太赏给宝玉的,好!好得很! 我先把你这个祸根子,连皮带骨给我撑出这府门去!明儿我再亲自去回老太太,」 「滚!杵在这里挺屍给谁看?!就是见不得你这副浪样儿!谁许你穿红着绿、打扮得跟个窑姐儿似的?!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晴雯乍闻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和那「撑出去」的绝令,真如五雷轰顶!她本就在病中,身子骨虚得像风中残烛,全靠一口硬气撑着。 此刻被这兜头冰水一浇,那口气「咯噔」一下便堵在了胸口!只见她身子猛地一晃,再晃,一张原本就没什麽血色的俏脸,瞬间褪尽了最後一丝人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泛了青紫,整个人摇摇欲坠,眼看就要一头栽倒! 再看那宝二爷,此刻缩在一旁,千言万语堵在喉咙眼儿,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半个字也不敢吐不出来! 王夫人嫌恶地瞥了一眼几乎晕厥的晴雯,仿佛多看一眼都脏了她的眼,对周瑞家的吩咐:「把她那些浪衣裳给我扒下来撂出去!其余的好衣裳,留下!赏给那些本分老实的丫头们穿!就吩咐门上,谁敢留她,我就打死谁。对外只说是痨病,断然不可留的。」 这「撂出去」三个字,冰冷刺骨,带着极致的羞辱!只许带走贴身的衣物,这是要把人剥得只剩下最後一点遮羞布,扫地出门! 王夫人那句「女儿痨」狠狠扎进睛雯的耳中! 她原本因惊惧愤怒而惨白的脸,「唰」地一下又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随即又褪成死灰! 「女——女儿痨?」晴雯喉咙里咯咯作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这三个字,对於一个未嫁的、素来以清白刚烈自持的女儿家,不啻於最恶毒的诅咒,比剜心剔骨还要痛上千百倍! 它玷污的不是她的身子,是她在这世上最後一点立足的乾净地儿! 「噗——!」一股子滚烫的腥甜,「呼」地顶上了喉关!晴雯再也把持不住,身子骨筛糠也似地一抖,一大口淤紫的浓血,混着方才强咽下去的屈辱腌臢,「哗啦」一声,泼墨也似喷溅在身前冷硬的地砖上! 那点子污血溅在她素白裙裾上,星星点点,倒似那零落成泥的残梅瓣儿,端的触目惊心! 「痨——痨血!快瞧!喷出痨血来了!」旁边一个眼尖嘴利的婆子,登时扯着破锣嗓子尖嚎起来,声气里透着股「拿住贼赃」般的狠戾快意,又夹着避瘟神似的嫌憎,忙不迭地倒退了数步,生怕那点子污血沾了自家衣裙,招了晦气。 这一口血,真真抽走了晴雯最後一口活气儿。眼前金灯乱进,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然似有千百只苍蝇乱撞。王夫人那刻毒的咒骂、婆子们幸灾乐祸的碎嘴、宝玉那躲躲闪闪的眼神和呜咽————都隔了层又厚又浊的油布,模糊得紧。 只觉得五脏六腑被一只大手攥住了,死命地揉搓,痛得她虾米也似蜷缩起来,浑身抖得如风中落叶,冷汗霎时浸透了薄衫,冰冷冷地贴在皮肉上。 「呃——呕——」晴雯喉咙里发出几声无力的乾哕,却再也呕不出甚麽,只剩下一阵阵抽搐。 那张曾艳若桃李、顾盼生辉的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败色,嘴唇青紫,嘴角还挂着未乾的血丝和涎沫。钗环早不知散落何处,油光水滑的青丝,此刻黏腻腻地糊在汗津津的额角脖颈上,更添了干二分的腌攒狼狈。哪里还有半点「病西施」的风流体态?分明是个油干灯尽、只待咽气的半死人了! 周瑞家的一干人等,早用手帕子死死捂着鼻子,脸上的嫌恶之色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晴雯是甚麽烂泥塘里捞出来的臭鱼烂虾。 她们互相递了个眼色,益发狠命地架起这滩软泥也似、散发着恶臭的身子,如同拖拽一条破麻袋,毫不顾惜地拖着她。 那双软塌塌垂落的绣鞋,硬生生从那污血上拖过,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两道又长又脏的红痕。 两个婆子把睛雯胡乱塞进一辆破旧骡车,一路颠簸,吱吱呀呀,直送到她那姑舅哥哥「多浑虫」的破落院门前。 那多浑虫,人如其名,整日价灌得黄汤烂醉,此刻正抱着个空酒坛子,在炕上鼾声如雷,涎水顺着油光光的胡子拉碴淌了一片,熏得满屋子劣酒混着汗的腌攒气。 他那媳妇儿「灯姑娘」,又名多姑娘的,常年靠着和贾府众多男人鬼混掏得钱财,闻得外头响动,扭着蛇腰掀了那破棉帘子出来。 这妇人一双吊梢眼,滴溜溜先往骡车上瞟,见两个粗使婆子正七手八脚往下拖拽一团软绵绵、污糟糟的人形儿,心里便先「咯噔」一下。 待看清是晴雯,灯姑娘那两道描得细细的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只见那昔日西施似的晴雯,如今面色灰败如土,头发粘结成缕,胡乱贴在汗湿的额角,嘴角还残留着暗红的血渍,身上那件素色旧袄子,前襟沾着大片污血和不明秽物的乾涸痕迹,散发出一股子浓烈的血腥气,中人慾呕。 「哎唷我的老天爷!」灯姑娘夸张地捏紧了鼻子,拿手帕子使劲在面前扇风,尖着嗓子嚷道:「这——这哪里接回来个娇客?分明是抬回来个活瘟神、烂包袱嘛!」她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似的,早已黏在婆子们随手丢在门槛边的一个破旧小包袱上。 两个婆子哪管这些,只嫌恶地丢下话:「太太吩咐了,人交到你们手里,死活由命! 赶紧抬进去,别污了这地界儿!」说罢,如避蛇蠍,头也不回地驱车走了。 灯姑娘啐了一口,骂了句「狗眼看人低」,脚下却不动,只推搡着炕上死猪般的多浑虫:「死鬼!还睡!你妹子来了!快起来搭把手!」那多浑虫被推得哼哼两声,翻个身,嘟囔一句「天王老子来了也等爷睡醒」,又沉沉睡去。 灯姑娘无法,只得自己皱着眉,忍着恶心,将那气息奄奄的晴雯半拖半拽,弄进了西边那间堆满杂物的破耳房里,胡乱丢在冰冷的土炕上。晴雯被这一摔,只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呻吟,便再无声息,蜷缩着瑟瑟发抖。 灯姑娘这才腾出手来,迫不及待地喜笑颜开拎起晴雯那个小包袱,走到窗下光亮处,像验看贼赃一般,三两下解开。 可那些赏赐下来的太太们穿过的袄子已然被王夫人没收,里面不过是几件半旧不新的家常衣裳,料子倒还细软,是晴雯往日穿的。灯姑娘一件件抖开细看,手指捻着料子,嘴里啐个不停:「呸!都说贾府是金窝银窝,大丫头们穿金戴银,就攒下这几件破衣烂衫?瞧瞧这袄子,样式款式都旧的很这裙子,啧,这等材质晦气到家了!白给老娘都不要!」 她嫌弃地将衣裳扔在地上,又去翻那包袱角,只摸出一个瘪瘪的旧荷包。她眼睛一亮,急忙解开系绳,往里一倒—只听「哗啦」几声脆响,炕席上滚落出可怜巴巴的两吊铜钱! 「就——就两吊钱?!」灯姑娘眼里的光瞬间熄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和刻骨的鄙夷。她捏起那两串薄薄的铜钱,掂了掂,仿佛掂量着晴雯这条命的斤两,随即「啪」一声狼狠摔在炕沿上,指着炕上气若游丝的睛雯,叉腰破口大骂:「我呸!晴雯!你好大的名头!好一个老太太屋里使过、宝二爷心头上的大丫鬟!还什麽一众丫鬟最美的名头!平日里我这穷亲戚见都见不着面,还当你是个金疙瘩、银元宝,结果呢?啊?就这?」 「就带回这几件腌攒得不能见人的破布片?就这两吊薄皮寡脸的铜子儿?够买几斤粗粮?够抓一副药钱?连老娘给你擦洗身子的水钱都不够!」 她越说越气,唾沫星子横飞:「老娘还指望你回来,能沾点光,打点秋风,贴补贴补这穷家破业!你可倒好!自己一身痨病,半死不活,吐得一身秽物!简直是抬回来个活祖宗、讨债鬼!吓!什麽金尊玉贵的病西施」?我看就是个倒贴钱都没人要的破烂货!白瞎了老娘这地方!还得伺候你这身骚臭!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门子亲戚!」 骂声刺耳,如同淬了盐水的鞭子,抽在晴雯残存的意识上。她眼皮微微动了动,却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只有一滴浑浊的泪,顺着死灰般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混入鬓角那污浊的发丝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尖,混杂着濒死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溺毙。 她这一生,自打被卖进那锦绣牢笼,便全靠着一股子心高气傲、宁折不弯的刚烈性子撑着。 她把自己磨砺得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不让人轻贱,却也扎得旁人不敢亲近。 她以为只要骨头够硬,就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立住脚,守住那份清白和体面。 可直到此刻,在这散发着尿臊、汗、血腥和死亡气息的破炕上,听着亲人那比刀子还锋利的嫌弃,她才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彻骨地清醒过来这偌大一个腌臢透顶的尘世,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竟没有一个是真心疼她、容她、 怜惜她的! 「倘若————倘若我娘还在————」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擦亮又旋即熄灭的火柴头,微弱地在她心尖上烫了一下,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茫然。 那点模糊的暖意影像,此刻竟成了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娘亲若在,看着她如今这副污秽不堪、气息奄奄的模样,会不会————会不会像那模糊记忆里一样,用那双粗糙却温暖的手,把她这冻僵的身子搂进怀里? 会不会心疼地擦掉她嘴角的血污,会不会————会不会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不嫌她脏、 不怕她病,真心实意疼她一场的人? 这念头像是一点微弱的火星,在无边的绝望寒夜里,短暂地亮了一下。 「娘————我....我冷————」 「死没死透?!没死就吱一声!别挺屍占着老娘的炕!」灯姑娘那尖利刻薄的嗓音,如同冷水泼面,瞬间将那点虚幻的暖意和脆弱的念想浇得粉碎! 她叉着腰,站在炕沿边,毫不避讳地伸手去扒拉晴雯身上那件沾满污血的旧袄子,「这破袄子料子还凑合,洗洗还能改个鞋面子!横竖你也用不着了,别糟践东西!」 那动作粗暴,拉扯着晴雯虚弱不堪的身体,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痛楚。 炕沿上那冰冷的两吊铜钱和那身冰冷的袄子,拒绝着窗外的冬日暖阳,也是晴雯在这世上最後一点「价值」,破败冰冷的耳房,刻薄贪婪的哥嫂,便是她这「心比天高」的西施般的可人儿的归宿。 人情之冷,世态之薄,莫过於此。 娘————冷———— 晴雯的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同一片天空下,北方不远的郓城县却显得平静许多。 大官人在阎婆惜幽怨的注视中,带着关胜和平安离开了院子。 大官人最後瞥了一眼廊下阴影里的阎婆惜,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汪着两泡儿水,泪珠儿断了线一般,扑簌簌滚下来,砸在冷冰冰的石阶上,洇开几圈湿印子。 她咬着下唇,粉腮挂泪,那幽怨劲儿,直往人骨头里钻。 三人刚抬脚迈出院门槛儿,还没走出三五步,只听身後一阵风响,裙裾窸窣,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大官人腿上一沉,已被一团温软死死缠住! 正是那阎婆惜! 她竟全然不顾体面,打院里直扑出来,也不管那石板地冰凉刺骨,「噗通」一声就跪下了,两条粉臂如同水蛇,死死箍住大官人那条迈开的腿。 她仰起梨花带雨的脸儿,泪珠子成串儿往下掉,把前襟都打湿了一片。 她不嚎也不言语,只用那双被泪水洗得越发清亮、却也越发绝望的眸子,死死地、一眨不眨地仰望着大官人。那眼里头,只有三个字:「带奴走!」 关胜豹眼一瞪,蒲扇大的手已按在刀把子上,警惕地四下里踅摸。平安这小厮儿,只拿眼珠子偷瞄。 大官人低头,撞上那对泪眼。 他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弯下腰,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冰凉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慢慢地、却又结结实实地开。 她那手指头,缠得死紧,每掰开一根,都像撕扯着一块粘皮连肉的膏药。 「有缘————再会罢。」 说罢,大官人挺直腰板,对关胜、平安沉声道:「走!」随即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径直往巷口行去。 关胜那铁塔般的身子紧随其後,挡开了巷口灌来的冷风。平安慌慌张张跟上,忍不住又回头瞅了一眼那地上跪着的人影儿。 阎婆惜像被抽了筋、剔了骨,软瘫在地,双臂耷拉着。她不起身,不抹泪,就那麽跪坐着,活像一尊冻僵了的悲苦泥胎。 她的目光,死死地、执拗地、钉子般楔在那个决绝离去的大官人身上。 巷子里死寂一片,只剩刺骨的寒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阎婆才风风火火地从院子里小跑出来,脸上又是心疼又是急,瞅着女儿这副失魂落魄、霜打了似的模样,心肝儿都揪起来了。 她赶忙抢上前,一边使力想搀女儿起来,一边嘴里噼里啪啦地劝:「哎哟我的肉哎!快起来!这冷石头地儿是你能跪的?仔细寒气钻了骨头缝,下半辈子落下病根儿!你这是何苦来哉?」 「听娘一句话儿!这世上的事儿啊,聚散如浮云,那大官人是甚等样人?咱是甚等样人?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空咽唾沫!剃头挑子一头热,你这边烧得滚烫,人家那头早凉透了心!凭你这模样身段儿,离了他西门大官人和那宋押司,还怕寻不着下家儿?」 阎婆嘴里像炒豆子似的,夹着心疼数落,唾沫星子横飞,粗糙的手掌去抹女儿冰凉脸蛋儿上的泪痕:「你死去的爹那戏文里如何唱来着:花落自有花开处,水流千里归大海!快别犯这痴性儿了,跟娘回去,热汤热水喝一口,暖暖身子是正经!」 然而,阎婆惜却像块木头。身子任由老娘摆弄,半扶半抱地勉强站起,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地、直勾勾地钉在巷口,魂儿早跟着那背影飞了。 而此刻西门大官人并不知晓,自己的战绩,已化作无数道密信,在汴梁城朱门绣户、 深宫禁苑里飞快传递,引得各方势力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正磨牙吮爪,暗中角力,酝酿着一场史无前例的朝堂势力对决。 他也不知晓千里之外,京城某座昔日煊赫如今却透着衰败气的国公府後巷深处,一个唤作晴雯、曾艳若桃李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病西施」,正蜷缩在冰冷污秽的炕席上,气息奄奄,冥冥中竟将一丝渺茫得如同风中游丝的生望,系在了他这「大官人」的身上。 而他更不知道,昨日晚上,就在阎婆惜给他洗脚献媚丁香绕脚趾头的时候,最急迫的凶险,却近在咫尺那南边的曹州,此刻已是烽烟蔽月,杀机盈野! 昨夜掌灯时分,曹州城西门。 正是城门刚刚关闭的时候。 几个守门的老卒并一个歪戴帽子的门吏,缩在避风的城门洞里,围着个半死不活的炭盆,呵着手取暖,嘴里抱怨着天寒饷薄。 忽听一阵车马铃响,打城外来了几辆满载麻包的大车,领头的是个穿着半新不旧绸缎袍子的精瘦汉子,一脸和气生财的笑。 「军爷辛苦,军爷辛苦!」汉子跳下车,麻利地掏出几锭沉甸甸、在昏暗火光下闪着诱人银光的雪花官银,塞进那门吏手里,「小的是贩枣的客商,路上耽搁了时辰,眼看城门要闭,烦请行个方便,容我等入城寻个落脚处歇息,这点小意思,给军爷们打酒暖暖身子!」 又是那位被王赵楷大大夸奖过的门吏,他捏着冰凉又烫手的银子,掂了掂分量,脸上贪婪之色一闪而过,又故作矜持地咳嗽一声:「这个时辰————按例是不该放人了。周遭又有造反战事,不过嘛,看你们也是正经行商,天寒地冻的————」 他使了个眼色,旁边几个老卒立刻心领神会,假意盘问了几句车上的「枣子」,实则手指头在麻包上轻轻一戳,便觉内里硬邦邦、沉甸甸,绝非枣子该有的分量!可那银子的光,早晃花了他们的眼,蒙蔽了最後一丝警惕。 「罢了罢了,速速进去!莫要声张!」门吏挥挥手,示意手下搬开拒马。 几辆大车吱吱呀呀,鱼贯而入。城门在沉重的吱嘎声中重新关闭,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然而,就在城门合拢的刹那,那精瘦汉子脸上的和气瞬间褪尽,化作狰狞!他猛地抽出藏在麻包下的钢刀,低吼一声:「动手!」 车上那些「夥计」闻声暴起,掀开麻包,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兵刃! 如同地狱里放出的恶鬼,瞬间扑向毫无防备的守军!凄厉的惨叫划破曹州城的夜空,紧接着,城门被从内部打开,城外黑暗中,早已埋伏多时的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举着火把,挥舞着刀枪,咆哮着涌入这座毫无防备的城池! 刹那间,哭喊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房屋燃烧的啪声交织成一片,曹州城,这座昔日的繁华州府,转瞬沦为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 破城抢劫一空後,这无序的地狱火朝着大官人正准备离开的郓城县烧去! 而朝堂上的显贵们,还正准备着一场争权夺利! 第260章 救晴雯寻出路,乱世的小幸福 大官人三人离了巷口,腹中正自饥渴难当。 恰是饭时,这县城正街,登时如滚水泼油,喧腾起来。 人声鼎沸,百味杂香,浓得化不开,热腾腾地弥漫开来。 长街两厢,摊棚挨挤,青布招晃。 各店铺的夥计早将条凳方桌支到了檐下,更有那推独轮车的、挑八根系儿的货郎,觑着空档儿便紮下根来。 一个个扯开喉咙吆喝,你高我低,南腔北调,市廛交响。 关胜指着街边一处热气蒸腾的铺面道:「大人,且看那张记油旋铺」,好一股子油香面香,门面也还洁净,不如在此打打尖,吃些点心!」 大官人微微颔首。 三人滚鞍下马,将坐骑拴在铺外那几株弯腰老柳树下。 掀开蓝布棉门帘,一股子混着新麦焦香、滚油炸气、酱肉浓味的暖烘烘气浪直扑出来,登时将数九寒冬的冷气逼退。 铺面不大不小,摆着八九张榆木桌子,桌面擦得油光水亮。 座儿上七七八八都满了,多是些赶脚的、做小买卖的,呼噜噜一片市井喧闹。 铺子里穿梭奔走的十数个半大孩子,大的不过十三四,小的才七八岁模样。身上棉袄虽旧,却浆洗得乾净硬挺,捂得严实。 小脸儿都红扑扑、圆鼓鼓,透着股子饱暖精神气儿。手脚麻利得像抹了油,端碗递箸、抹桌扫地,陀螺般转个不停。 柜台後掌局的是对中年夫妻。男的矮壮敦实,面色红润,正使火钳从炉膛里抄出烤得金黄酥脆、油汪汪的油旋,摞在箩筐里。 女的生得温婉,手脚却极是利落,一面脆生生招呼着客人,一面刀光闪闪,「嚓嚓」旋切着案板上酱红油亮的卤肉、蹄膀,片片薄如纸。 那妇人眼尖,觑见大官人一行气度不凡,立刻堆下笑来,扭着腰肢紧赶几步上前:「哎哟,几位爷台快里面请!外头冷风飕得紧!」 话音未落,一个虎头虎脑不等召唤,抄起抹布在长凳上「唰唰」飞抹几下,油光鋥亮0 另一个圆脸小胖子,提着把吊梁大铜壶,稳稳当当给每人面前粗瓷碗里筛上滚烫的茶水,一股子甜丝丝的枣香混着粗茶味儿便弥漫开来。 大官人落座,饶有兴味地打量着这几个精神头十足的孩子,开口问道:「掌柜的,这几个小厮,倒都是你家的?好生伶俐勤快。」 那敦实掌柜正「啪啪」地摔打着案板上雪白的面团,闻言憨厚一笑,手上不停:「回大官人的话,都是街坊四邻没了爹娘的苦秧子,或是逃荒路上捡的讨饭孩儿。小人同浑家看着可怜,便收留在铺子里,给口热乎饭吃,胡乱教些餬口的手艺,权当自家孩儿养着。您说,小人儿家,肚里有食,身上有衣,可不就窜得欢实了麽!」旁边几个食客听了,也点头啧啧称是。 平安看着那几个和自己年纪相仿却忙前忙後的孩子,眼神里有些好奇。关胜则捋着长髯,微微点头,眼中流露出赞许。 「贵客尝尝俺们郓城的招牌!」老板娘热情地介绍,「刚出炉的油旋」,外皮酥得掉渣,里面软和带层,配上一碗热腾腾的糊辣汤」,或者切一盘俺家秘制的酱焖羊肉」,再烫一壶本地的高梁烧,驱寒饱腹,最是熨帖!」 大官人笑道:「好,就依老板娘所言,油旋、糊辣汤、酱羊肉都上来,再切盘时新小菜,烫壶好酒!」 不多时,吃食摆满一桌: 一个个金黄溜圆,形似旋涡,层层叠叠,散发着小麦烘烤後特有的焦香和浓郁的猪油香气。 大官人拿起一个,手指稍一用力,酥皮便簌落下,露出里面雪白柔软、带着热气腾腾麦香的内。 咬一口,外酥里软,油润咸香,满口生津。 粗瓷大碗盛着,浓稠滚烫,色泽深褐的糊辣汤里极丰富: 煮得软烂的羊肉丁、滑嫩的血块、筋道的面筋条、吸饱汤汁的粉条,还有切碎的豆腐皮。 汤面上浮着一层红亮亮的辣油和翠绿的芫荽末。 舀一勺入口,先是胡椒的辛烈直冲鼻腔,紧接着是羊肉的醇厚、骨汤的鲜美,以及各种配菜带来的丰富口感,酸、辣、咸、香在口中交织,一股暖流直通四肢百骸! 切得厚薄均匀的大片羊肉,酱色浓郁油亮,筋肉相连,纹理分明。 入口软烂却不失嚼劲,酱汁咸甜适中,带着八角、桂皮等香料的复合滋味,回味悠长。 一碟腌得脆生生的萝卜缨子,淋了香油; 一碟醋拌的嫩白菜心,撒了芝麻; 还有一小碟油亮亮的油炸子。清爽解腻,恰到好处。 关胜是豪爽之人,抓起油旋,蘸着糊辣汤,大口吃喝,连声赞道:「好!这油旋酥香,这汤够劲,这羊肉地道!掌柜的好手艺!」 平安也吃得小嘴油光,眼巴巴看着盘子里的肉。 大官人细品慢咽,这寻常巷陌的烟火滋味,竟比那珍馐美馔更觉熨帖人心。 看着张氏夫妇一边忙碌,一边慈爱地给那些帮忙的孩子擦擦汗,低声嘱咐慢点跑,又或是给某个孩子嘴里塞一小块刚切下的酱肉边角,孩子们则笑嘻嘻地围着他们,眼中满是依赖和欢喜。 这一幕幕市井温情,如同寒冬里一盆暖暖的炭火,让人心头松快。 大官人心中暗叹:这乱世之中,能得一方小店,夫妻同心,收养孤苦,将这些孩子养得白白胖胖,自食其力,便是难得的福地了。 他招手叫来那个的胖小子,摸出几枚大钱塞到他手里:「拿着,和哥哥弟弟们买糖吃「」 。 胖小子攥着钱,眼睛亮晶晶的,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谢谢大官人!」却转身把钱给了掌柜说:「爹,给家里存着!」 大官人挺拔对张掌柜道:「掌柜的仁义,这些孩子有福气。」 张掌柜憨厚地笑着搓手:「都是应该的,应该的。」 大官人正与掌柜叙话,忽听得门口棉帘「啪嗒」一声响,裹挟进一股冷风,夹杂着街上的喧闹。 两个身穿皂色号衣、腰挎铁尺佩刀的衙役晃了进来。 「张胖子,好香的油旋!」王铁头大大咧咧往柜台边一站,那佩刀在桌沿磕碰得叮当响。 张掌柜脸上那憨厚的笑容立刻又堆了起来,仿佛见了老主顾,忙不迭应道:「哎哟,是二位班头辛苦!快暖和暖和!孩儿们,赶紧的,给班头拿两个刚出炉、油汪汪的肉旋儿来!小胖,再倒两碗热茶!」 两位衙役也不客气,接过油旋,就站在柜台边,大口咬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连声叫好:「唔——香!老张,你这手艺,真他娘是这个!」 三两口把最後一口油旋塞进嘴里,又灌下半碗热茶,满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拍着张掌柜厚实的肩膀又一人伸手拿了两个抓了一把卤羊肉:「还得去巡下一条街。帐——先记着啊!」 「好说好说!班头慢走!」张掌柜笑容可掏地送到门口,掀起了棉门帘。 旁边小胖子满脸委屈和不忿:「爹!他们——他们又来了!每次巡街都来,白吃白喝还白拿!」 张掌柜笑道:「这县城才多大,街坊邻居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吃两个油旋算得甚麽? 「」 铺子里暖意融融,笑语喧譁。 大官人三人吃完,平安结完帐在掌柜和妇人点头哈腰下,离开了店铺。 此刻贾府。 宝玉只道王夫人不过是来搜检一番,无甚紧要,哪曾想竟这般雷嗔电怒地闯将进来。 所责之事,桩桩件件皆是平日里私底下的顽笑话儿,竟一字不差,料想是铁案如山,再难挽回。 他心下恨不能立时死了乾净,然则王夫人正在盛怒头上,哪敢多言?只得一路跟送。 王夫人立定,厉声道:「回去好生念你那书!」宝玉听了,这才魂不守舍地踅转回来。 宝玉一路肚里寻思:「是哪个天杀的嚼舌根?况这内帷私语,外头如何得知?怎地就一字不漏地捅了出去?」 一面胡思乱想,一面踱进房来,晴雯这等头一份拔尖的可人儿去了,他岂有不伤心之理?当下心肝俱裂,扑倒在床,放声大哭起来。 袭人深知他心中百样事犹可,独独晴雯是第一等的心头肉。只得强打精神劝道:「哭也无用。且起来,听我细说:晴雯身子已是大好了,此番出去,倒落个心净,好生将养几日。你果真舍不下她,待太太气消了,再央求老太太,慢慢儿地叫回来,也不是难事。虽说绣鸳鸯帕是大罪,可她自身并无差错对象,一时在气头上罢了。 9 宝玉捶床道:「绣手帕的人多了去...」 袭人叹道:「太太只嫌她生得太好了些,未免轻狂。太太是深知这等狐媚子似的人儿,心是静不下来的,故此十分嫌厌。倒似我们这等粗粗笨笨的,反而安稳。」 宝玉急道:「美人儿似的,心就不安分麽?你哪里晓得,古来美人安分的多了去了! 这也罢了,咱们私下里的顽笑话儿,如何就传了出去?又没外人走风,真真奇了怪了!」 袭人眼波一闪,低声道:「你说话图一时高兴起来,哪管有人没人!我也曾递过眼色,打过暗号,偏被那有心人瞧了去,自己倒不觉。」 宝玉猛地抬眼盯住袭人:「怎麽人人不是,太太都知道了,单不挑你和麝月、秋纹的错来?」 袭人听了这话,面上却不露,只低头沉吟半晌,方勉强笑道:「正是这话呢。若论我们,也有玩笑不留心的地方儿,怎地太太就忘了?想必还有别的事体,等完了再发放我们,也未可知。」 宝玉冷笑一声:「你是头一个出了名的至善至贤人儿,他两个又是你一手调教出来的,能有什麽该罚之处?四儿是我误了她。」 「独独晴雯,也是和你们一样,打小儿在老太太屋里过来的,虽生得比别人强些,又碍着谁了?不过是性情爽利,口角锋芒些,可曾见她真得罪了哪一个?倒应了你的话,想是生得太好了,反被这好」字带累了!」 说罢,复又捶胸顿足,嚎哭不止。 袭人细细揣摩,这话里分明是疑心自己弄鬼,只得叹道:「天知道罢了!此时哪里查得出人来?白哭坏了身子,也是无益。」 宝玉切齿冷笑道:「我只想着她自幼娇生惯养,何曾受过一日委屈?如今倒好,一盆才抽出嫩箭的兰花,生生丢进了猪圈里!况且身上还带着大病,心里憋着一腔闷气。她亲爹热娘俱无,只有一个醉泥鳅似的姑舅哥哥,这一去,哪里还等得了一月半月?只怕是————再不能见一面两面的了!」 说着,心痛如绞,泪如泉涌。 袭人听了,故意笑道:「你这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们偶尔说句不吉利的话,你就恼;如今你倒好,只管咒她,便使得了?」 宝玉泣道:「我岂是妄口咒人?今年春天已有兆头了!」 袭人忙问:「什麽兆头?」宝玉道:「阶下好好一株海棠,无故枯死半边,那时我便知有祸事,果然应在她身上!」 袭人忍俊不禁,又笑起来:「我要不说,实在掌不住—也太婆婆妈妈了!这样没影子的话,岂是读书人说的?」 宝玉长叹一声:「你们哪里懂得?岂止草木?但凡天下有灵性的东西,得了知己,便极有灵验。若论大处,孔庙前的桧树,武侯祠的柏树,那是堂堂正气,千古不磨,世道乱它就枯,世道治它就荣,枯而复生几遭,岂不是应兆?若论小处,杨妃沉香亭的木芍药,昭君坟上的长青草,难道就没灵验?所以这海棠,亦是应着人生际遇的。」 袭人半真半假嗔道:「真真这话越发招我生气了!她纵好,也越不过我的次序去。就是这海棠,也该先应在我身上,还轮不到她呢!想是我要死了罢?」 宝玉听了,慌忙央告道:「好姐姐,这是何苦来?一个未了,你又这样!罢了,再别提这事。」 宝玉又凑近低语:「还有一事要和你商议,不知你肯不肯:现在她的东西,是瞒上不瞒下,悄悄的送还他去。再或有咱们常日积攒下的钱,拿几吊出去,给他养病,也是你姐妹好了一场。」 袭人听了,噗嗤一笑:「你也太小看人,忒把我看得没人心了!这话还等你说?我才把他的衣裳各物已打点下了,放在那里。如今白日里人多眼杂,又恐生事,且等到晚上,悄悄的叫宋妈给他拿去。我还有攒下的几吊钱,也给他去。」 贾府另一头。 史湘云正在梨香院与薛宝钗一处做针线,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慌慌张张跑来,把晴雯因「绣了不知什麽鸳鸯戏水的手帕,勾引坏了爷们」被撑出去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湘云一听,手里的针「啪嗒」掉在炕上,脸儿「唰」地白了,失声道:「天爷!那帕子————那帕子原是我让她绣的,想是卖了存一点体己,怎麽就————」 她想起晴雯素日爽利,待她亲厚,如今竟因自己落得如此下场,又想着晴雯病着被撵,那醉鬼表哥家如何住得人? 真真心如刀绞,又愧又急,跺脚道:「这可怎麽好!晴雯岂不是被我害了?我这个该下拔舌地狱的贼!」 说着,眼圈儿早红了,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旁边沉吟不语的宝钗袖子:「好姐姐!你才来府里,太太兴许还听你几句,快替我想个法儿,好歹救晴雯一救!她这身病出去,不是要她的命麽?」 宝钗知道王夫人盛怒,不欲沾惹是非,只蹙眉道:「云丫头,你且别急。太太正在气头上,雷霆之怒,谁劝得住?况这事儿——————听着就不乾净。」 湘云见她推脱,急得眼泪直滚:「好姐姐!我知你为难!可我————我这心都要碎了! 若不去看她一眼,我这辈子都不得安生!」 宝钗见她哭得可怜,却只叹了口气,做出无奈状:「罢罢罢!瞧你这哭天抹泪的样儿,真真磨人!既然你实在放不下心,咱们————咱们就悄悄去瞧她一眼。只是万不可声张!我叫上我哥哥,他好歹是个爷们,那腌臢地方也镇得住些。」 湘云一听,如同得了救命符,连声道:「好姐姐!菩萨心肠的好姐姐!快!快!」 薛宝钗立时唤来贴身丫头,吩咐道:「去前头寻大爷,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事,让他立刻套了车马来!再悄悄打听打听,晴雯那丫头醉鬼表哥住哪去了!」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就听外头薛蟠那粗嘎的嗓子嚷嚷:「妹妹!什麽事火烧屁股了? 莫不是哪个不开眼的惹了你?告诉哥哥,看我不捶扁他!」 宝钗隔着帘子三言两语说了,只道是宝玉房里的要紧丫头病重被撑,湘云妹子心善不忍,要去瞧瞧。 薛蟠一听,拍着胸脯道:「嗨!我当什麽大事!一个丫头片子,值当什麽?走!哥哥带你们去!」 薛蟠亲自赶着车,一路风驰电掣,按着小厮打听来的腌攒地址,七拐八绕到了城角一处破败院子。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污水横流,一股子霉烂骚气直冲鼻子。薛蟠皱着眉,一脚踹开那摇摇欲坠的破木门,吼道:「人呢?死哪去了?」 屋里,晴雯正蜷缩在一领破蓆子上,身下是冰凉的土炕,连点火星气儿都没有。身上胡乱盖着条又薄又硬的破棉被,烧得人事不知,脸颊凹陷,嘴唇乾裂爆皮,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湘云一见这光景扑过去,抱住晴雯那滚烫的身子,放声大哭:「晴雯!是我害了你啊!你打我吧!骂我吧!」 晴雯被这哭声和晃动惊醒,勉强睁开烧得通红的眼,看清是湘云,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气若游丝:「云————云姑娘————快别————别这麽说————是我————命里该着————没造化————不————不怪你————」话没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宝钗跟在後面进来,被屋里的酸臭霉味呛得用帕子掩住口鼻,再看晴雯那副只剩一口气的惨状,饶是她心硬,也不由得蹙紧了眉头,对着闻声从隔壁扭着腰出来的「灯姑娘」质问道:「你们————你们就让她这麽躺着?病成这样,连口热水热炕都没有?还有没有点人心?」 那灯姑娘倚着门框,手里磕着瓜子儿,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哎哟喂,我的好姑娘!您这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比得上国公府里?她这病痨鬼样子,请医抓药不要钱?烧炕的柴火不要钱?我们自家都揭不开锅了,哪有余粮伺候这位娇滴滴的副小姐」?没让她睡大街,已是天大的情分了!」这话夹枪带棒,阴阳怪气。 湘云听到赶紧把自身小香囊拿出来,里头碎银和钱都倒了出来说道:「全给你,不够我想法子找爱哥哥借一借,定要照顾好晴雯!」 薛宝钗叹了口气:「你每月才几串钱,还不够你买脂粉的。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 那灯姑娘也冷笑道:「两位都是大姑娘,这几个钱怕是大大夫都请不来!」 薛蟠本就瞧这妇人妖妖调调不顺眼,此刻听她竟敢对自己妹妹如此说话,顿时火冒三丈! 不等灯姑娘话音落地,猛地蹿上前,飞起他那穿着厚底靴的脚,照着她腰胯处就是一记窝心狠踹! 「嗷—!」灯姑娘惨叫一声,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被踹得飞出去,重重摔在泥地上,瓜子撒了一身,疼得蜷缩成一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嚎又怕再挨打,只能「哎哟哎哟」地干哼哼。 薛蟠指着她鼻子破口大骂:「狗攮的贱妇!瞎了你的狗眼!敢这麽跟我妹妹说话?爷看你是活腻歪了!再敢放一个屁,爷今天就拆了你这两间破瓦房,把你塞灶膛里当柴火烧了!」 他满脸横肉,凶神恶煞,吓得灯姑娘魂飞魄散,筛糠似的抖,一个字也不敢吭了。 宝钗这才冷着脸,从荷包里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的雪花大银,「当哪」一声丢在灯姑娘面前的地上,声音冷得像冰:「拿着!立刻去把炕烧热!弄乾净热水来,再弄些吃的来,仔细伺候着!晴雯若有个三长两短,少了一根头发丝儿————」 她顿了顿,森然道:「我让我哥哥带人来,把你们这窝耗子连同你们全家,都碾成齑粉!听明白了?」 那灯姑娘看着地上白花花的银子,又想起薛蟠那凶神恶煞的模样,哪里还敢有半点怠慢?忍着剧痛,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抓起银子揣进怀里,脸上瞬间挤出谄媚到极点的笑容,点头哈腰:「明白!明白!姑奶奶您放心!小的一定当祖宗供着!这就烧炕!弄吃的!」 不多时,大夫气喘吁吁地被薛蟠的小厮请了来。搭脉一看,连连摇头:「哎呀呀,这姑娘————内火郁结,外感风寒,病势汹汹,已是伤了根本!这病————急不得,没有立竿见影的仙丹妙药,得靠人参肉桂这些贵重东西,细水长流,慢慢温补调养,最要紧的是静养,万不能再受气受寒!若照顾得好,还能有几分指望,若再这麽糟践下去————」 後面的话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湘云看着灯姑娘忙不迭出去弄吃的背影,又环顾这四处漏风、污秽不堪的破屋子,想着大夫的话,心如刀绞,拉着宝钗道:「宝姐姐!你看这地方,比猪圈还不如!又冷又脏,连口乾净水都难!灯姑娘那等人,拿了银子也未必真心照料!晴雯姐姐留在这里,如何能「静养」?这不是等死麽!」 宝钗看着炕上气若游丝的晴雯,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这地方不行,但眼下————晴雯这副模样,一阵风都能吹散了架,如何经得起挪动? 她叹了口气,低声道:「云丫头,你的心我知道。可眼下————你也听见大夫说了,她这身子,经不起折腾了。强行挪动,只怕路上就————唉,先这麽着吧。好歹先用银子稳住那婆娘,让她尽心几日。等晴雯————等这口气缓过来些,烧退了,能吃点东西了,咱们再想法子,寻个妥当地方安置她。」 晴雯躺在渐渐有了点热乎气的炕上,听着她们的话,费力地睁开眼,气若游丝,却带着一股子认.的狠.儿:「姑————姑娘们————别费心了——我命贱————横竖烂.一条————不值得————拖累你们————只————只可————白担了虚名————」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昏沉。 湘云听得肝肠寸断,宝钗也默默不语。 薛蟠在外头等得不耐烦,探头进来粗声道:「妹妹!看也看了,银子也给了,话也撂下了!这腌臢地方,多待一刻都晦气!走了走了!」他嗓门洪亮,震得窗纸簌簌响,惊得角落里一只耗子哧溜钻进了墙洞。 宝钗最後看了一眼晴雯,对灯姑娘冷冷丢下一句:「好生伺候着!给晴雯熬药,炖鸡汤,我过几日再来瞧!银子放开了花,不够我再给,倘若有丝毫不妥,我让哥哥拆了你这屋子。」 薛蟠在外头听得真切,拍着大腿嘎嘎怪笑起来:「好妹妹!你只顾学着母亲那套面孔,哪懂这世上人心是烂泥塘里的王八,又滑又臭!这等窑子里滚出来的贼淫妇,泼皮贱肉,岂是几句斯文话能吓唬住的?」 话音未落,他人已裹着一阵恶风撞了进来,不由分说,照着灯姑娘那肥腚上又是狠狠一脚! 「哎哟我的亲娘!」灯姑娘杀猪般嚎叫一声,整个人像只破麻袋被踹得横飞了起来,「噗通」摔在冰冷油腻的地上,兜里的瓜子撒了一身,眼前金星乱冒,疼得哆嗦。 薛蟠犹不解气,上前一步,一只穿厚底皂靴的大脚丫子重重踩在灯姑娘那软绵绵的胸脯上,几乎将她踩得闭过气去。 他俯下身,一张油汗涔涔的胖脸几乎贴到灯姑娘惊骇扭曲的脸上,口沫横飞,恶狠狠地骂道:「贼贱婢!听真了!我妹子心善,爷可没那好性儿!这丫头片子,你给我当祖宗供着!!」 狞笑着,脚下又加了几分力,「否则,我收你这条烂命,还轮不到王法来管我,哼哼!」 灯姑娘被他踩得气都喘不上来,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她早得知薛家霸王身上可担着人命才逃到京城来的。 她筛糠似的抖着,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哭腔:「爷————爷饶命!听————听明白了不敢有丝毫怠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混着地上的灰土油污,腌臢得不成人样。 薛蟠这才嫌恶地啐了一口浓痰在她脸旁,收了脚。 宝钗早已背过身去,仿佛多看这腌攒场面一眼都污了眼睛,只冷冷道:「哥哥,走吧」」 。 兄妹二人并湘云掀帘而出。 马车軲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厢里,湘云坐立不安,几次三番撩开那厚厚的锦缎车窗帘子,探头回望那越来越远的腌脚巷子,小眉头拧成了疙瘩,显是放心不下晴雯。 车辕上,薛蟠和小厮挤在一处,颠簸得一身肥肉乱颤。 薛蟠听得车厢里动静,隔着帘子便嘎嘎笑起来,声如破锣,震得车帘子直抖:「我说,你们瞎操哪门子闲心?回头瞧个没完!那晴雯是宝玉屋里的丫头,又不是你们的!你瞧瞧宝玉那窝囊样儿,整日家只晓得在脂粉堆里打滚,要不就和那些个唱小旦的兔儿爷」眉来眼去、亲香不够!连个屋里人都护不周全,白长了个好皮囊,顶个鸟用!」 宝钗端坐在车内,闻言眼皮子微微一抬,瞥了心神不定面色不好的湘云一眼,赶紧喝止:「哥哥,少浑说些没斤两的话!你自家当初怎麽对的香菱————」 她顿了顿,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那「香菱」二字在舌尖滚了滚,一颗心却像被什麽东西猛地揪了一下,悠悠荡荡,竟飘向了梦中的清河县。 那冤家如此温柔,定是把香菱那丫头好好照顾,只怕比在自己这亲哥哥手里强过百倍千倍———— 唉!可香菱这做丫头有这等造化,自己这薛家正经的小姐,如今————如今倒像是笼中鸟,整日勾心,连个说真心话的贴心人都没有———— 念及此处,一股说不出的酸楚直冲鼻尖,堵得胸口发闷,只垂了眼睫,望着裙裾上繁复的缠枝莲纹,半个字也不想再多说。 薛蟠哪里懂得妹妹心思,兀自坐在车辕上,嘴里还絮絮叨叨不停:「说起来,我那亲亲的西门大哥,在清河县不知何等快活!还有应二哥那几个,也不知想不想小爷我!嘿,离了小爷,他们吃酒行令怕都少几分热闹!」他咂摸着嘴,仿佛回味着往日荒唐,一脸神往。 「清河县?」湘云正忧心晴雯,忽听得这三个字,如同黑夜行路撞见一点火星,猛地一愣。 对呀!清河县!那清河县的布庄大掌柜,几次三番,借着收帕子的由头,拐弯抹角地向她打听晴雯! 问得那叫一个细致,分明是求才若渴,恨不得立刻把人挖走!若说这世上还有谁能真心实意、不惜代价地要治好晴雯,恐怕就数这位掌柜了和他身後的东家了! 他既有这心思,又有的是银子铺路,岂不比把晴雯丢在那腌攒婆子手里强过万倍? 这念头一起,如同拨云见日,湘云只觉得压在心口的大石「轰」地一声落了地! 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一股按捺不住的狂喜直冲上来。 她性子本就爽利,一时竟忘了身处马车,也忘了宝钗就在旁边,猛地一拍大腿,清脆作响,小脸上绽开如释重负的笑容,脱口道:「哎呀!我怎麽早没想到!有救了!晴雯有救了!」 【老爷们,新月求月票!来保作揖!】 第261章 贾府和朝堂,俱是大官人!求月票老爷们! 车帘半卷,飞雪落睫,京城街景如流水般淌过。 薛宝钗端坐车内,眼观鼻,鼻观心,手中一方素帕无意识捻着,心思早已沉向那清河的冤家。 史湘云挨着她,扒着车窗缝隙依旧远望早已看不见的晴雯院子。 骤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铜锣声自街角炸开,紧跟着是咚咚的鼓点,声势雄壮,直撞人心! 「捷报!捷报!」一个粗豪的嗓音扯开了喉咙,盖过了市廛的嘈杂,如破锣般敲击着众人的耳膜,「天大的喜讯!贺我朝西门将军,亲率王师,於疆内大破辽寇!斩首辽贼铁骑千人!捷报!捷报啊—!」 那报捷小吏一路敲锣打鼓,沿街嘶喊,声音里裹着尘土与汗腥气,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脸上或惊或喜,议论之声嗡然四起。 赶车的薛蟠闻声,猛地一勒缰绳,那拉车的马儿被他勒得「咴律律」一声长嘶,前蹄不安地刨着地。 他咧开嘴冲着车厢内便嚷道:「你们听见没?好威风!斩首千级!啧啧,这人竟也姓西门?哈哈,真真凑巧!算起来,倒与我那好哥哥一个姓!可见这姓儿旺气,这西门将军连带着沾了我那西门哥哥几分福泽运气也未可知!」 薛宝钗被他这一嚷,心思才从渺渺远处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史湘云却是个心真口快的,听了薛蟠的话,堪堪收起一些对晴雯的自责,低声说道:「薛大哥哥,你这话可真是————那西门将军是天上的星宿下凡,立的是卫国的泼天功劳,如何能同你那些市井朋友混为一谈?快别浑说了,仔细叫人听见!」 马车复又前行,将那喧天的锣鼓与薛蟠兴犹未尽的絮叨渐渐抛在身後。 车内复归安静,各有心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马车终於在敕造荣国府那气派的黑油大门前停下。 史湘云早已利落地自个几跳下车,回身便要去拉宝钗。两人刚踏上府门内的青石甬道,一个穿着水红绫袄、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子,像只受惊的雀儿般从抄手游廊那头急急奔来,正是宝钗房里的莺儿。 她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细汗,一见宝钗和湘云,眼睛顿时亮了,拍着胸口道:「阿弥陀佛!姑娘们可算回来了!快些快些!林姑娘、三姑娘、四姑娘、珠大奶奶她们都在老太太那边暖阁里呢,聚了好一屋子人了!都在说那————那大英雄西门将军的事迹,说得可热闹了,单等着宝姑娘和史大姑娘两个呢!」 湘云一听,喜得眉飞色舞,黯淡心思亮了起来,拉着宝钗的袖子就往前拖:「宝姐姐,快走快走!这样天大的热闹,岂能少了我们!」 刚踏入贾母院後那间轩敞暖和的抱厦,一股暖香夹着清越的语声便扑面而来。 只见那临窗的大炕上,林黛玉歪着一个锦绣引枕,更显出身段儿来。她原就生得纤腰一搦,似弱柳扶风,此刻慵懒斜倚,那胸前一对怯生生隔着薄薄的春衫,被引枕托出娇怯怯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手里虽捏着卷书,眼波儿却斜睨着众人,檀口微张,嘴角噙着丝儿似笑非笑的勾人神色。 炕沿那张花梨木圈椅上,探春端坐着,身姿挺拔如初抽的嫩笋。她臀儿紧实,压在椅面上,两条修长的腿儿在裙下交叠,自有一股不让须眉的英气。 此刻正侃侃而谈,粉面含威。 惜春挨着她,年纪虽小,身子骨儿却已显出少女的玲珑,只是面上清清冷冷,细腰窄背,如含苞的玉兰,透着股子不食人间烟火的劲儿。 远些的暖凳上,李纨端坐。她原就体态丰腴,胸脯饱满衣衫撑得鼓胀胀的,腰肢虽不似黛玉那般纤细,却也圆润有致,臀儿浑圆,将那暖凳都坐得满满当当。 面上带着温和笑意,眼波儿温顺,粉腮微润,听着众人说话,丰腴的身子透着一股子熟透的妇人的安稳韵致。 探春那清亮又带着力道的声音响起,正说到自己了解的一些事儿:「辽军铁骑向来剽悍,来去如风,弓马娴熟,这些年侵扰我边疆,烧杀抢掠,不知造了多少孽,害得多少人家破人亡!」 「这西门将军必然用了极其精妙的法子,或是绊马索,或是陷坑阵,或是神臂弓攒射,才能限制住辽军骑兵那如狼似虎的冲势,一举击杀如此多的铁骑!真真是算无遗策!」 「好!西门将军好手段!」湘云忍不住高声喝彩,几步走进门去到众人跟前。 她一收起了那赔然自惭的神情,便体健神旺,粉面通红,杏眼圆瞪,闪着兴奋的光:「这才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就该这般,杀得那些扰我边境、欺我百姓的辽狗片甲不留!砍瓜切菜般剁了他们的狗头!恨不能生为男儿,也去那疆场上,跟着西门将军提刀上马,并肩杀敌,立一番轰轰烈烈的功业!」引得众人目光都望了过来。 见她们进来,探春最先笑道:「可算把你们两个等来了!快坐快坐,正说到兴头上呢。」 湘云不等落座,便急急道:「方才路上就听说了!真真了不得!阵斩千骑,溃敌百里,这是何等神勇?听得我恨不得立刻飞到边关去瞧瞧!」 探春跟着笑道:「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去那疆场之上,见识一番这等豪杰,看他挥斥方道、血染征袍的英姿,嗅嗅那铁血男儿的汗味杀气也不枉此生。」 李纨温言道:「这等泼天功劳,自然是国家柱石。刀兵之事,一刀一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凶险万分,想来也是从屍山血海、断臂残肢里闯出来的,听着叫人又敬又怕———— 那战场上,血气冲天,杀声震野——想来那西门将军也是百死向生...」她没再说下去,丰润的嘴唇抿了抿。 宝玉一拍巴掌说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死得值当!我若果有这等造化,追随这等大英雄,杀敌与阵前,我死便死了,再那时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去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托生为人,这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众女纷纷啐口,粉面含嗔:「又犯呆病了!」 「嘴里胡唚些什麽!没得腌臢了耳朵!」 「好端端的,又发这疯魔!」 「快堵了他的嘴!」 「大伙儿甭理他这没头没脑的昏话!」 宝钗已悄然在靠门边的一张绣墩上坐下,那冤家撩动的心河便如无数个夜里一般波涛汹涌,如何能即刻平复下来。 黛玉的目光,无声无息地飘了过来,落在宝钗那过於沉静的侧脸上。 她轻声说道:「宝姐姐,你这半日不言不语,倒像是魂儿被那西门将军的捷报勾了去似的。莫非————」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流转,带着点促狭的探究,「莫非这西门将军,竟与我们宝姐姐是旧识??是那位写出相思已是不曾闲的」西门大官人?」 暖阁里霎时一静。 探春停下分析,湘云也忘了激动,连不开口的惜春和李纨都望向宝钗。 几道目光,或疑惑,或好奇,或关切,都聚拢在薛宝钗身上。 宝钗已端坐在绣墩上笑道:「林妹妹说笑了。此等卫国英雄,名动天下,听着自然令人心折。只是————」她顿了顿,「英雄事迹,自有朝廷邸报传扬,天下共仰。我想着,天下同姓者多,大抵不过是巧合罢了。我们深闺女儿,妄加揣测议论,反倒失了体统,不妥。」 探春正色道:「宝姐姐此言差矣。古来巾帼不让须眉,便是闺阁之中,也当知晓忠义。这西门将军用兵如神,诱敌深入,击其惰归,深合兵法精要,绝非莽夫之勇。此等韬略,实在令人钦佩!只是不知此等英雄人物,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从未闻其名。」 湘云拍手道:「三姐姐说得极是!快说说,这西门将军到底名谁?复姓西门,这姓氏倒不常见呢!」 李纨也露出好奇之色:「是啊,如此大功,朝廷必有封赏,名号也该传开了才是,倘若我父亲得知,必然也和一众门生打大肆赞扬。」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莺儿,忍不住插嘴道:「姑娘们还不知道呢?方才街上报捷的小吏喊得震天响,奴婢听得真真儿的,说是清河县的西门将军」!和那位西门大官人确实同乡!」 「竟真是清河县?」黛玉眉梢一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地名,心底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悄然升起。 暖阁内瞬间一静。 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粘稠脂粉气,混杂着女儿家们陡然急促起来的呼吸吐纳的甜香。 莺莺燕燕们便是再不懂,也知不可能如此巧合。 「清河县————西门————」探春喃喃重复,脸上满是惊疑,「难道真的是————是那位做出当时只道是寻常」的西门大官人?」 「竟不只是有些才情的富家,竟不知他胸中藏有如此甲兵韬略?能上马杀敌,阵斩千骑?这————这...!」她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错愕和重新审视的震撼。」 湘云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啊呀!你们说的那位是画画儿极好,还————还作得一手好词的,那个西门大官人?!」 惜春手中捻动的佛珠停住了,她素来淡漠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愕然。 李纨惊得用手中帕子紧紧掩住了嘴,仿佛要堵住那声即将逸出的低吟:「天爷!竟是他?竟真的是那个————那个书画双绝的西门大官人?」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幽幽叹道:「如此说来大有可能了,真真想不到。画得一手好画,填得几阙绝词,竟还能提三尺剑,立不世功?这世上的事,倒也难说得很。造化弄人,莫过於此了。」 她心中想到过上几日就能见到这位西门大官人,却一时之间怎麽也不能把那俊逸风流又几分邪气的面容,和横刀立马杀敌的英姿重合起来。 湘云啧啧称奇:「西门大官人,竟有这般本事?能文能武到这等地步?这————这简直是戏文里才有的传奇人物了!」她看向宝钗,「宝姐姐,你与他最是相熟,可知他竟有这等将帅之才?」 众人的目光,带着惊诧、探究、好奇,再次齐刷刷聚焦在薛宝钗身上。 宝钗只觉得那茶盏滚烫,几乎要握不住。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惊涛骇浪,强自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那位西门大官人————本就是个大人物。他做出这等石破天惊的事情来,一点儿也不稀奇。」 话虽这般轻飘飘地说出来,她那颗心啊,早像生了翅膀的雀儿,「扑棱棱」直飞过千山万水,落到了清河县那人的跟前。 恨不得立时三刻揪住他衣襟,咬碎了银牙问一句:你这没天良的冤家!怎得又去了战事之地?非要拿了这等不知死活、撩人心火的信儿,来撩拨我?」 她知道今夜这副身子骨,怕是又要在那锦被里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煎熬到天明了。 这边宝钗心猿意马。 那边屋里的莺莺燕燕们得了话头,如同油锅里撒了把盐,「噼里啪啦」登时炸开了锅。 一时间,娇声软语,浪笑嬉闹,满屋子只听得见「西门大官人」这五个字在脂粉堆里滚来滚去。 独独把个宝玉冷清清地撇在了一边。 宝玉眼见这群姊妹丫头,一个个眼放异光,腮晕桃红,嘴里心上全是那劳什子「西门大官人」,浑似没了他这块通灵宝玉一般。 一股酸涩混着燥气直冲脑门,脸上便有些挂不住。他猛地一跺脚:「我这就家去歇息了,明儿再见!」 可刚掀起帘子却发现无人应答只得转过身来又低声喊了一句:「—你们————你们可听见我说的话了麽?我这就家去歇息了!」 他瞪着眼,等着众人反应,却只见几个小丫头回头茫然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扭过头去,加入了那关於「西门大官人」的热闹里。 宝玉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恨恨地一甩袖子,真个儿转身就走,那门帘子被他摔得「哗啦」一声巨响。 天香楼暖阁内,银霜炭烧得正旺,烘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秦可卿只穿着件杏子红绫袄,正跪坐在炕上,低着粉颈,慢条斯理地缝着袄子。 「咣当」一声巨响,厚厚的锦帘被一股大力撞开,卷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只见王熙凤裹着一件猩猩红的大毛斗篷,活像一团移动的火焰闯了进来。 她那磨盘也似的肥臀,随着急促的步子左右扭动,几乎把跟在後面、冻得小脸发青的平儿给挤到门框上去。 「可儿!可了不得了!」凤姐一把扯下斗篷,随手往平儿怀里一塞,露出里头紧裹着丰腴身段的石榴红遍地金通袖袄,几步就冲到炕前,带起一阵香风。 秦可卿被她这阵仗惊得手一抖,那对庞然大物扑越到自己脸前又跃了下去,险些刺了手。抬起那张艳若桃李绝色无双的小脸,娇声问道:「婶子这是怎麽了?火烧眉毛似的,瞧这一头汗。」 凤姐脸上是又惊又喜又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天大的喜事!泼天的功劳!咱们大宋境内,不知打哪儿冒出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硬是把一夥儿进犯的辽狗铁骑给包了饺子,砍瓜切菜似的宰了上千个!你猜猜,这英雄是谁?」 秦可卿闻言,纤纤玉指依旧不紧不慢地捻着针线:「哦?竟有这等事?英雄自是英雄,只是这打打杀杀的,听着便让人心惊肉跳。婶子晓得,我素来最怕听这些。」 凤姐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在她耳边呵着热气,一字一顿地道:「我的好可儿!就是你那心尖尖上、梦里头念着、魂儿里勾着的—清河县西门大官人!」 「哐啷——!」 秦可卿原本粉光脂艳的俏脸,「唰」地一下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那双总是含情带怯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圆,一只小手死死攥住了王熙凤的手腕! 「婶子!你————你说什麽?!」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全然没了平日的从容妩媚,「他——他有没有事?可有伤着?」 凤姐被撇撇嘴道:「哎哟,轻点!抓死我了!外头报捷的锣鼓敲得震天响,只说大获全胜,阵斩千余,可没说西门大官人伤着碰着了。想来————应是无恙吧?」 「无恙————无恙就好!菩萨保佑!佛祖保佑!」秦可卿那双穿着软缎绣鞋的小脚落地时甚至跟跄了一下,也顾不得扶,径直扑到暖阁角落供奉的那尊小小的鎏金观音像前。 她直直地跪倒在冰冷的蒲团上。纤弱的身子深深伏拜下去,额头紧贴着地面,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和无比的虔诚,一声声急急地、切切地祝祷起来:「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信女秦氏在此焚心祷告!求菩萨显灵,护佑大官人平安康泰!沙场凶险,刀剑无眼,只求菩萨垂怜,佑他平安!佑他平安啊!」 她反覆念诵着,单薄的肩头微微耸动,那虔诚焦灼的恳求,字字句句都发自肺腑,再无半分平日里的袅娜从容。 待秦可卿终於祝祷完毕,由着平儿轻轻搀扶起身。 王熙凤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嗔怪调侃道:「我的傻可儿!你瞧瞧你,魂儿都吓飞了一半去!」 凤姐儿扶着她在炕沿重新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了,握着她的手,指尖轻轻点了点她光洁的额头,「这世上做媳妇的,哪个不是日夜盼着自家男人金榜题名、封侯拜将,好给自己挣个凤冠霞帔、诰命夫人的体面回来?」 「偏生到了你这里,天大的功劳摆在眼前,你倒好,半句不问那泼天的富贵荣耀,只揪着心问他有没有受伤?」他好不好?」你这颗心啊,真真是————实心眼儿得叫人心疼又好笑!」 秦可卿反手轻轻握住凤姐儿温热的手,轻声说道:「婶子,你说笑了。什麽诰命凤冠,什麽泼天富贵,那都是世人眼里的风光,是锦上添花的点缀罢了。我————」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清河县,轻声续道:「我只要他————平平安安的就好。身子骨康健硬朗,无病无灾。心里头————没有烦难忧惧之事,日日都能安稳踏实。粗茶淡饭也好,布衣荆钗也罢,只要他人在,心宽,便是————便是这世上最大的福气了!」 「倘若...倘若有我在他身边儿再陪着他,好好的,慢慢的,走上那麽一程儿,那便是人间小满.....胜过万全。」 秦可卿那张本就生得倾国艳色,此刻却更添几分惹人怜惜的脸庞上,悄然浮起两抹淡淡的、如同初绽桃花般的红晕。 她那平日里顾盼生辉的眸子,此刻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迷迷离离,像是笼着江南三月的烟雨,又像是藏着千般万般说不出口的缠绵情意。 凤姐儿直觉得心中空空落落,她下意识地咂了咂嘴,那点泼辣劲儿也不知怎麽的,竟一时提不起来了,只觉喉咙里有些发乾。 如此人儿,还有哪个不祝福他们早早如愿? 平儿更是看得痴了。 她站在凤姐身後却像定住了一般。 她伺候凤姐,周全上下,事事妥帖,可自己的终身、自己的「小满」又在何处? 看着可卿为情所困却又甘之如饴的模样,平儿只觉得鼻尖儿微微发酸,一股深藏心底、从未敢奢望过的艳羡,如同藤蔓般悄悄缠绕上来。 她慌忙垂下眼帘,唯恐被凤姐瞧出自己眼底那点不该有的光。 此时京城殿上。 官家端坐龙椅,面无表情,目光扫过殿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 殿内气氛凝重,仿佛凝固的寒冰。 殿下,以宰相何执中为首的文官阵容,紫袍玉带,肃然而立,如同一片沉默的深林。 他们的对面是着绦色官服、气焰丝毫不逊的宦官们,领头的大璫童贯,虽面白无须,却因多年执掌兵权而自带一股煞气。 稍远些,太子赵桓眼观鼻,鼻观心,但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而蔡太师,则半阖着眼,仿佛老僧入定,将自己隔绝於这场纷争之外。 宰相何执中手持玉笏,踏前一步启禀道:「陛下明监!西门显谟此番斩获,虽称驰勇,然究其根本,实赖天威浩荡、陛下洪福,更赖我大宋三军将士用命,非一人之功也!」 「且我朝祖制,以文驭武,尊崇士大夫。西门显谟,一介武弁,未有功名在身,骤登高位已属殊荣。若因其一时之勇,再予重赏超擢,岂非坏了名器」之重,乱了朝廷纲纪?」 「昔日文潞公、欧阳文忠公力主抑武,非为私心,实乃深谋远虑。武将恃功而骄,尾大不掉,前朝藩镇之祸殷监不远!陛下岂可因小功而忘大义?若开此例,恐边将效尤,竞相邀功,轻启边衅,坏我澶渊以来和议大局,置国家於危墙之下!此非长治久安之道!」 他话音落下,身後文官队列中传来一片低沉的附和之声。 何执中退回班列,童贯随即出班尖声细语:「陛下,老奴斗胆进言。西门显谟此战,斩首百骑,诚然可喜。然细究战报,其所部折损亦不在少数,且所斩多为敌游骑哨探,於大局实无根本撼动。」 「更紧要者,边关诸将,如种师道、姚古等,皆宿将名臣,镇守多年,功勳卓着,方为国之干城。若仅因西门显谟一次突袭之功,便予其不相称之厚赏,恐寒了众将士之心,令边军上下离心离德,反生嫌隙,不利团结御侮!」 「再者,赏罚须有度。其本职提刑乃监司,守土有责,击退来犯之敌乃分内之事。若每有小胜便大肆封赏,国库何以堪?军心何以定?请陛下三思,当以大局为重,循例稍加犒赏即可,万万不可骤升其位,以免物议沸腾,军中生变!」 又有一众御史上前进言:「陛下,臣等附议宰相、枢密使之言!西门显谟勇则勇矣,然若因微功骤得高位,恐其恃宠而骄,愈发难以管束。」 「国朝养士百年,名将辈出,皆以忠谨持重为要。西门显谟出身寒微,骤登显贵,根基浅薄,见识或有不足。若委以重任,恐其不能持重,反为边患之引。」 满殿朱紫,无论文臣武将,还是内侍近臣,此刻竟同声附和,众口一词地要求「压住」西门显谟的功劳。 官家端坐其上,将这些或激昂、或恳切、或阴势的言辞尽收耳中,脸上依旧看不出丝毫波澜,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光芒。 以宰相何执中为首的文官阵列,以枢密使童贯为首的宦官集团,以及太子赵桓党羽的一众官员,此刻立场竟出奇地一致一坚决反对重赏立下斩杀百骑大功的西门显谟。 龙椅上的官家,目光从何执中身上移到童贯身上,依旧看不出喜怒。 他最後看向了始终沉默的蔡京。「蔡卿以为如何?」 蔡京微微躬身,淡然道:「老臣以为,何相与童枢密所言,皆是为国深思,各有道理。如何圣裁,全凭陛下宸断。」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方才听何相一番宏论,引经据典,以史为监,剖析利害,深谋远虑,老臣实在是————深以为然,且由衷钦服。伏惟陛下圣心独断,老臣唯余残躯,愿附何相之议。」 【又是一万六千字,求月票老爷们!明天只多不少!】 > 第262章 朝堂各有所图,大官人晋升!求月票 官家转而问高俅:「高太尉之意?」 高俅眼珠一转,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蔡京,旋即躬身道:「臣————附何相之议。」 官家眉头倏然一蹙,目光压在王子腾肩头:「你呢?」 王子腾躬身:「全凭陛下宸断生圣裁!」 官家不满的声音沉了几分:「朕问的,是你的意思。」 王子腾心头一凛,感受到那目光中的不悦与审视,不敢再有丝毫含糊,立刻躬身更深,语速加快道:「回禀陛下,臣————臣细思之下,深觉童枢密方才所言,鞭辟入里,切中要害。臣附议童枢密之见!」 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嗯」,目光在王子腾身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面上依旧看不出喜怒官家微微颔首,最後看向郑居中:「郑卿?」 郑居中本欲开口陈词,脑中却蓦地闪过郑皇后的叮嘱,话到唇边立时改了口风,躬身道:「臣细思何相之言,确为老成谋国之论,深合时宜。然此等军国重事,臣乃文臣,未入枢密院,终究仰赖陛下乾纲独断。臣愚钝,不敢妄议,伏请陛下圣裁。」 这一番回答虽与王子腾一样,却特地绕一个圈才转回来,这一手太极显然比王子腾高明了许多。 官家冰冷的目光掠过何执中,以及侍立在太子身後的那群文臣清流。 额中曾被砸伤的旧处虽已癒合,此刻却又隐隐作痛。 他面上无波无澜,声音平淡地响起:「好啊————此情此景,倒叫朕恍然,仿佛又回到了初登大宝之时。」 此言一出,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群臣心头俱是一紧,揣测着天子话中深意。 何执中身後,部分清流文臣心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难以按捺的喜意— 当年官家甫一即位,便有高太后垂帘听政,正是倚仗旧党一脉才坐稳了龙椅。 莫非————官家此言,竟是重启旧党、复行旧法的徵兆? 许多摸不清圣意的官员,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太师蔡京,希冀能从他那里得到一丝暗示。 却见那位老臣眼帘低垂,气息悠长,仿佛已然入定,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 就在这死寂般的沉默中,枢密使童贯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道:「奴婢该死!奴婢万死!」 官家眉梢微挑:「哦?童卿何罪之有?」 童贯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语速极快却清晰:「奴婢忝居枢密之职,理应对天下军务了如指掌。然则此番却疏忽了西门显谟大人能建此功勳的一个至要关节!」 他略一停顿,声音拔高:「王密报上说天降祥瑞,现世於曹州!此乃上苍昭示陛下承天受命、泽被苍生之大吉兆!西门显谟得此天威垂照,将士感沐圣恩,方能势如破竹,克敌制胜!」 「如此说来,此战之功,首在陛下洪福齐天!奴婢愚钝,竟未将此天意祥瑞视作决胜之基,实乃大谬!故此战功虽着,然究其根本,仰仗陛下天威,实不宜————再行重赏!」 他最後一句说得斩钉截铁,将功劳彻底归於皇帝的天命所归。 官家听罢童贯的阿谀,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手指轻点着他:「童贯啊童贯,你这张嘴,倒真是愈发会讨朕开心了。」 随即,他倏然转向何执中及其身後一众文臣御史,脸上犹带着笑意,那笑意却冰冷刺骨:「朕倒要问问诸位卿家!你们口口声声,西门显谟没有功名文身,不配高位———— 呵!」 他笑声陡然转厉,「莫非朕亲赐的显谟阁直阁学士之衔,竟不如你们一个个寒窗苦读考来的功名?莫非朕的旨意,在尔等眼中,竟抵不上一张科举榜文?」 「臣等不敢!」何执中与身後跪倒一片的文臣御史们魂飞魄散,汗出如浆,叩首如捣蒜,连声告罪。 「不敢?」官家猛地收起所有笑意,面罩寒霜,眼中厉芒闪烁,「朕看你们敢得很! 一个个自诩清流,满口文武大防,视武臣如草芥!好啊,既是如此看不上朕的手笔,朕今日便成全你们!」 他目光扫过那些簌簌发抖的身影,声冷如殿外寒风:「凡今日在此质疑西门显谟功绩者,朕一律赐尔等一支精兵!也不要你们学他斩首百级辽骑,只需给朕提回三十颗辽寇头颅!如何?哪位爱卿愿为朕分忧,替国扬威?」 此言一出,殿内死寂,落针可闻。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文臣们此刻面如土色,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让他们去前线杀敌?无异於送死! 见阶下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敢应。 官家鼻翼翕张,喉间滚过一声冷哼,那目光掠过殿中诸臣:「传旨!!! 「擢——西门庆为朝请大夫、天章阁待制、京东东路团练使!」 「轰——!」 这道旨意如同三重惊雷,狠狠劈在满朝文武心头,直炸得满朝文武头皮发麻,激起一片难以抑制的惊骇譁然! 朝请大夫! 虽然只是正五品,但这可是实打实的文官寄禄官阶! 一步生一步死! 生死一线,文武一线! 迈过去,便是脱胎换骨重塑金身! 这一步意味着大官人彻底洗脱了「武职」底色,从此名正言顺地跻身於文臣序列! 日後谁还敢拿他没有科举功名说事? 这道圣旨硬生生将他从「半文半武」的尴尬境地拔擢出来,名正言顺、堂而皇之地挤进了清流文臣的锦绣堆里! 有道是: 十年寒窗苦读,换不来一袭青衫! 三代簪缨累积,抵不过一句圣言! 在一道皇权意志面前,什麽纲常伦理、什麽科举正途,都脆弱得如同琉璃盏坠地,顷刻间粉碎成齑粉! 更别提紧随其後的—天章阁待制! 由那显谟阁,一步便跨过了两道清贵无比的门槛,竟入了天章阁!! 更令人瞠目的是,竟从那最低等的显谟阁直阁学士,连蹦带跳,踩过显谟阁直学士、 天章阁直阁学士的头顶,如踏泥丸般,径直坐上了天章阁待制的金交椅! 这等清贵贴职,便是赏给那些个正四品的紫袍大员,也需经年累月的熬炼! 这不仅是品级的飙升,更是身份与清望的飞跃!何等尊贵荣耀! 反而最後这个济州府团练使荣誉性武职,在另外两项石破天惊的任命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几乎无人关注。 殿中文武,无论派系,皆被这颠覆常理的擢升震得心神摇曳,久久不能回神。 从今往後,这满朝朱紫,怕不是要屏气凝神,恭恭敬敬改称西门显谟:「西门天章」了! 想那贾家数代心血,熬干骨血,只为剐掉祖传的「武皮」! 如今受尽清流白眼,冷衙闲差,子孙堕落,空悬一块「诗礼」遮羞布! 而大官人得了一纸圣旨,轻描淡写塑了文身,衬得贾家这些年悲壮挣扎,不过是垫了青云直上的一脚泥! 官家冷眼睨着阶下这群失魂落魄、噤若寒蝉的「股肱之臣」,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鼻腔里重重哼出一股浊气,袍袖一拂,转身便走。 那梁师成尖着嗓子一声「退——朝—!」弓着腰,小碎步紧跟着那明黄的背影去了0 蔡太师面如古井无波。 旋即已率先离去,步履沉凝,不疾不徐地踱出了大殿,视满殿朱紫如无物。 高俅觑着那背影消失在殿门光影之外,这才敢悄悄抬袖,指尖微颤地揩去额角沁出的冰凉汗渍,心下兀自擂鼓:侥幸!亏得自家见机得早,死死攀住了太师这株参天大树,终是走得稳当! 童贯面上沉静如水,一言不发,转身便往外走。 王子腾心头一紧,脚下不敢迟滞,慌忙趋步跟上。 待行至远离人声的僻静甬道,童贯脚步微顿,侧首,声音压得极低,尖声道:「好险!若非咱家见风转舵得快,今日这场雷霆震怒,怕是我都要被卷进去!」 王子腾心头疑窦丛生,忍不住低声探问:「童枢密,官家方才提那句初登基」———— 其中莫非别有深意?」 童贯的眼风扫过四周,确认无人,声音愈发低沉,几乎化为耳语:「官家初登大宝时,上有高太后垂帘,下有旧党文臣掣肘,如履薄冰,不得不隐忍蛰伏————直至太后宾天,方得乾坤独断。今日重提此等旧事,竟是为了那个骤贵的西门天章!这份回护之意,重逾泰山,分明是敲山震虎,警告那些不识时务的!」 「只是我始终想不通,既如此看重,为何这次赏赐又似乎.....有所保留!」 王子腾心念电转,试探道:「莫非——是因为那西门天章走了太师的门路?」 「哼!」童贯鼻中一声短促的冷嗤,断然摇头,「若真是蔡老儿的门生,官家说不得顺水推舟成全了何执中那帮蠢货,何必如此大发脾气!」 他目光如锥,刺向身旁的王子腾:「你今日殿上应对,比那郑居中还差着火候!头一次回话尚算持重,第二次————哼,已是落了下乘,往後御前奏对,多学着点,多用点心思!」 王子腾背脊一凉,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连忙躬身,声音带着惶恐:「是,是,下官愚钝,谨遵枢相教诲。」 另一边,何执中脸色铁青,袍袖带风,大步流星跨出殿门,一眼瞥见同样面沉如水的蔡攸,疾步上前一把扯住其袖,急声道:「大郎!令尊方才————究竟是何盘算?老夫不信他太师也猜错了圣心!」 蔡攸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连连摆手,眼神闪烁:「何公何必为难於我?虽忝为人子,这些年下来,何曾真正窥得过他老人家的心思?半分也无!」 王黼觑准时机,紧赶几步凑到近前,脸上堆起一副恰到好处的忧切与恭谨:「恩师息雷霆之怒!今日之事,虽有小挫,然则恩师已屹立於天下清流之首,振臂而呼,应者云集!」 「经此一役,天下士林谁不仰望恩师风骨?太师————哼,只怕也未必能安坐如磐石了何执中胸中那口郁结的浊气,被这番「肺腑之言」稍稍冲散了些许,铁青的脸色终於松动了几分,现出一丝扭曲的慰藉。 王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松动,立刻又换上惋惜痛心的神色,低叹道:「可恨学生位卑言轻,在那金銮殿上,竟不能为恩师仗义执言,分忧万一————」 何执中深深看了他一眼,抬手在王黼肩头重重一拍:「无妨。那翰林学士之位,原该是你的囊中之物,谁料蔡太师横加干预,硬生生塞了个郑居中上去————你且安心,沉住气!」 王黼连声称是,低下头来替何执中捋了捋下摆:「恩师,地上冰气未散,小心路滑!」 而郑居中独自一人缓步渡出那森严的大殿门槛。 脚下却未作丝毫停留,袍袖轻拂,径直转了个方向,身影匆匆,朝着郑皇后所居的柔仪殿方向迤逦而去。 郑居中依礼参拜完毕,垂首恭声道:「此番化险为夷,全仗娘娘提点得及时!若非娘娘————」 说着便将殿上那番惊心动魄的奏对与官家雷霆之怒後的擢升,细细禀报了一遍。 御座之上的郑皇后,着一身正红蹙金凤纹宫装,那丰腴穠艳的体态,恰似一朵开到极盛的牡丹,层叠花瓣饱蕴着蜜露,沉甸甸压弯了金枝。 她斜倚在填漆凤榻的软枕上,玉山倾卧,莹然生光,丰泽细腻,吹弹得破,此刻却紧紧蹙起了两道远山眉,将那春水般的眼波也凝成了冰潭。 郑居中心头一紧,觑着皇后神色,小心翼翼试探道:「娘娘————莫非此事,还有不妥之处?」 皇后并未立刻作答。 半晌,才听得她一声轻叹,那叹息声也带着一种慵懒与困惑:「这事儿————本宫也瞧不十分通透。若说官家当真看重这西门天章,今日这般擢升,看似煊赫,实则————又嫌低了些,不够痛快。」 「若说不看重,官家却又为他,不惜重提当年初登基时的旧事,字字句句,都带着火气!这般回护,又有些份量——」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天色,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这圣心幽微,怕是————只有那蔡元长老狐狸,方能揣摩一二了。」 郑居中闻言,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诧异:「娘娘的意思是————蔡太师今日竟是————故意附和何执中?」 郑皇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冰凌似的冷笑,让周遭暖阁生出一股寒意:「你且记着,从今往後,离那何执中远些,莫沾他半分腥气!他在殿上说什麽,你便寻个由头,唱唱反调便是。依本宫看——这何执中,怕是已被蔡元长要弃了!这宰相位置,怕是要换换人,你的机会来了!」 郑居中间被这泼天的狂喜冲得不知何物! 他眼前仿佛有无数金紫蟒袍在飞舞,那象徵着宰辅权柄的玉笏,似乎已触手可及! 那张原本还算持重的脸上,此刻再也掩饰不住狂喜:「臣————臣郑居中!叩谢娘娘天恩!娘娘深恩厚泽,臣万死难报!必当肝脑涂地,为娘娘分忧!」 「糊涂!」 一声清冷如冰刃断玉的呵斥,骤然劈开这狂热的气氛! 郑皇后凤目含霜:「是替官家分忧!替社稷分忧!」 郑居中浑身一激灵:「是是是!臣糊涂!臣失言!」 郑皇后极其缓慢地叹了口气,在空旷的暖阁里幽幽回荡:「唉————本宫倒真宁愿你坐不上那个位置。」 「我们郑家————」 後面的话语,如同被无形的丝线骤然勒紧,戛然而止,只余下无尽的沉默。 而此时。 西门大官人带着平安、关胜,一路跨马加鞭,紧赶慢赶,早餐出发,总算在正午之际,望见了济州府那巍峨的城墙。 日色昏昏,惨白一片,悬在灰蒙蒙的天上,也撒不下几分暖意。 济州府一派异於寻常州的盛大景象。 城门内外,人声鼎沸,车马如龙,条通衢大道,更是各色绸缎彩楼扎得花团锦簇,街角巷口,积雪堆成了小丘,被往来车马行人踩得污黑结实。 城垣之上,戍楼高耸,旌旗猎猎。守城的军士盔甲鲜明,在城垛间往来巡视,刀枪在落日余晖中闪着冷光。 西门大官人骑在马上,关胜挎刀紧随其後。他本有些倦意,此刻被这济州府的盛大与喧嚣一冲,精神也为之一振。 不料,刚入城门口,左侧一个临门校场的景象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精骑! 这些骑兵个个顶盔贯甲,战马雄骏,鞍辔鲜明,虽未擎旗,但那肃杀之气,凝而不发,如同蓄势待发的乌云,将城门内外原本喧嚣的气氛都压得沉静了几分。 大官人勒住马,眉头瞬间拧紧,心中惊疑不定:「这阵仗————济州府出了何等泼天大事?莫不是有强寇攻城?还是————」 他自光如电,急速扫过那森严的骑阵,越过攒动的人头,猛地定格在骑阵最前方一那里立着一位身着华贵锦袍、头戴金冠的年轻贵公子,气度雍容,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十一弟」,当今圣上的第三子郓王赵楷! 郓王赵楷负手而立,面色焦急如焚地看向入城的方向,似乎正在等候什麽。 而在他身侧,弓着身子,如同被抽了脊梁骨的虾米,脸上堆着谄媚又惶恐笑容的,正是太监杨戬! 杨戬身旁,济州府通判周文渊更是面如土色,两股战战,几乎站立不稳,额头上冷汗涔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在他们身後,济州府的大小文武官员,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屏息凝神,鸦雀无声。 这诡异的组合,这森严的骑阵,这满城文武的俯首————西门大官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极其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 「坏了!!」 「莫不是————莫不是那位刁蛮任性、无法无天的帝姬————又他妈的脚底抹油—跑了?!" 郓王赵楷一眼瞥见大官人这「便宜大哥」到了,心头那欢喜劲儿,如同雪地里猛地爆开一团炭火,「腾」地就窜上了眉梢! 可这欢喜才冒头,他眼珠子骨碌一转,似想起了什麽要紧关节,脸上喜色硬生生被压下去半分。 脚下更是不动声色,那厚底暖靴照着身旁心腹太监杨戬的脚面子,狠狠就是一脚! 杨戬正揣着手,冷不丁挨了这一下,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龇牙咧嘴,差点没叫出声来。 到底是宫里千锤百链出来的人精,这疼劲儿还没过去,脑子已然转得飞快。 只见他腰杆子一挺,脸上瞬间堆满了忧急如焚的神色,扯开尖细的嗓子,冲着校场鸦雀无声、垂手侍立的济州府文武官员们,厉声高喊道:「都还愣着作甚?!速速派人!便是把这济州地界翻个底朝天,也得把咱家那小侄女平平安安地给寻回来!若有半分差池,仔细尔等的皮!」 话音未落,郸王赵楷早已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不由分说便将他拉到城墙根下避风的角落。 左右看看无人贴近,这才压低了嗓子,那声音里透着十分的焦灼与无奈:「大哥!我的好大哥!你可算来了!这————这趟恐怕又要劳动哥哥的大驾了!」他喘了口气,眼巴巴望着大官人! 西门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只能挤出一丝笑来:十一弟!不知————令妹千金这回又是怎生光景?」 赵楷急得一跺脚,凑得更近,热气几乎喷到大官人脸上:「唉!本已是大好了!前几日烧也退了,精神头也足了。偏生————偏生今早传来急报,说那曹州城,被响应山东北路张万仙」逆贼作乱,山东周遭出了不少的游匪,趁夜使奸计赚开了城门,洗掠一空!」 「如今贼势正往郓城县扑去!府衙里正为这泼天的祸事吵嚷着如何布防呢!谁知———— 谁知我那不省心的妹妹,竟不知何时又偷偷溜出了城!打探得方向,正是奔那郓城县去了!」他说得又急又快,额角都见了汗珠。 大官人听得眉头紧锁:「又是一个人单骑走的?」 「这回倒不是!」赵楷连连摇头,「她身边还带着————带着哥哥前番带来的那位玉娘小娘子,并一个丫鬟,一个赶车的把式!」 说到此处,他双手猛地紧紧握住大官人的手,声音都微微发颤:「大哥!这冰天雪地,贼寇横行!小妹她————全仰仗哥哥了!此番,此番又得靠你了!」 大官人肚里翻了个白眼心道:「爷我真是作孽!巴巴儿地跑来济州,倒成了给这位活祖宗帝姬当老妈子!」 可转念又想到那曹州城竟被洗劫一空,心头又是一紧,郓城眼下只怕已是————那龙潭虎穴! 这如花似玉的帝姬若是连同玉娘落在那些游匪手里———— 大官人不敢深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嗖」地窜了上来。 一念未平,一念又起。 他脑子里猛地蹦出城县里那间小小的店铺,那对老实巴交、仁厚待人的夫妇,还有那群围着锅台转、眼睛亮晶晶的娃娃们———— 那点子暖烘烘的人情味儿还没在心窝里散尽,眼前却「唰」地一下,仿佛看见铺子被砸得稀烂,锅瓢碗盏碎了一地,那两口子并一群娃儿,都成了血葫芦也似,瘫在血泊里———— 这仅存的一点菸火气,竟也要被碾成齑粉! 一股子说不清是悲愤还是暴戾的热血涌了上来! 大官人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一抬头,朝着郓王赵楷斩钉截铁道:「我应下了!那几百精骑,即刻拨与我使唤!」 郓王赵楷正自心焦如焚,闻言如同捞着了救命稻草,大喜过望,忙不迭道:「使得! 使得!大哥放心!这支马军,本就是那伯父为着寻回小妹,特特调来听用的!大哥只管调遣!」 大官人也不戳破这层窗户纸,沉着脸一点头。 随着王赵楷便往那黑压压的骑兵阵前走去。 等到一步步走进,看到那济州通判周文渊此刻的模样,大官人吓了一跳。 乖乖,这哪还是个人? 官袍皱得像块腌臢的抹布,沾满了不知是泥是血的污迹。头发散乱如蓬草,几缕黏在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额头上。 这周文渊和自己见面时,也算是斯文雅致玉树临风! 此刻哪还有半分当初见大官人时的意气风发? 那一场劫囚案死里逃生,早把他三魂吓飞了七魄。 可更要命得还在後头! 他一回到济州又撞上宫里来的「活阎王」杨戬,还有这位微服私访却丢了亲妹子的郓王殿下———— 他周文渊是太子潜邸出来的,如何能不认识王殿下? 最然他惊骇得是眼下帝姬竟在他的治下走失了! 这泼天的干系,莫说他项上这颗人头,只怕他周家九族老小的头颅,摞起来也不够填这个塌了天的窟窿! 他此刻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只觉眼前阵阵发黑,那天仿佛都要塌下来了。 大官人扫了一眼毒视自己的杨戳和周文渊,面上却沉似水。 带着关胜,又点了点站在周文渊身边、装作不相熟的朱仝。 後头小厮平安紧跟着,一行人领着这三百铁骑,顶着刀子也似的北风,咬着牙又往回奔那郓城。 一路紧赶慢赶,那朔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生疼。马蹄子砸在冻得梆硬的地上,溅起一片冰碴子。 待到远远望见郓城县那低矮的城墙,大官人一颗心直往下沉晚了! 只见城头上冒着几股子黑烟,歪歪斜斜,城门洞开着,像张被撕烂的破嘴。 里头隐隐传来哭嚎喊杀之声,夹杂着狂笑,在这冰天雪地里听着格外瘮人。 游匪已然破了城,正像一群红了眼的饿狼,在里面肆意撕咬! 「一群畜生!」大官人勒住马,那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焦躁地刨着冻土。 眼前这县城已然失守,冒冒失失冲进去,三百人填进去怕也溅不起多大水花,便是一群散落的猪也抓不住,何况是人! 「关胜!」大官人沉声道:「贼人进了城,虽然看起来人不多,但我们人也不够!你觉得如何?」 关胜一双丹凤眼眯缝着,扫视着混乱的城门,沉声道:「大人明监。这帮贼匪,胜在人多凶狠,却无甚章法。若弃马入城巷战,如同虎落平阳,反被群犬所欺,徒耗气力,难收全功!」 他顿了顿,马鞭一指城内主街方向:「依末将愚见,不如驱精锐铁骑,直冲主街!那主街宽阔,又联通各小道,正合马军驰骋。我等如旋风般来回往复扫荡,驱赶、斩杀!贼人遭此冲击,必如丧家之犬,仓惶间定寻路逃窜。南城门既破,又是他们来路,必是首选!」 关胜眼中寒光一闪:「大人可另遣一彪人马,伏於南门外两侧雪窝子里!待这些贼厮鸟慌不择路涌出南门,正好张开口袋,关门打狗!弓弩齐发,刀枪并举,管教他一个也走不脱!」 大官人听罢,腮帮子咬得咯嘣响,眼中凶光毕露,再无半分犹豫,断喝道:「好!就依此计!朱都头!你可听真了?」 那朱仝,自打远远望见城冒起黑烟,一颗心就似被滚油煎着! 此刻亲眼目睹家乡化作修罗场,这条平日里最是沉稳的汉子,早已是目眦欲裂,钢牙咬碎! 他本是郓城土生土长的都头,街坊四邻,三亲六故,哪个不是血连着肉? 一股子剜心剔肺的悲愤混着滔天的杀意,直冲得他脑门子嗡嗡作响,浑身热血都似要烧将起来! 听得大官人喝问,朱仝猛地一激灵,双手死死攥住那杆镔铁点钢枪:「大人!今日不把这群祸害乡梓、灭绝人伦的狗贼杀个乾净,我朱仝————誓不为人!」最後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带着血沫子般的恨意,在这惨烈的风雪中炸响! 大官人不再看他,猛地扬起手中马鞭:「关胜随我率半数精骑,直捣主街!如墙而进,往复冲杀!」 「朱仝另半数精骑,伏於南门!弓弩上弦,刀枪并举!待贼溃至围歼!」 「今日入城之贼寇——」大官人眼中凶光一闪,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 一不!留!俘!虏!」 「管他是跪地求饶,还是弃械投降!有一个算一个」」 「杀!无!赦!」 「得令!」关胜、朱仝并三百铁骑齐声怒吼! 令旗挥动,铁骑如同出闸的猛虎,裹挟着漫天风雪和冲天的杀气,轰然撞入那洞开的城门! > 第263章 乱世如砧板,大官人寻姬!求月票老爷们! 遥望去。 北半边县城已然陷入混乱,零星贼兵开始撞门破户,纵火劫掠,处处是破碎的门窗与升起的黑烟。 百姓们惊恐万状,不断有人从北门仓皇逃出,但更多的人则死死抵住家门,瑟缩在屋内,不知外间究竟是何等炼狱景象。 忽见是朝廷官军自北门而入,外逃的的百姓如见救星,慌忙闪开通道。 踏入城门,眼前这条北门大街的景象尚算「完整」,贼匪的魔爪尚未完全蔓延至此,劫掠的痕迹零星星,只如疥癣一般。 然而目光越过房舍,投向城南方向,则是哭嚎震天,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显然正遭受着更疯狂的洗劫。 前方街角处,猛地撞出十来个杀红了眼的贼兵! 一个个面目狰狞似鬼,浑身溅满血污,怀里抱的、肩上扛的,尽是些刚劫掠来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不期然竟与大官人撞了个正着! 「官军?!」 「是——是马军?!快——快走!」 「走你娘个鸟!大宋官兵都是些没卵子的货!剁了他们,正好夺马!」 那伙贼囚惊怒交加,口中污言秽语乱喷,拔出腰刀板斧,凶神恶煞般便扑将上来! 大官人端坐马上,神色冷峻如铁。 胯下战马昂首长嘶,四蹄翻腾如电,率先朝着街心那群正砸抢得忘形的游匪冲杀过去! 双方距离瞬间拉近! 大官人马疾枪快! 只见他手腕子只那麽轻轻一抖,那杆点钢枪,带着一股子死风,「呜」地一声便扎了出去! 「噗嗤!」 一声闷响,枪尖洞穿当先一个贼囚的咽喉! 血箭「嗤」地标出老远,喷了旁边同夥满头满脸。 那贼脸上抢掠时的狂笑兀自挂着,人却已僵了,直挺挺向後便倒! 借着前冲的余力,钢枪顺势狠狠一送,「噗」地又一声,竟将後面一个贼兵的胸膛捅了个对穿! 寒光闪处,血雨腥飞。眨巴眼的功夫,两名贼匪便已喉穿胸裂,死狗一般污血淌了一地! 日日深夜的枪棒功夫,此刻尽显锋芒! 身後,关胜并那百五十名铁骑,蹄声如雷,越过大官人直扑向稍远处那伙儿正欲作鸟兽散的贼囚! 刀光一闪! 那口青龙偃月刀,如半空里劈下一道雪亮匹练! 只听「咔嚓」一声瘮人脆响,一个贼囚连人带手中攥着的长矛,竟被活生生劈作两爿一红的白的,裹着腥膻热气,「哗啦」一下淌了满地! 这刀势哪里肯停?关胜手腕子只那麽一翻,刀锋贴着地皮儿,「呜」地一声便拦腰横扫过去! 两个并肩扑上来、凶神恶煞般的悍匪,连「哎呀」都未曾叫出口,只觉得腰间一凉,上下身子便分了家! 第三个贼兵离得稍近,直唬得三魂出窍,七魄升天!转身便想溜! 关胜那口刀,真如鬼魅附体,刀头自下而上,毒蛇吐信般反手一撩! 「噗嗤—啊呀!!!」 刀锋自那贼的裆下直豁到肩膀!血光暴现! 那贼兵半边身子被斜斜地挑上了半空!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便像个破布口袋般,重重砸进了路边一间正烧得啪作响的店铺门脸里! 「随我—剿贼!!」 大官人手中钢枪笔直地指向南门那冲天的火光与翻滚的浓烟! 得了主将军令,关胜并那百五十名骁骑,气势登时如泼了滚油的烈火,「轰」地一声直冲霄汉! 「杀—!!!」 震天价的喊杀声汇成一股洪流! 自北门大街起始,如同铁犁耙地一般,向南碾压、扫荡过去! 沿途零星抵抗的贼兵,或被关胜的青龙刀劈碎,或被大官人的钢枪洞穿,更多的则是在铁骑威势下,瞬间被淹没、被碾碎! 留下满地狼藉的屍骸和迅速蔓延开来的暗红色溪流。 哭喊声、求饶声、临死的惨叫声! 唤来的是一个不留! 等到大街中段才近南区,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焦糊味、屎尿臊气混着烧酒味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大官人勒马,环顾这人间地狱,那一腔子怒火,真如泼天的烈焰,烧得漫天的鹅毛大雪都盖它不住! 眼前这条主街,早上他打马经过时,虽也是天寒地冻,呵气成冰,却还活泛着十二分的人间烟火气儿! 热气腾腾、浮着厚厚羊油的汤锅! 货郎担子上拨浪鼓摇得脆响,吆喝声此起彼伏! 裹着臃肿厚棉袄的妇人,缩着冻红的脖子,在摊子前唾沫横飞地争那几文钱的利! 还有那围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嬉闹的娃娃! 那点子暖烘烘闹嚷嚷的市井活气儿,才几个时辰? 竟已化作眼前这片血肉横飞的森罗地狱! 街面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屍首。 有被砍得血肉模糊的汉子,有赤条条被糟蹋至死的妇人,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冰冷的泥泞血泊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串沾血的糖葫芦。 沿街铺面燃着熊熊大火,火舌舔舐着焦黑的木头梁柱,发出啪的爆响,映得满地鲜血更加刺目。 破碎的坛坛罐罐、扯烂的布匹绸缎、踩扁的蒸笼箩筐,混杂着冻硬的屍体、断肢残骸,铺满了整条长街。 一锅早上还咕嘟冒泡的羊汤泼洒在地,早已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坨,上面粘着几缕花白的头发。 雪,还在下。 非但不能掩盖这人间惨剧,反倒衬得那红更艳,黑更沉,死更冷! 就在街心一处尚未完全烧毁、门楣还算高大的宅院前! 五六个赤着上身的贼兵,围着一个被按倒在地的年轻女子。 她身上的绫罗绸缎早已被撕扯得七零八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上面布满了淤青和抓痕。 几个在旁边发出野兽般的哄笑和催促。 这群禽兽沉浸在自己的兽慾之中,竟连骑兵的冲锋声都充耳不闻! 大官人目睹此景,四蹄如飞,一跃而入。 噗!噗!噗! 丈二钢枪在他手中寒光连闪,精准无比! 一枪洞穿了压在女子身上那贼兵的後心,枪尖透胸而出!枪身一抖,枪尖顺势划开旁边一个正伸手施暴的贼兵咽喉! 第三枪从一个正要扑上来的贼兵眼眶刺入,後脑穿出! 滚烫的鲜血喷溅了女子一身一脸。 「啊——!官——官兵!」「快跑!」剩下的两三个贼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煞神吓得魂飞魄散,裤带都来不及系上,连滚带爬地跳起来,连地上的财物都顾不得,尖叫着向南门方向亡命奔逃。 「官兵来了!快跑啊—!」 「官兵杀进来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蔓延! 四面八方的废墟间、燃烧的房屋里,无数正在劫掠、施暴的贼兵听闻喊声,纷纷仓皇探出头来,看到那如狼似虎的钢铁洪流,看到同伴被瞬间秒杀的惨状,顿时肝胆俱裂! 他们丢下手中的财物,丢下怀中的女人,甚至丢下武器,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没命地朝着唯一可能逃生的南门方向蜂拥溃逃! 「不要乱!给老子顶住!顶住!」 混乱的溃兵潮中,一名身着半身皮甲、手持狼牙棒的匪将声嘶力竭地试图喝止,挥舞着兵器砍翻两个跑过他身边的溃兵,「整队!整————」 他的吼声戛然而止! 一道青色的匹练,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自斜刺里横扫而来! 关胜纵马如飞,速度快到匪将只来得及惊骇地瞪大眼睛,连格挡的动作都做不出半分! 咔嚓! 青龙偃月将那匪将自肩至腰,斜劈成两段! 上半截屍体被巨大的力量带飞出去,下半截兀自立在原地,喷涌着血泉! 关胜勒马,青龙刀斜指苍穹,刀锋上鲜血淋漓,他须发戟张,声如洪钟霹雳般炸响:「贼首已诛!顽抗者—杀无赦!!!」 这一声怒吼,配合着那匪将瞬间被分屍的恐怖景象,彻底压垮了残存贼兵的神经! 「跑啊——!」 「将军死了!」 「快逃命啊!」 幸存的贼兵彻底丧失了所有抵抗意志,只恨不能插翅而飞,互相推搡践踏着,挤向那南门! 大官人没有理会溃逃的蝼蚁。他翻身下马,几步抢到那女子身边。 那女子被喷溅的鲜血惊醒,眼神却依旧空洞,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原本清秀的脸庞一片死灰,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被砸开、烧毁了一半的宅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倒在血泊中的几具熟悉身影。 大官人脱下自己的披风,想轻轻盖在她身上。 就在披风即将触碰到她身体的刹那女子空洞的眼睛猛地聚焦,死死盯着那破碎的家门,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发出一声撕心裂肺、杜鹃啼血的凄厉尖叫:「爹—!娘!」 喊声未落,她猛地一头撞向旁边那半截烧得焦黑的、棱角分明的断墙! 砰! 一声沉闷而绝望的撞击声! 女子柔软的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软软地瘫倒下去,额角处一片血肉模糊,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 那双曾充满恐惧和空洞的眼睛,此刻却瞪得极大,死死望着家和父母的方向,终於凝固,再无一丝生气。 大官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披风无声地滑落。 他缓缓蹲下,沉默地将那件尚带着自己体温的披风,仔细地、轻轻地盖在了女子残破不堪、已然冰冷的身体上! 从头到脚。 他站起身,自光越过混乱溃逃的贼兵,越过燃烧的废墟,遥遥投向不远处阎婆惜居住的小院所在。 只见那小院儿,此刻也未能幸免,早被一把天火烧得梁倒柱塌,只剩些焦黑的木头架子支棱着,哪里还寻得见半个人影? 唯有一缕缕青烟,裹着焦糊味儿,兀自不甘地打着旋儿,升向铅灰色的天空。 大官人猛地转身,翻身上马,一勒缰绳,朝着不远处自己落脚用餐的小店行去。 小店所在的街角,已是一片狼藉。燃烧的杂物冒着浓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浓重的血腥。小店那熟悉的招牌,此刻已碎裂成几块,歪斜地挂在半空,摇摇欲坠。 店门前的情景,让纵是见惯生死的大官人也勒紧了缰绳! 只见那对蹭吃蹭喝、市侩油滑的衙役,此刻却以一种令人震撼的姿态,背靠着小店那扇紧闭的、被砍出无数刀痕的木门,死死抵在那里! 他们显然经历了惨烈的搏斗。 身上布满了刀创箭孔,官服被血浸透,变成了暗褐色。 两人怒目圆睁,眼神死死盯着大官人冲来的方向,仿佛临死前最後一刻,仍在用目光警告着来犯之敌! 他们至死也未坐下,更不曾未倒下,如同两尊用血肉铸成的门神,用尽最後的力气,死死「钉」在了大门之上! 在他们脚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四五具贼兵的屍体,有的被砍断了脖子,有的被捅穿了胸膛,显然是被这两位衙役在生命的最後时刻拼死格杀。 他们手中紧握的腰刀已然卷刃,其中一人的刀甚至深深嵌在了一个贼匪的头骨里,至死未曾松开。 一只血手印,清晰地印在门板上印。 触目惊心! 市井深处埋肝胆! 平凡方见真英雄! 沉默。 只有战马不安的响鼻和远处隐约的喧嚣。 大官人翻身下马,步履沉重地走到门前。 他看着两位衙役那凝固的、充满不甘与愤怒的眼神,眼神复杂。 缓缓伸出钢枪,用枪尖极其轻柔地、带着一丝敬意地,拨开了挡在门前的两具衙役的屍体。 那僵硬的身体终於失去了支撑,缓缓滑倒在地,发出沉重的闷响。 店门紧闭,门栓似乎从里面死死顶住了。 大官人眼中厉色一闪,後退半步,猛地一脚踹出! 「砰——咔嚓!」本就伤痕累累的门板应声向内轰然倒塌! 就在门板倒下的瞬间,伴随着一声嘶哑绝望、如同困兽般的怒吼:「狗贼!老子跟你们拼了——!」 一道矮壮敦实的身影,挥舞着一把沾着血污的厚重菜刀,不管不顾地朝着门口、朝着大官人的身影猛劈过来! 正是那小店的掌柜! 他满脸血污,一只眼睛肿得老高,身上也有几处刀伤,显然也是经过搏斗,此刻已是强弩之末,却仍爆发出护犊般的凶悍! 寒光闪闪的菜刀带着风声劈落! 大官人不闪不避,只是手腕一抬,钢枪如灵蛇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架住了那沉重的刀刃! 大官人沉声道,声音穿透了掌柜的疯狂:「掌柜的!是我!」 掌柜拼命眨了眨肿胀的眼睛,终於看清了眼前来人,正是早上给了孩子们买糖钱,还留下一定白银的大官人。 「是——是您?大官人?!」 「哐当!」沾血的菜刀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噗通!」掌柜双腿一软,竟直接瘫坐在地。 大官人目光越过瘫软的掌柜,急切地投向店内昏暗的角落。 只见那掌柜的婆娘,正张开双臂,死死地护在墙角。在她身後,挤着七八个瑟瑟发抖、面无人色的孩子! 角落里堆着些桌椅板凳的残骸,显然是他们最後的屏障。 大官人看着这些幸存的孩子,紧绷的心弦终於稍稍一松,但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走,跟我去北门!那里有官军接应,安全!」 瘫坐在地的掌柜闻言,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挣扎着想站起来。 他婆娘也如梦初醒,连忙抹了把脸,强撑着去搀扶丈夫,同时对身後的孩子们颤声道:「娃儿们——别怕——别怕了——大人救我们来了——快——快起来——跟着走——」 孩子们惊恐地看着大官人,一个牵着一个,跟踉跄跄地走出角落,紧紧跟在掌柜夫妻身後。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走出店门。他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衙役,又看了一眼劫後余生、惊魂未定的掌柜一家和那群孩子,沉声道:「跟上!」 他翻身上马,钢枪指向北门方向,指挥几名精悍的骑兵下马,护在掌柜一家和孩子们周围。 远处。 关胜并那一百五十名杀红了眼的铁骑,真个如同铁犁耙田,将城中残存的贼囚来回驱赶、碾压了几遭! 直杀得鬼哭狼嚎,残肢断臂铺满长街,硬生生把最後那点子漏网之鱼,一股脑儿全赶进了南门那片火海炼狱! 南门正街,火光冲天,浓烟蔽日。 却见那县令时文彬,带着十几个同样浑身浴血、官服破烂如同叫花子般的衙役,「扑通」、「扑通」跪倒在大官人马前雪地里,头磕得雪泥飞溅! 「大人!卑职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时文彬嘶声哭喊,声音早已劈裂沙哑。 他脸上糊满了血污菸灰,官帽不知丢在何处,头发散乱黏在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在县衙花厅里,端着金杯、堆着圆滑笑意敬酒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从血池地狱里爬出来的泥胎! 他身後那扇伤痕累累的县衙大门,此刻正「吱呀呀」不断打开。 一群群扶老携幼、面无人色的百姓,互相搀扶着,跟跟跄跄走到雪地里,跟着他们的父母官,无声地跪倒一片。寒风卷着雪沫,抽打着他们单薄的衣衫,瑟瑟发抖。 原来城破之时,县尊时文彬组织衙役,拼死打开衙门,将左近无处可逃的百姓,能抢一个是一个,硬是塞进了县衙高墙之内。 随後便领着这几十个衙役,用桌椅板凳顶死大门,凭着几口破刀和血肉之躯,硬生生扛住了贼兵数波冲击! 直杀得门前屍骸枕藉! 「卑职——卑职自知守土无方,罪不容诛!」时文彬额头抵着冰冷的雪泥,血水混着泪水鼻涕糊了一脸,「只求大人开恩——容卑职——容卑职拼了这条贱命,把这最後一点子百姓,护送到个稍微安稳的去处——然後——然後卑职定当以死谢罪,与那帮天杀的贼囚——同归於尽!!」 他声音嘶哑,几不成句,浑身筛糠般颤抖,显是力竭心碎到了极点。 「青天大老爷开恩啊!」 「时老爷是好人!他救了俺们全家啊!」 「求大老爷饶了时老爷吧!」 「他——他尽力了啊!」跪在雪地里的百姓,如同被惊醒的鸦群,纷纷以头抢地,哀声四起,雪地上顿时磕出无数杂乱的印子。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更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大官人端坐马上,目光沉沉扫过眼前这片惨烈景象:燃烧的城池,跪倒的县令与百姓,堆积的屍骸,还有那扇几乎被血染透的衙门大门。 他沉默片刻:「有罪无罪,日後分辨!时文彬!!」 时县令高声喊道:「下官在!」 「护送民众北门出城!」 「是!」 大官人目光在撤离的百姓中来回扫视了好几遭,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既没有阎婆惜也没有那刁蛮帝姬,连同玉娘一众人等,竟似凭空蒸了发的露水,全无半点踪迹! 是死在屍堆中?还是被劫掠走了! 「走!去南门!」大官人再不迟疑,勒转马头,卷起一阵裹着血腥气的雪尘,直扑那火光冲天的南门! 南门之下,关胜并那一百五十铁骑,早与朱仝合兵一处,正如同铁砧撞上重锤,将那最後一股困兽犹斗的贼囚死死围住,反覆绞杀! 喊杀声、兵刃砍杀声、濒死惨嚎声混作一团,直冲霄汉! 不一会把残余数百贼兵杀得乾乾净净! 却见南门外那片焦黑的林子里,竟影影绰绰又钻出一大群人来!个个灰头土脸,破衣烂衫,扶老携幼,如同惊弓之鸟,显然是刚从曹州那片炼狱里逃出生天的! 大官人策马掠过这群难民,目光如刀锋刮过一张张惊恐麻木的脸孔。 突然,他猛地勒住缰绳! 只见人群边缘,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艰难跋涉——正是那曾在曹州摆摊的妇人! 她依旧用那条褪色的粗布,将那褓死死缚在背上,婴儿的小脸冻得青紫。 而她身旁,那个曾与她一同摆摊、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却如同护崽的受伤孤狼! 那汉子浑身是伤,左臂软软垂着,似是断了,只用一条破布草草勒住。 右手里紧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充当武器,上面还沾着黑红的血痴! 他半边脸被血污糊住,一只眼睛肿得只剩条缝,却依旧强撑着踉跄的身体,警惕的将那妇人和婴儿护在身後! 那妇人抬眼,正撞上大官人投来的目光。 她先是茫然,随即认出了这位大官」,浑浊的眼中瞬间爆发出一种绝处逢生的光芒!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雪泥里,扯着嗓子哭喊:「大人!大人救命啊!」 那汉子闻声,艰难地扭过头,看到马上的大官人,也是浑身剧震! 他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麽,最终也只是用那残存的力气,将木棍往地上一丢,「咚」的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而此刻。 远在城郊的东溪村。 本应是万籁收声的时候,偏生这晁家庄上人影乱撞,火把明晃晃搅得人心慌。 那金银细软、箱笼包袱,早被庄客们七手八脚抬上车,塞得满满当当。 晁盖兀自立在高处,眼风扫过自家经营半世的偌大庄院,又掠过庄外黑沉沉、酣睡未醒的东溪村舍。 他眼里非但寻不出一丝眷恋,倒似有两簇冰冷的鬼火,在瞳仁深处幽幽跳动。 「点火!」他嘴里迸出两个字。 几个心腹庄客得令,哪敢怠慢? 手中蘸饱了油的松明火把,「呼」地一声便掼向早泼透了火油的柴堆。 霎时间,那火龙便似得了活气,「轰」地窜起,张牙舞爪,浓烟滚滚,直冲霄汉。 雷横有些不忍说道:「这庄子烧便烧了,倒也乾净,绝了念想。只是————今夜风头正劲,火借风势,只怕这整个东溪村坊都要遭了池鱼之殃,落个玉石俱焚!何苦累及四邻八舍的无辜性命? 晁盖听罢,缓缓侧过脸来。 「雷横兄弟,你心肠是热乎的,只这盘算,未免忒也浅了。」 他顿了顿,眼风扫过那越烧越旺的火头,语意森然:「这把火,一为掩踪灭迹,二麽————正是要替咱们招兵买马」!」 一旁摇着羽扇的吴用,立时接口:「哥哥高见!此火一起,待官府那些鹰犬闻讯赶来,眼前只剩一片焦土瓦砾,我等去向便成了无头公案。此其一,掩踪。」 晁盖重重一点头,掠过眼前那些骚动不安的人群,最终钉在雷横和一旁犹疑不定的宋江脸上。 「吴学究说得是!这第二桩,今夜这把火,便是老天爷替咱们下的催命符!这些村坊里的男女老少,他们的身家性命、田产屋舍,都拴在这块地上。火一烧尽,便成了无根的浮萍!官府那些刮地皮的来了,会信他们是清白无辜的麽?定要编排道:晁盖一夥烧村而遁,尔等左邻右舍,岂能毫不知情?不是同谋,便是眼线!「」 「他们若还留在这片焦土之上,便是等着被官差铁链锁拿!唯有跟着咱们,上那八百里水泊梁山,方是一条活路!这把火,烧断了咱们的後路,也烧断了他们的痴心妄想!」 「若无人马壮声势,」晁盖最後环视一周,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脸,「单凭你我几个上了梁山,王伦那厮鼠目寸光,岂肯正眼相看?唯有裹挟着这许多人马,浩浩荡荡投奔而去,方能反客为主,在那水泊之中,立下你我的一番基业!」 雷横与宋江四目相对,彼此眼中俱是惊涛骇浪,更有几分无奈与默认。 东溪村的百姓们已被惊醒,哭爹喊娘地从火窟中奔出,眼见家园化作一片火海。 在晁盖手下人半是「指引」、半是裹挟之下,这些失了巢穴的惊弓之鸟,也只能拖儿带女,哭哭啼啼,汇入了那条向梁山而去的队伍中。 【求月票老爷们!来保作揖!】 > 第264章 鞭抽四品大员,月夜美人倾心 一轮冷浸浸的明月,悬在半天,照得地上霜华也似。 那郓城县并曹州府逃难来的百姓,乌泱泱汇作一处,在官军骑兵的护持下,朝着济州府的方向蠕动。 大官人骑在马上,一张脸比那霜月还冷。 他带着数十骑兵,轮番盘问,口都问干了,竟没一个说见过那赵福金帝姬几人。 指挥着官兵整个郓城县翻了个遍,把屍首都翻了过来也没见到。 真真是大海捞针,踪迹全无! 「晦气!」大官人暗骂一声,倘若这帝姬真有事,自己这一路提刑怕也要遭殃。 眼见天色墨染般沉下来,大官人只得勒转马头,慢慢跟在队伍最後往回赶,一面左右打量。 正行到半路。 忽然一女人一声娇呼,带着哭腔,颤巍巍钻进他耳朵:「大————大人!留步!」 大官人猛地勒住缰绳,那马「希律律」一声长嘶。 他急急回头,只见月光底下,一个妇人跌跌撞撞,拨开挡路的人,直朝他马头扑来。 钗环歪斜,云鬓散乱,樱唇失了血色,微微翕张着呵出白气,越发显得楚楚可怜,惹人怜惜。 正是那美少妇玉娘! 大官人一见是她,心头那块压着的巨石「噗通」落了地,又惊又喜,在马上探身急问:「她呢?」 玉娘又冻又喘,指着身後路边黑一片林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回道:「大人! 就————就在这路边不远,那————那片小林子里头————」 大官人一听,气得是咬牙切齿! 好哇! 自己在这冰天雪地里,翻了个底朝天也寻她不着! 她倒好,竟莫名其妙的跑进小林子里? 在济州府里,高床软枕,又遮风又避雪,难道不自在? 偏生要寻死觅活,撞到这天杀的穷乡僻壤,带累这许多人跟着受这般活罪!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大官人强压下火气,对旁边跟着的朱、关二位吩咐照看着队伍,回济州安置! 说罢,自己也不等二人应声,翻身下马,将缰绳一丢给平安,几步抢到玉娘跟前,咬着牙根,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路!」 大官人一路行来,听那玉娘絮絮叨叨,道出原委。 原来那帝姬赵福金,无意中听得加急军报,说是贼兵破了曹州,很可能会奔了郓城县去,便慌了神,担心自己的安危,想要示警。 也不管不顾,强逼着玉娘三人,驾了车马,假托买花粉的幌子,竟从济州城溜将出来。 谁料那驾着的丁武是个不识路的,赶着车马岔了道。 这边大官人领兵出来,两下里竟擦肩错过。 待她们寻着正路,赶到郓城县下,只见得杀声震天,兵荒马乱。 而大官人那时又正在南门督军,查看这围杀贼寇,接着又处理灾民。 大官人听罢,两道浓眉锁在一处:「既如此,你们不是来寻我?如何又打道回府?」 玉娘粉颈低垂,眼波儿斜溜,带了几分娇怯道:「官人容禀,那时节兵荒马乱,城门口满地的死人,和四处逃窜的灾民,我们几个妇道人家并丁武,哪知那许多兵马都是官人麾下的?只当是贼兵肆虐,哪来的官兵又在剿匪,唬得魂飞魄散,便想掉头逃命。」 「谁知那位贵人姑娘,哭天抢地,定要闯进城去寻你!可城里这个样子,全是屍体借奴家十个胆子也不敢应承,只得强扭着她往回走。」 「也是冤孽,偏生在城门根儿那死人堆里,捡着了官人的遗物」,我们还好是伤心了一阵。」玉娘说到此处,偷觑了大官人一眼,腮边飞起两朵红云,眼内水光潋灩,越发显出几分风流情态,「那姑娘见了,只当官人遭了不测,哭得三魂渺渺,七魄悠悠!如今正在那林子里,哭祭大人哩!」 「若不是丁武在官道上把风,眼尖认得官人骑马过来,险些儿又要错过了!」 大官人听得「遗物」二字,愣了愣:「我的遗物?」 玉娘见他惊诧,又见到这位俊武非凡的大人性命无碍,心头欢喜,便拿纤手绞着汗巾子,抿嘴儿一笑,眼风儿似嗔似喜地飞将过来:「官人休问奴,自家去瞧一瞧,便知端倪!」 大官人拨开枯枝,踏雪而行。只见不远处雪窝子里,那帝姬赵福金背对着他,竟直挺挺跪在冰碴上! 一件沾满黑红血污、几乎瞧不出本色的披风,被她当祖宗牌位似的供在雪堆上。她正对着那破布片子,嘴里神神叨叨,又哭又骂:「————死鬼!臭鬼!挨千刀的汉子!.....是这麽骂的麽?——呜——不管了!」她忽地停止哭声疑惑的问着自己,接着又带着浓重的哭腔,「我赵福金长这麽大,还没受过这等腌攒气!宫里哪个敢动我一根手指头?偏你这黑心烂肺的,打————打我屁股!打得那般狠!火辣辣的疼了好久!呜呜———— ,「我还没报复回来呢....剪刀都藏好了,你怎得就这麽死了!!」她抽噎了两下,肩膀一耸一耸,声音却又软了下来,带着无限委屈:「宫里那些木头、呆子,加起来也比不上你一根手指头会气人!」 大官人边听着只觉下头一凉不禁低头望了望。 「可——可也怪了————疼归疼,竟比宫里那些木头人有趣多了!父皇就知道逼我嫁那呆子草包,我才逃出来————谁曾想撞见你这等凶神恶煞,却又透着新鲜气儿的————」 她顿了顿,猛地吸了吸鼻子,对着披风又「恨」了起来:「我巴巴儿地寻了来,想听你再骂我几句也好啊!你这没良心的!怎麽说死就死了! 连句痛快话儿都没给我留下!你————你倒是起来骂我呀!像那日在城里那般骂我呀!呜呜呜————知道我多伤心麽?从小自大就没这麽伤心过,心窝子像被你这死鬼掏空了!」 她越说越悲,竟俯下身,用额头抵着那冰冷的、染血的披风,呜咽道:「宫里都说我命好,生来带着福气的!可——可我这福气是纸糊的不成?怎地就半点也沾不到你身上?你这短命鬼!没福气的杀才!我宁愿把这一身劳什子福气」分给你一半,换你这黑厮活转来,再打我几下也好啊————呜呜呜————你倒起来骂我呀!死鬼!死鬼————」 赵福金跪的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可惜道:「真是可惜,生得那般英气!那眉眼,那胸块块肉,那肚上的条条肉摸着可舒服!偏偏是个短命的!没福气的!现在死得连个屍首都没有... 「7 她越说越悲,猛地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在那冰冷的、腥气犹存的披风上,呜咽道:「你有本事给我活过来,连那天晚上——那滚烫的还没完.....我都记着呢!」 「难道我赵福金身边,注定就只能围着那些没根没种的阉货!连个敢跟我瞪眼、敢跟我动手的都没有——我的福气怎么半点也护不住你?!你这没福的短命鬼!可惜!可恨死了!呜呜————」 那哭诉声断断续续,夹着骂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格外凄楚可怜,偏又带着一股子帝姬独有的娇蛮执拗! 那学来的市井话,颠七倒八,又是哭又是骂,又是可惜又是可恨,听得後头的大官人,心头又是酸涩又是好笑,五味杂陈。 他轻咳一声,故意踏重了脚步,踩得积雪「咯吱」作响。 赵福金正哭得投入,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头,月光惨白,映在她那张绝色倾城挂着泪珠的小脸蛋上。 雪白的脸蛋瞬间褪尽血色,比地上的雪还白三分,偏是那唇瓣,因方才自己哭泣啃咬,反倒透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嫣红,引人只想含在口中暖化了它。 只见雪影疏林间,那个让她又恨又念、以为早已化作亡魂的冤家,竟好端端地立在那儿! 月光惨白,照得他身影有些模糊。 「啊——!」帝姬赵福金一声短促尖叫,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後缩,那纤细的腰肢扭动,带动小而饱满的臀儿在积雪上慌乱地蹭挪,声音抖得不成调:「你————你————是你?!对————对不住!对不住啊!」她语无伦次,慌忙对着那披风作揖,又对着大官人方向胡乱摆手,带着哭腔道:「我不是存心扰你清净!是心里憋得慌,才来絮叨几句!你————你莫怪!莫怪啊!早知你死都死不安宁,我就不来了!你快快归位去吧!阴司路上缺啥少啥,托梦给我,我烧给你!金山银山,纸马娇娘,都烧给你!」 大官人见她吓得花容失色,语无伦次,又是作揖又是许诺烧纸,强忍着笑意,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带着点森然:「不是你对着我的遗物」,哭天抢地,声声唤我回来麽?怎麽?喊我来了,又怕了?」 赵福金被他迫近的气势吓得又往後蹭了蹭,听他这般说,那点刁蛮劲儿倒被激上来几分。 她定了定神,借着月光仔细瞅了瞅那身影,虽在暗处看不真切,但似乎————似乎有影子?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嘴上却不肯饶人:「呸!谁————谁怕你了!」她壮着胆子,挺了挺胸脯,声音还带着点颤,却努力装出凶悍的样子:「我————我喊你来,是要你条条快快,筋是筋,肉是肉地回来!要你那双打人贼疼的巴掌!要你那能气死人的俊脸膛子!谁要你这等虚飘飘、阴森森的鬼样子!」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胆子也壮了,竟带着几分鄙夷地哼道:「哼!你这模样中看不中用!瞧着唬人,不过是个银样....那句话怎麽说来着?总之...连阵风都吹得散,顶什麽用!」 大官人闻言,差点笑出声来,这刁蛮帝姬,连骂鬼都敢骂。 他笑道:「哦?银样鑞枪头?你怎知我没有?」 赵福金恨恨地啐了一口:「呸!你————你当本宫是傻的不成?戏文里都说了,鬼都是虚的!摸不着碰不到!」 说到这里想到眼前这男人竟然已然死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庆幸涌上心头,声音不由得软了下来,眼泪又流淌了出来:「罢了罢了!你这没良心的!魂飞魄散前能来看我没去看你妻子,想必心里对我,总还是有念想的!」 她飞快地瞟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也不枉我在这冰天雪地里,诚心诚意祭奠你一场!」 说着,她努力挺直腰板,拍了拍沾满雪沫子的裙裾:「咳!既然你人都来了,你放心!若有什麽未了的心愿,或是有放心不下、需要照顾的人,只管跟我说!」 她顿了顿,边说边挪着步子:「比如你妻子,你放心!你人都不在了,我替你好生养着她!保证让她穿金戴银,吃香喝辣,一辈子平平安安,富贵无忧!而且不许她改嫁!一心一意守着你的牌位过!本宫说到做到!这————这总行了吧?」 那双水光潋灩的眸子却骨碌碌一转,狡黠的光芒一闪而过。 「鬼呀!!!」 她尖声嘶喊着,头也不回地就往林子外跑。 大官人见状,又好气又好笑,哪里容得她跑掉? 这小家伙跟自己说了半天原来不是不怕鬼,是想着逃跑! 他一个箭步上前,精准无比地一把攥住了帝姬纤细却丰腴的腰肢!。 「啊——!」赵福金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天旋地转,下一瞬,已被轻而易举地翻转过来在对方的膝盖上! 「啪!」地一声脆响。 「啊——!」赵福金痛呼出声。 「还敢一个人溜出来吗?嗯?」大官人冷笑道。 「不敢了!不敢了!呜呜————再也不敢了!饶了我吧!」 赵福金又羞又痛,眼泪汪汪,那臀儿在他膝上不安地扭动。 忽然,她扭动的身子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中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惊疑,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没死?!」 大官人低头看着她那副又惊又喜的呆样,忍不住朗声大笑:「哈哈哈!你不是说鬼摸不着吗?」 他将她稍稍扶起,挺起自己那宽阔厚实的胸膛,「来,你摸摸看,是虚是实?」 谁知赵福金闻言,竟真的伸出一只小手没有往上,而是往下狠狠地一捞! 那动作大胆、突兀、刁钻至极! 这是帝姬能干出的事情? 「呃?」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还没等到他开口,只见赵福金那只为非作歹的小手还僵在那里,她整个人却像是彻底懵了,小嘴微张,脸上血色褪尽又瞬间涨红,眼神从惊愕、茫然,最终化为滔天的委屈! 「哇—!!!」 那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比刚才任何一次哭泣都要汹涌澎湃! 她猛地从大官人怀里蹦起来,不管不顾地一头撞进他怀里,两条雪白滑腻的藕臂用尽全力死死箍住他的脖子,几乎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哭得死去活来,梨花带雨,眼泪鼻涕糊了他一身:「我以为你死了!呜呜呜呜————你这个没良心鬼!」 她边哭边发泄,哭骂间,不解气一般,猛地低下头,张开那嫣红饱满带的樱唇,露出编贝般的细齿,狠狠抓起那只刚刚打过她屁股的大手,用尽全力地咬了下去! 冬夜霜凝,寒星寂寥,二人一骑,大官人骑着马儿晃晃悠悠走在前头马车後。 抬头一轮白月,低头一个可人。 「疼麽?」赵福金的声音闷闷地从大官人胸口传来,她抓住大官人那只大手,伸出嫩笋般的指尖,极轻极轻地抚过那红肿的伤痕。 大官人冷笑:「你咬的时候,怎麽不问疼不疼?」 赵福金闻言,小嘴一瘪,白皙滑腻的小手,怯生生地伸到了大官人的嘴边。 「我——我让你咬一口好了——随你咬多重都行——」 大官人张开嘴轻咬一口。 「呀!」赵福金忍不住轻呼出声,待看到他留下的那个浅淡印痕,那张绝艳的小脸绽开媚笑,带着得意瓮声娇嗔:「我就知道!你不舍得真咬我!」 大官人冷哼:「回去後,有你也好看!」 这句威胁,却让怀里的娇躯猛地一僵。 赵福金紧贴着他大腿的臀儿,竟不安地、极其轻微地扭动了一下。 她扬起烧得通红的小脸,声如蚊呐:「要打——便只能打臀儿——那处肉厚——打肿了也瞧不出来——别的地方——若留下印子,被瞧见可就——」说完,又羞不可抑地把脸埋了回去,闷声说道:「你在济州——多陪陪我好麽?我哥哥明日考完就要回京了——我也得跟着回去——以後我们就见不着了——」 大官人低头看了她一眼:「所以,你今天无论如何也想出来找我?就是想要最後见见我?」 「嗯...」赵福金点点头:「不如!不如你带我私奔吧?」 话才说出口又连连摇头:」不行不行!这样会害死你的——会连累你全家——满门抄斩—— 呜呜——不行——」 「要不,你告诉我住哪儿,我偷偷逃出来和你偷情儿吧.. 「」 她只顾这自己说话,可声音越说越低,越来越小,那紧绷的身体也仿佛耗尽了最後一丝力气,彻底软瘫在他怀里,只剩下细弱游丝的呼吸,竟带着点小猫似的轻鼾,沉沉睡了。 大官人下马掀开帘子。 一股混杂着女子脂粉暖香微微膻味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 车内,玉娘和小环早已闻声凑近。 玉娘忙不迭伸出双手来接,那丰满的身子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小环丫鬟也是眼疾手快,托住赵福金的腿弯。 大官人动作轻柔地将怀中人几递过去,自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车厢深处昏暗的角落那里竟还蜷缩着一个女人!阎婆惜! 她倚在车厢最暗处,身上裹着一件的素色棉袍竟然还是男装。 未着粉黛,脸上那艳媚之色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 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整个人如同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失了颜色的绢花,透着一股行屍走肉般的麻木与衰败。竟也沉沉地睡着了。 玉娘和丫鬟小环将睡着的赵福金安置好,掖紧被角。 玉娘见大官人盯着角落,便压低了声音解释:「爷,我们走岔道时,这位姑娘骑着头小骡子,也迷了路,遇上了。便央告着借我们车一同回城。谁知到了城边——」 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她相依为命的母亲——屍首就——就那麽胡乱抛在城门口一边——连裹身的蓆子都没有——姑娘当时就昏了过去——醒来後就呆滞如木头人一般...妾身瞧着——实在可怜,相逢也算一场缘,便继续带着她了——」 大官人浓眉紧锁,目光在那张苍白死寂的脸上停留片刻,只是沉沉地点了点头。 来到济州城下。 离城门尚有百步,便已寸步难行黑压压一片灾民,如同被冻僵的蚁群,密密匝匝地蜷缩在冰冷的城墙根下。 关胜、朱仝二人早已策马迎了上来。 二人在马上抱拳,铠甲铿锵作响,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与无奈、 「大人!」关胜声如洪钟,却压得极低,「济州府城门紧闭,吊桥高悬!任凭我等如何分说,只道是怕有匪兵混入,死活不开!」 朱仝接口,语气焦灼:「城外灾民越聚越多,冻饿交加,已有倒毙者——再不开城,如此寒冬,又无物资在城外,恐多活不过今晚!」 大官人端坐马上,面色阴沉似水,抬头望向那高耸的城楼一—垛口处火把通明,守卫森严,甲胃在火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 他一夹马腹,分开人群,独自策马来到护城河边。 「城上守将听着!」大官人气沉丹田直送城头:「本官乃山东提刑所西门!带济州铁骑出城寻人,刚在郓城县剿匪而回,速开城门!」 城头上一阵骚动。火把光摇曳中,几个军官模样的脑袋探出来,交头接耳:「西门大人!恕罪恕罪!军情紧急,贼情未明,实在不敢擅开城门啊!大人体谅则个,我这就去向上峰通报!」 不一会。 一个绑着绳索的大号吊篮,晃晃悠悠地从城头放了下来。 那声音又喊道:「大人!事关重大,万请大人与——与那位寻回的姑娘,屈尊乘吊篮入城!其余官军及随从人等,烦请在城外稍候片刻!待明日验明正身,即刻开城相迎!」 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冷笑一声,拨马回转,来到马车前喊醒了赵福金。 赵福金迷迷糊糊睁开眼,被车外的寒风一激,打了个哆嗦。她揉着眼睛,茫然地看向大官人,待听清原委,小嘴一撇,嘟囔道:「好大的架子——」 两人跨入吊篮,吊篮吱呀作响,缓缓上升。 一落地城头,立刻被一群持刀亲兵围住,气氛森然。 只见济州府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一旁,那张脸上堆满了恭敬又带着惶恐的笑容,他侧身引着一位身着紫袍、腰束金带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 那官员面容清癯,看似儒雅,但一双细长的眼睛开合之间精光四射。 他身後簇拥着数名顶盔贯甲的将领和一队彪悍的亲兵,甲叶摩擦,发出森冷的金属声。 紫袍官员慌忙上前朝着赵福金鞠躬行礼:「下官救援来迟,让姑娘受惊了!姑娘的兄长已是等得焦急,风雪严寒,姑娘玉体要紧,万请速随下官去府衙暖阁歇息压惊,汤药饮食早已备妥。」 几个模样伶俐、穿着体面的丫鬟立刻从将领身後闪出,垂首敛目,规矩得簇拥上来。 赵福金冷冷地扫了那紫袍官员一眼,琼鼻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看也不看周文渊等人,便随着丫鬟们转身离去。 只是在走下城楼甬道前,她借着转身的刹那,眼波流转,飞快地向大官人投去一个媚笑。 待赵福金的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那紫袍官员脸上的谦卑笑容如同潮水般瞬间褪去。 他缓缓挺直腰背,下颌微抬,一股久居上位的倨傲之气油然而生,瞬间笼罩了整个城楼。 他目光如冰冷直刺西门大官人:「你,便是西门大人」明知故问,带着审视。 大官人拱手,不卑不亢:「正是本官,尊驾是?」 旁边的通判周文渊急忙上前一步,腰几乎弯成了虾米,声音带着谄媚与小心介绍道:「西门大人!这位乃是总制京东东路兵马,兼青州知府,慕容安抚使大人!奉旨巡按地方,剿抚叛军,今日方至济州坐镇!」 大官人浓眉紧锁,打量着这位名义上的同僚。 按朝廷差遣,他掌一路刑名司法,缉捕盗贼,而这慕容彦达则总制一路军政,剿抚叛军。 对方负责得军政,自古高过司法,自然是正四品。 大官人再次拱手笑道:「慕容大人有礼了。此刻城外灾民与下官带出去的济州骑兵俱在。这霜刀风剑的寒夜,滴水成冰,人畜难熬。大人何不放他们入城暂避?城内屋舍众多,总能腾挪出些地方,总好过在城外冻毙,徒增怨气,反生不测。」 慕容彦达眼皮都懒得抬一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西门大人!你掌的是刑名,这守城安防的规矩,怕是生疏了罢?律法写得明明白白!莫说此刻深更半夜,最易为贼人诈城,便是青天白日,按律,此等来历不明的流民,也绝不可放入城内!」 「多少坚城雄关,便是被这看似可怜的流民拖垮、里应外合攻破的!妇人之仁,只会害了满城百姓!此事,断无可能!」 他袍袖一拂,斩钉截铁,不留半分余地。 大官人脸上的笑容一顿,旋即又化开。 慕容彦达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流民入城确是大忌,自古以来各朝各代都写入律法禁行令止,杜绝这种行为。 但他目光扫过城下那片在寒风中瑟缩哀嚎的人群,又是拱手:「大人所言极是!然则——眼下贼情未炽,战事并非火烧眉毛。城外灾民不过千余,皆是老弱妇孺,冻饿待毙,实难为患,事有急缓,总得权应行事!」 「大人所虑之事,本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断不会发生!若有一丝差池,大人尽可拿我问罪!」 慕容彦达终於抬起了眼皮,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轻蔑:「权应行事?你这是在教本官做事?担保?西门大人你如何担保的起?此乃军国重事,岂容你信口雌黄担保就能了结的?守城律令便是铁律,无有通融!休得再聒噪!」 大官人听後也不动怒,又拱手笑道:「慕容安抚使果然铁面无私!」 他顿了顿,「那——发些柴草、粗粮等物资,丢下城去,让这些可怜人能挣扎着喘口气,熬过这寒夜,总不曾违反律法!」 慕容彦达正要离开,闻言转过身来不耐烦说道:「西门大人!我警告你,不需要你教我来做事!论品级,你在我之下,论差遣,战时本官有权接管一切军政要务!轮得到你在此指手画脚?再敢多言一句,休怪本官不留情面,将你拿下!」 这番言语已然是毫不给大官人情面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当口一— 大官人冷笑一声,眉头一挑,刚要说话,忽然一愣,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死死钉在了慕容彦达身後那幽暗的城楼甬道口! 「狗才!你敢!」一声娇咤响起划破黑夜。 随後...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猛地撕裂了死寂! 只见慕容彦达如同被滚油泼到,整个人猛地一弓腰,双手痉挛着死死反捂住後背紫袍上赫然多了一道刺目的鞭痕,布料碎裂! 一道娇小却裹挟着惊人怒火的身影,猛地从城楼甬道口冲了出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赵福金! 她那张绝美的小脸愤怒之极,手中紧握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马鞭! 「好大的狗胆!」赵福金的声音在大官人耳中从未如此刻这般动听:「敢拿下我恩人?他不能做主,那我能不能做主?」 她边喊边骂,手腕一抖,那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破空之声,「啪!」地又是一记狠抽,重重地甩在慕容彦达仓惶抬起格挡的手臂上! 「嗷—!」慕容彦达痛得魂飞魄散,手臂上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染红了紫袍袖子,骇然的望着眼前的贵人,又不敢跑又不敢躲,只能站着挨抽。 那些顶盔贯甲的将领、彪悍的亲兵,此刻如同泥塑木雕! 他们死死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手按在刀柄上,却仿佛被冻僵了一般,纹丝不动1 周文渊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 墙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女人」的真实身份!官家最宠爱得帝姬! 谁敢动?谁敢拦? 一个个喉结滚动,默默吞咽着口水,只当没听见安抚使那杀猪般的嚎叫。 反正抽也抽不死人,当作没看到罢了! 赵福金哪里肯罢休? 「好大胆的狗奴才!」赵福金边抽边骂,「竟敢视城外灾民如草芥猪狗!冻毙於风雪而不顾!更敢仗着几分官威,欺压我的救命恩人!」 鞭影如狂风骤雨一下不停,抽得慕容彦达终於忍不住闪躲! 「还敢躲!!!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姑娘抽你也是白抽!待本姑娘回头禀明爹爹,定要你这狗才满门抄斩,方解我心头之恨!!」 【老爷们求月票!来保作揖,历史前三老规矩加更大章!】 第265章 帝姬鞭得兴起,宋江回转 那乌黑油亮的马鞭,裹挟着这赵福金的滔天怒火,真真是扑头盖脸,打苞谷一般落下! 慕容彦达哪里还顾得上什麽朝廷大员的体面? 他早被抽得魂胆俱裂,三魂丢了两魂半! 此刻唯一的念头,便是护住那张吃饭的脸面,谨防明日升起军堂後面子上好看一些! 只见他双手死死抱住头脸,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如同挨了棍棒的野狗,只把个穿着紫袍官服的後背和屁股,毫无遮拦地暴露在鞭影之下! 这也是没法子中的法子,那张脸皮子,终究是安身立命、恐吓下官属民的本钱,若是破了相,气势可就真真毁了! 这景象,端的是又惨又疼,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滑稽! 一个堂堂正四品的封疆大吏,紫袍玉带,此刻却像只滚地葫芦,在冰冷的城头青砖上,随着鞭子的起落而痛苦地蠕动、抽搐,口中发出压抑不住的哀鸣,偏生又不敢真个躲闪挪动半分! 城头之上,唯有鞭声呼啸,皮肉脆响,以及慕容安抚使那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在寒风中飘荡,看得一众下官将领不忍直视! 就在慕容彦达眼看就要被这顿鞭子活活抽晕过去,连护脸的力气都快耗尽之时「咳!」一声不高不低、却恰到好处的轻咳响起。 一直冷眼旁观,心中却又想把这刁蛮小粉团抱在腿上好好疼爱奖赏把玩的大官人,终於上前一步。 他脸上早已换上了一副忧国忧民、息事宁人的神情,对着犹自挥舞鞭子的赵福金拱了拱手,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劝谏」:「姑娘息怒!慕容大人虽然行事————略嫌古板了些,却也是忠心为国,铁面无私,一心只想着守土安民、剿灭匪患,这才与下官起了些争执。」 「有此大员,此乃国之幸事,姑娘金枝玉叶,万金之躯,实在犯不着为这等粗鄙军务,气伤了玉体。」他目光扫过地上哎哟哎呦捂着脸蜷缩成一团的慕容彦达,飞快的朝着赵福金使了个干得好眼色,言语中还抛了个褒奖的飞吻过去,这才又道:「您瞧这天色,更深露重,寒气侵骨。姑娘千金贵体,还是早些回府安歇,保养凤体要紧。这等腌臢场面,没得污了姑娘的眼。」 赵福金正抽得兴起,胸中那股邪火尚未散尽,听了西门庆的话,手腕一顿。 她气喘吁吁,饱满的胸脯随着呼吸剧烈起伏,额角渗出细密的香汗,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鬓边,更显得那张因暴怒和用力而艳若桃李的小脸,透着一股带着汗湿媚气的妖娆。 接收到大官人的眼风和飞吻,这位帝姬眉梢眼角瞬间染上春色,对着大官人的方向,竟如得了主人嘉许的猫儿般,极其隐秘地、娇媚地飞了个媚眼过去! 那握着鞭子的玉手仿佛受了这「褒奖」的鼓舞,非但没停,反而「啪啪啪!」又狠狠抽了三鞭下去! 鞭鞭落在慕容彦达护头的双臂上,抽得他抖如筛糠,惨嚎都变了调! 看得大官人也有些心惊肉跳—一这小妖精发起疯来,真真是没个轻重!别把这四品大员活活抽死在这里! 「哼!」赵福金娇喘着:「这可是你真心话?莫不是哄我!」 这话落在那些低头装死的墙头众人耳中,只觉得粗糙突兀,没头没脑一仿佛是帝姬在问这西门大人为慕容大人辩解之词的真假。 实则是赵福金此刻恰似一只被主人挠了下巴的猫儿,正蹭着那大手,娇声喵喵叫着,渴求着更多宠溺和褒奖!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官人看了一眼地上就快给抽死的同僚,赶紧拱手:「自然是真的,此乃正义之言!」 赵福金这号称大宋第一美人的脸蛋飞起两朵更浓艳的红霞,眸中春水几乎要溢出来,带着一种被情郎夸赞後的娇羞与得意,手下却没有停。 手腕一扬,「啪!」地又是一记格外响亮的鞭子,狠狠抽在慕容彦达那早已互住脸蛋的双臂上一抽得直哼哼得慕容彦达浑身一颤,惨叫声都喊不出,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恍若鞭屍一般。 「哼!」赵福金这才尽了兴收了鞭子。 她对着地上的慕容彦达吩咐道:「听着!我恩人怎麽说,你便怎麽办!若敢阳奉阴违,怠慢半分————」她晃了晃手中染血的马鞭,冷笑一声,「仔细你今夜的鞭子!」 「还有,不要以为你那妹妹得我父亲宠爱便无法无天,信不信我一句话,爹爹从此不进你那妹妹宫..房门..」 「是!是是是!下官————下官遵命!全凭西门大人吩咐!绝不敢有丝毫怠慢!」慕容彦达如蒙大赦,也顾不得浑身剧痛,挣扎着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双手抱拳,头点得如同捣蒜,声音带着哭腔和劫後余生的颤抖,哪里还有半分四品大员的威风? 可这位帝姬最後一句话是真真吓到了他。 想他慕容鲜卑一脉,在江南的根基早已如同那太湖边的朽木,一年不如一年。 如今两浙路匪患四起,连累得姑苏城外祖传的几处膏腴庄园也早被乱民或强梁占了去,收不上几粒租子,徒留个空架子唬人。 便是太湖上那处隐秘庄子都差点被水贼掏了门户。 全赖家主语嫣夫人费尽心机,将自家妹妹运作入宫,承了官家雨露,这才换来两浙路官府对残存庄子的庇护,也才有了他慕容彦达这东路安抚使的官身! 倘若今日真触怒了这位最受宠爱的帝姬,牵连到宫里的亲妹妹失了圣眷... 想到这里慕容彦达又是一身冷汗,刺得身上伤口疼不欲生。 赵福金这才冷哼一声,看也不再看那滩烂泥似的慕容彦达。 她细腰一拧,转身便欲离开城头,路过那瑟瑟发抖低着脑袋的济州通判周文渊身旁,想到这位似乎是自己大哥的人,看着着实不顺眼! 眼珠一转玉臂一扬鞭得兴起! 「啪——!」 清脆响亮到极致的一声鞭响! 也给了他一鞭子。 正中脸上。 啊」的一声惨叫! 赵福金连脚步都未曾停顿半分,仿佛只是随手拍了一只苍蝇。 只留下身後周文渊捂着脸,在原地陀螺般打转,发出阵阵的哀鸣。 经帝姬赵福金这惊天动地的一闹,方才还剑拔弩张、杀气腾腾的城头,此刻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寒风卷过,带着些许雪籽,穿过火把留下燃烧的啪声。 大官人负手而立,目光扫过这满目狼藉,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这片死寂:「都愣着作甚?!还不快把慕容大人扶下去!速速去请济州最好的金疮大夫来!若是耽搁了慕容大人的伤势,误了剿匪大计,尔等担待得起吗?!」 他话音一落,慕容彦达身後那一直如同丈二金刚的魁梧心腹将领和旁边一位面如冠玉、却同样噤若寒蝉的年轻将领,如梦初醒! 两人慌忙抢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架起地上那滩血肉模糊、呻吟不止的「慕容大人」。 「哎哟————轻点!轻点!我的腰————我的腚啊————嘶!」慕容彦达被这一架动,牵动浑身鞭伤,顿时疼得龇牙咧嘴,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那声音在寂静的城头传得老远。 在这两名威武将领连拖带拽、狼狈不堪的搀扶下,这位京东路的最高军政长官,哎哟哟、哼哼唧唧地,跌跌撞撞地下了那冰冷的城头石阶,消失在甬道的黑暗里。 西门大官人并未立即理会地上哀嚎的慕容彦达与捂脸抽泣的周文渊,他踱步至冰冷的墙边,手扶着垛口,目光投向城下。 但见黑压压一片,尽是扶老携幼、瑟缩在寒风中的灾民!火光映照下,一张张脸孔模糊不清,唯见眼窝深陷,饥寒交迫的呻吟与孩童微弱的啼哭声,被凛冽的北风撕扯着飘上城头,如同一群绝望的蝼蚁,在生死边缘挣扎。 大官人眉头微锁,指节在冰冷的青砖上轻轻叩了几下,心中念头轮转:「慕容彦达虽刻薄寡恩,却也非全然无理。若真是战乱时期,敌方大军压境、生死存亡的关头,这城外的老弱妇孺流民,可不就是拖垮城中粮秣物资的源头。」 「故而真正战时,大城悉数紧闭城门,不放任何流民入城,任其自生自灭,虽狠毒却也是许多城池保命的上策」!」 「不为别的,就怕风声传开,四野流民闻着粥香、裹着求生欲蜂拥而至,城里的粮仓棉库,哪经得起这般填塞?待到贼寇真个兵临城下,刀枪一架,这些饿红了眼的流民,反成了敌人攻城拔寨的绝佳肉盾,挡箭挡石,哭嚎震天,那才真是————作茧自缚!」 「可现在不同,不过是一些流匪做乱,流民就算陆续赶来数量也不多!」 大官人心中有了计较,转身对着周文渊喊道:「周大人!下令吧,速速开仓!取些耐饥的粗粮饼子、熬几大锅稠粥!再把库里那些压箱底的旧棉袄、破棉被,不拘好坏,统统寻出来!用吊篮一篮一篮送下去!让这些苦命人好歹熬过今夜!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官家眼皮子底下冻饿而死!」 周文渊捂着脸上的鞭伤,站起身来复杂的看着这位上官抱了抱拳:「是,下官遵命!」赶紧吩咐起来。 大官人又坐上了那粗绳吊篮,又降下那污秽冰冷的城墙根去! 他径直走到早已在此维持秩序的关胜与朱仝面前:「关将军,朱都头,今夜————辛苦二位了! 还要委屈二位,在此熬个通宵,务必维持好秩序,莫让这些饿急了眼的百姓哄抢生乱,更要提防暗处贼人趁机作祟!」 关胜闻言,他抱拳躬身,声如洪钟,铁甲铿锵作响:「大人言重!此乃末将分内之事!大人但有吩咐,关胜万死不辞!」 他心中那最後一丝跟着大官人的疑虑,早已被那沉甸甸的三百两赤金砸得粉碎! 并非是他关胜好钱财,这黄白之物虽是俗物,可那金灿灿的分量,代表的却是大官人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实打实的器重! 千百年来,「士为知己者死」绝非虚言! 想他关胜,堂堂武圣血脉,一身本事,满腔抱负,却在那芝麻绿豆大的九品巡检任上,蹉跎岁月,受尽腌臢气,看尽白眼,跟了大官人,才真真是:困龙得遇风云起! 此刻莫说是在此寒夜值守,便是大人指着刀山火海要他关胜去闯,替大人挡刀枪箭矢,他关胜也会眉头不皱地提刀便上! 一旁的朱仝,亦是抱拳行礼,声音诚恳:「大人放心,卑职定当尽心竭力!」 他心中本还有在游家庄时被大官人以官威、以情势相逼的不甘。 可今日若非这西门大人当机立断,带着众人杀回城,此刻————那些郓城十数年街坊邻居熟悉面孔,只怕早已尽数化作城外无人收敛的累累白骨! 能有一把大火焚尽残躯,让那骨灰随风飘散,混入这漫天风雪之中,於这乱世而言,竟已算是难得的体面! 朱仝心中那点被胁迫的不服,此刻已悄然化为一种带着敬畏的认同。 大官人点头,忽然问道:「朱都头日後愿不愿意跟随本官?」 朱仝一愣,转而大喜,单膝下跪行大礼:「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交代好事情,便带着平安、玉娘、小环,并那神情恍惚、如同丢了魂的阎婆惜,还有还有丁武鱼贯坐进了那粗绳吊篮。 下了城墙,大官人略一沉吟,便命人带路直奔济州府内最顶尖的销金窟「醉舞居」,名字还是当年苏大学士来济州,题下的村醉舞淋浪」。 直接包下後园一处最清幽雅致的小院,院中花木扶疏,暖阁生香,与城外那血腥乱世恍如隔世。 甫一进那精舍暖阁,玉娘和小环这两个伶俐的女子立刻活泛起来。 铺设锦被,熏暖熏笼,又忙不迭地去寻热水香胰。 大官人歪在铺了厚厚锦垫的酸枝木椅上,看着玉娘那细腰玉臂金莲小脚在眼前晃来晃去,心中暗道一声侥幸:「亏得这女人有眼色,竟一路追自己到了这兵荒马乱之地!若真只带着平安那等粗夯蠢物————啧,这没了温香软玉伺候更衣洗漱的苦日子,接连几日可怎麽熬?」 想到此处,看向玉娘的目光,便又带上了几分受用的暖意。 平安这厮最是油滑,眼见自家老爷眯着眼享受玉娘的服侍,连眼皮都懒得朝自己这边撩一下,立刻如蒙大赦! 他缩着脖子蹑手蹑脚从门缝里溜了出去。 暖阁内,炭火哗剥,薰香袅袅。 玉娘正拧了滚烫的热手巾,要替大官人敷脸解乏。大官人目光却落在角落里只见那阎婆惜,依旧穿着那身染了菸灰血渍的男装,呆呆地杵在那儿。 她被玉娘喊来帮手,手里提着一壶刚烧开的热水,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某处,整个人如同一尊失了魂的玉雕,毫无生气,几分凄凉,於那两日晚上的妩媚春色丁香小吐,恍若俩人。 大官人从鼻孔里轻轻哼出一口气,任由玉娘将那热腾腾、香喷喷的巾子敷在自己脸上:「行了,你去厢房歇息吧,不用在此伺候了,这世道————节哀顺变吧!人死不能复生。」 阎婆惜焦距艰难地凝聚,乾裂的嘴唇翕动着:「早上奴家还在郓城与大人告别,却不想————只隔了几个时辰——房子————烧成了灰————娘亲也没了——家————家彻底没了——什麽都没了————」 两行冰冷的泪,终於顺着她麻木的脸颊滑落,砸在滚烫的水壶提梁上,「滋」地一声轻响,化作一缕转瞬即逝的白烟。 正细心给大官人按揉太阳穴的玉娘,手上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那双妩媚的眼儿倏地抬起,惊疑不定地在大官人敷着热巾的侧脸和那失魂落魄的阎婆惜之间飞快扫视! 俩人竟认识。 大官人脸上的热巾被玉娘取下,任由玉娘用温热的巾子擦拭他修长的手指,望着难得去了了脂粉一身清秀的阎婆惜,好奇:「说起来————你一个弱女子,为何会骑着小骡出城来?」 阎婆惜惨白脸上泛过一丝活气:「大人走後,奴家心有不甘,既舍不得大人,思前想後,又怕那宋黑子日後报复,想着大人往济州方向走,就抄着小路斜追上来!想再求一求大人,哪怕带着我去清河觅个宅子安身也好!却不想——若不是如此,奴家怕也是横屍街头了....」 而此刻晁盖一行人离了烧成白地的东溪村,带着队伍拽开脚步,取路投梁山泊去。 方才行了半日工夫,但见官道上尘头暗处,火把零落,男啼女哭,尽是些逃难百姓,推车挑担,慌慌似丧家之犬。 几人看得心疑,使个伴当前去问时,都道是曹州城破了,贼匪杀人如刈草,因此弃家逃命。 宋江不待听完,一颗心直坠下去,暗忖道:「糟了!我宋家庄正在郓城县郊外,老父年高,兄弟懦弱,如何抵得贼匪?」 想至此处,那双腿便似有千斤重,再挪不动分毫。 晁盖见宋江面色青白,额上冷汗直流,便问:「贤弟怎地?」 宋江扯住晁盖衣袖道:「哥哥,非是小弟恋家,适才听闻贼人竟打到城,家中老父在堂,教小弟如何放心得下?须得赶回去安置停当,再来梁山相投。」 说罢,眼中早滴下泪来。 那头雷横听得,恰似一桶雪水浇头,暗想:「我那老娘也在郓城,若有个差池————」 才要开口,却想起自己有卧反任务在身,如今回去前功尽弃,岂不是被大人责怪!又想到朱仝在军城,他若照顾不到,自己回去也无用。 只能在旁默然不语,把焦躁硬生生咽下。 晁盖苦劝道:「贤弟,你我都是画影图形的要犯,此去不是自投罗网?」 宋江只是摇头:「若老父有失,宋江便做孝子也不够!」说罢,也不管晁盖再三完留,拜别了众人,单枪匹马折返旧路。 第二日,天方蒙蒙亮,那府衙里专司跑腿传唤的小吏儿便已楚到大官人府上,叉手禀道:「大人,安抚使慕容大人有请,商议那剿匪的勾当哩。」 这玉娘却是个心细的,早已起床支棱着耳朵听隔壁动静。 只穿着贴身的水红小袄,趿拉着软鞋,悄没声儿地带着这晚同被窝的阎婆惜一起过来伺候。 阎婆惜经了玉娘一夜里开导,显然活泛了许多,眉眼间随时素色,回暖了几分慵懒春意。 大官人头次见到玉娘,这个向来妆容整齐,心思伶俐的当家少妇素色,竟然青涩怜人有种反差的风流美感。 玉娘手脚麻利,先拨旺了熏笼里的炭火。 阎婆惜则伸出在外头等得冰冷的一双小手,先在小嘴前哈了几口气,又在自家暖鼓的牡丹花边抹胸里捂了捂,把一双小手捂回暖了温,这才伸进大官人衣襟里,帮他更衣。 俩人一站一跪,双双拧了热腾腾的手巾把子,将热巾子细细地敷在大官人脸上,脖颈间,腹腰处,温热的湿气裹着少妇身上独有的膻香,直往大官人鼻孔里钻。 大官人整饬停当,迳往济州府衙大堂而来。 进得门去,只见好一番气象! 满府的文武官员,济济一堂,更有昨日那慕容身後两员虎将,顶盔贯甲,按剑而立,这阵仗,端的是肃杀威严! 大官人瞥见周文渊也刚踱步进来,便堆起满面春风,扬声招呼道:「周大人,那贼囚的案子,可要着紧些审结才是。案卷备妥了,早早送到我提刑司存档备案,莫要忘了。朝廷那边,还等着本官去回话交差哩!」 他这话说得甚是响亮,堂上诸官都听得真真儿的。 只见那周文渊周大人,脸上笑容登时僵住,活似糊了层浆子。 喉头一滚,像是硬生生吞下个苍蝇,那神情,真比吃了二斤热屎还要难看十分。 「大————大人!」周文渊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上还有一道昨日的鞭痕,恍若红蚯蚓一般蠕动口那声气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下官——下官昨日原是要紧赶着向您禀报!囚车给....给劫了!」 第266章 一趟三万两,这也叫官? 大官人一愣,随即故作勃然大怒状,厉声喝道:「周大人!你——你怎能如此疏忽!囚车竟被劫了?!你身为朝廷命官,又代理济州府尹,如此重大疏失,视同儿戏!你让我如何和太师交代?如何和朝廷交代?」 「周大人啊周大人!按律,我身为一路提刑,纠劾百官之责,你如此玩忽职守、纵囚逃脱乃是重罪,我当立即行文奏劾朝廷,参你一本,请旨将你革职查办,枷号示众亦不为过!」 大官人声音洪亮,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面如死灰的周文渊身上。 「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声些,小声些啊!」周文渊眼见堂上众人目光如炬,也顾不得体统,凑上前一把拉住大官人的袍袖,往旁边僻静处拽。 他压低声音急急分辩:「大人明监!实在是————实在是那群贼寇狡诈多端、悍不畏死!且那都头雷横竟然里应外合,通敌劫囚,早已偷偷解开了一众囚犯枷锁,卑职一时失察....」 「大人放心,卑职回到济州,片刻不敢耽搁,深知此事干系重大!当夜便已火速下令,命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点齐府衙上下五百精干衙役、捕快,倾巢而出!」 「为保万无一失,卑职连夜调拨了五百官兵!两路人马,合计千人,由何涛统一节制,星夜兼程,直扑那伙强贼巢穴所在!」 「卑职此番布下天罗地网,纵使那晁盖、宋江等人有通天的本事,三头六臂,也休想逃脱出卑职的手掌心!定将他们一网打尽,将功折罪!求大人宽限些时日,暂息雷霆之怒啊!」 周文渊一口气说完,额角上那黄豆大的冷汗珠子,扑簌簌滚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两只眼巴巴地瞅着大官人,活似那砧板上待宰的鱼,只盼着屠夫高抬贵手。 大官人看着对方,想当初初见自己时,仗着自己是东宫旧人,嘴里还端着「本官」、「下官」的体面架子。这才几日?竟连「卑职」都喊得这般顺溜了。 正要说话。 只听堂外一阵喧譁,一个公人打扮的汉子,跌跌撞撞抢将进来。众人定睛一看,唬了一跳! 只见那人满脸血污,两边耳朵根子血淋淋地豁着口子,竟是生生被人割了去!来人扑通一声跪在周文渊面前,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嚎道:「大人!周大人!卑职死罪!卑职无能啊!折损了大半人马,有负大人重托!大人且看卑职这副模样,便知那伙杀才何等凶顽,厮杀又是何等惨烈!」 周文渊定睛一瞧,不是那缉捕使臣何涛是谁?失声叫道:「何涛?!给你一千精壮人马,纵使拿贼不着,也还罢了!如何竟折损了大半?快!快细细说来!」 何涛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道:「大人容禀!卑职奉命,火急带人扑向东溪村。谁曾想,那晁盖的庄子连带左近村坊,早烧成一片白地,卑职不敢怠慢,寻踪觅迹,直追到石碣村地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他喘了口粗气,脸上露出惊骇之色:「大人!那晁盖一夥,哪里是寻常剪径的毛贼?分明是惯走江湖、精通水性的悍匪巨寇!他们哪里只得七八个人?竟有数百水贼,早埋伏在石碣村那迷宫也似的芦苇荡里,专等我等入彀!」 「那地方,水道纵横交错,芦苇遮天蔽日。咱们大队官船,进了那水泊子,便如老牛掉进烂泥塘,施展不开,反成了活靶子!」 「弟兄们不是不拼命,实是中了埋伏,陷在绝地!贼人从四面八方射来箭雨,密如飞蝗!可怜我那些好儿郎,大半————大半都喂了鱼虾,那湖水————都染红了啊大人!」 何涛捶胸顿足,涕泪横流。 「卑职————卑职拼着性命不要,亲冒矢石,与那贼首立地太岁」阮小二捉对厮杀!力战数贼上百回合,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气力不支,被他们生擒了去————」 他指着自己血糊糊的耳根,气愤得声音都尖利起来:「那伙天杀的贼囚根!凶残暴虐,禽兽不如!擒住卑职,百般折磨羞辱,逼我降贼。卑职生是朝廷的人,死是朝廷的鬼!周大人对此待我,我岂能与贼为伍?便破口大骂!那贼厮恼羞成怒,便————便行此酷刑!割我双耳!这是存心要辱没朝廷的体面,打大人您的脸面哪!」 周文渊听罢,脸上颜色褪得乾乾净净,哪管这何涛献媚,心里空空算计: 不过是一桩生辰纲被劫的勾当,怎地————怎地就滚雪球似的,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他心惊胆战地偷眼去觑那大官人。只见这位提刑官老爷,正乜斜着眼,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饶有兴致地瞧着自己这副狼狈相。 周文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西门大人定要借题发挥!弹劾丢官事小,若是连累太子在济州府尹和通判这两个要紧位子都折了————那自己怕是沦为东宫弃子,还有何前程可言!!」 他再也顾不得体面,也顾不得堂上众目睽睽,更懒得搭理这何涛,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袍袖,轻声哀告:「大人!大人!请移步後堂!借一步说话!卑职————卑职有下情回禀!」 等大官人微微点头,他把胸膛一挺端出十足十的官架子,袍袖一展,沉声道:「大人,请!" 说罢,迈着四方步,面皮上竟寻不出一丝儿方才的慌乱,仿佛无事人一般,引着西门大官人往後头踱去。 一到了後堂那僻静的耳房,周文渊反手便将门扇「咔哒」一声门了个死紧。 他转过身,方才那副官样文章立时丢了,「扑通」一声,竟是直撅撅、硬生生地跪在了冰凉梆硬的青砖墁地上! 两只手死死攥着西门大官人袍角的下摆,像是攥着救命稻草,仰起一张脸哀求:「大人!方才————方才堂上人多眼杂,卑职实在不好行此大礼!如今————如今事到临头,火烧眉毛了!卑职再不敢有半句虚言搪塞,句句掏心窝子,求大人千万救命则个!」 他压低了嗓子,「卑职————卑职乃是东宫潜邸旧人!这一层干系,大人您————您想必是心知肚明的!」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急得发红:「这生辰纲的案子,当初多谢大人您高抬贵手,让卑职接了这差遣,原是指望藉此为东宫立个功劳,谁承想————谁承想竟办砸了锅,有负大人您所托,更是辜负了东宫的期许!」 这周文渊说道这里竟然「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上立时见了红印子。 「大人!」周文渊的声音带着哭腔:「眼下这案子,万万不能立时上禀啊!若捅了上去,惊动朝野,那————那可就真要坏了东宫的谋划了!」 「济州府这盘棋,东宫苦心经营多年,府尹、通判这两个要紧位置,乃囊中物!若因卑职这点「疏失」而动摇根基,可坏了东宫的大事,卑职————卑职九族都担待不起啊大人!」 他膝行半步,凑得更近,几乎是抱着大官人的腿,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求您权当是看在东宫的份上,再宽限卑职些时日!容卑职调集人马,必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囚根子捉拿归案!只要案子结了,人犯一锁,万事抹平!到时候,东宫那里,岂会忘了大人您今日雪中送炭」、顾全大局」的情谊?」 周文渊一口气倒豆子似的说完,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眼巴巴地仰头瞅着西门大官人。 那眼神儿混着哀求、恐惧,活脱脱就是清河县瓦子里那些等着赏口剩饭的帮闲破落户的嘴脸,哪里寻得出一丝儿官体?更别提什麽官威了。 西门大官人低头觑着这厮还死死筛着自己两条腿,不耐地抬脚,用靴尖子不轻不重地在他肩窝上「拨弄」了两下。 周文渊立时像被烫着一般,忙不迭地松开手,脸上那谄笑却丝毫不敢减。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後退两步,大喇喇地在一张太师椅上落了座,翘起二郎腿,乜斜着眼,瞧着那兀自跪在冰冷地上的周文渊。 心中叹道:难怪这大宋江山塌得如此之快!满朝朱紫,高踞堂皇之位,竟找不到几个顶用的官一·都是这等下作腌攒货色,无非是套了一张官皮而已! 昨夜那慕容安抚使,一看就是钻门路爬上来的家伙,半分胆气也无! 堂堂四品大员,封疆掌印,管一路军务的体面人物,被那赵福金拿鞭子抽得满地打滚,竟连躲闪都不敢,只晓得嚎丧! 眼前这周文渊,还什麽东宫太子栽培的未来从龙重臣! 办起事来面儿上倒似模似样,可骨子里竟也烂泥扶不上墙,没有半根硬骨头! 连自己那些清河县得泼皮结义兄弟都不如! 既没他们那股子缠死人不偿命的劲儿,更缺了他们那股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狠辣! 这也算个官!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纹丝不动,慢条斯理道:「周大人,何至於此?快快起来吧!」 周文渊哪里敢真个起身?只把身子又往下缩了缩,跪在地上,喉管里挤出两声「嘿嘿——嘿嘿——」的乾笑! 大官人顿了顿说道:「本官倒有一问,周大人!就算我暂且不忘上禀,但——你拿什麽担保抓到那些贼人呢?你这个项上人头麽?依本官看来,怕是斩定了!」 周文渊脸色白得吓人,颤声说道:「卑..卑职驽钝,请...请大人指点!」 大官人淡淡说道:「那晁盖一夥,如今看来,绝非善类,啸聚水泊,已成气候!你今日损兵折将千人,明日再去,焉知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这一日抓不到,案子便一日结不了。这泼天的窟窿,便一日堵不上!我能等,难道朝廷能等?东宫能等?你难道不想一想,这前任府尹等了几日就掉了官职,也不过是十日而已?你呢?给你二十日,你能缉拿那些强人归案?」 周文渊听完,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下去。 方才强撑起的那点期冀,瞬间被这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就在这当口儿,对面那西门大官人从牙缝里慢悠悠挤出几个字:「啧————我倒是有个主意能救你!」 周文渊一听,两个眼珠子「唰」地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眶来! 这几个字落在他耳朵里,简直比仙乐还动听!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抬起头来满口市井,再也没有一丝官话:「大人!求您老拉卑职这一把!卑职这条贱命,往後就是大人您脚底下的一条狗!您指东,卑职绝不敢往西!便是上刀山下油锅,皱一皱眉头就不是爹生娘养的!」 大官人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周大人言重了,本官手里头呢,恰好抓了一夥绿林道上的匪徒,刚审出一些口风,恰也参加了劫了生辰纲的那桩买卖。」 「虽说被晁盖那群人逃了,只要有这些人,好歹也算揪出了几条大鱼」,对上头总算能搪塞过去。到时候写呈文报功嘛——顺手把周大人你的名讳添在功劳簿上,也不过是本官举手之劳!」 周文渊听得心花怒放,一颗心差点跳出腔子,跪在地上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眼巴巴瞅着西门大官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拖长了调子,继续说道:「只是嘛————眼下还有件小小的难处」。既然案子破了,人犯也抓」着了,可那十万两生辰纲总不能连个铜板儿都不见影儿吧?这说出去谁信?总得有点真金白银的赃物,才好堵住悠悠众口,向上头交差不是?」 周文渊虽是个软骨头,脑瓜子却转得飞快,立时便闻弦歌而知雅意!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也顾不上擦那满脸的腌臢涕泪,忙不迭地接口:「明白!卑职明白!大人您放心!这证物」要多少分量才压得住?您老只管开个金口!卑职立时三刻就去筹措!包管办得妥妥帖帖!」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嗯。十万两财宝下落不明」,这起获」的赃物嘛———— 数目上也不能太寒酸了。依我看,起码也得有个一万两官银,白花花亮出来,才显得咱们办差得力,对上头————也好交代不是?」 他顿了顿,眼皮一撩,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这银子嘛,自然不是入我私囊。你只需把这一万两足色官银,打上大名府的清晰印记,到时候人赃并获」,原样儿当赃物交上去,便是了。」 周文渊闻言大喜过望:「大人圣明!卑职便是砸锅卖铁,剥皮抽筋,也定在两日之内,把这足一万两打着大名府印记的官银,一分不少地筹措齐整,双手奉到大人跟前!您老放一百二十个心!」 官人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暗忖:事儿到这一步,这生辰纲的烂摊子便算是彻底捂住了! 他施施然站起身来,只觉得通体舒泰。 原本还盘算着要自家从地窖里拿出万两生辰纲的白银来充数做赃物,没成想竟凭空又白捡了一万两雪花银! 这趟济州走上一趟,便带回三万两白银,还有那麽多重骑铠甲。 大官乜斜着眼,瞅着地上那周文渊一副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奉上的谄笑嘴脸,这家伙一人就贡献了两万两! 真真是个大好人! 大官人心情大好,抬手便欲往周文渊肩上拍两下。 那周文渊不等大官人的手落下,早已麻溜地将自己的肩膀子送了上来,身子还微微弓着。 待西门大官人背着手,踱着方步从耳房出来,周文渊这才慌忙爬起,对着墙角那面蒙尘的铜镜,仔仔细细地整理起官袍冠带。 他掏出汗巾子,狠狠抹去脸上残留的涕泪灰土,又清了清喉咙,挺直了腰板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矜持稳重、颇有官威的东宫近臣! 他端足了架子,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也掀帘子走了出去。 此时,那慕容彦达已然在堂上候着了。 一见大官人从後堂踱出立刻露出笑容,恍若昨晚没发生任何事情一般拱手:「西门大人!本官等了许久了,这次剿灭谋反匪寇的事宜大人你来指挥吧。」 西门大官人抬眼仔细一看,倒是有些惊讶! 这厮竟看不出半分昨晚的狼狈相! 难怪挨鞭子时拼命护着脸皮子,看来有些经验! 大官人只摆摆手,打着官腔道:「慕容大人说笑了!本官执掌的乃是刑名律法,这调兵遣将、 剿匪安民,乃是一路安抚使司的军务正差,自有慕容大人主持大局,本官岂敢越俎代庖?呵呵呵————」 话音刚落,周文渊也恰好踱步出来,与慕容彦达见了礼。他神态自若,仿佛刚才後堂那场腌臢交易从未发生。 行完礼,他竟自然而然、脚步轻移,稳稳当当地站到了西门大官人的身後侧方,那姿态,俨然已将自己视作西门庆的心腹随从。 慕容彦达眼角瞥见这一幕,心中满是疑惑! 这周文渊可是太子爷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虽说官阶比自己低了数品,却是实打实的「从龙重臣」,前程不可限量! 如今看他这副做派.....又是何意? 这场军务会议,直扯到日头过了正午才散。 西门大官人也算听明白了眼下河北、山东的乱局: 那张万仙纠集了十万草寇,啸聚在山东、河北北路,声势一日大过一日,已然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亏得慕容彦达只需对付南边几股不成气候的毛贼,倒省了份大心事。 散了会,周文渊早备下了丰盛酒席,硬是拉着西门大官人并慕容彦达等一干济州文官作陪。 水陆珍馐流水价地端上来,触筹交错,笑语喧譁。 周文渊更是使了大力气,将济州府勾栏瓦舍里拔尖儿的粉头名妓统统唤了来。 一时间,堂上莺声燕语,脂香粉腻,娇躯软语伴着丝竹管弦,把盏调笑,媚眼横飞,说不尽的旖旎风光,道不完的官场酬酢。 只可怜那济州城外,哀鸿遍野,饿殍枕藉,流民啼饥号寒之声,又如何穿得透这高墙深院、酒肉笙歌? 只在这官衙深处,依旧是一派醉生梦死的太平景象。 待到西门大官人吃得酒酣耳热,熏熏然回到下处房中,玉娘和阎婆惜两个早已得了信儿,慌忙迎了上来伺候。 虽说是少妇,也不过一个年方二十,一个年方十九,但见那玉娘眉如新月,眼含秋水,穿了件水红色的轻罗小袄,系着葱绿抹胸儿,下边一条月白挑线裙子,俏生生。 再看那阎婆惜,已然恢复了几分妩媚的韵致,眉梢眼角又带回了几分撩人的春意。 穿着件桃红洒金的紧身小袄,下着一条石榴红百褶裙,露出一双尖尖翘翘的绣花鞋儿。此刻她正跪在脚踏上,仰着一张媚态横生的脸儿,眼波流转,直欲滴出水来。 脱去官袍贴衣後,玉娘与阎婆惜对视一眼,脸上都飞起红霞。玉娘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伸出微颤的纤纤玉指,先替大官人解开腰间汗巾的活结。阎婆惜则跪在榻边,配合着褪下大官人的绸裤。两人动作虽带着羞意,却也算默契。 「怎得喝的浑身都是酒渍!」 玉娘拧了条新的温热丝帕,开始仔细擦拭大官人胸膛、臂膀。那些汗渍尚好,丝帕过处,留下清凉与芬芳。 然而,当擦拭到肩膀、胸口几处被酒液浸染过的地方时,问题来了。 那压榨而出的浊酒,未经蒸馏,酒体中混杂着大量粮食杂物,此刻乾燥後,竟像一层半透明的胶质,牢牢地黏附在肌肤的纹理和汗毛之上,硬邦邦的,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丝帕擦过,只带走表面浮尘,那层顽固的黏腻酒渍却纹丝不动,反而被摩擦得微微发亮。 「啧,这酒渍倒是黏得紧。」玉娘秀眉微蹙,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也只刮下一点碎屑,肌肤上留下淡淡的红痕。她不敢用力,怕伤了大官人。 温热的巾帕在肌肤上游走,带来阵阵清凉,让大官人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两分。他半眯着眼,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几为自己忙碌,嘴角勾起一丝笑意,含糊道:「辛苦你们二位了————」 玉娘闻言,心中一暖,抬头柔声道:「大人说的哪里话!若非大人仗义相救,妾身与婆惜妹妹此刻还不知是何等境地!些许小事,岂敢言烦?」 她目光落回那顽固的酒渍上,想了想道:「这酒渍黏腻,寻常擦拭怕是不行。婆惜妹妹,你且照看着大人,我去厨下再烧些滚水,多取些上好的皂角粉来,或可洗去。」 说罢,她就要起身,可起身又有些犯难。 她在内院只穿着罗袄,方才忙碌时又微微开,露出葱绿抹胸并一段雪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发髻也有些松散,几缕青丝垂落腮边! 这副模样如何好意思去外间寻掌柜小厮要东西? 阎婆惜眼波流转,一把拉住玉娘的衣袖,吃吃低笑,媚眼瞟向大官人身上那几处碍眼的黏渍:「好姐姐,你这般模样出去,岂不让那些腌臢小厮们看直了眼?还是让妹妹来吧。」 话音未落,阎婆惜已俯下身去。对准大官人左肩上一块最大的、已经半凝固的琥珀色酒渍。只见她檀口微张,竞探出那鲜红湿润,轻柔地用温热溶了。 那丁香灵活轻卷慢拨抹复挑,她直觉得一股酒香入喉带着淡淡汗渍味道,便微微侧头,将口中混合了酒味的唾液无声地吞了进去。 玉娘在一旁看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却又不得不按阎婆惜所言,在她清理过一片区域後,立刻用手中温热的丝帕仔细擦拭一遍。 阎婆惜如法炮制慢慢往下清理一块又一块酒渍,就在准备询问下一处时,大官人揽住了跪在榻边的阎婆惜和立在一旁刚擦完他胸口的玉娘的纤腰,滚烫的鼻息喷在二女脸上:「慢慢清理!不急!还有一夜的时间!」 第267章 众女各有内媚,王牌见王牌 深院红烛锁春长,罗帷翻浪几度香。 直到日上三竿,窗棂透进刺眼的白光,大官人才勉强睁开酸涩的眼皮。 此刻两位娇娘一左一右,云鬓散乱,香腮带赤,犹自海棠春睡,莺慵燕懒。 正自回味,忽听得门外平安压低声音禀道:「爷,赵公子差了小厮送来帖子,请您晌午过府赴宴,说是新得了两坛江南的玉冰烧」,请爷务必赏光品监。」 赵公子? 大官人一愣,自己那十一弟考完了? 含糊应了一声,动静惊醒了身旁二女。 玉娘与阎婆惜几乎是同时睁开惺忪睡眼,见大官人慾起,慌忙爬起来伺候大官人宽衣。 玉娘先从床头取过大官人的贴身小衣,动作虽有些迟缓,却依旧利落爽净。 她半跪在榻上,低眉顺眼,仔细替大官人系好衣带,抚平褶皱,整个过程香汗微沁,喘息细细,平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阎婆惜则强打精神,拿起大官人的绫袜和一双簇新的云头厚底官靴。伺候穿袜尚可,待到要蹲下为他穿靴时,身子一晃,竟险些跪倒,幸得扶住了床沿才稳住。 那份强撑的媚态中,几乎是半跪半趴,才颤巍巍地将大官人的脚塞进靴筒,又费力地提上靴帮,系好丝绦。 大官人看着玉娘爽利地为自己披上外袍,又见阎婆惜那副强撑的辛苦模样,心中倒生出几分怜惜。 他穿戴整齐,对着门外扬声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去,」大官人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侍立的玉娘。 玉娘会意,立刻接口吩咐道:「烦劳平安小哥,速去厨房吩咐: 煮一盅梅子醒酒汤」,要浓些,多加几片老姜驱寒。 熬一锅七宝素粥」,大人昨夜饮多了酒,又——又劳累了,需得些温软养胃的吃食安抚肠胃,解解乏倦。」 平安在外头听得明白,口中忙不迭应道:「玉娘子吩咐得极是!小的这就去,定让他们拣最好的做来!」脚步声匆匆远去。 听着玉娘这番细致妥帖的安排,大官人心中熨帖,又看这阎婆惜丁香含媚也是一绝,看着眼前这两个为自己耗尽气力、强撑着伺候的美人儿,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虽轻,在寂静的晨间却格外清晰。 玉娘和阎婆惜都是一惊,以为是自己伺候不周,怠慢了大人。两人慌忙停下手中动作,齐齐抬头看向大官人,眼神里带着惶恐与询问。 玉娘小心翼翼道:「大人,可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请大人责罚。」 阎婆惜也媚眼含怯,低声道:「爷,可是奴笨手笨脚,惹爷不快了?」 大官人看着她们诚惶诚恐的模样,摆了摆手,目光落在玉娘身上,带着几分惋惜道:「玉娘,你心思玲珑,处事周全,更难得这份沉稳伶俐。若是在寻常年月,以你这般品貌才干,便是料理一个大家子的内务也是绰绰有余,做个掌事的娘子也使得。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下来,「如今委屈你在这外宅之中,无名无分地伺候着,实在是————可惜了。」 玉娘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却化作一抹释然甚至带着点俏皮的笑意。 她「扑哧」一声轻笑了出来,眼波流转,看着大官人,声音温软道:「大人呐,您这话可折煞我们了。我们这样的人,自己有几斤几两,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入府?日夜伺候在大人身边?那是正经奶奶的福分,我们哪敢存这份痴心妄想?」 「在我二人看来,大人如此年轻却身居高位,龙章凤姿气宇非凡,翰林清贵也不过唾手可得,又家资巨万,根基深厚!」 「真真是:通衢广陌之资,登云揽月之梯!」 「大人前程,如云衢万里,鹏程正举。他日开府建衙,位列台阁,往来皆鸿儒显贵,唱和尽锦绣文章。身侧主中馈、奉巾栉者,必是名门淑媛,德容兼备,方配得上大人,便是被官家招为马也不稀奇!」 玉娘说不知道想到什麽脸蛋一红,继续说道:「又...又兼身姿伟岸,气度昂藏,天成的疏狂不羁、睥睨自若之气,且龙精虎猛体魄强健,那些杂野春文所载名将悍勇,大人之雄风更有过之,这等男人,无论豆蔻年华,抑或半老徐娘,但凡识得其中滋味的女子,莫不————莫不心生向往侍奉。」 玉娘笑着说完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看透世情的苍凉,声音也低沉了些:「而妾身与婆惜妹妹——不过是乱世风絮,飘萍之身。昔日妾身自知蒲柳陋质,纵有些微打理琐务之能,也不过是井蛙之见,难登大雅之堂。婆惜妹妹灵巧善媚,丁香渡情,亦是娱情遣兴,终非百年之选。」 「大人也无需为我等惋惜!」 「您再看看这世道————大如那游家庄,何等煊赫的百年绿林豪门?顷刻间便是抄家灭族,男丁问斩,女眷充入教坊司,百年基业灰飞烟灭!小如————如阎妹妹,」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阎婆惜,「好好一个院子,一把火说烧就烧了,相依为命的老母亲也————也殁在了乱兵之中,连个囫囵屍首都难寻。」 玉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人再想想,那日县城门口,城墙根下————多少曾经锦衣玉食的大家闺秀、诰命夫人、体面主母,如今不也如同路边的野草、沟渠里的烂泥一般,暴屍荒野,任凭野狗啃食,连一卷破席都混不上?她们昔日的尊贵体面,如今又有何意义?」 她抬起头,眼神异常清澈而平静,望着大官人:「大人,这乱世里,人命比纸薄,清白比水淡。能得大人庇护,日後在这清河县里,有这麽一个安安稳稳的小院子让我等容身,每日里能照顾花儿,绣绣帕子,喂喂檐下的小雀儿,再养上几只梨花将军,不愁吃,不愁穿,不担心半夜被乱兵踹门,不害怕天明成了路边枯骨————」 「这已经是老天爷开眼,是几辈子修来的天大幸事了!」 玉娘的语气温柔,眼中水光潋灩:「婢子和惜妹子,心里只有感恩戴德,不敢,也从未奢求过更多了,若大人哪日得闲,心中又不十分厌烦,便请移驾到我们这小院来讲讲朝堂典故,市井见闻!」 「容我们服侍大人一盏粗茶,松松筋骨,再品品惜妹子的丁香含媚——沾得大人一点子恩露雨泽便已是足足,再别无他求。大人您————莫要再为我们惋惜了。」 一番话,说得阎婆惜蝽首低垂,那泪珠儿只在眼眶里滴溜溜打转,险险儿就要滚落下来。 玉娘字字句句,将她们这等乱世飘萍、无根浮草的心思那最是卑微可怜,却也最是滚烫真切的一点子痴念,都生生地揭开了皮肉,摊在这呵气成霜的世道前。 大官人听罢,半晌作声不得。 他抬眼觑着眼前这两朵娇花,花瓣儿冻得微微瑟缩,根茎却还硬挺着,透出股子挣命的韧劲儿口西门大官人怀着一腔心思,掀开厚重的棉帘子,刚踏出院门,一股子透骨的寒风便如刀子般刮在脸上。 抬眼却见门廊柱子底下,缩着个小厮打扮的人影,正冻得两只脚不住地来回跺着,搓着手,口鼻间喷出团团白气,显是等得久了。 大官人瞧着那身形有些眼熟,吓得浑身一哆嗦。 这小家伙怎得又换了一身男装,不是又要离家出走吧,自己可不想再寻她了。 走近两步,脱口问道:「这天寒地冻的鬼天气!你不在暖阁里猫着,戳在这儿当门神?还把我骗出来!你————你该不会又想溜出城去————」 话音未落,那小厮猛地一扬脸一一张脸儿冻得微微发青,却掩不住那绝代的风华,眉似远山含黛,眼如寒星坠露,不是那金尊玉贵的茂德帝姬赵福金又是谁? 她一见大官人,那冻僵的绝色小脸儿霎时间如同春冰乍裂、腊梅吐蕊!眉眼弯成了月牙儿,嘴角高高翘起。 「呀!可等着你了!」她脆生生一声娇呼,竟是不管不顾,像只离巢的雀儿般,直直地冲将过来!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花,一个冰凉柔软的身子已结结实实撞进怀里。 还不等他反应,两条纤细却有力的胳膊已蛇一般缠上了他的脖颈,两条腿更是毫不客气地往他腰上一盘,整个人如同个挂件儿似的,牢牢箍在了他身上! 「哎哟!我的小祖宗!」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 这哪是帝姬? 这分明是哪个野惯了的疯丫头! 可偏偏就在这冰天雪地里,在这毫无体统的飞扑熊抱之中,大官人那被世情寒风吹得冰凉的心窝子,竟猛地窜起一股子奇异的暖流,一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又无比熨帖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这泼天的动作,这不管不顾的劲儿,这汴梁城里、大宋朝野,哪个女人敢做?哪个女人能做? 搂着她这冰凉又火热的身子,大官人恍惚间,耳畔仿佛响起了那喧嚣刺耳的车笛、鼎沸的人声————竟是生生穿过了这重重叠叠的时光壁垒,一脚踏回了那个车水马龙、光怪陆离的烟火人间! 他如今遇着的女子,哪一个不是各有一番媚骨自称千秋风华? 秦可卿自不必提,那真是天生的尤物,温柔婉约到了骨子里。不说那独一无二的倾国容颜。 她那独特和谐的气质,只消往那生药铺子的柜台後头轻轻一坐,低眉垂眼,便已是满室生春,所有夥计连说话都慢了几分,轻了几分,连那冰冷的算盘珠子、药碾子都仿佛温润和谐起来。 更兼一颗七窍玲珑心,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以往这等人都是满心思算计,生怕付出多些毫厘,而秦可卿却偏偏肯为爱无怨无悔,倾尽所有,不求回报。 这般女子,谁能不怜?谁能不爱?更何况————大官人喉头微动,想起那对藏在衣襟下的绝世神物,正是他心头最爱的妙处! 吴月娘身为主母,一心只要他好只要西门家好,一颗心全扑在家业和他身上,事事为他着想,任劳任怨,当真是无私无我,贤惠得让人挑不出错处,谁能不敬?谁能不喜? 潘金莲儿,千娇百媚,狐媚子手段层出不穷,床第之间更是百依百顺!只要大官人欢喜,她是什麽都肯做的,什麽都敢做的,哪些连说出来都让李桂姐那等见惯风月的,听了都臊得捂脸,偏偏金莲儿肯为他做,愿为他做,爱为他做,去哪里寻这样的女人?大官人常因此对她格外放纵几分。 香菱那丫头,娇怯怯,柔媚媚,乖巧得像只刚出窝的小白兔儿。不争不抢,只安安静静守着自个儿的本分,瞧着就让人心尖几发软,恨不得搂在怀里揉搓。 李桂姐聪明伶俐,知情识趣,服侍得人熨熨帖帖,那份贴心贴肺的热乎劲儿,也是世间难寻,天下少有。 孟玉楼虽还未曾真正融入,但行事干练,颇有主见,两条美腿儿又长又直,女强人御姐的架势,她心中自藏着一片广阔天地。 还有这些和自己发生了关系的一个个娇俏的小寡妇不过是想在这乱世里寻个依靠,安安稳稳的活下去罢了,放下身段,刻意逢迎,也是可怜可叹。 可偏偏! 偏偏眼前这个挂在自己身上,毫无体统可言的美冠大宋的帝姬赵福金! 她刁蛮她任性,她敢爱敢恨,她行事跳脱,毫无章法! 偏偏就是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这份不管不顾的「野」,全然不像这个时代的美人儿。 她像一把烧得正旺的炭火,啪作响,带着灼人的热力,硬生生在这冰冷的末年,烧穿了一个窟窿! 让大官人搂着她的这恍惚间,似乎回到了那个他自己的时代。这感觉,这味道,在其他女人身上再难寻觅。 大官人正陷入思绪,却觉颈侧一痛,竟是被这「挂」在身上的小家伙轻轻咬了一口!那贝齿啮咬的触感,带着点湿濡的温热,又麻又痒。 「哎!你这小蹄子!属狗的不成?」大官人佯怒,抬手便在她那圆翘的臀尖上「啪」地拍了一记:「你不是说今天已经回去了?唬我?」 「唔!」赵福金吃痛,小脸瞬间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果子,却非但不松手,反而把大官人的脖子搂得更紧了,整个脑袋都埋在他颈窝里,闷声闷气地哼哼唧唧:「人家————人家不是故意的嘛!原是我记岔了日子,哥哥他————他真要考足三日呢!这也怪不得我,我也不参加解试,哪知道这许多!我才不要被他整日关在里头,闷也闷死了!」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无限期盼和撒娇耍赖的意味:「好人!快带我去城里玩玩!我听说啦,济州城里的腊八节,琉璃花灯都点起来啦!还有!还有那盛大的大野泽神庙会!热闹得紧呢!去嘛去嘛!」 她扭糖儿似的在他身上扭动,那娇憨痴缠的劲儿,真真是帝姬威仪扫地,倒像个讨糖吃的野丫头。 大官人被她磨得没了脾气,又觉那身子紧贴着自己扭动,着实撩人,想到感谢她那几鞭子,只得笑骂:「罢罢罢!真是前世欠了你的!快下来好好走路!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叫人瞧见,还不笑掉了大牙!」 赵福金这才笑嘻嘻地松开手脚落了地,却立刻紧紧攥住了大官人的大手,生怕他跑了似的,拽着他就往城里最热闹处奔去。 这院子本就在济州府城最繁华的正街左近巷子里。 走出巷子,又七拐八杠就进了正街。 甫一踏入大野泽神庙会的地界,便如同跌进了滚沸的油锅!那喧嚣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偌大的空场上,香火鼎盛,烟气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供桌上堆着小山也似的祭品! 爆得精光、肥得流油的整口大猪,剥洗得乾乾净净的整羊,更有成筐的时鲜果品、雪白的馒头、金黄的油饼,层层叠叠,直堆到供桌边缘! 几个膀大腰圆的乡里庙祝,正吆喝着指挥人手搬运,汗水顺着油亮的脊背往下淌。 济州乃水陆要冲,南来北往的咽喉之地! 这庙会,更是将这四方的商贾货品聚了个齐全! 最扎眼的,便是那一溜儿排开的渔具船具摊子! 这济州靠着八百里梁山泊水边,各式各样的渔网,从细密的丝网到能罩住小船的大罟,层层叠叠地挂着。 有鱼叉、鱼篓、虾笼、蟹篓————林林总总! 紧挨着的摊子上,挂满了各色水产品乾货! 什麽金鳞鲤鱼,什麽银光刀鱼鯗,成串挂着! 还有湖虾米干,银鱼乾,细如发丝,雪白透亮! 另一边,则是梁山泊特有的出产! 坚韧的蒲草编织成的蓆子、斗笠、蒲包! 细长的芦苇杆编成的精巧篮子、笼子,手艺精巧! 还带着水珠的鲜嫩莲藕,粗壮白净,乌黑发亮的菱角,堆得像小山! 更勾人馋虫的,是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千百种食物香气交织成的网! 「滴酥鲍螺!新出炉的滴酥鲍螺!蜜糖浇透,酥脆掉渣!」 「水晶皂儿!冰雪凉透的绿豆凉粉!冬日里来一口爽透心凉」 「旋炙猪皮肉!刚烤的!油滋滋香喷喷!」 「麻腐鸡皮!爽滑鲜香!」 「辣脚子姜豉!下酒最妙!」 「冰雪冷元子!新雪偎的冰镇小汤圆!甜丝丝!」 「鹌鹑骨飿儿!热乎的肉馅小馄饨!」 叫卖声此起彼伏,混杂着油脂煎炸的滋滋声、锅铲碰撞的叮当声、食客满足的吸溜声。 赵福金何曾在深宫里见过这等阵仗? 一双美目简直不够用了! 这边看看卖艺的吞剑吐火,那边瞧瞧耍猴的翻跟头,耳朵里灌满了各种声响,鼻子里塞满了各色香气,只觉得一颗心都要欢喜得跳出来! 小手儿牢牢的握住大官人的大手晃个不停! 「呀!好人!那个!那个圆圆的、亮晶晶的是什麽?」 她指着卖水晶皂儿的摊子,吞着口水:「这叫水晶皂儿,冰冰凉凉的,来一碗?」大官人笑着问。 「要!要!要!」她忙不迭点头。 大官人付了钱,摊主麻利地切下一块颤巍巍、半透明的凉粉,浇上姜醋汁、撒上葱花芝麻。 赵福金接过来,学着旁边人的样子,也不用筷子,就着碗边吸溜了一口,冰凉酸爽的滋味直冲脑门,激得她眯起眼睛,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唔!好吃!」 说着这一口还未曾吞下去,朝着大官人露出绚烂的笑脸:「你真好!」 一碗下肚,她又盯上了旁边旋炙猪皮肉的摊子。 看着那铁板上滋滋冒油、焦香四溢的烤猪皮和薄肉片,馋得直咽口水。 大官人只得又买了一份。 赵福金也不顾烫,拈起一片烤得焦脆的猪皮,「咔嚓」一声咬下去,油脂的香气瞬间在口中爆开,烫得她直哈气,却笑得眉眼弯弯:「香!真香!宫里可没这个!」 又尝了麻腐鸡皮,还硬要买了一大包蜜煎雕花,边走边拈着吃,像只快活的小松鼠。 大官人牵着她,在人潮中缓缓穿行。 赵福金一手紧紧抓着他的大手,一手拿着各种吃食,小嘴塞得鼓鼓囊囊,眼睛还不停地东张西望,看到新奇玩意儿就兴奋地指指点点。 她那发自内心的、毫无遮掩的快乐,把那身刁蛮衬托得鲜活灵动。 赵福金只觉得两只眼睛、两个耳朵、一个鼻子,连同那颗扑通扑通乱跳的心,都不够使唤了! 这活色生香、喧腾鼎沸的大野泽神庙会,哪里是她那琼楼玉宇、规矩森严的深宫能比的? 广场上。 这边几个老汉拉着曲儿,那边一个小个儿翻着跟头,又有打扮古怪的吐火,又有几个赤膊的精壮汉子,胸口拍得震天响「嘿哟嘿哟」地表演叠罗汉,最顶上那个竟还能金鸡独立! 看得赵福金小嘴微张,忘了呼吸,手里刚咬了一口的旋炙猪皮肉都忘了嚼。 「好!好!好!」她跟着人群拼命拍手,脸蛋激动得通红,全无半分帝姬仪态,倒像个看傻了眼的乡下小丫头。 「本...姑娘赏你们!」赵福金从怀里掏出大堆散银就这麽抛了出去了。毫不吝啬! 银雨纷飞,叮叮当当地砸在冻硬的土地上,蹦跳着滚向四方! 大官人眼瞅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就这麽打了水漂般撒出去,嘴角狠狠一抽,眼皮子都跳了三跳! 他素来自诩出手阔绰,此刻却也不由得在心底倒吸一口凉气,论败家,自己和这刁蛮帝姬还差着道行!! 那些原本只盼着几个铜板餬口的艺人,哪见过这等豪奢阵仗? 先是一愣神,仿佛被那银光晃花了眼。待看清地上滚动的、跳跃的、闪着光的真真儿是白花花的银子,不是做梦,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亲娘祖宗!」「银子!是真银子啊!」「谢姑娘大恩!谢姑娘大赏!」「姑娘菩萨心肠!长命百岁!」 惊呼声、狂喜的嚎叫声、语无伦次的感谢声响成一片! 艺人们手忙脚乱地乱摸乱抓,你争我抢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碎银,到手後纷纷对着赵福金的方向砰砰磕头。 赵福金兴奋得小脸通红,两只眼睛亮得如同星辰! 她拍着小手,几乎要跳起来,比那些捡到银子的艺人还要激动百倍! □中还不住地对大官人雀跃道:「快看!快看呀!他们多欢喜!多欢喜呀!真好!!真好!!」 这边欢喜劲头还未过去,转而又发现了新鲜东西! 「快看那个!」她忽地拽住大官人的胳膊,指着不远处一个卖蛔蛔笼子和蛐蚰罐的小摊,眼睛亮得惊人,「那些小笼子好精巧!里面关的是什麽?会叫吗?」她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拖着大官人就往那边挤。 大官人被她这不管不顾的劲儿弄得哭笑不得,只得护着她,免得被人群冲撞。 看着她对几文钱一个的草编笼子爱不释手,对罐子里黑默默的蛐蛐又好奇又有点害怕的模样,心底那点被强拉出来的无奈早化作了一丝宠溺。 赵福金左手举着啃了一半的糖葫芦,亮晶晶的糖渣沾在唇角,右手紧紧攥着大官人的大手,手心因为兴奋而汗津津的。 她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雀儿,看到什麽都想凑上去瞧个究竟,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打量目光。 好在这腊月和元宵,女儿们不管穷或富都纷纷上街,她又穿着小厮衣服,这世道多的是男人养小生,如此组合看起来倒也不奇怪! 「慢些,慢些!」大官人见她只顾往前冲,差点撞翻一个卖泥娃娃的摊子,忙用力将她往身边一带。 赵福金猝不及防,「啊呀」一声轻呼,整个人便软软地撞进了他怀里,糖葫芦差点戳到他脸上。 赵福金被他搂着,将手里那串沾了她口水的糖葫芦,讨好似的递到大官人嘴边,「你————你也尝尝?甜得很!」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又羞又怯却暗藏亲昵的小模样,毫不客气地咬下最顶上那颗最大最红的山楂,目光却灼灼地锁在她水润的唇瓣上,意有所指地低笑道:「嗯,是甜————不过,比起你这张小嘴儿,怕是还差了几分味道————」 「呀!你——你浑说什麽!」赵福金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又羞又恼地跺脚,作势要捶他,那粉拳落在他胸口,却轻飘飘的没半分力道,倒像是撒娇。 她挣脱他的怀抱,嗔怪地瞪他一眼,扭身就往前面卖花灯的摊子跑去,那纤细的背影带着点落荒而逃的意味,却又透着藏不住的欢喜。 「哎哟!还会害羞,那晚怎麽不害羞!」大官人一愣:「是那晚高烧烧糊涂,把脑子都烧没了?还是现在脑子重新又回来了?」 正说笑间,前方人潮忽地炸开了锅! 惊呼声、叫骂声、器物碰撞声乱糟糟响成一片,原本摩肩接踵的人群,如同被劈开浪头,呼啦啦向两边倒卷,硬生生在最热闹处空出一片狼藉的场子! 场子中央,两拨人正撕掳得难解难分! 一边是几个秃头鋥亮的和尚,僧衣凌乱,气喘如牛。 为首一个秃脑门上油光鋥亮,正死死揪住一个道士的领口,口中唾沫横飞地怒骂:「好个牛鼻子!欺人太甚!这香炉位置乃我佛门先占,尔等妖道,安敢强夺?」 另一边则是一群发髻歪斜的道士,道袍沾灰,面红耳赤。被揪住的道士梗着脖子,毫不示弱地回呛:「呸!秃驴放屁!这大野泽神庙,历来是道门主持!今日法会,正该我道门居中!尔等释教外道,才是鸠占鹊巢!滚开!官家早有圣旨,这普天之下的法会都是我道门主持!」 双方骂了几声,纷纷不耐烦,早已失了方外人的体统,拳脚相加,揪头发,拽衣领,打得是尘土飞扬! 供果被踢得满地乱滚,香烛踩得稀烂,签筒、拂尘、木鱼、经卷更是满天乱飞! 一个小沙弥被推搡得跌倒在地,哇哇大哭。 一个年轻道士的道冠被打落,披头散发,兀自挥舞着半截拂尘柄,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是咒语还是骂娘。 香灰弥漫,呛得人直咳嗽,场面混乱不堪入目! 这个时候人群中又跑出个莽金刚也似的胖大和尚! 身量如铁塔矗立,面圆耳阔! 一部钢针也似的络腮短髯戟张如蝟,浓眉倒竖若焰,豹眼圆睁似铃,筋肉虬结的身躯裹在一领僧人袄子里,颈项间那串铁铸的骷髅念珠,更衬得他凶煞逼人! 只见那魁梧和尚,当真如怒目金刚下凡! 看着场面心头火起,钵孟大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爆喝一声:「好一群狗道士!讨打!」 话音未落,那醋钵儿也似的铁拳,挟着风雷之势,「砰」地一声便结结实实砸在那道士面门上! 这一拳好生凶狠! 直打得那道士连哼都没哼出一声,身子便如断了线的破风筝,轻飘飘地离地飞起! 左一拳,捣在一个瘦高道士的软肋,那道士原地起飞。 右一脚,正踹中一个矮胖道士的心窝,那道士倒飞翻滚。 真个是:拳拳到肉,脚脚生风! 只三拳两脚,打得一群道士蚱蜢一般漫天乱飞,半天落不下来! 真真如天女散花一般! 「反了!反了天了!秃驴行凶!」剩余几个道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後退,再不敢上前,只敢跳着脚远远叫骂。 恰在此时! 人群外忽地传来一声清越的道号清晰地穿透了震天的喧嚣与哀嚎:「无量天尊!」 这声音如同醍醐灌顶,瞬间让混乱嘈杂的场子为之一静! 连那凶神恶煞的魁梧和尚,也不由得停下手,惊疑不定地循声望去。 只见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路。一位道长,飘然而至。 此人身穿一领半旧青布道袍,外罩紫绶云纹鹤,头戴九梁道冠,三绺长髯飘洒胸前,面容清古,眼神深邃! 步履间气定神闲,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清气,任周遭尘土血腥弥漫,竟片点不沾其身! 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第268章 大闹济州府,图谋清河县 那莽金刚也似的魁梧大和尚,正打得兴起,浑身热气蒸腾,一双豹眼扫过全场,恰巧落在飘然入场、气度不凡的公孙胜身上! 他哪管什麽仙风道骨,只觉这道士必是对方的头目,当下怒从心头起,爆喝一声如平地炸雷:「兀那牛鼻子!装神弄鬼!也吃洒家一拳!」 话音未落,那打得一群道士满天飞的醋钵铁拳,裹挟着先前未散的凶煞之气与沛然巨力,毫无花巧,直如流星坠地般,轰然砸向公孙胜当胸! 公孙胜眼神微凝,口中低诵真言,不见他如何动作,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骤然凝实!一层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罡气瞬间浮现,流转不息,道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仿佛在身前布下了一堵无形气墙! 「砰——!!!」 拳罡相撞!一声闷雷也似的巨响在场心炸开! 气浪猛地向四周排开,卷得地上尘土、香灰、碎屑如同刮起了一阵小旋风! 那淡青罡气被刚猛无俦的巨力砸得剧烈凹陷,光芒急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琉璃不堪重负! 僵持不过一瞬,「啵」的一声脆响!那坚韧的罡气护壁,竟被莽金刚和尚这纯粹到极致的力量一拳,硬生生砸穿、崩碎开来!逸散的劲风吹得公孙胜须发皆向後飘飞! 公孙胜浑身一震,脸上那古井无波的淡然第一次消失无踪,代之以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诧! 他道袍鼓荡如帆,竟被那拳上残余的力道震得退了一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胸中气血亦是一阵翻涌! 心中暗道:这莽和尚————好生骇人的天生神力!竟能破我护身真罡? 这莽金刚和尚一拳建功,却也是「咦」了一声,收回那隐隐作痛的拳头,甩了甩手腕,铜铃大眼中凶光不减,却也添了几分惊疑,瓮声瓮气道:「好个妖道!果然有些邪门歪道的乌龟壳子!」 公孙胜强压翻腾气血,面色恢复平静,目光如电直视莽金刚和尚,声音清越:「无量寿福!这位大师,好大的火气!官家早有明旨,各地腊八法会,若无契约皆有我道门主持!尔等释教中人,安敢在此喧宾夺主,大打出手?」 「呸!」莽金刚和尚啐了一口,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满脸不耐:「什麽官家不官家!什麽主持不主持!洒家听不懂这些弯弯绕!」 他指着地上被自己打翻的道士,又指了指自己带来的和尚,理直气壮地吼道:「洒家只知道,这些年这济州的庙会都是我等发腊八粥广结善缘,又有乡绅管事亲自请了洒家和兄弟们来做这场法事!」 「白纸黑字的契书五年,还有三年才到期,沉甸甸的定金银子都收了!洒家办事,讲的就是一个信字!你道门要主持?行啊!」 他朝公孙胜一摊开那砂锅般的巨掌,声若洪钟:「把洒家和兄弟们应得的余钱,一文不少地吐出来!银子到手,洒家立马带着人拍屁股走人!绝不含糊!否则————洒家的拳头认得道理!」 公孙胜见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越围越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眉头锁得更紧。 他侧首,目光如电射向身边那个管事道士:「这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管事道士被公孙胜目光一刺,浑身一个激灵,慌忙躬身,结结巴巴地回禀:「回————回禀真人!这这腊八法会,历年的确是由那宝珠寺的师傅们主持操办————」 他偷眼瞥了下凶神恶煞的莽金刚和尚,看了看那偌大的拳头声音更低了几分:「可是真人容禀!如今这宝珠寺在济州的分院连同寺院周边的地界————已然划归咱们名下,是咱们玄门清修的道产了!既是道产,那这法会主理之权,自然该由我道门执掌才是正理!」 岂料这话一说出口,无异於火上浇油! 「放你娘的罗圈拐弯鸟屁!」 莽金刚和尚怒极反笑,震得人耳膜发麻! 他铜铃巨眼瞪得几乎要裂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指那管事道士的鼻尖,声若洪钟:「二龙山宝珠寺,那是千年古刹!香火鼎盛!这济州分院,也有百年香火不断,白纸黑字的地契、房契,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洒家怀里揣着!上面盖的是先朝官府的大印,写的是我佛门宝刹的名号!」 他说着,竟真的从僧衣内袋里哗啦一声掏出一卷用油布包得严实的泛黄契书,抖落开来,在众人面前用力一展! 「来!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上面哪一笔、哪一划写着道产」二字?!」 莽金刚和尚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管事道士脸上,厉声喝问:「怎麽?你们这些牛鼻子,莫非是那占山为王、强取豪夺的土匪响马不成?!今日敢明抢我佛门产业!他日是不是连东京汴梁的皇宫也敢说是你们三清祖师的别院?」 「大胆!!你是宝珠寺何人?安敢在我万寿宫前如此放肆!」一阵急促而尖利的呵斥声,猛地从不远处那尚未峻工、却已显巍峨轮廓的神霄玉清万寿宫方向炸响。 四周围观百姓一凛,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巨大的宫门阴影下转出几个人影来。 大官人刚要看过去,忽觉自己掌中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猛地轻轻扯动了他的大手。 大官人低头望去,却见被他护在身前的帝姬赵福金,正偷偷往大官人身子後面躲,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虽说有些害怕,但更多的是兴奋! 她踮起脚尖,伸出一根嫩藕似的小指头,毫不避讳地指向那从万寿宫阴影里走出的几个人影:「好人快挡住我!这两个大小两阉货怎麽都跑到这地方来了?可不能让他们看到,万一告诉我父皇就死定了。」 大官人这才望了过去。 左边一位,年约五旬,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宜,身着一领低调却用料考究的紫色暗纹锦袍,腰间悬着代表内廷极高身份的金鱼袋,正是那大宦官杨戬! 平安那一脚显然威力不弱,这杨戬走起路来显然腰肢呆滞,行动缓慢。 他身後的宦官则年轻许多,同样面白无须,相貌甚至称得上清秀,嘴角习惯性地抿着一丝刻薄与精明。 他穿着内侍省高阶宦官的青色官服,步履轻捷,行动间带着一股急於办事、不容耽搁的干练。 此人,正是被杨戬倚为心腹、专司在各地「括田」「检括公田」的宦官李彦! 而弓着腰、亦步亦趋跟在杨戬和李彦身後半步,脸上堆满谄媚逢迎笑容,眼神却闪烁不定透着算计的,赫然正是杨戬的头号狗头军师、诸多「括田」毒计的幕後策划者—谋士杜公才! 济州城的张道官张真人正陪着杨戬走出来,那声大胆正是他所喊。 那张道官被上下打量着莽金刚和尚,狐疑道:「哼!你是哪来的野和尚?本道官在济州监管道门宫观多年,宝珠寺的僧人也都认得七七八八,怎地从未见过你这般形貌?那智海和尚呢?」 莽金刚和尚豹眼一翻,声如闷雷,震得张道官耳膜嗡嗡:「呔!你这撮鸟!洒家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俗家姓鲁,法号智深!如今忝为二龙山宝珠寺住持!智海师兄已於月前圆寂西去,这宝珠寺济州分院,洒家说了算!」 「智深?住持?」张道官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挥了挥袍袖,仿佛在驱赶苍蝇:「罢了罢了!管你是智深还是智浅,是智海还是智河!」 他语气陡然转厉:「正好省得本道官再派人去寻你!今日便在此一并告知於你:从即日起,你这宝珠寺分院所占之地,连同其上所有殿宇房舍,皆已划归神霄玉清万寿宫名下,乃我道门清修之所!」 「念在尔等也是出家人,特开恩典,予尔等一月之期!速速收拾细软,带着你那帮秃————僧人,早早滚蛋,另寻他处挂单去吧!若敢逾期逗留,休怪道爷我按侵占道产论处!」 这番强取豪夺、鸠占鹊巢的无耻之言一出,围观众人无不譁然!宝珠寺的和尚们更是群情激愤,怒目而视! 「哈哈哈哈!」鲁智深怒极反笑,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自己肌肉虬结、如同岩石般的胸膛:「凭什麽?就凭你这鸟道官一张鸟嘴上下翻飞,红口白牙这麽一说,洒家怀里这盖着先朝大印、写得明明白白的房契地契就都成了擦腚纸?天底下哪有这等狗屁不通的道理!你当洒家是那三岁孩童,任你搓圆捏扁不成?」 「哼!道理?」一直弓着腰、冷眼旁观的杜公才,此刻阴恻恻地上前半步。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令人作呕的谄笑,但眼神却锐利如毒蛇,慢条斯理地开口:「这位智深大师,稍安勿躁嘛。你那宝珠寺的地契房契,既是先朝时期所写,在寻常时日,自然是有用的。可惜啊————」 他拖长了音调,故意停顿了一下:「可惜,朝廷新近颁下旨意,为供奉道君皇帝,兴修神霄玉清万寿宫这等关乎国运的道门圣地,特命西城括田所」检括天下田亩!凡无主荒地、隐田漏税之田、来历不明之田,皆可收归官有,更要配合修建神霄玉清万寿宫,把道观四周的田地都要划拨给宫观充作香火永业田」!」 他目光扫过那宏伟却未完工的万寿宫,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不巧的是。经我们括田所」仔细勘验、核对鱼鳞册————」 他说着,竟真的从袖中掏出一卷盖着鲜红官印的文书,虚虚一晃:「你们这宝珠寺分院所占之地,一年前已然是废弃的无主荒地」!前任住持智海和尚,对此亦是心知肚明,一直未能拿出有效凭据证明归属!现如今,此地自然要收归官有,为道门永业!」 鲁智深豹眼如寒星般锁死他,声如洪钟喝问:「呔!你这满嘴喷粪、颠倒黑白的家伙!洒家且问你,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杜公才强自挺了挺那佝偻的腰杆:「哼!听好了!本官乃奉旨提举西城括田所」济州分所事" 他故意拉长了官衔,目光已不由自主地飘向身後那两位白面公公,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谄媚与得意:「至於这两位贵人————」 「这位!乃是李彦,李公公!」 接着,他腰弯得更低:「这位————乃是西城括田所提司杨戬,杨大官!」 他这番极尽谄媚的介绍,本意是借势压人,震慑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刁僧」。然而,他万万没想到—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鲁智深大笑:「洒家找的就是你们这群祸国殃民的阉狗!不想这杨阉狗也在此,今日正好一锅烩了,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鲁智深猛地将僧袍下摆往腰间一掖,暴雷般怒吼:「儿郎们!抄家伙!!」 这一声令下,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宝珠寺的和尚们早已闻声如同猛虎出! 他们发一声喊,纷纷扑向旁边停着的几辆大车,掀开上面覆盖的柴草或麻布! 寒光闪烁!戒刀、齐眉棍、水火棍————各式长短兵刃瞬间亮出! 场院四周那些原本看热闹的小商贩—一卖炊饼的、挑担的、推车的、甚至几个看似闲汉的此刻眼神骤变,凶光毕露! 他们动作迅捷如电,或从扁担中抽出利刃,或从货担夹层拔出短刀,或从怀中掏出匕首,齐齐发一声喊:「杀阉狗!除国贼!」「替天行道!」 数十条原本看似寻常的身影,瞬间化作凶悍的杀神,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寒光,朝着杨戬、李彦、杜公才以及他们身边的道官、侍卫,猛扑过去! 围观的人群哪里见过这等阵仗? 刚才还是口角争执,转眼间就变成了刀光剑影的修罗杀场! 惊呼声、哭喊声、尖叫声瞬间炸响!「杀人啦!」「快跑啊!」「反了!反了!」 人群如同炸窝的蜂群,哭爹喊娘,互相推搡践踏,没命地向着四面八方逃散! 茶摊倾覆,果担翻倒,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公孙胜在鲁智深暴起发难的瞬间,脸色剧变! 鲁智深那声惊雷怒喝余音未绝,一步踏碎青砖,六十二斤水磨镔铁禅杖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化作一道乌沉沉的毁灭飓风,直捣向那面色惨白的杨戬心窝! 「不可造次!」公孙胜身形一个跃步,横亘在鲁智深身前! 面对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击,公孙胜神色凝重,却无半分惧色! 他左手掐天罡诀,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骤然变得粘稠、凝滞,仿佛有无形的万仞高山平地拔起「嗡!」禅杖那碗口粗的精铁月牙铲头,狠狠撞在了公孙胜身前那肉眼难辨却坚逾金刚的护体罡气之上! 没有金铁交鸣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爆响!如同巨锤砸在了万载寒铁之上! 鲁智深只觉禅杖上传回一股沛然莫御、至柔至韧的反震之力! 那感觉,不像打在人身,倒像是一杖捅进了无尽深海,或是撼动了巍峨不周山! 他虎口剧震,双臂筋肉如虬龙般贲张鼓胀,脚下厚底僧鞋竟将两块坚硬的青石板生生踏裂! 余劲顺着禅杖传导,嗡鸣不止! 公孙胜亦是身形微微一晃! 脚下所立之处,一圈细密的蛛网状裂纹无声蔓延开去!他面色瞬间涌起一片潮红,道袍袖口无风自鼓,显然硬接这一杖,绝非易事! 那护体罡气虽未破,却也被砸得向内凹陷尺许,光华剧烈闪烁! 「好个牛鼻子!竟能硬接洒家一杖!再来!」鲁智深不惊反怒,凶性被彻底激发! 他狂吼一声,声震屋瓦! 禅杖非但不收,反而借着那反震之力,腰身猛地一拧! 呜——! 禅杖化作一道乌光,撕裂空气,卷起满地碎石尘土,势若一条发狂的乌龙,拦腰扫向公孙胜! 公孙胜双目精光暴涨步踏天罡,身形在间不容发之际,如同一片毫无重量的柳絮,随风向後飘退半步! 同时,右手拂尘划出一道玄奥的弧线,银丝根根绷直,尖端凝聚起一点刺目的星芒,不闪不避,迎着那横扫千军的禅杖中段,轻轻一点! 啵!一声奇异的轻响,如同水滴落入滚油! 那凝聚了公孙胜精纯罡气的拂尘尖,正点在禅杖力量流转的枢纽之上! 这一点,时机妙到毫巅,力道四两拨千斤! 鲁智深顿觉一股极其刁钻、阴柔绵长的力道,如同跗骨之蛆般透入了禅杖! 这股力量并不刚猛,却巧妙地干扰了他横扫的力量平衡! 那势不可挡的乌龙,轨迹竟被带得微微一偏,沉重的月牙铲头擦着公孙胜的道袍下摆呼啸而过,狠狠砸在了旁边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香炉上! 轰隆! 香炉瞬间扭曲变形,四分五裂! 滚烫的香灰混合着铜屑,漫天激射! 「好手段!再来!」鲁智深两击被阻,凶性更炽! 他双臂肌肉虬结如铁,吐气开声,声如霹雳! 禅杖被他高高抢起,举过头顶,全身的力量、重量、气势,尽数灌注於这一击之中! 乌沉沉的杖身毫无花巧,如同大山倾颓,朝着公孙胜的顶门,轰然砸落! 空气被极致压缩,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 公孙胜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玄门先天罡气如同长江大河般奔涌! 他左手掐诀急如星火,右手拂尘猛地向上一扬! 磅礴的罡气自他顶门冲天而起,瞬间在上方凝聚成一面无形的圆盾! 隐约可见流转不息的八卦符文! 轰——!!! 禅杖与罡气圆盾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狂暴的飓风炸开! 鲁智深感到双臂如同被万钧雷霆击中,酸麻胀痛直透骨髓! 禅杖高高弹起,嗡鸣之声久久不绝! 公孙胜头顶那罡盾,明灭不定! 他脚下的青石板再也承受不住,轰然碎裂成齑粉! 整个人如同钉子般被砸得下沉数寸! 罡气与神力的极致碰撞,激荡起漫天烟尘! 两人相隔丈许,四目相对! 竟是旗鼓相当,难分轩轾! 鲁智深须发戟张,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震惊与狂怒交织的熊熊火焰!他从未想过,这看似文弱的道人,竟然能拦住他! 双方瞬息间数个回合而过! 却在公孙胜出手拦住鲁智深的瞬间。 离杨戬、李彦最近的一名「商贩」,猛地将头上遮阳的破毡帽向後一掀! 露出一张青惨惨的面孔! 正是那青面兽杨志! 他手中那柄家传宝刀,刀光如同匹练,快!狠!准!直取离他最近、正吓得魂飞魄散的杜公才! 「啊?!」杜公才只觉一股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眼前尽是耀眼的刀光! 他想躲,想叫,想求饶————但一切都太迟了! 噗嗤——!血光冲天而起! 杜公才那颗满是谄媚与算计的头颅,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表情,高高飞起丈余!无头的腔子喷涌着滚烫的鲜血,颓然栽倒在地! 「杜先生!」李彦骇得魂飞魄散!杨志一刀斩了杜公才,毫不停留! 刀锋一转,带着杜公才未冷的鲜血,化作一道更凌厉的寒芒,直劈向那被惊变吓得呆立当场的杨戬! 「大人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李彦竟爆发出一股狠劲! 他不顾一切地猛扑过去,用尽全力将杨戬狠狠推向身後几名刚刚反应过来的侍卫! 嗤啦一!刀锋掠过!李彦只觉左臂一阵剧痛!半截带着华丽锦袖的手臂,连同喷涌的鲜血,飞了出去! 李彦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踉跄後退,断臂处血如泉涌! 「阉狗!哪里走!」杨志见未能斩杀杨戬,怒火更炽! 宝刀一振,便要再上,结果了这断臂的李彦! 「保护公公!」 「反贼受死!」 此时,杨戬带来的精锐侍卫终於彻底反应过来,红着眼,如狼似虎般扑上! 数杆长枪带着呼啸的劲风,毒蛇般刺向杨志周身要害! 更有几人舍命挡在惨嚎的李彦和惊魂未定、金冠都已跌落的杨戬身前! 杨志宝刀虽利,武艺虽高,但猝然间被数名悍不畏死的侍卫合围,刀光被枪林所阻,一时竟被缠住! 鲁智深此刻正被公孙胜死死拖住,禅杖一时施展不开。 他环顾四周,见杨志被阻,侍卫正源源不断从万寿宫内涌出,远处也传来官兵的号角与马蹄声!知道事不可为,当机立断,发出一声震天怒吼:「风紧!扯呼!」 「杨志兄弟!不可恋战!随洒家走!」 众和尚与假扮商贩的兄弟闻令,虽杀得兴起,却也知轻重。 他们发一声喊,逼退当面之敌,毫不恋战,互相掩护着,如同一股狂暴的旋风,撞开混乱的人群,向着与官兵相反的方向疾退! 杨志听得鲁智深呼喊,又见侍卫越聚越多,恨恨地瞪了一眼被重重保护、脸色惨白如鬼的杨戬和倒在血泊中断臂哀嚎的李彦,咬牙切齿地啐了一口血沫:「刮地皮的阉狗!且留你狗命几日!杨志必来取!」 说罢,宝刀荡开几杆长枪,身形如青烟般几个起落,追上了撤退的队伍。 神霄万寿宫前,哭嚎逃命的百姓如同决堤的洪水,裹挟着桌椅倾覆、货物散落的狼藉,没头苍蝇般涌向四面八方的街巷。 鲁智深、杨志及众兄弟,早已混入这奔逃的洪流!他们经验老道,动作迅捷如狸猫! 戒刀、禅杖、棍棒、短刃————各式染血的兵刃被毫不犹豫地抛入路旁臭水沟、垃圾堆,甚至是翻倒的果筐之中! 「嗤啦——!」僧袍、粗布短褂、商贩围裙————被粗暴地扯下、丢弃!转眼间,穿着普通袄子带上帽子,混入了衣衫不整的庙会人群里分散开来。 或低头疾走,或混入尖叫的妇人堆,转眼间便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之中。 广场中心,一片凄惨狼藉。 杆公才那无头的屍身倒在血泊里,腔子里的血似平流不尽,汩汩地浸润着青石板。 李彦倒在杨戬怀中,断臂处虽被撕下的锦袍死死勒住,但那刺目的猩红依旧迅速将华贵的衣料染透! 他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体因剧痛和失血而剧烈抽搐,喉咙里只能发出的漏气声:「公公,李彦日後不能随伺身边了...」 「李彦!李彦!不许死,咱家命令你不许死!」杨戬早已丢了平素的阴沉威严,金冠歪斜,紫袍染血,抱着李彦残躯,哭嚎得撕心裂肺,涕泪横流! 他猛地抬头,一双怨毒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周围侍卫和道官,歇斯底里地咆哮:「狗奴才!都愣着干什麽?!喊大夫!把全城最好的大夫都给咱家绑来!李公公要是————要是咽了气,你们这群废物,统统都得给他陪命!陪命!!」 他状若疯魔,声音因极度恐惧而扭曲变调,「陪命」二字更是喊得岔了音,回荡在空旷了许多的广场上,令人不寒而栗。 赵福金看完热闹,生怕被杨戬李彦认出,小手赶紧拉着大官人逃开。 远处,公孙胜见到是大官人神情一愣,极其轻微点了一下头。 大官人也点点头,随即便被赵福金更用力地拽走。 片刻之後,济州城内,一处破败民屋内。 「呼————呼————」鲁智深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落满灰尘的破桌上:「直娘贼!晦气!真真晦气!」 他声如闷雷,满脸的不甘与恼怒,「眼看就能剁了那两个祸国殃民的阉狗,偏偏跳出个贼牛鼻子!那厮————那厮使得什麽妖法?洒家这水磨禅杖,便是碗口粗的铁柱也砸弯了,竟破不开他那层看不见的乌龟壳!还震得洒家手臂发麻!哪来的道士,这般厉害?!」 杨志也已卸去伪装,露出那张标志性的青惨惨面皮。 他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小心地用布条擦拭着宝刀上杜公才残留的血迹,声音凝重:「我们人手还是太少了,倘若多几个好手,那两个太监也早就屍首分家了。」 鲁智深忽然想起什麽,环顾四周:「说起人手,那母夜叉」孙二娘和菜园子」张青,前些日子不是托人传信,说料理完十里坡黑店的尾事,便来投奔洒家!」 「可後来迟迟不到,我派人去十里坡寻他们夫妇!到了地头,那黑店倒是还在,里外却空无一人,锅灶都是冷的,像是匆忙离开有些日子了。」 杨志问道:「可曾打探到消息?」 鲁智深摇头:「回覆说:附近乡民都说不知去向。倒是在镇口茶摊,撞见两个形迹可疑的汉子,穿着公门皂隶的服色,却又不像正经当差的,探头探脑,自称清河县的衙役!」 「清河县?」杨志擦拭刀锋的手微微一顿。 自己丢了生辰纲也在清河县不远! 鲁智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豹眼中精光闪烁,他猛地抬头,看向杨志,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杨志兄弟,你说————他们夫妇两个,莫不是————失陷在了清河县?惹上了什麽官司?」 杨志将擦净的宝刀缓缓归入鞘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铮鸣。他自光锐利,沉声道:「极有可能! 孙二娘夫妇在绿林上行事虽狠辣,但向来谨慎,官兵追捕多年都拿他们没办法,若非出了大变故,绝不会弃了经营多年的老店,更不会音讯全无。那两个衙役鬼祟打探,必有蹊跷!」 鲁智深重重一捶桌子:「杨志兄弟,你说得对!孙二娘张青既然是来投我等失陷的,不能不管!」 他自光扫过众兄弟:「兄弟们且在此地藏匿几日,养好精神,打探风声。待风头稍缓,便走一遭那清河县!」 e 第269章 买绝世宝马,帝姬甜甜的约会 济州城内,万寿宫前的血腥与混乱,瞬间炸开了这片区域的恐慌!庙会的喧嚣被奔逃的哭喊取代,人潮如同受惊的蚁群,本能地涌向与万寿宫方向相反的城西! 城西,城隍庙前的大广场,原本也是庙会的重要场地之一,此刻却成了承载恐慌洪流的泄洪口。 汹涌的人潮将这里塞得满满当当,惊魂未定的喘息、孩童的哭啼、寻找失散亲人的呼喊混杂一片。 小商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倾翻的摊子,滚落的果子、踩烂的面人、撕破的年画————一片狼藉赵福金完全不怕,那绝美的脸蛋上兴奋尚未完全褪去,一双剪水秋瞳却已被广场另一端吸引。 只见稀稀拉拉的孩童,不顾冬日的寒风,正努力地奔跑着,手中牵着色彩斑斓的纸鸢!那纸鸢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奋力向上舞动着。 「好人!好人!你看!纸鸢!」赵福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拽着大官人的手臂,轻轻摇晃着,声音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央求:「人家想放纸鸢!你陪我去放嘛!」 大官人被她拽得一个趔超,看着她那绝色容颜上毫不掩饰的渴望,不由失笑,捏了捏她冰凉的小手:「这数九寒天的,风刀子似的割人脸,哪是放纸鸢的时节?你宫里绫罗堆里,什麽稀罕玩意儿没有,还没顽够那纸鸢?」 赵福金小嘴一嘟,不依地跺脚:「宫里放纸鸢,好没趣!那些个伴当,一个个笨手笨脚,没一个飞得过我的。那个嬛嬛」,」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得意,「嫉妒父皇疼我,总爱来撩拨我,她那只大凤凰,还不是被我的金翅大鹏割断了线!气得她哇哇大哭,转头就跑去父皇面前告刁状,讨心疼!」 她说着,想起那场景,自己也咯咯笑起来,笑靥如花,映着冬日惨澹的天光,晃得大官人心头一荡。 笑着笑着,赵福金忽地一愣,那双秋水似的眸子直勾勾盯住大官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咦?你————如何知晓我在宫里顽过纸鸢?」 话音未落,她自己先绷不住了,像只受惊又顽皮的猫儿,「呀」地一声,猛地跳将起来,两条玉臂就势环住大官人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了他宽厚的背上,身子乱扭,嘴里嚷着:「说!你怎的知道我住在宫里」胳膊用力,勒得大官人颈子生疼。 大官人被她晃得立足不稳,连忙伸手护住她,装作被勒得直翻白眼,「哎哟哎哟」地叫唤:「松————松手——要给你勒死了————咳咳——」喘了口气,才没好气地戳穿她:「还怪正我————咳,还怪我套话?是你自己,这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了多少宫中的事,提了多少次你那父皇」?只怕连御膳房今早的粥是甜是咸都叫你念叨出来了!」 赵福金被他戳破,这才笑嘻嘻地从他背上滑下来,稳稳落地。 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不知是方才闹腾的,还是羞的。 她眼波流转,忽地踮起脚尖,那花瓣似的唇飞快地在大官人微凉的脸颊上啄了一下,轻得如同蝴蝶点水。 随即又飞快地退开,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甜腻的娇憨:「你————你真好,一点也不怕我的身份,还肯这般陪着我胡闹,你刚刚若是求我恕罪,我就....我就拿鞭子抽死你!」 大官人脑门瞬间三条黑线,这变脸还真不是一般的快! 赵福金吻完後脸上红晕更盛,慌忙转过脸去,指着远处河滩一片开阔地,岔开话头:「你看! 你看那边!谁说冬日无人放纸鸢?明明就有好多人在放嘛!」 大官人顺着她纤指望去,果然见那济州城墙边空旷处,虽草木凋零,却聚着好些半大孩童。 一个个穿着臃肿的冬袄,颈上系着粗布项巾,头上也包着厚实的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嘻嘻哈哈地扯着线轴。 几只简陋的纸鸢,借着河面吹来的强劲朔风,竟也歪歪扭扭地飞上了半空,虽飞不高,时高时低,孩童们冻得通红的小脸上却洋溢着最纯粹的快乐。 大官人收回目光,再瞧身边的福金。这帝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那绝世的姿容,便是粗布荆钗也难掩其华。 只是娇嫩的脸蛋被这凛冽寒风一吹,早已失了血色,白得近乎透明,偏偏两颊又泛起冻出的浅红,像极了上好的薄胎甜白瓷上,晕染开的两抹晚霞,脆弱又惊心。鼻尖更是冻得红红一点,惹人怜惜。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呀——且在这等着,别乱跑。」 转身便钻进旁边一间尚在营业的绸缎庄。 不多时出来,手里已多了两样东西:一条厚厚的杏红色细绒头巾,一条同色的棉绒项巾。 他不由分说,仔细地将那头巾严严实实裹住满头青丝和整个脑袋,只露出一双水灵灵、此刻带着点茫然和期待的大眼睛。 又将那项巾在她脖颈上绕了两圈,护得密不透风。如此一番穿戴,那倾国倾城的帝姬,身子本就叫嚣,顿时便成了个只露双眼的和那般往纸鸢的孩童一样打扮。 「好了,」大官人这才松了口气,又从纸鸢摊上挑了一只绘着彩凤的纸鸢。 「我表我表!我要老虎,那只大老虎!」赵福金晃着小脑袋指着旁边下山猛虎说道。 「你这品味哪像姑娘家,好好好!」大官人把另一画着威风凛凛下山猛虎图案的大纸鸢递给她,笑道:「去吧,仔细风大,莫跑远了。」 寒风依旧凛冽,裹成小粽子、只露一双灵动大眼的赵福金,正欢快地扯动着猛虎纸鸢的丝线,试图让它飞得更高大官人负手立於稍远处,自光温和地追随着赵福金雀跃的身影,他周身那无形的气场,却让方圆数丈内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混乱的人潮也下意识地避开这片区域。 就在此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如同融入背景的水墨,无声无息地靠近。 公孙胜在距离大官人背後三步处停下,躬身,深施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丈量过,道袍下摆纹丝不动:「大人。」 大官人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赵福金身上,只是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公孙胜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续道:「按大人指示,晁盖一行,已顺利送上梁山。」 大官人终於微微侧首,嘴角那抹笑意似乎深了些:「嗯。一个小小的梁山泊,如今倒是热闹了。既有雷横这等都头落草」,又有洪五这地头蛇投奔」,如今再加个一清道人」你————」 他顿了顿,手指下意识地摩掌着光洁的下巴,:「再弄几个合适」的人上去,似乎——也不是不行?」 公孙胜垂首静立,不敢接话,心中却道:「大人如此安排,怕到时候梁山壮大,大人振臂一呼,一半都是他安插的卧反!」 此刻。 他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大官人宽阔的脊背上。 这一望,竟觉眼前紫气蒸腾,煌煌赫赫,恍如初升朝霞,却又带着遮天蔽日的威压,令人不敢逼视! 那紫气浓郁得如同实质,翻腾涌动,比起那日西门府中更是壮大不少。 靠近这位大人的所有人,命运的丝线都早已被这滔天的紫气所裹挟、扭转。 大官人的话题却陡然一转,语气也冷了下来:「北边那张万仙,啸聚十万众,又是哪路神仙在背後煽风点火?」 公孙胜心头一凛,立刻回道:「回大人,那是国师林灵素暗中扶持的又一枚棋子。」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待其势成,养得够肥,国师自会安排几位——身负道门传承的将军,奉命」前去剿灭。功勳、声望,皆入囊中。」 大官人闻言,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讥诮的冷哼:「据说已聚众十万?呵,这火,林灵素倒是越烧越旺了。他就不怕————这火烧得太猛,反过来焚了他自己?」 公孙胜心中雪亮,谨慎答道:「大人明监。这张万仙本就是打着替天行道」、神授仙法」的幌子起事,其核心部将,多多少少都与国师一系或道门旁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至於那十万之众————」 「不过是被苛政、饥荒逼得活不下去的流民饥民,看似势大,实则缺衣少食,甲胄不全,马四更是稀罕。只要道门暗中稍加点拨」、斡旋」,破之不难,功勳唾手可得。」 大官人沉默片刻,自光似望向北方那片已是烽烟的土地:「那曹州呢?破城也是道门挑起的麽?」 公孙胜低着头禀道:「回大人,和道门没关联,都因西城扩地苛政引起,不少农人被收了农田,只得上山落草,抢劫过路商客谋生!听见张万仙起事,怕是忍不住想去相投!」 大官人点点头淡淡道:「知道了。北边的事,你多留心,有什麽风吹草动,随时报来。」 公孙胜躬身应道:「是,小道明白。」 气氛稍缓。大官人似乎想起什麽,语气也温和了些:「对了。接你母亲的人,我已让武二郎顺路走了一趟。他办事稳妥,路上安全无忧,你不必挂心。」 公孙胜闻言,身体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激:「谢大人恩典!有大人周全,家母安危,小道对母亲安危,并无忧虑。」 大官人这次终於完全转过身来,目光带着一丝探究,落在公孙胜低垂的脸上,语气带着些许诧异和玩味:「哦?听语气,你倒比上次————服气了许多?」 却见这位素来眼高於顶、道门年轻一辈的翘楚「入云龙」,此刻脸上竟堆着近乎谄媚的、极其生疏的陪笑:「大人————洪福齐天————」 他连忙抬起头奉承道:「大人天命所锺,气运如龙!小道能追随左右,已是莫大福缘,岂敢不服?」 心中所想:大人这紫气越发遮天蔽日,母亲在这气运荫庇之下,怕不是真能延寿好些年! 大官人点头:「去吧!」 公孙胜他不敢再多言,深深一揖,弓着腰,悄无声息地退入庙会拥挤的人影之中,转瞬不见。 大官人刚目光重新投向广场上那只在寒风中奋力翱翔的猛虎纸鸢。 纸鸢底下,裹得像个滚地肉粽也似的小人儿,只露着两只月牙儿般的笑眼,正「咯咯咯」笑得脆生,撒着欢儿满地跑,可不正是那赵福金! 却在这时。 七八个穿着厚实棉袄、头巾裹得严实的妇人,个个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手里或牵或抱着自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的孩子,气势汹汹地径直朝大官人围拢过来! 她们手中,还紧紧攥着断了线的纸鸢残骸。 大官人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完全摸不着头脑,眉头微蹙。 为首一个身形颇为健硕的妇人,叉着腰,嗓门洪亮,一指远处还在蹦跳欢笑的赵福金,怒气冲冲地质问道:「兀那官人!远处那个裹得跟粽子似的,放老虎纸鸢的,是不是你家孩子?!」 大官人顺着她那粗指头望去,不是赵福金又是哪个? 心下虽一团雾水,面上却还端着,略一拱手,温声道:「正是舍下————呃,一个小辈。不知诸位娘子,有何见教?」 「是你家的就好!」那健硕妇人一声断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七八个妇人瞬间七嘴八舌地炸开了锅,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大官人脸上:「你怎麽教孩子的?」 「小小年纪,心肠恁地歹毒!」 「瞧瞧我家娃这纸鸢!新买的!线都给割断了!」 「还有我家的蝴蝶!飞得好好的!」 「我家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造孽啊!」 大官人被这劈头盖脸、毫无章法的怒骂给轰得晕头转向,饶是他见惯风浪,面对这市井泼辣的阵仗,一时也招架不住。 他耐着性子,从这一片嘈杂的声讨中努力分辨信息,好半天才终於拼凑出事情的原委! 望着远处撒欢的赵福金,哭笑不得,这家伙真是到哪都不能安宁! 原来赵福金这个倒霉催的丫头片子! 堂堂大宋帝姬,金枝玉叶,你玩纸鸢就玩纸鸢,竟然————竟然在放纸鸢的丝线上,偷偷绑了极其锋利的薄石片! 仗着她那宫中练就的精巧手段,操弄着那斑斓猛虎风筝,专一在半空里使坏,觑准了那些小娃娃的风筝线,如刀切豆腐般,「唰唰」地都给割断了! 大官人瞬间想起了赵福金之前得意洋洋提起的宫中「战绩」—一割断柔福帝姬嬛嬛的凤凰纸鸢! 原来,她竟把这「筝弓鹞斗」的把戏,玩到了济州府城隍庙广场上,而且对手还是一群屁大的孩童! 这「筝弓鹞斗」,确是大宋民间盛行的一种纸鸢竞技游戏。 双方或多方在纸鸢线上涂抹蜡、粘上细碎的瓷片、贝壳甚至特制的锋利小金属片,操纵纸鸢在空中缠斗,以割断对方的线为胜。 这本是成人或少年郎之间颇具技巧与观赏性的较量。 可万万没想到! 赵福金这无法无天的主儿,仗着在宫里头练就的一身「斗鹞」本事,竟似那猛虎入了羊群,专来欺负这群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还割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片甲不留! 大官人只觉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正待堆下笑脸,说些软话安抚赔偿谁知那「混世魔王」赵福金,竟如同一只欢实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她一把扯下那碍事的头巾,登时露出一张因奔跑而红扑扑、艳若桃李的芙蓉面来。 得意洋洋地晃着手中的线轴子,天上只剩下自己那下山虎」还在空中飘荡,声音清脆欢快:「你瞧见没?我手段如何?那些个草包,没一个经打的!连我一根风筝线都碰不着!」 她话音刚落,那群本来在妇人安抚下哭声渐歇的孩童们,一看到这个「混世魔王」去而复返,还如此「耀武扬威」,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存在! 「呜哇哇——!」 「娘亲!就是她割我风筝!!」 「怕!我怕!哇啊啊啊!」 登时间,这广场一角好似开了锅的滚水,又似那乱葬岗子齐号丧!比先前凄厉十倍,直冲霄汉! 大官人差点没气背过去! 他狠狠剜了那犹自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三分得意小骄傲的赵福金一眼,恨不得立时三刻把她捆了丢回汴梁去!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努力挤出一个无比僵硬的笑容,对着那群依旧怒目而视的妇人连连拱手作揖:「诸位大嫂息怒!息怒!实在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是在下管教不严!惊扰了各位的公子千金!」 「该赔!该赔!诸位小公子小姐的纸鸢,在下双倍赔偿!」 「来来来,莫哭了莫哭了———— 99 他一边说着,从後头摊贩弄来了七八个崭新的、甚至比原来更漂亮的纸鸢,一一递到那些还在抽噎的孩童手中。 然而,孩童的哭声并未立刻止住。 大官人瞥见旁边恰好有个插满红艳艳糖葫芦的草靶子,大手一挥:「糖葫芦!每人再加两串最大的糖葫芦!算我的!」 但见那红彤彤、亮晶晶、裹着透亮糖衣的山楂果子一到手,大部分小娃儿抽噎声,这才渐渐平息。 那群妇人眼见自家孩儿得了簇新风筝,嘴里又塞上了甜头,脸上那横肉堆起的怒容慢慢化开,一个个扯着自家娃儿,心满意足、骂骂咧咧地散去了。 大官人刚待扭过头去,好生呵斥这闯祸的小祖宗两句,猛可间,却瞅见那赵福金蔫头耷脑,一副百无聊赖、浑身上下没四两力气的模样。 只见她抓起一个小石块,竟将那牵引着斑斓猛虎风筝的丝线,「啪」地一声,生生割断了! 脸上那得意洋洋、灿若春花的笑容,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余下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大官人那到了嘴边的呵斥,硬生生咽了回去,眉头微蹙,放缓了声音问道:「这又是闹的哪一出?方才不是大杀四方,赢得痛快?怎地转眼就霜打了茄子似的?好端端的,割断自家风筝线作甚?」 赵福金也不抬头,只痴痴地望着那断了线的猛虎风筝。 没了束缚,那风筝借着最後一丝风势,歪歪斜斜,越飞越高,越飘越远,渐渐化作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这才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如同蚊蚋:「罢了————还是————放了她自在去吧。没了这根劳什子线牵着,飞得高也罢,一头栽下去也罢,我想...总归比拴在我手里,快活些罢————」 这话音里透着一股子莫名的萧索,与她方才那骄纵得意的小魔星模样,判若两人。 正惆怅间,一只热烘烘的大手,忽地伸过来,牢牢握住了她那只冰凉的小手。 赵福金一怔,抬起小脸儿。 但见大官人脸上那层薄怒早已散去,换上了一副暖融融的笑意,映着西天那抹斜阳的金辉:「胡思乱想些什麽!你瞧瞧,日头都落山了,乌鸦都归巢了。走,带你寻个好吃食的去处,填填你那五脏庙!折腾这大半日,怕是早唱空城计了!」 赵福金那双原本黯淡下去的月牙儿眼,倏地又亮了起来。 方才那点愁云惨雾,登时被这「吃」字冲得烟消云散,小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脆生生应道:「好嘞!好嘞!带我去!带我去!我————我肚里那馋虫,早就闹翻天了!我早起就溜出来等你,等到日上三杆,哪里都不敢去,怕走开了,又和你错过了,只能待在门口!」 大官人看着这可怜巴巴得小脸,等了这麽久,难怪刚刚吃什麽都香,此时心里纵还有一分怒气,又哪里还喝斥得出口。 这边大官人带着帝姬寻吃的。 却说那史文恭带着王三官儿,在曾头市里采买战马、皮甲。定金也付了,几十件硬邦邦的皮甲也订下了章程,只等那马贩子凑齐了数目,一并交割。 这王三官儿,在客店里住了三五日,虽说性子收敛,但毕竟年轻。 那曾头市虽是边关重镇,繁华处也自有酒肆勾栏,这日午後,他实在憋闷得慌,便撇下史文恭,独自一人,在那马市街口百无聊赖地闲逛。 正待寻个乾净茶肆坐坐,猛可里,一个穿着青布直裰袄、头戴瓦楞帽的精瘦汉子,如同泥鳅般从人缝里钻将出来,悄没声地凑到王三官儿身边。 那汉子先是左右张望一番,见无人留意,这才压低嗓门,一股子混杂着劣质菸草和汗酸味几的气息直喷到王三官儿耳根:「这位官人,好生面善!小的斗胆,观您这通身的气派,这行走的做派,啧啧啧————绝非这穷乡僻壤的俗物!敢情是东京城里下来的贵客吧?」 王三官儿正心烦,被他这没来由的奉承弄得一愣,斜眼瞥了他一下,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应答。 那瘦汉见他不反感,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声音压得更低:「官人贵脚踏贱地,小的有缘撞见,是天大的造化!不瞒您说,看官人举止,定是爱马识马的真龙!小的手里,眼下正有一桩天大的机缘————」 他故意卖个关子,又贼忒兮兮地四下里瞅瞅,才把嘴几乎贴在王三官儿耳朵上:「绝世宝马! 真正的龙驹!关外雪山上跑下来的神物!浑身上下,雪练也似价白,并无半根杂毛!」 「从头至尾,长一丈,从蹄至项,高八尺!那四个蹄子,碗口大小,踏石留痕!筋骨雄健,日行千里不费吹灰之力!更难得的是性子温顺,通晓人意,端的是万中无一!只是————这马的来路,有些不便明说,主家急着出手,价钱嘛————嘿嘿,好商量!」 第270章 抢他娘的,林如海的抉择 王三官儿一愣。 这等神驹,哪个不爱?心头一热,几乎就要脱口应承。 可他早已不是当年那等任人哄骗的纨绣子弟毛头小子了。 王三官按下心猿意马,面上却浮起一层寒霜,冷笑了两声:「哼!好一张巧嘴!你是谁?哪里人氏?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这地界儿消遣你小爷?当小爷是那没见过世面的雏儿?」 那瘦汉脸上谄笑却更浓了,把头上一缕金毛往後一甩,连连作揖:「哎哟我的爷!小的姓段,名段三。借小的八百个胆子,也不敢哄骗您老这真佛啊!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言,叫小的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王三官儿眼神锐利如刀,钉在他脸上:「哦?不敢?那好,我来问你:此地便是曾头市,天下闻名的马市!既有这等神驹,你为何不就近卖与曾头市里识货的大户?反倒巴巴地寻上我这过路的生客?打量小爷面善,像个好糊弄的冤大头不成?」 段三绿豆眼滴溜乱转,显出十二分的委屈和神秘,凑得更近,声音细若游丝:「官人明监!小的岂敢?只是————唉,这马————这马原先,咳,正是那曾头市里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的心头肉!您想啊,这等宝贝,谁舍得卖?」 「实在是————有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干碍,主家才不得不忍痛,且要寻个外乡的、有胆识的、背景清白的豪客,神不知鬼不觉地————脱手!价钱还在其次,紧要的是快、是稳当!」 「您老一看就是贵人,气度不凡,定能镇得住这宝马的福气!是不是骗,小的空口白牙说破天也没用,您老移步,亲眼一瞧便知!那马的气象,做不得假!」 王三官儿眯着眼,上下下下将这段三打量了几个来回。 此人虽形容猥琐,言语间却透着几分市井老油子的笃定,不似全然作伪。 他沉吟片刻,面上却不动声色:「哼,说得天花乱坠。也罢,小爷今日便发个善心,随你去瞧瞧。」 「哎哟!谢官人赏脸!您老这边请!这边请!」段三喜得抓耳挠腮,忙不迭在前引路。 两人穿街过巷,七拐八绕,来到曾头市边缘一处极僻静的破败小院。 院墙塌了半截,院里杂草丛生,唯有一间歪斜的土屋,旁边搭着个摇摇欲坠的茅草棚。 棚子里影影绰绰,一匹高大的牲口静静立着,从头到尾严严实实罩着一大块厚实的、脏兮兮的深色粗麻布,只露出碗口大的四蹄,稳稳钉在地上,隐隐透着一股沉雄的力量感。虽被遮掩,那身形骨架,已显非凡。 段三蹑手蹑脚走到马旁,脸上带着献宝般的得意笑容,回头冲王三官儿挤挤眼,低声道:「官人,您老上眼!」话音未落,他猛地抓住麻布一角,手臂用力一扬! 「哗啦— 」 那厚重的麻布如同被霜刃割开的绸缎,骤然滑落! 霎时间,仿佛一轮明月坠入这污秽的草棚! 只见一匹神骏非凡的白马昂然而立! 通体如雪映寒光! 浑身上下,毛色竟真如新雪初凝,又似上好的羊脂白玉,莹然生辉,通体上下寻不出半根杂毛! 在昏暗的棚子里,这马身仿佛自带一层柔和的毫光,将周遭的破败都映亮了几分。 它体型极其匀称修长,肩高背阔,四肢如柱,蹄大如碗,果然雄伟异常,高绝不止八尺,怕有九尺。 那马头高昂,鼻翼翕张,喷吐着白气,一双大眼澄澈如深潭寒玉,顾盼间神采湛然。 段三看着王三官儿瞬间凝固,就和自己当初看到一样,得意地嘿嘿一笑,唾沫横飞地指点道:「官人请看!顶马分龙虎豹三等,此乃龙级!」 「上秦把这顶马又分:天子保和诸侯保,此乃天子保!」 「前唐把马分为十二闲,此乃帝王飞龙闲!」 「若按战马来分,六尺以上为良驹可做战马,称为「骄」!」 「七尺便为一等战马又名」!」 「八尺为,乃马中之巨,这近九尺,岂不是巨中之巨!」 这段三瞥了一眼不停打量的王三官得意的继续说道:「正经的大宛龙马!天生神力,筋骨如铁!莫说日行千里,便是夜行八百,蹄下生风,踏月无痕!」 「您再细看这毛色,这神韵,白日里行走,日光映照,宝光流转,赛过明珠美玉!故此,江湖马经上也有上有个响当当的名号—照夜玉狮子」!嘿嘿,这宝贝,可还入得您老法眼?」 王三官儿只觉得口乾舌燥,一颗心怦怦乱跳,眼中只剩下那匹神光熠熠的照夜玉狮子」,先前所有的疑虑,在这绝对的神骏面前,瞬间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滚动,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要触摸那如雪的皮毛。 段三唬得魂灵儿几乎飞出七窍,扯着破锣嗓子急吼:「官人!摸不得!!」 话音未落,那马儿竟也不嘶不鸣,悄没声儿地扬起碗口大的铁蹄,「呼」地一声,裹着风雷之势便朝王三官心窝子踹去! 王三官亏得这些月在史文恭手上苦练,身手敏捷,电光石火间拧腰错步,一个「懒驴打滚」,险险地擦着蹄风滚将开去,惊出一身白毛汗。 王三官爬起身,拍打着锦袍上的尘土,乜斜着眼,嘴角噙着冷笑:「段三!你这厮方才不是拍着胸脯子赌咒,说这马温驯得紧,如今这温驯」法儿,倒叫爷开了眼!」 段三那脸皮臊得如同猴儿腚,搓着手,涎着脸赔笑:「哎哟官人!小的这张嘴————是那卖马的浑话听得多了,顺溜儿溜出来了!实不瞒您,这马————啧啧,等闲人物上不了马身!若非如此———— 这等千里挑一的宝贝,岂能留到今日,尚未寻着主顾?」 王三官也不和他多计较,问道:「既如此神骏,索价几何?」 段三觑着王三官脸色,伸出三根指头,咬牙道:「实价!三千两雪花官银,一分不少!」 王三官闻言,眉头锁成了疙瘩,沉吟道:「三千两————非是小数。容我斟酌一二,与人商议了再来定夺。」 段三眼珠儿一转,忙不迭将那马重新用油布遮掩严实,口中催促:「官人自去商议,只是这宝贝金贵,小的也不敢久留,明日此时若不见回音,小的只得另寻识货的主顾了,休怪小的!」 王三官点头:「你且好生看顾,务必与我留着!」言罢,转身便走。 回到下处包的小院,王三官寻着史文恭,将方才之事并那匹烈马如何神骏添油加醋说了一番,末了压低声音,眼中放光:「教头,我思忖着,若能将此马献与义父,岂不是这次出来带回的天大彩头?他老人家必然大悦!」 史文恭听罢,并未立刻接那话茬:「这等神驹,非同小可。依我看,此马来历,只怕大大的不乾净!」 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锥,「段三那厮,听你说言不过是个边陲贩马的泼皮,这照夜玉狮子,岂是他能弄到手的?说不得,便是从哪个大人物手里里偷盗出来的!否则,又这般急切寻个生面孔脱手?」 王三官闻言非但不惊,点了点头说道:「教头,我方才一见这马,心里便也咯噔」一下,料定它来历必然不简单!可不管怎麽来,和我们又有什麽关系?」 「这照夜玉狮子」乃是帝王保龙驹,真真是可遇不可求的神物!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只要弄到手待会清河,谁还管它蹄子上沾的是哪家的灰?」 史文恭听罢,沉吟半晌,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这马真要如此神驹,献上去,大人必然欢喜。只是————」 他摊开手,面露难色,「你我此番北来,那一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早已尽数换了马匹、皮甲,只等着再过几日交付。如今这囊中,怕是连三百两也难凑出,哪里去寻这三千两?」 霎时间,房里静得落针可闻,只听得烛花「噼啪」轻爆。 不过一瞬,王三官与史文恭竟不约而同猛地抬起头来,四道目光在半空中「啪」地一撞,登时心领神会。 两人对视片刻,喉咙里同时滚出一阵低沉压抑心照不宣的「嘿嘿」笑声。 史文恭是何等人物? 那是在军营屍山血海里几进几出的煞神,刀头舔血,死在他手上的亡魂,怕是自己都数不清! 便是在东京汴梁的天子脚下,家中老婆孩子都在,他也敢做下那劫掠的勾当。 如今身处这法度松弛的北陲边地,天高皇帝远,怕他个鸟卵! 王三官儿更不必说,本就是膏梁锦绣堆里滚出来的纨绣衙内,平素里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与市井泼皮厮混惯了的,何曾是什麽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不过是收了性子而已。 一个无声的念头,同时在二人心底作响:「买什麽买!抢他娘的!」 史文恭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拍桌案,「霍」地站起身,那身旧战袍无风自动,带起一股子血腥煞气:「事不宜迟!迟则生变!走,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人已如一阵黑风般卷向门口。 王三官儿连忙跟上。 二人脚下生风,不多时便重回段三那临时圈马的僻静处。 段三正蹲在地上,用草料逗弄着那匹被油布半掩着的烈马,听得脚步声,警惕地回头,见是王三官去而复返,还带了个精悍的汉子,脸上堆起惯常的市侩笑容:「哟,官人这麽快就商议好了? 这位是————」 王三官挤出几分笑意,上前两步,假意寒暄:「段三哥,这位是我家兄长,特来掌掌眼。」 他一边说着,一边装作不经意地靠近那被油布遮盖的马匹,伸手欲掀,「兄长您看,这马的骨架————」 就在他手指堪堪触到油布边缘的刹那,王三官伸出的手猛地变爪,五指如钩,带着一股阴风,恶狠狠地就朝段三的咽喉要害锁去! 这一下偷袭,端的是又快又毒! 「哼!」那段三只见他身形如同泥鳅般猛地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致命一爪,拔出两把匕首,连退几步:「呸!狗贼!想黑吃黑?老子在绿林道上混了这麽些年,什麽下三滥的勾当没见过?想动————」 他这「动」字尚未吐尽,狠话还在舌尖打转,异变陡生! 史文恭自始至终便如一块冰冷的礁石般立在王三官侧後,不言不语,仿佛只是个看客。 就在段三注意力全被王三官吸引、口出狂言之际,史文恭动了! 他锁定了墙角倚着的一根碗口粗的柴火木,右臂猛地探出抄起那截断木,手腕一抖,竟将那沉重的断木当作大枪使唤。 以木为锋,以身为杆,脚下发力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挟着一股呜咽的恶风,直刺段三胸腹之间! 这一下,快!准!狠! 毫无花哨,唯见千锤百链! 「噗!」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骨肉交击之声炸响! 那段三只觉眼前一花,如同攻城槌般狠狠捣在自己的心窝子上! 眼前猛地一黑,金星乱迸,耳朵里只剩下「嗡」的一声长鸣,仿佛整个世界都离他远去。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像样的惨叫,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口袋,被那巨力撞得倒飞出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土墙上,软软滑落在地,当场人事不省,昏死过去。 史文恭随手将半截断木扔在地上对王三官道:「既得了马,便不必害他性命。找根结实绳子,捆结实了,嘴里塞上破布,藏在这破屋里,等咱们出了这北陲地界,再放他。」 王三官连忙应声,手忙脚乱地扯下段三的腰带,又撕下其衣襟塞嘴,用尽力气将那昏迷的段三捆了个四马攒蹄。 二人不再耽搁,史文恭上前一把扯开油布,果然是一匹罕见帝王保龙驹:照夜玉狮子! 王三官喜不自胜说道:「哪个男人不喜欢骏马,义父那头菊花青骢马已是马中良驹,百般爱护,可连诸侯保都算不算上,如今见到这马定然欣喜!」 史文恭眼中也掠过一丝赞叹,牵住缰绳,直奔他们包下的那处偏僻小院而去。 而此时,大官人领着赵福金正找了个地方吃东西的同时。 远在京城的东宫也在举行一场宴席。 东宫,资善堂。 薄暮冥冥,积雪未消,几株老梅暗香浮动。 为避嫌太子赵桓少有宴请大臣,故宴会多以「讲学」「赏文」为名,规模较小。 而此次确实难得的盛大,随装饰菜肴依旧简朴,但所陪人员,几乎占了京中大半清贵名流。 太子赵桓端坐主位,眉宇间自带几分的矜持与忧思。 下首陪坐一众皆是国之清流砥柱,京中大半清贵名士皆在此。 又有四位为一时之选。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李纨之父),清瘤儒雅,须发半白,眼神温和中透着世故。 太子詹事耿南仲,太子老师,年近六旬,面容严肃刻板。 太常少卿李纲,四十许,目光炯炯,神情刚毅,坐姿笔挺。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五十上下,沉稳内敛,不动声色。 今日宴请的主角,乃是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同为清贵的林如海。 林如海身着素色锦袍,身形略显清减,面色在暖阁灯光下仍透着苍白与眉宇间深深的疲惫,偶尔以拳抵唇,轻咳两声。 堂内暖炉融融,驱散窗外深冬寒意。 案上精致菜肴,美酒飘香,气氛有种刻意维持的雅致与压抑。 众人已寒暄过一轮,皆称林如海为「探花公」,言语间不乏对当年才学的称羡。 「探花公,请。」太子举杯,声音清越,「此去扬州,千里烟波,父皇与本宫,皆倚重卿之清正廉明,以整饬盐纲。」 「殿下谬赞,臣惶恐。」林如海欠身举杯,声音温雅中带着一丝中气不足的微哑,「食君之禄,分君之忧,此乃臣之本分,定当竭力。」 太子又说道:「东南局势,牵动朝野。卿乃能臣,父皇委以重任。不知——何时启程?」 林如海感受到聚集过来的目光,轻咳一声,放下酒盏,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笑意:「谢殿下与诸公挂怀。君命在身,不敢怠惰。行装已备,就在——这几日了。」 李守中又端起酒盏,笑容温煦,带着几分亲近:「探花公此番入京出京,山高水长,担子不轻。说起来,你我两家,倒也算得通家之好。小女蒙荣国府不弃,嫁与府上珠哥儿为媳。贾府老太君,最是慈爱明理,常听小女提及,姑苏林家诗礼传家,探花公更是人中麟凤。」 话里话外以贾府联姻为引,不着痕迹地拉近关系,点出彼此同属清流士林圈层。 林如海知道正事来了,举杯微微一笑,颔首致意:「守中公客气了。令千金贤淑知礼,嫁入贾府,亦是佳缘,守中兄掌国子监,教化天下英才,桃李满园,才是真正的国之柱石。」 枢密直学士吴敏接口,语气沉稳:「探花公文章锦绣,当年金殿对策,力陈吏治民生,言犹在耳。此番面圣后再回南下,天下士林,必翘首以盼清流风范。」 林如海举杯点头谢过,没有接话。 眼前这几位,哪一个不是宦海浮沉、浸淫官场数十载的人精,每一句话都有有着深意,表面是赞誉,实则把自己架在了天下士林翘首以盼的位置上。 至於翘首以盼什麽.....马上就来了。 果然。 太常少卿李纲放下酒杯,目光炯炯地看着林如海:「盐政乃国脉所系,亦是积弊渊薮。探花公此去,直面巨蠹,任重道远。纲在太常,虽职司礼乐祭祀,然每闻盐引之弊,害民蠹国,亦常扼腕!」 他语带激愤,「盐引滥发,盐价腾踊,豪商勾结,中饱私囊,此非一日之寒,实乃朝堂之上,有人视国法如无物,视民瘼如草芥!」 林如海心中一紧,果然如自己所料。 李纲虽未直接点名蔡京,但「朝堂之上」四字,已如利刃出鞘,锋芒直指。 此言一出,席间瞬间陷入一种微妙的沉寂。 李守中、李纲、吴敏几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交汇,仿佛达成了某种默契。 耿南仲捋了捋胡须,缓缓开口:「探花公抱恙南行,心系国事,令人感佩。然则,正因如此,临行之际,更显风骨之珍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林如海身上,语重心长,「盐引之弊,如沉疴痼疾,非猛药不能去。探花公久在盐政,洞悉其害,朝中清议,皆盼探花公,能於关键之时,仗义执言,剖陈利害,以正视听。此非为一己之名,实为社稷苍生计也!」 李纲立刻接道,声音铿锵有力:「耿公所言极是!探花公乃天子钦点之巡盐御史,身负澄清盐政之重任。临行前,若能以探花」之清名、御史之职分,向圣上直言盐引之三害」——害民、害商、害国,直指其弊政根源,则此行未动,其功已着!」 「此乃为天下发声,为陛下分忧,亦不负探花郎一身傲骨,两袖清风!」 吴敏也微微颔首,沉声道:「非常之时,需非常之言。探花公一言,或可振聋发聩。」 李守中深深看了林如海一眼:「盐引之弊,流毒东南,祸及天下,已非一日!其害之烈,甚於洪水猛兽!朝廷岁入,十之三四仰赖盐利,如今钞法崩坏,官盐壅滞,商贾裹足,小民困顿,究其根源,皆因庙堂之上,有巨蠹把持盐铁,蒙蔽圣听,苛政盘剥,中饱私囊!致使国本动摇,苍生泣血!」 「如海兄,清流之望,系於君身。此去风波险恶,临行一疏,非独为自清,更为後来者辟路,为国之盐政立一杆秤。探花」二字,非仅科名,亦是天下士子心中之尺啊。」 耿南仲笑道道:「纲常所在,义不容辞!探花公乃科甲清流之表率,当以社稷为重,为天下除害!岂会因一身之安,而缄默不言?诸公多虑了!」 林如海右手执杯,仰头饮尽残酒。 蔡京执政之前,盐的专卖制度主要有两种形式: 其一,官府完全控制盐的生产、运输和销售,全国七成地方便是如此。 其二,钞引,也是盐引前身。主要应用於河北、陕西等边疆地区。为了解决军粮运输难题,官府鼓励商贾将粮草运到边境,然後官府不支付现钱,而是给予一种叫做盐引的凭证。商人凭此引到内地指定的盐场支取食盐,再到指定区域销售。 蔡京上台後,对盐法进行了颠覆性改革,废除了第一种传统的官卖法,将盐引推行到全国。 这场鸿门宴,他早已料到。 若真如他们所愿,於殿前痛陈盐引「三害」,矛头直指蔡京,便是顺了这「清流之望」。 可若沉默南下,自己又成了什麽? 那便是怯懦畏缩!那便是辜负圣恩! 那便是愧对「探花」清名! 那便是与蔡京之流沉一气、同流合污! 便是将自身与林家,彻底绝於清流之外! 袖中左手隔着薄薄的锦缎官袍,死死攥紧了那份贴身藏着的奏疏— 那封他两度面圣,在反覆斟酌、修改,墨迹已干却始终未能递出的奏摺! 这奏摺一旦递出,再无退路。 递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满朝权贵。 不递出,是忠君,也是逆君,得罪满朝清流。 第271章 甜甜的恋爱!【觉得水文的老爷勿看】 腊八夜的济州府,恰似一只盛满沸汤的羊脂玉碗,被那喧嚣的热气托着,虚虚浮在凛冽寒夜之上。 济州府新凿的运河阔水穿城,两岸密密匝匝悬了无数琉璃灯盏,赤红如血髓,明黄赛金箔,靛青似孔雀翎,素白胜凝脂。 各色光华泼喇喇倾泻在墨玉般的深水里,又被往来如梭的舟船撞碎,搅动起一河粼粼跳荡的碎金流火。 岸上人潮,香云鬓影,脂腻粉浓,呼出的白气蒸腾作一片低垂的暖雾,笼在头顶。 无数灯笼的光晕穿透这氤氲,蒸腾出迷离恍惚的光影,映得人面桃花,眼波流转。 腊梅的清冷幽香、新蒸腊八粥的甜糯谷气、酥油炸得焦香四溢的油润、还有各家暖炉里透出的暖意,诸般气息杂糅一处,塞满了街巷的每一处缝隙。 大官人侧身,将茂德帝姬赵福金小心护在身前。她微微仰起粉颈,灯火的流光便落入那两泓剪水秋瞳之中,跳跃着新奇与欢悦,映得玉面生辉。 「好人,你听!」她那带着汴京腔调的莺声唱了起来,脆生生压过了鼎沸人声,「琉璃盏,琉璃碗,济州琉璃赛月满!」————」 这俚曲儿,在这位帝姬口中倒比那些伶人咿咿呀呀的腔调,更多几分野趣鲜活。 顺着她玉葱指点的方向望去— 街角空处,围得铁桶也似。 一个老师傅,虽只粗布短褐,手底功夫却煞是撩人。口里唱着俚曲小调,手里一根细长铁管,挑着一团熔融的琉璃浆,在炭炉上烧得炽亮如坠凡的小日头。 老师傅腮帮鼓起,对着铁管一端徐徐一吹,那团熔浆神奇地鼓胀起来。 另一只手持铁钳,或拉、或旋、或捏,指影翻飞,快得只见一团虚光。 不过片刻,一只玲珑剔透、振翅欲飞的翠鸟儿,便在他指尖活灵活现。霓虹流转,宝光四射。 围看的人群爆出震天价的喝彩,碎银子、铜钱儿叮叮当当,如骤雨落入他脚边一只口的青瓷海碗里。 大官人带着她来到济州府最好的酒楼【得月楼】。 第三层的销金雅阁里,雕花木窗「吱呀」一声推开,梁山泊浩渺的湿寒水汽,混杂着楼下那蒸腾滚烫的富贵红尘气,一同裹着脂粉香、酒肉味,热烘烘地涌了进来。 运河在此处汇入浩渺泊中,水势陡然开阔,烟波澹荡。 小二手脚伶俐,捧上热腾腾的珍馐: 一只甜白釉海碗盛着浓稠喷香的腊八粥,粥面上浮着玛瑙般的桃仁、雪玉似的杏仁、浑圆莲子、琥珀桂圆,热气氤氲,甜香四溢! 一盘葱烧刺参,油亮红润,浓郁的葱香裹着醇厚酱香,勾魂摄魄! 一道腊八鳜鱼羹,泊中活杀的肥美鳜鱼,肉若凝脂,羹汁稠滑如蜜,缀着腊肉丁、冬笋丁、碧玉青豆,热气蒸腾,鲜香直透心脾! 帝姬执起嵌银牙箸,先尝了一口鱼羹,眼波流转:「好个鲜法!这滋味,把宫里那些守着死规矩的御厨都比下去了。」 她吃得极是专注,樱唇微启,贝齿轻啮,偶尔抬眼望向窗外泊上渐次升起的万千灯火,唇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漾开一丝满足的涟漪。 大官人只含笑为她布菜,银箸翻飞,将那最细嫩的鱼肉、最饱满的莲子送入她面前青玉碟中。 眼看着她小口小口吃得香甜,腮边晕红,自己倒没动几箸,目光胶着在那玉人儿身上,竟比享用珍馐更醉人几分。 窗外,泊上的灯影愈发稠密了,点点璀璨,如天河倒倾。 「放——灯—喽——!」楼下不知谁拖长了调子高喊了一声。 这呼喊如同投入滚油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城,声浪自码头汹涌而起,直扑酒楼雅阁。 「快些!莫误了吉时!我在东京便听闻这梁山泊水灯盛会!」帝姬再坐不住,眼中闪着孩童般的雀跃光彩,玉手轻扯大官人衣袖,急急便要起身。 泊畔景象更是惊人。 香风鬓影,璎珞叮当,人潮如沸粥般涌动,喧声震地,连那得月楼的雕花窗棂都似在微微发颤。 无数锦衣男女、簪花妇人、垂髫童子涌向水边,手中捧着的皆是精心巧制的琉璃灯盏。 灯形各异,最多的便是画舫楼船之形,宝相莲花之态。 那船灯精巧绝伦,重楼叠阁,内里烛火映照,通体玲珑剔透。 莲花灯更是繁复,大如磨盘的花瓣由浅粉至深红,层层晕染,烛火摇曳间,整朵莲花便在水波光影里徐徐绽放。 「放灯—祈—福—喽——!」号子声悠长,仿佛自水泊深处龙宫传来。 刹那间,千万盏琉璃灯被轻轻放入水中。 一点、两点、十点、百点、千点、万点————璀璨光华次第亮起,顷刻间连成一片浩瀚无垠的光之瀚海! 灯船破开墨玉般的水面,型出道道碎金。 灯莲随波轻盈旋转不停,搅动满泊流霞。 浩渺的梁山泊,此刻恰似一块巨大的墨玉深盘,被王母失手打翻了妆奁,倾倒了整整一天的璀璨星河! 水面倒映着穹苍的星月,天上的星月又辉映着人间的灯海。 天上星河,人间灯河,在水天相接的渺茫处,光晕交融,流金泻玉,再也难分彼此。 帝姬赵福金俏生生立在水边一方青石上,早已看得痴了。 万千璀璨光华在她剪水秋瞳中流转跳跃,映得那眸子亮如星子。她下意识地紧紧攥住了大官人的手,柔荑玉指深深陷进他掌心,带着一种全然的依赖与沉醉。 「好人————」她声音极轻,带着梦呓般的甜腻,「若能年年岁岁,皆如今夜这般————该有多好?」 她侧过粉颈,绝色的清纯忽地带着熟色的柔媚,轮廓被万千灯火勾勒得如梦似幻,那目光胶着在大官人脸上,黏稠得化不开。 大官人回握她微凉的柔荑,掌心滚烫的热力熨帖过去,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自然会的。往後岁岁年年,必比这梁山泊的星火更亮,更稠。」 「嗯!定要如此!」帝姬眼波流转,似嗔似喜,那点期盼被大官人的话浇灌得愈发滚烫。 梁山泊,万千琉璃灯火无声燃烧,将墨玉般的水面映照得如同白昼,光焰灼灼,几乎要烫伤这清冷的夜空。 人群的欢呼声浪依旧排山倒海,震得人心头发烫。 赵福金痴痴凝望着这流光溢彩、浩瀚如星河倾泻的灯海,转身玉臂环住大官人臂膀,仰面恳求,眼波媚得能滴出水来:「好人,我也要放一盏!我要把我的祈愿,也放进这星河里,漂到天涯海角,漂到————你应我的岁岁年年里去!」 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脸蛋,护着她分开人潮,挤到泊边一处售卖琉璃花灯的精致摊子前。 赵福金兴致盎然,玉指轻点,挑中一盏精巧绝伦的莲花灯。 那花瓣薄如春纱,透着妃色的流霞光晕,蕊心一点小小的金色烛火微微跳动。 她亲手捧着那盏灯,柳腰轻折,小心翼翼地蹲在水边。罗袖滑下半截凝脂玉臂,学着旁人模样,将灯轻轻推入水中。 水波荡漾,那妃色的莲花灯晃悠悠地漂了出去,琉璃瓣中的烛火摇曳,映着水光。 帝姬脸上募地绽开一朵娇艳无匹的笑,比那水中的莲灯更耀眼三分。 她回身紧紧抓住大官人的衣袖:「好人你瞧!漂出去了!带着我的心愿————」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那盏承载着无边憧憬的莲灯,只漂出丈许,不知是琉璃壁厚薄不匀,受了暗流欺压,还是那水波激荡,存心作弄,竟微微一倾— 晶莹剔透的琉璃盏「咕咚」一声没入墨玉般的深水之中! 蕊心那点摇曳生姿的金色暖香,「噗」地一声熄灭,只在水面留下一圈小小的的涟漪,转瞬便被墨水无情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帝姬脸上的笑,瞬间僵住、碎裂。 眸子里的璀璨星点骤然熄灭,换之难以置信的空茫。 赵福金樱唇微张,贝齿轻咬下唇:「——沉————沉了?」那喃喃的声音极轻,却带着惊痛与失落。 「无妨!许是这泊水不识抬举,冲撞了佳人心意!」 大官人温声宽慰,手臂一紧,将她微颤的身子揽近些,另一只手已利落地抛出一锭银子给摊主,「拣那最精巧、最灵醒的船灯来一盏!要能载得动福气,压得住风浪的!」 帝姬接过灯,这次更加小心谨慎,俯身更低,柳腰弯折罗裙下小而饱满的臀线绷紧,小心翼翼地将船灯稳稳放入水中,还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水,助它离岸。 小船灯载着一点星火,晃晃悠悠地驶向泊心。 帝姬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 可命运似乎偏要捉弄她。小船灯没漂多远,旁边一盏较大的船灯被水波推挤着撞了过来。 「叮」一声脆响,小船灯被撞得一歪,水立刻涌入,那点微弱的烛火挣扎了一下,再次熄灭,沉入水底。 「又沉了————」帝姬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眼圈瞬间红透,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那晶莹的泪珠再也噙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啪嗒、啪嗒」砸在冰冷的青石上,洇开深色的水痕。 「呜哇——!」她猛地发出一声哀鸣,不管不顾地一头扑进大官人怀里! 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他宽阔温暖的胸膛,用力磨蹭着,纤细的肩膀抑制不住地剧烈抽动,泪水汹涌。 「呜————他们都骗我!宫里那些嬷嬷、内侍,都说我赵福金天生福相,是帝姬里最有福气的————假的!全是假的!我————我连一盏花灯都放不出去,我————我根本就是个没福的扫把星!— 丝一毫的福气都没有!呜呜呜——」 她哭得梨花带雨,委屈、沮丧,甚至带着一丝对自己「福气」命数的怀疑,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濡湿了大官人的前襟。 大官人拥住怀中颤抖的娇躯,大手温柔地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则强硬地捧起她泪痕狼藉的小脸,迫使她仰面。 昏黄暖昧的灯火下,她长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如同被雨打残的花瓣,鼻尖通红,娇喘吁吁,那被泪水浸透的唇瓣微微颤抖着,鲜润欲滴,像一枚待人采撷的熟透樱桃。 哪里还有半分帝姬的雍容,分明就是个被蹂躏得失了魂儿的尤物。 「傻肉儿————」大官人不容分说地、狠狠地覆压上她微凉湿润带着咸涩泪水的樱唇! 「唔————」帝姬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瞬间被他吞噬。 那吻霸道而深入,她浑身一软,如同抽去了骨头,彻底瘫倒,方才那悲伤被这滚烫的覆盖,只剩下一片晕陶陶的空白和依赖。 大官人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鼻尖亲昵地蹭着她同样滚烫的鼻尖,凝视着她迷蒙含泪、犹带春情的眼,喷出的热气钻进她耳朵眼儿里:「谁说你没福气?嗯?你这小肉儿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是爷的福气?嗯?」 不等她回答,他牵起她的手,重新走向灯摊。 这一次,他没有让帝姬挑选,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琳琅满目的琉璃灯。 最终,他挑选了一盏造型极为独特、通体莹白、散发着柔和月华般光辉的月亮灯,那光芒纯净而皎洁,在万灯丛中亦显卓然。 「这个,是你。」他将这盏独一无二的月亮灯郑重地放在帝姬手中。 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又挑选了四盏坚固沉稳、形似龟甲、镶嵌着繁复云龙纹的琉璃灯。 这四盏灯个头虽不如月亮灯大,但造型古朴厚重,琉璃壁厚实,灯座宽平,一看就极为稳重。 他拿起第一盏龟甲云龙灯,用一根坚韧的红色丝绦,将它牢牢地系在月亮灯的左侧。「这是今日的我。」 拿起第二盏,系在月亮灯的右侧。「这是明日的我。」 第三盏,系在月亮灯的前方。「这是未来的我。」 最後拿起第四盏,系在月亮灯的後方。「这是下辈子的我。」 但见那四盏厚重如磐石的龟甲云龙灯,恰似四员忠心耿耿的铁甲卫卒,将那轮皎洁冰月团团拱卫在中央。 猩红丝绦在灯火映照下,宛若数条灼灼燃烧的赤蛇,将五盏灯死死绞缠一体。 月灯的清光,得此四壁拱卫,愈发显得圣洁孤高,不染纤尘,而那四盏云龙灯,也因承托着这抹月华,鳞甲间竟似有神光流转,刹那间,便将满河星火压得黯然失色,真个是灯海魁首,煌煌然不可逼视。 大官人将这精心系缚的灯组,轻轻放入帝姬微颤的柔荑中,目光幽深如古井寒潭,低语道:「放罢。有我在————」 帝姬痴痴凝望着掌中灯火,复又抬眸,跌入他那两泓深不见底的情渊。 心头那点阴翳,早被这泼天盖地的情愫涤荡得无影无踪。 她双手捧定这举世无双的花灯,屏息凝神,无限虔诚地俯下身去,轻轻送入粼粼波心。 那四盏龟甲云龙灯甫一入水,便如生了根的石础,稳稳托住中央那轮冰魄也似的月灯。 任凭水波推搡,周遭灯盏磕碰,这五灯结成的阵势,竟似铁铸铜浇,纹丝不动。 月灯的清辉,如匹练般铺陈在水面,与天上玉蟾交相辉映。 四盏护卫灯的光芒,则化作四条虬劲有力的臂膀,将那抹孤高清光死死箍定、牢牢守护。 这一组灯,端的是龙骧虎步,睥睨群伦,从容不迫漂向湖心。 所过之处,百灯失色,万火低头,真个是灯河里的帝王! 「好个手段!端的稳当!」一个老苍头拊掌高叫。「快瞧那盏月宫娘娘灯!神了!神了!」 几个半大少年踮着脚,眼都直了。「哎哟哟,郎君好巧思!娘子好大的福分呐!」 几个妇人交头接耳,艳羡得直咂嘴:「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放得好灯,结得好缘!」 又有眼尖放荡的妇人喊道:「这郎君俊得好似一杆霸王枪,又高又壮,你们几个快来看啊!」 更有那好事的,扯着嗓子吼将起来。 岸边人声鼎沸,喝彩如雷,无数道目光火辣辣地钉在这对璧人身上,艳羡、赞叹、祝福,交织成一片热烘烘的光晕,直要把人融化了。 帝姬赵福金望着她那盏在万灯丛中昂然独行的月灯,耳听得这山呼海啸般的喝彩,一股子又甜又酥、又臊又喜的滚烫洪流,猛地冲垮了心防。 她嘤咛一声,霍地扭转身子,一头牢牢扎进大官人怀里。两条玉臂死死缠住大官人的腰身。 一张滚烫的芙蓉面,紧紧贴着他那同样灼热如炭火的胸膛。 「好人!抱紧我————」她闷在他怀里,声音又糯又颤,浸透了蜜糖也似的依恋与羞臊,亲亲我————」 她倏地仰起脸儿,眼波横流,春意盎然,两汪秋水比那跳动的灯火还要亮上十分,直勾勾地锁住他。毫不遮掩。 大官人再次俯首。 待得换气的当口,大官人笑道:「教过你的,市井里要说奴,不能说我!」 赵福金藕臂勾紧大官人的脖颈,滚烫的樱唇贴着他敏感的耳廓,呵出如兰似麝、带着娇喘的灼热气息。那气声钻进耳蜗,媚得入骨,吐出字句的滚烫,对比这一张雍容华贵的脸蛋,无以伦比:「好人儿——再吻我——就像——就像那晚一样————」 《东京梦华录》 【果子菜蔬,无非精洁。若别要下酒,即使人外买软羊、龟背————石肚羹、金银裹蒸、龙凤水晶皂儿、【琉璃】器皿、煎青杏————】余皆【卖时行纸画、花果铺席,并琉璃」、玳瑁等物】 【京师有【琉璃】,不惟捣真珠为粉,亦用自然灰。品色有甚似玉者。伪者以石灰、松脂为之,光色暗甚。富人某者,取苏珊琉璃,晃耀夺目。闽中亦有之。石英伪者用白石头。】 【南宋·周密《武林旧事》】卷三: 【桥上少年郎,竞纵纸鸢,以相勾引,相牵剪截,以线绝者为负。此虽小技,亦有专门。】 我们小时候就玩过,风筝用万能胶水粘碎玻璃,割对方线! 但是要风大,风小的话线不够直! 第272章 大官人回清河 西门大官人斗篷把赵福金这个娇小的人儿紧紧裹在怀里。 半响後。 赵福金将滚烫的唇瓣紧贴在男人耳廓上,呵气如兰,旁若无人地吐着那私语:「人家想要那晚那样!」 大官人嘴角弯起笑道:「那晚怎样?」 赵福金呜」的一委屈的说道:「人家....人家不会说.... 话未落,她忽地又想起什麽,眼波流转,目光瞥向水面,忽地发出一声轻呼:「呀!快瞧,咱们的灯第一名!」 大官人顺着她目光望去,只见那盏凝聚了两人心意的奇灯,早已如巡幸的君王,稳稳甩下其他灯漂向水泊最深阔处。 「瞧它漂得那样远,那样稳!」赵福金痴痴地望着那即将消失的光点,声音里带着一丝梦幻般的希冀,「好人——你说——这是不是天上的神仙——已经应了我的愿了?」 大官人收回目光,低头凝视着怀中人儿,温柔说道:「自然!这般独一无二的灯,这般至诚的心意,漫天神佛岂有不应的道理?」 他忍不住好奇,指腹摩挲着她柔嫩的脸蛋,追问道:「你方才——究竟许了个什麽愿?说与听听?」 赵福金闻言,方才还带着感性的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猛地将脸更深地埋进他胸膛,只露出一双水光潋灩、藏着无限羞意与狡黠的眸子,扭糖儿似的在他怀里蹭了蹭,声音又娇又媚,带着小小的得意:「——偏不告诉你——」 双臂依旧缠着他的脖颈,臻首却微微抬起,眸中那汪春水深处,漾起一丝寂寥:「宫里见了我都是战战兢兢,便是那几个亲姐妹,见了面也只算计着如何在父皇面前争些恩宠——这些人有待我好,有怕我,有敬我,左不过是因为我是帝姬」——」 她说着,将脸颊重新埋进他颈窝,轻轻张开嘴儿咬了一口:「只有你——不把我的身份当回事—— 」 温存半晌,赵福金忽地想起时辰,自他怀中抬起头,眼波里还汪着未散尽的春水,却已带上几分焦急:「哎呀!我得回去了!再不回去,三哥怕又要兴师动众,满城翻找,闹得鸡飞狗跳!」 她仰着脸儿,殷切问道:「好人——你——你几时动身回去?」 大官人抚着她散乱的鬓发:「明日就回了。」 「明日?不多留两日吗?」赵福金如遭雷击,一双杏眼瞪得溜圆,才满心欢喜,又「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不管不顾地又扑进他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哭得抽抽噎噎:「呜——不要你走!不要不要不要!你——你索性——索性净了身,随我进宫罢!」 她抬起泪痕狼藉的小脸,认真的说道,「我发誓!入宫後一定把你供着!一根指头都不碰你! 非但不打不骂——我——我每日还让你打十下屁股解气!好不好?好不好嘛?你就净了吧,我让父皇给你当最大的太监!」 大官人一愣,只觉下方凉飕飕的! 别说最大太监,真割了你爹的位置给爷,爷都不做! 扬手就在那翘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胡唚些什麽昏话!」 赵福金挨了一下,非但不恼,反将银牙狠咬,竟似豁出去一般:「那——那我们私奔!对!私奔!我这就回宫!把父皇书房里那些好东西都给偷出来!你也莫做这芝麻绿豆大的官了!我养你!咱们远走高飞!去——去番邦!去那大理、西夏!谁也管不着!」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煞有介事的小模样,挪揄道:「好个胆大包天的帝姬!你舍得下你那官家爹爹?」 赵福金被他问得一怔,满腔的豪情壮志瞬间瘪了下去。 小嘴一瘪:「不舍得——可——可我也不舍得你!」 大官人见她哭得真成了泪人儿,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抵着她发顶,温声道:「我难道不能堂堂正正,三媒六聘,娶你过门麽?」 赵福金哭声稍歇,从他怀里抬起水洗过般的眸子,抽抽搭搭地道:「娶——娶我?谈何容易!你——你若是文官清流,熬些资历,倒还有些盼头——可你——你偏生是个舞刀弄枪的武官!十个武官的前程,加起来还不如一个阉——阉人得用呢!」 她越说越觉前路渺茫,悲从中来,小拳头泄愤似的砸在他结实的胸膛上,「都怪你!都怪你! 你——你但凡字写得好些,像那蔡修小白脸似的,写得一手花团锦簇,哄得父皇龙颜大悦,说不定—— 说不定他老人家一高兴,就把我指给你了!」 大官人心道:那还得有他老子才行。 笑道:「你这话,可真真是戳到我心窝子里最不中用的地方了!!」 大官人笑着捉住她乱捶的小手,带着几分促狭:「字写不好不打紧——保不齐——官家赏我个文臣出入呢!」 赵福金被他这异想天开的主意弄得一愣,随即,那双泪光未乾的眸子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月:「这法子——这法子说不定真行!」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小脑袋飞速盘算起来,「只是我不能直接开口替你讨要!」 她兴奋地抓住大官人的胳膊,「三哥!找三哥!他如今对你可是青眼有加!回回在我面前提起你,都赞你是难得的忠勇之臣!若由三哥出面,在父皇跟前替你美言几句,再不经意」提一提这以文身彰忠勇的古风——父皇兴许真就准了!」 赵福金越说越觉得此计大妙,小脸上满是拨云见日的雀跃。 大官人:「————」 济州府这腊八日,虽也沾了几分节庆的喜气,各处瓦舍勾栏笙歌隐隐,路上也都郎情妾意,脂粉飘香,比平日多了些风流快活的意味,可终究不是那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 入夜後的宵禁铁令,依旧不曾稍弛。 再加上又怕那位十一弟又带着大群侍卫寻人,大官人将帝姬赵福金妥帖送回那院落,告诉她自家住址,在她依依不舍下打马回转。 刚踏进自家院门,便觉一股暖香混着水汽扑面而来。 只见那玉娘与阎婆惜两个俏生生的稚寡妇,早已备下滚烫香汤。 一只能躺下两个汉子还有富余的柏木澡盆,热气蒸腾,白雾缭绕,盆沿搭着雪也似的细棉浴巾,水里头想是撒了香花末子,静候大官人君临。 那阎婆惜,只松松系着一件桃红抹胸,露出一痕雪脯,两条玉臂。 她挽起袖口,露出一双染着鲜红蔻丹的柔荑,媚眼儿斜飞,指尖蘸着滑腻香胰子,在大官人脊背上揉搓撩拨。 玉娘则是一身素白小衣,青丝松松绾着,温顺如羔。 她跪在盆边,一双素手又绵又软,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从脖颈到腰眼,再到腿根,细细推拿揉捏。 十指过处,筋骨皮肉都似化开了一般,直觉得通泰酥麻。 大官人这澡洗得只管闭目仰靠,任那温汤包裹,由着两双玉手施为。 不过是洗个澡,却把两个妇人累得娇喘细细,香汗淋漓。 阎婆惜的桃红抹胸湿了大半,紧紧贴在身上。 玉娘额角鬓发被汗黏住,几颗晶莹汗珠顺着粉颈滑落,钻进那微微开的领口里! 而後又是一夜抵死侍奉。 大官人不由得感慨,自己来这济州之地当时还不觉得,只想带上了平安这厮就够了,又不是什麽苦寒之地。 现在想起来,倘若没遇到这两个俏稚寡妇,还真是难熬的要紧。 及至次日,大官人神清气爽起身,正在用早膳,便有州衙小吏颠颠儿跑来禀报:济州府衙开堂会,请大人移步。 大官人整肃官袍,踏入州府衙门。 那通判周文渊早已候在阶下,觑见他身影,忙不迭地小跑迎上:「大人!您可来了!大人昨日吩咐采办的东西,下官一日一夜加班加点,已然齐备,稍後便着人抬到您院上去,包管妥帖!」 大官人微微颔首,伸手在他肩头意味深长地拍了两下,笑道:「周通判有心了。你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喏,本官也给你备下了一份心意」。 "9 说着,便从怀中摸出一个卷宗,递了过去。 周文渊心下一跳,双手捧过,急急展开。 目光扫过那提刑司特制的公文笺纸,落在功劳叙录一行,只见自己名讳赫然在列,紧缀於大官人之後,虽居次席,却已是天大的体面! 他眼眶一热,喉头滚动,声音都带了哽咽:「大人!大人之恩,天高地厚!下官——下官——」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要跪下行那大礼。 膝盖将将触及冰冷的青砖地,忽闻堂外一声高亢唱喏,如同冷水泼头:「慕容大人到——! 」 周文渊浑身一激灵,那磕了一半的头硬生生顿住,如同被无形的手拎住後颈。 他慌不迭地弹起身,手脚麻利地拍打官袍下摆,脸上感激涕零之色瞬间收敛,化作十足的恭敬,只压低嗓子飞快对大官人道:「大人恕罪!下官——下官这点孝心,容——容後再磕!这头——留着下回,定给大人磕个响的!此刻——此刻还请大人给下官留三分薄面——」 大官人先是一愣,旋即被他这变脸如翻书、又极识时务的做派逗乐,不由莞尔:「哈哈!好个周大人!本官往日竟未发觉,你倒是个妙人儿!」 周文渊见大官人未恼,心下稍安,脸上堆起一丝混杂着谄媚与自嘲的苦笑,趁着慕容彦达尚未进门的间隙,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取笑了。这官」字儿,可不就是一人」戴着一顶帽子,头」得时刻低着,两条「腿」曲着,这上头压着帽子,下头跪着腿子,中间缩着脖子,可不就是官」麽?」 大官人听罢,初时只觉荒谬,待要发笑,可细一咂摸那官字,只听过两张口的说法,这「戴帽、低头、跪腿」的拆解,还真比时常听的两张口更贴切! 再一想这官场百态,看着周文渊那张陪笑的脸,竖起大拇指:「周通判着实伶俐...对了,我问你要一人,那朱仝都头,调到我提刑司如何?」 周文渊笑道:「这等小事,大人也用吩咐....」 正说话间,济州府一众文武纷纷上堂来和大官人周通判行礼站好。 只听堂外环佩轻响,甲胄铿锵,慕容彦达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进来。 他身後跟着四位顶盔贯甲的将军,个个神情肃杀,透着一股刚从战场上带下来的煞气。 慕容彦达未语先笑,声音洪亮,透着十足的志得意满:「二位大人!天大的喜讯!曹州之围已解!我军斩获敌寇首级三千余颗,贼巢尽扫!曹州府城,重归王化矣!」 堂上众僚属闻言,顿时一片嗡嗡的赞叹恭贺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笑容,拱手道:「恭喜慕容安抚使大人!此乃济州之福,朝廷之幸!大人运筹帷幄,将士用命,立此不世之功,真乃社稷栋梁!」 心中却是一声冷笑:好个「斩首三千余颗」! 那公孙胜早就探得明白,曹州那伙强人,裹挟着劫掠来的金银财帛,如同过境的蝗虫,早几日便绕过济州,北上投奔那张万仙去了,哪还留下这许多脑袋等着你去砍? 这三千颗首级——怕不是有大半是那曹州左近枉死的流民、甚至战殁官兵的屍首,一股脑儿充了数,才堆出这「大捷」来! 那边周文渊满脸堆欢,一揖到地,声音里透着干二分的亲热:「慕容大人真乃神人也!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此役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大人威名,必将彪炳史册!」 一时间,堂上这两位,一人身後隐隐站着东宫太子,一人背後靠着慕容贵妃,各自心照不宣,却是互捧互抬,好一派「将相和」的融融景象。 恰在此时,堂下脚步匆匆,济州府三都缉捕使臣何涛,一身风尘仆仆的皂隶服色,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两只耳朵还抱着绸布。 他顾不得擦去额头的汗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与一丝疲惫:「禀——禀诸位大人!天大的喜事!叛贼宋江——抓住了!」 「什麽?!」周文渊霍然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快说!如何抓住的?!」 何涛喘了口气,急声道:「回大人!那宋江胆大包天,竟偷偷潜回郓城县宋家庄,探望他那老父宋太公!小的早就埋伏在宋家庄左近不少精干人手,趁其不备,一举成擒!特遣快马飞报!」 「好!好!好!」周文渊喜得连拍大腿,「这贼厮竟敢里应外合劫囚,速速将那宋江押解来济州府!本官要亲自审问此獠!」 「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何涛领命欲走。 「且慢!」周文渊猛地想起前番被劫囚车的伤心事,心头一凛,忙喝住何涛,脸上喜色褪去,换上一副凝重神色,「那宋江乃梁山贼酋,党羽众多,诡计多端!上次押运便出了天大的纰漏——此番押解,非同小可!务须加派得力人手,严防死守,万不可再出差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最终落在慕容彦达身上,脸上瞬间堆起恳求的笑容,「慕容大人—— 您看——下官衙门里人手单薄,上次追缉晁盖多有折损——能否——能否借您麾下虎贲精兵一用?押解此等巨寇,非虎狼之士不可胜任啊!」 慕容彦达正沉浸在「大捷」的喜悦和众人的恭维中,闻言捋须大笑,显得豪气干云:「哈哈哈!周通判何须见外!此乃为国除害,小事一桩!本官麾下儿郎,任凭差遣!」 他目光扫向身後四将,「尔等谁愿走这一遭?将那宋江押来济州?」 话音未落,只见慕容彦达身後,一位年轻将军应声而出。 此人生得唇若涂朱,睛如点漆,面似堆琼,齿白唇红,腰细膀阔,一身银鳞甲衬着大红锦袍,英姿勃发,他抱拳躬身,声音清越:「末将花荣,愿往!」 慕容彦达满意地点点头,向周文渊介绍道:「周通判,这位便是清风寨副知寨花荣将军!一手神射,百步穿杨,贯虱之心,穿杨之技,当世罕有!乃是我那妻弟极力举荐的将才,被本官调来随本官剿匪!有花将军亲自押解,管教那宋江插翅难飞!」 周文渊一听是这等少年英雄,又是慕容彦达亲信,更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哎呀呀!原来是花荣将军!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有劳将军虎威!下官在此先行谢过!慕容大人恩德,下官铭记五内!」他那腰弯得,几乎要碰到地面,感激涕零之情溢於言表。 大官人冷眼瞧着周文渊对慕容彦达和花荣那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摇了摇头。 自己倘若没记错的话,这花荣和宋江可是过命交情。 这个周文渊,真真是闭眼跳悬崖一找死也不挑地方」! 这宋江本是插翅难逃的死局,经这一安排,又要给劫囚逃走了! 他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笑意,不再看堂上那几副各怀鬼胎的面孔,转身下了公堂。 州府衙门外,朔风卷着残雪,寒意刺骨。 却见亲随平安、大将关胜、美髯公朱仝早已侍立在侧。更有一道灼灼目光投来,正是那「一丈青」扈三娘! 她依旧是裹着那件猩红毡斗篷,镶着雪白的风毛滚边,衬得一张鹅蛋脸略显疲惫,偏生那一对秋水寒星般的眸子,此刻望向大官人,却似春水初融,情丝缠绕,欲语还休。 大官人径直走到她面前,一股女子幽兰体香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他目光在她略显疲惫却依旧明媚的脸上打了个转,温言道:「三娘,此番奔波,着实辛苦了! 」 扈三娘樱唇微启,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不辛苦!能为大人分忧,三娘心甘情愿!」 「胡说!」大官人眉头微蹙,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怜惜,「这冰天雪地,长途跋涉,风刀霜剑,岂有不辛苦之理?」 此关心言论一出,扈三娘那原本英气勃勃的脸庞,「唰」地一下飞起两朵红云,艳若三月桃花。 她慌忙垂下蝽首,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眼波流转间,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羞与慌乱,下意识地左右偷觑。 只见那关胜和朱仝更是退开了好几步远,正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研究那上面残留的冰挂。 唯有那贴身小厮平安,却像个没眼力见的木头桩子,杵在两人身侧不到三步远的地方,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看大官人,又瞅瞅羞红了脸的扈三娘。 大官人瞥了平安一眼,心中暗骂,这憨货不比玳安。 玳安常年蹲门口,早就习惯成自然的避开,这平安跟着自己倒是少一些,此刻却也懒得和这厮计较,朗声对众人道:「走吧,此地事毕,咱们打道回府!关胜!」 关胜抱拳应声:「在!」 「着你实授清河县军卫巡检,兼领提刑司巡捕提控一职!」 关胜沉声:「是!」 大官人又道:「朱仝!」 朱仝抱拳应声:「在!」 「擢升你为提刑司缉捕指挥!!你二人莫要心急,跟着我自有高升之日!」 俩人齐声道:「是!必不负大人提携之恩!!」 大官人又道:」你们几个回那别院等我。」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城中另一处方向,「我还要去寻我那十一弟,道个别,随後便回,一同启程!」 策马来到城东那处清幽别院。门前侍卫认得是他,慌忙行礼。 「你家公子可在?」大官人勒住缰绳问道。 侍卫躬身回禀:「回大官人,公子爷一早就往贡院去了,今明两日正是解试之期。」 大官人点点头,又问:「那——小姐呢?可在院中?」 侍卫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左右张望一番,才凑近马前,压低声音道:「官人有所不知——小姐她——唉!昨日一大早,趁公子爷温书不备,又换了小厮衣裳,不知溜到哪里野去了!直到宵禁鼓响才回来——」 「公子爷气得脸色铁青,摔了茶盏,今早硬是命婆子们把小姐锁在了西厢暖阁里,门上落了铜锁,窗户也用木条钉死了一扇——说是——说是要她好好「静心思过」!」 大官人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暗叹一声,只得对侍卫道:「罢了。待你家公子考毕回来,只说我来过,已回转清河了,祝他高中解元。」 侍卫连声称是。 大官人拨转马头,回到自家暂居的别院。 只见门前已停着几辆大车,沉甸甸的,正是那周文渊孝敬的几箱雪花纹银,已然装车完毕。 车旁竟还站着一队数十个济州府的衙役,个个手持水火棍,神情紧张地四下张望,说是要护送大人回清河。 大官人哑然一笑,想是那周通判被劫怕了,生怕这最後一点「血本」再出差池,这赃物」要是再被劫了,他这官真真是做到头了。 大官人不再耽搁,唤上众人一行人簇拥着几辆银车,出了济州城南门。 南门前几日还只是零星散落的流民营地,如今竟如滚雪球般蔓延开来,黑压压一片,怕不下四五千之众! 破败的窝棚连成一片衰败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绝望与污浊的气息。 车队行至流民聚集的边缘,忽见几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破棚里奔出,扑倒在官道旁尘埃里,连连叩头:「恩公!西门大人慢行啊!」 大官人定睛一看,正是那茶棚的掌柜夫妻,身後那那群孩童也乖巧的跟着养父母在旁边跪着的,竟然又多了几个。 想来是这对养父母在这次劫匪中又收留了几个孤儿。 旁边还有背着婴儿的的妇人,跪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和婴儿的汉子,一只手臂包紮着随风飘荡! 他们涕泪横流,额头沾满黄土,嘶声喊着:「谢大人活命之恩!」 「大人一路平安!」 他们这一跪一喊,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附近窝棚里的流民纷纷探头张望,待看清马上那锦衣华服、气度非凡的身影,正是不久前带兵拯救他们的「西门大人」。 刹那间,消息如同野火燎原! 一传十,十传百! 数千衣衫槛褛、形容枯槁的男女老幼,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从四面八方的窝棚里、土沟旁、枯树下涌了出来! 他们踉跄着、呼喊着、相互搀扶着,如同决堤的黑色潮水,哗啦啦跪倒在官道两侧! 「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长命百岁!」「恩公慢行啊!」 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在萧瑟的旷野中起伏、叩拜! 数千道嘶哑、绝望又带着最後一丝感激的呼喊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连马匹都惊得不安地踏着蹄子! 大官人端坐於高头骏马之上,勒住缰绳。 他俯瞰着官道两旁跪伏於尘埃泥泞之中的数千流民。 那一张张受难的脸,那一双双浑浊的眼睛,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卑微感激—— 一股极其复杂、从未有过的热流,猛地冲上大官人喉头! 一路以来。 他见多了谄媚的笑脸,领教多了阿谀的奉承,享受过权力的甘美,玩弄过人心与慾念—— 可这成千上万、发自肺腑、用尽最後气力喊出的「青天」之声,这卑微到尘土里、却又沉重如山的叩拜—— 竟让他生出一种从未体味过的——悸动与——沉甸甸的酸涩,陌生得让他一时竟有些无措。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轻轻一抬手:「都——起来吧!愿——尔等此後温饱.....康顺!!」 说罢,不再看那黑压压跪伏的人群,猛地一抖缰绳! 「驾!」 而此时。 曾头市。 史文恭与王三官正对坐小酌,炭盆烧得啪作响,暖意融融。 忽听院墙外喧譁骤起!脚步声杂乱,人声鼎沸,间或夹杂着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兵刃磕碰的脆响! 「笃笃笃!」敲门声急促响起。 史文恭眉头一拧,放下酒杯,示意王三官噤声,亲自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曾头市的小厮,脸上堆着笑:「史大官人安好!我家头领遣小的来,请您这就移步校场,点验交割那批上好的北地骏马与熟牛皮甲!都给您预备齐全啦!」 史文恭微微颔首,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院外那片嘈杂:「外面何事喧譁?」 小厮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回大官人,是——是出了点岔子。咱们曾头市一位顶顶要紧的贵客,他那匹价值千金的马儿被盗!此刻几位头领正带着人,搜查呢!惊扰了大官人,您多担待——」 史文恭眼神一紧。 与此同时,南去清河县途中的一处小镇驿站。 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 驿站简陋的马厩旁,武松如同一尊铁塔,怀抱朴刀,冷眼扫视着周遭。 玳安带着几个精壮的护院,正小心翼翼地将一位白发苍苍、满面风霜的老妪—一公孙胜的母亲,从马车搀扶进驿站的客房。 紧接着,四个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官兵,押着两个戴着重枷的犯人,步履沉重地踏入这狭小、昏暗的驿站。 当先那个女犯,甫一露面,便似一道雪亮的闪电,劈开了驿站的晦暗! 纵然颈上套着粗笨冰凉的柳木枷,腕上锁着锈迹斑斑的铁链,一身粗布囚服破旧不堪,却依旧掩不住她那身惊心动魄的风流体态! 一张鹅蛋脸儿,在这寒冬腊月里,竟比驿站窗棂上挂着的冰凌子还要白净几分。 那嘴唇丰润如熟透的樱桃,即便失了血色,微微乾裂。 一双妙目此刻虽带着惊惶与疲惫,却依旧水汪汪、雾蒙蒙。眼波流转间,如同含着两汪勾魂摄魄的春泉,不经意地一扫,便让押解的官兵和驿站的闲汉都看得痴了,喉结滚动,暗吞唾沫。 粗布囚服下一对傲人颤巍巍,那沉重的枷锁非但未能折损其艳色,反倒像给一尊活色生香的玉观音套上了禁慾的镣铐,平白激起男人心底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她身後跟着个垂头丧气、同样戴枷的老者。 这艳光四射的女囚一进来,驿站里顿时一静。所有目光,无论官兵、驿卒、还是武松带来的护院,都像被磁石吸住般,黏在了她身上。 > 第273章 扈三娘的羞涩,潘氏获救 驿站的破败厅堂里,寒风从门缝窗隙钻入,卷着地上的尘土打着旋儿。 那四个押解的衙役,一路风霜早已不耐,见那老人年老体衰,步履蹒跚挡了路,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班头模样人物,口中骂骂咧咧:「老不死的!磨蹭什麽!」猛地伸手,用那沾满泥污的皂靴狠狠一踹老人腿弯! 「哎哟!」老人一声惨呼,如同被狂风折断的枯枝,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冰冷坚硬、满是尘垢的地面上! 那沉重的木枷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老人蜷缩着,像只被踩扁的虾米,喉咙里「嗬嗬」的喘息,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一张老脸瞬间憋得紫胀,在冬日严寒里,那口气眼看着就要倒腾不上来。 「爹——!」美艳女犯一声凄厉的哭喊,她猛地想扑过去,却被颈上的枷锁和腕间的铁链死死扯住,只能跟跄着前倾。 那张熟魅的脸上,此刻泪如泉涌,混着风尘,冲开两道污痕,露出底下的白腻。她顾不得自己,一双含着泪、却依旧媚得能滴出水来的杏眼,哀哀地望向那几个衙役:「几位差爷!求求你们!行行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软糯勾人,如同浸了蜜糖,「奴的亡夫——生前也在清河提刑衙门公办数年——虽不在了,但衙门里——还存着他些许未领的薪俸积蓄——奴都知晓!」她急切地喘息着,胸脯在粗布囚服下急促起伏,显出饱满沉甸的轮廓。 「只要——只要差爷们这一路——好生看顾我爹爹,让他平安到得清河——」美艳女犯泪眼婆娑,那哀求的姿态,配上她天生的风流媚骨,竟有种别样的楚楚可怜,「奴到了清河,立刻去衙门取了亡夫遗物!定将里面所有银钱,一分不少,都孝敬给几位差爷!只求——只求给我爹爹一口热汤,让他——让他缓缓——」 那四个衙役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贪婪与残忍的冷笑。 那班头模样的,三角眼在美艳女犯脸蛋上狠狠剜了两眼,才皮笑肉不笑地哼道:「呵,小娘子,倒是个有孝心的女儿。你爹?」他踢了踢地上还在抽搐的老人,语气轻佻又带着寒意,「眼下这口气儿还不知能不能续上呢!至於你说的那些劳什子遗物——」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在美艳女犯那张梨花带雨的脸上扫过,「到了清河——再说吧!眼下,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这副前程」要紧!这冰天雪地,戴着枷锁赶路——嘿嘿,可不是什麽好消受的滋味!」 话里的意思,分明是暗示美艳女犯自身难保,那点虚无缥的「遗物」许诺,不过是画饼! 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玳安,此刻正扶着公孙胜的母亲在角落坐下歇息。他咂了咂嘴,低声嘀咕:「啧啧,瞧这娘们儿,前凸後翘,盘靓条顺,真真是副好生养的身子骨!可惜了这副好皮囊,竟是个戴枷的囚犯!押去清河?不知犯了哪条王法?还带着自己老父,莫不是什麽大罪——」 公孙胜的老母,裹紧了身上的簇新棉袄,浑浊的老眼望着那对父女,满是悲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额弥陀拂——玳安哥儿,休要妄言。老婆子活了这大把年纪,别的或许看不清,这孝心——却是做不了假的。你看那女子,自身受着枷锁之苦,却一心只念着她那老父的安危,情愿散尽家财——这般孝顺的女儿,纵然有错,又能坏到哪里去?唉——都是苦命人啊——」 一直抱着朴刀,如同铁铸般靠在冰冷墙壁上的武松,此刻却缓缓睁开了那双虎目。 他目光如电,冷冷扫过那四个衙役脸上尚未褪尽的贪婪与狠戾,又掠过地上气息奄奄的老人和那强撑着哀求的美艳女犯,低沉的声音如同闷雷,在玳安和公孙胜母亲耳边响起:「看这般情形,怕只怕——这对父女,根本活不到清河地界了!」 玳安和公孙胜母亲闻言都是一惊!玳安忙问:「二爷,这话怎麽说?」 武松抱着朴刀,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老夫人,你只看到了这女人的孝心,却看不见这世道吃人的獠牙!依我看,这对父女,已是半截身子入了土,断然活不到清河地界了!」 玳安一惊,忙问:「二爷,何以见得?那女的不是说到了清河有银子孝敬?」 「正是这话,才露出了这几个衙役阎王索命的根脚!」武松嘴角噙着一丝冷笑,目光逐一扫过那四个衙役漠然不耐烦的脸,「你且细看这四人!那妇人说出清河遗物」时,这几个杀才,可曾有一丝喜色?可曾互相递个贪婪的眼色? 没有!他们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这说明什麽?」 武松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明他们心里门几清:这银子不管有多少,他们根本就没打算去拿!这许诺,对他们来说,屁都不是!一个将死之人画的大饼,谁会放在心上?」 「其二,」武松的目光又落回地上气息奄奄的老人身上,「若他们真想安安稳稳把这两人押到清河交差了事,最不济,也不会如此糟践这老儿!寒冬腊月,枷锁沉重,这老骨头本就离死不远了。那班头那一脚,分明是嫌他死得不够快!」 他顿了顿,继续剖析:「带着个只剩一口气的老累赘上路,绝不会嫌这老人自己腿脚太利索!只希望他健全一些,万一他死在半道,衙役们少不了要担个看管不力,致囚犯身死」的干系!到了清河衙门,验屍、文书、口供——一堆麻烦事,费时费力费口舌!对他们这些只想捞钱、混日子的来说,这老儿活着是累赘,死了更是晦气!」 「所以,」武松的结论重重砸下,「只有一个可能,也只有一个结果,才能让这帮杀才如此肆无忌惮地作践这老儿,对那遗物」的许诺嗤之以鼻一」」 「那就是他们根本没打算让这对父女,活着走进清河县的大门!」 武松冷笑一声:「绿林上遇到这种押送的官事何其多,定是上峰吩咐让犯人死在半路,风雪掩埋,报个病故」或失足」,一了百了!」 玳安听了武松那番冰冷彻骨的分析,只是咂了咂嘴,惋惜地摇摇头:「啧啧,可惜了这副好皮肉,要填了野狗肚子——」 一旁的公孙胜老母,却吓得浑身一哆嗦,紧紧抓住武松的胳膊,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颤抖:「武二爷!您是天神般的好汉!发发慈悲,救救她们父女一救吧!那老儿—— 眼看就不行了!那女子——纵然有错,这般孝顺她爹——老婆子我看了心里刀绞似的疼啊!」 武松眉头微蹙,目光扫过驿站外越来越大的风雪,沉声道:「老太太,我家大官人只教我安稳护送您老人家回清河。不好再生事端!」 不等他说完,公孙胜母亲急得老泪都涌了出来:「这位武二爷!老婆子活了一辈子,天下至善,莫过於骨肉亲情!至贵,莫过於一片孝心!您看看那女子,枷锁加身,自身难保,还只念着她那垂死的老父——这份心,就是菩萨看了也要落泪!二爷,您——您就当日行一善,看在老婆子这张老脸,看在这份孝心的份上——救救她们吧!」 「天下至善,骨肉亲情——」武松想起大哥又隐隐闪过一丝暖意,沉声道:「也罢!既然老太太把话说到这份上——如此,我便出手,救他们一救!」 此时,那几个衙役已不耐烦地催促驿站夥计弄了些粗糙饭食,胡乱塞给潘巧云父女。 潘公气息奄奄,连吞咽都困难。 潘巧云强忍着泪水,用戴着枷锁的手笨拙地掰开硬饼,一点点喂给老父,又问掌柜讨了些热水喂了下去,那情景,凄楚得令人心酸。 衙役们草草填饱肚子,便凶神恶煞地催促:「吃完了?吃完了就赶紧上路!磨蹭什麽!」 驿站的掌柜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看着窗外越下越紧的鹅毛大雪,天色也迅速昏暗下来,忍不住赔着小心上前劝道:「众——众位差爷!您看这——这天色已晚,雪又这麽大,前头山路陡峭难行,几十里内再无遮拦!您几位押着人步行——不如就在小站将就一晚?这风雪夜赶路——怕是要出事的啊!」 那为首的班头三角眼一翻,脸上露出一丝不耐的冷笑,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无妨!爷们儿走惯了夜路!这点风雪算个鸟!赶紧的,走!」说罢,不由分说,粗暴地拉起潘巧云颈上的铁链,又踢了踢地上的潘公:「老东西,别装死!起来!」 潘巧云被扯得一个跟跄,绝望地看了一眼气息微弱的老父,又哀求地望向众衙役,无果後,那双媚眼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惧与死灰。 眼看着衙役押着这对如同风中残烛般的父女,推搡着踏入门外那漫天呼啸的风雪之中,身影迅速被白茫茫的雪幕吞噬—— 武松猛地站起身来! 抄起靠在墙角的雪花镔铁戒刀,对玳安丢下一句:「看好老太太!我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裹挟着一股凛冽的杀气,一步便已抢出驿站破门,瞬间也消失在门外风雪之中—— 风雪愈发狂烈,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混沌。 四个衙役押着潘巧云父女,深一脚浅一脚地偏离了官道,径直钻入路旁一片积雪覆盖的密林深处。 枯枝在风中呜咽,如同鬼哭。 「就这儿吧,清净!」班头狞笑一声,猛地停下脚步。另外三人会意,立刻粗暴地将潘公连同枷锁一起推倒在厚厚的积雪里。 老人早已气若游丝,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像一截朽木般瘫软下去。 「你——你们要做什麽?!」潘巧云惊恐地睁大了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瞬间化为灭顶的恐惧! 她看到班头掏出了钥匙,咔哒一声,竟解开了她颈上和手腕的沉重枷锁! 枷锁落地,溅起一片雪沫。潘巧云身体骤然一轻,但这自由带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深的绝望! 她瞬间明白了过来!「噗通」一声,她双膝狠狠砸进冰冷的雪地,不顾一切地向前跪爬,扬起那张沾满雪粒和泪痕、依旧美艳的脸,哀声哭求:「差爷!差爷开恩啊!饶命!饶了我爹爹吧!奴——奴愿意做牛做马伺候几位差爷!清河——清河的银子,奴定————」 她因剧烈的恐惧和哀求身体前倾爬伏,沉甸甸地如同悬垂在枝头硕大诱人的一对熟透了的吊钟果,份量惊人地坠下。 「嘿嘿嘿——」那班头三角眼里淫邪的光芒大盛,毫不掩饰地的贪婪扫视,嘴里却吐出冰冷刺骨的话语:「潘氏,你倒是个聪明人,可惜啊——明白得太迟了!」他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潘巧云面前松软的雪地上,俯视着这张熟媚又绝望的脸,「蓟州知州大人,早就得了陈公公的亲笔信件!你潘家在蓟州的铺子房子并一干浮财——嘿嘿,如今都跟了知州大人的姓了!你们父女俩不死在路上,知州大人这银子——他拿着能安心吗?」 另一个衙役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像黏腻的毒蛇一样缠绕在潘巧云胸前,啧啧叹道:「可惜了——真是可惜了!蓟州城里谁不知道潘娘子这身段、这脸蛋儿,那是头一份的绝色!要不是王押司多少有些身份,那些蜂蝶堵死在你家门口转悠!」 第三个衙役更是急不可耐,搓着手,淫笑道:「就是就是!兄弟们看着你这这对吊钟果子晃荡了一路,要不是顾忌你男人在提刑衙门当差的身份,你家门槛早被踩烂了!如今嘛——」 他眼中慾火熊熊,「你那死鬼男人几年不着家,想必你也旱得慌吧?都要死的人了,不如行个方便,让哥几个好好送送你」,黄泉路上,也不寂寞不是?」 说罢,四人同时爆发出肆无忌惮的淫笑,如同夜枭啼鸣,一步步朝跪在雪地里瑟瑟发抖的潘巧云围拢过来! 「不!不要!差爷!求求你们!饶了我!饶命啊——!」潘巧云绝望地哭喊,双手徒劳地护在胸前,身体向後蜷缩,她眼角余光瞥向雪地里的父亲,潘公一动不动,只有口鼻间微弱的气息在雪地上呵出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白雾—— 就在那几双肮脏的手即将触碰到潘巧云湿透的囚服,撕开那最後的遮拦时一「腌臢泼才!找死!」 一声炸雷般的怒喝,裹挟着刺骨的寒风和漫天雪沫,如同天神震怒,在林间骤然炸响! 一道高大如铁塔般的身影,快如鬼魅,从一株挂满冰凌的老树後暴掠而出! 正是武松! 他根本不屑拔刀! 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撕裂风雪的呼啸,毫无花哨,直捣而出! 但见他钵盂大的拳头攥紧,筋肉虬结如铁铸,带着撕裂风雪的尖啸! 「嘭!」一声闷响,如同重鼓敲在破革上! 一名最近的衙役只觉眼前金星乱冒,「呃啊!」一声惨嚎,整个人便如被巨浪掀翻的破船,踉跄着倒摔出去丈余远,「噗通」一声砸进厚厚的积雪里,只剩下哼哼唧唧的份儿,哪里还爬得起来? 「娘嘞!」其余三个衙役直唬得魂飞天外,三魂丢了两魂半! 武松身形毫不停滞,真个似虎入羊群! 左拳如电,裹着寒风,右腿紧跟着如铁鞭般横扫而出,两名衙役间飞身出去挂在松林枝头摇摇晃晃。 那为首的班头,惊骇欲绝中,手下意识就去拔腰间的铁尺。 「呃啊—!」班头只觉得腕骨仿佛被铁箍狠狠勒住,剧痛钻心,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他惊恐地抬头,正对上武松那双比漫天风雪更冰冷的眸子! 武松手臂筋肉坟起,运足了力气,却又巧妙地控制着分寸,猛地向下一拧、 一抖! 「咔嚓!哎哟!」一声令人牙酸的错骨声响和班头凄厉的惨叫同时响起!班头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铁尺「当哪」一声掉落雪地,又被一脚轻轻踹得老远。 从动手到结束,不过几个吐纳之间! 四个衙役,皆是痛苦不堪,动弹不得! 武松这才转向雪地里那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潘巧云,眉头一皱,沉声道:「还愣着作甚?冰天雪地,想冻死在此处不成?」 潘巧云被这沉雷般的声音惊醒,巨大的恐惧与劫後余生的狂喜交织冲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武松脚边,「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恩公!恩公再造天恩!奴——奴潘巧云,便是做牛做马,也难报万一!」 她猛地想起父亲,慌忙又扑到潘公身边。「爹!爹啊!」她用力摇晃着老人冰冷僵硬的身体。 然而老人戴着沉重的枷锁,本就油尽灯枯,再经这冰天雪地的酷烈折磨,早已魂归离恨天。 一张枯槁灰败的脸上覆盖着薄薄的雪粒,双目圆睁,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爹啊—!」潘巧云发出一声悲号,整个身子扑倒在父亲冰冷的屍身上,放声恸哭,边哭边将父亲推入积雪当中,而後又捧起冰冷的积雪,堆起一个小小的雪丘。 她跪在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跟着武松离去。 另一头。 大官人领着大队人马,一路行来,过了那虽不甚大、却也素来有几分热闹的曹州地面。 那曹州已然被劫掠得如同鬼蜮,残垣断壁间偶见野狗刨食,一派凄凉,偶尔几声残存百姓戚戚的哭声! 众人也未多停留,到了那被封了门的游家庄,大官人打开封条,众人在庄内将就着歇了一宿。 次日天蒙蒙亮,人马便拔营起行。 晨雾未散,寒气侵骨。那扈三娘一身劲装皮甲皮裤披着猩红色斗篷,更显得蜂腰猿背,身段风流。 她骑着马,紧赶几步,挨到大官人马侧,跳下马来。 一张俏脸在寒气里蒸出淡淡的红晕,英气中透着霞光。 她压低了声儿,那声音带着几分水汽,又夹着几分惶急:「大人——如今你身边有关将军和朱将军保护回清河,奴——奴想跟大人告个假——」 大官人勒了勒缰绳,也下了马,侧头看她似笑非笑得打趣:「哦?三娘何事这般急着回去?莫不是嫌跟着我风餐露宿?」 扈三娘被他看得心头一跳,那丰隆的胸脯也跟着起伏了一下,赶忙摇头道:「大人说哪里话!奴是——是心里头有些放不下。那祝家庄、李家庄——向来与我家不甚对付,如今爹爹和哥哥守着庄子,年关将近——奴怕他们趁势逼迫——奴就回去看一眼,安顿安顿,很快——很快便回来寻大人!」 她说到「很快回来」,声音愈发轻软下去,带着几分讨好的怯意,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生怕他不悦。 大官人哈哈一笑:「我道是什麽大事!既是挂念老父兄长,回去看看也是正理。刚好没几日就是除夕,不用急,在家里好生陪父亲和你大哥过个团圆年,吃几顿热乎饭,不急这几天!」 扈三娘听他允了,心头一松,那红晕却更盛了,直烧到耳根後面,正待道谢,却听大官人又道:「闭眼。」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钩子,猛地扎进扈三娘心窝里! 她浑身一僵,那颗心「怦怦」地,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几乎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那胭脂色却猛地从两腮漫开,直烧透耳根,连那白玉也似的脖颈都染了霞光o 她本是英姿飒爽的巾帼,此刻却显出一种别样的娇艳,剑眉星目间流转的水光,更衬得那张鹅蛋脸儿明艳不可方物。 闭眼? 大人....大人为何要我闭眼? 难...难道! 书上写的才子佳人,这般情景下——不都是要——要亲过来,行那贴肉吮咂的风流事麽? 大人他——他真的要——? 被人看见怎麽办? 她羞得赶紧死死闭上那双勾魂夺魄的妙目,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翅,抖个不停。 脸颊滚烫,连脖颈都泛起了桃花色,脑子里乱纷纷的念头止不住地涌上来: 大人真要吻我吗? 这念头一起,那双健美绷紧的大腿内侧肌肉都酥麻化为腴软。 他会吻我哪里?是额头?还是——脸蛋? 还是....那滚烫的唇若印在腮边——扈三娘想到哪里只觉得哪里即刻烧了起来! 天爷!莫不是——嘴唇! 想到此处,扈三娘一股热流猛地从小腹窜起,直冲四肢百骸! 怎麽接吻? 应该怎麽做? 自己是该紧紧闭着檀口,绷着那身英气? 还是——还是该微微启开樱唇,任那一点丁香小舌——半吐半露,任君采? 书上那些羞人的词句图画,此刻全在脑海里翻腾起来,搅得她浑身燥热。 就在她心猿意马、浑身酥软、彷徨害羞到了极处的当口,忽然觉得一只温热粗糙的大手,裹住了自己一只冰凉的小手。 紧接着,自己的手被扳开,一个卷宗被塞进了掌心。 扈三娘猛地睁开眼,水汪汪的眸子里迷蒙未散,却瞬间被惊愕和失望所取代! 樱唇微张,那句在心头盘旋了千百遍的话,竟带着颤音,失魂落魄地溜了出来:「怎——怎麽是这个?!」 声音里满是嗔怨与委屈。 大官人一愣,看着她那副又羞又急、失望透顶的模样,奇道:「嗯?三娘以为是什麽?你方才闭着眼,小脸儿红扑扑的,想的是哪个?」 「啊?!不——不是!没有哪个!」扈三娘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一张俏脸瞬间红得滴血,连粉颈都成了胭脂色。 她慌忙摆手,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奴——奴是说——这——这卷东西——是——是什麽——」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羞窘难当的模样,只道:「怎麽奇奇怪怪的?喏,打开瞧瞧。」 扈三娘强压住心头的失落和羞臊,带着几分疑惑,颤抖着手解开系绳,将那卷宗缓缓展开。 只瞥了一眼,她那双还带着水汽的妙目骤然瞪圆了!红唇微张,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随即,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冲散了所有羞赧! 「大人!!」她再也顾不得什麽男女大防、什麽羞涩矜持!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扈三娘娇叱一声,如同乳燕投林,两条结实有力的玉臂,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的腰身! 她抱得那样紧,仿佛要将自己揉进男人身体里!一股混合着轻轻汗香味、皮革味,瞬间将大官人包裹。 这拥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扈三娘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了,她「呀」地一声轻呼,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松开手,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再也无颜面对大官人! 她甚至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别提什麽告别的话语了,猛地一咬下唇,那双穿着紧身皮裤、线条流畅得惊人的健美大腿,翻身上马,倏地发力一夹马腹! 「驾!」 胯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箭一般蹿了出去! 那马背上的娇躯,随着骏马的奔腾而起伏,绷紧的皮裤清晰地勾勒出大腿後侧和臀部那浑圆饱满充满惊人弹性力量的肌肉曲线。 每一次马背的颠簸,都让那结实挺翘的臀瓣与绷紧的大腿肌肉展现出惊心动魄的力与美,充满了野性的诱惑。 晨光下,扈三娘如同矫健的雌豹,带着一股羞怯的风情,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只留下一路烟尘和清脆急促的马蹄声。 大官人目光在她充满劲道和肉慾美感的大腿曲线上流连直到消失,咂了咂嘴,从鼻腔里发出两声意味深长的:「啧——啧!好一匹胭脂马,也是个极品尤物!」 第274章 潘氏求收留,耶律大石密谋曾头市 大官人看着扈三娘走远,示意队伍上路,将缰绳随手丢给平安,那平安机灵地牵过马去。 大官人则一矮身,钻进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厢里。 车厢内,香气馥郁扑鼻混着少妇皮肉里那股膻暖香。 小环本与玉娘并排坐着,她也是个眉眼灵透的,不然当初怎能成功骗过游家庄庄主,把丁武派了出去。 见大官人进来,她慌忙起身,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大人。」随即不等吩咐,便极有眼色地掀帘钻了出去,坐到了外面车夫的位置,紧挨着那游家庄的丁武。 车帘落下,隔断了内外。 小环与丁武相视一笑,小环便软软地倒入丁武宽厚的怀里。她望着渐行渐远的景致,声音带着憧憬:「丁大哥,你说那清河县——是个什麽光景?比咱们这乡野地方,想必强了百倍?」 丁武揽着她,咧嘴笑道:「我也没去过,想来是天子脚下,花花世界,繁华得紧!有这位大人庇护,咱们以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柔,「定能安生过好日子。」 小环听了,却垂下眼帘,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怯意和委屈:「可惜我是残花——」话未说完,一只粗糙却温热的大手便轻轻捂住了她的唇。 丁武低头,看着她水润的眼睛,眼神真挚得烫人:「傻话!俺丁武不过是个粗鄙的下人,能得你看中,肯委身於我,已是天大的造化!我那时——那时想到的最坏结局,是你们报了仇却遭了难——」 「我打定主意就在你坟头不远处,开垦荒地,种上你喜欢的瓜果,搭个茅屋——日日夜夜守着陪着你念着你——如今能见到你活生生的在我面前陪着我,我欢喜得不得了,都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文绉绉的话来,只觉得这天下与我再无一丝不公,又怎会嫌弃你?」 小环听着,泪水再也忍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哽咽着,带着破涕为笑的决心:「等到了清河安顿下来——我——我给你生几个胖大娃儿,好好过日子!!」 丁武心头滚烫,紧紧抱住她,仿佛抱着人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两人依偎着,目光投向远方烟尘,驾着马车,随着队伍前行,心中满是劫後余生、相依为命的温暖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大官人进入车厢後。 阎婆惜与玉娘这两个俏寡妇,脸上立时绽开笑容,两人都是天生媚色,经过大官人滋润越发胸脯高耸,腰肢掐得极细,圆臀饱满如满月。 「大人,外面风刀子似的,快让奴们暖暖您。」阎婆惜她手脚麻利地搬过几个厚厚的锦缎引枕,在宽大的软榻上铺陈好,娇声道:「爷快躺下歇歇,这一路劳神呢。」 大官人顺势往软榻上一倒,玉娘立刻会意,扭着丰臀坐到他头侧,将大官人的脑袋轻轻托起,放在自己那对软绵绵、温香暖玉也似的大腿上。 「嗯——」大官人舒服地喟叹一声,玉娘低眉顺眼,伸出白嫩如葱管的手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揉着大官人的太阳穴,指尖带着微凉的脂粉香,动作轻柔舒缓。 阎婆惜则跪坐在大官人腿边,一双玉手捏成小拳,力道不轻不重地捶打着大官人的小腿。 车厢内暖香醉人,只有玉娘轻柔的按摩声和阎婆惜刻意放轻的捶打声,昨晚在游家庄临时入驻,直接就入睡了,早起後被扈三娘那皮裤健美的大腿看出些火气来。 阎婆惜捶着腿一眼就看出来,她试探着,将身子伏得更低。那张精心描画过的、艳若桃李的脸蛋,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香,见到大官人没反对便将那丁香含媚的本事施展了出来。这里大官人享受着服侍,队伍一路朝着清河县挺进,那里潘氏跟着武松进了门。 甫一进门,武松眉头微蹙,他性子刚直,沉声道:「你不是要谢救命之恩麽,休拜我!要谢,便谢这位老夫人!我家大官人只吩咐护送这位老夫人赶路,是她心慈,见不得人遭难,才央我出手救你。与我武二无干!」 潘氏闻言,立刻挪动双膝,那跪姿竟也显出几分腰肢的柔软来,她膝行至公孙胜老母跟前就要行礼。 谁知道这老夫人人老心善但也不糊涂,赶紧摆手:「快起来,快起来!老身可当不起你这般大礼。老身也是托了那三天两头见不到人影的儿子福,才被这位西门大人接去清河县养老,不过是个借光的人罢了。」 「你要谢,以後若真有缘在清河见着那位西门大人,好好谢他便是。今日之事,老身不过动了动嘴皮子,真正出手的是这位武都头,你要谢,也该谢他救命之恩,不必谢我。」 潘巧云也是个伶俐剔透的人两个方向都磕了头,又对老夫人说道:「若非您心善,奴此刻和爹爹一样,早已是那荒郊野外的孤魂野鬼了!」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耸动,虽然穿着囚服依旧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公孙胜老母一路颠簸,本就疲惫,被她哭得心头发酸,忙伸手虚扶:「快起来说话,可怜见的——地上凉。老身不过是看不过眼,举手之劳罢了。」 她浑浊的老眼打量着潘氏,见她虽狼狈,但眉目间自有一股风流,身段也窈窕,不似寻常村妇,便问道:「我看你言语举止,也非那粗鄙之人,这般孝心,怎会落到被衙役拘拿、险些害了性命的田地?那些官差,为何又要杀你灭口?」 潘氏被老母扶起,却不敢全起,依旧半跪半坐在老母脚边的小杌子上,用袖子拭着泪,未语先又哽咽起来:「老夫人垂怜——奴家姓潘,贱名巧云,本是——本是蓟州人士——」 「蓟州?」老母浑浊的眼睛猛地一亮:「你竟是蓟州人?老身便是蓟州城外潘家集的!咱们竟是同乡!」 潘巧云一听,如同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脸上哀戚之色更浓,声音也带上了乡音:「哎呀!竟是同乡的老封君!这可真是——真是老天爷开眼,让奴家遇见了亲人!」她连忙又欠身行礼,「老夫人既是潘家集人,那——那或许还认得奴家的姨表亲?城南开绸缎庄的潘家——」 老母摆摆手:「老身潜心向佛久不出门,除了去看望自己那修道的儿子上过几次山,其他一概不知,人事早非了。你且说你的。」 「是,是。」潘巧云应着:「奴家父亲——是个杀猪宰羊的屠户,虽说是下九流的营生,但靠着祖上传下的铺面和父亲勤快,家底也算殷实,奴——奴也是娇养着长大的。」 「我那官人——姓王,在一路衙门里做提刑押司,本是体面的差事。只是——只是这差事需得在清河、青州两地往来勾当,两年未曾回蓟州。」 「上个月,祸事天降!蓟州知州衙门忽然派了公人,冲进我家,不由分说便将奴家和老父亲锁拿了!说——说我那官人王押司,监守自盗,偷了杨戬杨公公数百两黄金!说——说我家这宅子、铺面,还有奴家穿戴的钗环首饰,俱是用赃银置办的!当场便抄没了家产,将奴家和老父亲下了大狱!」 她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可怜我那老父亲,年迈体弱,哪里经得起牢狱之苦——又冬日跋涉——」 她捂住脸,哀哀痛哭起来,肩膀剧烈耸动,好半晌才勉强压下悲声,继续道:「呜呜呜——他们便将奴家和父亲从蓟州大牢提出来,说是要押解到案发地的清河县处置——可——可谁曾想...那押解的衙役——根本就不是要把奴家送到清河县衙!」 「他们——他们分明是受了指使,要在半路上结果了我父女的性命!若非——若非受到那位西门大人福缘泽背,又老夫人您心善——奴家此刻——此刻也随爹爹去了——呜呜呜——」 潘巧云伏在老夫人膝上,哭得肝肠寸断。 老夫人则听得老泪纵横,枯瘦的手拍着潘巧云的背:「造孽啊——真是造孽—— 这世道——竟如此险恶!可怜的孩子——日後有何打算?」 听到老夫人问及,潘巧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身子一软,竟不是坐回杌子,而是直接扑倒在地,双臂死死抱住老夫人那双穿着厚棉裤的腿,如同溺水者抱住浮木,哀声泣道:「老夫人慈悲!奴家如今——如今是家破人亡,蓟州那知州官——官官相护,无法无天!奴一个弱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哪里还有门路去申冤?茫茫天地,竟无奴家立锥之地了!」 她仰起脸,泪珠儿成串滚落,眼中满是绝望与哀求,「求老夫人发发善心,收留奴家吧!奴情愿做牛做马,给您当个粗使的丫鬟,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浆洗缝补——绝不敢有半分懈怠!只求——只求有个安身立命之所,避过这场杀身之祸!老夫人——」 她抱得身子微微颤抖,仿佛真怕被这唯一的依靠推开。 老夫人被她抱得有些不自在,低头看着脚边这哀哀切切的同乡女子。 人老心慈是真,但多年阅历也让她明白,这等飞来横祸,又牵扯官府、人命、巨款,绝非表面这般简单。收留她,便是沾上了是非。可眼见这妇人哭得肝肠寸断,又念在同乡之谊,终究是硬不起心肠彻底拒绝。 她叹了口气,伸手虚扶潘巧云的胳膊:「唉——罢了罢了,快起来说话,这般抱着成何体统。」待潘巧云稍稍松开些,依旧跪着不肯起,老夫人才缓缓道:「你既如此说,眼下也无处可去——那便先跟着老身去清河吧。到了地头,安顿下来,你若寻着了亲戚故旧,或是有了别的去处,老身也绝不拦你。只是——」 老夫人顿了顿,「老身也是蒙着西门大人的相请过来养老,凡事——也做不得什麽主,你须得求过西门大人才是。」 潘巧云一听老夫人松口,如同得了大赦,脸上悲戚之色瞬间被巨大的感激取代:「谢老夫人!谢老夫人收留之恩!奴家潘巧云发誓,一定安分守己,尽心尽力服侍老夫人,绝不给您添半点麻烦!」 心中又对那位人人口中无比尊敬的西门大人好奇万分。 让这位谈吐并非市井老太太和那位凶狼的护卫恭敬称为大人的男人是个什麽面相! 却说远在曾头市,又是另一番光景。 寒风卷过演武场,扬起细碎的雪沫。 史文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翻毛皮袄,身形挺拔如松。 他身旁跟着王三官,两人正仔细查验着眼前五十匹膘肥体壮、打着响鼻的北地战马。 这些马匹毛色油亮,筋骨强健,一看便是上等的好脚力。 曾头市的大头领曾涂,一身锦袍,外罩貂裘,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史大官人,如何?这批货色可还入得了眼?」 史文恭伸手拍了拍一匹枣红马的脖颈,那马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手,他眼中露出满意之色:「曾大头领果然信人!皆是难得的良驹,史某甚是满意。」 「哈哈哈!」曾涂大笑,「史大官人满意就好!还有五十匹,已在路上,不出三五日必到!还请大官人稍安勿躁,在我曾头市盘桓几日,也好让曾某一尽地主之谊。」 史文恭拱手笑道:「如此,便叨扰了。」 这时,旁边一位身着儒衫,相貌清癯,眼神却颇为精明的中年文士走上前来,拱手道:「在下苏定,忝为曾头市教师。看史大官人气度不凡,不知仙乡何处?购此大批良驹,所为何用?」 此人正是曾头市的另一位教师爷苏定,心思缜密,惯会察言观色。 史文恭神色不变,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回礼:「原来是苏教师,久仰。在下河北人氏,做些小本营生。近来河北道上不甚太平,匪患丛生,家中田庄屡受滋扰。购置些马匹,不过是招募些人手,练练乡勇,图个自保罢了。让苏教师见笑了。」 曾涂在一旁听着,目光却一直没离开史文恭那双骨节分明、虎口布满老茧的大手。 他本就是使枪的好手,眼力毒辣,此刻笑道:「史大官人过谦了。依曾某看,大官人这双手,怕是浸淫枪棒多年的行家!手上功夫定然了得!今日左右无事,不知可否赏脸,下场指点曾某一二?」 他眼中闪烁着好战的光芒,显然不信史文恭只是个普通商人。 史文恭连连摆手,笑容带着推拒:「曾大头领抬举了。史某这点微末伎俩,不过是早年胡乱练过几手庄稼把式,强身健体而已,实在难登大雅之堂。岂敢在曾大头领这等行家面前献丑?还是免了吧。」 说罢,史文恭对曾涂和苏定再次拱手,便要带着王三官告辞离开。 「慢着!」曾涂见他要走,好胜心起,哪里肯放? 他眼中精光一闪,也不管史文恭答应与否,猛地抄起旁边兵器架上两根用作练习的硬木棍,手腕一抖,其中一根带着破空声便朝史文恭背後疾射而去,口中大喝:「接枪!」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豹,已抄起另一根木棍,脚下发力,一个箭步窜出,手中木棍当做长枪,一招凌厉无比的「蛟龙出洞」,直刺史文恭後心! 这一下又快又狠,全无留手,显然是想逼史文恭显露真功夫。 变故陡生! 史文恭背对着曾涂,仿佛脑後长眼。那飞来的木棍眼看就要砸中他後脑,只见他头也不回,右手闪电般向後一抄,五指如铁钳般稳稳抓住棍身! 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就在他抓住木棍的刹那,曾涂的「枪尖」已然刺到! 史文恭身形不动如山,只是抓着木棍的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那根硬木棍如同活了过来,棍尾精准无比地向上轻轻一磕! 「啪!」一声脆响,不偏不倚,正点在曾涂刺来的棍身中段。 曾涂只觉得一股奇异而沛然的力量从棍上传来,又柔又韧,自己那凝聚全力、志在必得的一刺,竟如同刺进了滑不留手的棉花堆里,力道瞬间被卸去大半! 更让他心惊的是,棍身被点中的地方传来一股强烈的旋转之力,虎口一麻,几乎要拿捏不住! 曾涂大惊,本能地就想变招回撤。然而史文恭的动作比他快了何止一筹! 只见史文恭借着那轻轻一点的反震之力,抓住木棍的右手顺势向前下方一带,身形如鬼魅般一个极小幅度的侧转,整个人已由背对变成了斜对曾涂。 同时,他手中的木棍借着旋转之势,棍头化出一道模糊的残影,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自下而上,斜斜撩起! 这一撩,看似轻描淡写,却快如疾风,妙到毫巅! 曾涂刚刚稳住被磕偏的棍势,旧力已尽,新力未生,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格挡,只觉眼前棍影一闪,咽喉处便传来一点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时间仿佛凝固了。 演武场上,寒风卷着雪沫。曾涂保持着前冲刺击的姿势,僵硬地定在原地,他手中的木棍还斜指着前方,而史文恭手中的木棍棍头,已稳稳地、轻轻地,点在了他的喉结之上! 不过一抓、一磕、一撩!三招! 胜负已分! 曾涂瞳孔骤缩,额头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硬木棍头抵住要害的压迫感,只需对方劲力一吐,自己立时便是喉骨碎裂的下场! 引以为傲的枪法,在对方手下竟如同儿戏! 一旁的苏定更是看得心头剧震! 史文恭这三下,看似简单,却包含了听风辨位、借力打力、後发先至的绝顶功夫!那份举重若轻、妙到毫巅的控制力,简直骇人听闻! 史文恭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仿佛刚才那电光火石的交手从未发生。 他手腕一翻,木棍轻巧地收回,抱拳道:「曾大头领承让了。史某侥幸,全因大头领手下留情之故。」 曾涂这才如梦初醒,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震惊之色迅速化为狂热的敬佩! 他自小苦练枪棒,自信在辽国和大宋,一手枪战水平稳在一线之列,可竟然有人三招就能要他性命!! 何等神乎奇技! 他猛地抛开手中木棍,对着史文恭纳头便拜:「史大官人!曾涂有眼不识泰山!您这是神乎其技!求史大官人务必留下,屈尊降贵,做我曾头市的枪棒总教师!曾涂愿执弟子礼,侍奉左右!」 史文恭连忙上前一步扶住曾涂,不让他拜下去,笑容温和:「曾大头领言重了!史某一介商贾,闲云野鹤惯了,实在当不得如此重任。家中俗务缠身,实在不便久留。马匹之事,还劳烦大头领费心,待那五十匹一到,史某即刻交割银两,不敢再多叨扰。告辞!」 说罢,不顾曾涂的再三挽留和苏定探究的目光,史文恭对二人再次抱拳,带着一直沉默的王三官,转身便走。 曾涂望着史文恭远去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遗憾和钦佩,喃喃道:「真乃神人也——」苏定则捻着胡须,眼神闪烁。 史文恭和王三官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辕门外卷起的雪雾之中。 演武场上,寒风依旧呼号,曾涂脸上的狂热敬佩尚未完全褪去。 一旁的苏定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眼神锐利,望着史文恭消失的方向,缓缓开口:「大头领,此人——绝非河北寻常商贾。」 曾涂收回目光,看向苏定:「哦?苏教师有何高见?」 「其一,他身边那位年轻人,」苏定声音低沉,「观其行止。那腰带,是京中瑞福祥」特有的双狮戏珠暗纹锦,非豪富或官身不可得。腰间所悬玉佩,形制为螭龙纹,玉质温润如脂,乃内府工造的上品。这等物件,寻常河北富户,有钱也未必敢用,更未必能买到。」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邃:「其二,那年轻人步态。那随从行走时,肩平背直,目不斜视,落脚沉稳,间距均匀,虽竭力掩饰,但那股子官步」的架子,是刻在骨子里的。绝非商贾家仆或寻常护院的做派!」 曾涂闻言,非但没有惊疑,反而咧开嘴:「不是更好麽?苏教师!管他是京城来的过江龙,还是哪路神仙!他如此大手笔购入战马,听其言下之意,这还只是开始,日後还要更多!他要做什麽?练乡勇自保?鬼才信!」 他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这大宋的江山,越是风雨飘摇,越是群雄并起,对咱们大辽,才越是大有可为!他有所图谋,咱们正好藉此东风!」 「此刻大帅正和父帅相谈....也不知道父帅到底如何决定.....」曾涂没再说下去,只是意味深长地朝半山腰那座俯瞰整个曾头市的建筑望了一眼。 提到「父帅」曾长者,苏定心头一凛,「大头领所言极是。」苏定垂首应道,不敢再接话。 与此同时,在那半山腰曾头市最核心的宅邸深处。 一间温暖如春、陈设古雅却处处透着威严的厅堂内。兽炭在巨大的铜盆中无声燃烧,发出橘红的光,驱散了外间的严寒。 曾头市的真正主宰,曾长者,正半闭着眼睛,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虎皮的紫檀木椅上。 他须发皆已花白,但面色红润,身形魁梧,穿着一件深紫色团花锦袍,腰间束着玉带,手指上戴着硕大的墨玉扳指,不怒自威。 坐在他对面客位上的,正是从游家庄逃脱,一路辗转潜行至此的耶律大石! 厅内没有旁人,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啪声。 耶律大石看着对面闭目养神的曾长者,声音低沉带着希冀:「老王爷!燕云是祖宗龙兴之地最後的屏障!陛下殷殷期盼,愿以南京留守之高位相托,将南线安危尽付於您!恳请老王爷,带着曾头市一众,带着五位虎子,回归故国,主持大局啊!整个南京道的军政大权,尽付於老王爷之手!」 曾长者闻言,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缓缓摇头道:「陛下的心意,老夫心领了。只是——老夫年事已高,早已无心庙堂纷争,这曾头市一隅之地,便是老夫的归宿了。南京留守重任,还是另择贤能吧。」 耶律大石沉声说道::「老王爷!如今大辽危如累卵!内有奸佞,外有强敌!宋廷与我朝素有旧怨,金人更是虎视眈眈,鲸吞蚕食!」 「若您再不回去主持南线大局,震慑宵小,整饬边防——万一宋金暗中达成盟约,南北夹击!我大辽仅存之基业,顷刻间便有倾覆之危啊!老王爷,您忍心坐视祖宗江山沦丧吗?」 曾长者脸上的笑意敛去,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唉——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大辽——还有你们这些忠勇的年轻人在,还有陛下在——就够了。老夫——真的老了,只想在这山野之中,图个清净,安度残年罢了。」 耶律大石笑道:「老王爷何必如此推脱?您若真只想寻个安静地养老,又何必借着这金人」的身份,苦心孤诣经营这曾头市?此地扼守要冲,您广蓄钱粮,暗藏甲兵,招揽四方豪杰——这分明是在为我大辽经营这南线最後的堡垒!」 曾长者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随即恢复了古井无波,摇头否认道:「都统此言差矣。老夫经营此地,不过是为了给家人和依附於此的百姓,在这乱世中谋一个安身立命之所罢了。些许自卫之力,只为保境安民。」 见曾长者依旧矢口否认,耶律大石轻声一笑:「老王爷,那您又如何解释您膝下五位王子的名字?!曾涂、曾密、曾索、曾魁、曾升」—涂、密、索、 魁、升!」 他盯着曾长者的眼睛,脸带微笑:「涂密索魁升」这五个字连起来,在契丹语难道不正是佑我大辽」?老王爷!您给五位王子取这样的化名,又何必在末将面前隐藏从未放弃过的赤诚之心? 曾长者依旧半闭着眼,过了许久,才缓缓睁开,叹了口气:「契丹的鹰——落了地,也还是鹰。只是这翅膀,还能飞多高?」 耶律大石心中一喜,正欲趁热打铁,再次以家国大义、血脉传承相激,恳请这位深藏不露的老王爷出山。 呜呜呜—! 突然,几声低沉、急促却又穿透力极强的号角声,撕裂了曾头市上空呼啸的风雪,也毫无徵兆地灌入厅堂! 厅内两人,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震,齐齐望向紧闭的厅门方向! 第275章 逼婚 耶律大石和曾长者几乎是同时猛地一震,齐齐望向紧闭的厅门方向! 这号声!! 两人的目光瞬间撞在一起,都映满了惊疑! 双双脸色凝重! 而史文恭和王三官两人刚踏入後院,那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已然显现异状。 它不再安闲地踏着碎步,而是烦躁地刨着蹄下的冻土,雪沫飞溅。 硕大的头颅高高昂起,修长优美的脖颈肌肉虬结,鼻孔贲张,喷出大股大股的白气,一双灵动的马耳急速转动着,捕捉着风中那催命的号角余音。 这龙驹,竟识得金鼓杀伐之音! 史文恭眉头一挑:「速把那段三带来!」 王三官不敢怠慢,应声疾趋入旁侧小院。 不多时,便见他半搀半拖,将一个五花大绑、口中塞着麻核的汉子带至阶前。 那人衣衫槛褛,形容狼狈,正是段三。王三官到了史文恭面前,双手一松,段三便如断线木偶般,「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尘。 史文恭眼风都未扫地上之人,目光只在那宝马身上逡巡,口中冷冷道:「段三,抬起头来,听仔细了。不拘你用何手段,即刻令此马静默,不得引动分毫声息。」 他边说边缓缓蹲下身,摘去了段三口内的麻核。 「你是有手段的人,」史文恭的声音压得极低,「若无几分过人的本事,岂能将这人间龙种的照夜玉狮子匿於无形?你这身皮囊,我要与不要,不过一念之间。此刻,便看你心诚与否,能否挣得一条生路了。可听明白了?」 段三被他摔得筋骨欲散,又遭这森冷目光与诛心话语一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浑身止不住地颤栗。 他勉强睁眼,觑见那玉狮子虽未暴起,却焦躁地原地踏蹄,再侧耳倾听,风中那索命的号角声隐隐又起,心头登时一片雪亮。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 当下嘶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明——明白!小人——小人省得了!定竭尽所能,安——安抚神驹!但求开恩!」 且说扈三娘一身风尘,悄然回到扈家庄。未及梳洗,便被兄长扈成急急引至偏院。 扈成一张脸绷得铁紧,压低了嗓子道:「妹子你可算舍得回来了!听哥哥一句,莫梳洗,莫声张!赶紧的,打庄子东角门悄悄出去,寻个落脚处躲躲,这风头——可紧着哩!」 扈三娘闻言,那对英挺的长眉倏地蹙起,那点樱桃小口微张,吐出的声音倒是清亮,只是话里透着十二分的不解:「哥哥这话从何说起?妹子星夜兼程赶回来,一颗心都吊在父亲和庄子上头,怎地倒要我躲着父亲?莫非家里出了塌天大祸?」 扈成连连跺脚,急道:「唉!你哪里知晓!父亲——父亲他——气得不轻!你一个未出阁的清清白白女儿家,竟——竟给一个外路的大人做了贴身护卫!同吃同住,形影不离!这——这成何体统?」 「庄子里风言风语都传遍了!父亲只觉脸面都被你丢尽了!直骂你不知廉耻」、辱没门风」!如今正在前厅拍桌子砸板凳,火气顶在脑门心上!你这会几撞上去,岂不是拿热油去泼那滚烫的炭火?听哥哥的,快走!等过些时日,父亲这口气消了,我再寻个由头,慢慢儿把你接回来。眼下——万万使不得!」 扈三娘听得心头一沉,一股委屈夹杂着倔强涌上那双美眸,自己不是为了庄子才如此麽?虽然此後都是心甘情愿的陪着大人..... 一股委屈夹杂着倔强涌上来,她正待分辨,忽听前厅方向传来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孽障!你还知道回来?!」 声到人到! 只见扈太公须发戟张,满面怒容,已大步流星闯进偏院!那一双老眼,直如喷火般钉在扈三娘身上。 「父亲——」扈三娘心下一凛,忙屈身行礼。 「住口!」扈太公根本不听,手指颤抖地指着她,声音因暴怒而嘶哑:「我扈家世代清白,在独龙岗也是有名有姓的人家,护佑着数千户农人林人渔民。怎地就养出你这等不知羞耻的女儿?」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横飞:「一个未出阁的黄花女儿!抛头露面,已是败坏门风!让你习些拳脚护身,已是万般无奈!」 「你——你竟敢!竟敢去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野汉子做那贴身使唤?同车并辔,同室而居!日夜厮混!你——你——你把我扈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当成了擦脚布!」 「把你自个儿女儿家的清白身子、金玉名节,当成了勾栏瓦舍里的粉头玩意儿?这普天之下,还有哪一户有头有脸的清白人家,敢要——敢娶我扈家这等不知男女授受不亲」为何物的女儿?你——你叫我死了,拿甚麽脸去见地下的祖宗?」 扈太公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厉声喝道:「跪下!给我滚到祖宗堂前跪下!好好思过!从今日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庄子里,大门不许出,二门不许迈!再敢提一句去找那什麽劳什子大人,我——我打断你的腿!」 扈三娘被这一顿劈头盖脸的怒骂砸得脸色煞白,但骨子里的傲气却被激了出来。 那绝色的容颜上,羞愤与不屈交织。她猛地抬起头,并未依言跪下,反而将脊背挺得笔直,迎上父亲喷火的目光,毫无惧色:「爹爹息怒!听女儿一言!那大人乃正人君子,待女儿以礼相待,从未有半分轻薄逾矩之举!女儿虽随侍左右,但行止光明,天地可监!女儿并非不知廉耻,而是受人之恩,忠人之事!」 「既已应充护他半年周全,便是绿林儿女一诺千金!岂能因流言蜚语,便背信弃义,半途而废?爹爹平日教导的信义」二字,难道只是空谈?」 她说话时,朱唇开合,贝齿微露,那副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态,竟比寻常男子更多了几分摄人的英气。 「反了!反了天了!」扈太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扈三娘,对扈成吼道:「你听听!你听听这孽障说的什麽混帐话!还敢顶嘴!还敢拿绿林草莽那套来搪塞!来人!去请家法!今日我非——非好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败坏门风的孽障不可!打断你一双腿,我看你还怎麽跑出庄子!」 「爹!万万不可!」扈成见状,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抱住扈太公的腿,急声道:「爹,您先消消气!三娘她——她虽行事莽撞了些,可——可这次若非看在三娘的情面上,那西门大人肯出面周旋,几子——几子和一众好手只怕此刻已身陷牢狱囹圄了!爹,您就看在——看在三娘也是为家里解了围的份上——」 「混帐东西!」扈太公一脚将扈成踹开,怒不可遏:「你还有脸提?你自己惹下的杀身大祸,难道要拿你亲妹子女儿家的金贵名节去填窟窿?难道为了救你,就得把你妹妹卖给人家不成?我扈家还没落到那等卖女求荣拿,亲骨肉当物什使唤的地步!」 扈成被踹得一个趔趄,又惊又愧,连忙伏地道:「儿子不敢!儿子绝非此意!儿子只是——只是——」 厅堂内一时剑拔弩张,空气凝滞。扈太公气得面色紫涨,扈成惶恐伏地,扈三娘倔强地站着,眼中含泪却不肯落下。 就在这死寂的当口,忽听庄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家丁连滚带爬地冲进院中,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报——!老——老太公!大官人!不——不好了!祝家庄庄主祝朝奉带着大队步骑人马——把——把咱们庄子——给围了!」 扈太公脸上的怒容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惊疑与骇然,老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向庄门方向。 扈成猛地抬起头,而扈三娘英挺的长眉扬起,眸子骤然收缩.. 又一名家丁慌慌张张奔入:「报老太公!祝家庄庄主祝朝奉——单带着三公子祝彪——已到庄门外!说是—— 说是来访!」 「什麽?!」扈太公与扈成几乎同时失声。祝家庄方才还气势汹汹围庄索人,转眼祝朝奉竟只带儿子登门拜访?这葫芦里卖的什麽药? 扈太公到底是老於世故,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惊疑,深吸一口气:「既是祝庄主亲自来访——扈成,速速随我出迎!三娘——你也来!」 扈家庄大门洞开,扈太公领着扈成,扈三娘,迎了出去。 只见庄门外,祝朝奉果然只带了祝彪并几个亲随,那围庄的大队人马似乎暂时退开了些距离,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依然笼罩着整个扈家庄。 祝朝奉年约五旬,身材高大,面皮紫棠,一部花白长须,身着锦缎员外氅,脸上堆着看似和煦的笑容。 他身旁的祝彪,正是祝家庄三公子,年方弱冠,生得倒是好皮囊: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身量挺拔,穿着一身簇新的湖蓝箭袖,外罩银狐裘,头戴束发金冠,端的是一副风流倜傥的贵公子模样。 「哈哈哈,扈老哥,许久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祝朝奉率先拱手,笑声洪亮,仿佛方才围庄之事从未发生。 扈太公连忙还礼,脸上挤出笑容:「托祝庄主的福,还过得去。未知祝庄主今日大驾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扈成也在一旁躬身行礼。 祝朝奉目光扫过扈成,落在扈三娘身上时,眼中精光更盛,捋须笑道:「好说,好说。扈老哥好福气啊,令郎英伟,令媛更是——啧啧,北绿林上第一枝花的名头,果真是名不虚传!今日一见,更胜闻名!」 他侧首对儿子喝道:「彪儿!还愣着作甚?还不快快见过你扈世伯、扈世兄,还有——你三娘子妹妹!」 那祝彪闻言,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扈太公和扈成规规矩矩行了礼:「小侄祝彪,见过扈世伯、扈世兄!」 轮到扈三娘时,他自光灼灼,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她那绝色的容颜和英挺的身姿,眼中满是惊艳,声音也刻意放得柔和:「三娘子妹妹——久仰芳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方知世间真有谪仙之姿!妹妹这一身英气,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令人心折!」 扈三娘心中正是烦恶之际。庄外强敌环伺,家中父亲责难未消,而自个心中只想着那位风流温柔的大人。 此刻骤然见到这祝彪,虽说承认长的俊朗,可姑娘家家便是如此,一旦被塞得满满当当,对这种只觉一股说不出的油腻滑腻之感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她强忍着不耐,只是随意地拱了拱手,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冷冷道:「祝三公子。」声音清冷如冰珠落玉盘,不带丝毫温度。 在她那颗被那「大人」身影填满的心房里,和自家男人想必,眼前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祝彪,简直就成了烂泥塘里打滚、还妄想吃天鹅肉的癞蛤蟆!多看一眼,都嫌污了自己的眼珠子! 祝彪碰了个软钉子,笑容僵在脸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祝朝奉将一切看在眼里,哈哈一笑,仿佛浑然不觉尴尬,对扈太公道:「扈老哥啊,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日登门叨扰,实是有三桩紧要事体,想跟老哥您——好好商议商议。」 扈太公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祝庄主所言何事?还请明示。」 祝朝奉抚须笑道:「这第一件嘛——乃是天大的喜事!」 他指了指身边的祝彪,又看向扈三娘,朗声道:「我儿祝彪,年已弱冠,尚未婚配。他自小便仰慕令媛三娘的人品武艺,常言非此等奇女子不娶!早就对三娘这北绿林的第一花仰慕许久!老夫特来提亲,为我儿求娶令嫒!我祝家庄与扈家庄世代毗邻,若能结此秦晋之好,岂非独龙岗上一段佳话?」 他顿了顿,目光炯炯地盯着扈太公,又补充道:「彪儿虽不敢说文武全才,但一身家传武艺,在年轻一辈中也算佼佼者,这相貌嘛——老哥你也看见了,虽不敢说配得上令嫒的绝色无双,但也算仪表堂堂,不至辱没了令嫒吧?哈哈!」 扈太公心中念头急转,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眼神冰冷的女儿,又看看一脸志在必得的祝朝奉,笑道:「祝庄主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何德何能——只是,不知祝庄主所言的第二件、第三件事是——?」 祝朝奉闻听此言,脸上笑意更深,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抚着胡须慢悠悠道:「那第二件、第三件麽————呵呵,若真个是两家做了亲家,从此便是一家人!关起门来,肉烂在锅里,那便都是些鸡毛蒜皮、不足挂齿的小事体了,床头枕边细细计较即可。不提————也罢了!」 他语气听似轻松,可那「一家人」和「关起门来」几个字,却咬得又重又缓,眼风儿扫过扈家父子,意味深长,仿佛扈家庄百十口的身家性命,已然在他手心里攥着,由他搓圆捏扁。 此言一出,扈太公与扈成的心直沉到底!这哪里是提亲?分明是仗着兵强马壮,以势压人,强娶豪夺! 扈太公心里雪亮:祝家庄这老狐狸打的什麽算盘?分明是看准了三娘一身武艺冠绝扈家庄,是扈家庄得顶梁柱!若将她娶了过去,岂不是抽了扈家庄的脊梁?到那时节,祝家庄想怎麽揉捏扈家庄,还不是如同捏个软柿子?这如意算盘,打得震天价响! 眼下情势比人强,只能先拿言语支吾住,教他祝家庄一时寻不着发作的由头! 他强咽下喉头一团火气,脸上依旧堆着笑,道:「祝庄主,这个————小女粗陋,蒲柳之姿,性子又粗夯野惯了的,只怕高攀不起府上三公子这般贵人。儿女终身,非同几戏,不如————不如且容他两个小辈儿,多走动走动,彼此熟络些,晓得些性情,再作定夺不迟?」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是权宜之计,只盼能拖得一时是一时。 谁知那扈三娘,粉面含煞,樱唇微启,脱口便是一句:「我不愿意!」 「嗡——」厅堂里登时静得如同坟场一般,连根针落地都听得真真的!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扈太公听见这话,一颗心像是被秤砣坠着,「咕咚」一声沉到了腔子里,暗道:「坏了!这冤家!怎地这般没遮拦,把天都捅破了!」急得他恨不得立时上去捂住那张惹祸的嘴! 那扈三娘却浑似不觉,只将俏脸儿微微一偏,那双寒星也似的眸子,终於斜乜了祝彪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珠子般砸在地上:「我心里早已有人了。」 「你————你这孽障!」扈太公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指着女儿的手指头哆嗦得如同风中秋蝉,一张老脸臊得没处搁!这等「不知廉耻」的话怎能当众说出来! 那祝彪更是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滚油,先是一懵,而後大怒!他自负是北地数得着的少年英雄,武艺拔尖儿,家世显赫,模样又周正,竟被这丫头片子如此轻贱? 「心里有人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声冷笑,「哼哼哼!好!好得很!这北三州地面上,年轻一辈里,论拳脚、论门第、论这身皮相,能压过你祝三爷一头的,掰着手指头也数得过来!你心里那野汉子是谁?说出来!让你祝三爷开开眼,长长见识!我倒要瞧瞧是哪路神仙!」 扈三娘嘴角儿一撇,勾起一抹冰碴子似的讥诮:「凭你?也配提他的名字? 提鞋都不配!」 「你————!」祝彪一张俊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怒交加,口不择言地吼道:「我看那厮就是个躲在娘们儿裙子底下的王八蛋!连个名号都不敢露的缩头乌龟!指不定是个只会耍嘴皮子、哄骗妇人的小白脸子!扈三娘,你莫不是被那腌臢泼才的花言巧语灌了迷魂汤,蒙了心窍?!」 「住口!找死!」 扈三娘眸中寒光骤然暴涨! 「仓啷啷—!」一声龙吟虎啸般的锐响,震得人耳根子发麻! 众人只觉眼前寒芒爆闪,如同两道冷电撕裂了厅堂!扈三娘腰间那对日月双刀已然化作两道银蟒,带着刺骨的杀意,毫无半分花巧,直劈祝彪那张恼羞成怒的脸! 刀光快如鬼魅,狠似雷霆!竟是要当场见红,拼个你死我活! 祝彪万没料到这娘们儿如此泼辣凶狠,竟敢在她爹和自己老子眼皮子底下就敢动刀子!惊得他後脊梁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生死关头,他倒也有几分急智,腰间佩剑「呛啷」一声仓惶出鞘,横在面门格挡! 「铛——!」一声刺耳欲聋的金铁爆鸣!震得人牙根发酸! 扈三娘一击落空,身形却如鬼魅般揉身再上! 但见她腰肢款摆,步法如风穿柳浪,双刀泼雪也似舞开,劈、削、撩、抹,招招不离祝彪咽喉、心窝、下阴! 那刀光织成一片白森森的网,杀气腾腾,哪里是比武?分明是索命! 祝彪初时仗着家传剑法,尚能勉力遮挡。十数招一过,便觉臂膀酸麻,虎口欲裂!那刀风刮面生疼,压得他喘不过气! 更憋屈的是,他祝三公子在独龙岗上横着走,仗的是马背上那杆神出鬼没的点钢枪! 纵马挺枪,千军辟易! 可如今在这方寸厅堂之内,步下缠斗,手中只有一柄轻飘飘中看不中用的佩剑,一身本事,倒有七分使不出来! 反观那扈三娘,身法快如狸猫,刀势猛似疯虎,力道沉得惊人! 好个英气妖娆的三娘子! 双刀在手,步战马战皆是杀神! 祝彪额上黄豆大的冷汗滚落,勉强遮拦,狼狈不堪。 只听「嗤啦」几声,他那身值钱的锦袍,早被凌厉刀风割开了好几道大口子,露出里面的中衣,束发的金冠也被削去一角,头发披散下来,混着冷汗贴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风流公子的模样? 「彪儿留神!」祝朝奉看得失声惊呼,眼中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恰在此时,祝彪脚下一个拌蒜,门户大开! 扈三娘眼中厉芒暴涨!左手刀虚晃一招,逼得祝彪长剑向外荡开,右手刀闪电般交於左手,空出的纤纤玉手在腰间一抹! 一道赤红色的影子,毒蛇吐信般激射而出!快得只留下一抹残影! 正是她那令人闻风丧胆的独门绝技——红锦套索! 那红索如同活物,精准无比地缠上了祝彪持剑的手腕!扈三娘鼻中冷哼一声,皓腕猛地一抖一拽! 「啊呀!」祝彪只觉腕骨欲折,一股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腾云驾雾般向前扑跌出去,「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屎!满嘴尘土,鼻血长流!那柄佩剑也「当啷啷」脱手飞出老远! 扈三娘收刀凝立,红索另一端仍紧紧缠在祝彪腕上,如同拴着一条死狗。 她居高临下,那张冷艳绝伦的脸上,鄙夷之色浓得化不开,朱唇轻启:「哼,祝三公子,你这点腌臢脓包本事,也敢来求亲?」 祝彪羞愤欲绝,挣扎着抬起头,双眼赤红如滴血,嘶声咆哮:「我不信!我不信他比我强!他能打得过你这母夜叉?!有卵子的,叫他滚出来,跟爷比划比划!」 扈三娘闻言,非但未怒,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倏然融化,竟如春花乍放,绽出一个绝美笑容。 「他?」扈三娘语气里带着崇拜与自豪,「他便是手无缚鸡之力,半分拳脚不通,在我扈三娘心里,也是顶天立地一等一的男人!真豪杰!伟丈夫!」 她这话即是说给祝家庄听也是说个扈太公听,一字一顿,声震屋瓦:「我!非!他!不!嫁!」 庄主祝朝奉拍着巴掌,怒极反笑:「好!好!好!端的是一桩金玉良缘」!既然扈家小姐心尖儿上有了人,我祝家庄也不是那等强扭瓜的蛮横之辈! 此事便作罢!那我们就来说说这第二件、第三件事!」 祝朝奉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扈太公:「第二件事!我庄上教师栾廷玉,武艺高强,忠心耿耿!前日他奉我之命,带了几个得力庄客,前往那蹊晓的游家庄办事。如今,你扈家庄同去的扈成安然无恙地坐在这里,那我问你一一栾教师何在?我那几个庄客何在?」 扈成面色凝重,正要开口解释,祝朝奉根本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第三件事!我祝家庄後山那片百年林地,养着多少好木材,是我庄根基之一!可你们扈家庄的人,竟敢趁我不备,强占边界,盗伐林木!昨日巡山庄客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你们扈家庄是欺我祝家无人吗?」 祝朝奉猛地踏前一步,气势汹汹:「扈老哥!这两件事,桩桩件件,你今日必须给我祝家庄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栾教师和我庄客的下落,林地如何赔偿! 若给不出个满意的答案,休怪我祝家庄不讲情面!」 厅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扈家庄众人皆感压力,扈太公眉头紧锁,正待据理力争。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 一个扈家庄家丁急匆匆跑入厅内,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报—一庄主!李家庄庄主李应李庄主到了!带着几个人,已经进来了!」 话音未落,只见李家庄庄主李应,这位「扑天雕」面带寒霜,步履生风,带着几个精悍的随从,已大步踏入厅中。 他一眼扫过厅内紧张的局面,目光最终落在扈太公身上,毫不客套,开门见山,声音洪亮却透着压抑的怒火:「扈老哥!扈庄主!」李应抱拳,但语气毫无暖意,「李某今日登门,只为讨一个说法!我李家庄的大管家杜兴,前些日子去了那游家庄办事,至今音讯全无!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李应目光灼灼,逼视着扈太公,看了看身旁的扈成,又扫了一眼旁边怒气未消的祝朝奉,沉声说道:「那我倒要问问扈庄主,为何最後只有你们扈家庄的人回来了?!」 刹那间,议事厅内空气仿佛凝固。 祝朝奉的怒火、李应的质问,整个大厅充满了山雨欲来的窒息感。所有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扈太公的身上。 扈家庄众人心中清楚,祝李一旦携手,扈家庄覆灭就在顷刻! > 第276章 权势的恐怖,女儿心,救晴雯 那祝家庄庄主祝朝奉,面上堆起诧异,假意拱了拱手,那声音拖得又慢又粘:「哦?原来李家庄的杜大主管也失陷在那游家庄了?」 他嘴角扯出一丝皮笑肉不笑,「如此说来,我就越发纳罕了。扈庄主,论身手,你绝不是我祝家庄栾教师的对手!论精明,杜大主管也是拔尖儿的人物。怎地偏偏就扈庄主全须全尾、体体面面地回来了?」 「扈庄主,这其中的关节,倒要请你细细分说分说,也好教我们这些人,做个明白鬼!」 话音未落,扈太公身後闪出一人,正是扈庄主扈成。 扈成当下冷笑一声:「哼!两位庄主唱得好一出双簧!前脚赶後脚,锣鼓点敲得这般齐整,怕是早就商量妥当,专程来我扈家庄兴师问罪的罢?何必遮遮掩掩!」 「我扈家庄行事,向来是明堂正道,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有何不敢言?那游家庄之事,且听我道来!」 扈成也不看祝、李二人脸色,竹筒倒豆子般,将那日游家庄耶律大石如何设伏,官府如何介入,自己如何侥幸脱身等情由,一五一十说了个分明。 扈成说罢,厅堂一时静极。 李应眉头紧锁,捻着颔下几根稀须,沉吟不语,目光闪烁间不知在想些什麽。 那祝朝奉却是一声短促的「嘿」,从鼻腔里哼出来:「好一篇锦绣文章!只可惜,红口白牙,尽是你扈家庄的一面之词!空口无凭,可有人证物证?再者」」 他猛地拔高声音,「那官府既是张网拿人,为何独独对你扈家庄网开一面? 放你父子归家吃团圆饭,倒把祝家的栾教师爷、李家庄的大主管,死死扣在牢里不见天日!天下哪有这等道理?」 他身後横眉立目的庄客,立时鼓噪起来,刀枪碰得叮当乱响,一片「休要欺人太甚」、「其中定有蹊跷」、「先问过俺们外头几千条刀枪」的呼喝。 扈太公被逼得面皮紫胀,胡须乱颤:「祝朝奉!你待怎样?不如直说!」 祝朝奉笑道:「扈老哥!小弟所求,其实也简单。三条路,任扈老哥拣选。」 「其一麽,烦请老哥哥拿出真凭实据,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清楚,为何独放你扈家?也好堵住悠悠众口,解了我与李大哥的心头之惑。若是这条难办——」 「那也好办!前番小弟腆着脸提的那门亲事,只要你我两家,亲上加亲,结个通家之好,那可不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老哥哥嘴里吐出来的,那必然是金口玉言!小弟我自然是——打心眼里信到脚底板!莫说游家庄这点子腌臢事,便是天塌下来个窟窿,我祝家庄也必定顶在你扈家庄前头!老哥哥,你琢磨琢磨——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买卖?」 「倘若还不愿意,这第三条道麽,也省事,」他眼皮一翻,精光四射,「你扈家庄靠着西河沿儿那片林场,爽利些,划拉给我与李庄主做个添头儿————」 那扈三娘早听出祝朝奉话里藏着的腌臢心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柳眉倒竖,排众而出,一声娇叱:「好个亲上加亲」!祝庄主,绕了这半日花花肠子,原来还是惦记着我扈家那片生金的林场!亏你口口声声说三个庄子数十年的情谊!真真是卖肉的贴金箔—装甚麽慈悲菩萨!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她杏眼圆睁,直刺祝朝奉嘴角噙着一丝极冷的讥诮,「只可惜,今日算盘珠子拨得再响,也是白费心机!」 祝朝奉被这突如其来的抢白噎了一下,旋即恼羞成怒,那点假惺惺的亲热瞬间褪尽,冷笑道:「你这丫头倒是好利的口!白费心机?哼哼!你扈家庄满打满算,不过千把号人马!我祝家庄与李家庄联手,数倍於你!三庄数十年的交情,莫非要因你扈家这点不清不楚的勾当,毁於一旦?那可就休怪我等不顾念旧情了!」 他语带威胁,自光阴鸷地扫过扈家众人。 扈三娘闻言,非但无半分惧色,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又脆又亮,方才还煞气凛凛的一张俏脸,此刻竟如春棠醉日,百媚横生!眼波流转间,水光潋灩,直看得对面一众凶神恶煞的庄客都眼直心荡,愣在当场。 扈三娘笑脸一收,冷嘲道:「好大的威风!好煞的杀气!数倍人马?听着是唬人哩!就怕借你们十个狗胆,也不敢动我扈家庄半根草!信还是不信?」 祝朝奉冷声说道:「扈老哥,你女儿说话可当真,你这是铁了心要与我们撕破脸了?」 扈太公虽说是老来才得了一对儿女,之後久不管庄务,庄上大小事务都交给他们,可自家女儿的脾性她也了解,绝不是如此鲁莽之人,沉声说道:「我扈家庄,向来与人为善,不愿翻脸。可也不是任人揉捏踩踏,欺上门来还要赔笑脸的!」 「好!好的很!」祝朝奉眼中凶光毕露,手指戟指着扈家父女,「好好好! 既如此,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今日便叫你扈家庄见识见识——」 「见识什麽?!」扈三娘陡然一声断喝,杏眼圆睁,寒光四射,「见识你们如何狗胆包天,攻打朝廷命官亲署、朱砂钤印治下的保甲团练?」 话音未落,她手腕灵巧地一翻,竟从窄窄的袖管中,「唰啦」一声抽出一卷物事! 众人目光如被磁石吸住,死死钉在那物上—一赫然是一卷黄绫裱背、灿然生光,上头一方鲜红刺目的朱砂大印,如同血染的一般! 那官气森森的卷宗一现,压得整个大厅气势汹汹的江湖气瞬间烟消云散! 她将文书正面对着祝、李二人,声音清越,一字一句:「祝庄主!李庄主!二位睁大眼睛,好好瞧瞧!这是什麽?!」 众人齐齐望了过去只见上头写着: 京东东路提刑按察使司札付为札付事: 据济州府申,京东路以北张万仙逆反,又有梁山泊贼寇日炽,侵扰州县,劫掠村坊。 本路提点刑狱司,职在刑名、监察,兼领一路贼盗、保甲、巡防事宜。今值非常,仰承朝廷敕旨及枢密院札子,许以便宜行事,团结乡勇,绥靖地方。 札到: 着令扈家庄,即日为始,充为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属下「本路点检、团结保甲」之倡施行所在。 扈家庄庄主扈太公,督率本庄户丁人等,一体点检丁壮,编立保伍,团结保甲。务要器械精利,操演勤谨,申严号令,昼夜巡防。但有盗贼生发,火速并力擒剿,以靖闾阎。 仍权委: 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外差遣押司。给以临事之权,俾其总辖、提举、管勾本庄及左近保甲团结一应事宜,并听候本司调遣,协同防剿贼寇。 所有应行事宜,尔等务须实心办理。倘有成效,另行叙录:若仍前懈弛,定行究治不贷! 须至札付者。 右札付扈家庄扈太公、扈成准此。 大宋政和年。 钤盖「京东东路提刑西门司印」朱红大印一方厅堂死寂! 方才还鼓噪喧嚣的祝家庄庄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瞬间噤声。 那卷黄绫朱印的文书,在摇曳的烛光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祝朝奉脸上的凶横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方刺目的朱红大印,豆大的汗珠从额角鬓边涔涔而下,砸在光亮的缎面袍子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身躯微微颤抖,方才指点江山的手,此刻竟有些无处安放。 他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仿佛被那无形的官威扼住了咽喉。 李应亦是面色剧变! 他号称「扑天雕」,本是桀骜不驯的江湖豪强,此刻却也是瞳孔猛缩,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 他死死盯着「权委押司」四个字,又扫过那方代表京东东路最高刑狱、治安大权的朱印,心中翻江倒海! 这已不是简单的乡绅纠纷,扈家父子头上,赫然罩上了官身! 尤其是扈成这「押司」名头,虽非朝廷正式命官,却是实打实的吏职,有了「径禀本司」之权,更掌了编练保甲、协理地方治安之责! 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扈家庄的刀把子,背後站着的是京东提刑司!攻打扈家庄?那与扯旗造反何异! 厅堂内只闻粗重的喘息声。 烛火不安地跳跃着,在那卷黄绫文书上投下变幻的光影,也将祝朝奉的惨白和李应的铁青映照得如同鬼魅。 方才还剑拔弩张、欲要生吞活剥扈家的气势,此刻被这一纸官文彻底冻结、 碾碎! 空气里弥漫着震惊、恐惧和一种被权力玩弄於股掌的荒谬感。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文书上,以及手持文书、傲然而立、如同身披无形官袍的扈三娘身上。 任你江湖手段高,难敌官印一方销。 那一纸黄绫,此刻比万钧刀斧,更令人胆寒! 那扈太公,方才还气得胡须乱颤,此刻恨不得立时抢过来,凑到灯下,将那朱砂印监、字字句句都嚼碎了吞进肚里,好辨个真伪虚实! 娘欸!活到自己这把年纪了,竟然也是个大小半个官身了? 可他身为老庄主,更要死命端住那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架子! 只得硬生生压下肚子里的惊涛骇浪,梗着脖子,强挺起腰板,捻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硬生生挤出一副「洞若观火、了然於胸」的云淡风轻模样。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胡须,到底泄露了几分急切。 站在侧前方的扈成,位置却是正好! 他那眼角的余光,如同生了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那卷黄绫上飞快地扫掠。 当「该庄少庄主扈成,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司额外差遣押司。」那几个墨色饱满、筋骨铮铮的字眼,烫进他眼底时,一股狂喜的洪流猛地冲上顶门心! 他只觉得浑身血液都沸腾了,耳朵里嗡嗡作响,胸膛里一颗心擂鼓般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 「我!是!官!了!」这无声的呐喊在他嗓子眼里打滚,憋得他一张面皮紫涨,恨不得立时三刻便跳将起来,把那文书抢在怀里揉搓个够! 纵只是个不入流的「吏」,那也是鲤鱼跳进了官家门槛,沾着了官气儿,恍若那尾巴一甩,便真个跃过了龙门! 他偷眼觑着祝朝奉和李应那副震惊的尊容,再看庄客敬畏的目光,一股从未有过的权势热流,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这感觉,比喝了十斤陈年花雕还要醉人! 就在这满堂死寂、心思各异之际,扈三娘清冷响起:「怎麽?二位大庄主瞧也瞧了,莫非——还要扯旗造反不成?」 她玉手稳稳托着那卷黄绫,杏目含威,扫过祝、李二人! 李应被这「造反」二字激得浑身一激灵! 他号称「扑天雕」,随时桀骜人物,可熟知他的人都知道,他脑子比胆子更桀骜。 此刻第一个反应过来,脸上那层铁青瞬间褪去,硬是挤出一丝带着点谄媚的笑容,对着扈太公和扈三娘深深一揖,那腰弯得前所未有的低:「言重了!言重了!李某——李某岂敢!今日——今日实是误会!天大的误会!扈老庄主,三姑娘,还有——扈...押司!」 他特意朝着扈成拱了拱手,扈成只觉得一股热气又冲上脸来,胸膛挺得更高了。 「李某莽撞,多有得罪!改日——改日定当备下厚礼,登门赔罪!从今往後,李家庄与扈家庄,自当和睦相处,亲如一家!李某——李某先行告退!告辞!告辞!」 说罢,他也顾不得旁边的祝朝奉,如同身後有鬼撑着,带着几个随从,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去! 祝朝奉眼睁睁看着李应溜之大吉,气得三屍神暴跳,却又无可奈何。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好得很!扈家——真是好手段!攀上了高枝儿!」 他猛地一甩袖子也是乾脆:「既如此——哼!我等——走便是!」说罢,也再不多言,带着他那群早已蔫头耷脑、刀枪都似乎垂落三分的庄客涌出了扈家庄大门。 厅堂之内,瞬间只剩下扈家众人。 那紧绷欲裂的空气,倏然泄去。 一场预谋许久,灭庄的泼天祸事,竟被这一纸轻飘飘的黄绫,消弭於无形。 正所谓:江湖夜雨十年血,不敌衙堂一滴墨! 权势二字,恐怖如斯! 那扈成,眼珠子都快黏在妹妹手里那卷黄绫上了! 一等外人走远,哪里还按捺得住? 「好妹子!快!快给哥哥掌掌眼!」话音未落,人已如饿虎扑食般窜将上去,要劈手从扈三娘掌心里「攫」过那卷宝贝文书! 扈三娘柳眉一竖,一个轻巧的旋身,那黄绫便如泥鳅般滑开,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扈成抓了个空,急得抓耳挠腮,双手合十如同拜菩萨,涎着脸迭声哀告:「哎哟我的亲妹子!你就行行好,让哥哥我——我沾沾官气儿吧!看一眼!就一眼!」 等到扈三娘得意的交给他後,他双手捧着如同捧着祖宗牌位,凑到最亮的烛火底下,眼珠子瞪得溜圆,恨不得把每一个字都嚼碎了咽下去! 尤其是那行委任墨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越看心头越热,仿佛那墨字里能生出滚烫的金子来! 「押司——押司!我扈成——是官了!是官家人了!」他喉咙里咕哝着,声音发颤,面皮涨得紫红,搓着手,在原地直打转,那股子狂喜劲儿,压都压不住,恨不得立时冲到庄外,对着独龙冈的月亮嚎上几嗓子! 扈太公也早端不住那份「云淡风轻」了。 他假意咳嗽一声,刚想上前细看,却被一群同样按捺不住好奇、又带着敬畏之心的庄客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众人你推我挤,都想沾沾这「官气」,看看这能吓退祝、李二庄主的宝贝文书到底啥模样。 庄客们到底还知礼数,见老庄主过来,慌忙让出一条缝儿。扈太公再也顾不得矜持,两步并作一步抢上前去,与儿子扈成几乎是头碰头地挤在一起,老眼昏花地凑近那黄绫,手指颤抖着,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点着,嘴里念念有词:「————团结保甲——嗯!押司——好!好!好!」那「好」字一声比一声高亢,哪里还有半分庄主的稳重? 扈成激动得语无伦次,转头对着妹妹扈三娘,又是作揖又是拱手,脸上笑得能开出花来:「妹子!我的好妹子!你可真是我扈家的福星!大功臣!多亏了你!多亏了西门大人!天大的恩情啊!」 他拍着胸脯,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从今往後,咱们扈家庄,腰杆子硬了! 再也不用怕祝朝奉那条老狗惦记咱家的林场!谁敢再动歪心思,那就是跟官家作对!」 扈太公听着儿子的话,深以为然,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盘算更深一层。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父亲的威严,对扈三娘道:「嗯——成儿说得是。女儿啊,这次你立了大功。改日——寻个由头,定要请那位西门大人来庄上坐一坐...吃杯水酒!为父先前拦着不让你跟他去,哪里是不晓得当官的权势?是怕那些高门大户里的爷们,心肝比墨还黑,拿咱们这绿林里出来的花儿,当了那随手可弃、 随意亵玩的粉头儿!」 他偷眼觑着女儿的脸色,话锋一转,「不过嘛——如今看来,这位西门大人,待你倒是真真上了心!肯为你、为咱们扈家费这般大周摺,谋下这等实实在在的好处!这份情意——啧啧,可不一般呐!想来——日後一个妾室名分,是稳稳当当!」 扈三娘本听得父亲提起大人,心窝子里便是一阵麻酥酥的乱跳,待听到那「妾室」二字,一张俏脸霎时红透,似染了上好的玫瑰膏子,艳得能滴下水来。 她首低垂,一双玉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游丝,没了半点英气,带着女儿家特有的娇颤:「爹——女儿——女儿倒不敢痴心妄想什麽名分。只想着—— 能近近地站在大人身後,日日夜夜——贴身护着他周全,便是——心甘情愿了——」 扈太公一听这「没出息」的话,习惯性地虎起脸,刚要发作训斥女儿这种没志气的想法,话到嘴边,猛地刹住了车! 他脑中「嗡」地一声醍醐灌顶: 眼前这千娇百媚的女儿,若真个成了西门大人的枕边人,那便不再是扈家庄的三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官老爷府上的夫人了!自己这个绿林庄主,就算是亲爹,还能像从前那般,动辄打骂,呼来喝去不成? 他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深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世故和推心置腹的「教导」:「傻闺女!你懂什麽?咱们绿林里打滚的女儿家,顶顶好的前程是什麽?不就是能剥了这身沾血的粗布皮,洗乾净手脚,一步踏进那朱门绣户、锦被牙床的官宦人家,做个十指不沾阳春水、浑身喷香的体面官眷吗?」 他语气斩钉截铁,「爹在这刀口舔血的绿林道上混了大半辈子,见得太多了!多少名噪一时的女侠,打打杀杀,风光无限,可到头来呢?要麽横死,要麽孤苦!哪及得上嫁一个官身,哪怕只是做个妾,那也是进了金窝窝,穿上了绫罗绸缎,享的是官家的福分!更何况——是西门大人这等手握实权的显赫人物!」 「你若是自己上心,好好伺候大人,等真成了西门大人的爱妾——嘿嘿,那咱们扈家庄,可就是实打实的官宦通家!在这京东地面上,谁还敢小觑?!」 扈太公这番赤裸裸的「上进」教诲,絮絮叨叨不停,可扈三娘此刻,哪里听得进老父剖析那「争宠献媚」、「伏低做小」的妾室手段? 她的心,早已化作一只轻盈的鸟儿,扑棱着翅膀,飞越了独龙冈的重重山峦,飞向了繁华的清河县,落在了那座深宅大院——西门府上。 烛火跳跃,映着她一张微醺的粉面。 那脸颊上飞起的红霞,是心底那点子羞人臊臊的慾念蒸腾。她仿佛又看到了西门大人那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眼神,听到了他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思念化作一只滚烫的手,在她心尖儿上、腰窝里、乃至更隐秘处,不轻不重地揉捏撩拨—— 「大人此刻——应该快到清河了吧?」 年关将近,西门府外院早已忙得如同炸了窝的蜂巢。 大管家来保,裹着一身簇新的青缎棉袍,腆着微微发福的肚子,立在那滴水檐下,活脱脱一尊镇宅的门神爷。 他嘴里呵着白气,一双精明的三角眼骨碌碌地转,指东划西,唾沫星子横飞,正吆喝着七八个粗使小厮并几个婆子,搬抬那堆积如山的年货:「蠢材!手脚麻利些!那几篓子苏杭的上等绸缎,是给大娘预备裁新衣的,仔细潮气!轻拿轻放!哎哟喂!那两坛金华老酒,可是县尊老爷特意送来的,磕破一点皮儿,卖了你都不够填!没点眼力见儿!」 正忙得脚不沾地,喉咙冒烟,只见绸缎铺的掌柜徐直,缩着脖子,袖着手,一溜小碎步从角门蹭了进来。 他老远就冲着来保打躬作揖:「保爷!保爷辛苦!小的给您请安了!」 来保正骂得兴起,被他打断,鼻腔里哼出一股白气:「啧,徐掌柜不在铺子里照应着,跑府上作甚?可是铺子有事?」 徐直凑近几步,赔着十二分的小心,压低声音问:「保爷,小的斗胆问一句,咱们大人——还没回府呢?」 来保点点头说道:「没呢!有事?」 徐直搓着手,脸上那点急色更浓了:「是——是有一桩顶顶要紧的事,非得回禀大人不可!小的先前——先前也曾跟大人提过一嘴的——」 来保这才正眼瞧他:「哦?顶顶要紧?说来听听。若是火烧眉毛的急务,我倒也能替你往大娘跟前递个话儿。」 徐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忙不迭道:「保爷慈悲!就是——就是小的曾跟大人提过,京城有个顶顶拔尖儿的绣娘,一手绣活,连我都没见过!」 「前些日子不知怎地,竟染了场恶疾,眼瞅着就不大好了!她一个相好的姊妹,托人捎了信来铺子里,信中哭天抢地的哀求,求咱们大人发发慈悲,念在她手艺难得的份上,救她一救!最好——最好能把她接进府里来,延医用药,也好—— 也好留个活命的手艺人不是?」 来保听罢,眉头一皱:「这年根底下,府里上下忙得四脚朝天,连猫狗都不得闲!大人又不在家,大娘那边,正为年节祭祖、各处打点劳神费力呢!为一个外头快咽气的绣娘,巴巴儿地去搅扰大娘——有些不合适啊?徐掌柜,不是我多心,我做管事总得多个心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她死在府里?抑或是有什麽痨病...」 徐直一听这腔调,心里凉了半截,腰弯得更低了:「保爷!保爷明监!小的也知道不是时候——可——可那绣娘的手艺,实在是——可惜了啊!若能救活,对咱们铺子,对府上,都是大大的臂助!小的——小的也是替大人心疼这份人才!」 来保见他急得额头冒汗,显然这事不是一般,点头道:「罢了罢了!我现在去替你递个话儿。至於接不接人、救不救得看大娘的意思,也得看那绣娘自己的造化喽!这大年节的,府里可忌讳抬进个病痨鬼来冲撞了喜气!」 第277章 贺‘龙葵千年恋\’盟主!宝玉竞雄大官人,接晴雯! 【贺盟主,加更大章!!】 来保得了徐直的话,肚子里揣着那病绣娘的事,脚下不敢怠慢,转进仪门,穿过几道回廊,迳往後面上房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听得里面一片莺声燕语,夹杂着算盘珠子啪脆响,好不热闹。 帘子内,吴月娘端坐在暖炕上,一身簇新的红金缎袄,外罩着玄狐皮坎肩儿,头上珠翠微颤,正是一派当家主母的雍容。 炕桌上摊着几本厚厚的帐薄并几摞新崭崭的官银锭子、成串的铜钱。 金莲儿斜签着身子坐在下首小杌子上,一双玉手麻利地分拣着散碎银子,往早已裁好的大红销金签袋里装—一这便是预备着年下打赏各房丫头仆役、并各处门子、轿夫、乃至衙门里常走动差役的「利市包」了。 桂姐儿和香菱儿则在一旁,一个小心翼翼地剪着寓意吉祥的窗花花样,一个点数刚从库房领出来的新蜡烛、檀香,预备除夕祭祖和正月里点用。 孟玉楼干惯了帐本的事,最是稳重,分担月娘最大费心的事体。 正拿着单子,一样样核对着年前要送往各家亲眷、同僚的年礼单目:某某家几匹绸缎,某某家几盒点心,某某家几坛好酒,容不得半点差错。 屋子里暖香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可也忙得人仰马翻。 月娘见来保站在帘子外请示,头也没抬,只盯着帐簿问道:「外头都安置妥当了?那些海味乾货,可得防着耗子。」 来保忙在帘子後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恭敬:「回大娘的话,都妥当了,小库房上了两把大锁,小的亲自盯着的。只是——绸缎铺的徐掌柜方才寻来,说有一桩顶顶要紧的事,务必得回禀大人或大娘定夺。」 月娘这才抬起眼皮,放下手中的朱笔:「哦?徐直?什麽事这般紧要?老爷还没回府,你且说说看。」 来保压低了声音,将徐直所言那精通刺绣的宋绣娘病重垂危、其友求救、以及先前大官人似乎知晓此事等情由,原原本本地禀告了一番。 末了,又觑着月娘的脸色,小心地补了一句:「——那徐掌柜哭丧着脸,说是人命关天,手艺难得。小的——小的想着,这大年根底下的,府里上下都在忙年,又讲究个吉利,贸然接个病重之人进来——只怕——只怕冲撞了府上的喜气,也怕过了病气给主子们。可这事——大爹仿佛又曾留意过,小的不敢擅专,特来请大娘示下。」 月娘听罢,沉吟片刻,她目光扫过桌上那堆红艳艳的利市包,又掠过金莲儿手中那沉甸甸的银袋,心思转得飞快。片刻,她缓缓开口:「既然老爷先前就知晓此事,显见是看重那绣娘的手艺。咱们府上既是已是官宦人家,当以仁义治家。一条人命,又是难得的巧手之人,岂能见死不救?你顾虑冲了年节喜气,倒也有几分道理。」 她顿了顿,对身边的小玉道:「小玉,後头靠马房旁边,不是有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年前刚拾掇出来,原本想堆些杂物的。你即刻叫两个粗使婆子再去打扫一遍,务必乾净清爽,生上火盆,烘得暖些。」 小玉忙应下:「是,大娘。那院子清净,离正房也远。」 月娘点点头,又吩咐来保:「来保,你亲自去安排。用府里那辆青油小车,铺上厚褥子,叫两个稳妥、身子骨壮实些的丫头跟着徐掌柜去。人接来了,就安置在那个小院。」 「你拿着我的对牌,即刻去请城里太医院退下来的王太医,不拘多少银子,务必把人给我救回来!告诉伺候的丫头,仔细看顾,汤药饮食,都按上等的份例来,不许怠慢。就说——是我说的,年节下更要行善积德。」 来保一听月娘安排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大官人的面子和府上的「仁义」名声,又把那病气隔得远远的,心中暗赞大娘果然手段老辣。 脸上更是堆满钦佩,连声应道:「是!是!大娘慈悲!思虑周全!小的这就去办!保管办得妥妥帖帖!只是——如今去请那王太医嘛——嘿嘿,倒不必劳动大娘的对牌了。小的如今这身份——咳,拿张自个儿的名帖去,想那王太医府上,也断不敢怠慢推脱的。」 月娘一双凤眼斜睨着来保,拖长了调子笑道:「瞧我这记性!可不是差点忘了嘛!咱们来管家——哦不,如今该尊称一声来大人」了!正经的七品武职,王府里挂名的侍卫!走出去,那也是跟县尊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的人物了!用你的名帖,自然是比我那对牌还体面、还好使唤!」 来保慌忙把腰弯得更低,谄笑道:「大娘您可折煞死小的了!小的就是西门府上的一跟狗尾巴草,托赖老爷天大的恩典,沾点子虚名随着大爹青云直上的鸡犬,您可千万别臊小的了!」 月娘给逗得乐了,笑骂道:「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装相!该办什麽事,麻溜儿办去!记着,人给我接回来,更要给我好生看顾好了!去吧! 来保三步一退躬身出来,一溜小跑回到外院。徐直还在原地搓着手,冻得直跺脚,眼巴巴地等着。 来保远远挺直了腰板,双手背後,迈着官步咳嗽一声。 徐直听到声响望了过来,赶紧拱手问道:「保爷,大娘如何说?」 来保嗯了声:「我回禀了大娘,大娘念在老爷曾留意过,又可怜那绣娘的手艺和性命,大发慈悲,破例应允了!」 徐直喜出望外,连连作揖:「哎呀!多谢保爷美言!多谢大娘天恩!」 来保一摆手,继续道:「大娘吩咐,用府里的青油小车去接人,铺盖都预备好了。还拨了两个得力的丫头跟着伺候。只是嘛——」 他话锋一转,「这人是你徐掌柜联络的,底细你最清楚。大娘虽未曾吩咐,但为免路上出岔子,还是麻烦你徐掌柜亲自走一趟,跟着车去,把人安安稳稳地接进府里安置下。」 「车就在二门外候着了,快去快回,路上倘若有花销找我报帐便是!记着,人安置在後头马房旁边的小院,自有丫头接手。你把人送到,交割清楚就成,若没事不必再来回我。」 徐直此刻哪敢有二话?如今自己看着这绸缎铺,大人又青云直上,这铺子的未来简直比自家性命还要重要,有了这位绣娘坐镇,这绸缎铺怕是比起京城那些大铺不遑多让。 如今只要能救人,别说一趟让他跑十趟都行!当下千恩万谢,跟着来保指派的两个粗壮丫头,急匆匆奔二门外坐车去了。 来保看着他背影,掸了掸袍袖,转身又朝着那群搬货的小厮吼起来,声音比方才更响亮了三分:「都愣着作死呢!手脚麻利点!误了晚上的祭灶,惊扰了福禄寿财各路神仙,活该你们穷!」 徐直裹紧了身上的簇新锦缎棉袍,大步上了车。 如今跟了西门大人,年底花红已然分了下来,家中十来口人过得十分的宽裕,今年趁着绸缎铺十人成团的机会每人也做了一身新锦缎衣裳。 车轮碾过冻得梆硬的路面,颠簸得人骨头都快散了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来到一处空旷的十字路口。 徐直正被颠得昏昏沉沉,忽听得车外马夫一声低呼:「哎哟!徐掌柜,您快瞧瞧前头!」 徐直一个激灵,忙探头望去。这一看不要紧,险些把他眼珠子惊得掉出来! 只见官道远处,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行来。 当先是一辆朱轮华盖、四匹高头大马拉着的奢华暖轿马车,後头跟着几辆满载箱笼的货车。 最扎眼的,是马车两旁护卫的几十号衙役,个个挺胸叠肚,手持水火棍,好不成风!但这都不是最奇的—奇的是护卫队伍最前方,竟有两员大将,如同门神般拱卫着马车! 左边那位,面如重枣,五绺长髯飘洒胸前,卧蚕眉,丹凤眼,掌中一柄寒光闪闪的青龙偃月刀!右边那位,竟也是飘逸长髯,卧蚕眉,丹凤眼,只是手中擎的是一杆点钢枪! 「我的亲娘祖宗!」徐直狠狠揉了揉眼睛,又用力眨了眨,「这——这莫不是关帝爷爷显圣了?还是——还是天寒地冻,我眼花了,竟看成了一对儿关老爷?莫非——是老天爷提醒我,年下该请两幅新的关老爷门神了?」 徐直慌忙拍打车壁,声音都变了调:「快!快靠边停下!让路!我的爷!前头不知是哪路神仙贵人进京,冲撞了可了不得!」 马夫也早吓得手脚发软,忙不迭地将马车赶到路边雪地里停下,只拿眼角余光偷瞄那越来越近的「双关」仪仗。 就在那华丽马车即将驶过路口时,厚厚的锦缎车帘「唰」地一声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了半幅。 一个带着三分慵懒、七分威势的熟悉嗓音飘了出来:「咦?徐掌柜你怎麽站在路边?这是去哪?」 徐直一听这声音,刚才的惊惧惶恐瞬间化为狂喜,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马车前,也顾不得地上雪水泥泞,「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激动得发颤:「大人!是小的!是小的徐直!竟在此处遇见大人您回来了!小的给大人磕头了!」 车帘又掀开些,露出西门大官人那张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气度不凡的脸。 他看着跪在泥雪里的徐直笑道:「徐掌柜起来说话。这冰天雪地的,你不在铺子里照应,跑这荒郊野地作甚?」 徐直赶紧爬起来,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污,便将奉大娘之命去接那病重绣娘的事情,一五一十、简明扼要地禀告了。 大官人听罢,眉头微挑,略一沉吟,便笑道:「哦?既是人命关天,又是难得的人才,倒也不能耽搁,还是我随你去吧,怕到时候有些妨碍。」 说着大官人推开车门,利落地下了车。那身华贵的紫貂大氅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更衬得他气宇轩昂。 「平安!」大官人沉声唤道。 只见不远处的平安闻声,立刻滚鞍下马,动作矫健利落,几步跑到大官人跟前,声音洪亮:「小的在!请爷吩咐!」 大官人一指身後的奢华马车,又指了指自己车队後面:「你带这两位娘子并马夫丫鬟,回清河後把人安置在府外东边不远,挨着後巷那个清静的小院子里。 一应用度,按上等份例,即刻置办齐全,不得有误!」 「是!爷放心!」平安领命,起身走去前头。 大官人这才又转身到自己那辆暖轿马车前,掀开厚厚的帘子。车内暖香扑面,只见玉娘和阎婆惜两位美人儿正衣衫不整的收拾自己的身子。 玉娘系着绿边抹胸,阎婆惜一张俏脸被车内的暖炉烘得红扑扑的,愈发显得娇艳欲滴,只是那两片丰润的樱桃唇,色泽比平日更深了些许,微微有些红肿,连带着唇齿间那灵活的丁香小舌,此刻也隐隐有些酸麻发木,一路行来,都没能好好歇息片刻。 大官人笑道:「我有点旁的事,先不回清河。你们跟着平安去那院子安顿,缺什麽少什麽,只管跟平安说,他自会办妥。好生歇着。」 玉娘和阎婆惜连忙娇声应道:「是,奴家知道了,谢爷体恤。」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放下车帘,转头对徐直道:「徐掌柜,事不宜迟,这马车摇晃到了京城白白费了时节,你我换快马前去京城,到了那里接了病人再租车回来!」 徐掌柜干忙点头称是。 大官人扫过肃立的两员「红脸关公」和那几十个冻得鼻头发红、却依旧挺直腰板的衙役:「关将军,朱将军!」 关胜、朱仝闻声,立刻抱拳躬身,铠甲铿锵:「末将在!请大人吩咐!」声音洪亮,震得路旁枯树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大官人抬手一指那几辆满载的货车,沉声道:「烦劳二位将军,带着这些衙役兄弟,将车上这些证物」,押送至清河县提刑衙门。到了那里,自会有人接应交割,不得有误!」 「末将领命!」关胜、朱仝齐声应诺,声若洪钟。 大官人又对侍立一旁的平安唤道:「平安!」 「小的在!爷您吩咐!」 「待你将两位娘子安置妥帖後,不必急着回府,直接去提刑衙门接上关、朱二位将军,引他们到醉仙楼」,叫老刘开最好的雅间,上最醇的酒,叫最红的姐儿!让二位将军好生放松放松」,解解这千里跋涉的风尘劳顿!」 「还有,」他目光扫过那群眼巴巴竖着耳朵听的衙役,声音提高了几分,「这些跟着押运的弟兄们,也都辛苦了!在醉仙楼摆下两桌海陆全席」,大鱼大肉管够,好酒管醉!让他们吃饱喝足,暖和了身子骨,再回转济州不迟! 帐嘛——都记在我名下!」 「是!爷!小的明白!保管让两位将军和各位差爷都舒坦!」 那群衙役听得真切,知道今日是撞了大运,能跟着这位豪阔无边的西门大人沾光! 顿时,几十张冻得发青的脸上绽开了狂喜的笑容,七嘴八舌地扯着嗓子高喊,声音在空旷的雪地里格外响亮:「谢大人天恩!」「大人体恤小的们!」「小的们给大人磕头了!」呼啦啦跪倒一片,磕头声此起彼伏。 西门庆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他这才又转向关胜和朱仝,脸上换上了更为亲近的歉意笑容:「关将军,朱将军,此番押运辛苦。只是我眼下还有件急务要办,不能亲自为二位接风洗尘,实在失礼。暂且委屈二位,先在醉仙楼安歇几日。那楼上有上好的暖阁客房,一应俱全。」 他顿了顿:「待我办完事回来,即刻就为二位在清河城里寻摸两处清静宽敞、离衙门又近的好院子,一应家具摆设,都按最好的来!必不让二位将军久居客栈,失了体面!」 关胜和朱仝闻言,心中更是感佩。 这位西门大人不仅权势滔天,出手阔绰,更难得的是这份「礼贤下士」的心意,连住处这等琐事都替他们想得如此周到! 两人对视一眼,再次深深抱拳躬身,那份尊敬发自肺腑,声音也比之前更加恭谨:「大人言重了!未将铭记於心!一切但凭大人安排!」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和徐直二人骑马而去。 关胜、朱仝拱手目送大官人远去,这才挺直腰板,对着平安和那群犹自兴奋不已的衙役沉声喝道:「都起来!打起精神!押送证物,不得延误!目标一清河提刑衙门,出发!」 且说西门大官人俩人骑着马,顶风冒雪朝着京城疾驰而去。 这边荣国府里,宝玉费尽心机,将身边一干人等都稳住了,觑了个空子,悄悄溜到大观园后角门。 他央求一个看守角门的老婆子带他去睛雯家。起先那婆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死活不肯,一张老脸皱成了核桃皮:「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使不得!若是叫人知道了,告到太太跟前,我这把老骨头怕是要被撑出去,连这碗馊饭都没得吃了!」 无奈宝玉急得抓耳挠腮,又是赌咒发誓,又是许下重金酬谢,那婆子看在白花花银子的份上,眼珠骨碌碌转了几圈,这才勉强松了口,贼头贼脑地引着宝玉穿街过巷。 此刻晴雯栖身的破屋里,她那嫂子「多姑娘」,前些日子刚挨了薛蟠两记「大力金刚脚」,也不过老实了几天。 眼见晴雯病势稍缓,她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像猫爪子挠似的,蠢蠢欲动起来,哪里还有半点心思照料病人? 胡乱扒拉了几口冷饭,多姑娘便对着昏黄的铜镜,抿了抿鬓角,又在唇上偷偷点了点廉价胭脂,扭着水蛇腰出门串门子勾搭野汉子去了。 空落落的破屋里,只剩下晴雯孤零零一人,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蜷缩在芦席炕上。 宝玉命那婆子在门外望风,自己深吸一口气,撩开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一股混杂着药味、霉味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浊气扑面而来。 昏暗的光线下,他一眼就看见晴雯像一片枯叶般,蜷缩在整齐的芦席上,汗气混着残余的香甜腻蒸而起,唯有脸蛋上瘦弱的莹白还昭告着这女人是如何的称艳於贾府一众丫鬟。 再看她躺着的下方,炕洞烧着柴火余烬,有些许暖意,旁边一个小泥炉上,药吊子正咕嘟咕嘟冒着苦涩的白气。 宝玉这才松了口气,心细注意到晴雯身下垫的褥子倒是换了新的,厚实了些,想是有人照拂过。 只是这屋子四处漏风,刺骨的寒气仍丝丝缕缕往里钻。宝玉见此情景,心口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痛,竟不知如何是好,只觉眼眶发热,几步抢到炕前,含泪低声唤道:「晴雯!晴雯!」 晴雯自被撑出贾府,那夜拼死熬油点蜡为宝玉补雀金裘,早已是油尽灯枯,一点子根基都耗尽了。此番病上加病,若非前几日史湘云领着薛宝钗悄悄寻来,请医问药,一番紧急施救,又让晴雯的嫂子好好照顾了几日,只怕这条命早就交代了! 饶是捡回一条命,也咳嗽了数日,此刻才昏昏沉沉勉强睡去。恍惚间听得似有人唤她「晴雯」,那声音如此熟悉,她心头巨震,强撑着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映入眼帘的竟是宝玉那张满是关切与痛楚的脸! 「二——二爷?」晴雯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万般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哽咽了半晌,才从乾裂的唇间挤出半句话来:「你来了...我只当——再也见不着你了——」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直咳得浑身发抖,气若游丝。 宝玉心痛如绞,也只有陪着哽咽落泪的份儿,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容易咳喘稍平,晴雯喘息着,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阿弥陀佛——你来得好——快——快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喉咙里像着了火——叫天叫地也——也叫不着半个人影儿——」声音嘶哑乾涩。 宝玉闻言,慌忙用袖子胡乱抹了把泪,急问:「茶在哪儿?」 晴雯无力地抬手指了指:「在——在那炉台上——」 宝玉顺着看去,只见炉台上放着一个黑、油渍麻花、壶嘴都歪了的破铁吊子,哪里像个茶壶?分明像个烧水的夜壶! 他强忍着不适,又去桌上寻碗。桌上倒是有几个粗陶碗,未等拿起,一股浓烈的羊膻油腻气就直冲鼻端,熏得他几欲作呕。 宝玉无法,只得硬着头皮拿起一个碗。他先舀了点冷水,仔仔细细冲洗了两遍,犹觉不净,又抽出自己袖中那条雪白的、熏着清幽冷香的汗巾子,里里外外用力擦拭了好几遍。 凑到鼻尖一闻,那碗沿缝隙里竟还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腌臢气味!宝玉眉头紧锁,实在没奈何,只得提起那油污的铁吊子,倒出半碗所谓的「茶」来。 只见那茶水颜色浑浊,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根本不像茶。宝玉不放心,自己先呷了一小口,顿时一股咸涩混合着铁锈般的怪味在口中弥漫开来,莫说茶香,连半点茶叶的清气也无,简直难以下咽! 晴雯在枕上挣扎着欠身,虚弱地道:「二爷——那头——那个蓝花白瓷的新碗瞧见没?是云姑娘和宝姑娘前日来看我时带来的——快——快用那个给我倒一口罢——这就是我的茶了——哪里——哪里比得上咱们园子里的呢——」 「宝姐姐?云妹妹?她们竟会来这里?」宝玉闻言,如同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头,脸上写满了惊诧,随即涌上深深的羞愧与自责,他喉头滚动,声音带着哽咽和不易察觉的酸涩:「她们——她们竟已来看过你了?我——我本该是头一个——头一个来的!倒叫她们——她们抢了先,替你尽了心——我——我算个什麽——」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後几乎成了喃喃自语,浓浓的懊悔几乎要将他淹没。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个在陋室中显得格格不入的、洁净的蓝花白瓷碗。 宝玉小心翼翼地从污浊的铁吊子里斟出半碗暗红的「茶」水,递到晴雯乾裂的唇边。晴雯如同久旱的禾苗忽逢甘霖,也顾不得咸涩古怪,就着宝玉的手,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吞咽声,竟将那半碗「茶」一气灌了下去! 宝玉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心头如同被钝刀反覆切割,眼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连自己这身子、这身份,此刻都成了虚无的累赘。 他俯下身,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趁着这四下无人的死寂,急急问道:「好晴雯——你——你心里有什麽话,趁着没人,只管告诉我!我——我听着!」 晴雯喘息稍定,两行清泪却顺着枯瘦的脸颊无声滑落,她呜咽着,声音破碎而飘忽:「有什麽——可说的?不过是熬着——挨一刻——算一刻,挨一日——算一日罢了——我原知道——横竖也就这三五日的阳寿——就该——该回那该去的地方了——偏偏—— 偏偏遇着了宝姑娘和云姑娘——菩萨心肠——硬生生又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几日——」 她空洞的目光扫过这四处漏风的破屋,嘴角扯出一个惨然的笑:「呵——这里——不是贾府——更不是我的家——我原不过是个浮萍——飘到哪儿——算哪儿——原以为——在贾府里扎了根——有了块落脚的地——也有人真心实意的护着——可如今——如今才知道——全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这——也是我的命数——我认了——」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眼中骤然迸发不甘的光,死死抓住宝玉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只有一件!我晴雯!是生得比别人齐整些!可我清清白白!从没起过那等下作心思去勾引谁!她凭什麽!凭什麽一口咬定我是个狐狸精」!我如今担了这坏名——眼见没了指望——不是我说後悔的话——早知落得这般下场——我当日就该大声反驳骂回去,说给她听也说给那些围着我指指点点的人好好听一听,这口气不骂出来,我便是死了也不甘心。」 才说完被一阵更猛烈的咳嗽狠狠堵了回去!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原本抓着宝玉衣袖的手猛地松开,无力地垂落在冰冷的芦席上,两只手已是冰凉刺骨! 「晴雯!晴雯!」宝玉吓得魂飞魄散,又是心痛如绞,又是焦急万分,恐惧攫住了他。他不管不顾地歪倒在炕沿的芦席上,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紧紧攥住晴雯那双冰冷的手。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冰冷的肌肤时,晴雯的手却像受惊的蝴蝶般,猛地缩了回去,藏进了被子里! 这无声的拒绝,这细微的闪避,简直比万箭穿心还要让宝玉痛入骨髓!心窝子仿佛千刀万剐一般,眼泪落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是不是——在怪我?怪我——来迟了?还是怪我没有护住你!」 晴雯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眼神里透出平静:「怪?我谁也不怪——原想着——临死前能见你一面——也算了了最後一桩心事——乾乾净净地走——」 她的目光缓缓移向桌上那套崭新的碗碟、那厚实干净的被褥,嘴角牵起悲凉的讥诮:「可宝姑娘和云姑娘——她们来了——她们给我请大夫——煎药——敲打我那兄嫂——给我带来这些过冬的物件——还替我点旺了这冷灶——云姑娘还悄摸摸的来看我好几回,每回还陪着我说上几句话,给我带了些我喜欢的零嘴儿。」 她的声音很轻,可这些字句却像铁针,一字一根,死死扎进宝玉心里,不停的搅动每一丝血肉。 晴雯喘口气继续说道:「我这才明白——原来——这世上也有人——是真心实意对我好的——我晴雯——原也不必——眼巴巴只指望二爷你一个的——更不必——哀求这世上任何人的护佑——谁护我——谁不护我——都是老天爷一早定下的——我又何必——痴心妄想——去巴望那些——本就不会护着我的人呢——」 说到最後这两三句,那强撑的平静终於碎裂,积蓄已久的悲苦、委屈、绝望化作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她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最後一片枯叶。 宝玉听着这字字诛心的话,看着桌上宝钗湘云带来的、洁净得刺眼的新碗新被,再看看炕上瘦骨嶙峋、气息奄奄的晴雯— 而自己....两手空空而来,除了不值钱的眼泪和悔恨,除了给她到上一碗自己都咽不下的茶水,竟什麽也没能带来给她! 什麽也没能!!!! 巨大的羞愧和自责如同滚油般浇在心头,烫得他五脏六都在抽搐,更恨自己这金玉堆里养出的富贵身子,竟是如此无用,连一点人事都担当不起! 晴雯哭得浑身脱力,好容易才止住悲声,她用尽最後一丝力气,猛地推了宝玉一把,声音嘶哑却带着决绝:「你走!快走罢!这腌臢地方——哪里是你这金尊玉贵的身子能待的?莫要—— 莫要沾染了晦气——你的身子——要紧——今日——今日你能来这一趟——我晴雯——便是立时死了——也不枉白白担了那狐狸精」的虚名一场了!」 说罢,她猛地别过脸去,不再看宝玉一眼,只余下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和那单薄脊背绝望的起伏。 晴雯那番字字泣血、诛心刺骨的话音还未落尽,只听「哗啦」一声,那打着补丁的粗布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多姑娘扭着水蛇腰,脸上挂着一种捕猎者般得意又暖昧的笑,一步三摇地晃了进来,那笑声像掺了蜜的刀子:「哟——!好一出主仆情深的体己话儿啊!啧啧啧,我在外头窗根底下,可都听得真真儿的了!」 她那双滴溜溜乱转的桃花眼,像钩子似的直往宝玉身上甩,带着毫不掩饰的轻佻和算计:「我说宝二爷,您一个金尊玉贵的主子爷,放着那锦绣堆、温柔乡不待,巴巴儿地跑到我们这下三滥的下人房里来做什麽勾当?莫不是——瞅着我年轻,有几分颜色,骨头也轻贱,就动了心思,特特儿跑来——调戏」我这活寡妇嫂子不成?」 最後几个字,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像小刷子似的撩拨人心。 宝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撞破和露骨言语吓得魂飞魄散,脸「唰」地一下白了,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他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作揖告饶:「好姐姐!亲姐姐!求您千万小声些!她——她到底服侍过我一场,如今病成这样——我——我不过是念着旧情,私下里来瞧瞧她——绝无他意!绝无他意啊!」 多姑娘见他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故意慢悠悠地点着头,拿腔拿调地笑道:「哎哟哟,怨不得府里上上下下都说咱们宝二爷是个多情种子」、怜香惜玉」的主儿呢!今儿个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话音未落,她竟猛地一步上前,那只带着廉价银镯子的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了宝玉的手腕! 宝玉猝不及防,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多姑娘不由分说,连拉带拽地就把宝玉往那挂着破旧门帘的里间拖去!嘴里还咯咯笑着:「二爷别怕呀!想让我闭上这张嘴不嚷嚷?也容易得很!只要你——乖乖依了我一件事儿——」 说着,她已一屁股坐在里间那仅铺着破草蓆的炕沿上,手上猛地一用力,竟将猝不及防的宝玉整个几拉进了自己怀里! 宝玉只觉一股浓烈刺鼻的劣质脂粉香混合着汗味扑面而来,熏得他头晕眼花。更可怕的是,多姑娘那双穿着大红撒花裤的腿,竟像两条滑腻冰冷的蟒蛇,瞬间紧紧绞缠住了他的腰身!把他死死箍在怀中! 「啊!」宝玉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炸开了锅,一颗心在腔子里「咚咚咚」擂鼓般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急得满面紫涨又羞又愧,又惊又怕,又气又恼,只觉得天旋地转,语无伦次地挣扎哀求:「好姐姐!别——别这样!快放开我!这——这成何体统!」 多姑娘乜斜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看着怀中这玉面公子又惊又怕的可怜样儿,非但不松手,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手指,轻佻地刮了一下宝玉滚烫的脸颊:「呸!装什么正经雏儿!府里谁不知道你宝二爷成日家在那些小姐丫头堆里打滚,最会做工夫」!怎麽今儿个到了我这寡妇炕头上,反倒发起让」来了?嗯?」那尾音上扬,带着赤裸裸的挑逗:「就让我试一试我们宝二爷的风流技如何?」 宝玉被她箍得喘不过气,又羞又急,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姐姐!好姐姐!快——快撒手!有什麽话——咱们——咱们慢慢说!外头—— 外头还有老婆子——听见了——像什麽样子!」 多姑娘闻言,笑得更加放肆,那箍着宝玉的力道又紧了几分:「外头那老货?早被我支使到园子门口望风去了!想让我放你?容易!乖乖从了我这一遭! 要不然——」 她猛地凑近宝玉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就扯开嗓子嚷!嚷得整个院子四邻八方都听见!传到太太、老太太都知道!你宝二爷!偷偷溜到这寡妇屋里来私会」!到时候——我看你这张金贵的脸皮往哪儿搁!你这身子骨——禁得起家法板子几下?」 她顿了顿,眼神更加露骨,带着一丝窥破秘密的得意:「我刚才在窗根底下听了半晌,屋里就你俩——啧啧,原以为能听点掏心窝子」的热闹——没成想,竟是个各不相扰」的呆子!白瞎了这副好皮囊!我可不能像那傻丫头似的,担着个虚名儿还白白饿死!」 说着,她那只空闲的手竟不安分地就往宝玉的衣襟里深深的探了进去! 「姐姐不可!万万不可!」宝玉吓得魂飞天外,用尽全身力气死命挣扎,像条离水的鱼般拼命往外挣脱!两人正扭作一团,一个如饿虎扑食,一个似惊兔逃命,炕沿被撞得吱呀作响,破草蓆都蹭乱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窗外院子里,突然传来一个男声:「请问——晴雯姑娘可是住在此处?」 多姑娘浑身猛地一僵,脸上那媚笑凝固,箍着宝玉的胳膊和腿下意识地一松,那探向衣襟的手也像被烫到似的缩了回来! 宝玉只觉得身上一轻,那束缚感骤然消失! 他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炕沿上弹开,跟跄着後退好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土墙,额头上全是冷汗,惊魂未定地看着同样变了脸色的多姑娘。 多姑娘则听到问话,疑惑得扬声应道:「正是正是!是哪位贵客?」 话音未落,竹帘一挑,先是一个穿着簇新锦缎袍子、身材斯文的中年汉子大步跨了进来。此人满面红光,一身豪商气派。 多姑娘心头一喜,暗忖道:「这等壮实汉子,虽说粗鲁了些,可那股子蛮横劲儿,比起方才那软绵绵、吓破了胆的宝二爷,不知要来劲多少倍!」她忙不迭地伸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整了整微敞的衣襟,正要扭着腰肢迎上去。 然而,她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展开,目光便被那豪客身後缓步踱入的身影牢牢钉住! 只见来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姿挺拔如修竹,竟比前头那壮汉还要高出半头。 他一身玄色暗云纹的贡缎锦袍,腰束犀角玉带,更衬得猿臂蜂腰,气度不凡往脸上看,端的是剑眉侵鬓,鼻如悬胆,一双丹凤眼狭长上挑,眼尾微微上翘,本该是极俊朗的样貌,偏偏那眸子里寒星点点,流转间似笑非笑,带着三分洞悉人心的邪气,七分久居人上的冷冽威严! 这阳刚与邪魅、俊美与煞气,竟在他身上奇异地糅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悸又挪不开眼的男人气质。 这眉眼气度,正是那等教天下女子一见之下,便甘心沉沦、魂牵梦萦的梦中情郎模样! 多姑娘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轰」地一声自下而上,方才与宝玉纠缠时那点不上不下的燥热,瞬间被这扑面而来的危险雄性魅力点燃,烧成了燎原之火!让她这飞蛾不顾一切的投了进去! 她浑身一颤,红唇一阵潮湿,双腿竟不由自主地酥麻,连呼吸都窒住了。一双勾魂眼此刻瞪得溜圆,眼珠儿都直勾勾钉在那人俊脸上,仿佛要将那身影吸进骨血里去!心中只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好一个玉面郎君,能和他过上一夜,便是死了都愿意! 第278章 晴雯初试撩技娴熟 多姑娘一双眼黏在了这贵客身上,恨不能将他挺拔如松、贵气逼人的身影生吞活剥了去。 她正看得心旌摇荡,魂不守舍,却不防身旁的宝玉猛地一步抢上前去,瘦削单薄的身子挡在了她与贵客之间! 宝玉方欲开口,抬眼细看到大官人面貌也是一愣,心道:这男子竟如此——如此不同!我素以为天生人为万物之灵,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锺於女儿,须眉男子不过是些渣滓浊沫而已,面目可憎,言语无味,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便是北静王那般人物,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不为官俗国体所缚,风采与谈吐超然物外,也不过堪堪是个例外。 可今日——今日此人,竟....竟还有例外? 眼前这男子,气势却如山岳压顶,似烈日灼空!他眉宇间的英挺锋利,举手投足间是全然不同的俊朗,刚至极强又添几分邪魅,竟能将男子气概演绎得如此——惊心动魄! 宝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心中的仰慕与亲近,故作镇定地质问道:「你们——你们究竟是什麽人?为何要寻晴雯?」 「哎哟我的宝二爷!您可别在这儿碍事儿!」身後的多姑娘被宝玉这一挡住自己视线,仿佛从美梦中惊醒,那春火烧得荡漾! 她不耐烦地伸出手,用足了力气狠狠将宝玉往旁边一搡!宝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撞到炕沿上,狼狈不堪。 多姑娘看也不看宝玉,脸上瞬间又堆起谄媚的笑容:「这位俊朗雄壮的爷~您找我们家晴雯这病秧子做什麽呀?她呀,就快咽气儿啦,可别污了您的眼!有什麽事儿,您吩咐奴家也是一样的————」她一边说,一边用眼波拼命勾缠。 岂料那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恍若未闻,只将这团脂粉视作无物。他那目光,早已越过她,牢牢锁在炕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气息之上。脚下未停,袍袖微动,便大步流星,迳自向那芦席炕上行去! 多姑娘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晾在当场。 「你要干什麽?不许碰她!」宝玉被多姑娘一推,又惊又怒,此刻见那陌生男子竟走向晴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只当这人要对晴雯不利,也顾不得什麽仪态身份了,惊呼一声,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去阻拦! 然而,他身形刚动,一只手臂稳稳横在宝玉胸前,恰到好处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徐直那双商贾老道的眼神,在宝玉身上那价值不菲的锦袍和慌乱却难掩贵气的面容上飞快一扫,心中立刻有了计较一这位「宝二爷」身份绝不简单,可得小心点别替自家大人惹麻烦。 徐直温和笑着,手臂上的力道却纹丝不动,声音平稳:「这位小爷,请稍安勿躁。我家老爷绝无半分加害这位姑娘之意。您且宽心,静观便是。」 他话语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态度,又隐去了自家大人身份信息,将宝玉拦在原地。 宝玉哪里肯信? 眼见那人已俯身凑向炕沿,急得一颗心在腔子里乱撞,浑似热油煎沸。也顾不得体统,使出平生力气去推那手臂,口中连道:「让开!快让开!」 可他自幼在锦绣丛中长大,莫说拳脚气力,便是重些的锦褥都不曾亲手捧过。这一推之下,徐直身形未动半分,自己反被那股反弹的力道震得跟跄後退,直羞得耳根通红,额角渗出细汗来,徒劳无功,愈发显得狼狈不堪。 此时,大官人已俯身凑近晴雯,目光沉沉,在她枯槁灰败的面容上细细打量。 炕上,晴雯睁开眸子,声音破碎,警惕道:「你——你是什麽人?」 大官人笑道:「我是来带你走的人。从今往後,我便是你的新主子。」 「胡唚!我才是她主子!」宝玉在徐直臂间挣扎,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大官人头也未回,不屑说道:「主子?好个慈悲主子。怎不见你这锦衣玉食的公子反教跟前人」沦落至此等腌臊角落,与腐鼠同朽?」他眼风斜扫,掠过宝玉惨白的脸,「你——也配称主」?」 这「也配」二字,钢刀一般狠狠扎进宝玉的心窝,让他瞬间哑口无言。 他浑身一颤,满腹言语竟似被抽了筋骨,只余碎玉般零落的自谴心道:「我原不配————金钏儿如此,四儿如此...如今晴雯亦如此————我连那阶前鹦鹉、架上娇花尚知怜惜,却护不住一个个血肉做成的人————我算哪门子的主?不过是个裱了金身的泥胎,木头刻的牌位————」 「我——我不是谁的奴婢——」晴雯听罢挣扎着聚起一丝力气,挣扎着挤出一句,倔强地的反抗这男人,「便曾是————如今也两清了!我,晴雯,生死都是自家魂灵!便今日咽了气,化灰化烟,入轮回,投胎做草做露,我原也是我一人「」 。 「由不得你!」这个男人竟然厉声打断,语气霸道:「我说你是,你便是! 你便是成了鬼,作了草,化了露,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照样捏着你,打着转儿!」 晴雯纵然烧得神思昏聩,闻此狂悖之言,也不由得从心底泛起一丝讥讽:这天下竟有如此蛮横无理的男子!难道离了那锦绣牢笼,外面的男子便都是这般,一丝温存体恤也无? 可这个男人他不再废话,大手直接覆上了过来。 晴雯唬得魂飞魄散,拼力想偏头躲闪,却被他另一只手闪电般伸出,铁钳般精准地捏住了她瘦削的下巴,力道之大,让她动弹不得! 「你!!你放开我!!」晴雯被吓得脑子昏沉沉的,自己临死难道还要被陌生男子辱了清白的身子不成? 「别动!」男人低喝一声,声音带着霸道。 「放开她!你是哪路邪祟?不许你玷污她!你们——你们若如此,不如先拿绳子勒死我!」宝玉目眦欲裂,再次奋力前冲,如同困兽般捶打着徐直的臂膀。 徐直身体稳如磐石,双手抓住宝玉一对拳头,将宝玉牢牢控制在一步之外,笑道:「这位爷,莫要冲动,我家老爷最是怜香惜玉,莫要紧张!!」 「还这麽烫!」大官人收回探额的手,对晴雯的抗拒和宝玉的嘶喊置若罔闻。 他目光迅速扫过屋内,一眼瞥见炕头小几上那个还算乾净的瓷碗。 他拿起碗走到桌边提起水壶便倒,浑浊微黄的水注入碗中,散发出一股淡淡的异味。 大官人端起碗凑到鼻尖一闻,眉头拧得更紧,浅浅抿了一口,随即「呸」地一声,立刻将那碗水撒了去! 「这也是人喝的麽?」他声音冰冷,勃然大怒狠狠瞪向多姑娘。 这多姑娘前些天才吃了薛蟠两脚,已然学乖了一些,见到这更加富贵气势的男人发了怒气,吓得噤若寒蝉不敢回嘴,悄悄往後退了几步。 大官人此刻也懒得和她计较,他大步回到炕边,见晴雯因方才的挣挫与惊惧,正瑟瑟发抖,虚弱地试图将身子蜷进那被角深处,仿佛要避开他这煞星。 二话不说,霸道地伸出双手,不由分说地将她瘦弱的身子往那被子里用力按了按,动作粗鲁却有效地裹紧了她,再捂了捂她的背角。 接着,他拿起炕边的火钳,三两下便将炕洞里将熄未熄的灰烬挑开,让那点可怜的火星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而後俯视着惊惶又倔强,又不知所措的的晴雯,语气依旧强硬:「老实待着!闭目养神等我,马上来!」说完,他霍然转身,玄色貂裘带起一阵冷风,径直朝门外走去。 「就——就这麽走了?」多姑娘望着那玄衣身影消失在门外,愕然低语。 宝玉只觉一双腿脚似被钉在了这腌臃地上,挪不动分毫。胸口那团气,先是怒的、躁的,此刻却混成了一锅滚烫的粘粥,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咽不下。 他本该早溜了才是,府里门禁不是耍处。 可眼珠子斜溜去炕上一晴雯裹在条青布被里,单薄得只见个轮廓,瑟瑟地发抖,更显凄凉。 脑子不禁回忆起那男人的手,方才可是实打实搂在晴雯那的细软的腰窝上! 我都未曾碰过!!! 宝玉想到此处心里头像被蠍子尾巴撂了一下,又刺又麻又酸又涩,竟生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觉得想要哭又哭不出来。 他不敢直刺刺问那男人,只得拧着脖子,声音压得低低,问徐直,话里却透了虚:「你————你们究竟是哪路神圣?青天白日,撞闯入户,眼里还有王法麽?」 这话说出来,自己先觉着绵软无力。 徐直语气恭敬却滴水不漏:「这位小爷息怒。小的不敢妄言家主之事。只能透露一点:是这位晴雯姑娘的一位闺中好友」,百般哀告,求了我家老爷出手相救,我家老爷才屈尊来此。那位好友言道,若我家老爷不来相救,这位姑娘—— 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宝玉闻言,满腔的愤怒瞬间泄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看向炕上气息奄奄的晴雯,再看看这冰冷破败的屋子,徐直的话如同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最後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一他说得对! 看看这屋,四壁渗着寒气,窗户纸破窟窿像嘲弄的眼。 话毒,却毒得在理。留在这儿,可不就是等死? 一股子酸软的愧,混着无力直爬到心窝,又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觉得自家身子也空荡荡,轻飘飘,没个抓挠。 鼻头一酸,眼眶子又热又涨,那泪竟不由他做主,扑簌簌滚下来,烫得他脸皮发紧。 先前那点子「救美」的豪气,此刻看来,倒像戏台子上的拙劣把式,可笑又可怜。 他只哑着嗓子,喃喃道,也不知是问人,还是问己:「原是我——————误了她。早知有今日,当初便该————该————」 「该」什麽?他却说不下去。 心里头翻来覆去,尽是些不堪的图景:若晴雯真死了,府里又有谁能怜惜? 她也就是一领破席裹了,胡乱葬了,不过几日,偌大的贾府谁还记得曾有过个水葱儿一般的晴雯? 而炕上,意识在灼热与冰冷间沉浮的晴雯,听到了「闺中好友」四字。 她烧得乾裂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脑中混沌地闪过史湘云那日强作欢颜、紧握她手说「好晴雯,再熬几日,定有转机」的模样——难道是云姑娘?是她——是她求了这人来? 可自己怎能就这麽跟一个陌生男子走?更何况——他竟口口声声要做我的「新主子」?难道刚离了贾府这牢笼,转眼又要跌入另一个更蛮横的囚笼? 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怎能——她死死咬住乾裂的下唇,满是屈辱与不甘。 就在晴雯心乱如麻、宝玉黯然神伤之际,门帘猛地一掀!那大官人已然回转。 他手中赫然提着两个粗陶长嘴茶瓶一正是京城街口茶摊小贩常卖的那种,瓶口还冒着丝丝热气。想来是寻不到乾净的碗盏,又嫌弃屋中器物,索性连瓶带水一同买了回来。 大官人看也不看屋内神色各异的几人。他径直走到炕边,利落地拿起那个还算乾净的瓷碗,拔开另一个茶瓶的木塞,一股带着陈年药材气息的热气便弥漫开来。他将瓶中深褐色的汤液稳稳倒了小碗。 这碗中所盛,乃是京城街头小巷最寻常不过的二陈汤。取半夏、陈皮,佐甘草调和。冬日里街头巷尾,小贩们担着四处寻走喊叫,随处可觅。 「我...我怎得没想到?」旁边宝玉呆呆望着这男人做的一切,脸上如火烧云般滚烫起来。 他想起自己闯进来这半晌,竟是两手攥空拳,半点儿实事不曾做得。眼见晴雯唇裂口乾,自己只能倒那连自己都不堪下咽的粗茶给她。 这等容易买到寻常解渴驱寒的汤水,他竟也未曾想到买上一碗! 「我真是个————」他在心底狠狠咒着自己,「泥猪癞狗般的蠢物!平日里只会在姐妹群里说些心疼」爱惜」的虚话,到了要紧关头,连半碗热汤的实在心意都没有!宝姐姐和云妹妹她们尚知带些吃食暖药来瞧,我却只顶着个主子」的空名儿,任她在冰窖似的屋里自生自灭————」 他忽又想起春日里,自己病了半日,合府上下多少人围着转,参汤燕窝流水似的送进来。便是窗台上那盆海棠蔫了叶子,他还急着叫小丫头们浇泉水、遮日头。如今活生生一个人,竟不如一盆花儿在他手上做得多些! 这「怜香惜玉」四个字,此刻想来直如巴掌掴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可眼下这男人为晴雯做的事儿还未结束。 大官人又取出一粒胶囊,把粉末,悉数倾入那碗温热的二陈汤中。他用汤匙略一搅动,药粉便迅速溶於汤中。 「喝了它。」他端起药来到晴雯枕边命令道。 晴雯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又惊又惧,本能地往後缩,虚弱地摇头:「我——我不——」 「由不得你!」大官人剑眉一拧,再无半分耐性。他左手闪电般探出,竟不是去扶,而是一把将晴雯瘦削的上半身从被子里强行箍了起来! 晴雯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的娇呼,那只穿着薄薄一层旧绫小衣的身子骨,便如抽去了筋骨的软玉,直直瘫软下去,倚靠在这个男人健壮的胸膛之间! 那烧得绯红滚烫的小脸,被迫紧紧贴在他贲张起伏的胸肌上,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硬度和踏实。 「张嘴!」这个男人右手端着药碗,直接递到了自己的唇边,深邃的眼眸紧盯着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晴雯被他死死圈在怀中,一股从未闻过混合着汗意的强烈男性体味扑面而来,直熏得她本就昏昏沉沉的头脑天旋地转,几欲晕厥! 更兼想到自己病卧多日,虽宝姑娘有交代,可那腌攒嫂子也不过是胡乱拿湿布抹了两把自己的身体了事。 想必此刻自己身上汗渍污秽,怕是早已腌攒不堪,定然散发着难闻的病气与酸腐———— 如此不堪却被这样一位气度迫人、衣着华贵的男子紧搂在怀,这种感觉真真是羞愤欲死,恨不能立时化灰化烟! 她挣扎着,声音带着哭腔:「放开我,你这——你这登徒子!你若要污我清白,我——我立时便撞死在这里!」纤弱的身子在他臂弯里徒劳地扭动。 宝玉在旁看得目眦欲裂,心如刀绞! 那双环抱着晴雯的、属於陌生男子的手臂,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於两条盘踞在无瑕美玉上的狰狞毒! 他不顾一切地扑上去:「住手!放开她!你是哪来的腌攒蠢物,也配用那双浊手去碰如此清净的女儿,她若是受一星半点的尘世玷污,我...我...」 他我」了半天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 而徐直再次将他拦了回去,任他如何拳打脚踢,纹丝不动。 大官人对晴雯的挣扎和宝玉的吼叫置若罔闻,只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烧得通红、泪光点点、苍白却依旧精致小脸,唇角勾起冷得刺骨的嘲弄:「撞死?自便。只是一先把这药给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喝完了,要撞墙、要悬梁,你要如何死,我绝不拦你。」 晴雯被他话语里的轻蔑和冷酷刺得浑身一颤,挣扎更剧。 大官人却笑了,浮在唇边,更显其凉薄:「怎麽?你是不敢喝?还是——不敢撞,还是...不敢死?」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带着残忍的戏谑。 「你!」晴雯被他这诛心之言激得心肺欲炸,竟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股蛮力:「谁不敢死!!」 她不再挣扎,猛地抬起颤抖的双手,死死抓住那温热的药碗边缘,一双烧得通红的杏眼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带着决绝的恨意,仰起头,竟真将那碗混合着二陈汤温润药气与奇异苦涩粉末的滚烫汁液,「咕咚咕咚」一气灌了下去! 药汁滚烫,苦涩异常,直冲喉舌。 这一番挣扎气恼,加上热药入腹,竟逼得她浑身出了一层透汗。 那汗一出,积郁在体内的燥热烦闷之气仿佛被冲开了一丝缝隙,胸口憋闷竟奇异地松快了些许,神志也仿佛清明了一瞬。 然而这片刻的松快刚起,神智一回鼻窍就通了,一股浓烈的、属於久病未浴之人的酸馒汗味便自身上升腾而起,直钻鼻孔! 晴雯素性洁净高傲,在贾府更是日日沐浴,此刻闻着自己身上的气味已然环绕着这个男人,再想到方才被这陌生男子强行搂抱,清白受辱,方才压下的羞愤绝望瞬间化作滔天巨浪! 她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想要挣脱那已然放松的手臂,一心要往冰冷的炕壁撞去! 「想死?」大官人冰冷的声音在她耳畔骤然响起,带着一种能冻结魂魄的寒意,「由着你。只是我话放在此处:你若敢在我眼前撞死了「」 他微微俯身,凑近晴雯瞬间僵住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刻骨恶毒:「我便将你剥得赤条条一丝不挂,寻那京城最下贱的窑子窝、最腌攒的乞丐窟,将你这身子丢进去!受那万人践踏唾弃之辱!我说到便做到,你若不信,只管试试,看阎罗殿前,你可能保得半分清白!」 晴雯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僵!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向眼前这张近在咫尺、俊美邪气却又冷酷如修罗的面孔。 这眉目,这气度,分明是戏文里、女儿家春闺梦中顶顶倾慕的伟岸英雄模样! 可这行事,这言语,却又分明是自地狱爬出的恶鬼罗刹! 她怕死,但倘若活着被糟践,她宁愿一死留着清白在人间。 可若自己死後真落得那般万劫不复、永世蒙羞的下场——她在贾府拼死维护的清白孤傲,在太太面前宁折不弯的刚烈心性,岂非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话? 不...我不能这麽死!晴雯想到那腌臢场景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大官人冷眼觑着她面上死志如冰雪遇阳般寸寸消融,那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的身子也渐渐僵止,方从鼻中哼出一声:「这才像话。既知清白顶顶要紧,便该好好惜命,安稳活着。从此刻起,我做什麽,你便受着!」 说罢,不再看她,自顾自提起另一只长嘴茶瓶。拔开木塞,一股温润甜香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满屋药气与阴晦都驱散了几分— 原是京城街肆最寻常不过的赤豆甜粥,熬得米粒开花,豆沙绵软,最是滋养虚损脾胃。 晴雯病中多日未曾正经进食,腹内早已饥肠辘辘。此刻被这暖融融、甜丝丝的香气一激,肠胃竟不受控制地「咕噜」轻鸣一声! 这声音在死寂的屋里格外清晰! 她方才还以命相搏,羞愤欲绝,转眼竟被一碗粗粥引得腹鸣,真真是羞臊得无地自容!两朵红云直透耳根,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却见那男人已舀了满满一调羹稠粥,转身回到炕边。他竟又伸手,不由分说地将她揽入怀中,将她那颗因虚弱而沉重不堪的脑袋轻轻按靠在自己宽厚的肩窝。 那男人浑厚带一些汗膻味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晴雯闻着这陌生的味道,更是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细小的战栗,这人....三番两次靠近我,难道不嫌弃我身上的污垢味麽? 却见这男人竟温软的说道:「喏,乖乖的,把这一碗粥都吃了,病就好得快了!」这语气甜得发腻,与他方才那罗刹恶鬼般的狰狞冷酷,简直判若云泥! 我就不吃! 晴雯心头那股倔强之气又涌了上来,咬着下唇,倔强地将头扭向冰冷的墙壁,不肯就范。 「嗯?」男人鼻音微扬,虽只轻轻一声,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寒意。 晴雯脑中立刻闪过他方才那番剥衣弃屍的恶毒言语,更兼那赤豆甜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端,腹中饥火灼灼,又是一阵不争气的「咕噜」声响起,在这微妙的静默中格外刺耳。 罢了!横竖是砧板上的鱼肉——晴雯绝望地闭上眼,微微张开了乾裂的唇,这粥羹随即送入她口中。 「唔!」她猝不及防,被那滚烫的粥汁烫得舌尖一缩,小巧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慌乱中竟将半勺粥羹溢回了调羹里,几点赤豆米浆沾在了唇角和下巴上,更添了几分狼狈与脆弱。 就在她羞窘难当之际,却见那男人先是用手背温柔的擦掉她唇边的粥,然後皱着眉头看着调羹里被她碰过的粥。 他!他他他! 他竟——竟毫不犹豫地俯首,用他的唇瓣,极其自然地在那沾了她唇脂与津唾的调羹边缘轻轻一触! 全无半分嫌恶之意,随即抬头,声音低沉,竟带着一丝歉意:「怪我不好,不曾细试竟这般滚烫——」 他顿了顿,那三个字轻得如同情人耳边的叹息,「——对不住。」 说罢,他竟真就着那调羹,极其耐心地轻轻吹拂起来。 这男人口里温热的气息拂过粥面,也拂过晴雯近在咫尺的面庞。 一股他口中说出不的男子气息的味道,随着那凉风钻入她的鼻腔,与她先前所闻任何脂粉香、熏炉香都截然不同,似有若无,却勾得她心尖微颤! 这...这就是男人口中的气味儿麽? 怎得没有一点胭脂味...却偏偏.. 晴雯只觉羞涩难当,偏生那陌生的气息又引得她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动,竟鬼使神差般想要再偷偷的深嗅一口—— 这男人那低声的「对不住」,这小心翼翼吹凉的温柔专注——与他方才那罗刹恶鬼般的狰狞威胁,简直如同云泥之别! 晴雯那颗被屈辱、恐惧和倔强层层包裹、如同坚冰般的心,竟在这猝不及防的温柔与陌生气息的冲击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那多姑娘在一旁看着妒忌的撇了撇嘴,而宝玉看了简直掉进了数十年老陈醋的醋缸里。 第279章 晴雯入怀,宝玉羞愤 见到那男人竟将沾了他口水的调羹递到眼前! 晴雯心口一堵,猛地扭颈侧身,只留给他一个精致的侧脸。 她银牙暗咬,暗下决心,便是渴死、饿死、病死,也断不沾这男人碰过的脏东西! 谁知那男人竟俯身凑近她耳畔,气息拂过鬓角,声音低沉:「好个刚烈的丫头!你若不喝————」 他顿了顿,那热气喷得她耳根发痒,说出的话若一只不请自来的大手,不断揉拧着自己的心子:「你若不喝,我便噙了这粥,嘴对嘴儿渡你!若不信,你这会子只管试试?我再提醒一句,这屋里可还有三个人看着。」 晴雯浑身一颤,那点缝隙里登时灌满了羞愤与恐惧! 这....这这这... 这世上怎有如此下作无耻的男人! 她攥紧了被角,恨不得立时堵住这张什麽话都敢说出的嘴儿。 「听着,」男人低沉的嗓音带着逼迫,「我数三声。三声过,你若还不张□————」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如同猫戏老鼠,「我便当你心里是————想尝尝我的涎唾了,我可是很乐意堵住你的嘴儿!」 「三」 那「三」字才刚滚出他舌尖,如同鞭子抽下! 晴雯脑中轰然: 怎麽就数到三了? 一和二呢? 怎麽还有楞个无耻的男人! 不及细想,身体已先於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做出反应一她猛地转过头,檀口微张,几乎是夺也似的,一口将调羹里的红豆粥吞了下去!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病中虚弱的身子乍遇这温甜醇厚的红稻米粥,一股暖流直从喉头熨帖到心窝,四肢百骸都仿佛松泛了些。 她原以为沾了这男人的腌的口水,定要恶心得翻江倒海吐出来。 可————怪了!竟...竟没有! 除了心口那点膈应,口中竟只余下米粥的甘香软糯。 晴雯暗骂自己:晴雯啊晴雯!莫非真烧得魂儿都丢了?还是这条命快到头了,竟连这男人的脏唾沫都尝不出味儿来? 念头未消,那男人竟又舀起一勺,放在唇边细细吹凉了,再次递到唇边。 有了那猝不及防的第一口垫底,这第二口抗拒便如春冰遇暖,消了大半。 待到第三口、第四口————竟是身不由己,一口接着一口,由着他喂了下去。 更可恨的是这可恶男人,此刻动作竟透着股说不出的————温存? 那调羹每次只送进小半,堪堪润了唇舌,便轻轻一翘,迅即离开,仿佛怕硌疼了她,又似羽毛搔刮,撩拨得人心烦意乱。 晴雯思绪早乱成了一锅正沸的粥,咕嘟咕嘟半点也没有其他想法,身体却贪恋着那点温饱熨帖,一次次的张嘴,咽下。 待到习惯地又张了唇,咦?那温热的调羹怎地迟迟不来?她竟不由自主地将脑袋往前凑了凑。 这一凑,才猛地发觉一碗底竟已空了! 而那男人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眼底带着戏谑,慢悠悠道:「好吃吧?香得很?可惜了,你病着,脾胃弱,这碗见底儿了————可不敢再喂了。」 晴雯的脸「腾」地一下,直烧到耳根脖颈!方才自己那贪馋急切的丑态,全落在这自称自己主人的眼里了! 她羞愤欲死,那股子天生的倔强猛地顶了上来,柳眉倒竖,狠狠啐道:「呸!谁————谁要吃你的了!我便是吃猪吃狗也不再吃你的口水!」 她以为自己骂的难听,岂不知在屋内另三人眼里却恍若女儿撒娇一般。 此情此景。 从目睹自家晴雯被这男人揽入怀中。 宝玉看在眼中心似油煎!眼中滴血! 这——这浊物!他怎生敢!怎生敢又将晴雯这样搂在怀里,竟死死箍着她那病弱纤腰! 我的晴雯....我的晴雯素日是何等洁净伶俐的人儿? 连药气重了都要皱眉,画眉的螺黛稍陈些便不肯用,如今——如今竟被这浊污不堪的男人缠着! 她云鬓散乱蹙眉如病西子捧心般的俊脸儿,竟然生生按在那污糟的肩窝里! 便是自己也从未如此靠近过! 宝玉只觉心口灼痛难当,恨不得立时冲出去,将那浊物推开!真真是玷辱了我的晴雯冰清玉洁! 他恨那那男人下流无耻,玷辱了晴雯的冰清玉洁。 更恨自己百无一用,护不住她,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心尖上的人儿被如此糟践! 眼看可那浊物竟舀了粥要喂! 宝玉正要喝斥,可...可晴雯——她——她竟微微张开了那乾裂的唇? 宝玉心头猛地一撞,如同被重锤击了一下! 晴雯心气最高,性子最烈,莫说是这等陌生男子,便是贾府里小厮们碰过的东西,她也嫌脏,轻易不肯沾手。 如今....如今,竟由得这浊物近身喂食?晴雯你是病糊涂了麽? 宝玉只觉又酸又涩,堵在喉间,吐不出咽不下,可这还没完!! 晴雯被那热粥一烫,舌尖微缩,些许粥汁溢出唇边。那浊物竟伸出糙指,在她那花瓣似的唇上抹过! 宝玉看得目眩神摇,这....这是何等温柔的滋味....想必那唇瓣必然又柔又细... 更可恨、可气的是—他——他竟俯首,用他那张不知沾染了多少酒肉俗气的嘴,去——去吮那调羹边上晴雯沾过的调羹! 宝玉看得分明,那调羹方才分明才碰过晴雯的樱唇,又溢了出来,分明沾上了她亮晶晶的香唾! 我....我也...香的麽... 不...! 宝玉吞了吞口水恨不得打自己一个耳光,你怎得也生处了这龌龊的心思! 这——这等行径,简直是——是玷污! 这哪里是怜惜喂粥?分明是步步为营的亵玩我的晴雯! 宝玉心里又急又痛,好似自己珍藏多年的一块羊脂美玉,从来自己尊它爱它敬它,却被旁人拿在手里任意摩掌把玩。 宝玉只觉得眼前一黑,五脏六腑都似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绞得他透不过气! 那浊物吹了几口,竟又将那调羹—一那沾了两人唇舌痕迹、被他吮过的调羹!——再次递到晴雯唇边! 宝玉暗道:这般情景,她定要恼了!定然要掀掉这粥碗了! 天爷,你既给了她琉璃脆的性子,何苦又叫人拿污泥来泼?倒不如让我立时化成这屋里的穿堂风,好歹能卷了她鬓角的汗气,不叫那腌臢气息染了她———— 可让宝玉肝胆俱裂、魂飞魄散的是:晴雯——她——她竟未曾有丝毫抗拒,微微启唇,将那粥羹——咽了下去! 宝玉只觉耳边「嗡」的一声,她竟喝了那浊物碰过、吮过的粥? 她...她竟甘愿吞咽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万刀噬心,痛得他浑身发颤。 晴雯!! 素日里连你吃过半口的茶,都不舍得递与我! 说什麽我不配!难道他就配? 为何尝过的粥都要便宜他!!这便算了,你竟还喝他碰过的.. 眼见那浊物又低头舀起一勺红豆粥,对着那的调羹轻轻吹气,气息拂过粥面——有了自己气息....这才递过去晴雯竟又接了,那两片往日伶俐不饶人的薄唇,此刻贴着那被男人沾过的调羹,细细地啜着,眼角眉梢竟透出些自己从未见过的温顺神态来。 她....她难道是心甘情愿???? 想到此处。 宝玉只觉得一颗心被浸在滚烫的醋汁里,又酸又涩,煎熬得他几乎要呕出血来,偏生那目光如同着魔一般被钉住,看着俩人若调情一般半分也舍不得离开。 而此刻,大官人闻晴雯恼羞骂他,非但不恼,反而低笑出声:「呵呵,好个口是心非的小蹄子!方才我那几口口水,你吃得可香甜?我看你今日这胃口———— 倒是不小!」 「你————!」晴雯被这颠倒黑白的话气得眼前金星乱迸,胸中那股倔强之气猛地一冲,刚想挣紮起身与他理论,却牵动了病骨,眼前骤然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 说时迟那时快!那大官人眼疾手快,竟不容她栽倒,猿臂一舒,将那床半旧的锦被猛地一卷,如同裹粽子般,把晴雯连头带身子严严实实裹了进去! 晴雯只觉天旋地转,惊呼声闷在被子里,成了微弱的呜咽。 紧接着,一只铁箍般的手臂便穿过被卷,牢牢锁住她纤细的腰肢,竟将她整个人拦腰抱起! 「啊——!」这突如其来的腾空感和被禁锢的屈辱,让晴雯魂飞魄散,裹在被卷里的身子拼命扭动,却如蚍蜉撼树,只换来那臂膀更紧的钳制。 侍立一旁的徐直,立刻心领神会。他二话不说,俯身从靴筒里一摸,再直起身时,掌心已托着一锭黄澄澄、沉甸甸的小金元宝! 那金子成色极好,闪烁着诱人魂魄的暖芒,少说也有十几两纹银之数! 大官人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直射向缩在角落的多姑娘:「她的死契呢?拿来。」 那多姑娘的眼睛,从徐直掏出金元宝那一刻起,就像被磁石吸住,再也挪不开了! 那黄澄澄、沉甸甸的光芒,瞬间点燃了她眼底贪婪的火焰,烧得她口乾舌燥,心肝儿都在打颤! 没想到这病秧子竟然还能唤来这等银两,这可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降横财! 她立刻堆满了谄媚到骨子里的腻笑,连声应着:「哎哟!有有有!官人稍等!稍等!这就给您取来!这就来!」声音因极度的兴奋和贪婪而微微发颤。 她手脚麻利得惊人,几乎是扑到一个不起眼的旧木柜前,哆哆嗦嗦摸出钥匙,哗啦啦一阵乱响打开柜门。 也顾不上什麽体面,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在一堆破布烂袄里好一阵翻腾摸索,终於抓出一个用油布裹了好几层的小包。 她如同献宝一般,双手捧着那小包,三步并作两步蹭到大官人面前:「官人您瞧!白纸黑字,鲜红的手印!千真万确,绝无後患!」她一边说,眼睛却死死粘在徐直手里那锭金子上。 徐直面无表情,伸手接过那油布包,打开看了看,对着大官人点了点头,同时,另一只手向前一递,那锭金元宝,便落入了多姑娘早已伸得老长、微微颤抖的掌心。 「嗯。」大官人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算是了结,抱着晴雯往外走去。 「你————你带她去哪?快放下她!」一直呆立在一旁,目睹了全程却插不进半句话的宝玉,此刻终於惊醒,失声喊道。 他看着被裹成茧、只露出一缕凌乱青丝的晴雯,心疼得如同刀绞。 那大官人抱着被卷,脚步不停,径直朝门外走去。闻得宝玉喝问,他猛地顿住身形,侧过半张脸来。那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喂粥时的「温存」? 只剩下森寒。 他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带她去哪?哼!她如今已不是你贾府圈养的雀儿!从她被逐出贾府那刻,你就没有资格过问她去哪!」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嘲笑,如刀剜向宝玉那张瞬间血色尽褪的脸,「我横竖不会让她留在这腌攒牢坑里等死!你若有半分良心,就摸摸心口,问问自己,她这副模样留在这里,除了活活熬死,还能有何活路?晴雯?晴雯已经死了,是你们贾府杀了她!」 「我————我————」宝玉面若死灰,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辩解的字,那伸出去想阻拦的手臂,颓然耷拉下来,如同两根枯朽的柳条,软软地垂在身侧。 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眼睁睁看着那大官人抱着裹紧晴雯的被卷,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 却在此时。 忽听院门外一阵脚步响,夹着妇人带笑的嗓音:「多姑娘可在屋里?讨扰则个!」 这一声不打紧,倒把那紧紧握着金子,生怕对方反悔,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的多姑娘唤醒了魂儿! 她脸上瞬间堆起腻笑,帕子一甩,迎了出去:「是哪阵香风把贵人吹来了? 快请进,快请进!」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厨房里掌勺的柳家的,和她那花朵儿似的女儿柳五儿。 柳家的怀里抱着个蓝布包袱,那五儿手里还攥着几吊钱,铜钱在指缝里叮当作响。 柳家的眼风往里屋一扫,把那几吊钱往多姑娘手里塞,压低了嗓子问:「好嫂子,这是里头————那位袭人姑娘悄悄儿递出来,指名给晴雯姑娘的体己。钱不多,是个心意。烦嫂子转交。她————这会子可在屋里?」 多姑娘那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手比嘴快,早把钱接了揣进怀里,嘴里却含混道:「哎哟,难为袭人姑娘想着!只是————」 她故意拖着长音,眼睛却瞟着屋里,并不说睛雯在不在。 柳家的素知这多姑娘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常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此刻见她神色闪烁,只当她又藏了什麽野汉子在屋里,心下便有些腻味。本想着把东西放下,看一眼晴雯就走,省得沾惹是非。 谁承想她女儿五儿眼尖! 刚随着母亲跨进门槛,眼角余光早瞥见里屋门帘子後头,一个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那身形、那衣裳料子———— 五儿心头猛地一跳,扯了扯母亲的衣角,故作天真地大声道:「妈,怪了! 方才咱们出来时,袭人姐姐不是正急得什麽似的,打发人满园子悄悄找宝二爷吗?说再晚些,角门就要上锁了!」 柳家的一听,一拍大腿:「嗳哟!我的佛祖!可不是把这茬儿忘得死死的了!方才在角门边,看园子的老宋婆子还扯着脖子喊呢,说亲眼见宝二爷打角门出去了,让门上的人留神,再等半盏茶功夫没人就落锁!」她说着,狐疑地目光钉子似的钉向多姑娘:「宝二爷————方才可来过嫂子这儿?」 多姑娘心里正七上八下,怀里那几吊钱还没捂热乎呢,猛地被这一问,也不知道怎麽回话,胡乱扯了几句。 里屋那宝玉,那失魂落魄的劲儿上来,早就如同被人抽了筋骨的泥胎木偶,脑子里一片混沌,只凭着本能,直眉瞪眼,一句话也不说,掀开帘子就往外冲! 他这一冲出来,倒把柳家的和五儿唬得齐齐「哎哟」一声! 柳家的看清真是宝玉,惊得舌头都打了结:「我————我的活祖宗爷!您———— 您怎麽真跑这来了?!」 那宝玉此刻心头茫然哪里听得进去?充耳不闻,脚下如飞,人已冲了出去! 柳五儿心思转得快,见宝玉这般不顾死活地往外跑,又想起园门将落,急得跺脚,扯着她娘的袖子低声道:「妈!快!快叫住二爷!这般没头苍蝇似的乱闯,黑灯瞎火的,万一撞上巡夜的婆子,或是被哪个多嘴的奴才瞧见,嚼起舌根传到太太、老太太耳朵里,可怎麽得了!况且————」 「出来时,袭人姐姐不是已经悄悄打点了角门上的人,说好了给二爷留着门缝儿麽?让他别慌!」 柳家的如梦初醒,也顾不得许多了,赶紧拉着五儿,嘴里喊着「二爷慢些! 留神脚下!」,慌慌张张追了出去。 眨眼功夫,这刚才还闹哄哄的破屋子里,只剩下多姑娘一个人杵在当地。 她眼睁睁看着挤在满屋里得三个男人瞬间都没了影,那到俊朗无匹的大男人和宝二爷这小男人—一就这麽失魂落魄地飞了! 便连手中带着那几吊钱也仿佛没了滋味。她气得直咬牙,朝着空荡荡的门口狼狠啐了一口浓痰,心里暗骂:「呸!晦气!煮熟的鸭子也能飞了!白瞎老娘一番工夫!还好还好,还有这个...」 接着掏出怀中的小金锭看了又看,牙齿轻轻咬了咬,喜笑颜开的转身回去,竟从未把那晴雯当一回事。 宝玉一路撞撞跌跑进角门,失魂落魄滚回自己房中。 那身子骨像是被抽了筋剔了骨,软塌塌往炕上一歪,两眼直勾勾瞪着承尘,泥塑木雕一般。任凭袭人端茶倒水,他只当耳旁风,嘴唇紧抿,半个字也吐不出。 袭人见他这副模样,只道是这位痴病又发作了。这病根深蒂固,发作起来便是个油盐不进的活死人。她无法,只得由他呆着,自个儿强打精神在旁守着。 好容易到掌灯时分,宝玉依旧像个活屍,对着虚空发愣。袭人催了三四遍,他才如同牵线木偶般,由着丫头们宽衣解带,胡乱塞进锦被里。袭人见他躺下,自己也熬得眼皮打架,便在外间小榻上朦胧睡去。 万籁俱寂,只闻更漏声声。谁知刚合眼没半盏茶功夫,猛听得里间炕上,宝玉哭着喊道:「晴雯——!」 这一声,直把袭人惊得从榻上弹起!她披衣走到炕边,连声应道:「怎麽了?魔着了?」 掀开帐子,只见宝玉直勾勾盯着帐顶,两行浊泪如同断线的珠子:「死了! 晴雯死了!自打她被摔出府门,她就————就咽气了!是....也不是?」 袭人又听这疯话,压下惊惧劝道:「你这说的是什麽昏话!逐出去的时候还活着呢!」 宝玉哪里听得进?想到晴雯被那男人带走,此刻保不准同床共枕,尝她的口水儿,嗅她的香,他哭得浑身抽搐,涕泪横流,只反覆嚎着:「死了!就是死了!」 袭人被他这疯魔样子唬了一跳,只得继续劝道:「她那性子,原就不是咱们这富贵金丝笼里养得住的雀儿!飞了————也就飞了!」 宝玉大颗大颗的泪无声地滚:「连————连你也这麽说————你也觉得——她是被这府里的规矩」————活活勒死的? 袭人见他总算肯听人言,嘴里软硬兼施:「总归是个丫头,为一个丫头,值当把自个几身子骨都哭坏麽?这几日,你茶饭不思,魂不守舍!老太太、太太那边虽不明说,心里头能不急?你不为自个几想,也想想她们!若为着那走了的、 没福气的,反倒把在世的、真心疼您的都熬煎坏了!」 这番话她自己说着说着,喉头也哽住了。一半是演给这痴魔了的爷看,另一半,却是真真切切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楚冰凉。 这深宅大院,锦绣牢笼,又是金钏儿,又是四儿又是晴雯明日是月?还是————自己?这话死死压在舌根底下,混着唾沫,咽回肚肠里去。 而此刻。 大官人那辆雇来的奢华马车,内里舖着厚厚的波斯绒毯,四角悬着鎏金香球,吐出甜腻的暖香。 晴雯躺在软榻上,盖着锦被一路昏沉。 她被大官人抱起也不过挣扎了几下便已是无力,那药性上又烧得慌,转眼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似乎已驶离了京畿繁华,周遭人声渐稀。 一股强烈的、难以忍受的胀痛感猛地从小腹深处窜起,硬生生将晴雯从昏沉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呃————」她痛苦地呻吟一声,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眼前是晃动的、绣着繁复缠枝莲的车厢顶棚,身下是柔软得几乎要将人陷进去的绒毯。 她下意识地并拢双腿,腰肢难耐地扭动了一下,额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浑身却软得如同抽了骨。 病中只穿着贴身素白小衣,汗水早已将其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少女虽病弱却依旧起伏有致的轮廓一纤细的脖颈下,锁骨伶仃得惹人怜惜。两条如花玉腿在薄薄的锦被下不安地绞动,泄露着难以启齿的窘迫。 她咬着唇,用尽全身力气,手肘撑着想挪到车厢角落那隔离的厢门里,谁知病体虚浮,脚下一个跟跄,整个人竟软绵绵、热烘烘地向前扑倒,不偏不倚,正摔进旁边闭目养神的大官人怀里! 那满是潮意的温香软玉满怀,带着病中的热汗和少女特有的体息,瞬间撞醒了假寐的大官人。 大官人眉头一挑,掠过一丝了然。 他结实的手臂顺势一揽,便将这具滚烫绵软的身子牢牢箍住,低头看着怀中人儿烧得通红、羞愤欲死的脸蛋,明知故问:「怎麽?醒了就想投怀送抱主子? 还是————内急得受不住了?」 晴雯被他点破,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偏过头去,紧咬着下唇,喉咙里发出细弱蚊蚋的呜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那急促的呼吸和微微颤抖的身体泄露着她的极度窘迫。 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臂膀,将她更紧地贴在自己宽阔的胸膛上。 他脸上那点玩味收起,换上一副正色面容:「害臊了?听着!你是女人,我是男人,这不错。可如今,你那好嫂子已经把你的死契亲手按了手印,卖给了我!白纸黑字,铁板钉钉!从那一刻起,你的命、你的身子、你的一切,都由我说了算!我就是你的天,你的地!你如今是我的人,更是我的病人!病成这样,连站都站不稳,不靠我照顾,你还想靠谁?嗯?」 他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赤裸裸的占有和威压,每一个字都像烙印,烫在晴雯本就鼓胀的心子上。她浑身一僵,连挣扎都忘了,只剩下说不出的感受和身体深处愈发汹涌的胀痛。 不再废话,大官人抱着她起身,几步走到车厢角落,打开角落厢门,一块镶嵌着螺钿的木板滑开,露出下方固定好的一个鎏金锡盂—一这便是这奢华马车内专设的便溺之处,设计巧妙,异味不易散出。 见到大官人抱着她用的是这抱着娃儿小解的姿势,「不!不要!」晴雯魂飞魄散,惊叫出声,双手死死护住腰腹,整个人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便是让他听到声音都已是羞耻万分,这般姿势,这般情状,这般羞耻,难道他要亲手把来? 这...这让她如何————如何解得出来?还不如一头撞死拉倒! 大官人看着她羞愤欲绝、连耳根都红透的模样,喉间溢出一声低沉的笑。 他俯身,灼热的呼吸喷在她敏感的耳廓:「啧,小蹄子,想得倒美!你以为爷专等着伺候你解手不成?」他话锋一转,「想让爷这般放下身段服侍」你? 也得看你————日後有没有那本事入爷的房里,让爷心甘情愿这麽宠着你才行!」 说罢,他不再逗弄,将她轻轻放在那特制的、铺着软垫的如厕凳上,让她坐稳。随即「唰啦」一声,利落地拉上了角落那面厚重的锦缎帷幔,将小小的空间彻底隔绝开来。 > 第280章 晴雯下跪,初见金莲儿 晴雯坐在那软垫的椅上,浑身上下脱了骨,酸软得没一丝力气,那股子被彻底碾进泥里的羞耻,烧得皮肉生疼。 眼泪混着额角冰凉的虚汗,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砸,滴在她紧攥的拳头上。 那男人问嫂子讨要自己死契的时候,她裹在薄被里听得真真儿的。 这个男人,如今便是她的新主子了! 正如他所言,他是她的天,是她的地,这副身子、这颗心、连同那点子魂灵儿,都攥在他手心里,由他搓扁揉圆。 而此刻。 自己能听见旁边不远处新主人的呼吸,那麽....他当然也能听到自己发出的羞耻声音。 短短的这些时间,自己清白的身子被这新主子搂了,嘴儿....这算是被他尝了麽?现在竟连这麽羞耻的浪声儿都....被他听了去。 想到此节,晴雯羞得恨不能立时三刻便死了乾净,省得受这零碎煎熬。 只是每每寻死觅活的念头刚起,新主子那阴恻恻的话便在耳边炸响:你今日若敢死在我跟前,我便把你剥得精赤条条,丢去那最腌攒的花子坑里,叫你死也死得不乾净! 天爷!怎地摊上这般霸道狠毒的主子?.....完全不像宝玉。 可————可晴雯心窝子里又不由地翻腾起他那会儿的模样:温言软语道着「对不住」,亲手端着细瓷碗,一勺勺吹凉了米粥喂将过来。 他口中呵出的那股子气儿,带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暖烘烘、醉醺醺的————竟勾得人————勾得人想凑近了,再————再细细尝一尝味儿———— 这念头一起,晴雯暗骂自家:「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蹄子!晴雯啊晴雯,你那点子体面呢?你那刚烈性子呢?你那眼高於顶的傲气呢?都喂了狗不成!」 定要叫这新主子晓得,自己晴雯不是任他恣意玩弄的... 晴雯重重的细一口气,抖得筛糠似的,先是蹲着用旁边的清水和干绢彻底清洗自己身子,然後小手儿,颤巍巍去够矮几上那叠得齐整的乾爽汗巾子。 骤然间! 一股巨大的眩晕如同潮水涌了过来! 眼前金光乱迸,耳畔嗡鸣如雷,她连一声「哎呀」都未及吐出,那软绵绵的身子骨便似断了牵线,「哧溜」一下从那冰凉的锡孟上滑脱,「咚」的一声闷响,直挺挺栽倒在厚绒毯子上,登时便不省人事了。 也不知在昏黑里沉沦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如同针尖,刺破她沉重的眼皮。 晴雯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柔软的颠簸一马车仍在行驶。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竟已重新躺回了那张铺着波斯绒毯的软榻上,温暖的锦被严严实实地盖到胸口。 脑子像是搅浑的水,慢慢沉了底儿————想起来了!方才————方才自家在清洗完那处时,正想拿干汗巾子竟软了骨头,一头栽了下去! 她更记起自己摔落时衣襟半褪,雪腻腻的两弯玉腿更是失力地大敞着,亵裤子挂在脚脖子上... 那————那眼下自家这副模样———— 这个念头如狠狠扎进她心窝!她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带着一种濒死的惊恐,一只手飞快地、哆嗦着探进暖烘烘的被窝,直摸向自己亵裤!已经穿得整整齐齐,服服帖帖! 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动脖颈,眼珠子带着濒临崩溃的惊惶,死死钉在软榻另一侧—一那个男人,依旧坐着闭目养神。 在她人事不知、瘫软如泥的当口————是他——剥开了她的腿——替她拾掇了那羞死人的地方———— 一股子灭顶的羞臊,如同冰窖里的寒气,瞬间将她囫囵吞了进去!可偏偏————偏偏那身子深处,竟不受控地钻出细细密密的战栗———— 晴雯此刻恨不能把脑袋扎进被褥里,再也不用想这档子事体! 噩梦!这定是场噩梦!睡一觉!睡一觉便好了! 她心里头拼命地念咒儿! 可就有人偏偏在此刻开口了! 「醒了?放心,你那点子腌臢,爷替你收拾乾净了。」 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补充道:「上好的澡豆打了两遍,又兑了冰片蔷薇花露,里里外外,拿细棉巾子蘸着,细细替你冲洗擦拭了三回。末了儿————」 他的声音压低,目光终於扫向她瞬间血色尽褪的脸,「————用软烟罗干绢,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给你揩抹得水光溜滑,香喷喷的。爷素来爱洁,我的物件儿,自然也得乾乾净净,体体面面。」 「轰——!」晴雯只觉得天灵盖都要炸开了!眼前金星乱迸,耳根子烧得滚烫! 谁要你多手多脚来清理? 我自家分明洗过了!洗过了! 你——你为何要告诉我? 为何要说得这般————这般仔细入骨? 还——还瞧见了什麽?摸了什麽? 脑子里一片空白,随即又被那露骨到极点的描述塞满!「澡豆」、「蔷薇冷露」、「软烟罗干绢」—这些奢华之物,竟被用来清理她那————那不堪之处! 更可怕的是他话语里那赤裸裸「冲洗」、「水光溜滑」!每一个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最羞耻的神经上!他不仅做了,还如此细致,如此——详细地描述出来! 天塌地陷般的羞臊,瞬间化成了滚沸的油锅,兜头盖脸将晴雯浇了个透心儿熟! 她猛地闭紧双眼,那张俏脸、那截子脖颈、连带露在锦被外头的伶仃锁骨,红得像是刚泼了滚烫的猪血,恨不能滴下血珠子来! 那男人口中描绘的光景—一竟比他那双手真个儿摸上来时,更叫她魂飞魄散! 她蜷缩在锦被里,如同置身滚油煎炸。闭着眼,自己新主人描述的画面反覆凌迟着她仅存的高傲。 明明烧意未退,昏昏沉沉还想睡,可她却不想就这麽不明不白的睡过去。 「不能睡!不能就这样认了!」她死死咬着舌尖,此刻她终於信了,这男人是为救她出那火坑而来。 可这救法————竟是将她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连最腌攒不堪的私密处都看了个精光,摸了个透彻! 她晴雯是什麽人?是宁可一头碰死,也绝不攀高枝儿的硬骨头!是宁肯玉碎,也绝不做个任主人搓圆捏扁的物件儿? 若这新主人救她,也存了那般狎玩的心思,要将她收作禁脔玩物————那她宁可一头碰死在这马车里!也不要他救! 「争!豁出命去也要争个明白!!」这念头如同野火燎原。 她猛地吸了口气,眼睫微颤,偷偷地瞥了一眼身侧的男人一他依旧闭目养神,侧脸轮廓如此俊朗霸道。 就是这张脸的主人抱过她亲过她看过她,甚至寸缕不着,细细揩抹每一道皱褶!晴雯慌得将一张俏脸死死扭向车壁,锦被下裹着的身子,细细密密地抖个不住。 她强撑着那点子傲气才挤出话来,尾音儿到底还是颤了:「——这——这是往哪儿去?」 略顿了顿,那声音又挤出来,带着几分惧、几分恼:「你————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来救我?」 话音刚落。 闭目养神的西门大官人倏地睁开了眼! 那两道目光,先刮过女人烧得通红的耳根子,又扫过锦被下那微微起伏的娇躯轮廓。 虽隔着被,那颤抖的劲儿,活脱脱是刚离了水的嫩鱼儿,在网里挣命,看得人心里发痒。 大官人嘴角便了一丝儿笑,无论面上如何强撑着傲气的架子,骨子里不过是个没经过多少人事的小女人罢了。 大官人笑道:「我姓西门,家住——清河县!」 「啊?!」晴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转过头来!那双含着羞愤泪光的美眸瞬间瞪得溜圆,似乎想要打量这个男人:「你是清河西门大官人?词画双绝的——西门——显谟!是不是还是刚刚得胜归来的西门将军?」 这下,轮到大官人吃惊了,自家几时在京城有了这般响亮的名头? 晴雯一见大官人那表情,心下便雪亮—自己竟真的撞上了京城里那尊传说中的人物! 「竟真是他!那个名动京华的西门显谟!」 贾府那些金尊玉贵的姑娘们,多少次议论过他填的词,私下议论若能得他画的一副自己的小像该有多好!这样一个人物,竟活生生成了自己这个被撑出来等死丫鬟的————主人?! 晴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的荒谬感,心中那点隐秘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钻出:「难怪————第一眼见他,便觉气宇非凡,如山如岳——若——若他不曾那般霸道,不曾用那恶毒手段威胁我————」 晴雯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残存的高傲撑起一点架子,声音带着一种认命:「你既已是晴雯的主人,晴雯————认了。只求答应晴雯一件事。若是你不允,晴雯——宁可病死在这车里,也好过日後被糟蹋!」 「放肆!」大官人脸色骤然一沉,声如车外的刀子风,车厢内暖意顿消,寒意砭骨! 「你以为自己是什麽人?」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笼罩下来:「这是你该同主子说话的规矩?」 晴雯被大官人骤然爆发的气势骇得一颤。 她前半生遇上的都是哪些人? 贾母久不掌事,宝玉任丫鬟们拿捏,王熙凤管不到宝玉这里,唯一惧怕的便是王夫人! 可王夫人说破了天,也不过是一个妇人,但面前的男人是谁? 且不说那通身养出来的、久在人上的威势,单是那无形的官威和近日沾染的、透骨的血腥煞气,岂是贾府里一个养尊处优的老婆子能比的? 晴雯只觉得浑身血都凉了半截,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身子软得如同抽了筋的蛇! 那点子往日能在王夫人面前硬撑起来的傲气,瞬间便如见了日头的雪狮子一化了! 「呜————」她喉头滚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心尖儿抖得没了边儿,也顾不得许多,挣扎着从锦被里爬起,赤着脚丫子就跪在了那软褥子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带着哭腔:「爷————您是晴雯的主子,是奴婢初初入府不识规矩口不择言————奴婢———— 奴婢该死————」她死死闭了下眼,留下泪儿,再睁开时,那对儿水杏眼里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哀求和认命的死灰,「求————求爷开开恩————容奴婢————说句话儿————」 见到主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 她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仿佛那喉管里堵着千斤重的铁块儿,一字一句都往外挤:「奴婢————奴婢这副身子骨,连带着这条贱命,从今往後,自然是爷的———— 奴婢进了府,绝不敢起半点偷奸耍滑的心思!」 「————奴婢————奴婢手上还算有几分针线活计,当年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时,贾府里那些眼高於顶的针线娘子,也都————也都点过头、夸过嘴的————」 「府里的大小规矩、内宅里头的弯弯绕绕,奴婢————奴婢也勉强能摸到些门路,」说到此处,她声音抖得几乎散了架,强撑着那点早已摇摇欲坠的傲然,猛地仰起那张惨白又潮红的小脸,豁出去般道:「奴婢————奴婢只求爷一件事!求爷————求爷开恩,看在奴婢这点子粗笨用处上————日後爷若————若想要奴婢的身子————」 她脸颊烧得如同滴血,羞臊得恨不得立时死了乾净,却死死咬着唇瓣,挤出蚊子哼哼般哀求:「————求·————求爷疼惜————给晴雯留——几分体面————容晴雯点个头。」 话音落下,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衬得这方寸之地如同凝固的寒潭。 晴雯浑身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几乎要窒息在那巨大的羞耻和恐惧中,等待着雷霆之怒的降临,心中甚至已然有了死意!闭上眼睛等待发落! 可她却听见一阵嘲讽的大笑。 一双大手把她拦着抱起,抛进被窝里,在她的讶异中,这个新主子的声音挂满刺骨的嘲弄:「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晴雯先是一愣,脑子里还绕着「爬床」、「按住」这些话上打转,正琢磨「有人按着自己」是个什麽意思———— 冷不防马车「嘎吱」一声,猛地停住! 大官人眉梢一挑:「徐直?怎麽车子停了?」 外头徐直笑着禀告道:「大人!有人来接您来了!」 大官人还未开口问是谁,「唰啦」一声,那厚厚的车帘子竟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 一道裹着甜腻香风的粉影儿,如同投林的乳燕,又似一团滚烫的软肉,「嗖」地便扑了进来!带着一股子销魂蚀骨、能化掉男人骨头的娇啼,直直撞进大官人怀里,死死搂住他的脖颈:「爹爹!我的好爹爹哟!你的肉儿来接爹爹了!想煞肉儿了!这一去便是恁多时日,把肉儿的心肝儿都揉碎了!我日也想着,夜也念着,想得那心窝子里头,连梦里头都是爹爹的影儿,醒来一摸枕头,湿了半边————不信你摸摸!」 晴雯被这骤然而至的香风艳影骇得倒抽一口凉气! 定睛看去,好个勾魂夺魄的妖媚尤物! 她自认在丫鬟堆里,容貌身段是拔尖几的,平素也暗以此自矜。 便是日日得见的那几位姑娘一秦可卿那等天生的尤物暂且不论,薛宝钗的端丽、林黛玉的灵秀又是一等,乃至史湘云等人的娇憨爽利,哪个不是万里挑一、京城难寻的品貌? 可————可她们哪一个,抡起妖媚风流来都比不上此刻腻在自家新主子怀里的这团粉肉! 这女子生得粉光脂艳,眉眼间流转着一股子天生的狐媚风流,那小腰儿软得如同没骨头,此刻正水蛇般缠在大官人身上。 更要命的是她那把嗓子,哭嚎撒娇都带着一股子要人命的腔调,又嗲又媚,九曲十八弯,钻进人耳朵里,连晴雯这同为女子的人听了,都觉得半边身子发麻,骨头缝里都跟着酥了三分! 这等入骨的妖媚,这等浑然天成的骚浪劲儿——————莫说是男人,便是块石头,怕也要被她缠化了! 这女人自然是金莲儿。 原来。 平安办完自家老爷交代完的各种事体,也是花了好久的时间。 而後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滚进後堂,舌头都打了结:「回————回大娘!我们回来了,只是老————老爷路上耽搁了脚程,又要去京城一趟,算算时间,只怕是要交过子时,星斗满天才能回府!」 话音才落,堂上几位那眼神儿,「唰」地一下全活了! 「啊呀!」潘金莲儿手里那绣花绷子「啪嗒」一声就撂在炕桌上,一张粉白俏脸儿,霎时飞起两朵火烧云,连耳根子都红透了! 李桂姐咬着嘴里的绢帕儿,惊喜的地笑起来,那对儿水汪汪的桃花眼,滴溜溜直往大门首的方向瞟,眼风儿里都带着钩子。 香菱儿更是眼圈儿一红,泪珠儿就在眼眶里打转,活脱脱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连素日最是稳重、八风不动的孟玉楼,也捏着帕子掩口轻咳了一声,那雪白的颈子,却不由自主地朝门口方向探了三分,像只引颈的鹤。 最是那潘金莲儿,屁股底下如同坐了针毡! 只见她水红石榴袄裙儿一旋,「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月娘跟前,声音带着十二万分的急切:「我的亲亲好大娘!开开恩,就许了我去那十字路口候着老爷罢!」 见月娘眉头一蹙,她那泪珠子就跟断了线的珍珠串儿似的,「吧嗒吧嗒」往下掉:「这些日子,奴家夜夜梦里都是老爷那靴子底儿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儿! 求大娘了,就让奴家去候着老爷的马车吧!」 月娘把脸儿一沉,啐道:「小蹄子!满嘴胡唚!万一老爷是去办朝廷的正经差事如何是好,你当是正月十五赶庙会、看花灯那般轻省热闹哩?」 可这话音还没落稳呢,那金莲儿早一骨碌爬起身,鹅黄衫子的裙角儿「呼啦」一下扫过门槛,人已像阵裹着香风的旋风似的卷了出去,只丢下一句带着哭腔的娇音在穿堂风里飘:「奴家——奴家回来再领大娘的家法,便是被大娘打死也甘愿!!」 「这作死的小妖精」月娘一句笑骂噎在喉咙里,眼角余光却早瞟见—那李桂姐和香菱儿,正死死绞着手里汗津津的帕子,裙底下的四只金莲儿,像踩了热锅似的,在方砖地上偷偷地挪来蹭去! 就连那装模作样端着茶盏抿茶的孟玉楼,那眼珠子也悄悄几地往门外溜了好几回! 月娘自己心口窝里那根弦,也被拨得「铮铮」响了几响,她强自按捺住,端起正头娘子的款儿喝道:「罢了!既如此,就叫那猴儿急的金莲儿作个先锋,替你们去望望风也好。都给我把魂儿收一收!」 「桂姐儿!去厨下给我盯着几样驱寒汤和点心,要滚烫滚烫的!玉楼,把老爷贴身穿的那套细绫寝衣,拿薰笼细细暖透了!香菱儿,备下上好的兰汤、玫瑰香胰子!」 她顿了顿:「老爷一路舟车劳顿,回来了就等着你们伺候呢!」 众女听了,知道这想要跟着金莲儿去也来不及了。 月娘吩咐完独自倚着冰凉的门框,望着天边那轮渐渐沉下去的日头,金红色的余晖泼洒在庭院里,也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 忽听得屏风後头,孟玉楼那清清冷冷的声音正低声吩咐小厮:「去,多挑两盏羊角风灯,挂在门首最亮堂处,路上黑影儿多,仔细磕绊了老爷。」 月娘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暗忖道:「这玉楼,平日里闷葫芦似的,倒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想得比谁都细————」 远处隐隐传来报暮的鼓声,沉沉地撞在人心上。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抚了抚发髻上那支新簪的、赤金点翠衔珠的步摇。 别以为就金莲儿急,自己何尝不想去迎老爷... 看着老爷的身影在漫天风雨中从远到近....然後把自己拥入怀里....是何等的满足... 自己这当大娘的,此刻反倒有些羡慕起那没脸没皮、能不管不顾冲出去的金莲儿来了———— 有些事情....自己是没法子做了... 月娘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转身往里屋走去。 而此刻。 大官人只觉得怀里撞进来一团又香又软的粉肉,低头看去,正是那千娇百媚的心肝儿潘金莲。他大臂一收,将那水蛇腰儿箍得更紧了些,入手处却是一片冰凉滑腻,隔着薄薄的鹅黄衫子都能沁到指尖。 大官人眉头微蹙,拇指在她冻得微红的粉腮上重重抹了一把,声音低沉:「你这作死的!深更半夜,天寒地冻,不在府里暖着,怎麽巴巴儿滚到这县城路口来候着?瞧这浑身冰得,跟块刚从井里捞上来的玉石头似的!」 金莲儿缩在大官人怀里,她仰起那张粉光致致、我见犹怜的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儿痴痴地望着大官人,红艳艳的小嘴儿委屈地撅着,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勾人的甜香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爹爹————您摸摸,肉儿的心口跳得可慌?都是想爹爹想的!您摸摸这腰,是不是细了?肉儿离了好达达,就像那离了水的胭脂虎儿,离了枝头的花儿,离了蜜罐子的蜂儿,活脱脱就是个没魂儿的行屍走肉!」 说着,她娇躯更是用力地往大官人怀里钻,仿佛要嵌进他身子里去,小嘴儿雨点一样的吻,小手儿就这麽不管不顾往下探了过去:「好爹爹,亲达达,您可算回来了!肉儿再不放您走了!今晚定要爹爹抱着肉儿,亲口说说,外头的野花野草,可有肉儿这般知冷知热,这般把爹爹当心尖尖儿上的命根子?」 「咦?爹爹?这个妖妖绕绕不要脸看着我们的骚狐狸是谁?」 」 第281章 众美齐聚,别院藏春 晴雯本是个爆炭脾气,自己被逐出府就是无故担了个「狐狸精」的腌腻名声,哪里受得这般指桑骂槐?顿时也顾不得病体沉重,不管不顾,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指着金莲儿:「你说谁是狐狸精?你自个儿————」 她本要骂「浪样儿」,到底碍着新主人在旁,又兼自小在贾府锦绣堆里长大,那些市井下作荤话心里虽明镜似的,嘴上却说不出口,後半句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一张俏脸通红,胸口起伏不定。 「我自个儿怎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那双水杏眼天生就是秤砣,专会秤量老爷心头谁轻谁重的斤两。 单瞧对方那高低眉、大小眼,就能敏锐感觉出对方是不是自己能得罪起的,加上在市井烂泥里爬摸滚打,眼光又毒辣,一瞅一个准,要不当初怎敢径直上门去捏那本是宾客的扈三娘,还敢调戏作弄对方? 只因哪日她一出场就见到那扈三娘,规规矩矩站在那儿,连眼睛斗不敢看自家主子,更别说四处大方监赏,只敢盯着地板自己的鞋儿,穿戴既非绫罗绸缎,又无官家气派,一双手不知道如何安放的那份拘谨,里里外外透出着浓烈的自惭形秽。 金莲儿打眼一了,心里登时雪亮— 这绝非贵客,是个好揉捏的! 此刻这马车里的光景,可不也是一般道理? 单看对面那小蹄子病恹恹倚着靠枕,虽说是老爷一手接了回来,可老爷虽得有些距离,更无半分狎昵亲近的模样,再瞧这女子身上穿戴,虽是堪堪好得料子却透着旧气,便知绝非正经主子。 又兼自己钻进老爷怀里扭股糖儿似的撒娇,那一声声「达达爹爹」叫得蜜里调油,老爷非但不推拒,反由着她,就知道这女人身份也并非贵气,否则早就阻止自己,给自己介绍那女人身份了,让自己行礼了。 待自己最後骂出「狐狸精」三字,老爷眼皮都未抬一下,心中登时雪亮—— 这看起来风流娇嫩得病西施也不过是个没根基、没体面的浮萍罢了! 金莲儿试探完毕,从西门庆怀里探出半个身子,一双勾魂眼上下下细细刮着半坐起的晴雯。见她虽病容憔悴,却眉蹙春山,目含秋水,自有一段天然风流体态,心中那点警惕立刻被酸妒与争胜的火焰烧得精光。 哟!还敢还嘴! 她撇撇嘴,「啧啧」两声,那声音又尖又利:「谁应声儿,我说的就是谁!谁看我,我说得便是谁!狐狸精、粉头、骚蹄子,随你怎麽认!」 「你是谁,你能管我?我浪怎麽了?这是我亲爹爹,我亲老爷,我亲达达!」 她故意把身子又往自家老爷怀里偎紧几分,仰起涂了鲜红小嘴儿,对着晴雯带着十二分的炫耀:「我在老爷怀里,莫说发嗲撒娇,发浪哼哼,便是伺候他舒坦快活,承欢受用,那也是阴阳调和、天经地义!女婢伺候主子,男人疼自己女人,这是正理!你算哪根葱?」 「瞧这身段儿,这模样,倒也有几分水秀。只是呀—只是这通身的气派,怎麽就透着股子穷酸尖刻?像那没浇足水的盆景,蔫头耷脑,偏还支棱着几根硬刺儿,扎手得慌。 我劝你呀,有那掐尖要强的工夫,不如回屋照照镜子,瞧瞧自个儿那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尊容,学学怎麽低眉顺眼,或许还能多留几日,混个粗使的结局。」 晴雯本就病中,被这一激,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噎得粉面通红,纤纤玉指抖颤着点向金莲,只「你————你————你————」地喘不上来。 金莲儿倚在西门庆怀里,把嘴一撇,冷笑道:「我甚麽我?你道我是哪个?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如何凄惨?休说爹爹最疼的是我,便是府里别的丫头,此刻若像你这般病在车里似的,爹爹早心疼得搂她们在怀里,一口一个肉儿」、心肝」地叫,嘘寒问暖,恨不得把心窝子掏出来暖着她!」 「偏生是你!」金莲儿眼波斜溜着晴雯,话锋如刀,「生得倒有几分水秀模样,可惜是个锯了嘴的葫芦,不解风情!如今孤鬼儿似的缩在冷被窝里,爹爹离你还隔着三丈远哩!你自个几也不思量思量,到底是个甚麽货色」?连让爹爹多瞧一眼、疼惜半分的本事都没得!还敢对我张牙舞爪、挺腰子?」 她越说越刻薄,声音拔高:「枉你生就这副勾人的脸盘子,一对看得过去的小脯子! 我看呐,白长了一身相貌架势!既没那让爹爹宠爱的本事,倒不如趁早蓬头垢面,滚去灶下做个烧火丫头,也省得在这里描眉画眼、乔模乔样地装狐媚子!常言道得好,女人似花无人赏,枉在枝头空自香」。你倒好,装甚麽清高孤傲?呸!孤傲个屁!不过是个没人要的浪蹄子罢了!」 晴雯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指桑骂槐的恶毒言语,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她自小虽说性子直爽又火爆,可论起市井骂人,还差着从小烂泥长大的金莲儿近乎祖师爷辈分的道行! 本就烧得滚烫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金星乱迸,冷汗瞬间浸透了小衣,一张俏脸霎时变得纸般惨白,身子晃了两晃,几乎栽倒。 大官人见状心道再骂怕是又要重病了,赶紧轻笑一声,大手在金莲儿那滚圆臀儿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好了,她是个病人,你少说两句,走罢,爷奖励你寒风中来接我,带你骑马散散心去。」 金莲儿一听「骑马」,眼中登时放出光来,扭股糖似的在西门庆怀里一拧,娇声道:「不嘛不嘛爹爹,不只是要散心,你怎知奴奴的心事,正戳中奴奴想说的话了!多少个夜里,奴奴梦里都回到那日,爹爹把奴奴从那火坑里救出来,抱在怀里回府的威风劲儿!」 「那马儿一颠一颠的————骨头都酥了!我不管!」她撅起红唇,醋意十足地告状,「那李桂姐儿,常在香菱那小蹄子面前显摆,说爹爹那晚带着她骑马绕着城跑了一圈又一圈,都不用动弹的死了又活活了又死,哼!香菱儿哪听得懂这个,懵着脑袋和呆兔子似的,那蹄子分明是故意说给奴听的!今日亲达达定要带奴也跑上几圈,奴奴也要————也要尝尝那死去活来的的滋味儿!」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态,心头火起,搂紧了笑道:「你这小淫妇儿!着甚麽紧?明摆着是想抢在桂姐香菱她们几个前头,尝爷这头汤的滋味儿!你那点小心思,当爷不知道麽? 这也是月娘有些宠你,换一个大娘早就家法打折你腿了。 ,7 「不嘛不嘛!折了腿奴奴也要,就要就要现在就要!」金莲儿被他一语道破心思,非但不恼,反而愈发得意,扭着身子,口中「好达达」、「亲爹爹」地乱叫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媚得能滴出水来,伸着葱管似的手指,就去大官人腰间呵痒,又假意去咬他的耳朵,直到大官人同意才罢休。 大官人跳下马车,来到金莲儿带来的自家气派的双头马车前,手脚麻利地从车驾上解下一匹高头骏马来,把剩下的连车带马一股脑儿丢给平安带回去,又扬声吩咐平安:「回去告诉大娘子,好生安置晴雯这丫头,放心不是痨病,放在府内院子便是!我带着她转几圈便回去!」 吩咐完,这才扳鞍认蹬,翻身上马。 那金莲儿早已猴儿也似地缠将上来,两条玉臂如藤缠树,死命箍住大官人的腰身,粉面紧贴胸膛,恨不能揉进他身子里去,口中兀自哼哼唧唧的撒娇,小脸儿兴奋幸福至极。 大官人搂定这软玉温香肉团儿,一抖缰绳,那马便得得地小跑起来,围着清河县外围兜圈耍子去了。 可怜车厢内的晴雯这厢初战西门府上第一内斗王便败下阵来,缩在冰冷的被窝里,浑身滚烫却心里却拔凉拔凉。 窗外,新主子那狎昵的调笑声、金莲儿发嗲撒痴、媚到骨子里的讨好自家老爷,一声声、一句句,像针尖儿似的直往她耳朵里钻。待到那马蹄声「哒哒哒」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猛然间记起金莲儿方才炫耀的在马上要生要死的浪话,这才恍然明白这俩人是要去干什麽! 照理她该羞臊得无地自容,该在心里暗骂那淫妇无耻,可此刻,她只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千斤巨石,半个字也骂不出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嗡嗡作响的,全是新主子不久前戳心窝子的嘲弄话儿:「晴雯,你以为你是谁?等你去了府上便知道,就算你求着想爬上爷的床,还不一定能爬的上去,有的是人按住你!」 直到此刻,晴雯才真真切切、透透亮亮地明白了这「有人按住」是个甚麽意思! 自己那点子清高孤傲,那顾影自怜的劲儿,在新主子眼里,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自诩是朵孤芳,可这世道里,遍地都是开得正艳的花!她们千娇百媚,各显神通,争着抢着往那直己体己疼己的新主子手上钻,只盼着能被摘了去,狠狠疼上一回———— 自己这朵小花开的艳又如何?谁耐烦看你这一枝子长满刺动不动扎手的费劲玩意! 而平安赶着那卸了一匹马的双头车和徐直吱吱呀呀地驶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门头。 早有门房小厮飞跑进去通传。不多时,只见仪门内一阵环佩叮当,香风细细,大娘子吴月娘为首,领着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几个,并几个有头脸的丫鬟媳妇,花团锦簇地迎了出来。 平安跳下车,紧赶两步到月娘跟前,垂手躬身,一五一十地回了话:「禀大娘子,老爷吩咐小的回来。说——说带着金莲姑娘去城外兜两圈散散心,叫小的把剩下的车马带回来。老爷还说,请大娘子好生安置车里这位新来的晴雯姑娘,她病得不轻,务必请个好太医瞧瞧,仔细照看着。」 话音未落,那李桂姐早已按捺不住,鼻子里「哼」了一声,扭着水蛇腰上前半步,带着十二分的酸意:「大娘!您听听,这像话麽?老爷在外头这忙活了这麽多天,骨头架子都快散了,竟还有人这麽懂事」,偏生要缠着老爷去兜圈儿」!这黑灯瞎火的,城外风又硬,也不怕闪了老爷的腰!真真是个会疼人」的!要我说,你这次可不能绕了她了,最不济也让她再干几个月杂役,於到开春正正好!」 她说着,故意拿眼瞟了瞟又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香菱儿,「香菱,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香菱儿正呆呆想着「骑马兜圈」是甚麽好玩儿的光景,冷不丁被桂姐一问,「啊?」了一声,回过神来,小脸儿「腾」地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绞着衣角,低着头,声音蚊子哼似的,偏又清清楚楚地飘出来:「我————我————我也想老爷了———— 我————我也想让老爷抱着我骑马去————」 这话一出,毫无心机,倒把李桂姐噎得直翻白眼,一口气堵在胸口,指着香菱儿,「你————你!」了两声,竟说不出话来。 反倒是孟玉楼在旁边听个清清楚楚,她自悄然而立自家山头,不左不右谁也不帮! 月娘听了笑着摇了摇头,对着桂姐儿道:「罢了,这金莲儿这蹄子既甘愿回头领家法,这片刻的轻狂,就由着她去吧。老爷自有分寸。」说罢,转头对身边的小玉吩咐道:「快,去把里头那位病着的姑娘好生搀扶出来,仔细着些,别闪着了,也别受了风寒。」 丫鬟们应声,小心掀开车帘。只见晴雯裹着被子,病恹恹地蜷缩在车角,一张脸烧得通红,脸色苍白被两个丫鬟半扶半抱地挪下车来。深冬的夜风一吹,她单薄的身子便是一阵剧颤,仿佛随时要晕厥过去。 月娘一见她病得如此沉重,脸上立刻显出真切的怜惜之色,口中连道:「哎呦!可怜见的!这是在哪儿遭的难,竟病成这般模样!」 她立刻抬手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簇新的、镶着风毛边的宝蓝缎面貂鼠皮披风,亲自上前,不由分说,密密实实地将晴雯从头到肩膀裹了个严严实实!那貂鼠毛暖烘烘地贴着晴雯滚烫的脸颊,带着月娘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气和体温。 晴雯虽在病中昏沉,也知眼前这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定是正头娘子吴月娘。 她挣扎着就要下跪行礼,口中微弱地唤道:「奴————奴婢晴雯————给————给太太磕头————」 「快别动!」月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晴雯的手臂,止住了她的动作,声音又软又柔:「你病成这样,还讲这些虚礼作甚!快省些力气。你来了,就是到家了,放宽心便是!」 她环视了一下周围的女眷又帮晴雯把披风拢了拢:「咱们这府里,虽说上有尊卑,下有规矩,更有家法不饶人,可最要紧的,还是府中一份情谊,一份彼此的照应。你既进了这门,便是自家人,安心养病是正经。旁的事,都不用你操心。」 说罢,月娘亲自扶着晴雯的一只胳膊,对众人道:「小玉,你帮着搭把手。桂姐,香菱,玉楼,你们倒大厅候着服侍老爷回来。小玉,你带着丫鬟们仔细搀稳了,咱们这就送晴雯姑娘回房歇着。」 「平安,快去请王太医来,就说是我说的,请他务必连夜过来一趟,跟他说是女眷!」一行人簇拥着裹在宽大貂裘里、病骨支离的晴雯,在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缓缓走进了西门府里。 晴雯被月娘等人簇拥着,安置在一处僻静厢房。虽病体沉重,神思昏沉,但这一路行来,月娘那带着体温的貂裘披风,那温言软语的抚慰,还有这府里上下人等虽目光各异,却实实在在将她当个「人」来安置照看的举动,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竟奇异地松缓了几分。 这与贾府,是何等的不同! 在贾府,她是老太太屋里的得意人儿,是宝玉身边第一等灵巧的丫头,可说到底,终究是「玩意儿」,是主子高兴时赏个笑脸、不高兴时动辄得咎的奴婢。便是宝玉这种不苛刻的主子,也不过是高兴凑过脸来讨些颜色,不高兴也是两脚。 在贾府规矩大如天,体面是主子给的,体罚也是主子随手施的。何曾有过这般,正头娘子亲自解衣相赠,口称「到家了」、「自家人」、「安心养病」的体恤? 这实实在在的暖意和被当成人看待的滋味,却是晴雯病弱身躯里久违的甘霖。一颗悬着、忐忑不安的心,竟在这陌生的深宅大院里,找到了些许落地的安稳。 被丫鬟扶上床榻,躺进新铺就的、带着阳光皂角气味的松软被褥里,环顾这间厢房: 陈设远不及怡红院的精致奢华,不过是寻常的榆木桌椅,一个半旧的梳妆台,一个素色屏风隔开内外,墙上挂着幅寻常的喜鹊登梅图。 然而一这里竟是独属於她一人的清净天地!不必担心睡梦中惊醒,只因同屋的姐妹翻了个身; 不必时刻竖起耳朵,听着宝玉或老太太的呼唤;更不必在病中强撑着伺候人,还得看人脸色————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释然交织着涌上心头,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鬓角,浸湿了枕畔。 她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温暖的被子里,仿佛要汲取这新地方、新身份带来的一丝慰藉。 心中默念:「老天爷————不,该谢宝姑娘和云姑娘————是她们替我寻了这条生路————」 想到史湘云那爽朗的笑语和关切的眼神,晴雯心头又是一阵温暖,随即又化作一片茫然:「云姑娘————不知何时,还能再见到你————」 又想到自己这身子已然被主子看清楚摸清楚,又担心自己那番孤傲的自白会不会让主子从此讨厌自己。 此时这原本的可怜人命运已然改变,而同时改变的还有另几个可怜人。 不久前。 西门府不远处,隔着两条巷子,一座精巧的新院落早就悄然落成,入住了主人。 这院子虽不大,却处处透着新贵的气派。 青砖黛瓦,朱漆小门。院内显然是刚拾掇停当,地上还散落着些木屑和彩纸。正房三间,窗棂用的是上好的楠木,雕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糊着透亮的明瓦。 廊下挂着崭新的红纱灯笼,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还满是冬雪,蜿蜒通向一个小小的花圃,泥土新翻,显然等着主人栽种心爱之物。只是屋里头,还显得有些空旷,少了不少大件家具摆设,透着新居的「生」气。 这新院子不久前却是热火朝天。丁武和小环两个,忙得脚不沾地。丁武正吆喝着两个临时雇来的小工,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厚重的紫榆木衣橱往正房里挪。 小环则拿着鸡毛掸子,飞快地掸着窗台、门框上残留的灰尘,嘴里还不停地指挥着:「哎,当心门槛!那箱子放东次间!对对,就靠墙根儿!」 「丁兄弟!」院门外一阵喧譁,只见来保,得了平安的传信,知道这是老爷的别院藏娇,立刻点齐了五六个精干的小厮,扛的扛,抬的抬,送来了好些东西:有半新的螺钿镶嵌的方桌、圈椅,有簇新的锦缎被褥,还有成摞的细瓷碗碟,甚至还有几盆开得正艳的冬梅。 来保满脸堆笑,对着玉娘和阎婆惜深深一揖:「小的来保,给两位娘子请安!小的在西门府上忝为大管家,专为老爷分忧跑腿!两位娘子是精细人儿,若有甚麽短缺不便,不拘是桌椅板凳、锅碗瓢盆,还是使唤人手,只管让丁兄弟找我去办!千万莫要见外,尽管言语一声,小的定当竭力办来!」 玉娘和阎婆惜听着这番话,又见西门庆竟连府中第一等得用的大管家都遣了来亲自操持,心头那点子被重视、被抬举的暖意,如同滚油泼进了冷水,「滋啦」一下炸开了花,瞬间熨帖得四肢百骸都舒坦起来! 虽说她们甘愿在外头住着,不求那府里的名分排场,可这世道,哪个女子不盼着自己委身侍奉的男人能高看自己一眼,能在人前显出一份体面? 大人这一番安排,这份明晃晃的抬举,真真是搔到了痒处,那份受用的满足感,比吃了蜜糖还甜上三分。 玉娘从游府中带出不少的黄白体己,心中感念,忙从袖中摸出一锭足有五两、白花花、沉甸甸的官银雪花银来,双手捧着,笑盈盈地递给来保:「来管家,今日真是劳您大驾,里外张罗,辛苦万分!这点子心意,不成敬意,权当给管家并各位小哥儿们买杯水酒解乏,千万莫要推辞。」 来保一见那银子,眼睛虽亮了一下,却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双手也连连摆动,做出一个「不敢受」的姿势,身子还微微向後一仰:「两位娘子!这可是折煞小的了!」 「老爷既特意指派小的来此,那就是把两位娘子的事儿,放在了心尖儿上!小的替老爷分忧,那是天经地义的本分!若接了娘子的赏,回头让老爷知道了,还不得揭了小的这层皮?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娘子快快收回去!只要两位娘子在老爷跟前美言几句,说小的差事办得还算勤谨,那比赏小的金山银山都强!」 玉娘和阎婆惜见他推拒得如此坚决,态度又如此谦卑恭敬,言语间处处透着规矩和分寸,心中那份熨帖更是化作了几分踏实与敬重。 玉娘只得将银子收回,与阎婆惜一同,对着来保深深道了个万福:「既如此,奴家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今日之情,铭记在心。往後,少不得还要多多劳烦来管家照应。」 来保连称「不敢当」,又说了些「有事尽管吩咐」的客套话,见此处已安置妥当,便识趣地告退,带着一干小厮回府复命去了。 阎婆惜和玉娘手挽着手,站在收拾得差不多的庭院当中,看着眼前这方属於她们自己的小天地,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欢喜。 阎婆惜指着花圃旁一个小小的石砌水池,池底铺着鹅卵石,清澈见底,笑道:「玉娘姐姐,你看这池子,养几尾红鲤可是正好?再种上两株睡莲,夏日里看着鱼儿在莲叶下穿梭,岂不风雅?」 玉娘则含笑望着院子角落一株刚移栽过来的梨树苗,眼神温柔:「婆惜妹妹说的是。 我看这梨树苗也精神,来年开了花,白茫茫一片,倒应了那句梨花院落溶溶月」。再养上只狸奴,就叫它梨花将军」红鲤将军」,守着咱们这院子,定是极好的。」她说着,仿佛已经看到了春日梨花如雪的景象。 小环刚收拾完,也凑过来,小脸红扑扑的,全然没了那刻和游庄主你死我活的凄美。 脸上充满了对新地方的好奇与兴奋:「两位娘子!你们不知道,我方才跟着车进来,偷偷掀开帘子瞧了!这清河县可真是个大地方,比咱们曹州府热闹十倍不止!那街上,绸缎庄的料子堆得像小山,花花绿绿晃人眼;首饰铺子里的钗环珠翠,隔着老远都闪着光; 还有那点心铺子,那香气哟————」 她咽了口口水,眼睛亮晶晶地问,「咱们什麽时候去逛逛?买些胭脂水粉、时兴头绳儿?曹州可没见过这麽多女儿家稀罕的好东西!」 玉娘看着小环雀跃的样子,又看看这初具规模、充满希望的小院,心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与自由,她挽紧阎婆惜的手臂,声音里带着满足和笑意:「傻丫头,急什麽?如今你有了指丁武照顾着,我也心满意足了,咱们在这清河县,便是有了根,有了自己当家作主的地界儿!这便是咱们姐妹自由自在的天地了!想逛时,自然去逛个够!」 阎婆惜也深深吸了一口这新居里混合着木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望着院墙外清河县鳞次栉比的屋宇轮廓,由衷地点点头,眼中是如释重负的光芒:「玉娘姐姐说得对。这繁华热闹,比起我幼时待在京城时————也不差什麽了。重要的是,这里是咱们自个儿的家了....终於自由了,想什麽时候出门便出门...不拘在那小小的地儿。」 那份从过往泥淖中挣脱、终於能脚踏实地、呼吸自由空气的喜悦,洋溢在两位女子明媚的脸上,唯一期盼的便是大人能偶尔来以来品一品俩人风韵了。 玉娘眼波流转,忽地凑近阎婆惜耳边,吐气如兰:「好妹妹,你那一手丁香暗度、 舌底生津」的绝活儿,定要细细地教与我————咱们姐妹同心,左右夹攻,定要叫大人他————嗯哼,醉倒在这温柔乡里,每月多留上三日五宿才好!」她说着,葱白似的指尖还轻轻在阎婆惜腰间的软肉上画了个圈儿。 阎婆惜被她这露骨的调笑和腰间的痒意激得浑身一颤,一张俏脸霎时红透,她扭身躲开玉娘作怪的手指,却又不甘示弱,水汪汪的桃花眼斜睨着玉娘,贝齿轻咬下唇,也压低了声音反击:「哼!姐姐倒会编排人!你那双————柔荑妙手、指上生莲的本事,才真真是勾魂夺魄呢!姐姐若肯倾囊相授,妹妹我————我定好生学着!」 「哎呀!你个促狭的小蹄子!」玉娘被她反将一军,也臊得粉面飞霞,伸手就去拧阎婆惜的嘴,「看我不撕了你这没羞没臊的巧嘴儿!」 「姐姐饶命!妹妹再不敢了!」阎婆惜笑着讨饶,却灵巧地躲开,反手就去呵玉娘的胳肢窝。 两人顿时笑作一团,你挠我一下,我掐你一把,在铺着崭新锦褥的床榻上滚来滚去。 钗环散乱,云鬓半偏,罗袄的衣襟也微微敞开,露出里头各自水红青绿的抹胸。 银铃般的娇笑和求饶声交织着,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阴霾都在这没心没肺的笑闹中抖落乾净。 而此时大官人带着已经一滩春水般动都动不了的金莲儿回到了府上。 第282章 最大的危机 却说大官人骑着马,踏着薄暮残雪,终於回到西门府那气派的黑油大门前。 仪门内一阵香风卷地,环佩叮当,只见月娘打头,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紧随其後,一群莺莺燕燕如穿花蝴蝶般涌了出来,把个刚下马的西门大官人团团围在当中。 月娘一把攥住大官人的胳膊,未语泪先流,声音带着哽咽:「老爷!你这一去,便是十天半月没个准信儿!可知家里上下人等,心都悬在嗓子眼儿里?白日里怕你路上颠簸,夜里又忧你风寒露重————生生把人煎熬瘦了一圈!」她说着,手指抚上大官人的脸颊,细细摩挲,仿佛要确认他完好无损。 大官人香了一口月娘笑道:「这不是好的很!」 孟玉楼也挤上前来,一双含情目里水光潋灩,低声道:「老爷————您可算回来了!妾身————妾身每日里对着那日头影子数时辰,只恨它走得慢!心里头空落落的!」她将头轻轻靠在大官人肩头,气息温热:「还有...还有老爷您要的东西快要完工了!」 大官人香了一口过去:「好好好,老爷要亲眼看见我家大长腿穿上。」 李桂姐最是直接,整个人几乎扑进大官人怀里,双臂死死搂住他的腰,带着哭腔嚷道:「狠心的爹爹!把奴们丢在家里,想的眼泪就没干过!」她仰起脸,那泪珠儿挂在腮边,更添几分娇媚。 香菱儿挤不到最前头,只在外围急得直跺脚,小脸憋得通红,带着哭音喊道:「老爷!老爷!香菱————香菱也想您!想得————想得夜里都睡不着!那窗外的雪籽儿打在瓦片上,沙沙的响,每天数好多下才能睡着。」 大官人伸出双臂包来这小人儿狠啄了一口。 「好!好!都是老爷的心肝肉儿!」大官人心头大畅,连日奔波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他左拥右抱,挨个在月娘、玉楼、桂姐、香菱那梨花带雨、娇艳欲滴的脸蛋儿上「吧唧」亲了一口,惹得众女一阵娇嗔。 金莲儿却独自落在人群之外,倚着廊柱,手里绞着帕子。她心中得意今日独占了大官人策马同游的时光,可看着眼前这众女争宠、情真意切的场面,到底生出几分心虚。 她眼珠儿一转,忙挤出笑容道:「老爷奔波辛苦,怕是饿坏了!姐姐妹妹们先陪着老爷,奴家这就去厨下传膳!」说罢,扭着水蛇腰,一溜烟儿地往厨房方向去了。 这边厢,剩下的女人早把大官人当成了稀世珍宝。 月娘亲手替他解下那件沾着寒气、沉甸甸的玄狐皮斗篷。 孟玉楼接过他脱下的貂鼠暖耳。 李桂姐抢着接下他手里的马鞭。 香菱儿则踮着脚,用小手绢仔细擦去他肩头鬓角的雪花,嘴里还不住念叨:「老爷瘦了————下巴都尖了————」 莺声燕语,香风阵阵,众星捧月般簇拥着大官人往大厅走去。 一掀开那厚厚的锦绣门帘,一股暖烘烘、带着龙涎香和炭火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只见大厅四角烧着旺旺的兽头大铜盆炭火,地龙烧得滚烫,赤脚踏上去都觉温热。 更奇的是,厅堂中央竟赫然摆着一个硕大的、热气腾腾的柏木雕花浴桶!桶内汤水碧绿,浮着各色名贵香料和花瓣,白茫茫的热气氤盒升腾,将整个大厅薰染得如同神仙洞府。 大官人一愣,奇道:「咦?这大冷天的,怎麽把这玩意儿摆在这儿了?」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藏书广,101.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月娘抿嘴一笑,上前替他解开外袍的盘扣,温言道:「平安那猴崽子回来说了,老爷这一整日粒米未进,只在路上啃了些干硬饼子,白日里又劳心劳力,晚上又来回奔波京城,这寒冬腊月的,身子骨如何吃得消?」 「妾身想着,老爷必是又累又饿,若先吃饭,怕积了食,若先沐浴,又恐空腹伤了元气。乾脆就把这浴桶摆在这暖阁里,汤水一直用文火温着。老爷您且宽心泡着,解解乏,补身子的膳食即刻就送来,我们一众就在这桶边伺候您用。岂不两便?」 她一边说着,手上动作不停,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也纷纷上手。 四双柔荑玉手,带着不同的脂粉香气,或解衣带,或褪靴袜,或松中衣,动作麻利又透着亲昵。转眼间,大官人便被剥得精赤条条,在众女的娇笑声中,由月娘和孟玉楼搀扶着,小心翼翼地坐进了那滚热的香汤之中。 「唔—!」滚烫的汤水包裹上来,大官人舒服得长叹一声,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张开了。 旅途的疲惫、冬日的寒气,瞬间被驱散了大半。 恰在此时,潘金莲领着几个端着朱漆托盘的俏丫鬟走了进来。托盘上琳琅满目,尽是热气腾腾的滋补珍馐:「金玉满堂」羊肾羹:取新鲜羊外肾数对,用刀工细细片成薄如蝉翼的玉片,配以枸杞、山茱萸、杜仲等药材,加入上等高汤文火慢炖至酥烂,最後勾入打散的蛋黄液,凝成金灿灿的蛋花,撒上几粒鲜红欲滴的枸杞子。 百鸟朝凤鹌鹑髓:精选肥嫩鹌鹑数只,只取鹑胸剁碎成肉茸,加入老母鸡、火腿汁、冬笋尖同煨。汤色清澈见底,面上只浮着几点金黄的油星和碧绿的葱花,鲜香扑鼻。 . 另有几样精致小点:酥炸鹿尾卷、蜜炙蜂房、姜醋拌海参丝,皆是冬日驱寒温补的上品。 大官人一看,好嘛都是温肾壮阳,补益精血,温补元气的东西。心道:莫非领回两个小寡妇的事情也被知道了?是平安还是来保那厮嘴巴长? 浴桶旁立刻排开了阵势。 金莲指挥着丫鬟,将盛着羊肾羹和鹌鹑髓汤的玉碗、玉盏放在浴桶边缘特制的木托上。 大官人泡在热汤里,通体舒泰。几个美婢分工明确: 孟玉楼身姿窈窕腿长臂长,用丝瓜蘸着香胰子,仔细搓洗大官人宽厚的脊背。 李桂姐心细又懂服侍,用涂了玫瑰香膏的玉手,在他肩颈、手臂上或揉或捏,力道恰到好处。 香菱儿跪在桶侧,手持银箸,从那「金玉满堂」羹中夹起一片颤巍巍、嫩生生的羊肾玉片,在旁边的姜醋碟里轻轻一蘸,小心翼翼地送到大官人嘴边。 月娘自己则端起那盏「百鸟朝凤」鹌鹑鸡汤,用一只小巧的犀角雕莲瓣汤勺,舀起一勺清澈滚烫的汤汁,放在樱唇边轻轻吹了吹,才柔声道:「老爷,张嘴,尝尝这汤,最是暖胃驱寒的。」说罢,将汤勺递到大官人唇边。 金莲儿则理亏自觉不停掌控着水温加水,偶然剥一剥橘子递给月娘。 大官人背靠着桶壁,闭目享受着温汤浸泡、玉手按摩、美食入口的多重伺候。热气蒸腾中,他面庞红润,浑身舒泰,听着耳边娇声软语,闻着满室脂粉甜香与食物香气,只觉得这富贵温柔乡,便是神仙也不换! 大官人泡在暖融融的香汤里,被几双玉手伺候得筋骨酥软,通体舒泰,这大厅地龙烧得极旺,炭盆也旺,热浪蒸腾,竟比三春暖阳还燥热几分。月娘、金莲、玉楼、桂姐、香菱几个,方才忙着伺候宽衣解带、传膳喂汤,又兼情绪激动,早已香汗微沁。 月娘先解了外头那件银鼠皮比甲,只穿着一件藕荷色缠枝莲纹的绫缎主腰,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云纱半臂,露出雪白丰腴的脯子和臂膀。 孟玉楼褪了厚重的锦缎子,身上是件水绿色绣着折枝海棠的杭绸肚兜,外头松松系了件月白罗衫,纤腰款款,俯身替大官人按捏大腿时,那曲线和美腿独树一帜。 李桂姐虽是清倌儿入府,可底子里最是放得开,早把外头镶着风毛的袄子甩在一边,上身只一件大红色、绣着交颈鸳鸯的西洋布兜肚,两根细细的带子系在颈後和光洁的背上,鼓囊囊的胸脯几乎要跳脱出来,下身一条撒花软绸裤,赤着一双天足,正蹲在桶边用香胰子给大官人搓脚。 金莲儿刚不久才心满意足,穿着桃红缎子绣金蝶的主腰,配着葱绿撒花裤,端着汤碗,眼波流转,在热气中更添媚态。 香菱儿最是玲珑可人,脱了外头的小袄,穿着杏子红缠枝花的细棉布肚兜和同色裤子,露出圆润的肩头和藕节似的胳膊,正跪在桶侧,用银叉子叉起一块蜜炙蜂房,小心翼翼地吹凉了喂给大官人。 一时间,暖阁之内,玉体横陈,粉光致致,各色精巧的兜肚、主腰、罗衫、 绸裤,裹着或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在氤盒的热气和炭火红光映照下,真真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冬日暖阁美人图。脂粉香和各种体香甜腻得化不开。 孟玉楼纤纤玉指在大官人结实的大腿肌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着,感受着那充满力量的弹性,眼波盈盈地瞟着他,忽然轻「咦」一声,讶然道:「老爷此番奔波,路上又遇了那等凶险事,奴家原以为回来必定憔悴几分,可如今瞧着————」 她指尖在那腿肉上按了按,又抬眼细细端详大官人红光满面的脸,「老爷这精气神,倒比出门前还要健旺几分?」 这话说的月娘和几个美婢纷纷探头过来仔细打量。 大官人舒服地靠在桶壁上,任由桂姐揉捏他的脚心,望着这几个美人的脸蛋并在一起看着自己,心道: 那五禽引导术」着实有些门道,这些天只要一闲下来或者赶车便闭目吐纳,那周侗能纵横绿林多年,全身而退,看来此术功不可没!难怪他传我时,颇有些肉痛不舍的模样,想是压箱底的宝贝!只是却不知道为何以後只留下五禽戏」传承下来! 待吃饱喝足,换了不几次水,周身被搓洗按摩得如同脱胎换骨,大官人终於心满意足地从浴桶中站起。 早有众人捧着大块吸水的细棉布浴巾上前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替他擦乾身体,裹上熏得暖香扑鼻的松江细棉布中衣。 这暖阁虽好,终究不是寝卧。接下来这「谁留下伴宿」的关目,便成了无声的战场。 金莲儿眼珠一转,抢先开口,脸上堆起大度的笑容,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哎呀,老爷一路辛苦,又泡了澡用了膳,想必是乏了。今日就让姐姐妹妹们好好陪陪老爷说话解闷,奴家————就先告退了。」 李桂姐岂能不知她那点心思?立刻冷笑一声,叉着腰,那大红鸳鸯肚兜衬得她艳光四射:「哟!金莲儿今日鞍前马後,伺候得最是周到」,想必是饱餐过头汤」了?如今倒来充大方,让位置了?真真是贤惠」得紧呐!」她把「头汤」二字咬得极重。 潘金莲被戳中心事,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柳眉倒竖,反唇相讥:「桂姐儿这话说的好没道理!老爷是众姐妹们的天」,何为头汤,何为剩饭」!我让是心疼老爷,体恤姐妹!怎麽到了你嘴里,老爷倒成了剩饭了?莫非————桂姐儿你嫌弃老爷是别人吃过的剩饭」,不新鲜了?嗯?」 李桂姐脸蛋「唰」地一白,又气又急,跺着脚扑到大官人身边,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嘟着嘴儿:「老爷!您听听!!」 月娘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圆场。 大官人却已哈哈大笑,左臂一伸,将泫然欲泣的李桂姐搂进怀里,右手顺势一抄,把旁边正欲再战的潘金莲也揽了过来,一左一右,香玉满怀。 「好了好了!都住口!」他用力在两人香腮上各亲了一口,目光扫过眼前环肥燕瘦、只着轻软亵衣的众美人:「吵什麽吵?没得败了老爷的兴致!金莲儿既然要让那就早早的休息,明日布好餐食,玉楼那些东西快收工了,爷等着你的成果,这些日子费眼劳神,你也去休息,过几日爷我好好的奖励你!其他人呢,既然连浴桶都搬到了这暖阁大厅,图的就是个方便痛快!今日老爷高兴,一个也别想跑!」 他大手一挥:「提刑老爷今晚审案!抓到了,可别怪老爷用刑」太狠!」 此言一出,众女顿时娇呼一片,有羞涩的,有窃喜的,也有如金莲、桂姐般互相瞪眼的,半推半就,莺声燕语、衣袂窸窣声,呻吟四起。 大官人一夜荒唐尘战,直折腾到四更天方歇。饶是他龙精虎猛,也抵不过这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沉沉酣睡知道日上三竿。 暖阁里,锦帐低垂,熏笼余温尚在。粉团可人们横七竖八地挤在巨大的熏笼暖榻上,钗横鬓乱,罗衫半解,犹自海棠春睡。 个个腰酸腿软,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连动一动手指都嫌费力。 可却不知,最大的危机已然到来。 拂晓,东京汴梁,紫宸殿。 金钟玉磬,香菸缭绕。 大宋官家赵佶高踞御座,神情略显倦怠,想是昨夜挥毫泼墨,御笔丹青耗费了太多精神。 朝会依例而行,殿头官梁师成尖细的嗓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有事启奏,无事退朝——」一切似乎与往日并无不同。 太师蔡京位列班首,鹤发童颜,双目微阖,似在养神。然而细看之下,他眉宇间那惯常的从容淡定,今日却罕见地笼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凝重,仿佛已嗅得风雨欲来。 童贯侍立御座之侧,身着华贵蟒袍,不时地偷偷瞥向闭目养神的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朝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无非是些寻常政务。就在官家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准备示意退朝之际「臣!给事中陈禾,有本启奏!」 一声清亮而带着决绝之意的声音,如同金石坠地,骤然刺破了殿中的沉闷。 只见一位身着绯袍、面容清瘤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文臣班列。 给事中,隶属门下省,官阶虽非顶级不过正七品,却执掌封驳诏令、规谏皇帝、监察百官之权,乃朝廷喉舌,清议所寄,位置极其要害,位虽卑而权重! 陈禾目光如电,扫过御座旁的童贯和班首的蔡京,朗声道:「陛下!臣今日有三本,参劾奸佞,以正视听!」 不待官家反应,他已是慷慨陈词:「第一本,劾枢密使童贯、太师蔡京!此二人权倾朝野,互为表里!童贯以阉竖之身,窃掌枢密,握兵权而祸国,结党营私,排除异己,陷害忠良如——如张商英等!蔡京名为辅弼,实为国蠹!蛊惑圣心,耗费国帑民膏无算!更以盐引苛政」荼毒江南,民怨沸腾!此二獠不除,社稷倾危,国无宁日!」 陈禾言辞激烈,历数童、蔡罪状,桩桩件件,掷地有声。起初官家尚能勉强听着,但见陈禾滔滔不绝,翻来覆去皆是斥责童、蔡之语,便觉是老生常谈,索然无味。他打了个哈欠,面露不耐,竟欲起身拂袖而去! 「陛下—!」陈禾见官家要走,情急之下,竟不顾君臣大礼,一个箭步冲上御阶,伸手死死拽住了官家龙袍的衣袖! 「陛下且慢!容臣将话说完!社稷危亡,只在旦夕啊陛下!」他情急力猛,只听「嗤啦——」一声裂帛脆响!那象徵天子无上尊严的龙袍衣袖,竟被他硬生生撕裂开来! 「啊?!」满朝文武,尽皆失色!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官家猛地回头,看着自己被撕裂的衣袖,勃然大怒,厉声呵斥:「陈禾!尔身为正言官,竟敢碎朕衣袍?!」 陈禾非但不惧,反而扑通一声跪倒在御阶之下,双手捧着那撕裂的龙袍碎片,昂首直视官家,眼中含泪,声音悲壮而决绝:「陛下今日不惜碎此龙衣!臣陈禾,又何惜碎此头颅,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他猛地指向脸色铁青的童贯和依旧闭目的蔡京,「此等奸佞小人,今日窃据高位,坐享富贵之利!他日必将陷陛下於危亡之祸,令我大宋江山倾覆啊陛下! 臣今日碎衣,望能惊醒陛下!若陛下仍执迷不悟,臣唯有碎首阶前,以死明志!」 这番披肝沥胆、以死相谏的赤诚,字字泣血,句句锥心!官家纵然昏聩,此刻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惨烈忠义所震动。 他看着跪在阶下,手捧碎衣、视死如归的陈禾,又看看那撕裂的龙袍,满腔怒火竟一时化作一声长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颓然坐回龙椅:「唉———— 卿————卿能如此忠直,朕————朕复何忧?罢了,你————且将奏章说完吧。」声音竟带了几分萧索。 陈禾重重叩首,额上已见血痕。他强忍悲愤,继续他的第二本:「第二本,臣参劾陛下!」 此言一出,刚刚稍有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紧绷!「陛下!臣斗胆!那清河县西门,不过一介勾结官府、欺行霸市、劣迹斑斑的商贾白丁出身,即便是一路提刑,侥幸得了些战功,亦属份内,些许微功,岂足为恃?」 「陛下竟因些许祥瑞虚言,听信佞幸,赐其天章阁侍制学士」之清贵荣衔!此乃何等的荒谬!天章阁,乃我大宋储才育贤、供奉先帝御书翰墨之神圣所在!侍制学士,位比待制,乃天下读书人皓首穷经、毕生渴慕之清华贵选!」 「陛下将此等大国名器,轻授於西门此等粗鄙武弁,这要置天下寒窗苦读之士子於何地?置朝廷选官取士之纲常於何地?此例一开,礼崩乐坏,斯文扫地! 臣泣血恳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褫夺西门虚衔,以正视听,以安天下士子之心!」 接着,他矛头再指蔡京:「第三本,再劾蔡京!其掌盐铁,推行盐引」新法,名为富国,实为盘剥!盐引滥发,致盐价腾贵,官商勾结,中饱私囊!小民百姓,淡食难继,怨声载道!此乃动摇国本之苛政!请陛下立罢此弊政,严惩蔡京,以谢天下!」 陈禾奏毕,整个紫宸殿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又一位绯袍重臣,手持玉笏,稳步出列。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毅,正是御史中丞陈过庭! 御史中丞,乃御史台之长,台谏系统最高长官,职掌纠劾百官、肃正纲纪、 谏诤皇帝之权,位高权重,为清流领袖,台谏之长! 陈过庭走到御阶之下,与陈禾并肩而立,并未多言,只是双手持笏,对着御座上的官家,深深一揖,然後撩袍端带,轰然跪倒! 这一跪,如巨石坠寒潭! 「臣!御史中丞陈过庭,附议陈禾所奏!恳请陛下,纳忠言,远奸佞,正纲纪,安社稷!」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紧接着,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掌国家最高学府,天下文宗)出列,跪倒! 太子詹事耿南仲(辅佐东宫,清望所归)出列,跪倒! 太常少卿李纲(掌礼乐祭祀,刚直名臣)出列,跪倒! 枢密直学士、太子宾客吴敏出列(重臣补选,清流文臣),跪倒! 一位位身着朱紫、头戴獬豸、素以清流自诩的朝臣,如同听到了无声的号令,纷纷从各自的班列中走出,面色肃穆,步履沉重,汇聚到御阶之前,在陈过庭身後,齐刷刷跪倒一片!绯袍青袍,伏地如云。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明察!」 「收回西门侍制学士之命!罢黜蔡京童贯!废盐引苛法!」 「陛下—!三思啊陛下—!」 群臣激昂悲愤的呼喊声,汇聚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御座! 更令人心惊的消息如同寒流般迅速传入殿中——「报——! 「启禀陛下!宫门————宫门外!数千太学生,头戴方巾,身着襴衫,已齐跪於宣德门外!高举万言血书,声援陈禾、陈中丞及诸位大人!恳请陛下————纳谏除奸!」 宫外,是天下文脉所系的太学生们,青衿如海,跪满御街! 宫内,是满朝清流名贵的文身重臣,朱紫尽伏,声震殿宇! 内外呼应,清议沸腾! 这一刻,整个大宋的文官系统,几乎半朝之力,以如此惨烈而决绝的方式,向他们的君王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逼问!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脸色,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和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彻底变得一片煞白。 他望着阶下那一片跪伏的身影,听着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名为「士心」、「清议」的力量,竟能汇聚成如此汹涌澎湃、足以撼动龙椅的滔天巨浪! 殿内童贯的冷笑早已僵住,蔡京紧闭的双目。梁师成侍立一旁,面如土色。 第283章 府上春光无限,朝堂各显神通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的龙颜,在群臣山呼海啸般的谏言与宫外太学生跪谏的消息中,片刻苍白後,竟似玉雕泥塑般,再无半分波澜。 他俯视着丹陛下那一片如涛伏地的身影,耳闻宫外隐隐传来的声浪,那「士心」、「清议」汇聚的滔天巨浪,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冰冷隔开。 殿内死寂重临,唯闻香炉余烬的细微啪。 官家的目光,缓缓扫过阶下跪伏的众人,最终,落在依旧站立的那班列之中o 「宰相,」官家低声说道,「何执中。」 被点到名的当朝宰相何执中,身形微微一震,慌忙出列,躬身至地:「臣在。」 「你是百官之首,统领群伦。」官家的声音平平,听不出喜怒,「今日之事,满朝朱紫,半跪於此,更有宫外太学生伏阙。你来说说,此情此景,是何道理?朕,当如何处置?」 这轻飘飘的一问,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何执中身上。 何执中喉结滚动瞥了一眼依旧闭目如老僧、纹丝不动的蔡京,再看到阶下陈过庭、李纲等人灼灼的目光。 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陛下——臣——臣以为————」他深吸一口气,竟朝着跪地的群臣方向微微侧身,「诸位大人——忧心国事,披肝沥胆,其情可悯!陈给事、陈中丞所奏——所奏之事,虽言辞激切,然——然亦非全然无据!盐引之弊,确已伤民;天章阁侍制之授,亦——亦恐有违祖制清议!臣——臣恳请陛下,虚怀纳谏,详加斟酌!」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阶下跪伏的清流们互相对视,已然微笑! 何执中既然下定决心站在他们这边,这些日子的拜访没有白费。 大局已定。 而朝堂上那些站立着的群臣愕然,这素来唯蔡京之命是从马首是瞻的宰相何执中,竟在此时此地,公然站在了蔡京的对立面? 满朝文武,刹那间都明白过来:这地上清流一跪,非同小可! 跪在丹陛之前的,不仅仅是御史台、国子监、太常寺的清流言官,更有太子詹事、太子宾客这等东宫近臣!这分明是朝堂之上,一股潜藏已久、跨越部院、 甚至隐隐牵动东宫的清贵力量,前所未有的集结! 这股力量,绝非太子所能轻易调动,更非寻常朝议可比! 然而,何执中这突如其来的倒戈,其所代表的份量,却比清流们的集结,更令人心惊!百官之首的宰相,竟在风暴中心,选择了与逼宫的清流站在一起!这风向的突变,几乎瞬间将蔡京一党逼到了悬崖边缘! 这朝堂局势真要变天了! 就在这新旧势力碰撞、局势微妙至极的刹那」臣!门下省左司谏王黼,有本上奏!」 一个清朗却带着一丝刻意拔高的声音,陡然从班列中响起。 只见一位风仪出众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大步流星地跨出班列,正是近年来青云直上的王黼! 官家那毫无表情的脸终於微微一动,眼皮抬了抬,声音依旧冰冷:「王黼? 你有何说?」 王黼行至御阶之下,却不跪拜,反而挺直腰背,目光如电,扫过阶下跪伏的群臣,最後落在宰相何执中身上,声音陡然变得锐利如刀,响彻大殿:「陛下!臣要参的,正是眼前这忧心国事」、披肝沥胆」的诸位大人! 还有——」他猛地一指何执中,「宰相何执中!」 「哗——!」殿内瞬间炸开了锅!跪在地上的陈过庭等人,以及两旁侍立的群臣,无不惊愕万分地望向王黼! 谁不知道这王黼,乃是宰相何执中一手提携、力荐於君前的心腹门生?他竟在此刻,反戈一击?! 王黼对满殿的惊愕视若无睹,声音愈发激昂,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愤懑:「陛下明监!今日紫宸殿上,陈禾裂衣犯驾,已是僭越大罪!陈过庭以下诸臣,不思劝阻,反率众跪逼丹陛,宫外更有太学生聚众伏阙!此等行径,与逼宫何异?!名为谏诤,实为胁迫圣躬!其心可诛!」 他语速极快,字字如投枪匕首:「此辈清流,自诩忠直,实则结党营私,沽名钓誉!借盐引、虚衔之事,煽动舆情,裹挟圣意,欲乱我大宋朝纲!而宰相何执中——」 他再次指向脸色已然煞白的何执中,声音拔高:「身为百官之首,不思匡正君过,调和鼎鼎,反在群情汹汹之际,曲意附和,推波助澜!臣,劾宰相何执中四大罪!」 王黼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冷酷地回荡:「其一,贪墨受贿!收受江南盐商巨万之资,为其盐引滥发大开方便之门!」 「其二,徇私枉法!庇护门生故旧,干预刑狱,致使冤狱丛生!」 「其三,壅塞言路!结纳台谏,打压异己,使陛下难闻忠言!」 「其四,结党营私!与——与朝中这些清流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陛下!何执中辜负圣恩,罪大恶极!请陛下立罢其相位,交有司严查!」 「你————你血口喷人!王黼!你这忘恩负义的小人!」何执中如遭雷击,浑身颤抖,指着王黼,气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老脸涨得通红,「陛下!老臣冤枉!老臣一片忠心,天地可监!此乃构陷!构陷啊陛下!」 王黼面对何执中的怒斥,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冷笑。 他看都不看这位自己常年跪在膝前的恩师,任他暴跳如雷的反驳,从容地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抽出一本薄薄的、以黄绫封面装帧的册子,双手高高捧起,胜券在握的笃定高声:「陛下明察!构陷与否,一查便知!何相所犯诸罪,铁证如山,尽在此册之中!请陛下御览!」 王黼那本黄绫册子,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死寂的大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本册子上,空气凝固得几乎令人室息。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扫了一眼阶下因这突如其来变故而明显骚动、惊疑不定的清流众臣,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板无波,只吐出三个字:「拿上来。」 梁师成急跑几步过去,接过王黼高举的册子,小碎步趋至御前,躬身奉上。 官家接过册子,指尖随意地捻开几页,目光在上面飞快地扫掠,随着他目光的移动,那本就不多的耐心迅速耗尽。他猛地将册子往龙案上重重一摔! 「啪!」一声脆响,惊得殿中众人心头都是一跳。 「何执中!」官家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他一把抓起册子,狠狠掼在何执中面前的地砖上! 「你自己看看!上头桩桩件件,年月日时,地点人物,一应俱全!何执中! 你身为宰相,统领百官,干的好事!」 那本黄绫册子翻滚着落在何执中脚边,他浑身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最後一片死灰。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哪里还有半分宰相威仪? 颤巍巍伸出双手,捧起那本仿佛有千斤重的册子,只翻开一页,那熟悉的字迹和触目惊心的记录便让他眼前发黑,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唯有老泪纵横,喃喃道:「陛下————陛下————老臣————老臣————」已然是魂飞魄散。 见到宰相何执中如此模样,群臣岂不知这里头的东西,议论纷纷,整个大殿里气氛又是一变。 刚刚还排山倒海的气势压在陛下和蔡京身上,如今俨然缭乱起来。 眼见着宰相何执中在铁证面前轰然崩溃,刚刚被王黼反戈一击打乱节奏的陈禾与陈过庭,心中焦灼万分。 两人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数年谋划联络,一举就在今朝,绝不能被何执中的失陷就此打乱! 陈过庭深吸一口气,不顾额上血痕未乾,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嘶哑,试图再拉回核心:「陛下!宰相贪墨,自有国法昭昭!然臣等泣血所奏盐引苛政、侍制滥授、 童贯蔡京祸国之弊,关乎社稷根本,万民倒悬!此绝非何执中一人之罪可掩!盐法之弊,流毒天下,陛下若存疑虑,臣斗胆举荐一人一现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林如海林大人!林大人乃陛下钦点兰台寺大夫,又是陛下下旨让他亲掌盐政,洞悉其中关窍,其言当为铁证!」 陈禾也紧随其後,声音悲怆,将矛头牢牢钉在真正的目标上:「陛下!何相之事,自有公论!然童贯、蔡京之患,如附骨之疽,迫在眉睫!宫外数千太学生尚跪於寒风之中,天下士子翘首以盼圣心明断!陛下!三思啊陛下!林盐宪之言,陛下不可不察!」 阶下跪伏的群臣也如梦初醒,齐声高呼,声浪再起,将焦点死死拉回盐政与权奸:「伏乞陛下明察!罢盐引!收成命!远奸佞!安社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班列中一位身着青袍、面容清瘤、气质沉静的中年官员身上——正是两淮盐法御史、兰台寺大夫林如海! 官家赵佶冰冷的目光也投向林如海,带着一丝审视与不易察觉的阴沉:「林卿?你也和他们————是一个意思?」 被点名的林如海,神色平静无波,不见丝毫慌乱。 他稳步出列,行至何执中瘫倒之处的侧前方,对着御座深深一揖,然後撩袍,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慷慨陈词,也没有悲愤控诉,只是从宽大的袍袖中,缓缓取出一本用蓝绫封面包裹、显然早已准备好的奏摺,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清朗而沉稳,清晰地回荡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殿中:「陛下明监。臣林如海,自蒙天恩,忝任两淮都转运盐使司盐法御史以来,夙夜忧勤,不敢有负圣托。盐政之重,关乎国计民生,更牵动东南半壁。然臣履职期间,亲见亲闻,盐钞合同场法推行之中,确有诸多流弊丛生,积重难返。」 他微微一顿,目光沉静地望向御座:「其中种种端,如盐引滥发、官商勾结、胥吏盘剥、盐价腾踊、小民困顿、私盐猖獗、边储虚耗————臣皆已详加勘察,逐条辨析,其危害之深、牵涉之广、积弊之重,尽数载於臣此本奏疏之中。 字字句句,皆有凭据,恳请陛下御览圣裁!」 那本蓝绫封面的奏摺,在林如海高举的手中,仿佛一块沉甸甸的巨石,无声地压向御座! 林如海的身份—皇帝钦点的盐法专使,他的奏报,其分量远非陈过庭、陈禾等清流言官可比!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蔡京依旧低垂眼皮。官家盯着林如海手中的奏摺,眼神更加阴晴不定。 清流众臣则精神一振,林如海的出现和这实打实的奏疏,终於将他们被王黼、何执中事件打断的攻势,重新拉回了致命的轨道! 然而,御座上的官家,此刻却只是冷冷地俯视着阶下这群「忠臣」。 他并没有令人接过林如海的奏摺,也对群臣的齐声恳求置若罔闻,目光如冰锥般,缓缓转向了班列之首,那个自始至终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蔡卿,百官汹汹,太学伏阙,宰相失仪————你,执宰数十载,历经三朝,乃国之柱石。今日之劾,你来说说。」 一直如同石雕般闭目静立的太师蔡京,终於缓缓睁开了双眼。他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走出班列,来到御阶之下,并未立刻回答官家,而是缓缓地、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扫视了一圈跪伏的群臣,以及两旁侍立的官员。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无论清流还是蔡党,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纷纷低下头去,殿中刚刚升起的声浪瞬间被这无声的威压碾得粉碎,只剩下令人心悸的死寂。 蔡京手持玉笏,步履沉稳地行至丹墀中央,对着御座深深俯伏,行大礼。当他抬起头时,白发萧然,紫袍玉带也掩不住那份深沉的疲惫:「臣蔡京,谨以二十余载犬马之心,泣血上陈天听!」 他自光微抬,仿佛穿透殿宇,望向遥远的过去:「臣,二十三岁登进士第,蒙神宗先帝不弃,琼林宴上亲承训谕:为天下理财,为新法立柱」。」 「此十字,如烙印刻骨!」 「臣自此身负熙宁」薪火,辗转东南西北。」 「执掌开封府时,浚通汴河漕运,岁增江淮粮秣百万石,解京师腹心之饥。」 「主政成都日,铸铁钱、平茶价,蜀中商路为之重振,至今市井犹传蔡公钱,通雪山」。」 言及当今,他声音低沉:「及至陛下嗣承大宝,以天高地厚之恩,委臣以衰朽之躯。自崇宁至政和,臣夙夜匪懈,所为者三,不敢言功,但求无愧先帝之托、陛下之信!」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一一历数,气度沉凝:「其一,立生民之命。」 「臣观三代之治,首在恤孤寡。故冒昧奏请,天下遍设居养院以养孤老,安济坊以疗贫病,漏泽园以葬无主。」 「今州县立屋舍五千余所,岁活鳏寡孤独数十万众—此非臣之能,实乃陛下仁德,化雨落地生根,泽被苍生!」 「其二,固邦国之本。」 「东南盐法,溃坏百年,私枭如蝗,边储日蹙。臣殚精竭虑,创盐钞合同场法」,令商贾纳钱榷货,转粟实边。」 「自此关中粮秣充溢,西军甲胄鲜明,而朝廷岁收盐利两千万缗!陕西帅臣岁岁奏报:自汉唐以来,边采之便,军需之足,无过於此!」此非虚言,三司帐簿可查!」 「其三,续道统之脉。」 「臣痛心疾首於元佑邪说」淆乱士心,遂力主重建县学—州学—太学」三级贡士法,奏请赐天下学田九万顷,使寒门俊才有登云之梯。」 「今九州庠序林立,弦歌不绝,虽不敢比隆三代,亦稍复教化行而风俗美」之古意矣!」 说到此处,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悲愤与坦然:「或有讥臣丰亨豫大」者,岂不见汴河千帆,所载皆解库漕粮,非尽花石纲耶?」 「或有谤臣苛刻聚敛」者,岂不闻陇上童谣盐钞一张纸,养活十口人」?」 「昔桑弘羊行盐铁而受讥,刘晏理财赋而遭谤,然青史斑斑,《史记》《唐书》,终录其安社稷、实仓廪之功!是非功过,能庸忠奸.....後世自有公论!」 他深吸一口气,白发在殿中微光下颤动,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官家,落泪几乎盈眶:「陛下!臣今发白齿摇,形神俱朽。所求非爵禄之荣一亦不敢望他日青史书我美誉!臣蔡京,但求陛下一句:蔡京虽有过,然其立法度以强国,实仓廪以安边,养孤穷以活民,亦熙宁先帝变法图强之一脉余响!」臣此生,足矣!」 然後,他话锋陡转:「然!臣亦深知,盐钞之法,虽利在边防,充盈国帑,然施行之中,胥吏或因缘为奸,豪强或上下其手,致使小民生计,间有艰难。此非立法之失,乃臣察吏不严、督责不力之罪也!」 「臣更不忍见!今日之朝廷,因臣一人之故,竟至群臣激愤,伏阙丹墀,太学叩宫!朝堂鼎沸,清议沸腾!此皆因臣德不足以服众,能不足以弥谤,以致君臣相疑,朝野割裂!此乃臣万死莫赎之罪愆!」 蔡京深深俯伏於地:「陛下!老臣残躯,已不堪驱使,更不忍因臣一身,致圣朝蒙尘,纲纪动荡!伏乞陛下念老臣数十年犬马微劳,恩准老臣————告老还乡,归骸骨於林泉!所有罪愆,臣一身担之!万般责难,尽归臣身!只求陛下————息雷霆之怒,安百官之心,复朝堂之和!」 言罢,他以头触地,长跪不起,白发萧然,紫袍委地,身躯微微颤抖,仿佛一株即将倾颓的古树。 整个紫宸殿,只剩下他将功过是非揽於一身的沉重余音,在死寂中回荡,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殿内落针可闻。御座上的官家,看着阶下那伏地自请担下一切罪责、只求归去的老臣,眼神复杂难明。 跪在地上的陈禾、陈过庭等人,胸中那股誓要扳倒奸臣的激愤,竟被这突如其来的「认罪」与哀情冲得七零八落,一时茫然无措,仿佛蓄力已久的一拳,打在了空处,只余下满心的荒谬与无力。而王黼、童贯等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官家的最终裁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老臣的戏码已经落幕之时,他那低垂的头颅却缓缓抬起又开口道:「陛下!老臣残躯不足惜,朝堂纷争亦可休!然则——!」 他指向阶下跪伏的清流众臣,「臣斗胆叩问天颜!陛下乃九五之尊,口含天宪,手握乾坤!今日不过是为一位有功於社稷、缉盗安民的提刑官,赐下一个彰显其功勳的文身印记,以示陛下恩威,激励天下忠勇一如此微末之事,难道堂堂大宋天子,竟做不得这个主吗?!」 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惊雷炸响!不仅阶下群臣愕然,连御座上的官家瞳孔也骤然收缩! 蔡京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他猛然着挺直佝偻的脊背,须发戟张,字字杀机:「陛下!岂不闻昔日狄武襄公之故乎?狄公出身行伍,面涅犹存,纵有擎天保驾之功,位列枢密,然终其一生,为面涅」所困,为士林清议所轻!何也? 非其功不高,非其忠不纯,乃因有人视武臣勳绩如芒刺在背,视陛下破格恩赏为眼中之钉!必欲以祖宗法度」、清流体统」之名,行压制皇权、贬抑功臣之实!」 他环视着惊愕的群臣,尤其是脸色剧变的陈禾、陈过庭等人,字字如刀:「今日之事,何其相似乃尔!赐一文身,非关礼法,实关陛下之权柄!尔等借题发挥,小题大做,煽动舆情,裹挟朝堂,甚至不惜以太学生伏阙相胁!其心何在?其意何为?口口声声为社稷、为纲常,可曾有一分一毫,真正为陛下之威严着想?!」 蔡京猛地再次叩首:「今日尔等阻陛下赐一功臣文身,明日便可阻陛下拔擢良将、推行新政!长此以往,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史官之笔又将如何书写今日?」 「天子威权,受制於群臣」、人主之命,不出紫宸」——此等记载,与桀纣幽厉何异?尔等岂不是陷陛下於不义!要令陛下千秋万代之後,担一个昏聩懦弱、受制於臣」的污名!」 整个紫宸殿,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连殿外的风声似乎都停止了。 官家赵佶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最後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盯着面色惨白、如遭雷击的清流众臣,尤其是首当其冲的陈禾与陈过庭。 「架空皇权」!「受制於臣」!「史书污名」!「桀纣幽厉」! 这些字眼,每一个都是诛灭九族的大罪!每一个都精准地刺中了御座上那位天子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死寂! 随即,阶下跪伏的清流众臣,无不浑身剧震!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化作涔涔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厚重的朝服! 「陛下息怒!臣等不敢!」「陛下!臣等忠心日月可监!不敢有丝毫悖逆之心!」「臣等万死!求陛下明察!」 阶下跪伏的群臣,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顷刻间全都匍匐下去,额头死死抵着地面,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 朝堂上局势风云变幻,不到最後一刻终究不知道风往哪吹! 可西门府上的风却只有春天! 春风里的月娘去了七分端庄的容颜,换上十分的艳媚的霞色,此刻的她满面红云,媚妖比起金莲儿来都不逊色,丰腴腴白花花软柔柔的身子压在大官人胳膊上,死死的抱着自家男人,浑身酸痛,难得一日没有起早。 忽然听到外间似有人声低语,颇为急切。 孟玉楼奏了进来轻轻推了推身边沉睡的月娘,本来御姐的声音带着小心: :「大娘————大娘醒醒————」 月娘迷迷糊糊,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一般,眼皮重似千斤,含糊应道:「嗯「」 潘金莲也凑过来,声音压低,却掩不住急切:「大娘!快醒醒吧!出事了!」 月娘被「出事」二字惊得一激灵,猛地睁开眼,心口突突直跳:「出————出什麽事了?」她挣扎着想坐起,却觉得腰肢酸软无力,竟一时没撑起来。 孟玉楼连忙扶住她,语速飞快,带着一丝後怕:「大娘恕罪!奴婢本不敢惊扰您和老爷安寝,可是————可是外头来了好些官客!帖子跟雪片似的递进来!奴婢瞧着阵势不对,不敢怠慢,斗胆先做主,将诸位大人都请进前厅奉茶候着了!」 她喘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颤音,「还有————还有上次来颁旨的那位宫里来的公公————也————也到了!捧着————捧着黄绫圣旨卷轴,就在仪门外候着呢!说是————又有圣旨!」 「圣旨?!」月娘这一惊非同小可,睡意全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声音都变了调。这一声惊呼,也将旁边的李桂姐和香菱儿彻底惊醒。 李桂姐揉着惺忪睡眼,裹着锦被,听到「圣旨」二字,也吓得一个哆嗦,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惊恐地看着众人。 香菱儿更是吓得小脸煞白,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大眼睛。 大官人官人喉咙里一声呵欠张得老大,脸上正盖着件水红色的绫子小衣,绣着几枝并蒂莲,正是香菱儿贴身穿着抹胸儿。 那绫子薄如蝉翼,被官人鼻息一呵,湿腻腻、温吞吞地贴在面上,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和女儿家熟睡的汗息便直钻入鼻孔里。 再看那手脚处,更是一派旖旎狼藉。 一只膀子,沉沉地压在月娘一段雪也似的胳膊上,那肌肤腻白如脂,滑不留手。 一条腿却大刺刺地横架过去,正搁在一弯温软的腰肢上,那腰肢纤细,被压得微微凹陷,肌肤柔腻生光正是李桂姐的。 另有几只玉笋般的纤足、几段藕节似的粉腿,胡乱地交叠着,或蜷缩在官人腿弯,或斜斜伸出锦被之外,在晨光熹微中,晃得人眼晕,分不清到底谁是谁的。 被翻红浪之下,只见酥胸半露,雪股斜舒,更有那揉皱了的各色肚兜、抹胸、小衣,红的似火,绿的如葱,杏黄的娇嫩,半遮半掩地搭在玉体横陈的凹凸之间,或被压在身下,露出一角旖旋风光。 「嗯————?你们吵吵嚷嚷的————何事惊慌?」他翻了个身,露出精赤健硕的上身,揉了揉太阳穴,显然也被吵醒,眉宇间带着被打扰的不悦。 月娘顾不上仪态,几乎是扑到床边,赤着脚踩在温热的地板上,急声道:「官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大人!都在前厅候着!更————更吓人的是,上次颁旨的公公又来了,捧着圣旨,在仪门外等着呢!」 西门大官人的睡意瞬间消失无踪,看来是上头的赏赐下来了,眼神缓和起来,猛地坐起身:「大人?哪些官来了?」 潘金莲忙道:「奴婢————奴婢不认得几个——都是那日府上吃宴席的。」 大官人的目光立刻转向孟玉楼。 孟玉楼自己掌事的时候常年在外头,倒是认识不少官员,深吸一口气,她屈指细数,如数家珍:「回老爷,奴婢斗胆在前厅照应时看得真切,几乎————几乎是清河县所有有头有脸的官员都到了!县尊大人自不必说,还有管刑名的通判,管钱粮的主薄还有————」 「周守备周大人、夏提刑夏大人、还有————薛公公,也都到了!此刻就在前厅上座等着大人起床!」 月娘赶紧穿着衣裳急急道:「我的好老爷!快醒醒神儿罢!外头传圣旨的公公都立了半盏茶功夫了!这泼天大的体面,怠慢了天使,可是吃罪不起的!」 这时,立在月娘身後的金莲儿和玉楼赶紧帮着月娘整理外衫,金莲儿手中不停口中却说道:「大娘。奴婢方才出去,照实说了,咱家老爷昨夜办案辛苦才回,此刻尚未起身梳洗,怕是要劳公公稍待片刻。」 她顿了顿,拿眼风儿瞟了瞟月娘紧绷的脸色,才接着道:「谁知那位公公,啧,真真是和善得紧!非但不恼,脸上堆的笑纹儿比那老寿星还多!他连连摆手,说话那声气儿,软得跟咱府里新蒸的糯米糕似的,手指比得比奴婢还妖:」 哎哟,不妨事,不妨事!西门大官人乃国之栋梁,圣上心腹,昨夜为国事操劳,辛苦辛苦!咱家等得,等得!不必着急,请大官人务必安生歇息,慢慢梳洗,万万莫要着了风寒才是!」」 金莲儿学起太监来惟妙惟肖,让大官人忍俊不禁,一巴掌打在她翘臀上:「好的学不会,学些乱七八糟的就你机灵...」 金莲儿吃西门庆这一巴掌拍在臀儿上「哎哟」一声娇呼,那声音拐着弯儿,甜腻得能滴出蜜来。 小手抚着被打的圆臀,隔着薄薄的桃红衫子,那丰腴的轮廓在指掌间微微颤动。 第284章 清河显圣,李瓶儿被围 金莲儿边柔边媚眼如丝,若不是月娘在这,她这副媚态,怕不是立时就要化作一汪春水,重新扑回大官人怀里,求着发嗲再演一场骑马兜风。 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掀开身上堆叠的锦被绸缎,那精壮的身躯便露了出来,昨夜荒唐的痕迹犹在。 这一起身,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那玉体横陈的「肉屏风」登时活络起来! 一时间,这帐内,当真是活色生香,春光乱涌。 金莲儿的小手带着香风,捧着干巾沾着温水擦拭自家老爷胸膛。 桂姐儿的粉颈低垂,纤指勾着自家老爷裤腰往上提。 香菱的藕臂翻飞,拿着架子上的一堆衣服捧在手中。 玉楼的巧手翻腾,抖开直裰就要披上自家老爷肩头。 八只雪白滑腻纤纤玉手,带着不同的脂粉香气,上下翻飞,忙作一团。 有的在系带子,有的在抚平衣褶,有的在整理襟口,有的在偷捏一把大官人精壮的皮肉。 莺声燕语,娇嗔低笑,混杂着脂粉香、汗息香、帐中暖香,将自家老爷牢牢裹在中央。 大官人只需张开双臂任由施为地享受着这「活色生香」的伺候,只觉得通体舒泰,志得意满,昨夜那点「操劳」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那头月娘已然洗漱完收拾妥当,自己边往外走边吩咐:「你们几个仔细些,好生伺候老爷洗漱,手脚麻利勿让老爷衣冠失礼,务必紧着时辰!——莫让天使久等!伺候妥帖了,你们几个赶紧来後庭帮手,盯着丫鬟们一刻也耽搁不得!」 「是,大娘!」金莲儿等人连忙躬身应诺,大气不敢出。 月娘边走边喊着小玉:「香案!快把那张上好的紫檀雕花香案给我抬到正厅明堂上,擦得亮!黄绸子呢?库房里那匹新贡的明黄杭绸,速速取来铺上!香炉、净水、铜盆,一应接旨的物事,半点马虎不得!都给我拾掇得齐齐整整,体体面面!」 「玉....」月娘口中一顿....心中叹了口气,都过去大半年了,自己始终一急就会喊她的名字.... 有时候夜深人静睡不着,终究还是忍不住披着袄子带着小玉偷偷去看她一眼。 「玉楼,你让她们几个伺候着老爷,你去茶房盯着!把那罐子上次御赐的龙团胜雪」找出来!用前儿刘公公送的那个定窑白瓷莲瓣壶,配同套的茶盏!水要刚滚的玉泉水!茶点果子,拣最时新精细的上!皇使面前,一丝一毫的怠慢,家法候着!」 她一连串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月娘自己也没闲着,脚下不停,快步朝自己居住的上房後院走去,打开那个描金锁的紫檀小柜,拿下封好的雪花官银放在托盘中预备着。 大官人整理好甫一踏入正厅,只见那平日里也常走动、或倨傲或矜持的满堂官员—一本县的李县尊,乃至夏提刑周守备以及薛公公等人,竟是一个不落,坐满了两侧交椅! 後头乌泱泱的站了各自府衙的文武官员。 唯有那主位,甚至主客位都空在那里无人敢坐,显然都在等着大官人前来。 大官人这脚步一响,如同将军升帐的鼓点,厅内「唰啦」一声,所有官员竟像被线扯着的木偶,齐刷刷站了起来! 一个个脸上堆满了比三月桃花还艳的笑容,躬身拱手,口中「西门大人」、「大官人」地乱叫,那恭敬热络劲儿,比见了亲爹老子还要亲上三分。 大官人龙行虎步便走边拱手笑道:「哎呀呀,列位大人!恕罪恕罪!我何德何能,竟劳动各位大人久候!实在是有失远迎!待我先接了圣旨,再来与诸位大人赔罪,好生款待!」 那些官员哪里敢受他的礼,纷纷侧身避让,口中连称:「不敢当!不敢当! 大人国事为重!」「我等能亲睹大人接旨盛典,已是莫大荣幸!」「大人快快请便,我等静候佳音!」 一片谄媚声中,那位传旨的公公早已笑眯眯地捧着那卷明黄耀眼的圣旨走了进来。 只见这公公,早没了上次居高临下的倨傲,反而抢先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那腰弯得都快成了虾米!脸上笑纹堆叠,如同盛开的菊花:「哎哟喂!西门大人!咱家可算是见着您真佛了!」孙公公声音尖细,透着十二分的亲热,「上回咱家奉命来颁旨,偏巧您老人家外出公於,未能得见尊颜,可把咱家遗憾得哟!今日一见,啧啧啧————大官人果然是龙精虎猛,器宇轩昂!人中龙凤,国之栋梁!这通身的气派,这满面的红光,比刘公公口中夸赞的,还要强上十倍不止!」 这位公公说着,竟又凑前几步,几乎贴着西门庆的耳朵,一股子浓郁的宫廷薰香气味直钻鼻孔,他压低了嗓子,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熟稔:「不瞒大官人说,咱家现在在从清河调职过去的刘公公手下做事!刘公公让我带问大人好!」 大官人笑道:「既是刘公公手下,那公公是自家人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还未请教公公尊姓大名?」 「咱家贱姓孙,单名一个福字,托大官人的福!」孙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一个孙公公!福星高照!」西门庆朗声大笑,声震屋瓦,「今日孙公公颁旨辛苦,待会儿务必留下来,咱们好好痛饮几杯!不醉不归!」 「一定!一定!大官人盛情,咱家求之不得!」孙公公连声应承,脸上乐开了花。 寒暄已毕,正戏开场。 孙公公整了整衣冠,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敛去,换上了一副庄严肃穆的神情,清了清嗓子,尖声道:「西门庆接旨——!」 大官人和一众官员,在早已铺设停当、铺着明黄杭绸的紫檀香案前,齐刷刷跪倒一片。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西门庆,夙着勋勤,克襄王事————特进尔阶朝请大夫,晋天章阁待制,兼京东东路团练使————锡之敕命,以示褒嘉。钦此—!" 却说这「天章阁待制」的尊贵头衔一报出来,唬得堂上众人,一个个眼也直了,口也张了,心头如擂鼓一般! 那显谟阁直学士,不过是个低等的虚名贴职,哄哄外头读书人罢了。 可这「朝请大夫」四个字,端的是金晃晃、沉甸甸!这乃是正儿八经的五品上文散官阶! 自此,西门大官人便脱了那白身的皮囊,真真成了朝廷敕封、有品有级的「大夫老爷」! 更不必提那「天章阁待制」!此乃清贵无比的上等贴职!虽无实权捏在手里,却是天子近臣的体面,恩宠的徽记! 有了它,便是鲤鱼跃了龙门,跻身那清流贵胄之列,连翰林院里那些眼高於顶的清流学士,怕也要眼热得紧! 至於那京东东路团练使的虚武职,在众人眼中,倒像是添头儿,堪堪被这泼天的文职恩宠比了下去,竟不甚在意了。 当下,众官儿如梦中惊醒,呼啦啦离了座,纷纷打躬作揖,口称「西门天章」、「西门大人」,那殷勤奉承之态,比见了亲爹还热络三分! 西门大官人满面春风,口中只道:「列位抬爱,且吃杯茶压压惊,午饭再走不迟!」 那夏提刑,此时心肝儿都颤了,觑个空子,慌忙凑到大官人耳边,连素日称兄道弟的「西门老弟」也再不敢出口,只把腰弯得虾米也似,拱手陪笑道:「西门大人!您如今可是鲤鱼化龙,一步登天,成了清贵无比的文官老爷! 连那些翰林院的相公们,怕也眼馋您这恩宠!真真羡煞我了!大人,您押运回来的那些要紧证物并人犯,我未曾擅动分毫?就等着你回来呢!大人!」 他声音压得更低,透着股焦灼,「大人千万给我交个实底儿,太师生辰纲那桩天大的案子——可——可——?」 大官人见他这模样,从容道:「夏大人,且放宽心。人犯、物证俱已齐备,此案嘛已然水落石出。」 夏提刑一听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双手只管在衣襟上搓了又搓,两眼巴巴地望着大官人,喉头滚动,只挤出几个字:「那——那——那——?」 那期盼之意,几乎要从眼窝子里淌出来。 大官人见他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这才慢悠悠笑道:「夏大人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此番上禀的功劳簿上,定然少不了夏大人的大名!」 夏提刑闻言,如蒙大赦,「哎哟」一声,慌忙又是一个深揖到地,声音都带了哭腔:「如此,下官阖家老小,全仰仗西门大人恩典了!不瞒大人您说,犬子正钻营着武考,还指着下官这点门路——倘若——倘若下官这顶乌纱不保,这一家子的指望,可就——可就全化作了泡影啊!」 「夏大人言重了,尽管放心便是!」西门大官人虚扶一把,笑得愈发笃定。 夏提刑这才千恩万谢,抹了把额上的虚汗,退到一旁。一时堂上又是奉承寒暄之声不绝。 说话间,酒席齐备。众人你推我让,争着请大官人上座。如今刘公公不在眼前,几个有眼色的便去推让薛公公。 那薛公公,慌得把手乱摇,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折杀咱家了!今日这主位,非西门天章大人莫属!咱家怎敢僭越?」 上一次宴席让座,大官人只在角落看热闹,先如今,大官人只把袍袖轻轻一拂,便当仁不让,稳稳坐了下去!那气度,端的是四平八稳,自有威仪! 一个正儿八经的从五品朝请大夫文散官阶,外加一个实权差遣,更兼那清贵无比的天章阁待制贴职,头上还顶着个京东东路团练使的武职虚衔! 这真是文武并进,怕是在陛下那边已然记下了名字。 前程哪个敢限量? 席间众人哪个不是人精? 肚子里都拨着算盘珠子暗道:这才几日光景?西门大人便已鲤鱼化龙!照此势头,怕是不消多久,那四品绯袍便要上身!再下次,只怕是天子金銮殿前召对,直入中枢也未可知! 一念及此,那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敬酒的声音也愈发响亮起来。 正当席间推杯换盏,笙歌笑语一片喧腾之际,猛听得大门外头一片人声鼎沸,夹杂着哭喊、叫骂、推搡之声,乱哄哄如同开了锅的滚水! 大官人正拈着那羊脂玉杯,脸上春风得意之色还未散尽,猛听得这喧譁,两道浓眉登时便锁成了疙瘩。 他「啪」地将酒杯往桌上一顿,沉声喝道:「来保!外面是哪个杀才在聒噪?搅扰老爷们的雅兴,成何体统!」 那来保哪敢怠慢?「哧溜」一声便窜了出去。 不过片刻功夫,又见他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急禀道:「老爷!不是咱府上!是隔壁花家闹了起来!好几十个花家本族的子弟,把那宅子门口围得铁桶也似!口口声声嚷着花老四,吐还祖产」!」 「那帮子泼才,一个个眼珠子都是红的,小的瞧着,花四爷那两扇紧闭的大门,怕是要被他们生生砸破、拆骨入腹了!再闹下去,只怕真敢一把火烧了那宅院!」 大官人听罢,两道目光,询问向身旁的夏提刑! 夏提刑身子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我正要和大人说起此事!昨日大人将那如山铁证押回,我见大人已是成竹在胸,大局在握——想起大人曾提过与那花子虚有些故旧情分,昨夜就自作主张,悄悄儿把那花子虚——放了!」 这边话音未落,旁边那李县尊站起身来,朝着西门大官人和夏提刑团团一揖:「禀两位大人!此事下官倒略知一二!今儿个一大早,县衙门口那面破鼓就被擂得震天响!正是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子侄辈,哭天抢地来告状!」 「说是打探得清清楚楚!那花子虚在提刑衙门的大牢里,自己个儿白纸黑字画押供认了!那批惹出大祸被磨得乾乾净净印记的纹银,底子里头,本都打着他们花家公产独有的暗记!」 「如今这群人咬死了花子虚是监守自盗,私吞了阖族的公银,要求下官缉拿归案。」李县尊偷眼觑了下大官人的脸色,拱手说道:「下官寻思着,这花子虚与西门大人有旧,下官岂敢擅专?故而暂且把案子压了压,只等大人您歇息好了,醒来再做区处——谁——谁承想这群不知死活的泼才,竟等不及,直接闹上门来了!」 大官人皱着眉头,这麽说这花子虚躲来躲去,还是没躲过这一劫。 而此刻。 京城。 整个紫宸殿陷入一片死寂。 清流大臣们俯身额头紧贴金砖不敢动弹,蔡太师已然站起双手挽袖闭目不言不语,林如海高举奏摺,如同凝固的雕像。 御座上的官家,脸色铁青,眼神在匍匐的群臣身上扫视,酝酿着雷霆之怒一然而,这滔天怒火翻腾至嘴边,却硬生生凝滞了! 杀不得! 此辈清流,素以「诤臣」、「直臣」之清名自诩,俨然士林圭臬。 若贸然加诛,非但难服天下士子之心,恐更招致物议沸腾,谤讪汹汹,徒污圣德清誉! 囚不得! 纵以诏狱之威,铁索加身,焉能尽封天下读书人之口? 今日槛车甫动,明日必致海内譁然,清议沸腾! 史官秉笔,直书「人主拒谏而囚直臣」,千秋之下,青史如刀,何以自辩? 驱不得! 庙堂运转,朝局如弈,贵在制衡。 彼等清流一脉,虽时有迂阔之论,然其存在,恰可牵制各方,维系鼎鼐之安。 若尽去之,则平衡失据,恐生肘腋之患! 忽然。 殿角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动了! 他极其轻微却异常迅速地挪动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巨大的蟠龙金柱後的阴影里。 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死寂的大殿中却如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沉浸在暴怒中的官家,也不由自主地将冰冷刺骨的视线投了过去! 只见一个风尘仆仆、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将一封信飞快地塞进梁师成手中,并凑到他耳边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梁师成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封口的火漆印信,那张惯常波澜不惊的老脸,竟骤然一变! 他再不敢有丝毫耽搁,弓着腰,用几乎是小跑的急促步伐,从阴影中快速奔回御阶之下,将身体压得极低,急促低禀:「陛下!郓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军报! 西门天章,率数百轻骑,驰援济州郓城县!突袭叛匪主力,阵斩贼酋,大破叛军千余人!郓城县转危为安,满城百姓幸免於难!」 御座之上,官家赵佶那铁青的脸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抹平! 方才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暴怒阴,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随即,一种巨大的、近乎失态的狂喜猛地从他眼底迸发出来! 「好!好!好!」官家猛地一拍御座扶手,竟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突兀和响亮,充满了扬眉吐气的快意! 他霍然起身,指着阶下那些还匍匐在地的清流大臣们,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畅快:「念!梁师成,大声念!给朕的这群贤良方正」、忧国忧民」的股肱之臣们,好好听一听!听听什麽才是真正的为国分忧,为朕争气!一个区区五品的提刑,提刀上阵,浴血杀敌,救一城黎庶於水火!比你们在这里空谈误国、攻讦构陷、逼迫君父强了何止万倍!」 梁师成精神一振,腰杆瞬间挺直了几分,他唰地一下展开那封急报,高声宣读:「臣郓王赵楷,顿首百拜,上奏父皇陛下:京东东路巨野有匪聚众作乱,裹挟流民,围攻郓城,肆意屠戮!值此千钧一发之际,幸赖陛下天威庇佑,京东东路提刑西门显谟,忠勇奋发,不待臣令,亲率济州府五百轻骑,百里奔袭,身先士卒,亲冒矢石,以寡击众!」 「於万军之中,阵斩贼酋张迪!贼众丧胆,溃不成军!此役,斩首千余级,俘获无算!郓城之戮立解,满城百姓得以保全,皆高呼陛下万岁,颂陛下天恩浩荡!」 「西门显谟,忠义无双,於国危民困之际力挽狂澜,实乃陛下拔擢之良将,社稷之干城!其所部将士,浴血奋战,功勳卓着!」 「臣楷不胜感佩欣跃之至,谨具本驰奏,伏乞陛下圣鉴!犒赏功臣,以励三军!」 捷报念罢,余音在大殿中回荡。 官家好好好的声音赞不绝口! 这群清流众臣,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匍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蔡京那番关於「赐文身」、「狄青故事」、「陷陛下於不义」、「史书污名」的诛心之言,言犹在耳! 而此刻,王的捷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他们的脸上!不仅彻底证明了官家赐下文身的「英明」,更将蔡京那番指控坐实成了他们这群「贤良」对皇权的无理阻挠和恶意揣测! 一个他们口中「卑贱武夫」、「有辱斯文」的文身将领,刚刚拯救了一县百姓!而他们这群「清流正臣」,却在朝堂之上,为了阻止皇帝赐下这个文身,几乎逼得皇帝要担上「昏聩」的污名! 这讽刺,何其尖锐!这打脸,何其响亮! 御座上的官家,将阶下群臣那副失魂落魄、如丧考妣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无比畅快! 心道:这西门显谟真乃朕的福将,可惜....还是要留给老三用才是! 官家的勃然大怒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大捷和西门天章带来的「争气」冲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局尽在朕掌控中的快意,顿觉胸中块垒尽消,神清气爽。 这股憋闷许久的恶气一出,灵台仿佛也清明了许多。他冷眼睥睨着阶下那群依旧匍匐的清流——杀心虽未全消,但理智已然回笼。 杀不得,关不得,驱不得,然而,国之神器,驭臣之术,岂能只有打杀驱? 官家的嘴角扯起一丝讥讽:「好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朕知道你们」 「都是一片公心」。」 「既如此,西门天章赐文身之事,毋庸再议!」 他转向蔡京,语气放缓:「太师啊,你也不必再提什麽告老归田,享清福的话了。朕这江山,还离不得你这根老成谋国的顶梁柱!再陪朕几年,把这副担子挑稳了!」 最後,他的目光锐利地投向林如海,以及他手中那本依旧高举的奏摺:「至於盐引之弊————你们也言之有理!」 官家略一沉吟,「林卿!你既洞悉其中关窍,又身负盐法御史之责,朕便将这革除积的重任,全权交付於你!着你即日返任两淮,总揽盐政改革事宜,务必整肃纲纪,务求实效!奏疏所陈,你可便宜行事!」 阶下,匍匐在地的清流众臣,身体虽不敢动,却飞快地交换着目光。未能一举扳倒蔡京、童贯,固然是巨大遗憾! 但! 那块沉甸甸的「盐政改革」权柄,竟然真的落到了他们推举的林如海手中! 蔡京面色如水,一切尽在掌握,只是可惜的望了一眼林如海。 林如海满面惨白,磕头谢恩。 京城北门。 一队人马迤逦出城而去,端的显赫。 当先两匹高头大马,坐着两个彪形护卫。 其後便是一乘朱轮华盖大车,四角悬着鎏金铃铛,随着车行发出细碎清音,车帘是上好的杭绸,密密实实垂着,只透出些微里头薰染的暖香气息。 车後又是七八个健仆并十几个护卫,或骑马,或步行,簇拥着这香车宝马,排场不小。 独那队伍末尾,一个穿着年轻爷们儿,胯下一匹灰毛骡子,颠簸簸簸地跟着,正是那府里旁支的贾瑞。 这贾瑞,一双眼睛贼忒忒地,自打离了贾府地界,便如那饿了三日的野狗嗅着了肉膻,死死盯住前头那辆香车,恨不能将那厚实的绸帘子烧出两个窟窿来。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那王熙凤骚媚入骨,似笑非笑的模样! 「凤辣子——今日可算是让我尝一尝味道了!」 他越想越是得意,越想越是难熬,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露出一口白牙o 车内却是另一番光景,布置得极其精致。 锦褥铺陈,靠枕软和,中间固定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摆着几碟精细茶果、 一壶温着的香茗。 王熙凤斜倚在靠窗的主位上。 面上瞧着是闭目养神,一派雍容,心底下却早翻腾开了锅。那贾瑞癫蛤蟆似的黏在後头,那淫邪的笑声,隔着车壁都能闻见那股子下作气儿! 她王熙凤在贾府几时受过这等腌攒泼才的凯觎? 一丝冷笑在她唇边极快地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晃动。 秦可卿坐在凤姐下首。 只是此刻,她那双含情目虽望着几上的茶盏,眸光却早已飘到了九霄云外,满脑子都是大官人! 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自己又为他求了一家道观的灵符,还有自己缝制的袄子。这车儿怎地行得这般慢? 她只觉得这锦褥软枕都成了针毡,车内的暖香也闷得她喘不过气,只想快些,再快些,巴不得飞起来才好! 这次去清河,依旧多了一个上次熟悉的家伙—史湘云! 知道晴雯被相熟的布庄掌柜和东家接走,湘云性子爽利,最是护短,虽为晴雯高兴,但心中还是不放心。 她这次死缠烂打跟着来清河县,明面儿上是贪玩看热闹,实则就是冲着那布庄东家去的,非得亲眼瞧瞧晴雯安顿得如何才真正放心。 三女行来心思各不同,目的却相同。 第285章 几家欢喜几家人命 紫宸殿的那阵肃杀,仿佛被重重宫门隔绝在外。 御书房内,龙涎香在兽炉中袅袅升起,氤盒出一种近乎刻意的宁谧祥和。 官家赵佶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着一身舒适的赭黄道袍,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蔡京则恭敬地侍立一旁,脸上如朝堂般沉如水,只剩下惯有的恭谨。 「老夫子,来,看看朕新得的一幅前人手札。」官家声音温和,带着一丝闲适的笑意,仿佛刚才紫宸殿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他兴致勃勃地展开案上一卷古帖,与蔡京细细品评笔锋墨韵,讨论章法布局。 蔡京亦敛去所有心绪,全神贯注地应对,引经据典,见解精到,俨然一位纯粹醉心艺事的清雅老儒。 品监良久,官家似意犹未尽,命人铺开一张上好的洒金宣纸,亲自研墨。 他提笔凝神,饱蘸浓墨,挥毫写下七个雄浑道劲、却又透着几分飘逸仙气的大字:神霄玉清万寿宫! 问道:「何如?」 蔡京细细看来点头说道:「笔落惊风,气势非凡,笔下数发更进一步!」 官家笑道:「此为匾额题字,不久後当悬於天下各州府敕建道观之首,以昭示朕躬奉道虔敬,祈求国泰民安。」 官家搁笔,满意地审视着自己的作品,随即转向蔡京,语气随意:「老夫子,你的字亦是当世一绝。来,在此处,题上你的姓名。」 他指向匾额下方预留的空处。蔡京心头微震,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躬身应道:「臣遵旨。」 他趋步上前,接过内侍递来的笔,深吸一口气,在那代表着无上皇权与神权的御笔匾额之侧,以最恭谨、最工整的馆阁体,写下:「臣蔡京奉敕书」 六个小字,规规矩矩,如同臣服於巨龙身畔的蝼蚁。写完,他後退一步,垂手肃立。 平日里古井无波的心里也恍若被石头砸了下去。 此後,无论这块御匾悬挂在汴京的皇家道观,还是散落到帝国边陲的某座州府道观,只要有人抬头仰望那七个象徵着帝王崇道与神权庇佑的大字,目光稍移,便能看到下方那行同样无法忽视的小字——「臣蔡京奉敕书」! 这将是何等煊赫的「留名千古」! 他的名字,将与官家的御笔、与遍布天下的神霄宫阙紧密相连,随着皇权的意志和道观的香火,一同接受万民的仰望! 官家看着那并排的字迹,自己的雄浑与蔡京的恭谨形成鲜明对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满意。 他踱步到蔡京身前,伸手轻轻拍了拍这位老臣有些佝偻的肩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与亲近:「老夫子,你要好好保重身体。」 他的目光落在蔡京花白的鬓角和布满皱纹的脸庞上,「就像这副字一样,多陪朕一些年岁。这大宋的江山社稷,离不得你这根定海神针。」 蔡京鼻尖竟也忍不住微微一酸。他深深俯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臣————老臣叩谢陛下天恩!定当竭尽残躯,以报陛下隆恩浩荡!」 「好了好了,你我君臣在这房里撤去这些俗礼。」官家挥挥手,示意撤去君臣之间的礼仪器物。梁师成心领神会,立刻命人搬来锦墩,又奉上温好的御酒和几碟精致小菜。 君臣二人,竟真的如同忘年老友般,隔着一个小几相对而坐。官家亲手执壶,为蔡京斟了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玉杯中荡漾,映着窗棂透入的柔和天光。 「老相公...这些年————」官家端起自己的酒杯,目光似乎有些悠远,轻轻碰了一下蔡京的杯沿,「辛苦你了。」 他没有说为什麽辛苦,蔡京了然,双手捧杯,指尖微微颤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带来一丝灼热,也压下心头翻涌的万语千言,最终化作一句无比真挚,却也无比复杂的:「为陛下,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官家点点头,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他放下酒杯,忽然问起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常事:「朕要是没记错,你家的老五————蔡修,尚未婚配吧?」 蔡京恭敬答道:「回陛下,犬子修儿,顽劣之躯,确未婚娶。」 「嗯。」官家微微颔首,语气依旧随意,却像投下了一颗无形的巨石,「朕的第五女,福金帝姬,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了。这孩子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择日,不妨让两个小儿女————略作亲近!」 蔡京饶是他城府深如渊海,此刻也几乎按捺不住心头的狂涛骇浪! 他几乎是立刻从锦墩上滑跪在地,以头触地:「陛下!天恩浩荡!臣一门老小,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看着匍匐在地、激动不已的老臣,嘴角勾起一抹深邃的笑意。他亲手将蔡京扶起,温言道:「起来吧,老夫子。你我君臣相知,何须如此大礼?福金若能觅得良配,朕心甚慰。」 宫门外,暮色四合。 蔡京那辆看似低调的黑漆马车,实则内藏乾坤,静静停靠在御道旁。大管家翟谦垂手侍立车旁,身形微躬,目光低垂,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偶尔抬起的眼皮,泄露出一丝对宫门方向的关注。 沉重的宫门终於再次开启,蔡京的身影在几名内侍的恭送下缓缓步出。他脸上的疲惫之色难以掩饰,步履也比平日略显沉重。翟谦立刻迎上前去,不着痕迹地搀扶了一下,低声道:「太师爷,车已备好。」 蔡京微微颔算,没有言语。 翟谦熟练地拉开那扇看似普通、实则内嵌紫檀、包覆软绒的车门。一股混合着顶级沉香、女子脂粉暖香以及一丝食物甜香的暖流扑面而来,与外界的清冷形成天壤之别。 车厢内部,其宽敞程度远超寻常马车,足够容纳一张精巧的紫檀嵌螺钿小几和数张锦墩。 车壁内衬是厚实如絮的西域绒毯,其上又以金线绣满繁复的图案。 车顶悬着一盏玲珑剔透的琉璃宫灯,数颗鸽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而明亮的光辉,将车内照得亮如白昼却又丝毫不觉刺眼。 小几上,一套羊脂白玉雕琢的茶具温润生光,旁边水晶碟中盛着时令的蜜饯果脯,色泽诱人。 车底铺设着暖烘烘的铜丝地笼,炭火无声燃烧,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角落处,一个纯金打造的骏猊香炉,正袅袅吐出极品沉香的青烟。 车厢两侧,八名妙龄女子侍立如画。 俱是十六七的年纪,身量儿一般齐整,穿着同一色的浅杏鲛绡纱衣,薄如蝉翼,透映着内里同色抹胸,将那初绽的酥胸、细柳般的腰肢,并那青春腴润的曲线,朦朦胧胧地裹缠出来。暖阁似的车厢里,春意融融,显见得这轻纱罗绮,原非为御寒而设。 她们背倚车壁,垂首敛眸,屏息凝神,恰似一尊尊玉琢的粉人儿,纹丝不动地排布在蔡太师座榻两侧并後首,结结实实砌成一道温香软玉的「肉屏风」! 其职分,便是以这青春娇躯散发的肌香暖气,为太师隔绝那最後一丝可能侵扰的「寒冽」,更将那娇嫩暖意层层裹缠,织就个销魂蚀骨的温柔乡。 蔡京在翟谦搀扶下,身子一沉,竟似陷进了主位那张铺着整张雪白狐裘的紫檀圈椅深处。 柔滑狐毛将他疲惫筋骨密密包裹,两侧少女温热的体息,如无形的暖墙熨帖而来,教他紧锁的眉头,不由得也松开了几分。 他闭了双目,深深吸了一口那混杂着暖炉甜香与少女体息的氤氲之气,仿佛要将方才朝堂上沾染的戾气,尽数在这温香软玉里涤荡乾净。 翟谦安顿好太师,便如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垂手侍立在车厢前门角落。 蔡京半埋於狐裘之中,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他在这极致奢靡的温软包围里,方缓缓启唇,唤了一声:「翟谦。」 「老奴在。」翟谦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似恐惊破了这暖阁春梦。 「近前来。」蔡京低声说道。 翟谦心头一紧,晓得必有极机密紧要之事。 不敢丝毫怠慢,忙拉开前门隔板,矮身钻入主厢,复将那隔板轻轻拉严实,断不肯让一丝声响泄於前厢车夫。 他垂手侍立在蔡京座前,屏息凝神,眼皮不撩,视线恭敬地落在太师脚下那金丝盘花的绒毯上,对两侧那活色生香、吐气如兰的「玉屏风」视若无睹,只道:「太师爷示下。」 蔡京依旧闭着眼缓缓问道:「新科状元————蔡蕴,现在何处了?」 翟谦於蔡京麾下要紧人物的行踪,无不烂熟於心,当下便如数家珍般回道:「回太师的话,蔡状元自去年蟾宫折桂後,因丁了母忧,一直奉旨在原籍守制。掐指算来,孝期尚不满呢。」 「嗯。」蔡京轻轻应了一声,他眼皮一撩,方才的倦色竟褪了大半,眼底深处透出两束沉甸甸、冷飕飕的精光,活像磨亮了的刀锋:「与他去信,日期也差不多了,打点行装,立刻动身秘密来一趟京城。」 翟谦心中念头急转,立刻明白这绝非寻常的召见。他谨慎地问道:「太师爷的意思是————?」 蔡京嘴角一撇,牵起一丝冰凉的讥诮,目光仿佛穿透了锦绣车帷,直刺向那江南烟水地:「姑苏林家————阖族老少,怕是要遭一场塌天大祸了!」 翟谦瞳孔微缩。林家?林如海向来被官家委以监管盐政重任,风头正劲!太师此言何意?但他深知不该问的绝不多问,只是垂首静听。 蔡京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陛下被今日之事所逼,迫不得已同意改革盐政,可这盐政不一刀两段痛下杀手,如何改的了?」 「林如海————哼,他这把刀,陛下用得顺手,却未必能握得长久,等他这把火烧起来,烧得旺了,必要砍掉那些盘根错节的积,翻出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他嘴角噙着一丝洞悉一切的冷笑:「————可这把火,烧得最狠的,偏偏是皇家的私库!那些蛀虫啃掉的,可有不少是陛下的体己银子!而林如海砍下来的好处」,十之七八,怕是要填了那帮清流士大夫的腰包,博他们的好名声去了!」 蔡京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看透结局的残忍:「陛下岂能容忍?他既要盐利充盈国库,更要保全自己的内帑!如今林如海砍了他的私库,却肥了那些动辄以祖宗法度、清议名声掣肘他的清流————陛下对那群清流,投鼠忌器,一时奈何不得。但这口恶气,这「断臂疗毒」的剧痛和骂名,总得有人来担着!」 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这把火,最终烧死的,还能是谁?自然首当其冲的林如海和他背後的姑苏林家!林如海,就是陛下选定的,平息私库之怒、堵住天下悠悠之口、又能给清流一个交代」的,最合适的祭品!」 翟谦听得後背微微发凉,已然明白了蔡京的布局。 「看着吧,林如海死後....改革不了了之!」蔡京靠在软垫上,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陛下不久後,必定会启用新人,接手盐政这个烫手山芋,收拾林如海留下的烂摊子。这「两淮盐运御史」的位子,十有八九————」 「————要落在蔡蕴这个奉旨夺情」的新科状元头上了!他年轻、有锐气、 有状元的名头!陛下需要一把新的、更趁手的刀。所以,让他提前准备,来京中见我一见,我要交代一些事情。」 「是!太师爷深谋远虑!」翟谦心悦诚服地躬身领命,「老奴即刻去办,定会安排得滴水不漏,让蔡状元悄无声息地进京候命!」 蔡京顿了顿又说道:「还有,吩咐府中,蔡修那个逆子,最近一步不许出府,谁放他出去,拿命来填!」 翟谦一愣点头称是! 此时。 昔日威赫赫的宰相府,此刻却似遭了瘟的鸡窝,一片狼藉。抄家的兵丁如狼似虎,翻箱倒柜,踢门砸窗,将那值钱的器玩、字画,并绫罗绸缎、金银细软,俱都胡抢乱拽,丢在当院日头底下。 何执中,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宰相,此刻须发皆张,脸色铁青,被两个面无表情的兵丁「搀扶」着站在庭中。他死死盯着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那个人一一王黼。 王黼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春风得意。他步履轻快,几乎要哼出小曲,目光扫过满院狼藉和形容枯槁的何执中时,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笑意。 「恩相!」王黼的声音拖长了调子,走到何执中面前,虚虚拱了拱手,「学生奉旨前来,料理恩相归乡事宜。您老人家————可要保重身体啊!」 「王黼!你这天杀的狗才!」何执中气得浑身发抖,浑浊的老眼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挣脱家仆的搀扶,指着王黼的鼻子,声音嘶哑而悲愤,「你这忘恩负义的豺狼!昔日你饿狗般趴在老夫门前讨食!是老夫瞎了眼,待你如子侄,提携你於微末,将你引入中枢!若无老夫,焉有你今日?!你————你竟行此落井下石、恩将仇报之举!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王黼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被何执中唾沫星子溅到的袍袖,仿佛沾上了什麽脏东西。 「恩相,」王黼的冷笑着拱了拱手,「都这般田地了,还提什麽恩义?这些日子本官也伺候您未曾怠慢过,什麽天大的恩义也还乾净了,省省力气吧!陛下金口玉言,让您怎麽来的,怎麽走」!这已经是天大的体面了!」 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若非陛下念及您侍奉多年」的苦劳,没有当场剥下您那一身尊贵头衔,倘若给您按个大不敬」的罪名,让您老披枷带锁滚出汴京城,您以为您还能站着跟本官说话吗?如今这已经是陛下念旧、格外开恩了! 您老,就知足吧!」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何执中心口,他踉跄一步,脸色由青转灰,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悲凉。 就在这时,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提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快步从内院走出,径直走向何执中。 正是雪娘「雪娘!」王黼一个箭步上前,挡住了雪娘的去路,伸手便要去拉她的胳膊「你这是要去哪儿?」 雪娘猛地抬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冰冷,迅速避开了他的手。 王黼急道:「雪娘,你听我说!何家完了!但我王黼不同!陛下今日倚重我,这抄家的差事办好了,我马上就能升官!位极人臣指日可待!几年後,这宰相的位置,就是我的囊中之物!」 「你回来!回到我身边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何必跟着个失势的老头子去受那颠沛流离之苦?」 雪娘听着他的话,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讽刺的笑容。那笑容里,充满了鄙夷。 「呵,」雪娘嘲笑道:「回到你身边?王大人,然後呢?等着你再把我当成礼物,送给下一个恩相」?送给下一个能让你升官发财的贵人?换你头上的乌纱帽?!」 她的话语如同鞭子,狠狠抽在王黼脸上。王黼的笑容僵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雪娘冷声:「王黼!我雪娘这辈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当初信了你的花言巧语,以为你是个有担当的读书人!早知道你是这等狼心狗肺的货色————」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带着刻骨的恨意,「我宁愿当初在那个小县城的酒肆里卖唱,孤苦伶仃过一辈子!也好过跟着你进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汴京城,以前那个许诺要给我安稳日子、满口仁义道德的穷书生,早就死了!死在你第一次把我送人的时候!」 她猛地前进一步,眼神决绝地看向旁边廊下坚硬的朱漆廊柱:「放开我!你若再敢拦我一步,我今日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王黼被她的气势所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看着雪娘那双充满恨意、视死如归的眼睛,王黼那只想要阻拦的手,慢慢地、极其不甘地垂落下来。 雪娘不再看他一眼,快步走到摇摇欲坠的何执中身边,搀扶住老人枯瘦的手臂,声音低而坚定:「老爷,我们走。」 何执中浑浊的老眼看了看雪娘,又看了看面如死灰的王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雪娘的搀扶下,两人身後跟着几个家仆步履蹒跚地穿过狼藉的庭院,走向府门外那辆简陋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青布马车。 王黼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雪娘小心翼翼地将何执中扶上马车,然後自己毫不留恋地也钻了进去。 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车夫扬鞭,那辆寒酸的马车吱呀作响,缓缓驶离了这座曾经煊赫无比、如今却只剩破败的宰相府邸,汇入了汴京街头的人流,消失不见。 王黼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方才的得意洋洋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当众扒皮般的难堪和一丝被忤逆的恼怒。 院中兵丁搬运东西的碰撞声、吆喝声显得格外刺耳。他盯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最终只是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对着兵丁厉声喝道:「动作都给我麻利点!一件值钱的都不许落下!」 同时清河县花子虚府上也似个滚沸的油锅,炸开了花。 花子虚独住的内室里,一股子浓烈的药气混着衰败的霉味,熏得人脑仁疼。 那花子虚,昔日里也是个风流快活的角儿,如今却瘫在锦被堆里,只剩下一把瘦骨头架子。 寒冬腊月在那阴湿牢里熬了恁久,早被酒色蛀空了的身子,如今更是油尽灯枯。 眼窝子深陷下去,乌青发黑,活像两个枯井窟窿,脸颊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皮肉蜡黄,紧紧贴着骨头,凹下去的地方能盛二两酒,嘴唇乾裂发紫,微微张着,进气多出气少,眼见得是半条命都吊在了阎王殿的门槛上,晃晃悠悠。 外头,却比阎罗殿还喧闹! 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族中子弟,平日里都穷得叮当响,奈何花公公这大半身家指明给了李瓶儿,宅子给了花子虚,本就眼红如仇人一般! 现在听闻花子虚还把族中公产给偷用了,这还了得?一传十十传百,整个花家族中老小哪里还按捺得住? 从四面八方都赶来了清河城中,一个个红了眼珠子,堵在府门前,污言秽语泼天价地骂将进来,拳头、脚板、棍棒,雨点似的砸在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砰砰作响,震得门框上的碎石簌簌往下落。 「开门!花子虚你个短命鬼!赖着祖产想带进棺材不成?!」 「李瓶儿!你这骚狐狸精!定是你撺掇着藏匿家财!开门受死!」 李瓶儿在里头听得真切,一颗心吓得要从腔子里蹦出来!她今日只胡乱挽了个髻儿,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腮边,身上一件家常的桃红袄子,因着慌乱,领口微微散开,露出一段雪腻腻的颈子和半抹酥胸,随着急促的喘息起伏不定,端的是媚丽入骨,偏又带着十分的惊惶。 那皮肉,真真是白得晃眼! 白得如同官窑新出的甜白釉瓷瓶,细腻温润,毫无瑕疵,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地泛着一层诱人的光泽。又似那刚凝的酥酪,又滑又嫩,仿佛手指轻轻一碰,就能陷进去,掐出水儿来。 「快!迎春、绣春、迎香、绣香!你们四个!用脊背给我死死顶住门闩!」李瓶儿声音又尖又颤,带着哭腔,自己却也顾不得许多,扭着那水蛇般的杨柳细腰,扑到门後,用香肩死死抵住门板。 那四个丫鬟,也都是花容失色,钗横鬓乱,听得主子吩咐,哪敢怠慢? 四个娇怯怯的身子,使出吃奶的劲儿,背脊紧紧贴着冰凉的门板,小脸憋得通红,绣鞋在地上蹬出印子,如同四只抵着狂风暴雨的雏鸟儿。 可外头是数十条红了眼的莽汉!那门板虽是厚实,怎经得起这般撞打?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门轴处竟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木屑飞溅! 「顶住啊!顶住!」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滚落,浸湿了桃红袄襟,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她感觉那门板像烧红的烙铁,透过缝隙,已能看到外面那些狞恶扭曲的脸孔!四个丫鬟更是吓得腿软筋酥,哭叫起来:「奶奶!顶————顶不住了啊!」 就在这千钧一发,门板眼看就要四分五裂,李瓶儿等人心胆俱裂之际外头平地响起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正是隔壁的来保大管家。 那声音浑厚有力,带着威风:「呔!哪来的泼皮无赖,敢在此聚众闹事,强闯民宅?我家老爷发话了:尔等花家族人,有甚纠纷不平,自去县衙击鼓鸣冤,按着王法章程来办!谁再敢在此撒野,骚扰花府内眷,惊扰病人一—哼哼,提刑所的大牢,正空着许多铺位,管叫你们进去尝尝滋味儿!还不与我速速滚开!」 这一声喝,如同冷水浇进了滚油锅! 外头那震天价的叫骂、撞打声,戛然而止! 片刻死寂之後,只听得「扑通」、「扑通」跪倒一片的声响,夹杂着筛糠似的颤抖告饶:「西门————西门大官人!提刑老爷饶命!小的们该死!这就走!」 「求管事爷爷开恩!小的们猪油蒙了心!再不敢了!再不敢了!」 「这就滚!这就滚!求老爷千万别抓————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远去了。门外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寒风刮过门缝的呜鸣声。 门後,李瓶儿和四个丫鬟,如同抽了骨头般,顺着门板软软地滑坐到冰冷的地上。 紧绷的弦儿骤然松开,那劫後余生的狂喜和後怕,化作一片嚎陶大哭! 「呜呜呜————吓死我了————」「我的娘啊————还以为今日要死在这里了————」「奶奶————奶奶——对亏了西门大官人!」丫鬟们抱着李瓶儿的腿,哭成一团。 李瓶儿泪流满面,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芍药。 她抬手抹泪,那玉笋般的手指拂过梨花带雨的瓷白小脸,更显得我见犹怜,十二分的娇媚,比起那金莲儿更添疼爱。 她喘息稍定,眼中惊惶未褪,却又迅速闪过一丝异样的光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好了————好了————莫哭了————」她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强自镇定下来,扶着门框站起身,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和扯开的衣襟,露出那段雪白的颈子。她目光灼灼地看向最伶俐的丫鬟迎香:「迎香!快!快起来!去我妆匣里,取我那描金的名帖来!」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你亲自去,送到西门大官人府上!就说————就说妾身李瓶儿,今日蒙大官人仗义援手,救我一家性命,此恩此德,没齿难忘!妾身————妾身斗胆,恳请大人务必————务必过府一叙!身有————有要事相求!定要当面叩谢大恩!」 那「务必过府一叙」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柔,尾音却带着钩子,仿佛蕴着千言万语,又似有无限娇羞与期盼。 【老爷们给你们老婆可儿金莲点一点红心吧!】 > 第286章 各有难处,大官人沐春风 花家那群聒噪的族人,被来保一声霹雳也似的断喝,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缩了脖项,蹑着手脚,一溜烟去了。只撇下花宅门前一片狼藉,如同遭了劫掠。 远处那蒋竹山蒋郎中,早惊得魂不附体,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待得人声散尽,方敢从藏身处探出半个脑袋,贼也似地觑着外头光景。 李瓶儿款动金莲,柳眉微蹙,对蒋竹山道:「先生受惊了,且随奴家进来瞧瞧罢。」 那蒋竹山如蒙大赦,忙不迭虾着腰,亦步亦趋,跟着进了内室。只见花子虚瘫在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眼见是土埋半截的人了。 蒋郎中哪敢怠慢?慌忙取出银针,在他几处要紧关窍上捻转提插,又撬开牙关,灌下一碗吊命的参汤。 好一番折腾,花子虚喉头「咯咯」作响,胸中那点残气儿才续了上来,眼皮也微微翕动。又使丫鬟灌了些鸡汤煨的细粥下去,方有了些神智。 李瓶儿递个眼色,伶俐的丫鬟迎香会意,袖了块碎银子,悄悄塞在蒋竹山手里,口中道着「辛苦先生」,便将他请了出去。 李瓶儿这才移步,重新踱至花子虚床前。见他一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的惨澹光景,心中暗叹一声。挨着床沿坐下,顺手拿锦帕虚掩了掩鼻尖,眼底倒也挤出几分哀戚。 心下思忖道:「罢罢,到底与他做了这些年挂名夫妻。他图我手里几两散碎银子撑持门面,我借他一个花家娘子的虚名几遮风挡雨。虽则打心底里瞧他不上,嫌他懦弱无能,浑不似个顶门立户的男子汉。可便是养只猫儿狗儿,养个蟋蟀,朝夕相对几年,眼见它落得这般田地,也少不得生出三分恻隐。」 「更何况————」念头一转,心底那点悲悯转向自己:「他若真个两眼一闭,脚儿一蹬,花家那群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还不将我生吞活剥了?这点子私房体己,住了几年的宅院,怕是要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一星半点!今日若非西门大官人仗义出头,那门槛儿,怕不早被他们踏做齑粉!」 李瓶儿轻叹一声,拿眼觑着花子虚:「阿弥陀佛!你可算缓过这口气来了! 方才你是没见着,花家你那几十号好族人,蝗虫也似乌泱泱堵在门前,口口声声逼你吐出族中公产,那等嘴脸,恨不得立时三刻将你生嚼了下酒!」 101看书看书就来101看书网,101.超给力全手打无错站 她手中唇边的手帕挪了挪:「今日亏得西门大官人念着结义情分,替你挡了这血光之灾,将他们轰了出去。可明日呢?後日呢?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高朋满座,总有手眼照拂不到的时候。万一哪日他们觑着空子,纠集了泼皮无赖,如狼似虎硬闯进来,将你我捆翻了丢在柴房,把这宅子里值钱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连锅端了去,你待如何?」 她柳眉一竖,又添一把火:「再不济,他们一纸黑状递进衙门,告你个侵吞族产」的滔天大罪!衙门里那些青天大老爷,最是认这宗族礼法、祖宗规矩! 一道封条下来,将你这族中公产」尽数查封了去,到那时节,你莫说分文落不着,只怕这条半死不活的命,也要断送在那不见天日的黑牢里,做了个屈死的冤鬼!」 花子虚本就被族人惊得魂飞魄散,刚喘匀一丝气儿,又被李瓶儿这番话说得心惊肉跳,五脏六腑都挪了位。他想挣扎着撑起身,却似抽了筋的癞蛤蟆,徒然在榻上挣命,只从乾裂的嘴唇里挤出几个字,嘶哑如破锣:「那————那依你———— 该————该当如何是好?」 李瓶儿又是一叹,带着几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不醒腔麽?纵使日後衙门断了官司,判下来要你分产抵债,坐实了你挪移公银的罪名。到时候,拿你这宅子抵偿亏空怎麽办?这遮风挡雨的窝都没了!更怕的是一」 她声音陡然一冷,「衙门老爷若再狠心些,将我那点陪嫁的私房银子也当作夫妻一体」,一并充了公,填那无底窟窿,你我又当如何?岂不是连骨头渣子都被人嚼尽了!」 花子虚听得「宅子」、「私房银子」都要不保,如同剜了他的心肝,急得眼珠子暴凸,喉头「咯咯」作响,喘息如拉风箱:「你————你快说!可————可有活路?」 李瓶儿眸中精光一闪,点头道:「既然横竖躲不过这刀山火海,依奴家浅见,你倒不如来个一不做二不休!连那帐面上剩下的族中公产,也一股脑儿囫囵吞了,藏得严严实实,不给他们留一个铜板几!这般行事,纵使衙门判罚你赔偿,哪怕这宅子被夺了去,你我手里攥着这许多白花花的银子,何处不能安身? 岂不比坐以待毙强百倍!」 花子虚闻言,先是一愣,浑浊的眼珠里陡然放出光来,竟觉得此计大妙!一时间喜从天降,连那蜡黄的脸上都涌起一丝病态的潮红,精神也陡然好了几分:「不————不留?都————都吞了?可————可恁多银子————藏————藏到何处才稳妥?」他下意识地转动眼珠,环顾这间已被族人搜刮过一遍、显得空荡寥落的屋子,只觉得处处都是贼眼,「耗子窟窿都怕不牢靠————」 李瓶儿闻言,眉头一挑:「你真是病得糊涂油蒙了心!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呀!咱们隔壁住的是谁?是你那结义的兄弟,清河县里翻云覆雨、手眼通天的西门大官人!如今更是新近得了朝廷封赏,体面尊贵无比。他那等泼天也似的富贵,拔根汗毛也比咱们的腰粗,哪里就瞧得上咱们这点子族产?塞他牙缝都嫌细碎!」 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东西放到他府上,那才叫铁桶相似、万无一失!就算花家人告到玉皇大帝跟前,衙门里的差役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去西门府上查抄半个铜钱!有西门大官人这尊真神镇着,咱们这点家当,才能安安稳稳地捂在热被窝里。待你养好了身子,外头风头过了,再悄没声几地搬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岂不两全其美?」 花子虚听了,枯槁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如同回光返照。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族人青面獠牙、择人而噬的狰狞面孔,一会儿是大官人前呼後拥、不怒自威的煊赫身影。自家这位大哥的权势富贵,在他心里如同泰山压顶,又似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 他喘着粗气,如同破旧的风箱,浑浊的眼珠死死钉在李瓶儿那张芙蓉面上,挣扎了半晌,终於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你既然来问我——便是心里还尊我,还看得起我这个废人————否则,你便是私下————私下搬空了————我也无可奈何——」说罢,他苦笑道:「我还当你会让我死在屋里,而後卷了钱财一走了之...」 说完已然气力耗尽,烂泥般瘫软下去,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李瓶儿见他应允,她缓缓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出房间,方拿下那掩着口鼻的锦帕,重重吁出一口浊气。 可心中那点彷徨惊惧,何曾比花子虚少了半分? 只是这男人————这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比如这次花子虚被关进大牢,若非自己舍了脸面、费尽心机去求大官人搭救,他那些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狐朋狗友,哪个不是躲得远远的,撇得乾乾净净? 便是如今他病得只剩一口气,卧在这锦绣堆里等死,除了自己,又有哪个花家亲眷、知交故旧,肯踏进这门槛半步?不是自己连夜守着照顾他,又请来清河县有名的蒋郎中,他这副身子骨,早该凉透了! 可这花子虚如此胆大包天风流声色,回来後好歹还有自己守着。 倘若有一天————倘若有一天,被关进黑牢、躺在病榻上咽气的,是自己呢? 谁来顾看?谁肯施舍半碗汤药? 李瓶儿心头猛地一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如鬼魅般浮上心头。她舌尖微颤,几乎要冲口唤出那声「冤家」,却又死死咬住唇,只化作一声沉甸甸、浸透了世态炎凉的叹息。 她脑子里翻腾的那个「冤家」,此刻正在隔壁花厅里,酒过三巡。 大官人酒席上眼含笑意,将象牙箸儿轻轻点着桌面,似不经意地对李县令言道:「李大人,我隔壁那花子虚的勾当,想必你也有耳闻?此人乃是我紧邻,抬头不见低头见,总归做了这些年邻居,屋檐下挨着,井水边碰着,里里外外,多少存着那几分薄面情分在里头。」 他呷了口热酒,喉头咕噜一声,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渐渐收了,眼皮微抬,目光在李县令脸上打了个转,声音沉了两分:「然则!王法昭昭,天理难容!他倘若真的犯下事体,便是亲眷,也断无徇私之理!李大人身为百里之侯,掌一县刑名,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的分寸,还须拿捏得死死的才是。嗯?」 言罢,将酒杯往桌上一顿,「叮」的一声轻响,便不再言语,只拈起一枚果仁,慢悠悠地嗑了起来。 李县尊堆着满脸的笑,耳朵里听着,心窝子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百爪挠心。 这位西门大官人如今是水涨船高,说出的话,一句句都带着官威的棱角。 那「秉公办理」四个字,说得是斩钉截铁,金石之音,偏生嵌在那「薄面情分」之後头,话已完,却又拖着个意味深长的「嗯?」,直如一枚裹着蜜糖的砒霜丸子,叫人含在嘴里,既不敢嚼,又不敢吐。 李县令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恭谨,身子往前倾着,连声道:「大人金玉良言,发人深省!卑职明白,卑职省得!定当依法严办,不敢存半分懈怠之心!」 又忙不迭地筛了几杯热酒奉上,觑着大官人谈笑自若,面色如常,这才觑个空当,寻了个由头,告罪退了出来。 一脚刚踏出西门大宅那朱漆高门槛,李县令脸上那层恭谨的笑容,立时如退潮般褪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张焦黄的面皮,额角鬓边,密密匝匝地沁出一层油汗,在冬日夕阳里闪着冷光。 他急急唤过随侍的心腹师爷赵先生,命他贴着轿帘儿跟着。 斜阳残照,将两人身影拉得老长,在地上交叠晃动,如俩人此刻一般彷徨。 李县令坐在轿中,只觉得後心冰凉一片,方才那杯热酒,此刻竟化作一股寒气,顶在嗓子眼儿里。 「赵先生,」李县令压低了嗓子:「你方才在陪桌也听真了,西门大人那番话————究竟是个什麽路数?万一他花家子弟现在聚在衙门口又要本官拿人该如何做?」 赵师爷捋着几根稀疏的山羊须,眉头锁成个疙瘩,苦笑道:「东翁,西门大人这话————深水潭里摸石头,滑溜得很呐!大人先提多年邻居」,几分情面」,这话头暖得像三月的太阳。可後面那王法不容」、秉公办理」,又冷得像外头的冰凌子,还特意顿了一下,加了声嗯?」————这分明是叫东翁您自个儿去揣摩,去拿捏啊!」 李县令急得双手握着轿子一摇,吓得前後轿夫赶紧稳住,差点晃倒。 李县令急道:「揣摩?这叫我如何揣摩?一句话吩咐,我还不能从命?如今是办?还是不办?若真个秉公」,将那花子虚枷了、打了、甚或问了罪,大人那邻居情分」岂不成了空话?他心中能痛快?可若是————若是放他一马,大人後面又说得那般严厉,王法不容」啊!这秉公」二字,岂非成了我等的催命符?」 赵师爷眼珠滴溜溜转了几圈,凑得更近些,声音几不可闻:「东翁,依小的愚见,咱们不如————依着老方子抓药!」 「你是说————」李县令眼中倏地闪过一丝光亮,如同溺水的人捞着根稻草。 「东翁明监万里!」赵师爷声音更低,几不可闻,「倘若那起花家子弟真个又闹将上来,东翁不妨将那状纸轻轻一按,只勒令花子虚在家中静养思过」,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使一个拖」字诀,拖它个天昏地暗,拖到风头转向,拖到————西门大人那边再递出个准话儿来————」 李县令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半晌没言语,只觉一颗心在腔子里七上八下,乱撞得如同惊了枪的兔子,又如那热锅上的蚂蚁:「罢!罢!罢!也只得如此了————唉!这顶乌纱,真真是戴在荆棘丛里,一步一行,都扎得肉疼!!」 这边李县尊坐在轿中,一路走,一路猜,将西门大官人那几句言语掰开了,揉碎了,放在舌尖上反覆咀嚼,只觉一股子苦涩直透心肝脾肺,浑不似当初算计张大户时那般阴毒狠辣、吃干抹净的痛快劲儿。 正所谓:一官还有一官官! 此刻才晓得,当官的难过。 那边花家虽非大族,却也聚着数十口子弟,眼见着族中那点公产就要被花子虚这厮连皮带骨吞个乾净,又被西门府上那来保大管家轰走,真真是苍蝇一群嗡嗡营营,一股脑几涌到了南门根儿下那「客来饭庄」的破败酒楼里。 这「客来饭庄」平日里不过是些脚夫、车汉、泼皮破落户打尖灌黄汤的去处。 此刻二楼用几扇豁了口的破屏风勉强隔出的雅间里,挤挤挨挨塞了十来号花家各支的代表。 个个面有菜色,愁眉苦脸得能拧出水来,唉声叹气此起彼伏,活像一群等着挨刀的瘟鸡。 其中那花大郎,因着识得几个斗大的字,平素里替族里管管零碎帐目,算是族里半个「明白人」。 他坐在主位,面前一碗浑浊的劣酒早已喝乾,拿眼往下一扫,见众人都眼巴巴瞅着自己,喉咙里「咯」地一声清了清老痰,哑着嗓子道:「诸位叔伯兄弟!且收了那丧气声!花子虚这孽障乾的勾当,大伙儿心窝子里都跟明镜似的!他————唉!千刀万剐的,动了族中的公用!可如今说这些,屁用没有,马後炮响得再亮也惊不醒死人!」 他顿了顿,身子往前一倾:「告县衙?趁早死了这贼心!咱们这位花子虚,是西门大官人结义兄弟」!面上总归有那层光鲜皮儿!要不,今日西门府上那狗篓子管家,能像轰野狗似的把咱们赶出来?」 「有西门大官人在,李县尊他敢不向着花子虚?去县衙告状?那是拿着鸡蛋壳子往那千斤重的石碾子上撞!告不穿!弄不好,反手扣咱们一个刁民诬告」、搅乱公堂」的屎盆子,把咱们剩下这几根穷骨头,也填了他西门家的狗肚子!」 他这番话,如同数九寒天一桶冰水兜头浇下,众人脸上那点仅存的、微弱的指望火苗,「噗嗤」一声,全灭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一个胡子花白的花家族老,老泪在浑浊的眼眶里打转:「那————那可咋整? 难不成————难不成就干瞪着眼,看着花老太公省这点族产————全喂了那没良心的白眼狼?」 「总不能————总不能就这麽让那畜生把咱们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众人七嘴八舌,声音里带着怨毒和不甘。 花大郎猛地一掌拍在油腻发黏的桌面上,他咬着後槽牙,腮帮子上的肉棱子都鼓了起来,从牙缝里迸出几个字:「县衙告不穿,咱们就捅破天!为今之计,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一凑钱!」 「凑钱?」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对!凑钱!」花大郎斩钉截铁:「砸锅卖铁,也得凑足了真金白银!咱们去京城!上京告御状!京城衙门,大过天!管着他清河县这芝麻绿豆大的地方! 他西门大官人再是手眼通天,还能把京城府尹老爷的门路都买通了不成?我不信!」 他环视着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煽动道:「咱们也学学那些有钱有势的主儿! 凑足雪花银!买路子!京城衙门口,多的是靠刀笔杀人」的讼棍、客!豁出去!咱们就把族中剩下的这点公产——许诺出一半来给府尹!」 「一半?!」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心疼得脸都扭曲了,仿佛被剜了心头肉。 「对!一半!」花大郎眼中精光四射,如同输红眼的赌徒看到了翻本的骰子,「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就不信,有这白花花的银子诱人,府尹大人还不出手?那李县令和西门还敢包庇纵容!咱们拿着剩下的一半,总好过现在鸡飞蛋打,一个子儿都落不着,全填了花子虚腰包!」 「在理!大郎说得在理!」 「对!伸头缩头都是一刀,不如搏他娘一把!」 「就是!府尹老爷也是人,见了银子能不眼开?」 「凑!砸锅卖铁,卖儿鬻女也得凑!」 众人仿佛被打了一针鸡血,绝望的瘟鸡瞬间变成了红了眼的斗鸡,纷纷攘攘。 花大郎心中满意,把那浊酒一吞,管这些人告的穿告不穿,这钱一凑,自己先吞三分,总归自己委屈不了。 却说西门大官人在前厅送走了几位来拜会的官员,信步穿过後花园,径直朝着晴雯养病的厢房走去。 房内光线昏黄暖昧,弥漫着一股药味混合着晴雯身上特有的、若有似无的暖香。 大官人撩开帘子进去,只见晴雯正侧卧在炕上,盖着一床薄薄的锦被。 冬日午後的日光从窗外投入,那张脸儿白腻腻的,失了平日的红润,倒添了几分病西施的韵致,两颊微微凹陷,偏那唇瓣儿依旧饱满,如同雨打过的樱桃花瓣,微微乾涸却更惹人怜。 一头乌云也似的青丝散乱在枕畔,几缕汗湿了黏在光洁的额角。屋内烧着暖炉,盖着薄被,难掩风流骨,仍能看出底下那起伏的侧身窄腰小胯曲线。 昨夜灯下看得分明,这丫头不但眉眼像那林黛玉,连身子也是一般的单薄玲珑,那腰肢儿,真真不堪一握,却又偏偏生得勾魂夺魄。 大官人脚步放得更轻,走到炕沿坐下。 晴雯闭着眼,气息微促,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兀自在昏睡中。 「嗯————」晴雯在迷蒙中,只觉得一只温热、宽厚、带着熟悉气息的大手覆了上来。那触感,那温度,像极了昨日那只试探体温的大手! 是他! 是新主子来了! 这念头一起,晴雯心头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心慌意乱。 一股强烈的羞意混合着莫名的燥热,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那高烧还要炽烈百倍! 脸上、颈上、甚至那薄被掩盖下的酥胸,都火烧火燎起来。她死死闭着眼,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张的厉害。 还好这新主子没有发现。 「唔——烧像是退了些——」新主子低沉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里响起,那只大手在她额上又停留了片刻,感受着那细腻肌肤下的温度变化,才缓缓移开。 晴雯刚想松一口气,以为主子要走了。 谁知!一个更加温热、湿润的东西轻轻印在了她方才被大手抚过的额心! 这....这是什麽? 是唇! 晴雯脑子里「嗡」的一声,如同炸开了千万朵烟花,魂灵儿都飞到了空中飘飘荡荡! 她万万没想到主子竟会如此!身子瞬间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动不敢动。 可那锦被底下,一双玉雪玲珑的脚丫子,却羞得猛地蜷缩起来,十根嫩笋似的脚趾死死抠住了身下的褥子。 藏在被中的一双柔荑,更是紧紧攥成了小拳头,那几根修长为了刺绣而留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软肉里,浑身绷得紧紧的,只觉得腿心儿一阵酸软,连呼吸都屏住了,只余下狂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 好在,那湿润的触感只是蜻蜓点水般一碰,并未深入。 接着,晴雯便感觉到主子似乎倾身过来,替她仔细地掖了掖被角,将那泄露了无限春光的缝隙都严严实实地塞好。动作细致温柔的让自己想要哭出声来。 「她烧退了不少,记得按时喂药,那燕窝粥要撇净了浮油,温温的再端来。」主子的声音又想起,是对外间侍立的小丫头说的。 「是,老爷。」小丫头低低应道。 「还有,吩咐厨房,给她炖一盏上好的冰糖血燕,补补元气。她身子骨———— 看着单薄了些。」 「是,奴婢这就去传话。」小丫头应着,脚步声轻轻退了出去。 接着,袍角摩擦的悉索声,脚步声渐渐远去,门帘落下,屋内重归寂静。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炕上的晴雯才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平日里顾盼神飞的杏眼里,此刻水光潋灩,盛满了惊惶、羞臊、委屈,更深处却燃着一簇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点燃的火苗。 她那只没被攥住的小手,如同受惊的小兔,颤巍巍地、轻轻地摸上了自己光洁的额头那被主子唇瓣碰触过的地方。 他...他为何要如此? 倘若是存心轻薄自己,昨日借探病之名,那双手几乎将她全身都丈量遍了! 今日竟又————若他真有歹意,方才手若伸进被里,探向那羞人之处,自己一个病弱的小丫头,又能如何? 指尖触到额心,仿佛还残留着主子一点温润的湿意和那混合着酒香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男子气息。 鬼使神差地,晴雯竟将那只沾了他气息的纤纤玉指,轻轻地、迟疑地放到了自己小巧挺秀的鼻尖前,深深地、贪婪地嗅了一下。 是那股味儿! 混着淡淡的酒气,还有昨日他俯身替自己吹凉那碗热粥时,呼出的温热气息的味道!这味道瞬间勾起了那日被他半圈在怀里喂粥的暖昧记忆,那强健的臂膀,滚烫的胸膛———— 「啊呀!」一股强烈的、从未有过的热流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让她浑身酥软如泥! 她猛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麽,羞得无地自容,恨不得立时死了乾净!她低声啐骂自己,声音都带了哭腔:「晴雯!你这没廉耻的小人儿!跟那没见过男人的蹄子似的!下作!下作!」 骂完,又羞又气又恨自己身子不争气,一双玉腿在锦被底下死死绞缠在一起,提醒着她方才那羞人的反应。她猛地一拉被子,将整个滚烫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般的脸蛋,连同那被烙下印记的额头,一股脑儿严严实实地蒙了进去,在黑暗里兀自喘息急促,心尖儿乱颤。 埋在被子里的晴雯,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温热的唇印和游走的大手,一会儿是自己方才那羞死人的嗅指举动,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揣测:那个吻究竟是何意?是怜惜?还是? 却说大官人真不知那晴雯醒,他坐着青幔暖轿,风风火火直抵那肃杀森严的提刑衙门。 轿帘一掀,人未落地,那关朱二人早已如两根门钉般杵在阶下候着。见大官人到了,两人忙不迭抢上前行礼:「大人辛苦!」 「两位将军昨日休息的可还舒坦?」 「回大人,如沐春风!」 大官人笑道:「那就好,这清河县还真真是温柔乡不亚於京城!」 边说脚下虎步不停,径直往那阴气沉沉、弥漫着血腥气与汗酸味的签押房里闯。 甫一坐定在那张宽大冰冷的公案後头,大官人身子往那铺着虎皮的太师椅背上一靠,手指头在光滑冰冷的硬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他眼皮微抬,扫过关朱二人笑道:「先提那李家庄并祝家庄那两位鼎鼎大名的绿林豪杰上来!」 > 第287章 落子如飞,红楼三女到访清河 不多时,只听堂下铁链「哗啦」作响,如同拖着两块冻透了的顽石。 两个蓬头垢面的身影被衙役推揉着跟跄进来,扑通跪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正是祝家庄教师栾廷玉与李家庄总管杜兴。 寒冬腊月里,他二人自曹州被锁拿,一路风刀霜剑,押解而来,又在牢里熬磨了这些时日。 那牢房阴湿如冰窟,霉烂的稻草裹不住身子,每日只得些冻硬了的粗粝牢饭果腹。纵是铁打的汉子,心气也早被这不见天日的苦楚磨得尽了。 但见那栾廷玉,昔日祝家庄的顶梁柱、铁棒教师,此刻须发纠结,沾满污秽冰碴,一张方脸冻得青紫,嘴唇乾裂翻卷,渗着血丝。身上那件破烂单衣,早已辨不出颜色,露出的皮肉上尽是冻疮溃烂的痕迹,深可见骨。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倔强。 旁边的「鬼脸儿」杜兴更显凄惨。他本生得丑陋异於常人,此刻那张鬼脸上更是布满冻疮,红紫肿胀,粘着脏污,愈发狰狞可怖。魁梧的身躯佝偻着,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仿佛下一刻就要冻毙在这公堂之上。 西门大官人放下茶盏,瓷盖轻磕,发出清脆一响。他目光扫过阶下两个冻饿将死的囚徒,:「栾廷玉,杜兴。你二人勾结辽狗耶律大石,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受一干人等具结指认。事到如今,还不认罪伏法?莫非真要尝遍这衙门的诸般手段,才肯吐口?」 栾廷玉冻得麻木的脑袋猛地一抬,嘶哑着嗓子,如同破锣:「冤枉!大人明监!我栾廷玉顶天立地,生是大宋人,死是大宋鬼!岂能投那辽狗?那些指认,纯属血口喷人,挟私报复!」他气息不继,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蜷缩成一团,污血顺着嘴角淌下。 杜兴也挣扎着抬起头,那张鬼脸因激动和寒冷扭曲得更加骇人,声音却虚弱不堪:「大人————冤枉————小人————小人只是李家庄一管事————哪有————哪有本事勾结————辽国贵胄————」话未说完,又是一阵猛烈的寒颤。 堂上气氛凝滞,只余下两人粗重艰难的喘息声。 就在这时,侍立一旁的朱仝忽然抢步出列,撩袍跪倒,行了个大礼,声如洪钟:「大人!且慢动刑!朱仝斗胆,愿为这二人求情,禀明实情!」 西门大官人拖长了音调:「哦——?」 朱仝跪得笔直,朗声道:「大人容禀!这栾廷玉,江湖人称铁棒栾廷玉」,绝非浪得虚名!一身武艺,马上步下皆精熟,尤其擅使一条浑铁点钢棒,有万夫不当之勇!更难得的是精通韬略,排兵布阵,真个是智勇双全!此等人才,若因小人诬告而死於非命,岂不可惜?」 他顿了顿,又指向杜兴:「至於这鬼脸儿」杜兴,相貌虽异,却是个忠心耿耿、办事精细的伶俐人。他於李家庄多年,掌管内外事务、迎来送往、打探消息,无不井井有条,心思缜密,记性极佳,实乃不可多得的内务干才!江湖上也颇有义气之名!」 朱仝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掷地有声。 栾廷玉和杜兴俩人投向朱仝感激的目光。 大官人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转向侍立另一侧的关胜,慢悠悠问道:「朱都头将这栾廷玉夸得地上少有,天上无双。关将军,依你之见,这栾.玉比你————如何啊?」 关胜赤面微沉,丹凤眼精光一闪,瞥了一眼阶下狼狈不堪的栾廷玉,鼻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抱拳道:「大人明监,未将未曾与之交手,不敢妄断。然观其形貌气度,倒也有几分根底。」话虽如此,那份倨傲之意却掩不住。 阶下的栾廷玉本已心如死灰,听得朱仝极力夸赞,又闻拿他与关胜相比,关胜那倨傲轻慢的态度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点燃了他深埋心底的傲气! 他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脊背,虽冻得浑身乱颤,却梗着脖子,嘶声吼道:「休要小觑於人!栾某这一身本事,俱在马上!恨只恨————恨只恨未得战马长枪,不能与那耶律大石疆场之上,堂堂正正较量一番,以证清白!也————也叫尔等看看某家手段!」吼声在空旷的公堂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悲愤与不甘。 「大胆!」朱仝霍然起身,厉声呵斥,「栾廷玉,安敢咆哮公堂!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此乃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待制、京东路团练使,西门大人!岂容你在此放肆!」 阶下,栾廷玉与杜兴两位绿林人物往日在那祝家庄、李家庄,见过最大的官儿,也不过是朱仝这等县城的都头捕快。如今眼前这位,竟是手握一路生杀大权、位列清贵学士的朝廷大员! 两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方才的桀骜?连那最後一丝强撑的脊梁骨也彻底软了下去,将额头死死抵在冰冷刺骨的青砖地上。 大官人他慢条斯理地从案上拿起两份早已备好的文书,示意旁边侍立的亲随。 亲随会意,躬身接过,快步走下堂阶,将文书分别塞到栾廷玉和杜兴那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中。 「抬起头来。」大官人的声音带着威严。 栾杜二人战战兢兢地抬起沾满尘灰和冷汗的脸。 大官人居高临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念尔等尚有些微末本事,又查得那勾结辽狗之事,证据尚有存疑。本官法外施恩,特赦尔等之罪。」 此言一出,栾廷玉和杜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赦罪?这————这如同从十八层地狱直接拽回了人间!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两人紧绷的心防。 只听西门庆继续道:「即日起,祝家庄、李家庄两处乡勇,编为京东路提刑司直属团结保甲」。祝家庄和李家庄庄头充任两庄保正,你们二人为副保正,一并稽查匪类,绥靖地方,带口信回去,让两位庄主来清河面见我,须洗心革面,戴罪立功,为朝廷效力,若有差池,二罪并罚,剿平两庄!」 「谢大人再造之恩!」栾廷玉和杜兴激动得如同捣蒜般,对着堂上连连磕头劫後余生的狂喜和对权势的敬畏交织在一起大官人微微颔首,挥了挥手:「杜兴,你且随朱都头下去,领身新衣,吃顿饱饭,明日自有人带你去李家庄交割文书。」 「是!是!小人遵命!」杜兴又重重磕了几个头,才在朱仝示意下,脚步虚浮、恍如梦中般跟着退了出去。 暖阁内只剩下大官人、关胜与跪伏在地的栾廷玉。炭火啪,沉香菸气袅袅,气氛变得微妙而凝重。 西门庆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栾廷玉身上,仿佛不经意地开口:「栾保正,你方才言道,恨不能与那耶律大石马上较量一番?」 栾廷玉心头一紧,不知这位大人是何用意,连忙伏低身子:「罪————罪民一时狂悖失言,请大人恕罪!」 「无妨。」西门庆放下茶盏,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本官只是想告诉你,你口中那位辽国贵胄耶律大石... 」 大官人目光转向一旁如铁塔般肃立的关胜,语气带着几分赞许:「正是本官麾下大将,这位汉寿亭侯之後,关胜关将军,单枪匹马,於两军阵前,与那耶律大石马战交锋!两人往来冲杀,大战足有百余回合最终,俩人算是平手,那耶律大石引残兵遁走!」 这番话听完!栾廷玉的心头燃气战意,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一旁面无表情的关胜! 他自负勇武上次步战输给耶律大石百般不服气,如今有了这个对手心中存起较量之念。 大官人将栾廷玉脸上神色尽收眼底,他沉声说道:「栾保正,本官问你。你可愿真正为本官效力?」 栾廷玉猛地一愣! 这位西门大人,问的却是「真正为本官效力」! 栾廷玉用的虽是铁棒,却是名智将,这其中微妙的差别,立刻明白过来,这位大人是要收他做心腹班底! 「大人!」栾廷玉重重叩首,「小人栾廷玉,愿为大人效死!」 大官人点点头:「很好。记住你今日之言。你且回到祝家庄,好生整饬你那团结保甲,约束部众,监视好一众贼部。用不了多久————」大官人顿了顿,「本官自会召你另有重用。届时,自有你施展一身本事的去处。」 「是!谨遵大人钧命!小人定为大人守好乡土,静候大人召唤!」 暖阁里沉香的余韵尚未散尽,大官人脸上那点对栾廷玉的满意之色已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一种冰封般的漠然:「带清风山那「矮脚虎」王英。」 不多时,两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拖着一个矮壮的身影进来,像丢破麻袋般「噗通」一声掼在堂下青砖地上。 正是那清风山的二寨主王英。他显然没受栾、杜二人那般刻意折磨,身上衣袍还算完整,但那矮壮的身躯微微发抖,脸上横肉抽搐,一双凶睛里此刻也只剩下惊疑不定。 大官人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王英。本官问你,你清风山夥同游家庄、梁山泊贼寇,劫掠梁中书献与蔡太师的生辰纲,是也不是?」 王英被摔得七荤八素,刚挣扎着抬起头,一听这话,那张凶脸上顿时显出极大的冤屈和惊怒,扯着嗓子就嚎:「大人!冤枉啊!小人————」 「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哼,把手抬了抬。 「威——武——!」堂下提刑衙役瞅准齐声低吼。 早已持着水火无情棍候在一旁的四个壮硕衙役,如猛虎般扑上!那碗口粗的硬木棍子,裹挟着风声,劈头盖脸、雨点般砸向地上的王英! 「啊——!」王英的惨叫瞬间撕裂了暖阁的宁静! 那棍棒砸在肉上的闷响,噼啪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王英在地上翻滚、蜷缩,试图护住要害,但那棍棒刁钻狠辣,专打腰背、臀腿这些肉厚之处。 几十棍下去,他那身还算体面的衣袍便成了条条破布,露出底下迅速肿胀青紫、皮开肉绽的皮肉。鲜血很快洇湿了身下的青砖,惨叫声也从最初的凄厉,渐渐变成了嘶哑断续的哀嚎,如同濒死的野兽。 大官人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直到王英被打得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连哼唧声都微弱下去,他才仿佛倦了般,挥了挥手。 棍棒骤停。 堂上只剩下王英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大官人放下茶盏,语气平淡:「罢了。本官向来仁慈,最恶严刑逼供,屈打成招。这等酷烈手段,实非清官所为。」 王英被打得魂飞魄散,听到这如同天籁般的「仁慈」话语,那浑浊的眼中猛地爆发出强烈激动的光芒,浑然忘记了刚刚是谁打的他。 他努力地抬起头似乎想挤出几句感恩戴德、洗刷冤屈的话来:「大————大人————青天————小————————」 然而,他感激涕零的话才开了个头— 只见大官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袖轻声说道:「也无需问了,拖下去,所有刑罚来一遍,再给他画个押,拿上来吧。」 「遵命!」衙役头目狞笑一声,喝道,「大人有令!给这贼厮鸟过一遍!拖下去!」 王英脸上那刚刚升起的冀之色,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恐惧和难以置信的绝望彻底吞噬! 「不—!!大人!饶命啊!我招!我什麽都招!啊—!!!」 不久後,衙役头目拿起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墨迹淋漓的供状和印泥,走到被打得几乎不成人形、意识模糊的王英面前,抓起他那鲜血淋漓、指骨碎裂的手,在供状上重重按了下去! 一个模糊的血指印,清晰地留在了王英的名字下方,然後重新回到堂上递给大官人:「大人嫌犯已然招供,其他几个也纷纷画押。」 「好」大官人点点头,「结案。清风山王英和一众绿林人士勾结受耶律大石指使,勾结游家庄、梁山众人,劫夺生辰纲,罪证确凿,供认不讳。打入死囚牢,等候处决。」 大官人刚刚走出暖阁,另一道身影便气喘吁吁、脚步匆忙地闯了进来,正是听到风声急忙赶来的夏提刑。他官帽都戴歪了,额上还带着汗,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西门大人!审得如何了?可曾————」 大官人脸上那丝厌倦瞬间消失,换上了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他拿起那份还带着血腥气的供状,随意地往前一递:「夏大人来得正好。案子,结了。」 夏提刑一愣,连忙接过供状,飞快地扫了一眼。当他的自光落在供状末尾,那清晰无比的犯人画押和下方空白的「主审官」、「协理官」签名处时,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主审官」的位置上,赫然空着,而紧挨着下方,「协理官」那一栏,却是填着这位西门大人的名字! 夏提刑的心跳骤然加速!这分明是将擒获贼首、审结大案的首功之位,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留给了他夏某人!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昏了夏提刑的头脑!他双手猛地伸出,不是去接供状,而是如同铁钳般,死死地、用力地握住了西门庆递供状的那只手!他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西门大人!啥也别说了!从今往後,在这京东路提刑司,无论大小案子,无论牵扯何方神圣!我夏延龄,唯西门大人马首是瞻!」 大官人笑道:「夏大人言重了。你我同僚,理当同心协力,为朝廷分忧才是。这供状———— 就劳烦夏大人补」上名字,尽快呈报上去吧。」 「是是是!我明白!我这就去办!西门大人请放心!」夏提刑捧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供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点头哈腰,倒退着,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暖阁。 大官人展颜一笑。 这既然主审是夏提刑....那以後万一出些什麽事情,就不关自己事情了! 至於梁山那边,又落下了俩人! 这盘棋,落子如飞! 那头王熙凤与秦可卿的翠盖香车,一路轻摇,竟到了来到清河县的观音庵前。只见那庵堂早已不是旧时颓败光景,山门新漆了朱红,殿宇也修葺一新,更奇的是庵堂後身,平地起了一溜儿青砖灰瓦、小巧精致的精舍,门窗紧闭,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幽静与————暖昧。 车刚停稳,那净虚老尼便如嗅着腥味的猫儿,急急从庵里迎了出来,一张老脸堆满了笑褶子,如同风乾的橘皮又抹了层油光,口里不住念佛:「哎哟哟,我的两位好奶奶!是哪阵仙风把您二位贵人吹到我这小庙来了?快请快请!新彻的上好香片,专候着奶奶们呢!」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下了车,艳光照人,眼见秦可卿被那老尼引往前走。只拿眼风扫了扫四周,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从袖中摸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笺,随手递给旁边一个形容猥琐、面色青白、眼窝深陷的青年一正是那病鬼似的贾瑞。 「瑞大爷,」凤姐儿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慵懒的调子,目光在他蜡黄的脸上溜了一圈,「你这病还未好————瞧着倒也不甚妨事吧?」 贾瑞眼见王熙凤的小手伸了过来,接了信触到他手心,激得他一哆嗦,仿佛已然握住王熙凤小手一般。 他正待回话,眼角余光却瞥见秦可卿扶着宝珠,袅袅娜娜、弱柳扶风般,被净虚老尼殷勤引着,径直往那排新精舍去了。 贾瑞心头一荡,一股邪火「腾」地窜了上来,胆子也肥了几分,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因兴奋和病弱而发颤:「好————好嫂子——你今日这身段儿————真真是勾魂摄魄————」他喉结滚动,「比那画儿上的仙女————还要撩人十分————」 王熙凤心中早已冷笑连连,暗骂:「作死的下流种子!」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拿帕子掩了掩口,眼波流转间,竟透出几分异样的媚色来。 她声音放得更柔:「喏,这要紧东西,劳烦你跑一趟清河县,亲自送到地方,上头有火印封着,可千万————拆不得。」 贾瑞被她这似嗔似喜、欲拒还迎的调子撩拨得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又见四下无人,只有几个垂首侍立的丫头婆子,胆子愈发大起来,那污言秽语便不管不顾地往外冒:「好嫂子————我的亲娘——你————你就可怜可怜兄弟这想你想得心肝儿都碎了的病吧————什麽时候————才肯把你那香喷喷、白生生的身子——赏给兄弟痛痛快快——这些日子我病者,都指望着想嫂子活着!」 王熙凤眼底的寒光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抓不住。她非但不恼,反而「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红唇微启,低低道:「猴急什麽?既是真心想————等晚上————夜深人静,庵里都歇了————你自来便是————」那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搔刮着心尖。 「当真?!」贾瑞如闻仙乐,魂儿都飞到了九霄云外,一张青白脸涨得通红,脑子满是那磨盘大的胯臀如何玩法,眼珠子瞪得溜圆,只顾着点头如捣蒜,「好嫂子!我的亲亲肉心肝!我————我必定来!爬也爬来,我这就去送信!!」 他攥紧了那封信,也顾不上病体沉重,转身骑着骡子就要往清河县跑,那脚步虚浮跟跄,背影都透着股急色的癫狂。 王熙凤看着他跌跌撞撞远去的背影,唇边那抹笑意倏然冷透,化作一丝淬着针尖似的寒光。她理了理衣袖,对着贾瑞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那边,史湘云娇憨明媚的一张脸在清河县大官人的绸缎铺左右打望,她老早便和王熙凤说道:「你们拜你们的菩萨,我瞧着那清河县好生热闹,想去逛逛铺子,买些新鲜花样子!」说着,中途就下了马车。 等看到徐直走了出来激动的喊道:「徐掌柜,快带我去见见晴雯!」 徐直笑道:「姑娘莫急,我交代一下店中事务便带你去。」 徐直引着史湘云,来到西门府上。 湘云只见一溜儿丈许高的粉墙乌瓦,向两边延伸开去,竟望不到头!当中一座五间三启的大门,金漆铜钉,在冬日残阳底下晃得人眼晕。 门前一对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比荣国府门前的还要高大威猛几分。 门楼下站着七八个挺胸叠肚、穿着簇新青缎箭衣的豪奴,个个眼神锐利,精悍逼人。 湘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虽还带着那副娇憨好奇的模样,小鹿般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心底却着实吃了一惊:好大的排场!虽然里头屋檐差上一些,这门口看起来来比宁荣二府瞧着还要精神几分! 她原以为清河县不过是个富庶些的县城,哪曾想竟藏着这等泼天的富贵? 这念头一起,她那颗悬着的心,倒像是落下了大半块石头一这样豪奢的府邸,吃穿用度自然样样顶尖,晴雯在这里,想必是饿不着、冻不着,暗暗欢喜起来。 第288章 香菱初见湘云,三美聚头 湘云欣赏完这两只石狮子,擡眼一望,只见那黑漆门匾之上,其中有着斗大的「西门」二字,金粉描画,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嗳哟!」湘云心窝里猛地一突,像是被谁攥了一把,那点子直爽劲儿霎时飞了一半。 她脚下步子一滞,杏眼圆睁,直勾勾盯着那两个字,心里头翻江倒海起来:「西门?清河?哎呀呀!莫不是那个宝姐姐口中那位填出「当时只道是寻常』词的「西门大官人』?」 「是薛大哥哥口口声声挂在嘴边的「西门好哥哥』?」 「还是……还是今日府里上下纷纷议论的那位「西门将军』?」 「难道....闹到这徐掌柜的东家,竟是他不成?」 湘云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她是个豁达爽利的性子,平日里听贾府议论这西门大官人的种种传闻,又是词画双绝,又是官家钦点,又是沙场将军,只觉得此人行事颇有些传奇话本里的影子,又是新奇又是佩服,这几日便是自己也常与探春两个说得眉飞色舞。 可万没想到,这传说中的人物,竟离自己这般近!晴雯那丫头,竞阴差阳错送到他府上来了!她定了定神,强按下那点子惊疑与按捺不住的兴奋,侧过身,对着徐掌柜,脸上堆起一个极小心笑,试探着问道:「徐掌柜,敢问这偌大的清河县地面儿上,唤作「西门大官人』的,能有几位呀?」那徐掌柜听得这位穿着男装带着盖头,却又个性豪爽的姑娘有此问,先是「嘿」地一声笑了出来,随即把腰板挺得更直,面上透出几分与有荣焉的光彩,嗓门也洪亮了几分: 「哎哟这位姑娘!您这话问的!「西门大官人』?还能有几位?普天之下,我家东家,乃是正经八百的「山东提刑所理刑副千户』,官身!更兼着「西门天章学士』的清贵名头!前些时日立下过赫赫战功,真刀真枪杀出来的功勳!」 「这等跺跺脚地面都颤三颤的主儿,姑娘您说,莫说咱这清河县,就是放眼整个山东路,甚或是东京汴梁城,就是整个大宋您数数去,还能找出第二位西门来不成?独一份儿的体面!独一份儿的威风!」「呀!竞真是他!」湘云低低惊呼一声,那点子惊疑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全是按捺不住的、滚烫的惊喜: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看最新章节! 「竟真是那位西门将军!这几日跟三姐姐说得唾沫星子横飞,不想歪打正着,把晴雯送到他府上来了!」 一时间,她竟忘了自己是侯门千金,也忘了此行的正事是寻晴雯,满心满眼都是那点子少女追慕英雄豪杰的心思。 她恨不能立时插翅飞进去,亲眼瞧瞧这位「西门将军」到底生得如何英武? 是身高八尺、腰阔十围?还是眉目如电、气宇轩昂?薛大哥哥说这位亲哥哥仅次於他那麽俊朗,那岂不也是个胖子? 湘云只觉得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来,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只拿一双亮晶晶的眸子,忍不住地往那紧闭的朱漆大门缝里瞟,仿佛那门缝里就能挤出西门大官人的影子来。 她心里头那点小鹿,撞得更欢实了,只想:「若能见上一面,亲眼看一看这位传奇人物,回去跟三姐姐、宝姐姐她们说起来才好!」 徐直不知道身後这位遮着面目的姑娘如此多想法,只是前头带路。 如今那王六儿的兄弟王经,在西门府上看门。前些日子跟着玳安,被玳安学自武二的拳脚当沙包揍了不下数十回,倒也学得些眉眼通透,会看些风色高低。远远瞅见徐掌柜晃过来,忙不迭地堆下笑来招呼。徐掌柜眯缝着眼,笑嘻嘻道:「好个猴崽子!如今也人模人样地「出席』了!!前儿我还同你姐夫吃酒哩‖」 王经一听,赶紧赔笑,眼前这位,可是西门府上两位大掌柜头里的一个,他越是这样热络,自己越不敢接这茬儿,慌忙低了头,腰也塌下半截,赔笑道:「徐掌柜说笑了,小的哪敢…您可是找老爷?…老爷还未曾回府呢。」 徐掌柜摆摆手,笑道:「不进去了。今日是引这位姑娘来的。」他侧身让出後面跟着的人,「你去前头禀告一声当值的姑娘,就说这位要寻昨日进府的晴雯姑娘见上一见。」 王经连声应道:「好嘞,好嘞!姑娘您且稍候片刻。」说罢,一溜烟儿往里传话去了。 湘云便在门房檐下静候。不多时,只听得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儿,夹着环佩叮当,从抄手游廊那头转出个人来。湘云擡眼望去,但见: 但见那这小人儿明明年纪不大,一张五分可爱俏丽又五分艳色的面容,青涩的眉眼和身段竞出现了妩媚的风情。 头上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斜插一支点翠梅花银簪子,几缕鸦青鬓发被风吹得贴在粉腻腻的腮边。身上裹着一件簇新的水红潞绸面子、银鼠皮里的紧身小袄儿,那袄儿做得掐腰收身,将胸前一对荷包勒得圆鼓鼓。一张小脸冻得微红,恰似新蒸的粉团儿,眉心一点胭脂红。唇瓣儿丰润,未点自朱,微微翕张着嗬出白气。 待她走近了,湘云只觉一股甜丝丝的暖香裹着寒气扑面而来,有着贾府姑娘才有的贵气味儿。那姑娘走到近前,眼波在湘云身上一溜,声音儿娇软,带着点微喘,问道:「这位姑娘,可是要见晴雯姐姐?请随我来罢。」 湘云点头跟着香菱儿走入西门大宅,便走边说着话儿,声音清脆利落,带着急急想知道对晴雯的关切:「多谢劳烦!请问如何称呼?不知晴雯那丫头病势如何了?可要紧麽?」 香菱忙停下脚步福了一福,细声答道:「回姑娘话,我叫香菱。晴雯姐姐才进府没两日,还在将养着。我也是昨儿晚上跟着大娘接她入府,瞧了她几眼,未曾说得上话……不过今日晌午我去看过她了,睡得正香,听闻门前丫鬟说她已能自己进些汤饭了,想是越来越好了。」 湘云闻言,顿时喜上眉梢,拍手道:「阿弥陀佛!这就好了!……」话音未落,她忽然想起什麽,杏眼圆睁,盯着香菱道:「等等!你叫香菱?……你……你可认得宝姐姐?就是宝钗姐姐!」 香菱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微微扬了起来:「啊!姑娘说的可是……薛家的宝姑娘?」 「对对对!正是宝姐姐!」湘云愈发兴奋,上前一步,几乎要拉住香菱的手,「宝姐姐时常同我说起,道是她家有个极好、又可怜见的小丫头,这香菱两个字还是她给取得名儿,後来……後来送在了这西门大官人府上,莫非就是你?」 香菱听得「宝姑娘」三个字,心中百感交集。 对那呆霸王薛蟠的惧意仍在,但对那位待她宽厚、教她识字、每每暗中回护的宝姑娘,却涌起一股混杂着感恩、敬畏与莫名依赖的暖流。她眼圈微红,连连点头:「是我是我!香菱正是!……宝姑娘……宝姑娘她如今可好?身子可还康健?」 「哈哈!好得很!好得很呢!」湘云再也按捺不住,一把便捉住了香菱那双微凉的小手,也不管什麽礼数,竟是欢喜得连蹦了两下,如同得了什麽宝贝一般,「我和宝姐姐好着呢!她心里也时常惦记着你…」 说着,她松开手,退後半步,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香菱一番,又踮起脚比划了一下香菱的个头,笑道:「宝姐姐总说你生得单弱娇小,像棵风吹就倒的小草儿。你在这儿可好?如今看来,倒是长高了些,也…也圆润了好些呢!」 香菱听她提起宝钗说自己「单弱娇小」,又听她说自己如今「圆润」,不由得想起老爷平日在书房里如何将她搂在怀中百般疼爱把玩,确实上上下下几个地儿被把玩得丰腴鼓胀不少。那些羞人的景象瞬间涌上心头,脸上「腾」地飞起两朵娇艳的红云,一直烧到耳根。 她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是……托姑娘的福……老爷……老爷待我是极好的,不知道姑娘如何称呼?」 湘云一把掀起自己遮掩的头盖纱儿爽朗笑道:「我叫湘云,姓史!」 「云姑娘好!」香菱福了福,擡眼细看这位穿着男装的姑娘。只见她肤色白里透红,因是男装,未施脂粉,更显出天然一段风流体态。 两道眉毛浓黑英气,斜飞入鬓,下面却是一双水汪汪、亮晶晶的大眼,顾盼间神采飞扬,带着几分男儿的爽利,偏生眼波流转处,又似有无限春情,勾魂摄魄。 鼻梁挺直,一张菱角嘴儿红润饱满,嘴角天然上翘,未语先笑,露出编贝似的细齿。 身上虽是宽大的石青貂鼠褂子,裹得严实,显出内里青春饱满的轮廓。 她整个人立在雪光里,像一团跳跃的、带着体温的火焰,明晃晃,热腾腾,直烧得人心里也跟着燥热起来。 湘云听了香菱的话,越发觉得这相遇是桩奇缘,爽朗笑道:「真真想不到!竞在这西门府上遇着了你!回头我见了宝姐姐,定要好好说道说道,她听了必定欢喜得什麽似的!」 香菱引着湘云往内院走,闻言眼中泛起一丝温暖又略带怅惘的水光,低声道:「云姑娘说的是……我·……我也时常想念宝姑娘·……」 「您回去了烦劳替我给宝姑娘带个话,说香菱儿也想她,而且...」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点小心翼翼的期盼: 「不瞒姑娘说,我如今得空也学着认字读书,前些日子刚起了学诗的兴头,胡乱涂抹了几首。只是……老爷平日里正事繁杂,既要处置外头公务,又要会客应酬,回了家还要习字练武,强身健骨……这等女儿家的琐碎闲情,我怎敢拿它去搅扰老爷的正经事?若……若宝姑娘在身边就好了,我就能让她指点指点我...」「什麽?你也爱写诗?」湘云一听「学诗」二字,眼睛顿时亮得如同点了两盏小灯笼,那点子「诗疯子」的劲头立刻上来了,不等香菱说完,便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截断话头: 「何必巴巴地等宝姐姐?你若是初初学做诗文,拜我为师便是!我虽不敢说如何精通,横竖也念过几本诗集,肚子里还装着几斤墨水,大略指点你入门,那是绰绰有余的!」 香菱猛地站住,一双水杏眼瞪得溜圆,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真的?姑娘……姑娘肯指点我?」她脸上瞬间绽开纯粹无邪的笑容:「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等会儿到了晴雯姐姐那儿,我就把我……把我那些不成样子的歪诗取来,求姑娘好歹给瞧瞧!」 「包在我身上!」湘云把男装内鼓胀胀的胸脯拍得起伏不定,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豪气干云。两人沿着积雪初融、略显湿滑的游廊继续前行。湘云左右看看无人,便凑近香菱,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探究的意味问道:「嗳,香菱,我且问你,你们府上这位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麽样的人物?待你们这些底下人,可还好麽?」 香菱小脑袋点个不停:「云姑娘问这个……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再没有…这世上再没有比我们老爷待下人更好、更……更体贴的主子了。」 湘云听了有些不服气,想到那爱哥哥对待下人也是极不错的,可有又想他也做不得主,还不是让晴雯被赶了出来。 听了香菱的话,只当是寻常主仆和睦,便喜不自胜地点头:「那就好,那就好!可见姐姐是有福气的。」心下却只惦记着晴雯,脚下也快了几分。 随着香菱一路穿堂过户,过了几重门,直往那内院深处行去。湘云本是侯门千金,见惯了国公府的排场,初时只觉这西门府邸虽也轩昂,但论起占地广袤、屋宇连绵的恢弘气象,自然远不及宁荣二府。然而越是往里走,她心头那份惊讶便越是按捺不住。 前院门房、仪门内外,肃立着的皆是精壮小厮并彪悍护院。一个个青布箭袖,腰板挺得笔直,如同庙里的泥胎金刚,眼观鼻,鼻观心,绝无半分交头接耳、嬉笑懈怠之态。 往来传递物件,脚步迅疾无声,只闻衣袂带起的微风。待进了垂花门,踏入中庭,景象又是一变。那些粗手大脚的男仆身影倏忽不见,满眼皆是各司其职的丫鬟、仆妇。 或捧着鎏金铜盆、或捧着填漆食盒、或提着烧得正旺的兽头铜手炉、或捧着新折的带露梅花枝……俱是屏息敛容,行走间裙裾微动,却无半点杂音。 她们或垂手侍立於朱漆廊柱旁,或静候在雕花隔扇门外,或轻手轻脚地在抄手游廊下穿行,如同预先钉好的钉子,又似画中走下的美人儿,规规矩矩地长在了各自该在的位置上。 那份井然有序、令行禁止的森严气象,竟比贾府里那些偶尔还偷懒说笑的丫头们更多了几分慑人的威势再看那屋宇陈设、器物用度,虽无贾府的底蕴,雕梁画栋也不似那般刻意追求古雅精致,只是简单雕刻,但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升奢之气,却更为直白浓烈。 廊墙角随意搁置取暖的,竟是黄铜镂空、烧着上等银霜炭的大熏笼,热气氤氲。 丫鬟们身上穿的袄裙,料子皆是时新花样的锦缎绫罗,颜色鲜亮,剪裁合体,竟比贾府里二三等丫头穿得还要体面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暖香、果香、炭火气混合的富贵味道,暖烘烘地包裹着人,这些寻常人的吃穿用度,竟隐隐有压过贾府那等空架子排场之势! 香菱引着湘云,拐过一道游廊,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侧院厢房。此处屋舍的规制自然无法与贾府正院相比,但推门进去,湘云却又是微微一愣。 晴雯独自占着一间小小暖阁。屋子不大,陈设也简单,不过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梳妆匣子,外加一个烧得正旺的红泥小炭炉。然而就是这简单几样,却处处透着用心和暖意: 床上铺着厚厚的新棉褥子,盖的是一床水红绫面、絮着新软棉花的薄被。那炭炉小巧精致,烧的是无烟无味的银骨炭,炉火正旺,将小小斗室烘得如同春日般暖融。 晴雯身上只搭着那床薄被,额角甚至微微见汗。桌上放着细瓷药碗、蜜饯果子碟,还有一个铜制的小手炉。窗明几净,窗台上还养着一小盆水仙,青翠的叶子间点缀着几朵嫩黄的小花,幽幽吐着冷香。这屋子,比湘云在史家那所住的小院一一冬日里冷得如同冰窖,炭火总是不够,常需裹着厚袄抄手跺脚取暖一一不知要暖和舒适多少倍! 便是比起晴雯当初在贾府,只能睡在宝玉外间那碧纱橱里,冬冷夏闷,与袭人、麝月等挤在一处,眼前这独居一室、温暖如春的待遇,简直是天壤之别,竟然比一般千金小姐还来的舒坦。 湘云一眼便瞧见晴雯斜倚在床头,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闭目养神,却比想像中好得多。 她心头一热,脱口唤道:「晴雯!」 晴雯躺着有些累了,正坐起闭目养神,忽然听得叫唤惊得她猛地擡头。看清来人是史湘云,那双原本有些恹恹的桃花眼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挣扎着便要坐起:「云……云姑娘?!咳咳…」一激动,牵动了肺腑,立时掩口咳了几声,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一丝病态的潮红。她喘息稍定,眼中满是惊疑与关切:「您……您怎麽到这儿来了?这清河县离京城有些距离的……咳咳……老太太可知道?这如何使得!万一路上有个闪失……」 湘云见到晴雯言语间如此真心实意的担忧,即便她自己身处这般境地,想到的还是贾府规矩和长辈挂念心头一酸。 湘云已快步走到床前,按住晴雯欲起的肩膀,顺势坐在床沿,爽朗笑道:「快别动!不妨事,我是跟着凤姐姐的车驾来的,她来这边处理些庄子上的事务,我磨了她好久才允我同来散散心。」 她仔细端详晴雯的脸色,见她虽清减了些,精神尚可,悬着的心才放下一半,忙问:「你这病可大好了?瞧着气色比我想像的强些。」 晴雯靠回引枕上,微微喘了口气,露出一丝虚弱的笑容:「劳姑娘记挂,好多了。刚来时凶险些,如今只是身上懒怠,咳嗽也轻了。这屋里暖和,养着便是了。」 听她提到「刚来时凶险」,湘云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明亮的眸子也笼上了一层黯淡的阴云。她握着晴雯微凉的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晴雯,说到底,终究是我连累了你。若不是我……你也不会…… 後面的话哽在喉头,说不下去,深知晴雯那「心比天高」的性子,被逐出府是何等屈辱。 晴雯却轻轻反握了一下湘云的手,笑容竟出奇地坦然,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洒脱:「姑娘快别这麽说。那事……原就怪不得你,是我自己命里的劫数,该当如此。更何况,」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温暖整洁的小屋,落在烧得正旺的炭炉上,声音平静而真诚,「若非姑娘你心慈,替我寻了这个安身之处,我这条贱命,怕是早交代在那冷屋里了。该是我多谢姑娘才是。」湘云见她如此豁达,心中酸涩稍减,用力点了点头。目光无意间瞥到床边小几上放着一只缠枝莲纹的细白瓷碗,碗底还剩着些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琥珀光泽的粘稠汤羹,旁边还搁着一个小小的银调羹。湘云本是侯府千金又经常出入国公府,什麽好东西没见过?可当她看清那碗中残羹的色泽质地,再闻到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独特清甜气息时,心头猛地一跳,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这……这难道是……血燕?!」 晴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湘云那毫不掩饰的震惊神情,心中雪亮,自己也是如她一般吃惊。即便是在贾府,在她最得老太太几分青眼,甚至宝玉百般维护的时候,也绝无可能有主子舍得拿这等价比黄金、专供上用的血燕来给她一个「丫鬟」滋补身体! 宝玉自然是舍得,可他一个不当家不理事的主子,如何做得了这个主?府里的份例规矩,层层管事婆子,哪一关能通融这等逾制之事? 就在这一刹那,新主子那霸道的脸,以及今日他吩咐丫鬟面吩咐「把库里那匣子上等血燕拿了,每日炖一盏给她补身子」的话语,还有那落在她额角带着温热酒气的、让她又羞又怕的轻吻,无比清晰地涌上心头。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划开两抹异常娇艳的红云,如同雪地里的红梅初绽。她慌忙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无比地应道:「……是……是的。」旁边的香菱一直安静听着,此刻见湘云如此惊讶,笑着插话道:「云姑娘您就放心吧!我们老爷待下人,那是再宽厚不过的了!别说晴雯姐姐是府里大娘亲自接回来的贵客,便是其他那些寻常的丫头、小厮,但凡有个头疼脑热,老爷也是吩咐用最好的药,厨房里炖的汤水补品,绝不吝啬。虽说不像晴雯姐姐这般吃喝都是血燕白燕,但比外头寻常百姓家金贵多了!」 香菱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自豪,仿佛在诉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浑然不觉自己口中的「寻常」二字,在湘云和晴雯听来是何等的惊心动魄。 湘云听来,只觉得这位西门大官人果然名不虚传,是位宽厚仁德的主子,难怪能填出「只道当时是寻常』如此深情得词来,心中对他的好感恍若振翅白鹭一般。 她本就心性豁达,天真烂漫,素来不以身份贵贱论人,待袭人、鸳鸯、晴雯这些出色的丫头,更是常以姐妹相称,情谊真挚。 如今见晴雯在西门府得了这般周全的照顾,连那价比黄金的血燕都舍得给她用,心中那份替晴雯悬着的担忧,便实实在在地放下了大半,对西门大官人自然生出几分感激和敬重。 然而,香菱这番话,对晴雯而言,却如同投入心湖的一块巨石,激起了远比湘云复杂万倍的涟漪。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到旁人口中,新主子是如何「厚待」下人的。 她躺在松软暖和的锦被里,鼻尖萦绕着银骨炭烘出的暖融融的干香和血燕羹残留的那点子清甜,身子是暖了,可心里那点冰碴子似的、一直被她用傲气压着、甚至因羞耻而刻意回避的念头,却像被这暖意烘化了,再也无法遏制地翻涌上来,黏腻又灼人。 她晴雯是何等心气儿?何等爱洁?当初在贾府,便是宝玉拿进来外头婆子缝的粗针大线的衣裳,她都要啐一口「腌膀」,嫌那针线污了她的眼,自己的东西更是收拾得纤尘不染,连根头发丝儿都不许落错地方。虽说她嘴里口口声声念叨着「自家清白身子被新主子看光了抹光了」,显出十分的委屈和不甘。可这不过是块遮羞布,掩着她心里最最不敢承认、一想起来就浑身发烫发软的实情。 那破屋烂炕上,她像条快死的野狗般挣扎着,多少天没沾过一滴热水?身上糊着汗泥,那儿还有月事留下的血污腥气,虽说有嫂子擦身子....可那股子自己闻了都嫌弃腌膦恶臭,她恨不能把同那段记忆都剜了去!可那位新主子…他非但没有嫌弃她这比乞丐还不如的肮脏病体,反而把每个皱褶都擦洗的乾乾净净。这个念头一旦清晰,晴雯只觉得脸颊耳根瞬间烧得如同着了火,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绯红:「老……老爷对我……确实……极好。」 那「好」字出口,她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又透出些悲凉和清醒的硬气: 「虽说……我如今是……是被逐出了贾府,但我晴雯做不出背地里编排旧主的勾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尖锐如针的痛苦,「只是…细想想,若我真死在那破炕烂席上,除了麝月那丫头或许还会偷偷抹几滴眼泪,除了……除了宝二爷,他心软,大约会难过一阵子……再除了……云姑娘你,心里会记挂着我一点好…其他人?」 她嗤笑一声,「怕是拍手称快,只当府里少了件碍眼又扎手的破落户玩意儿,转头就把「晴雯』这两个字,像抹布一样扔进灰堆里,忘得乾乾净净!」 第289章 金莲儿吃醋,妙玉私会男人 湘云听了晴雯这一番话,句句如针,直刺肺腑,又想到晴雯素日的刚烈性情与如今凄凉境遇,心下早已软了七八分。 她知道晴雯所言俱是实情,踌躇半晌,方低声嗫嚅道:「其实……袭人心里也是惦记着你的。前儿还悄悄托了人去看你,想给你捎几贯钱并几件她没上过身的旧衣裳来……只怕,只怕是被你那嫂子拿去了未曾告诉你……」 晴雯闻言,嘴角微微一撇,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她目光投向炭盆里跳跃的火苗:「她自然是「至善至贤』的人儿!在众人面前,礼数周全,仁至义尽,滴水不漏,断不肯落人口实的。」 「这世上,有人待你好,是真心实意地盼你好!有人待你好,不过是做给旁人看,要显摆自己的「好』罢了。云姑娘,你说是不是?」 湘云被这话噎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是个爽利人,最不耐这些弯弯绕绕的心肠,此刻夹在中间,既觉晴雯可怜可叹,又觉袭人并非全然虚伪,想要替袭人分辩几句,话到嘴边却又不知道怎麽开口才是。满腔的无奈与歉意堵在胸口,化作一句带着懊恼与真心的自责:「唉!说来说去,还是怨我……当初若……… 「云姑娘快别说这些!」晴雯笑道打断湘云:「你莫以为我在怨毒着谁,或许宝玉来看那一瞬我有过,可是」 她环视了一下这虽小却暖、收拾得整整齐齐的屋子,唇角竟漾开一丝真心的、带着点野气的笑容,声音也扬了起来:「我如今是出了金丝笼的雀儿!你瞧,虽不是什麽高枝儿,比不上金丝笼的华贵,可在这方寸天地里,我能自个儿扑腾、喘气儿,再不用看人脸色,提防暗箭!又……又有……」 她脸上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声音略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稳,……有个肯疼惜我的老爷。这般光景,倒比关在那金碧辉煌的笼子里,日日被人盯着惦记着,强上百倍、千倍、万倍!」 「若说要有什麽不甘,日後我若得了机会,定要亲口、好好儿谢谢那位....咳...咳..!」湘云听晴雯嘴中「那位」二字虽未点明,她心头猛地一跳,不敢深想,更不愿追问,只觉那话题烫嘴得很,慌忙截住话头,声音比平日更脆亮几分,带着刻意的轻松: 「哎呀!快别说这些话了!瞧你,一激动又咳上了!」 她急忙上前,扶着晴雯略显单薄的肩背,「你呀,如今要紧的是把身子骨养得壮壮的!比什麽都强!你放心,我一得空儿,定出来瞧你,陪你说些花儿!」 她说着,用力拍了拍晴雯的背让她咳得舒服一些,安慰:「这地方……瞧着倒是清净暖和,你好好将息!」 香菱也连忙上前,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晴雯重新安置在暖烘烘的被窝里。晴雯折腾一番,也确实乏了,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便沉沉睡去,只是那睡颜依旧带着一丝倔强的影子。 湘云替她掖好被角,这才松了口气,拉着香菱蹑手蹑脚退到外间。一离开那病榻的氛围,湘云天性里的活泼劲儿立刻冒了头,她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香菱,兴致勃勃地压低声音问: 「好香菱!你先前不是说学作诗麽?快把你写的那些诗稿子拿来我瞧瞧!让我也品评品评!」香菱一听此言,顿时喜出望外,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湘云的手腕,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雀跃:「哎呀!云姑娘肯指点我?那真是太好了!诗稿……诗稿都在书房里收着呢!快跟我来!」 可刚迈出两步,她忽地想起什麽,猛地顿住脚步,脸上显出几分踌躇,对湘云歉然道:「哎呀,云姑娘,你且稍等我一等!书房毕竞不是一般的地儿,我……我得先去请示过大娘一声,看能不能带你进去。」说完,也不等湘云回答,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提着裙子就往後头月娘院子的方向小跑而去。湘云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道这府中果然十分的有规矩,以小见大,可见这位大娘也是个持家的主母,便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小院的格局,倒也不急。 香菱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进了月娘的上房。 只见金莲儿还在做着未做完的惩罚杂役活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捅那桌角旮旯里的灰。 屋里头,月娘正和孟玉楼对坐在炕桌边,桌上摊着几本帐簿和算盘,两人低声核对着什麽。香菱定了定神,走到门口,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大娘安好。」 月娘擡起头:「什麽事儿跑这麽急?」 香菱忙把事情说了一遍,月娘闻言,放下手里的帐本,沉吟了一会。 她素来知道香菱本分,老爷又宠爱她,书房也常让她去伺候笔墨看书。至於那位史姑娘,既通诗文,想必知书识礼,不会乱动东西。 书房里除了书卷笔墨,倒也没什麽顶顶要紧的玩意儿。想到此,月娘便点了点头,声音温厚:「既是正经人家的姑娘,又懂诗词,想必是个有分寸的。你带她去看看也无妨,只是仔细些,别碰乱了老爷的东西便香菱一听,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又福了一福:「谢大娘恩典!香菱省得的!」 一直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金莲儿,眼珠子滴溜溜一转。 这可是个新鲜人物,是来看那妖妖绕绕病西施的,自己倒要看看是何等模样。 月娘这时却说道:「金莲儿你左右没事,去厨房叮嘱给那晴雯晚上做些软口的点心,想来她一日只喝了燕窝粥,也没正经吃的入口。」 金莲儿点头应事,刚好想看看那云姑娘是什麽人,她扭着细腰儿,脚下生风,一路穿花拂柳,直杀到後厨。 厨房里刚过了午膳的忙乱,灶膛里的火还留着余温,几个粗使丫头婆子正歪在长凳上偷闲打盹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油腻腻的饭菜气混着柴火灰的味道。 孙雪娥管着厨房,此刻也正在旁边的耳房躺在榻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小盹儿,睡得正迷糊。金莲儿一双俏生生的绣花鞋踩了进来: 「喂!雪娥姐姐醒醒神儿!大娘吩咐揉些精细软和的面,蒸两笼好克化的软点心出来!要快!」孙雪娥猛地被惊醒,眼皮子还沉甸甸的,好半晌才看清眼前站着的是谁。一股子被打扰好梦的烦躁直冲脑门,她揉了揉发酸的後腰,没好气地嘟囔道: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才刚消停会儿,谁有要吃东西?是大娘吩咐的,还是……」她擡眼瞥了瞥金莲儿那张精致狐媚的脸,「……还是你自个儿嘴馋了,又拿我当猴儿耍?」 她越说越来气,想起前几日的憋屈,声音也拔高了些: 「上次我可是知道,明明是你想吃牛肉馅的饼子,非要说是老爷想吃,後来我端了过去,老爷还吃惊,虽说後来老爷吃了,五张饼子你倒是吃了四张,别以为我不知道。」 「还有那晚也是!深更半夜,天寒地冻的,说什麽来了贵客「三娘』,非逼着我爬起来熬什麽劳什子补汤!」 「我在这府里也有些年头了,怎麽就没听说过什麽「三娘』不「三娘』的!如今倒好,又凭空冒出个「晴雯』来,不是要汤就是要水,合着就你金贵,我们这些人都是铁打的,不用喘气儿?」金莲儿岂是肯吃亏的主儿,一听这话,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行!行!行!你骨头硬气便行!这软点心,你不做便罢!我倒要看看,待会儿大娘房里问起来,罚你还是罚我,我可不管了!」 她说完,用力一甩袖子,扭身就走。 孙雪娥被她这一通发作噎得胸口发闷,看着金莲儿扭着这圆滚滚的妖臀儿出去的背影,气得嘴唇直哆嗦。 这骚蹄子惯会拿大帽子压人,搬出大娘和老爷来吓唬她。她再憋屈,也不敢真赌一赌这「耽误主子用度」的罪名。 「呸!」她朝着门口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低声骂道:「骚狐狸精!仗着老爷疼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麽了!成日介兴风作浪,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她嘴里骂得凶,脚下却不敢怠慢,骂骂咧咧地走到面案前,用力掀开装白面的缸盖,白花花的粉末扑了一脸。 她一边没好气地舀着面,一边对着旁边一个装睡的婆子抱怨,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懑: 「听听!听听这叫什麽话?我管着偌大个厨房,管着几十口人的嚼裹儿,一天到晚累死累活!她倒好,不是饭点儿,想起来一出是一出,非要弄些精细点心!我这管事的,倒不如那些个能躲清闲的粗使婆子松快!」 她越说越气,手下揉面的力道也格外大,把那团面摔在案板上,发出「啪啪」的闷响,厨房里其他人都屏息敛气,假装没听见。 这边厢,香菱得了准信儿,像只欢快的小鸟般飞回到湘云身边,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雀跃:「云姑娘!大娘允了!快跟我来!」这次她再无顾忌,拉着湘云,脚步轻快地穿过几道回廊,直奔那间陈设奢华、暖香袭人的外书房。 一推开门,暖烘烘的炭气夹杂着墨香、纸香、还有某种若有若无的、属於成年男子的沉郁气息扑面而来紫檀大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各种锦函玉轴的书籍,琳琅满目。正中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文房四宝俱全,一方端砚里墨迹未乾,几张雪浪笺随意铺着,显是有人刚用过。 湘云闻着这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气息,想到这是西门大官人经常待的地方,她心头又是一阵莫名的慌乱,眼珠子瞪得溜圆,指着那满架的书和桌上的笔墨,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奇:「这……这书房里,你老爷都许你随便进来?这些书、这些笔墨纸砚,都任你摆弄?」 香菱用力点头,脸蛋上飞起两朵娇艳的红霞,眼睛里却盛满了纯粹的光彩,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全然的信赖和满足:「嗯!老爷说了,我喜欢看书、学诗,只管用!老爷……老爷是天底下最好、最疼人的老爷了!」她说到「疼人」二字时,那红霞更深了几分,仿佛要滴出血来。 湘云走到那巨大的紫檀书案後。她试着往那张铺着厚厚锦垫的太师椅上一坐,椅子宽大得惊人,衬得她娇小的身子更显玲珑。她新奇地晃了晃腿儿,笑道:「好大的椅子!坐上去倒像个土皇帝了!」她笑着,目光无意间扫过面前宽大的紫檀桌面。只见靠近边缘、砚台旁不远,那乌黑油亮的桌面上,赫然印着两个小巧玲珑、轮廓清晰的脚印子!那脚丫印子纤巧秀气,五根脚趾的印痕都清晰可见,显然是有人光着脚丫子曾蹲在这桌面上过! 香菱顺着湘云的目光一看,瞬间如遭雷击!那正是前日她蹲踞其上留下的痕迹!她当时只顾着羞臊慌乱,事後竞忘了擦拭!此刻被湘云瞧见,香菱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轰」地一声直冲天灵盖,整张脸连同脖子、耳朵都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几乎是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子笨拙地挡住那羞死人的印记,同时慌忙扯起宽大的袖口,在那紫檀桌面上死命地擦拭起来,动作慌乱又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娇怯。香菱的脸蛋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再看湘云一眼。 湘云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当是香菱不小心踩脏了主人家的贵重书案,怕被责怪才如此惊慌失措。她见香菱擦得辛苦,反倒觉得香菱这丫头未免太过小心谨慎了些,不禁莞尔。「罢了罢了,」湘云浑不在意地摆摆手,声音清脆爽利,驱散了书房里那点无形的尴尬,「不过两个印子,擦不掉便擦不掉,回头跟你们老爷说明白,想必他也不会为这点小事儿怪你。瞧你急的!」她说着,目光早已被书案上散落的几张雪浪笺吸引过去。那纸上墨迹淋漓,字迹虽有些稚拙,却一笔一划写得极认真。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最上面一张还带着墨香的纸,凑到眼前细看。只见那纸上写着几句咏月的诗,遣词造句虽不甚老练,却透着一股子执着和清灵劲儿。 「咦?」湘云眼睛一亮,她举着那诗稿,转向还在兀自羞惭不安的香菱,脸上绽开明媚的笑容,「香菱!这……这诗是你写的?」 「月魄寒凝桂殿秋,清光欲化水西流。 何人夜半犹吹笛,惊起蟾宫万点愁。」 念罢,湘云半响不语,拍手道:「好个「清光欲化水西流』!这「化』字用得妙,倒像月光真个是水做的,要流到人间来似的。」又指着末句道:「只是这「万点愁』略重了些,月宫里嫦娥纵然寂寞,也不至有这许多愁绪。依我说,不如改为「惊破蟾宫一梦幽』,倒添些飘渺意境。」 香菱听了,眼睛亮亮的,忙道:「姑娘改得极是!我原也觉得不妥,只是憋不出更好的来。」说着又递上一张。湘云接来念时,却是咏菊的: 「昨夜霜锺到砌迟,晓看黄叶满疏篱。 西风不卷玲珑影,犹抱寒枝立多时。」 湘云读到「犹抱寒枝立多时」,不禁叹道:「这诗好是好,只是太悲了些。我常说菊花是花中隐士,不该这般凄楚。你听我改两个字一」便指着第三句道:「「西风不倦玲珑影』,这「不倦』比「不卷』如何?显着菊花与西风嬉戏似的,倒添了几分豁达。」 「不倦....不卷...」香菱细细推敲觉得有道理,连连点头。 却在这时候金莲儿露着娇滴滴的笑容,腰肢一扭便推门进来: 「哟~我说怎麽静悄悄的,原来两位才女躲在这儿吟诗作对呢!好雅兴呀!也让我这俗人跟着沾沾文气儿?」 可香菱早就入了迷,哪听得见金莲儿说的话:「还有一首咏桃花的,更不好了。」 湘云早抢过去看,只见写道: 「红雨纷纷落酒旗,武陵人去已多时。 东风若解相思苦,莫遣飞花上旧枝。」 湘云念到「莫遣飞花上旧枝」说道:「诗太缠绵,倒不像桃花,像江南的梅雨了。不若将末句改为「且送春云过别枝』,让桃花自在飘零,岂不更洒脱?」 香菱默默记诵,忽觉眼前豁然开朗,原来诗不止有一种写法,一种心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的际遇,又想到自己遇上老爷,这般想着,眼里倒有些湿润。 俩人议论纷纷,把个金莲儿丢一边。 被冷落在一旁的金莲,起初还强撑着笑脸支着耳朵听,想寻个空子插进去显摆一二,奈何两人语速飞快,说的尽是些「粘对」、「拗救」之类的词儿,她听得云里雾里,如同鸭子听雷。 她几次张了张嘴,想评点一下诗里的「花儿朵儿」,或者显摆自己记得的哪句艳词,可那两人的话题如同行云流水,无缝衔接,她愣是找不到一丝缝隙插进去。 终於,三首诗都细细评点完了。湘云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心满意足的光彩,像是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事。 她擡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忽然想起什麽似的,转头问香菱:「对了,香菱妹妹,你家老爷……大约什麽时候能回来?」 一直竖着耳朵、憋着一肚子闷气的金莲儿,精神猛地一振,耳朵几乎要竖起来贴过去。 她心中冷笑连连:「哼!装得一副清高才女的模样,原来也是冲着我家老爷来的!我说怎麽巴巴地跑来教个小丫头写诗,又赖着不走问老爷归期……嗬,什麽豪门千金!」 香菱老老实实地摇头:「这…我真不知道。老爷应酬多,衙门里也忙,常常很晚才回。」 湘云闻言,秀气的眉头微蹙,看了看窗外愈发浓重的暮色,心道:「出来久了,她们怕是要担心,该找我了。」 她虽有些不舍,还是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了。香菱,你今日写的这几首都很有灵性,明儿若有机会,我再来寻你,咱们再细细琢磨如何? 香菱一听她要走,满眼都是不舍,下意识地就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湘云的手,那模样像是怕一松手这难得的良师益友就飞了:「云姑娘……你,你这就走吗?我……我送送你出去!」说着就要跟着往外走。这一送,两人又是肩并肩,低声说着未完的诗句,径直从杵在书案旁的金莲儿身边走过,竟像是完全没瞧见屋里还有她这麽个大活人! 香菱送完湘云回转。她脸上还带着与知音分别的淡淡怅惘和对明日相见的期待,脚步轻快地走进书房。一擡眼,才赫然发现金莲儿竟还站在书案旁。 香菱吓了一跳:「咦?金莲姐姐,你……你是什麽时候来的?」 金莲儿见她终於看见自己了,带着十足的委屈和不满:「哼!我何时来的?你们眼里哪还有我?一个「云姑娘』长,「云姑娘』短,亲热得跟亲姊妹似的!我这个正经姐姐倒成了碍眼的木头桩子!人家是才女,是贵人,自然比我这个俗人强百倍,你攀上了高枝儿,自然瞧不上我了!」 这话语里的酸味,简直能酿一缸醋。香菱抿了抿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好姐姐,快别生气了。你看这是什麽?」 说着,她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事。 那是一个用上等湖蓝色软缎缝制的精巧香囊,香囊口用细细的同色丝绳束着,一看就花了心思。最特别的是,香囊下方缀着两颗圆润饱满、光泽温润的小小真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更添几分雅致贵气。金莲儿美目倏地睁大:「呀!好精巧的玩意儿!快给我瞧瞧!」 香菱却眼疾手快地一缩手,将那香囊藏到身後:「这是我缝制的,给你可以,但先答应我,不许再生气了!」 「好香菱!我的好妹妹!快给我!快给我嘛!」金莲儿抱着香菱,「姐姐哪里是真生你的气?不过是……不过是看你跟那云姑娘好,心里头酸溜溜的罢了!大不里……以後夜里老爷来时,我多推推你就是了!」 「呀!」香菱一听这话,瞬间臊得满脸通红,又羞又恼地将那香囊塞进金莲儿手里,捂着脸跺脚道:「姐姐!你……你浑说什麽呢!快拿着你的香囊走吧!再不走,我可不理你了!」 且说贾瑞接了凤姐的信,骑着小骡子慢慢悠悠扛着寒风回到清河县,本就还未康复冷得直打所夺,他来不及送信寻了个上好的酒楼,专挑鹿鞭、牛髓、海参之类的「大补」之物,胡吃海塞了一顿,直撑得肚皮滚圆,浑身燥热。 自觉晚上已然能对方那硕大的磨盘,这才打着饱嗝,满面红光,只觉得浑身是胆,只等夜深去寻那令他魂牵梦萦的嫂子。 骑着他那匹瘦小的、走起路来慢悠悠的骡子,一路打听着,终於在天色擦黑时,寻到了西门府那气派的门楼前。 朱门高墙,石狮威严,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在暮色中透着富贵。 贾瑞那点因补药而起的虚火,在这森严气象前不由得矮了三分。他尽量摆出点世家子弟的架子,上前对守门的小厮作揖道:「烦请通禀一声,在下贾瑞,受人之托,求见贵府西门大官人。」 王经从影璧後头走了出来上下打量着贾瑞:骑着一匹寒酸的小骡子,身边连个跟班小厮都没有,衣着普通,风尘仆仆,脸上虽有酒色催出的红光,却掩不住底子的虚浮。更关键的是,连张证明身份的名帖都没带! 王经嘴角一撇,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语气冷淡中带着轻蔑:「这位……贾公子?不知是哪家府上的?求见我家老爷所为何事?我家老爷乃朝廷五品命官,府邸重地,可不是什麽人都能随随便便进的。来历不明的人,恕小的不敢通传,万一惊扰了内眷,或是老爷怪罪下来,小的可吃罪不起。」 贾瑞一听「五品命官」,心里先是一凛,随即又想起自家的国公府招牌,腰杆子又挺了挺,强自镇定道:「在下乃荣国府贾代儒之孙,贾瑞。家叔正是现任工部员外郎贾政贾老爷。今日是受」他本想说「受琏二嫂子之托」,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觉得提王熙凤的名头不妥,改口道:「受一位贵人所托,有要事需面呈西门大人。」 「荣国府?什麽鬼东西?」王经和一并小厮哪懂这个府那个府这些,再说虽然他们不懂,但豪门权贵家的排场、做派、名帖式样,他多少都见过。 眼前这人,空口白牙,无凭无据,骑个破骡子就敢说自己是国公府的少爷?还擡出个工部员外郎的名头?他心中冷笑更甚:真要是那等显赫府邸的公子哥儿,出门会是这副寒酸光景?连个护卫、轿子、名帖都没有? 「嗬嗬,」王经乾笑两声,「贾公子,不是小的不信您。只是如今倒出都有招摇撞骗的人,小的也不是没见过。您说您是荣国府的,可有凭证?名帖?或是府上哪位爷的印信手书?若是没有……」他拉长了调子,斜睨着贾瑞,「您还是请回吧。这天也晚了,小的还得关门落钥,若是再让您这「来历不明』的人在门口久候,万一府里丢了什麽东西,或是传出什麽闲话,小的可担待不起。要不……您就在这儿等着?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家老爷应酬繁忙,何时回来,那可没个准信儿!」 贾瑞被王经这番夹枪带棒、软中带硬的话噎得面红耳赤吗,若是平时,他早就拂袖而去了。可偏偏…偏偏想到王熙凤那双似笑非笑的丹凤眼,想到她说的「亲手交到西门大官人手上」,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贾瑞只得咬牙道:「好……好!我就在此等候!」 王经回头丢下一句「劳烦」,便「眶当」一声,将沉重的角门关了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自己则缩回门房烤火去了,留下贾瑞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深秋夜晚的寒风中。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贾瑞滚烫的脸上、钻进他单薄的衣袍里。先前酒楼的燥热和补药的药力,在凛冽的夜风侵袭下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 他抱着胳膊,在原地不停地跺脚取暖,那点可怜的阳气被冻得缩了回去,让他觉得一阵阵发虚发冷。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贾瑞又冷又饿又气又怕,身体哆嗦得像风中的落叶,却又不敢真的离开。 与此同时,大官人正在王招宣府上。林太太正值月事,浑身慵懒无力,偏又相思难耐。她倚在暖阁的软榻上,看着大官人,眼波流转间尽是幽怨缠绵,拉着他的手不肯放,一口一个好爹爹亲亲我,好爹爹摸摸我。好一顿狼吞虎咽,林太太这才心满意足,让大官人离开。 腊月里的黄昏,观音庵後头一处僻静的小院厢房屋里头倒还暖和,一个炭盆子吐着暗红的火舌,映得人影幢幢。 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猩红斗篷,斜倚在糊了高丽纸的窗棂边,一根葱管似的玉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冰凉的窗棂。 她那双惯常含情带怯的杏眼,此刻却失了焦,怔怔地穿过窗格,望向远处清河县城方向那一片模糊的灯火,也不知是在看哪家哪户的檐角。 一张粉雕玉琢绝色尤物的脸儿,被炭火烘得微微发红,偏生笼着一层薄薄的愁雾。 王熙凤歪在靠墙的一张填漆矮榻上,身上只松松搭着条锦被。她生得丰腴,此刻半躺半卧,那沉甸甸、圆滚滚的腴臀便实实在在地压在榻沿上溢了出来。她手里捧着个小小的黄铜手炉,一双丹凤眼却似笑非笑地睨着窗边发呆的秦可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 「哎哟喂,我的好奶奶!这眼巴巴的,都快把那窗棂望穿了!魂儿怕是早飞到县里那冤家身上去了吧?秦可卿被她点破心事,身子微微一颤,回过神,粉颊飞起两朵更浓的红云,嗔怪地回头剜了她一眼:「凤丫头!你浑嚼什麽舌根!」 「我嚼舌根?」王熙凤嗤笑一声:「瞧瞧你这副样子,活脱脱就是那戏文里害了相思病的小娘子!好了好了,知道你心尖儿上揣着炭火呢!急什麽?明儿不就见着了?足足有半日的功夫呢!」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满是揶揄,「到时候,你是想要着清净屋子?还是乾脆让他把你抱到他那辆暖轿子里去?再不济……嘻嘻,後山那片松柏林子,虽冷了点,可也僻静得很呐!随你们怎麽胡天胡地,我呀,只当没看见,耳朵也塞上棉花!」 「哎呀!要死了你!」秦可卿被她这番露骨直白的调笑话臊得浑身发烫,哪里还站得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儿,几步就扑到榻前,伸出带着香气的纤纤玉手,作势就往王熙凤的胳肢窝、腰眼这些怕痒的地方挠去,「叫你胡说!叫你编排我!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没遮拦的嘴!」 王熙凤最是怕痒,被她挠得「咯咯」直笑,在榻上扭得像条离水的白鱼,那丰满的身子左摇右摆,沉甸甸的臀浪翻滚,连带着矮榻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她一边躲闪,一边喘着气笑骂:「哎哟!好…饶命……哈哈……痒死我了!再不敢了……哈哈……」 两个美人儿正笑闹作一团,衣衫鬓发都有些松散,屋内春意融融。突然 「笃…笃…笃…」 一阵沉重、缓慢,明显属於成年男子的脚步声,从外面幽暗的庭院里传来,由远及近,似乎正朝着她们隔壁的小院走去。 嬉闹声戛然而止。 王熙凤猛地收住笑声,竖起一根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抵在唇边:「嘘!是男人!」 秦可卿也立刻停了手,脸上还带着方才嬉闹的红晕,眼中却已换上惊疑:「不……不会吧?这可是尼姑庵啊!」 「尼姑庵?」王熙凤那双丹凤眼里瞬间闪过一抹精光,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冷笑,「我的傻可儿!如今这世道,尼姑庵里有男人,那才叫正常!没男人才是见了鬼!」 她动作极快,像只机警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翻身坐起,也顾不上整理微乱的衣襟,蹑手蹑脚凑到窗边。她没敢开窗,只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拨开窗棂上一条极细的缝隙,眯起一只眼向外窥探。 只看了那麽一瞬,王熙凤便迅速缩回头,指尖一松,窗纸「啪」地一声轻响合拢。她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震惊、鄙夷、却又觉得理所应当的古怪神情,看向一脸紧张的秦可卿。 「你猜我瞧见什麽了?」王熙凤的声音又轻又冷,带着一丝兴奋的颤音。 秦可卿被她这表情弄得心头发毛,下意识地摇头。 王熙凤没等她回答,自己就迫不及待地揭晓了答案,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要溢出来:「我看见一个和尚!光着个油亮亮的脑门,正往隔壁那小院里钻呢!」 「隔壁?」秦可卿一愣,随即想起,「隔壁……不是住着那位带发修行、说是出身极高的师傅,法号叫妙玉的麽?」 「可不就是她!倒是和我撞了几个对面,看似有礼挑不出身段,鼻孔朝着天上去。」王熙凤的冷笑更深了,从鼻子里哼出气来: 「只是出家出家,有舍有离,出得俗世家门才叫出家,你见过哪个真正出家人,身边还跟着婆子丫鬟伺候着?住着独门小院,比一般府里姨娘排场还大?」 「她这哪是出家,倒是把家搬到这观音庵来了,如此说来和男人私会我倒不稀奇,这深宅大院、尼姑庵堂里的腌攒事还少了?可偏偏……」她故意顿了顿: 「偏偏偷个和尚!啧啧啧…不过话说回来…要说在这尼姑庵里,尼姑偷和尚…倒也真是「再正经不过』的勾当了! 【更晚了老爷们万字补偿!求给你们老婆点点红心!】 第290章 妙玉生世,盘点家私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瞥见外间站着的平儿,便懒洋洋地朝着她招了招手。 平儿正守着炭盆拨火,听见召唤,忙掀了帘子进来,垂手侍立:「奶奶有何吩咐?」 王熙凤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压低了声音,下巴朝隔壁方向努了努:「去,悄没声儿的,贴着那墙根儿听听,隔壁那秃驴和那假尼姑,到底在捣什麽鬼!」 平儿一听,粉白的脸「腾」地就红了,像抹了上好的胭脂。她绞着手里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奶……奶奶!这……这如何使得?万一……万一他们……说些那……那「不乾净』的话儿,做些……做些「没廉耻』的勾当,可……可羞死平儿了!」 「哟!」王熙凤像是发现了什麽稀罕事,一双丹凤眼亮得惊人,上下打量着平儿,那目光像带着钩子,「我的好平儿!这才几日不见,竞长进了?连那事儿都知道了?」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盯着平儿鼓胀胀的胸儿和臀儿上下打量,带着促狭,「看来是真大了,留不住了!赶明儿我就给你寻个好人家,风风光光把你嫁出去,省得在我跟前害臊!」 平儿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跺脚,声音带着急切的哭腔:「奶奶!您又拿我取笑!我……我不嫁!我就一辈子跟着奶奶!伺候奶奶!」 「一辈子跟着我?」王熙凤嗤笑一声,「傻丫头,你跟着我,那屋里头还有个馋嘴猫儿呢!他那双眼睛,哪天不往你身上溜几圈?早晚把你囫囵个儿吞下肚去,骨头渣子都不剩!」 笑罢,她双手推着平儿的肩头:「少废话!快去!仔细听着,一个字儿都别落下!回头原原本本告诉我!」她顺手从炕桌上拈了块精巧的点心丢过去,「拿着,堵堵你的小嘴,听着忍不住发声就咬住!」平儿接了点心,心里七上八下,又羞又怕,又不敢违拗。只得硬着头皮,轻手轻脚地溜了出去。外面寒风刺骨,她裹紧了身上的小袄,像只受惊的狸猫,借着廊柱和假山石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潜到隔壁妙玉那小院的墙根下。 这院子更僻静,一株老梅虬枝斜伸,正好遮住她大半个身子。她屏住呼吸,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那边,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却并非她预想中的淫声浪语,反而透着一股子压抑的沉重和激动。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妹妹,这……这几个月,还好麽?」 接着是妙玉的声音,全然没了平素那份清冷孤高,竟是哽咽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哥哥?!你……你怎地寻到这里来了?!父亲呢?父亲……也回京了?」那声音里充满了希冀。 平儿听了舒了口气看来不是男女偷情,可又有些失望的撇了撇小嘴儿,心道:一个和尚一个尼姑,竞然是兄妹! 那被称作「哥哥」的和尚沉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苦涩:「父亲……唉!父亲被贬到岭南烟瘴绝地去了!那地方,瘴病横行,二弟陪着他去了。」 「什麽?!」妙玉的声音带着惊怒,「那你为何不陪着父亲?父亲身边只有二哥哥一人,如何使得?」语气里竞有几分质问。 和尚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是父亲让我回来的,他让我潜回京城,一是放心不下瑶华宫里那位「姑祖母』,二来不放心你!父亲让我无论如何留在京中,照应你…同时也打探一下宫中的消息,还有,找机会疏通关系看能不能把父亲召回。」 妙玉沉默了半晌开口:「哥哥……你说……姑祖母她……还有出来的日子麽?」 和尚苦笑一声:「只怕官家早就忘了这个嫂子了...如今,只盼着父亲他……他能活着从岭南回来,哪怕不回这京城中枢,只求能回苏州老家,官复原职……都已是奢望了!可恨!可恨那朱助狗贼!构陷忠良,贪赃枉法!家中的田产、商铺、库银……都被那杀才侵吞殆尽!」那压抑的恨意,隔着墙壁都能感受到。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和尚小心翼翼说道:「妹妹,父亲……父亲最挂心的还是你。他让我务必告诉你,这「出家』权宜之计罢了。万不可当真!待风头稍缓,或寻到转机,还是要觅个良人,终身有靠才是正理!」 「良人?」妙玉的声音冷了下来,恢复了平素那份拒人千里的冰寒,「哥哥糊涂了?我如今是出家人!法号妙玉!红尘俗事,与我何干?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便是,莫要再提!」 和尚显然急了:「你……唉!好好好!你还是这性子!哥哥的话从来也听不进去了!罢了罢了!」他无奈地妥协,又提出一个折中的法子,「既然你不愿还俗,那……哥哥替你寻个大府邸,凭妹妹的品貌才情,去那里的私庵做个清客或是寄居修行,总比窝在这小尼姑庵里强!这里龙蛇混杂,万一……万一有人起了歹心,如何了得!」 「修行在心,不在居所。」妙玉冷声说道,「此地清静,甚好。哥哥不必费心了。」紧接着,便是送客的声音,冷冷的,毫无转圜余地:「夜深了,哥哥请回吧。」 和尚长长地、无奈地叹息一声,充满了无力感:「唉……罢了,罢了!你……你好生保重!此事…而後再议。」 脚步声沉重地响起,渐渐远去。 平儿听得心惊肉跳,大气不敢出,直到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关上,才敢慢慢直起身子,只觉得手脚冰凉,背上却出了一层冷汗。她不敢耽搁,踮着脚尖,飞快地溜回了王熙凤的屋子。 一进屋,暖意扑面而来。 王熙凤正拿着把小银剪子,慢条斯理地剪着烛花,见她进来,头也不擡,懒洋洋地问:「如何?可听出些「佛法精妙』来?」 平儿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将方才听到的「瑶华宫姑祖母」、「岭南烟瘴」、「朱助构陷」、「家产被夺」、「劝妹还俗」等惊心动魄的关键话,一五一十,低声复述了一遍。 「瑶华宫是个什麽地方?怎麽越听越邪乎了。」王熙凤倚在榻上,手里捏着汗巾子擡眼看向窗边兀自发呆的秦可卿,招手道:「可儿,我的好可儿,过来坐!发什麽呆呢?莫不是魂儿又被那冤家勾走了?」秦可卿回过神,莲步轻移,带着一阵香风坐到王熙凤榻边的小杌子上,眼波流转,娇嗔地横了她一眼:「又打趣我!」 王熙凤笑道:「好可儿,我知道你是最是素来博闻广记无所不知,更别说这些宫闱秘事、官场沉浮,你必然通晓。方才平儿听来的话里,那「瑶华宫』是个什麽去处?里头关着的那位「姑祖母』,又是哪路神仙落难?」 秦可卿一只纤纤玉手优雅地擡起来,用葱管似的指尖,轻轻将鬓边一缕微乱的青丝挽到耳後,微微侧首,朱唇轻启: 「瑶华宫啊…那是前朝设下的冷宫,专用来圈禁那些失了势的宫妃女眷.至於里头那位「姑祖母』……若我没猜错,该是哲宗时的孟皇后。说起来,她还是当今官家的嫂嫂!」 「孟皇后!」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丹凤眼瞪圆了。她虽对这些知之甚少,但也隐约听过这位废后的大名,两立两废,命运多舛,简直是宫闱倾轧的活靶子。 秦可卿点头说道:「正是她。至於这妙玉的父亲……十有八九,就是因苏州知州王宓那桩惊天冤案被牵连的孟忠厚。孟忠厚,算起来是孟皇后的子侄辈。」 「苏州知州王宓,因看不惯那朱助借着「花石纲』的名头,在江南盘剥百姓敲骨吸髓。他几次三番上书!那朱动一封「慢上不敬』的诬告,王宓便丢了官,下了大狱,听说……在狱中就没熬过去。」她顿了顿:「而後朱助又构陷王宓的姻亲,也就是孟忠厚,诬告他们翁婿是「同恶』,合谋对抗朝廷!这「同恶』的罪名一一孟忠厚本该下狱论死,抄没家产……」 「全赖了瑶华宫里那位废后姑祖母,孟家这摇摇欲坠的「外戚』身份,才勉强保住了孟忠厚一条性命,被流放岭南烟瘴绝地!」 王熙凤沉默半晌,喃喃道:「这麽说来这妙玉也算是个郡主的身份,难怪如此气势!」 而此刻。 大官人坐着暖轿在西门府门前稳稳停下已是深夜,眼角余光却瞥见门廊昏暗的角落里,瑟缩着一个黑影「什麽人?」大官人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门房里的王经早已听见动静,小个子像兔子一样窜了出来,点头哈腰地回道:「回老爷,这人白日便来了,自称是什麽荣国府贾家子弟,说有要事面呈老爷。小的看他……形迹可疑,又无凭证名帖,不敢擅入,让他在此等候老爷示下。」 这时,那黑影一冻得嘴唇发紫、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的贾瑞,终於看到了正主,普通跪在地上:「晚……晚辈贾瑞,拜……拜见西门大人!冻……冻死我了!」他一边说,一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那封已经被他体温和冷汗浸得有些发软的信,高高举过头顶,「有……有信!是…让我亲手交给大人的!」大官人一愣被这突如其来的跪拜和哭喊弄得一愣。他借着门楼上灯笼昏黄的光,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面色青白,嘴唇乌紫,头发散乱,衣衫单薄,跪在那里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少爷」的样子?倒像个走投无路的乞丐。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语气听不出喜怒,「原来是荣国府的贾公子?起来吧。」他示意旁边的小厮,「扶这位贾公子起来,带他进去……到大厅先烤烤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再说。」 大厅中,大官人慢条斯理地拆开信,草草扫了几眼,脸上看不出半点波澜。 收起信件,大官人笑着看向贾瑞:「贾公子辛苦。这天寒地冻的,怕是冻坏了吧?可曾用过饭了?若不嫌弃,就在我这儿胡乱用些热汤热饭,暖暖身子再走?」 贾瑞吃的那些阳气早就耗得七七八八,咽了口唾沫,真想坐下来大快朵颐。可一想起王熙凤那风流袅娜的身段,含情带俏的眼波,还有临行前那若有似无的暗示,心头那团邪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多……多谢大人盛情!」贾瑞强忍着馋意,搓着手,脸上堆满假笑,「实……实在是不敢叨扰。那边……还等着小的回话呢,耽误不得,耽误不得。」 他拿起旁边一碗滚烫的热茶,也顾不得烫,胡乱吹了几口,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股暖流下肚,冻僵的身子总算活泛了些。 「那好,我也不便强留!」大官人笑着扬声唤道:「王经!替我好好送送贾公子!」 王经躬着身子应声而入,引着贾瑞往外走。 送走贾瑞,大官人招来平安:「骑上马儿,去应伯爵那里....」 平安机灵得躬身:「大爹放心!小的明白!」 再说贾瑞,被王经送到大门口,牵过自己那匹借来的青骡子。那骡子皮毛油亮,在雪地里甚是显眼。他想着王熙凤的温香软玉就在前方,心头火热,也顾不上风雪扑面,狠狠一夹骡腹,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驾!」 那骡子吃痛,撒开四蹄,驮着他在雪地里疾驰起来,直往城南观音庵方向奔去。 风雪越发大了,行至一处漆黑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积雪深可没踝。贾瑞正埋头赶路,忽听前方一声呼哨,七八条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墙根雪窝子里冒了出来,个个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手里还拎着短棒、麻绳。 为首一个疤脸汉子一步上前,叉腰拦住去路,指着贾瑞胯下的青骡子,破锣嗓子嚷道:「汰!兀那贼囚攘的!好大的狗胆!敢偷爷爷家的骡子!快给爷爷滚下来!」 贾瑞吓得魂飞魄散,勒住骡子,急声辩白:「好汉!好汉误会了!这……这骡子是小的自家府里的!」「放你娘的狗臭屁!」旁边一个瘦高个儿啐了一口,「这骡子左耳朵上有块白毛,分明就是我家上月丢的!贼骨头!偷了东西还敢狡辩?弟兄们,给我拿下这贼偷!先揍一顿松松筋骨,再送官法办!」贾瑞百口莫辩,吓得连连摆手:「不是!真不是啊!好汉……」话未说完,那七八个泼皮无赖早已一拥而上!棍棒如雨点般落下,专朝他头脸、腰腹这些软处招呼! 「哎哟!打死人了!救命啊!」贾瑞的惨叫声在风雪呼啸的窄巷里显得格外凄厉。 他被打得滚下骡背,蜷缩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抱头。拳头、脚尖、棍棒没头没脑地落在他身上,疼得他哭爹喊娘,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那件还算体面的棉袍被扯得稀烂,沾满了污泥和雪水。混乱中,有人一把夺过骡子的缰绳。那疤脸汉子得意地狞笑一声:「贼赃在此!看你还敢抵赖!走!」说罢,几人牵着骡子,如同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只留下贾瑞像条死狗般趴在雪窝里,呻吟不止。 过了好半晌,贾瑞才勉强挣扎着爬起来。浑身上下没一处不疼,骨头像散了架,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嘴角都淌着血,在寒风里冻成了冰碴子。 风雪更大了,天地一片混沌。他摸着黑朝着观音庵的方向挪去。 等贾瑞像个雪人似的,摇摇晃晃、一步一挪地终於挨到观音庵山门外贾家临时驻紮的院落时,门口值守的两个贾府护卫正抱着膀子跺脚取暖,忽见一个不成人形的黑影踉踉跄跄扑到近前,一头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溅起一片雪沫子。 「什麽人?!」护卫一惊,拔出腰刀上前查看。待拨开那人脸上糊着的雪和血污,借着门口灯笼昏暗的光,才勉强认出是贾瑞! 「是瑞大爷!快!快来人!」护卫大惊失色,连忙招呼同伴。几个家丁闻声冲出来,七手八脚把冻僵了半截、鼻青脸肿、气息奄奄的贾瑞擡了起来。只见他浑身是伤,棉袍破烂,脸上血污冻成了黑紫色,嘴唇乌青,只有出气没进气了。 「我的天爷!这是遭了强盗了?」一个老成些的家丁探了探贾瑞的鼻息,急声道,「快!快备马!瑞大爷伤得不轻,又冻狠了!赶紧送回府里请太医!迟了怕要出人命!」 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两个精壮家丁将贾瑞用厚毛毡裹了,横放在一匹快马上,一人上马扶稳,另一人翻身上了另一匹马。两骑如离弦之箭,冲破风雪,朝着京城而去。 再说府中。 大官人看着平安的身影消失,踱回温暖如春的大厅,端起桌上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 这时,香菱端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盏新沏的滚茶,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小丫头显然困极了,眼皮子直打架,走路都有些不稳,强撑着把茶放在大官人手边,低声细气地回禀:「老爷…隔壁李瓶儿娘子……使了丫鬟迎香送来帖子,说……说花四爷感念爹的恩情,请爹明日过府吃杯水酒…」 大官人「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擡眼看见香菱那副困得摇摇欲坠、却还强撑着等自己吩咐的可怜模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香菱滑腻的小脸蛋。 「行了,瞧你这小模样,眼皮子都黏一块儿了。这里不用你伺候了,快去歇息去吧,仔细冻着。」香菱小脸微红,赶紧福了福,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大官人站起身,背着手,径直往後宅深处走去。 这次济州府之行,拢共得了三万两雪花白银!虽说其中一万两作为「生辰纲」的证物,但这剩下的两万两,可是实打实、沉甸甸地搬进了府中的地窖! 他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内宅正房。 佛龛前长明灯的微光摇曳,金莲儿桂姐儿一众都已然入睡,唯有吴月娘依旧端坐在炕桌旁的身影,正就着烛火,低头仔细核对着厚厚的帐本,算盘珠子在她白皙的手指间拨动,发出清脆的「劈啪」声。大官人见状,心中怜惜,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後面一把将月娘搂了个满怀! 「哎哟!」月娘猝不及防,吓得低呼一声,手中的毛笔都差点掉在帐本上。 待闻到那熟悉的气息,才知是自家官人,她回头看了看自家老爷嗔怪道:「老爷一!差点把帐本污了!」 大官人只觉双臂间搂着的仿佛是一团温香软玉。月娘身子丰腴自有一股成熟妇人的饱满圆润,抱在怀里沉甸甸、软绵绵的 月娘又羞又急,粉面飞霞,一边微微挣扎着,一边慌乱地扭头看向门口,生怕还有丫鬟婆子没退下撞见这羞人景象: 「老爷!快放手……仔细让人瞧见……成什麽样子.……」 「这麽晚哪有什麽人!」大官人哈哈一笑:「该睡的都睡了,更何况...有何好怕的?爷在自己屋里,抱自己的娘子,天经地义!谁还敢嚼舌根子不成?我的好月娘,辛苦你了,这麽晚还在算帐。」月娘被他搂得浑身发软,挣扎的力气也小了,只得由他抱着,红着脸嗔道:「休息是小事,少睡一些也不打紧,家里进项开支总要理清楚,才好回禀老爷。」 她定了定神,拿起炕桌上的帐本,在自家老爷怀中开始一一汇报: 「老爷不在家这段时日,咱们清河县那几个铺子,生药铺、绸缎铺、线绒铺,帐目都收上来了。加上城外庄子田里的租子,刨去各项开销、夥计工钱、税赋,今年净利是八千四百六十七两。」 月娘的声音清晰平稳,带着当家主母的干练。 「家里库房原本存着一千三百多两散碎银子,加上这八千多两进项,本该有九千多两。只是年前年後人情往来、节礼打点、府里上下添置新衣、预备年货、各房月例,还有官人升迁各处应酬,花费着实不小,如今库里实存七千余两整。」 她顿了顿,擡眼看向大官人,目光中带着府中丰盈的喜意:「再加上官人这次从济州带回来的那两万两官锭……拢共算下来,咱们府里现在能动的银子,足有二万七千余两了!」 提到这个数字,连月娘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二万七千两!这在清河县,绝对是跺跺脚地皮都要抖三抖的巨富了!放在前些日子想都不敢想,看着一万两的大钞手都数着发抖! 大官人看着月娘满脸欢喜,心道:「倘若知道外院地窖里还有八万两,怕不是把你吓晕过去。」然而,月娘脸上的喜色却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忧虑和委屈。她靠在大官人怀里,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官人……有件事,奴家想和官人商量商量。」 「哦?什麽事?尽管说。」大官人轻声笑道。 月娘叹了口气,声音带着几分低落:「官人不在家这些日子,府里……也出了些不大不小的乱子。主要是……金莲儿和香菱两个丫鬟,跟底下几个老成的婆子,闹得有些不像话。金莲儿性子要强护着香菱,香菱又有些太善被欺负,那些婆子仗着年资,有时便不大服管束,口角粗龋是常有的,甚至有些偷奸耍滑的事…… 她擡起头,眼圈微微泛红,看着大官人,眼中充满了愧疚:「说到底,还是奴家无能。咱们这宅子越来越大,人口越来越多,进项也越发丰厚。」 「原先那些粗疏的规矩章程,如今看来是远远不够用了。奴家……奴家见识浅薄,越发有些吃力,这些日子,奴家殚精竭虑,想来想去,总觉得力不从心,处处捉襟见肘……实在是对不住老爷的托付……」说着说着,那晶莹的泪珠儿便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眼看就要滚落下来。 大官人看着月娘这副自责又委屈的模样,心头那点因家财巨万而起的满意稍稍收敛。 他低头,用嘴唇温柔地吮去月娘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儿,那泪水带着点咸涩,更衬得月娘肌肤细腻。「我的傻月娘!」大官人的声音温和道:「说什麽傻话!妄自菲薄什麽?你一个千户家的女儿,如今替我管着这五品大员的官宦之家,里里外外,井井有条,进项丰厚,库银充盈,已是极难得的了!比那些空顶着诰命名头、只会吃斋念佛的蠢妇强了百倍!谁生来就会管这偌大的家业?不都是慢慢历练出来的?」他捧起月娘的脸,认真说道:「至於规矩章程跟不上,这有何难?立新的便是!府里添丁进口,进项丰厚,自然要立新规矩。你只管放手去做,有爷给你撑腰!谁敢不服?」 大官人笑道:「还有,爷给你寻个得力的帮手!那个新来的晴雯,等她病好了你便带在身边多问问她,理个章程规矩出来。」 月娘闻言一愣:「晴雯?那个病着的姑娘?」 「正是她,送来的急还未和你交代,她以後也是府中的丫鬟。」大官人点头,「她原是京城荣国公府老太君跟前一等一得力的大丫鬟!什麽场面没见过?什麽规矩不懂?国公府里那些管家理事、调教下人的门道,她只怕门儿清!你让她来给你谋划保管错不了!」 月娘一听,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如同拨云见日!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瞬间被搬开了。荣国公府!那可是真正的簪缨世族,钟鸣鼎食之家!他们家的大丫鬟,见识手段岂是寻常可比?自己这些天绞尽脑汁细细想的那些关节有何遗漏,在那等府邸出来的大丫鬟眼里,只怕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哎呀!原来这晴雯竟有这般大的来历!」月娘又惊又喜,脸上愁云尽散,取而代之的是如释重负的欣喜,「官人真是慧眼!这可太好了!太好了!」她激动地反手抱住大官人的腰,丰腴的身子在他怀里蹭了蹭,满是依赖和感激。 第291章 金莲桂姐竞技,相见秦可卿 大官人搂着月娘见她不断乖巧的蹭着自己,知道这内媚女人大被同眠的时候摆着大娘架子始终放不开,一旦俩人独处那动作举止便越发熟媚起来,手儿边上下其所边话锋一转:「方才你跟我商量了家务,如今爷也有一桩事,得跟你这贤内助好好商量商量。」 月娘正自沉醉在那份亲昵里,忽听自家老爷语气郑重,登时收了那点旖旎的小儿女情思,像只寻着了暖实窝巢的猫儿,越发往那宽阔厚实的胸膛里缩了缩,仰起一张粉光脂艳的脸,眼波儿柔得能滴出水来,轻声道: 「我的好老爷,您是一家之主,想做什麽,自拿了主意便是。奴家一个妇道人家,替老爷管着内宅听着吩咐,尽力去办就是了,哪当得起「商量』二字?」话虽如此,那身子却贴得更紧,显是极受用这份倚重。大官人受用月娘这份柔顺依赖,捏了捏她软乎乎的脸蛋:「话不能这麽说。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德。更何况,这事儿,後面千头万绪,少不得要你这当家主母运筹帷幄,全全由你把持!」 月娘一听事儿有些郑重,心中那根主事的弦儿立刻绷紧了。她撑着大官人的胸膛就要直起身来,显出正经商议的模样,却被大官人一揽,又结结实实揽回怀里,跌在他腿上。 月娘娇嗔地握起粉拳,在他胸口不痛不痒地捶了一下,也就顺势温顺地伏着不动了,只拿一双盈盈妙目望着他:「老爷快说,到底是什麽泼天的大事?」 大官人笑道:「上次不是说了爷打算,把咱们府後头,紧贴着墙根儿的那两条腌腊小窄巷子,连同巷子对面挨着的几处院子一并都买将下来!」 月娘闻言,那双柔媚的眼睛倏地一亮,脱口道:「官人这是……不只要大兴土木,扩咱们的宅院?!」她心思转得极快,已然明白了自家男人的宏图。 「正是此意!」大官人笑道,「如今咱们这宅子,看着门面是光鲜,可你方才也说了,厢房都快塞不下了!爷如今是堂堂正五品,往後少不得还要往四品、三品上奔!这官儿越做越大,往来应酬的贵客、同僚只会越来越多!家里这点巴掌大的地方,连个像样的待客花厅都腾挪不开,更别提连个像样的花园子都没有,岂不失了体面?再者说了,」 他顿了顿,带着一股子豪气:「家里人口眼见着添丁进口,总这麽挤挤挨挨的,也不是个长久之法。如今库里银子也丰足,不如趁着眼下手头活络,一次便扩他个大的!把那後巷和那几个破院子打通,连成一片敞亮地界!」 「起它几进新崭崭的院子,挖个引活水的池塘,再堆一座玲珑剔透的太湖石假山,弄个有模有样、能赏花弄月的精致花园子!到那时节,亭台楼阁,曲水流觞,池塘边再搭个小水榭……春花夏蝉,秋叶冬雪,大夥也好有个真正赏景散心的去处!」 月娘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粉脸上也浮起憧憬的红晕,仿佛已看见那亭台楼阁、水波粼粼的景象:「官人深谋远虑,真真思虑得极是!眼下家里头,莫说待客,便是新买来的丫头婆子,好些个都挤在通铺上,实在不成体统。若能扩出去,地方宽敞了,各房各院分派清楚,立下新规矩,管束起来也便宜得多,省了多少口舌是非!」 顿了顿,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浅笑,眼波流转,似嗔似喜地瞥了大官人一眼,半真半假地打趣道: 「老爷这新院子起好了,怕不是真要给那些新来的、水葱儿似的小丫鬟们,多预备下几处玲珑雅致的所在?否则呀,日後进府的娇花嫩柳一日多似一日,怕是连新起的厢房,也不够堆金砌玉了!」话里话外,那股子酸溜溜的醋意,裹在甜腻的调笑里,直往人心尖儿上钻。 大官人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月娘,想到那晚她是如何缠腹想要维持窈窕的场景,知道女人始终是女人,尽管在外头如何大气维持着大娘风范,可心中那股子酸意是与生俱来的,也只有在俩人单独相处的时候,才肯吐露出一丁点儿心思。 本书首发看书就来101看书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大官人听着她这含酸带俏、绵里藏针的话儿,大手在她那丰腴圆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震得臀波微漾,哈哈笑道:「好个刁钻促狭的大娘子!这嘴皮子越发利索了,竟敢编排起爷来了!爷扩这宅院,那是为了场面,为了光耀门楣,壮大家业!至於说住进去的是哪……」 他凑到月娘耳边笑道:「自然是你这当家主母说了算!!你瞧着哪个顺眼、哪个会来事儿,就安置在哪个敞亮向阳的好院子;哪个不晓事、惹你心烦,就打发到那椅角旮旯、背阴潮湿的冷屋子去!爷一一都听你的!」 月娘被他拍打又羞又臊,象徵性地在他那厚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啐道:「呸!老爷尽会说这些蜜罐儿里泡出来的好听话哄人!真到了那时候,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天仙般的新人,只怕官人眼珠子都黏在人家身上了,宝贝得跟什麽似的,哪还轮得到奴家这黄脸婆子置喙半句? 虽是嗔怪,那身子却软软地依偎着,显是极受用这番霸道又带着宠溺的授权。 她顿了顿,压下心头那点旖旎,眉宇间又浮起当家主母的持重,正色道:「只是扩宅是正经大事。这工程浩大,不比寻常。新宅院的布局规制、房舍的起土动工,处处都要比咱们这老宅子更讲究、更实用才是。省得日後住进去,处处不便,反倒成了累赘。」 大官人点头,胸有成竹道:「娘子放心,此事爷早有计较。那刘公公的亲侄子,如今管着清河县皇木砖瓦的差事,他那条小命,还是你家官人我救回来的!让他寻几个顶顶好的匠作头儿,画几幅周全细致的草图来,咱们再细细斟酌便是。」 他顿了顿,搂着月娘的手臂收紧:「正事也商量妥了,夜也深沉了……娘子,咱们……也该安歇了…」 腊月里的天光,早起时偶有几丝惨澹日头,映得窗棂子上结的冰凌花儿越发厚实晶莹。 大官人昨夜宿在吴月娘房里,被窝里煨得暖烘烘如同春日。 他方一睁眼,外间值早的金莲儿已听见动静,轻手轻脚撩开那厚实的毡帘,一股子脂粉甜腻的冷风便裹了进来。 但见金莲儿,上身一件水红色掐腰小紧身袄,绷得胸前鼓蓬蓬的,下头系着条葱绿遍地撒金花的绸裤,跛拉着一双大红软缎睡鞋。一头青丝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粉腮边,眼波儿还带着几分才离枕席的惺忪水汽,越发显得娇慵可人。 她手里捧着个雾花黄铜汤婆子,里头滚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甜腻笑意,娇声道:「哎哟我的好老爷,今儿个怎地起得这般早?」 话音未落,後脚李桂姐已跟着进来。见金莲儿抢了先机,桂姐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几不可闻。她今日是存了心要压人一头,特意换了身簇新的银红遍地锦比甲,里头衬着月白杭绸小衫,那腰肢束得细细的,臀儿裹得圆圆的,走起路来腰臀款摆,真如风过荷塘,摇曳生姿。 手里稳稳托着个剔红海石榴纹漆盘,上头端端正正摆着青盐小瓷罐、细毛牙刷、一盅温温的漱口香茶,还有一方叠得方正、兀自冒着热气的松江细布手巾。 见金莲已贴到床前,桂姐也不着慌,只把漆盘轻轻巧巧放在床前紫檀小几上,眼风儿斜斜一飞,掠过金莲,那声音更是娇滴滴能掐出水来:「老爷,时辰不早,该起身了,奴家伺候您净面漱口,清清神儿。」大官人被这两股香风裹着,只含糊「嗯」了一声,眼皮子尚有些沉:「你们两个……用过早了?」「回老爷话,」金莲儿伸手就去掀大官人那暖烘烘的锦被,露出一角里衣,「奴家惦记着今日值早,天不亮就起身,胡乱用了些点心便在门口守着听唤了,可不像有些人,日上三竿………」 桂姐儿听了,面上冷笑更深,也不看金莲,只软语道:「妹妹今日值早,起得早是本分。早起自个儿去後厨寻摸些点心垫补,也是常理。只是……」 她话锋一转,眼波儿似笑非笑地睨着金莲,「妹妹今日在老爷门前当值,怎地倒劳动起孙雪娥巴巴地把她从热被窝里蓐起来做早膳?她不做,难道妹妹就做不得了?若这般金贵,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娘的吩咐呢。」 金莲儿被戳中要害,小嘴儿一嘟:「好没道理!今日老爷可是要早起出门办正事的!不喊她起来张罗,这早饭谁来做?难不成指望姐姐你?你若愿意,那敢情好,明日起这差事就归姐姐了,妹妹乐得清闲!」「你!」桂姐儿被噎得柳眉倒竖,心知这话茬再往下接,真要被这浪蹄子逼进烟火灶膛里去了,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鼻子里又哼了一声,款款上前,端起那盅温茶,脸上瞬间又堆起甜腻的笑,递到大官人唇边:「老爷先漱漱口,清清夜里积下的浊气才是正经。」 大官人依言含了一口,在口中咕噜几下。 桂姐这才净了几遍手,用热水烫过,拿起那方热腾腾的湿手巾,轻轻敷在大官人眼窝上。 待热气散开,她又拿起那装着上好细磨青盐末的甜白釉小瓷罐,伸出自己那修剪得圆润光滑、十个指甲盖儿都用凤仙花汁染得鲜红欲滴的纤纤玉指,用那粉莹莹的指甲尖儿,轻轻巧巧地挑了一小撮青盐。她将那沾了盐的指尖儿,就那般娇俏地、慢悠悠地、带着点勾人意味地探向大官人微张的嘴边,声音媚得发酥:「我的好老爷,张大些嘴,奴家给您细细地净净牙口,醒醒神…」 大官人半眯着眼,舒服地哼了一声。 想起这趟去济州,虽说有那两个娇滴滴的小寡妇暖床,又有那阎婆惜丁香含媚地伺候,玉娘那小手儿也着实滑溜灵活,可那马鬃毛刷子粗粝,每日净口都如受刑一般,着实刺嘴刮舌。 如今回到这自家锦绣窝、温柔乡,方是神仙过的日子! 他顺从地张大了嘴,任由桂姐儿那带着脂粉甜香、凤仙花气的指尖,在自己口齿间细细研磨游走,那盐粒在齿间沙沙作响,带来一阵清爽微麻。 可桂姐儿这手「指尖净牙」的绝活儿,这些日子早被有心争宠的金莲儿暗暗瞧在眼里,学了个七七八八。 她岂甘落後?在一旁用香胰子细细净了手,也伸出自己那同样用蔻丹染得鲜红欲滴、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指,飞快地从桂姐儿的盐罐里也沾了一小撮青盐! 两人一左一右,泾渭分明,便连那门牙都各自管好了一颗,两只带着香气的柔黄小手,指尖在自家老爷的口齿间轻轻研磨,互不侵犯对方领地。 只是金莲儿一边伺候着,那眼梢儿却斜飞如刀,不住地睨着桂姐,眼神里的得意几乎要滴淌出来,分明在无声叫嚣:「瞧见没?你那些狐媚子手段,不过如此!姐姐我也会了!你还有何新鲜招数,尽管使出来?」 然而桂姐终究是勾栏瓦舍里历练出来的头牌人物,面上那点冷意只如霜花般一闪即逝,旋即又浮起一层更柔媚、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笑意。 她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沾着盐末的指尖从大官人牙齿上抽出,也不看金莲:「哎呀,老爷,这茶水怕是要凉了,失了温性,漱口就不好了。奴去外间炭盆上,给您换一盏滚烫滚烫的来……」说着,她端起那茶盅,腰肢儿款摆,袅袅娜娜地走向外间。 金莲见桂姐主动退开,只道是自己占了上风,心中得意,对着桂姐儿那扭摆的背影,无声地撇了撇嘴,做了个极轻蔑的鬼脸,这才专心伺候着自家老爷漱口,只觉今日这晨起之争,自己已是拔了头筹。片刻,桂姐回来了。手里托着的,却不是热茶,而是一个小小的、白瓷描金的手炉! 那手炉盖子掀开,里面并无炭火,竟盛着半盏清澈液体上头飘着碎冰,散发着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冰雪寒气的异香! 桂姐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浅笑,再次靠近床边,柔声道: 「老爷,冬日地龙暖炉太旺,早起燥气重,光漱口还不够爽利。这是奴前儿个特意收集的梅花枝头初雪,攒了小半坛子,埋在院中老梅树下,昨日才起出来,又用细纱滤了三遍,滴入了两滴暹罗国进贡的冰片露」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诱惑,「最是清心败火,涤荡脏腑。」 说着,那桂姐儿眼波儿横斜,舌尖儿轻巧,只在那胭脂染就的唇瓣上微微一舔,便沾了些许水润的光泽。 然後,金莲惊愕的目光中,她微微俯身丁香轻轻探入那盛着雪水冰露的白瓷手炉中,沾取了一点晶莹!那动作极快。 紧接着,不等任何人反应一丝冰凉清冽,带着梅花寒香雪点与冰片异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却又无比精准地,直接探入了大官人因惊讶而微张的口中! 「唔一一!」大官人浑身猛地一颤,只觉一股酥麻自天灵盖直透脚底板!适才用那粗粝青盐擦牙,满口都是涩麻杂味,虽用香茶漱过,兀自残留不去。 那异香裹着寒冽,滑腻伴着清甜,登时如琼浆玉液般在口中化开,直冲脑门! 真个是冰沁心脾,香透肺腑,将那腌攒杂味、青盐麻涩,一霎时扫荡得乾乾净净,恍如三伏天吞了个冰湃的薄荷丸子,通体清凉! 桂姐儿这才直起身来,樱唇上犹自水光灩灩,对着那厢目瞪口呆、脸儿气得煞白的潘金莲,只把眼儿乜斜着,嫣然一笑,转脸对大官人,软语温存道:「我的好老爷,这丁香儿上送来的涤尘甘露,滋味可还爽利?」 说罢,又朝着金莲儿,那笑容里分明满是挑衅:「金莲妹妹,瞧你这小模样儿,可眼热了?这等精细活儿,怕是学不来吧?若想学姐姐这调弄雪水冰露的法子,少不得要央告姐姐教你两招儿,只是这功夫,却要看妹妹的悟性了…………」 屋内炭火正炽,熏得人昏昏然。 金莲儿听了这话,更是气得眼前发黑,心口发堵。望着桂姐儿那张艳若桃李、得意洋洋的脸子,再偷眼觑着自家老爷,见他拿下敷眼的暖巾,兀自咂摸着滋味,一脸受用无穷的回味模样,金莲儿恨得牙根痒痒,只恨不能一口啐在那浪蹄子脸上!奈何技不如人,一时竟寻不出话来堵她,只得暗气暗憋,心下盘算:定要寻个法儿,把这骚狐狸精调弄雪水的秘方儿,连她那勾魂摄魄的浪手段,一并学了来方好!大官人见到俩人斗得要紧,舒服的反正是自己,也不拦着,扬声笑道:「今日须去会个要紧的贵客,你两个好生伺候,把老爷打扮得精神些儿,莫要堕了爷的威风!」 桂姐儿与金莲儿闻言,哪敢怠慢? 忙不迭地抖擞起精神,一左一右,如穿花蝴蝶般围了上来。桂姐儿捧出件簇新的玄色暗金云纹直裰,金莲儿忙取了条玉色妆花缎的鸾带。 桂姐儿替他理着领口,金莲儿半跪着系腰带,又戴上暖帽,蹬上粉底皂靴,镜前一照,端的是个富贵风流、精神抖擞的模样。看得这两个京城都难寻绝色的丫鬟那是心神不定,恨不得又把自己老爷给留了下来。大官人志得意满,哈哈一笑,在桂姐儿臀上拧了一把,又在金莲儿脸上摸了一把,这才大步流星走出门去。 早有兴儿牵过那匹神骏的菊花青骡马在阶下候着。大官人翻身上马,接过鞭子,喝一声「驾!」那马儿四蹄翻飞,泼喇喇便冲出了狮子街,卷起一路烟尘,直往城外观音庵方向狂奔。 如今这清河县,别说看着人儿,远远听着这马蹄声疾,如擂鼓点,便知道是这清河县的天老爷路过了。不消半个时辰,已到了观音庵山门前。那山门掩映在几株老松翠柏之下,甚是清幽。 大官人勒住马,心头没来由地一跳,仿佛有根无形的丝线牵着他擡头望去。 恰在此时,可那庵中的老尼姑听得动静,忙不迭地迎出来,堆着满脸褶子笑,双手合十就要行礼:「哎呀呀,西门大官人贵客临门,贫尼……」 话未说完,大官人眉头一挑,显出几分不耐,手中马鞭虚虚一拨,便将那老尼姑拨得一个趣趄,踉跄着退到一旁。他哪里耐烦理会这老尼姑,一双灼灼的眼只顾向那庵堂深处、竹林掩映处急急扫去!果然! 但见那疏朗的翠竹旁,俏生生立着一位绝代佳人!正是那秦可卿!只见她: 乌云堆鬓,压着一支颤巍巍的玉簪,几缕青丝被风吹得贴在粉腮,更添一段娇慵。 眉似远山含黛,眼如秋水凝烟,只是那烟波里此刻盛满了说不尽的哀愁与痴念。 琼鼻樱口,玉琢也似的脸庞儿,此刻却挂着两行清泪。 那泪珠儿,一颗正颤巍巍悬在腮边,欲坠未坠,恰似一颗剔透的露珠儿凝在初绽的芍药花瓣上,映着天光,晃得人心尖儿都疼。 再看那身段儿,真真是老天爷的造化!一件月白素罗衫袄儿,本是极素净的,却哪里裹得住那一段天生的风流袅娜?胸前端的是庞然丰硕,惊心动魄。纤腰却是不盈一握。 她就那麽痴痴地立在竹影里,一双含泪的妙目,死死地钉在大官人身上,仿佛天地间只剩了他一人。那眼神里有千般委屈,万种相思,欲语还休,直看得大官人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胯下那菊花青仿佛也看呆了这绝色尤物,连刨蹄子斗忘记了,四条腿儿愣愣直挺着的。 这活色生香、泪眼凝望的尤物把大官人看得眼也直了,心也酥了,魂儿也飞了! 他喉头滚动,恨不得立时下马,将那泪人儿揉碎在怀里,细细品咂那泪珠儿的咸涩,更要亲手丈量一番那何等惊心动魄的乾坤。 这秦可卿哪里还顾得什麽雪深路滑、礼数体统?眼见情郎就在咫尺,一颗心早化成了滚烫的春水。她银牙一咬,提着那银红镶边的锦缎裙裾,竟是不管不顾,像只扑火的雪蛾儿,一头扎进那没人踏过的、足有半尺深的皑皑积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大官人飞奔过去! 雪沫子沾满了她绣着缠枝莲的软缎弓鞋,溅湿了月华裙的下摆,更衬得她鬓边那支颤巍巍的赤金点翠梅花簪子,在雪光里晃得人心慌。 大官人见她如此情状,也顾不得许多,几乎是滚鞍下马,将那沉甸甸、带着汗气的马鞍缰绳,胡乱往旁边老尼姑伸过来的手里一塞。 他看也不看,只如离弦之箭,也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雪中奔来的娇影扑去! 两人在雪地中央猛地撞在一处! 说什麽郎情妾意,道什麽你侬我侬! 此刻! 什麽话都成了多余! 唯有紧紧相拥才能一解相思! 大官人将秦可卿那裹着银鼠裘的娇小身子,死死地、牢牢地箍进自己滚烫的胸膛里,力道之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去! 这美娇娘也早抛了矜持,两条柔若无骨的玉臂,水蛇般缠上大官人的脖颈,将一张梨花带雨、冰得沁人的粉脸,深深埋进他那貂皮领口,贪婪地汲取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两人俱是喘息急促,身体紧紧相贴,在这万籁俱寂的雪野竹林深处,唯有彼此擂鼓般的心跳声,震耳欲观音庵後这片幽篁,此刻被厚厚的新雪覆盖,宛如琼枝玉树,寂静无声。 天地间一片素裹银妆,乾乾净净,唯有庵门通往竹林深处,清晰地印着两行新踩出的脚印 一行细碎踉跄,一行急切深重一一最终在竹林深处交汇、纠缠在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这雪白天地间唯一的痕迹,如同一条无形的红绳,紧紧系住了两颗滚烫的心。 那老尼姑手里攥着尚有温热的马鞍缰绳,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庵门口。 她那张平日里堆满市侩谄媚、惯会察言观色的脸上,此刻竞像被冻住了一般,那神色里有刹那的恍惚勾起已被麻木的回忆。 她下意识地捻动起腕间油光发亮的佛珠,双手合十,朝着那对雪中璧人的方向,垂下了满是皱纹的眼皮,口中清晰地念出两句: 「阿弥陀佛,雪掩红尘路。善哉善哉,莲并一枝春。」 这佛号念得既是对仗工整,又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似叹这茫茫大雪掩盖了俗世情缘,又在祝福这对璧人如并蒂莲花,共沐春光。 念罢,她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半旧的僧袍,牵着马儿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庵门内,将那一片雪白天地与炽热情浓,留给了门外的人。 第292章 贺盟主【熊吉酱】加更!吻秦可卿,巅峰之战! 两人正死死搂在一处,恨不得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天地间仿佛只剩彼此滚烫的呼吸与擂鼓般的心跳偏在这浓情化不开的当口,一个脆亮又带着十足酸味的声音,硬生生刺破了这片雪野的寂静:「好了好了!我好可儿,西门大官人!这冰天雪地的,抱着就不怕冻成连体冰雕子?该诉的衷肠也诉了,该流的相思泪也流了,趁早儿办你们的「正经勾当』去是正经!我们娘儿俩还巴巴儿等着回荣国府呢,可没功夫在这儿看你们演这出「雪地会鸳鸯』的折子戏!」 话音未落,只见竹林小径那头,转出王熙凤和平儿主仆二人。王熙凤裹着一件大红猩毡斗篷,越发衬得面如银盆,眼若秋水,只是那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促狭。 她双手揣在暖套里,斜倚在一根覆雪的竹子上,那丰硕圆隆的臀儿把那根碗口大的竹子都顶弯了,更显身段风流泼辣。 大官人和秦可卿这才恋恋不舍地缓缓分开。 两人脸上都带着情潮未退的红晕,四目相接,那目光里依旧胶着着浓得化不开的情丝,仿佛有千言万语还未诉尽。 大官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定了定神,这才转向王熙凤,拱手笑道:「琏二奶奶这张利嘴,真是走到哪儿都不饶人!我和可儿,全赖周全,大恩不言谢!」 王熙凤嗤笑一声,从暖套里抽出手,拈起一粒瓜子儿,「哢吧」一声嗑开,红唇利落地吐出瓜子壳儿,那动作带着一股子爽利劲儿:「哼,这还像句人话!知道谢就好,也不枉我担着干系,陪着在这冰窟窿里冻半日!」 她眼波流转,落到秦可卿那双陷在深雪里,眉头一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夸张的心疼:「哎哟喂!我的好大官人!你只顾着自己心肝肉儿地叫着,倒是低头瞧瞧你家可儿这对儿玉足!啧啧啧,再这麽杵在雪窝子里,那寒气顺着袄鞋儿钻进去,冻坏了里头那对嫩生生、香喷喷的玉笋尖儿,我看你心疼不心疼!」大官人被她一提醒,猛地低头看去,这才惊觉秦可卿那双小巧的脚儿几乎全陷在雪里。 他在可儿耳边低吼一声:「可儿,我真该死!竟疏忽了!」话音未落,他已毫不犹豫地弯下腰,猿臂一伸,横就将秦可卿那轻盈娇软的身子整个儿抱了起来! 「啊呀!」秦可卿猝不及防,发出一声短促娇媚的惊呼,本能地伸出两条玉臂,紧紧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颈。一张俏脸羞得如同染着霞光的桃花儿。 大官人毫不费力地将秦可卿稳稳抱在怀中,顺势用自己宽大的貂鼠披风将她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张羞红的小脸。 平儿本就伶俐,赶紧把手中帷帽递在大官人手中。 然後主仆二人眼睁睁看着这高大健硕的身影,毫不费力地抱着裹在披风里的娇人儿,步履沉稳地踏雪而去,留下深深的脚印,呆呆的望着秦可卿恍若珍宝一般被大官人抱在怀中离开。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那点看戏的促狭瞬间被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燥热取代。 她转过头,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狠狠点了点旁边看得有些痴了的平儿的额头,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异样,佯怒骂道: 「好你个小蹄子!看什麽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那口水咽得山响,隔着二里地都听见了!怎麽着?莫不是也发了春心,思嫁了?赶明儿我乾脆做个顺水人情,打发你你跟着可儿一起,打包塞给这位蛮牛似的壮汉大官人算了!省得你在这儿眼馋心热!」 平儿被她戳破心事,臊得满脸通红,头垂得低低的,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纳地反驳道:「奶…奶奶!您…您不七..……」後面的话羞得说不出口了。 王熙凤被她这一噎,那泼辣惯了的脸上竟也「腾」地飞起两朵罕见的红云,叹了口气: 「这…这蛮牛似的力气,看着新鲜罢了!有什麽好…好奇怪的!」她越说声音越低,最後那句「有什麽好奇怪的」,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雪地里那远去的、抱着美人步履如飞的雄健身影,心头没来由地又是一阵烦乱。 自己成婚这麽久,可一次没被这麽横抱过! 大官人抱着秦可卿出了观音庵,早有老尼姑牵着他那匹菊花青骤马候在雪径旁。 大官人一手仍稳稳箍着怀中软玉温香,一手抓住马鞍,长腿一跨,便抱着秦可卿稳稳落在了马背上。他低头,用貂鼠披风将秦可卿裹得更紧实些,只露出那顶垂着薄纱的帷帽,低声柔道:「抱紧了,带你去清河县!」说罢,一抖缰绳,低喝一声:「驾!」 那菊花青长嘶一声,四蹄翻腾,驮着两人便如一道青色的闪电,沿着覆雪的官道,朝着繁华喧嚣的清河县方向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冰冷的空气裹挟着雪沫扑面而来。 马背剧烈的颠簸起伏,是秦可卿从未经历过的。 秦可卿紧紧闭着眼,一双冰凉柔腻的小手,隔着大官人厚实的锦袍,死死地、牢牢地抓住了身後大官人的衣衫,整个人紧紧贴在他宽阔坚实的胸膛上。 很快大官人双臂如铁箍般将她稳稳护在怀中,让她的恐惧褪去。 风驰电掣间,两旁的景致飞速倒退。 被厚雪覆盖的田野、挂着冰棱的枯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这些寻常景象,隔着帷帽的薄纱,在她眼中都变得格外新奇。 罢外头景儿,那目光便似被吸住了般,悄悄儿地、带着几分怯又几分痴,往上挪移。 隔着那层似有还无的薄纱,偷俊着那将自己牢牢箍在怀里、铁箍也似的雄健男子。 他胸膛热烘烘的体温,透过厚实的锦袍,一股脑儿地熨帖过来,直烫得她心尖儿发颤,恨不得就这般被他搂在鞍前,任那菊花青撒开四蹄,管它东南西北、天涯海角,只管这般颠簸着、温存着,永无休止地奔驰下去才好! 腊月的清河县,年味已浓得化不开。 虽是天寒地冻,可这座临近进程的繁华巨邑,却比平日更添几分喧嚣火热的生机。 运河虽冻了半边,那要紧的水道却有凿冰船日夜不息地凿开,依旧见那满载着江南白米、苏杭锦绣、海外奇香的大船小舸,挨挨挤挤,络绎不绝。 街市两旁,各色年货摊子摆得密匝匝。 写春联的先生,卖门神、年画的摊子,花花绿绿,画的是秦琼敬德、天官赐福,颜色浓得晃眼。吹糖人的老儿鼓着腮帮,眨眼间吹出个猴儿献桃。 捏面人的婆子手指翻飞,捏出个胖娃娃抱鲤。 更有那热气腾腾、粘掉牙的胶牙砀,炸得金黄酥脆、撒着糖霜的撒佛花,各色蜜饯乾果攒盒的消夜果子。 大户人家门楼前,早挂起了描金画彩的灯笼,底下仆役踩着高梯,拿着长笤帚,正「唰唰」地清扫檐下积雪。 那空气里既有爆竹放罢的硫磺硝烟味儿,又有家家祭祖焚香的檀沉气息。 这一切看得秦可卿是目不转睛。 大官人寻了个乾净背风的茶肆雅座,小心翼翼将怀中玉人放下。 秦可卿早已羞得擡不起头,幸而帷帽四周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长及肩颈,将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遮掩了大半。 饶是如此,那通身的气派与窈窕的身段,依旧引得路人频频侧目。大官人看得心痒,隔着薄纱捏了捏她小巧的下巴,换来她隔着纱幕的一记娇嗔白眼。 大官人兴致极高,拉着她穿梭於人流。在热气腾腾的食摊前,他买了刚出炉的酥脆油果子,小心吹凉了才递到她轻纱下。 又寻了甜香软糯的蜜浮酥柰花,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纱幕轻动,贝齿微露,吃得极是秀气。「好吃麽?」大官人低头问道。 「嗯!」秦可卿擡起头来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薄纱虽掩了容颜,却掩不住那瞬间绽放的笑意:「好好吃!」 那情态,浑忘了大家闺秀的体统,倒像个得了心爱零嘴儿的孩童,透着一股子不设防的娇憨。她吃得欢喜,竟也生出几分大胆。捏着那剩下半块的蜜浮酥柰花,怯生生地、却又带着点献宝般的意味,从纱幕下伸了出来,径直递到大官人的嘴边。 那递出的指尖微微发颤,见到大官人对着自己咬过的缺口严丝合缝的咬下去,纱幕虽遮着脸,却遮不住那骤然从耳根烧到颈项的娇羞红晕,如同染了上好的胭脂。 初时还有些拘谨,渐渐也被这人间烟火气和身边人的体贴逗弄得放松下来,帷帽下传来低低的、愉悦的轻笑,如珠落玉盘。 她目光很快又被那笑声震天结冰的河面吸引过去。 许多孩童穿着厚实的棉袄,在冰上嬉戏打闹,抽着陀螺,或是坐着简陋的冰车滑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富家子弟和女眷们乘坐的「凌床」一一以硬木为底,裹着光滑铁皮,形似小床,上面铺着锦褥。由健壮的仆人推着或拉着,在冰面上飞驰竞速,你追我赶,溅起雪沬冰渣,引来阵阵喝彩叫好! 秦可卿隔着薄纱,看得目不转睛,尤其是看到那些坐在凌床上的女眷,被推得又快又稳,衣袂飘飘,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与向往。 「想玩?」大官人凑近她耳边,热气拂过纱幕。 秦可卿隔着纱,用力点了点头,像个渴望新奇玩具的孩子。 「等着!」大官人咧嘴一笑,大步走向旁边一个刚停下歇息的富家子! 这清河县稍微有些身份和银两哪个不认识大官人,那富家子哪敢怠慢,忙不迭地将自家那架装饰最华美的凌床连同两个健仆都让了出来。 大官人亲自扶着秦可卿坐上铺着厚厚狐裘的凌床,低声嘱咐:「坐稳了,抱紧我!」 随即对那两个健仆喝道:「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赢了,重重有赏!」说罢,他竞也一跃上了凌床,站在秦可卿身後,一手揽住她的纤腰稳住她身子,一手向前指喝:「冲!」 别说那两个健仆,便是那富家子弟也跟着吼了一声上来帮忙,浑不把自己当人般发力猛推!这凌床本就轻便,瞬间就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风声在耳边呼啸,冰面飞速倒退,秦可卿吓得惊呼一声,本能地死死抓住大官人揽在腰间的手臂,整个人都缩进他怀里。 那刺激的速度感让她心跳如鼓,却又兴奋莫名!薄纱下的脸儿想必已激动得绯红。 大官人指挥若定,在冰面上左冲右突,利用体重和技巧巧妙地借力、超越。其他凌床上的公子哥儿们哪见过这等「人车合一」的彪悍玩法?纷纷被甩在身後。 秦可卿牢牢抓着扶手,看着自己这架凌床以绝对优势,轻松第一个冲过了终点! 「赢了!」大官人哈哈大笑,意气风发。 那被富家子弟已是豁出了命来推,一张脸跑得煞白,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恭……恭喜大人!贺…贺喜大人!夺……夺魁之喜!小……小的乔洪,乃是城里乔大户家的不成器侄儿!今日得见大人神威,真……真是三生有幸!」 大官人觑了他一眼,「嗯」了一声:「倒是个伶俐的,有几分眼力劲儿!」这话轻飘飘的,听在乔洪耳中却如闻仙乐! 只见那乔洪脸上瞬间涌起狂喜的潮红,「噗通」一声,竟是不顾冰面湿冷坚硬,直挺挺地双膝跪了下去,口中迭声高叫:「谢大人金口夸赞!」那情状,恨不得当场认了乾爹。 秦可卿在一旁也激动得忘乎所以,在巨大的兴奋和喜悦冲击下,她竞隔着那层薄纱,抓起大官人的手来,如蜻蜓点水般印下了一个羞涩又大胆的吻! 吻落下的瞬间,两人都愣了一下。 「来抓我呀一一!」秦可卿随即像受惊的小鹿,猛地推开他,跳下凌床,提着裙裾就往岸上跑,那轻纱帷帽被风吹得向後飘起,露出一点嫣红的耳尖和颈项。 「小妖精!往哪儿跑!」大官人被她这主动一吻撩得心火大炽,哪肯放过? 他长腿一迈,几步就追了上去,不顾周围人群的目光,再次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还兴奋地原地转了好几个圈! 秦可卿羞得将脸死死埋在他胸前,帷帽都歪了,双手捶打着他的肩膀,好不容易停下来又发现了好玩意! 「官人,我要玩那个!」 指向远处! 岸边空地上,一群孩子正嘻嘻哈哈地堆着「雪狮儿」和「雪弥陀」。 那雪狮儿张牙舞爪,雪弥陀憨态可掬,虽粗糙,却也童趣盎然。秦可卿在大官人怀里看得新奇,隔着纱幕小声问:「那是什麽?」 「哦,孩子们玩的,堆雪儿。」大官人随即想起什麽:「想不想看个大的?他们堆的这个太小家子气了!爷给你堆个「雪人王』!」 他放下秦可卿,撸起袖子,对着那群孩子喊道:「小家伙们!看好了!爷教你们堆个大的!」他招了招手,那富家子弟赶紧带着几个健仆过来堆笑:「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指挥着富家子弟和几个健仆一起动手,自己也卖力地滚雪球、拍打塑形。 不一会。 一个圆滚滚的巨大雪人,足有两人高!身体浑圆,脑袋硕大,比例夸张却充满喜感。 周围的孩子、路人,甚至一些女眷都被吸引过来,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啧啧称奇,从未见过如此「憨态可掬」的雪人样式。 「还差点睛之笔!」大官人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扛着草靶子、插满红艳艳冰糖葫芦的小贩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挑了一串最大最红、糖壳最透亮的,回来毫不犹豫地插在了大雪人圆脸的中央,做了个又红又亮的朝天鼻! 「噗嗤!」秦可卿隔着纱幕,忍不住笑出声来,这雪人的模样实在滑稽又可爱。 大官人又解下自己那件价值不菲的玄色暗云纹锦缎披风,仔细地围在了大雪人的脖子上,权当围巾。顿时,一个顶着红彤彤糖葫芦鼻子、围着华贵锦缎围巾的巨型滑稽雪人,矗立在雪地里,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成为了清河县冬日一景! 孩子们欢呼雀跃,大人们也忍俊不禁,议论纷纷。 秦可卿站在人群中,望着那个奇特的雪人,又看看身边正得意洋洋、仿佛干了件惊天动地大事的大官人,帷帽薄纱下的唇角,弯起了一个从未有过的、甜蜜又轻松的笑容。 一双剪水秋瞳定定望着大官人那双因堆雪而冻得通红发僵的大手,心下一紧,一疼,又似被滚油煎了般灼热。 也顾不得冰天雪地、众目睽睽,更忘了什麽大家闺秀的体统规矩,猛地伸出自己那双藏在貂绒暖套里的柔黄,竟是一左一右,牢牢攥住了那双冰冷刺骨的手掌! 她非但不嫌那寒意砭骨,反而用力将那双大手紧紧按在自己温玉也似的粉颊之上! 那薄纱帷帽被她这激烈的动作带得歪斜,露出半张倾国倾城的绝色容颜。 只见她杏眼含春,水光潋灩,眸底万缕情丝,密密实实地缠绕在眼前这男人身上。 「官人……」她朱唇微颤轻声说道:「可儿今日好生欢喜……这半日的光景,竟比我活了这许多年加在一处还要甜,还要真!」她痴痴地望着他,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骨血里,那泪珠终於滚落:「便是……便是此刻立时……」 话音未落!大官人岂容她说出那个字眼? 猛地低下头去!不由分说,更无半分迟疑,结结实实、霸道无比地噙住了她那欲吐露痴言的樱唇!将那字,连同她所有的呜咽与颤抖,尽数堵了回去,吞了下去! 天地间恍若只有这对情侣二人! 偏偏 欢娱嫌夜短,寂寞恨更长。 纵有万般不舍,半日时间着实太短! 那菊花青骡马终究还是驮着二人,踏着残雪,回到了清冷孤寂的观音庵山门前。 大官人小心翼翼将怀中温香软玉抱下马来,秦可卿足尖甫一沾地,帷帽下的眸子便泫然欲泣,却又强忍着,只急急道:「官人……且等等可儿!」 话音未落,人已像只受惊的蝶儿,翩然转身,提着裙裾便往那庵堂小院深处奔去。 未几,只见她怀中抱着个蓝布碎花的小包裹,又快步跑了出来。身後紧跟着那身量苗条、粉面含威的王熙凤。 凤姐儿立在门槛内,一双丹凤眼朝外扫了扫,见四下尚无杂人,便压低声音对秦可卿催促道:「我的奶奶!火都燎到眉毛了!还不快些!荣国府上夜的婆子小厮们眼看就要上山启程,撞见了,大家脸上须不好看!」 说罢,她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郑重,微微颔首道:「那贾瑞的腌膀事……此番多亏大官人出手周全。这份情。」 大官人心知此刻不是客套之时,更兼凤姐身份特殊,便也收敛了平日的嬉笑,正色抱拳,朝着门内的凤姐儿深深一揖,沉声道:「琏二奶奶周全,某,谢过!」言辞虽简,却透着十二分的诚意。王熙凤不再多言,只利落地一点头,伸手轻轻一推秦可卿的後背,低喝:「快走!」随即身影一闪,俩人便隐入了那庵堂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官人不敢再耽搁,翻身上马,将那蓝布小包裹珍而重之地揣入怀中,深深望了一眼那紧闭的庵门,仿佛要穿透门扉,再看一眼那门内的人。 猛地一勒缰绳,菊花青长嘶一声,四蹄翻飞,载着他绝尘而去,只留下雪地上两行蹄印,蜿蜒伸向清河县的方向。 回到繁华喧嚣的清河县,大官人寻了个僻静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犹带佳人温香的包裹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件簇新的湖绸夹袄,针脚细密匀称,显是赶工缝制,内里絮着厚厚的新棉,想是怕他在外受冻。 另有一小青瓷罐,揭开盖子,甜香扑鼻,里面是腌渍得晶亮剔透的蜜浮酥奈花,显是秦可卿亲手做的。最底下,压着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 大官人抽出信笺展开,他心中猛地一跳一一信封里竟悄然滑落出厚厚一遝崭新的银钞! 略一点数,竞有三千两之巨! 信笺上娟秀字迹映入眼帘,诉说着无尽的牵挂与决心。 官人亲启: 见字如晤! 此三千贯,乃妾历年所积,贴身携出。 国公府中,锦衣玉食,份例足用,断无饥寒之虞。 君在外奔走,诸事维艰,人情打点,花销必巨。 以此相赠,非为阿堵,但求心安。 万勿以妾身为念,亦勿操切行事,当以自身安危为重! 府门虽深,妾自安然。 君胸藏丘壑,所图者大,当徐缓图之,步步为营。 妾在此处,长候君来。 唯愿君知,千山暮雪,万里层云,妾心相随,生死不渝。 更有一言,君其听之: 万勿自困於身份之虑! 倘有一日,君倦攀朱紫王侯,但得君一语相招,妾便当舍此簪缨,弃彼锦绣,不顾一切,随君而去!荆钗布裙,躬耕陇亩,可! 结网操舟,渔歌江渚,亦可! 纵使妾於耕织渔猎懵然无知,妾可学之,亦能为之! 日月轮转,天地未老! 但得与君相守,便已是朝朝暮暮!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千言万语,望君安康! 可儿泣书。 大官人看完久久未能平息,小心翼翼折好信笺,猛的一扯缰绳,往渐入暮色的观音庵方向奔去!而此刻。 暮色中。 史文恭引着王三官,并数十个精壮团练,牵了百匹新购的健马,悄没声息地溜出了市口。 曾头市几日没搜到那照夜玉狮子倒也放松了一些警惕。 那匹惹祸的根苗一一照夜玉狮子,此刻却扮得腌膀,精铁嚼子勒得死紧,口沫不得出,混在这群新买来的牲口里,倒也一时难辨。 好容易人马俱出了那曾头市的樊笼,史文恭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几步抢到那马前,三两下解了那嚼铁勒囗。 那玉狮子猛觉束缚尽去,浑身一抖,雪练也似的身子在昏黑里骤然亮起,鬃毛飞扬,真似玉山倾泻,月魄临凡。 史文恭看得眼热心跳,口中连呼「好马!好马!」一个鹞子翻身便跨了上去。 那马儿初时略一颠顿,随即四蹄抓地,稳如磐石。 段三立在马旁,脸上堆起谄笑,搓着手道:「史大官人,小的这点微末本事,可还入得法眼?这马…小人算是交差了,求高擡贵手,放条生路则个?」 王三官在一旁,借着暮光,将段三那副既畏缩又藏着几分自得的模样瞧在眼里,不由莞尔。他驱马近前,声音带着几分招揽的意味:「段三,你这一身相马、驯马、盗马的好本事,整日价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偷鸡摸狗,岂不糟蹋了?我乃东京王招宣府上王招宣。你不如跟了我,回去投在我乾爹门下。凭你这手段,自有你施展本事、光耀门楣的去处,强似在此间担惊受怕,朝不保夕!」 段三闻言,脸上青红不定,只嗫嚅着:「这个…小人…容小人思量…」 话音未落,死寂的夜空里,猛可地炸开一声凄厉号角!「呜一一鸣一一呜一」正是曾头市示警追袭的号令! 这一声,恰似惊雷炸在众人耳边! 更奇的是,史文恭胯下那匹照夜玉狮子,仿佛与那号角声有血脉感应,陡地引颈向天,发出一声穿云裂帛般的长嘶!「咳咳咳!」 这嘶鸣,清越激昂,带着王者的孤傲与愤怒,在寂静的旷野里如银瓶乍破,水浆进射,直直刺破夜幕,远远地送入了曾头市! 刹那间,远处曾头市方向火光骤起,人声鼎沸,一片喧嚷叫骂声隐隐传来:「在那里!」「是玉狮子!追!」「莫放走了贼人!」 史文恭脸色剧变,如罩寒霜,哪里还顾得上段三的犹豫、王三官的招揽?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玉狮子前蹄腾空,几乎人立而起!他厉声吼道:「祸事了!快走!一人一骑,再牵一匹备马!快!快!快!」声如裂帛,惊破了众人的胆。 团练们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纷纷爬上马背,又胡乱扯过身边一匹空马的缰绳。 一时间,马嘶人喊,蹄声如骤雨打芭蕉,杂乱地敲击着地面。 史文恭一马当先,那照夜玉狮子四蹄翻飞,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裹挟着众人,没命地撞入前方沉沉的暮色之中。 众人得了号令,哪敢怠慢?纷纷打马扬鞭。 这些新购的军马,果然不同凡响,虽不是那照夜玉狮子般的神骏,却也筋骨强健,四蹄翻飞如风卷残云只听蹄声如滚雷也似,敲打着冰冷大地,将那曾头市的火光喧嚣,顷刻间抛在了沉沉夜幕之後,甩得无影无踪。 奔出数里地,眼见身後再无追兵踪迹,众人惊魂甫定,那口憋在嗓子眼的气儿才敢缓缓吐出。王三官抹了把额上冷汗,正待开口说句松快话儿,忽听得身後极远处,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蹄声不似大队人马,却异常清晰,如擂鼓点般敲在人心坎上,且越来越近,速度竟比他们胯下这些军马还要快上三分! 众人心头一紧,慌忙回头望去。只见朦胧月色下,一道黑影如离弦之箭,正破开夜色疾驰而来!那马儿神骏非凡,四蹄踏雪腾空,仿佛踏着风雷,眨眼间已能看清轮廓。马背上一条大汉,身形魁梧,手中擎着一杆方天画戟,在残阳下闪着寒光。 人未至,声已到,那吼声带着冲天的愤怒,如同炸雷般滚过旷野: 「汰!前面偷马的宋狗!哪里走!留下命来!」 这一声吼,直惊得众人胯下马匹一阵骚动。 史文恭脸色一沉,眼中寒光乍现。 他猛地一勒缰绳,那照夜玉狮子通灵,立时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雪白鬃毛在月下飞扬,宛如神驹降世。 它四蹄稳稳落地,竟在原地踏起了碎步,非但不怕,反而昂首挺胸,对着那追来的黑影方向,喷着响鼻,一副跃跃欲试的斗态。 史文恭一手控住躁动的玉狮子,一手按在腰间那杆点钢枪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他头也不回,对王三官淡声道: 「三官!你速带兄弟们和备马先走!此地有我断後!」 他嘴角勾起一丝轻蔑的冷笑,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锁住那越来越近的追骑,「哼!我倒要仔细瞧瞧,这不知死活的撮鸟,有甚通天的本事,敢单骑来追我史文恭!」 王三官深知史文恭武艺超绝,更兼那照夜玉狮子神速,纵使不敌,脱身也易如反掌。 当下不敢迟疑,只低喝一声:「史教头小心!」旋即招呼那数十个团练:「快走!莫要耽搁!」团练们纷纷催动马匹,一人牵着一匹备马,如同受惊的雁群,呼啦啦朝着前方更深的黑暗里涌去。旷野之上,瞬间只剩下史文恭一人一骑,如同礁石般矗立,静待那汹涌而来的浪头。 恰时。 朔风如亿万把钝刀子,刮得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惨白。 鹅毛大雪扯碎了天幕,将这方世界化作一张铺天盖地的巨幅雪白生宣大纸。 俯视之下,但见这无垠的惨白宣纸之上: 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凶煞墨点,猛地拉开一道恍若饱蘸腥墨、力透纸背的狰狞笔触! 那墨痕狂野、霸道,带着撕裂纸面的决绝,朝着宣纸另一端,与雪色融为一体的白点电射而去!白点毫不畏怯,赫然相迎! 两股力量,一黑一白,一霸一锐,在这混沌的巨幅宣纸之上,悍然对撞! 「锵!」 撞击的中心,一点刺目的火星骤然爆开,如同饱蘸朱砂的笔锋在纸上狠狠一顿! 随即被漫天风雪吞噬,只留下无形却凌厉的杀伐之气在纸面上弥漫。 墨点与寒星一触即分,各自在宣纸上拖曳出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 浓墨轨迹沉重、迟滞,在雪宣上犁开一道浑浊的沟壑。 银星轨迹则轻盈、迅疾,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雪尘如飞白,瞬间已调转锋芒,再次化作一道森冷白虹,逆卷着朝那尚未稳住墨痕的源头,反噬而去! 风雪混沌,宣纸苍茫。 唯见浓墨翻涌,寒星飞掠,两点渺小的存在在这无情的天地画卷之上,不断碰撞、分离、再碰撞...留下道道狂放、凌厉、充满杀机的泼墨飞白。 耶律大石,这北国雄鹰,胯下乌雅马踏碎琼瑶,四蹄刨起浑浊的雪浪。 他手中那杆方天画戟,刃长三尺,寒光映雪,戟杆粗如儿臂,裹着汗湿的牛皮,舞动时搅得周遭风雪倒卷,发出沉闷如雷的呜呜破空声 人借马力,马助人威,那气势,仿佛要将这白茫茫的天地都劈开一道血口! 霸道绝伦,力贯千钧! 史文恭稳坐照夜玉狮子之上,人马皆白。 那玉狮子通体无瑕,唯有龙睛湛湛如电,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面对这无坚不摧的冲锋,史文恭嘴角竞扯出一丝冰冷的弧度,那是猛兽锁定猎物时的残忍笑意。他鼻中一声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冰原:「番狗!吠够未!」 手中点钢枪斜指苍穹,枪尖一点寒星,凝而不发,却似莽龙盘踞,蓄满了洞穿一切的阴狠杀机。双马一触! 「铛郎!!!」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炸响!火星子狂溅如星雨,瞬间被风雪吞了。 耶律大石只觉一股子刁钻阴柔的螺旋劲力,顺着戟杆直透臂膀,震得他虎口发麻,气血直往上涌!史文恭的枪,滑溜得很,并非硬碰硬,而是如灵蛇缠树,一触即走,顺势毒辣地反噬,枪尖「嗤」地一声,带着股子透骨的阴寒,直掏耶律大石小腹!! 好个耶律大石! 方天画戟借着碰撞余势猛地向下一沉,月牙刃堪堪格住那毒蛇般的枪尖,「噌」的一声刺耳锐响,火花子再次迸射!两股子凶煞气在方寸间绞杀! 战马嘶鸣,雪尘乱飞! 二马交错,各自冲出十余丈。 史文恭控马之术已入化境! 那照夜玉狮子天生帝王之保,心意相通,未等驾驭自己的人发力,便已通灵般一个急旋! 四蹄在深厚的雪地上轻盈点踏,划出一道近乎完美的圆弧,雪尘如雾,人马瞬间已调转方向!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无声无息,仿佛那玉蹄踏的不是积雪,而是无形的云端! 史文恭弓身伏鞍,点钢枪平端如线,枪尖寒芒凝聚成一点刺目的星,化作一道撕裂雪幕的银白闪电,反冲杀回! 速度之快,气势之锐,远超第一次冲锋! 「糟!」耶律大石听得身後蹄声如骤雨击玉盘,迥异自己乌雅踏雪的沉闷轰响,心头警兆狂鸣!他奋力勒缰,那乌雅也是良驹,但在深厚积雪中急转调头,却远不如玉狮子灵巧迅捷,四蹄蹬踏,积雪翻涌,速度明显慢了一线! 待他勉强侧身,挥戟向後格挡时,史文恭那凝聚了人马合一之力的索命一枪已然杀至! 「呜一一!」凄厉的枪风几乎刺破耳膜! 杀!!!! 史文恭一声厉吼!! 俩人气劲赫然对撞,激起漫天飞雪! 耶律大石起势未能竞全力,碰撞之下狼狈万分,「嗷!」一声怒吼,方天画戟舞成一个密不透风的黑沉圈子,护住周身要害。 「叮叮当当叮叮当一一!」爆豆般的脆响连成一片! 史文恭的枪法彻底展开! 那杆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化作一条翻腾的银龙!枪影重重,虚实难辨! 一枪毒龙出洞,直捣心窝,逼得耶律大石回戟硬磕! 枪花一抖,瞬间化作灵蛇点头,毒辣地啄向其握戟的手腕筋! 未等招式用老,枪杆诡异一弹,枪尾如鞭,狠狠抽向耶律大石软肋! 更有刁钻的枪尖贴着戟杆滑行,发出令人牙酸的「噌噌」声,直削其握戟的手指! 每一枪都带着那股阴柔诡异的螺旋劲力,震得耶律大石双臂酸麻,沉重方天戟在这等连绵不绝、寻隙即入的快攻下,笨拙得如同巨象斗蜂! 空有一身开山裂石的蛮力,却被对方精妙入微的枪技和玉狮子鬼魅般的速度死死压制! 他口中呼出的白气粗重如牛喘,额角青筋暴跳如蚯蚓,双眼死死盯住那变幻莫测的枪影,胸中憋屈愤懑直冲顶门! 更要命的是,他眼睁睁看着史文恭借着自己格挡之力,轻松拨转马头,再次拉开距离,而自己的乌雅在雪中挣扎调头,速度又慢了一拍! 耶律大石不甘! 勒住躁动的乌雅,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翻腾的气血。 他乃大辽上将,岂能如此窝囊?双臂再次灌注千钧之力,「再战!」一声暴喝如雷! 催动乌雅,再次发动冲锋! 这一次,他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将方天画戟舞得更圆更密,如同一堵移动的黑铁城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轰隆隆撞向那道银白身影! 史文恭眼中闪过一丝嘲弄,玉狮子四蹄翻飞,轻盈地迎上。 两马再次高速接近! 枪戟又一次猛烈碰撞! 「铛!」 巨响震耳欲聋! 耶律大石连人带马连退数步! 史文恭的枪尖再次如蛟龙般追隙而来,这一次,耶律大石早有准备,方天戟月牙刃猛地一绞,试图锁住枪杆! 然而史文恭手腕一抖,枪身如游鱼般滑溜,不仅瞬间脱出,更借力反点,枪尖「嗤啦」一声划过耶律大石胸甲,带起破碎皮革,让耶律大石心头一凛! 二马再次错蹬! 这一次,耶律大石几乎是拚尽全力,在错蹬的瞬间,方天戟猛地一个回旋扫击,戟风呼啸,直削史文恭後脑! 这一下时机刁钻,力道沉猛! 史文恭似乎脑後长眼,控着玉狮子一个极其微妙的侧移,不过转瞬间再次拉开距离,飘逸恍若李太白手中的狼亳! 再次完成那令人绝望的完美圆孤调头! 看着对方还在调整马头,眼中杀机一闪,岂容他喘息? 猛地一夹马腹! 「唏律律!」 「死来!!!」 照夜玉狮子化作一道撕裂风雪的白电,人马合一,点钢枪平端,那一点索命寒星,直取耶律大石心窝!速度更疾,杀意更凝! 耶律大石眼见那白色杀神又至,心知自家乌雅在这深雪中,便是肋生双翅也逃不脱对方鬼魅般的速度!一股子狠戾混着憋屈直冲天灵盖!他猛地勒住躁动不安、喘息粗重的乌雅,「嗷!」 一声狂吼,竞竟不再尝试冲锋对撞,反而将气力尽数灌注双臂,将那沉重的方天画戟死死横亘胸前,摆出个硬抗到底的架势! 双目赤红如血,死死钉住那越来越近的枪尖! 「铛!!!」 穿云裂石般的巨响! 史文恭人马合一、挟着冲锋巨力的一枪,狠狠搠在横挡的戟杆之上! 火星狂溅!! 耶律大石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人马合一巨力,混合着那股子阴毒的螺旋劲,如同重锤砸心!他双臂剧震,胸口如遭雷击,喉头腥甜翻涌,「呃!」地闷哼一声,硬生生将涌到喉头的鲜血咽下,额角青筋暴跳如活物! 胯下乌雅悲鸣着,四蹄在雪中「噔噔噔」连退数步,刨起大片浑浊的雪泥! 史文恭一枪得势,人马如风掠过,再次轻松拉开十余丈距离。 勒马回旋,雪尘未落,人马已再次调转枪头! 「杀!」史文恭口中只迸出一个冰冷的杀字! 玉狮子四蹄腾空,又一次化作白色闪电,目标依旧是那摇摇欲坠的黑色铁塔! 耶律大石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双臂酸麻。看着那索命的白影又至,他心中一片冰凉!「吼!」他再次强行稳住身形,将方天画戟死死横在身前,如同绝望的困兽,硬撼那无可匹敌的冲锋! 第293章 巅峰之战,双美发酸 史文恭人马一线,转瞬即到,蟒尾在手,蟒首如雷。 人附马势,双手握枪,力转极致! 杀!!! 「轰!!!」 枪尖正中戟杆! 这一次的撞击,声音沉闷如擂破鼓!耶律大石再也压不住,「噗一一!」地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星星点点溅在冰冷的戟杆和雪地上,热烘烘的腥气瞬间弥漫! 整个魁梧的身躯猛然後仰,全靠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才未栽落! 乌雅哀鸣着,在雪地上狼狈滑退,留下两道深沟和刺目的猩红! 他头盔歪斜,甲胄凌乱,半边肩膀的伤口更是被震得鲜血汩汩,顺着铁甲缝隙淌下,在雪地上拖出长长一道冒着热气的血痕! 他想拉开距离重整旗鼓! 可照夜玉狮子入电如幻,根本不给他丝毫机会! 每一次他想催动乌雅冲锋,对方早已如鬼魅般杀到眼前,逼得他只能原地硬抗,被动挨打!这哪里是沙场争雄?分明是钝刀子割肉,活活耗死他!乌雅的喘息粗重如拉风箱,口鼻喷出的白气混着飞沫,显然也已不堪重负! 「南狗一一!!」耶律大石用尽最後力气,发出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屈辱与狂怒的嘶吼,声音如同砂纸磨铁,沙哑刺耳,「有种别仗大辽帝王保神驹!你我缠战!堂堂正正一决生死!!!」 吼声在风雪中回荡,带着濒死野兽最後的悲鸣与不甘的挑战。 史文恭勒住玉狮子,立於风雪之中,白袍依旧胜雪,钢枪滴血未沾,遥遥擡起指向耶律大石!横枪立马,冷冷脾睨着狼狈不堪、血染征袍的对手。 听到耶律大石的怒吼,他嘴角缓缓扯开一个弧度。 「哼!」一声短促、冰冷到骨髓里的鼻音,眼中寒光一闪,「如你所愿!教你一一识得某家真手段!」却在此时。 身後蹄声如闷雷滚动,自曾头市方向碾来,渐渐迫近,竟似要撕开这沉沉暮色。 史文恭眉峰骤聚,如刀劈斧削,勒住缰绳,玉狮子长嘶立起,雪鬃飞扬,映着残阳如血。 他回首,声音沉冷似寒铁坠地:「不识擡举!!」 又扭头遥喝耶律大石:「今日饶尔一命!」 说罢,缰绳一勒,就要动身离开。 可那曾头市追兵最前头,一骑突出,显然坐下骏马也是不凡! 马上之人粗布裹身,辫发虬结,浑身透着塞外风霜与马厩草料混杂的腥膻气,正是契丹马奴装扮。那马奴倏地自腰间扯出一只弯角号角,骨色森然,凑到嘴边,腮帮陡然鼓起如塞满栗子,一股凄厉尖锐之声破空而起,直钻人耳,竟似生着钩爪,要攫取听者魂魄! 号角声起,史文恭胯下神骏猛地浑身剧震! 方才还如臂使指的玉狮子,此刻竞似被无形鬼手攫住,鬃毛根根倒竖,四蹄狂乱刨雪地,仿佛有烈火在血脉里奔突冲撞。 史文恭紧勒缰绳,那平日里驯顺的力道此刻竞似泥牛入海,玉狮子只是原地焦躁打转,马身横斜,几乎将他掀下鞍荐! 不单如此,就连那耶律大石坐下的四蹄踏雪乌雅马,也有些躁动。 一股冰冷怒意自史文恭脚底直冲顶门,他目光死死钉在那马奴身上:「辽国竟然有这等马奴,如此控马手段,倘若不除,异日相逢,必受其害!」念头电转间,他猛地一夹马腹,玉狮子受激,长嘶一声,竞挣脱了那无形束缚,化作一道刺目银光,直扑那吹号之人! 史文恭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挟着裂帛般的尖啸,直刺马奴心窝! 岂料那马奴驭马更是一绝,身子诡异一扭,如同没了骨头,整个人倏地缩向马腹另一侧,险险避过枪尖,衣袂擦着冰冷的枪刃掠过。 下一瞬,他竞如狸猫般轻盈,单臂一扯缰绳,足尖在马瞪上一点,身体凌空翻回鞍上,动作行云流水,毫无滞涩。 那骨号再次被他举起,凑向嘴边! 史文恭眼中寒芒爆射! 勒马回旋,人马几乎合一,长枪如一道追命的黑色闪电,不再取人,直贯那马奴坐骑颈项!「噗嗤』一声闷响,热血狂喷,那马哀鸣未绝,已轰然倒地。 史文恭大手如铁钳,在血雨腥风中精准探出,一把攫住正欲坠地的马奴後颈衣领,将他如拎小鸡般提离地面。另一只蒲扇般的手掌高高扬起,带着风雷之声,狠狠劈落在那马奴颈侧! 马奴双眼一翻,喉间咯咯作响,立时软瘫如泥。 史文恭将他横甩在鞍前,双腿猛磕马腹, 玉狮子长嘶震天,银鬃迎风怒张,驮着两人,如一道被激怒的白色雷霆,朝远山疾驰而去!斜刺里,一骑如墨色狂飙,四蹄踏雪,风驰电掣般斜冲而出,正是耶律大石! 他欲以乌雅神骏截住去路。史文恭头也未回,反手一枪向後刺出,枪尖划破气流,发出鬼哭般的尖啸!耶律大石眼见一股森寒锐气直逼面门,横枪一架。「铛!」 胯下乌雅被那隔空传来的巨力一阻,竟生生慢了半拍! 待他稳住身形擡眼望去,那道白影早已缩成远天一点寒芒,没入苍茫暮色。 此时,曾头市五虎已拍马赶到,卷起漫天黄尘。 五骑连同耶律大石,六匹骏马并立於官道中央,蹄下尘土尚未落定。 曾老大双手在鞍上抱拳,声音沉凝如铁石坠地:「大帅!」 耶律大石端坐马背,面沉似水。暮色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影,紧抿的唇线绷得如刀锋。他死死盯着史文恭消失的方向,仿佛要用目光将那远山刺穿。 半响,他猛地一挥手,那声音从他紧咬的牙关中进出,狠狠砸在黄土道上: 「查!」他双眼赤红,如欲噬人,「便是掘地三尺,翻遍宋境!也要揪出这群人的来历!」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只余下远方马蹄踏起的烟尘,如同不散的阴魂,在昏暗中无声地弥漫、升腾。数十里奔袭,人马皆疲。 在一个依托黄河古渡军寨热闹的小镇里,史文恭追上王三官等人。 众人後一行勒马在镇外驿站院中。 史文恭翻身下马,他探手一抓,将绑在在玉狮子鞍後那软瘫的契丹马奴如破麻袋般掼在冰冷的冻土上,激起一片尘土。 「捆结实了,仔细看管!」史文恭目光如电扫过那昏迷的马奴,「此獠控马之术,邪门得紧,曾头市豢养此等人物,端的诡谲。带回去,死活交由大人发落,或能榨出些意想不到的用处。」 王三官儿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凑到史文恭身边,火光映着他脸上松弛的笑意:「史教头!兄弟们归心似箭,就不过夜了吧?如今有快马在手,一人又有两匹换骑,这年关将近,谁不想踏踏实实窝在自家热炕头上,喝碗滚烫的鸡汤!」 「年关…」史文恭冷硬的嘴角线条,竟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 眼前仿佛不是这寒风呼啸的黄河渡口,而是自家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炕桌上定已摆好了温着的酒。妻子抱着小儿,定是猴在炕沿,咿咿呀呀地学着乳母教的新字了一一念及此,史文恭心中微微一热。大人体恤,特意重金聘了位通文墨的乳母在家教那孩子认字开蒙。 他一生自负马上功夫,可若有半分选择,他万般情愿自己那懵懂小儿,将来能走通那笔杆子铺就的青云路,堂堂正正做个穿官袍的读书人,远离这刀光血影的路子。 那抹罕见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温柔,如同冰河裂开的一道细缝,转瞬即逝,复又归於冷峻的岩石。他环视周遭又看了看满脸冰乾裂纹的王三官儿,这群团练小伙子们和王三官年纪一般无二,连王三官此趟都老成不少,浑身散发着令人信服的气势,更不用说这些本就是贫困和疫病中侥幸逃出命来的团练少壮们! 他们或倚墙,或蹲坐,脸上都刻着风霜与疲惫,眼中却跳跃着同样的归家之火。 「既如此大夥都归心似箭就不过夜了....大伙儿进棚子,灌几口热汤暖暖脏腑,换过马儿,即刻动身!赶在腊月廿三祭灶前,必得回到庄上!」 数十条汉子兴奋的轰然应喏。 此刻。 大官人骑着菊花青骡马,踏着冻得梆硬的官道,从喧腾的年货集市里趟过。 两旁铺子鳞次栉比,挂满红货。 他勒马在一间门面阔绰的「万隆号」烟火铺子前停下。那铺子里外堆满各色花炮,裹着红绿油纸,扎着草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硝石的辛辣味儿。 掌柜的正撅着屁股点数一捆「地老鼠」,猛一擡头见是西门大官人,脸上横肉一抖,忙不迭滚了出来,腰弯得虾米也似,堆起十二分的笑:「哎哟喂!西门大官人!您老人家亲自来了?有什麽吩咐?小号新到了几箱「起轮』、「火梨花』,还有带响哨的「流星赶月』,都是东京汴梁出来的好货色,您老……」大官人也不下马,只把马鞭梢子朝铺子里一点,截断他的话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关门!」 掌柜的一愣,张着嘴,那谄笑僵在脸上,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大官人的马鞭虚虚朝观音庵方向一指:「带上你铺子里能喘气的,擡上最好的烟火,要飞天的,不拘多少,够响够亮就成,随爷走一趟。」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手脚麻利点。」 「关门!快关门!」掌柜的如梦初醒,再不敢多问半句。西门大官人的话,在这清河县地界上,就是圣旨! 他扭身朝铺子里吼了一嗓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自己先窜进去,指挥着七八个夥计,手忙脚乱地将那些裹着油纸、沉甸甸的烟火箱子搬出来,胡乱堆上几辆大板车,车轴压得吱嘎作响。 一行人,在大官人马後,冒着傍晚凛冽的寒风,踢踢踏踏往城外赶去。 城西观音庵外,几辆青帷大车早已套好,健骡喷着浓浓的白气,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庵门前的石阶下,人影晃动。秦可卿裹着一件银狐里子的大红羽缎斗篷,兜帽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段冰雪雕琢似的下巴尖儿。 王熙凤站在她身侧,外罩着玄狐斗篷,平儿捧着个暖炉,垂手侍立在後头。 「时辰不早了,上车吧。」王熙凤拢了拢手炉,声音带着惯有的利落,却少了几分往日的精气神,「人也见了,情也谈了,这冰天雪地的,早些回去是正经。」 秦可卿微微颔首,正待扶着平儿的手踏上脚凳。 寒风呜咽着,卷过枯枝败叶,也卷来一声穿透暮色的呼喊,不甚清晰,却像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秦可卿的耳膜一 「可一一儿一一!」 声音被风扯得有些变调,但那股子独有的带着点狎昵又霸道的腔调,秦可卿和王熙凤、平儿三人,几乎是同时认了出来! 三人俱是一震,愕然擡头,循着声音望向庵堂对面那黑羧羧的山坡。 山坡顶上,影影绰绰立着几个人影,还有几辆板车的轮廓。 没等她们看清,陡地 「咻一嘭!」 一道刺目的白线撕裂墨蓝的夜空,带着尖锐的哨音直冲霄汉,在最高处猛地炸开! 刹那间,万千点银星泼洒而下,如同天河倒倾,碎玉崩溅,映得观音庵那青灰色的屋瓦、枯槁的树梢、乃至底下贾府众人惊愕的脸,都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银光。 紧接着,「嗤嗤嗤……」一连串急促的锐响,数十条拖着长长金色尾焰的「火梨花」冲天而起,到了半空,「劈劈啪啪」炸裂开来,幻化出无数朵绚烂的金菊,在空中摇曳生姿,明明灭灭,将半边天都映成了金红色。 金菊未落,「鸣一呜一」带着低沉呼啸的「流星赶月」又窜了上来,那巨大的火球拖着长长的、燃烧的尾巴,如同愤怒的火龙直扑天际,在极高处轰然爆裂,化作漫天流火,呼啸着四散飞坠,像是下了一场短暂而炽热的火雨! 「我的天爷!」 「这是谁家?好大的手笔!」 「疯了吧?这大冷天的,黑灯瞎火放给谁看?」 「莫不是放给庵里的菩萨和师太们看的?求子还是求财?」 「啧啧,这得多少银子烧的?败家!真败家!」 贾府的车夫、仆妇、小厮们全看傻了眼,冻得通红的脸仰望着绚烂的天空,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惊叹、不解、咂舌、羡慕,混在震耳欲聋的爆响和硫磺硝烟的气味里。他们只道是清河县哪个豪奢的土财主发了疯病。 只有石阶下那三人,心知肚明这漫天华彩为谁而燃。 秦可卿早已忘了迈步。 她仰着头,兜帽不知何时滑落,露出一张绝色容颜。漫天花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燃烧、坠落,如同倒映着整个沸腾的星河。 泪水,毫无徵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凝脂般的脸颊无声滑落,在烟火映照下,像断了线的珍珠,闪着晶莹的光。 她嘴唇微微翕动,只有离得最近的王熙凤和平儿,才能隐约听到那几乎被爆炸声淹没的、带着无尽滚烫眷恋的轻唤:「…官…人…」 王熙凤也仰头看着,那绚烂的光彩在她凤眸里明明灭灭。 她想起自己那桩算盘珠子拨得劈啪响的婚事,想起贾琏那张越来越油滑的脸,想起这些年在深宅大院里熬着的、处处算计、步步惊心的日子…… 她羡慕身边的秦可卿! 羡慕得心尖尖都在哆嗦! 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气,像陈年老醋坛子被猛地砸碎了,从心窝子里直冲上来,顶得她喉头发哽。人家西门大官人,为了心头这点子念想,为了博美人一个回眸、几滴清泪,就能在这寒冬腊月、黑灯瞎火的荒郊野岭,烧出这泼天富贵、震耳欲聋的动静!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心意? 反观自己……王熙凤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腾起贾琏那张油滑的脸有些腻歪,想起成亲这些年,莫说这等惊天动地的「心意」,便是逢年过节,也不过是公中份例里拨些银子,置办些应景的玩意儿,敷衍了事。他贾琏的银子、心思全使在那些狐媚子、脏窝子上了!留给她的,只有这深宅大院里熬油似的算计她看着那烟火下秦可卿泪光点点、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再看看头顶那片只为她一人燃烧的星河,只觉得这些年自己过的日子,就像那庵堂里供奉的泥胎木偶,看着金碧辉煌,内里却一片死寂冰凉,连个响动都没有! 她恨不得此刻站在可儿这个位置上的是自己,被这漫天华彩笼罩的是自己! 哪怕只有一次! 角余光瞥见平儿,只见这丫头竞也痴痴望着对面山坡,眼眶微红,眸子里水光潋灩,映着满天星火,竞是看呆了。 「哼!」王熙凤心头那股酸味上来,她猛地伸手,照着平儿粉嫩的手臂里侧,轻轻拧了一把!「哎哟!」平儿低呼一声,猛地回神,委屈地看着自家奶奶。 王熙凤斜睨着她,酸溜溜地从牙缝里挤出话来:「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麽稀罕看?赶明儿你也跟着可儿去吧,改个名,瑞珠宝珠,你就叫平珠好了,跟她去西门府上伺候去!保管你日日有这火树银花看个够!省得在我这儿,看个灯节烟火都跟过年似的!」 「奶奶!」平儿赶忙抱着王熙凤的手臂,主仆俩人说归说,又齐齐擡头望向那璀璨的烟花!!俩人身旁的秦可卿痴痴仰头,漫天星火在她泪眼里燃烧、坠落。 「官人…可儿好开心…从未这般开心过…」她望着那片为她而燃的星河,仿佛要将这璀璨刻进魂魄。寒风卷过单薄身子,吹不散眼底痴火。 她声音忽转轻柔:「府里佛龛的长明灯…妾日日添油捻珠…只求菩萨保佑官人府上…上上下下…老老少少…都平平安安…健康安泰…」泪眼重又望向烟火深处,「只要官人好.可儿…就什麽都好…」「此情此愿.。.…,生生世世!」 最後一波「流星赶月」撕裂夜空,巨大的轰鸣和火光印在这「生生世世』里! 金雨簌簌坠落,天地骤暗,唯余硝烟弥散。 官道山包这头唯余刺鼻的硝烟在寒风中盘旋不散,呛得人喉头发苦。 大官人勒马立於山坡之上,斗篷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鼓荡。 望着贾府那渐行渐远的车队,直至它彻底融入官道尽头的黑暗。 他身後的掌柜并七八个夥计,如同冻僵的鹌鹑,缩着脖子僵立原地,大气不敢喘一口,更不敢上前询问半句为什麽要到这里放烟火。空气里弥漫着未散尽的硫磺味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冷风吹过枯草败叶的呜咽。 就在这死寂几乎要将人压垮的当口一 「老太太!您瞧!!就是这群人放的烟火!好大的排场哩!」 一个娇媚得能滴出蜜、又骚入骨子里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刻意的甜腻,陡然从山坡另一侧的小道上传来!这声音像根烧红的针,猛地刺破了凝滞的空气。 掌柜的和夥计们浑身一激灵,如同提线木偶般齐刷刷猛地回头望去! 只见一辆半旧的青布小油车,正沿着缓坡吃力地爬上来,停在不远处。 车帘子被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手掀开了半边,露出车内情景。一个穿着半旧蓝布棉袄、外罩灰鼠坎肩的扎着少妇发髻一对硕大吊钟极其显眼,也不过十九二十岁,正亲昵地扶着一位鬓发如银、裹着厚实棉袄的老太太,挤在车辕口。那妇人显然是为了让老太太看得更清楚些,半个身子都探了出来。掌柜的和夥计们眼睛霎时直了! 那妇人面皮白皙,生就一双水汪汪、眼角微微上挑的桃花眼,此刻正含着笑,波光流转间,说不尽的妖媚风流。棉袄下那截露出的灰鼠坎肩毛领,更衬得她颈子修长雪腻,像一截新剥的嫩藕。 「阿弥陀佛!」老太太眯着昏花老眼,拍着胸口,声音带着朴拙的惊叹,「了不得!了不得!这得糟蹋多少银子?败家!真败家哟!」她摇着头,满是岁月沟壑的脸上是纯粹的不解和心疼。 那妇人却咯咯娇笑起来,眼波流转,毫不避讳地朝西门庆这边瞟了一眼,那眼神像带着钩子,又甜又媚:「老太太」您管他败不败家?咱们白瞧了这半天热闹,又不花半文钱,岂不是赚了?」她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股子慵懒的、挠人心肝的媚意:「要是有汉子能为我放上这麽一场烟花儿,我便是把命都给了他都值得。」 第294章 林如海辞行,蔡状元入京 且说这潘氏妙龄妇人年纪不大却也生得肌肤丰腴,又是个眉眼含春,熟透了的蜜桃儿一般人物。此刻她蜷在青幔马车里,一双眼儿却透过半掀的帷裳缝隙,死死勾住前方骑着一匹青骡骏马的男子。那马儿神骏,马上的人儿更是不凡: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偏生得眉目如画,俊得人心尖儿发颤。 潘氏心头突突乱跳,暗道:「我的佛!这尘世里竞有这等俊邪的郎君!不知是哪家娘子前世修来的造化,能得他这般人物,放如此多的烟火讨欢?这世道为何如此不公,自己对自己姿色向来自负,却从未有过如此欢心时刻。」 念及此处,不免又想起自家身世,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她身在蓟州,艳帜高张,也算得个风流人物,可那起子闻着腥味儿上门来的,不是油头粉面、被酒色淘虚了身子骨的纨絝膏粱,便是些双眼乌青、手脚不乾净的浮浪子弟。 好容易千挑万选,嫁了个在提刑衙门当押司的稳重汉子,指望他有些根脚,能护得周全。谁承想,竟是天大的祸事临头! 现如今那短命的汉子不知惹了哪路煞星,非但自己丢了性命,更连累得她娘家遭了灭顶之灾!可怜她那老爹爹,一世清白,竟也牵连进去,一命呜呼。 偌大的家私,也算是清净的宅院,眨眼间便被那贪得无厌的知州老爷寻个由头,囫囵吞了个乾净!思及老父死在积雪中,自己身如飘萍的苦楚,潘氏胸中块垒难消,鼻尖一酸,几欲坠下泪来。伸冤?那衙门里的老爷们,官官相护,如同铁板一块!便是告到她那死鬼丈夫的上司,又能顶个甚用?无非是推诿搪塞罢了。 她偷眼觑了下身旁闭目养神的老太太,心下稍安:「阿弥陀佛,幸得这位老菩萨心慈面软,瞧着是个能容人的。我须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侍奉,若能得她收留,也算在这茫茫世上有了个栖身立命的窝巢……」 正纷纷扰扰自思量间,忽听得车辕上那赶车的车把式一声低喝,竟是勒住了马。 紧接着,後面那辆车上,那个魁伟如铁塔、唤作武二的粗豪汉子,并一个唤作玳安的伶俐少年,连同周遭十数个精壮护卫,竟齐齐跳下马车骡子来! 潘氏心头猛地一紧,尚未明白是何变故,只见这干人等,步履带风,齐刷刷走到那骑青骡马的俊邪男子马前,动作划一,躬身垂首,口中恭敬唱喏:「给老爷请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位就是来接这老太太的大官人? 这些全是他宅中的护卫? 我的天爷,如此奢遮人物,竞让我遇上了!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兀,潘氏唬得魂儿险些飞了!她娇躯剧震吊钟甩荡,荡得她心慌意乱,粉面含羞,忙不迭地缩回帷幔深处,只余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作响,又舍不得那俊邪外表,又偷偷揭开帘子向外窥去,眼风儿羞羞怯怯的飘了过去。 玳安跟着大官人多年,远远看着模糊的身影便直到是自己大爹,大喜过望,如离弦的箭、脱笼的兔儿,「哧溜」一声,也不顾雪地湿滑,一溜儿小跑便蹿到了青骡马前。 口中「哇呀」一声怪叫,真个是声情并茂,整个人便似没了骨头般,直挺挺扑倒在马蹄溅起的雪泥里,两只手如同铁箍,死死抱住大官人那双鹿皮暖靴的脚踝。 鼻涕眼泪混着雪水,糊了满脸,嚎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大爹!可想煞小的了!您老人家这一去济州,山高水远的,小的这颗心啊,日夜悬在腔子里,没一刻安稳!」 大官人笑道:「好了,起来吧,年纪也不小了,别动不动流马尿!」 「呜!」玳安依旧抱着不起来,擡头细细打量大官人哭喊道:「平安那没囊气的夯货,定是偷懒耍滑,不曾尽心伺候!大爹瘦了好些,下巴都尖了,待小的回去,非揭了他那身懒皮不可!」 大官人被他抱得想要下马又动弹不得,又好气又好笑,只得擡脚虚虚踢了踢,笑骂道:「小猢狲!快撒手!瞧你这身板,倒比临行时黑壮结实了不少!如今怕是在清河县那些烟花巷子里走上一遭,凭这身腱子肉,也能引得姐儿们争着掷手帕香囊了罢?」 玳安闻言,这才讪讪地松了手,就势用那沾满泥雪的袖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倒把个花猫脸抹得更花了。 他咧着嘴,带着几分得意,又透着点不好意思,低声道:「大爹您慧眼!不瞒您说,自打前儿得了那身新做的官袍子,小的……小的确乎去巷子里走了几遭……嘿嘿,那起姐儿们……倒也识趣,香帕子、骚汗巾子……倒也收了几十条了……」 他偷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并无愠怒,胆子便肥了几分,涎着脸继续道:「您老人家久不去那等地方快活,如今这风头……怕是……嘿嘿,怕是叫小的这後浪给盖过前浪,拍马难追!」 话音未落,只听「嘭」的一声闷响!大官人笑骂一声「作死的猢狲!」,擡脚便是一个窝心踹!玳安「哎哟」一声,整个人像个滚地葫芦般,在雪地里骨碌碌滚出去丈远,沾了满身的雪沫冰碴。「反了你了!敢拿你爹消遣!」大官人指着滚在雪里的玳安笑骂。 那玳安在雪堆里挣扎着坐起,拍着身上的雪,笑嘻嘻地又爬了回来,嘴里兀自嘟囔:「大爹哪天把那「红粉霸王』的金字招牌,赏给小的继承哩!」 这边厢正闹着,那厢铁塔般的武松已整顿好身後十数个精悍护卫。他面色沉肃,大步流星走上前来,对着大官人便是单膝点地,抱拳行礼,声如洪钟:「武松,见过大官人!」 身後众护卫亦齐刷刷单膝跪倒,动作整齐划一,口中同声唱喏:「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见状,笑容微敛,翻身下马,显出几分郑重。他双手伸出,稳稳扶住武松的臂膀,将他托起,目光炯炯地问道:「二郎,这趟辛苦!路上可还顺遂?」 武松顺势起身,微微低头拱手,沉声应道:「托大官人洪福,一路无碍。」说着,他擡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肩头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声音压得更低:「东家放心,要紧物事,全在此处,分毫未损!全部兑换完毕!」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满意的弧度,微微颔首:「好!好!」 随即,他转向肃立一旁的众护卫,朗声道:「弟兄们一路辛苦!年关将近,回去各领双份年底花红!再去来总管那里,领上好的野味山货,管够!带回家去,热热闹闹过个好年!」 众护卫闻言,个个面露喜色,轰然应诺:「谢大官人恩赏!」声震雪野,惊得树上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武松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顺手把刚从雪地里爬起来、犹自嬉皮笑脸的玳安拎了起来,笑道:「如今让着厮在快活林打了几趟拳脚,倒是没给我丢脸,够大官人用上一用了。」 大官人看着洋洋得意的玳安冷笑:「这厮怕是拿你拿点功夫先去几条烟花巷子见见真功了!」大官人又同武松、玳安等说笑几句,便整了整衣袍,径直朝着老太太乘坐的马车走来。 车内的潘巧云,自打见那俊邪郎君竞是这群如狼似虎护卫的主人,一颗心便如同揣了只活兔子,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乱撞。 眼见那高大身影越走越近,她慌忙放下掀开一角的门帘,背过身去,手忙脚乱地整理鬓角散落的青丝,又押了抽衣襟,唯恐有丝毫失礼之处。 车外,大官人已到近前。玳安机灵,早抢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替主子掀开了厚重的车帘。大官人面带和煦笑容,对着车内拱手道:「老人家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公孙为国事奔波,分身乏术,常念及老人家远在蓟州,无人膝前尽孝,心中着实不安。这才特意嘱咐本官,务必将您老人家接来清河,奉养天年,也好让他安心为朝廷效力。」 老太太在车里听得真切,连连摆手:「大人快莫如此说!老身有福,有福啊!临到快入土了,还能得哥儿这般照应,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目光扫过老太太身侧。只见那里坐着一位妇人,虽比不得金莲的妖娆、瓶儿的富白,却也生得肌肤白皙,眉眼含情,身段风流,随口问道:「这位是……」 话音未落,那妇人已如风吹柳絮般,「扑通」一声跪倒在狭窄的车厢里,额头几乎触到车板,那吊钟左右晃荡不定她擡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娇媚脸庞,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凄楚与柔媚,颤声道:「奴家潘巧云,见过大官人!奴……奴家命苦!前番遭了天大祸事,家破人亡,流落无依,若非老太太慈悲心肠救命收留,奴家早已……早已是路边枯骨了!」 「今日得见大官人尊颜,如见青天!求大官人开恩,收留奴家这无根浮萍!奴家情愿做牛做马,尽心竭力服侍老太太,服侍大人报答大恩!」说罢,又是深深一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跪一诉弄得微微一怔,目光若有所思地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向车旁侍立的玳安,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踮起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将潘巧云如何家逢巨变,如何被老太太收留,以及她那「蓟州艳名」和「提刑押司遗孀」的身份,拣要紧的简要禀报了一番。大官人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那王押司被放不过几日便离奇失踪,这事自己到也知道,那应伯爵还悄悄来到府上,说有泼皮看到那通吃赌坊晚上一群人去了清河县河边抛了些什麽,十有八九是屍体。 只是这些与自己无关,便也懒得追问。他收回目光,对着依旧跪伏在地的潘巧云,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既是老太太收留了你,也算缘分。你既愿意尽心服侍老太太,那便好生伺候着吧。老太太跟前,务必要仔细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潘巧云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叩首谢恩,声音里满是感激涕零的意味。 大官人不再多言,只对老太太温言道:「老人家劳累了,安歇之地就在不远。」说罢,便示意玳安放下车帘。 那厚重的帘子「唰」地一声落下,隔断了车内外的视线。潘巧云跪在原地,心中却莫名升起一丝失落。这位权势滔天、俊美非凡的大官人,竟连多打量自己几眼都不曾?难道自己这身颜色,入不得他的眼?她对自己的姿容向来是极有信心的。 然而,就在那帘子落下的最後一刹那,眼尖如她,分明捕捉到一一那位看似目不斜视的大官人,在放下帘子的瞬间,那双深邃含笑的眼眸,似乎极其迅疾、极其隐蔽地,在丰隆硕大吊钟上,飞快地扫掠而过!那眼神,如蜻蜓点水。 大官人一声令下,众人纷纷上马登车,簇拥着青骡骏马,浩浩荡荡往清河县回转。 那放烟火的掌柜还眼巴巴候在路边雪地里,冻得直跺脚。大官人勒住马,随手从怀中摸出一叠簇新的银钞一一正是那秦可卿所赠的三千两里抽出的。他看也不看,抽出一张五百两面额,信手递给紧跟马後的玳安。 无需开口吩咐,玳安接了银钞,心领神会,便一溜烟跑去打点。 不多时,车马便到了清河县内一处僻静雅致的小院前。此间正是玉娘和阎婆惜的住处。 听闻外面车马喧譁,小环来报大人来了,玉娘早已掀帘探看,一见是大官人亲至,登时喜上眉梢,忙不迭地拉着阎婆惜迎了出来。 两个妇人都是玲珑剔透的人物,时刻精心打扮,不曾有片刻疏忽。 玉娘体态风流,阎婆惜眉眼含春。两人也不顾天寒地冻,雪花纷飞,抢步上前,一个伸出玉手,温柔地替大官人扑打貂裘斗篷上沾染的雪花;另一个则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替他解开斗篷系带,将那件名贵的紫貂斗篷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大人怎地冒雪来了?快请屋里暖和暖和!」玉娘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欢喜。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无妨,目光扫过院内,指着被玳安和武二搀扶下车的老太太,对玉娘和阎婆惜道:「这位是公孙先生的老母亲,远道而来。以後就住在这院里,你们须得尽心服侍,不可怠慢。」老太太被搀扶着站稳,擡眼打量这院子和眼前两个妇人。她人老成精,一眼便瞧出玉娘虽体态风流,但站姿稳重,言语间自有分寸,显然是这院里的主事人。 那阎婆惜则更年轻活泛些,眉梢眼角带着些风流意态。老太太脸上堆起慈祥的笑容,对着玉娘道:「老婆子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如今来此叨扰两位娘子,实在是过意不去。只求有个安身之所,不敢劳动太多。」 玉娘何等伶俐,闻言立刻拉着阎婆惜屈身行了半礼,脸上笑容真诚热络: 「老太太快别这麽说!折煞我们姐妹了!我和婆惜妹子,都是天涯漂泊的苦命人,承蒙官人慈悲,才得了个容身之处。常言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宝』,老太太能住进来,是我们天大的福分!这院里有了您老人家坐镇,才像个正经人家的样子呢!您老就安心住下,缺什麽短什麽,只管吩咐我们姐妹便是!」阎婆惜也在一旁连连点头,脆声道:「正是呢!老太太只管当这里是自家!」 大官人见她们应对得体,气氛融治,满意地点点头,笑道:「如此甚好。地方是小了些,委屈老太太了。我明日便叫来保去把这小院後头相连的两个院子一并买下,打通了合在一处,扩成个五进五出的大宅院,也就宽敞了。再买些伶俐懂事的丫鬟婆子过来听用。」 他顿了顿,又道:「好了,老太太安置妥当,我也放心了。」 玉娘和阎婆惜一听官人这就要走,脸上都闪过失望。 阎婆惜反应快些,忙将怀中已捂得温热的斗篷展开,踮着脚,小心翼翼地重新披在大官人肩上,手指似有若无地在他颈後拂过。玉娘也强打精神,替他将斗篷前襟整理服帖。 两个娇媚俏妇人一左一右,依依不舍地将大官人送到院门口,眼巴巴望着他翻身上马,带着玳安、武二等一干随从,马蹄踏雪,渐渐远去,直到身影消失在巷口,才怅然若失地回转。 这一切,都被一旁的潘巧云,一丝不漏地瞧在眼里,若有所思。这两女人虽说样貌都不弱於自己,可她们有的自己有,自己有的....她们可没有.. 此时。 贾府林如海正和贾母辞行。 林如海斜签着坐在榻边杌子上,缓声道:「本欲多侍奉老太太些时日,怎奈南边公务繁杂,漕运上的文书已来了三封。今日特来叩别,黛玉年幼顽劣,这些年全仗老太太慈心教养。」 贾母叹道:「你只管放心去,玉儿在我这里,比几个亲孙女还疼些。她身子弱,我这里燕窝人参日日不断,王太医每月来请两次脉。倒是你在外头,盐务上那些迎来送往最耗精神,须得自己保重。」说完,贾母又絮絮说了许多勉励之语,他皆颔首应承。 正说着,只见黛玉扶着紫鹃的手进来,林如海朝她招手,她却不近前,只挨着贾母榻边立着,手指绞着绢子,眼观鼻鼻观心。 林如海知她性子,温言道:「为父明日启程,你在此要……」话未说完,黛玉忽然擡头:「父亲走水路旱路?」 林如海道:「自然是水路。」 黛玉便不言语,只是低着头。 贾母在旁看着,忽对如海道:「有句话原不当我说。你既已来京,玉儿与你父女二人竞未一处过过年节,倒不如在握着过完除夕,也不差那几日。」 林如海闻言,望着女儿单薄肩颈,喉间似堵了棉絮,摇了摇头:「过完除夕又是元宵,这世间节日何其多,与我日夜何其少.我....我等不得了..」 黛玉听完那眼泪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句:「父亲……此一去,山遥水远,女儿……女儿实难心安……容我送父亲一程罢! 林如海点点头:「你送为父至清河码头可好?那里有族亲林太太的别院,你且住两日,为父也有些家事要交代。」 黛玉眸子倏地亮了,那光像雪地里迸出星火,急唤紫鹃:「我这就回去收拾妆匣!」 京城中,林如海欲走,到有一人风风火火入了京。 一离,一走,恰如天注定一般。 正是那守孝期还未满的状元蔡蕴。 蔡蕴一身半旧的青缎袄袍,风尘仆仆,靴底沾着外省带来的寒霜,几乎是被那无形的威压推操着,撞入了这煊赫门庭的暖热里。 他步履微急,面上带着赶路的灰气,眼底却燃着两簇炭火。 翟管家早候在滴水檐下:「蔡状元,太师爷在暖阁静候多时了。」 暖阁内,蔡太师斜倚在一张铺满厚厚紫貂皮褥的矮榻上,双目微阖。 蔡蕴趋步上前,撩袍,躬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压得极低:「学生蔡蕴,恭请恩师福安。」太师眼皮微擡:「唔。此去两淮……诸般关节,可曾思虑周详?」 蔡蕴忙道:「回恩师,学生日夜惕厉,不敢稍有疏怠。」 他略擡了擡头,面上是敬肃与恭谨,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奉承:「学生入京途中,便闻恩师於庙堂之上,力驳彼辈误国之清议。其言如砥柱中流,直指要害!此等定鼎之论,方显宰执辅弼乾坤之伟略,绝非彼辈坐而论道者可窥其万……」 「嗬。」太师鼻腔里逸出一声短促的轻哼,打断了他:「我这权衡之术,以退为进,终是……束手束脚,不够畅快,难等大雅之堂,更是侮了青史!!」 他浑浊的目光投向暖阁深处描金绘彩的藻井,声音里竞渗出几分萧索,「前人庙堂占据此位者,於此事多逊於老夫。老夫……但望後来者承此席时,能少些掣肘,放手布展经纬,成就一番……真正的庙算之功!」 「更盼……後来者再遇此事,莫要落老夫之庸手後,望其手段之霹雳,行事之酣畅,能令老夫闻之心旷神怡,高山仰止!」 「是!」蔡蕴心头骤然一紧,细细揣摩含义:「恩师深谋远虑,烛照万里,学生谨记於心,永世不忘!太师挥了挥手:「罢了。年关在即,过罢除夕,便启程吧。两淮之地,乃国之血脉所系。盐、漕、赋、吏,诸般关节,务要细细察访,将那府道州县、盐场漕司的一应官佐,皆需了然於胸!心中有了丘壑,日後……方能替朝廷分忧。」 「学生谨遵钧谕!」蔡蕴再次深深一揖,这才屏着呼吸,垂首敛目,如履薄冰般一步步倒退出暖阁那厚重的锦帘之外。 直到帘幕彻底垂落,隔绝了内里沉水香与权力的浓郁气息,他才敢缓缓直起身,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只觉袄袍内里的中单,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脊梁上。 廊下寒风一激,蔡蕴下意识擡手欲拭额角,指尖却在触到冰凉汗意前生生顿住。 翟管家那张笑脸适时出现在他身侧:「状元公辛苦。」他递过一方素净的棉帕。 蔡蕴双手接过,并不真用,只虚虚按了按额角,叹道:「翟公常在恩师身边行走,这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定力,学生……委实钦服之至。」 翟管家笑容依旧和煦如春风拂面:「不过是伺候得久了,略知些眉高眼低罢了。」 他话锋一转:「状元公此番南下,路经清河,若得便,不必急急上传,去拜会那位清河县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他目光在蔡蕴脸上轻轻一落,意味深长,「这位於地方情弊,洞若观火。」 蔡蕴心头雪亮,面上却只做恭听状,并无半分追问之意,只郑重颔首:「学生记下了。翟公提点,金玉良言,学生理会得!」 第295章 晴雯和孟玉楼合体,李瓶儿再约大官人 大官人回到府上,来到晴雯养病的厢房里。 屋里药气混着炭火的闷气,晴雯不久前才送走湘云。 这湘云和大官人一个去一个来,一个进一个出,恰恰好错开。 晴雯听得脚步声到了门口并丫鬟行礼的声音,心口突突直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新主子,慌忙把眼紧紧闭了,只留一线缝隙,装着熟睡模样。 大官人也不唤她,径直走到炕边,一只温厚的大手便探了过来,先是轻轻按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停了片刻。 晴雯她心口擂鼓般狂跳,只道下一刻那主子的唇便要压下来亲昵额头,绷紧了身子,闭目等待着。谁知那温热的掌心只在额上略略一按,便移开了去。 没..没了? 晴雯心头那根绷紧的弦骤然一松,竟漫上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如同悬在崖边的人忽被抽去了踏脚石,不上不下地虚浮着,连带着那烧得昏沉的脑子也越发混沌起来。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扫过炕头小几上那碗几乎没动的鸡汤。碗沿凝着一圈厚厚的、黄澄澄的油膏子,看着就腻人。旁边伺候的小丫头怯生生立着。 「这汤,姑娘没用?」 小丫头嗫嚅着:「回……回老爷,姑娘说说没胃口,就想呕……」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层凝脂似的黄油上定了定,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去厨房,」他对小丫头吩咐道,「叫她们另炖碗清淡的鸽子汤来。记着,炖好了,把上头那层油花子,仔仔细细给我撇乾净了,一滴油星子都不许见!就说我的话。」 小丫头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是」,飞也似的跑了出去。 炕上的晴雯,紧闭的眼睫微微颤了颤,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暖意,悄悄从心窝子里漫上来,直冲鼻尖。这新主子……竟这般细致麽? 小丫头一路小跑,穿过结了薄冰的甬道,直扑後院小厨房。 今日後院轮值的正是金莲儿。 她抱着个黄铜手炉,正检查着晚上的气死风灯儿,小丫头气喘吁吁地把老爷的吩咐学了舌,特意强调了要撇尽油花。 又是那病秧子晴雯! 潘金莲心里「咯噔」一沉,像被灌了半碗冷醋,酸气直冲脑门。 那丫头,仗着几分病西施的弱态,倒把老爷的魂儿勾得七颠八倒,才回府里,又没喊自己小肉儿来伺候,也没抱着香菱小粉团,桂姐儿也不通知,偏偏进了那病西施房里。 可老爷的话不敢不听,啥时候看人下菜金莲儿门清。 她粉面含霜,小嘴儿撇得能挂油瓶,抱着手炉扭着水蛇腰就晃进了厨房深处。 孙雪娥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挥几个粗使婆子揉面,案板上白花花一片,预备着明日的点心。潘金莲的声音不高不低:「孙大厨,奉命来通知你,老爷吩咐给晴雯那屋炖碗鸽子汤!炖得了,油花儿撇得溜光水滑,一丝儿黄星儿不准有!麻利点,别误了时辰!」 孙雪娥见又是这府里第一号狐狸精,说话还一股指使人的味道,顿时火冒三丈。 「啪!」擀面杖狠狠砸在案板上,震得面粉簌簌飞起。孙雪娥猛地转身,那张圆盘脸涨成了猪肝色,叉腰的手指几乎戳到潘金莲鼻尖上: 「呸!好个轻省体面活儿!鸽子汤?这灶下里里外外十几号喘气的,她们莫非都死绝了?偏支使我?当我孙雪娥是那新进府舔灶膛灰的贱胚子?」她胸脯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喷溅,「论资历,大娘还未进府的时候,老娘就在这灶台上给老爷炖参汤煨鹿筋了!我掌这口锅的时辰,你潘金莲还在张大户院里,给人通房捏脚暖被窝呢!论身份,老娘是明公正道管着後厨的,便大娘亲自来,也得客客气气说个「请』字!你算个什麽窑子里钻出来的骚浪蹄子,也配来支派老娘?」 「通房推背暖被窝」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潘金莲心尖上! 每每自己午夜吓醒,倘若不是亲亲爹爹早来,自己怕是早给那张大户一口吞了,如果那时候残花败柳,哪里有资格能伺候在好爹爹亲爹爹身边。 她那张粉脸「唰」地褪尽血色,旋即又涌上骇人的青紫,柳眉倒竖,眼里的毒火几乎要喷出来。抱着手炉的手指死死掐进铜炉镂空的花纹里: 「好!好你个孙雪娥!我算什麽?我自然不算什麽!我不过是替老爷传个话儿!!你有泼天的胆子,这话留着亲口去问老爷!看他老人家如何说!」 她往前逼了一步,「老爷心疼屋里人,要碗无浮油的净汤清清肠胃,我来传话,倒成了我的不是?你这管厨房的差事,莫非是专管顶撞主子、连大娘都不放在眼里的?行!既然你资历大过大娘,还说大娘当面也不敢指派你,我这就去回老爷和大娘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孙雪娥气得浑身肥肉乱颤,眼珠子通红,猛地抄起灶台边一把油腻腻的大铜勺,「眶当」一声狠狠砸在青砖地上,火星四溅! 「少拿老娘的话歪曲大娘!这里十几双眼睛看着,十几张耳朵听着呢!更别拿歪话蒙骗主子吓唬人!」她喘着粗气,像头被激怒的母兽,指着潘金莲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孙雪娥行的端坐的正!你潘金莲肚里那点骚情打量谁不知道?炖个鸽子汤,谁不能干?满厨房活人你不指,单指我?不就是看那病秧子生得狐媚,怕分了老爷对你的情儿,满肚子不敢作贱老爷心尖尖上的人儿,便来作践老娘给你这骚狐狸垫脚?我呸!」 「哎哟哟,行的行的端坐的正?」金莲儿遇强更强,反而冷静了几分,只是那冷笑越发淬毒:「嗬!孙大厨好利的口条!你行的端坐的正?你一个厨子敢说肚子里没骚情?府里上上下下哪个不只道你做梦都想爬上老爷的床!如今编排起旧主子的阴私倒是一套一套!只可惜啊」 她拖长了调子,眼风如刀片刮过孙雪娥涨紫的脸,「你长得和七老八十得婆子也差不多,便是削尖了脑袋想钻老爷热被窝,你也不闻闻你身上那油烟膻气,重得姑娘都捂着鼻子退两步,你也配?呸!!你也就只配这一口锅台站!」 这话直戳孙雪娥肺管子!自己心口上最难堪得地方被人当众揭开,毫不留情面,气得直打哆嗦,抓起旁边得蒜砸了过去:「那也比你这绿头苍蝇强!!」 蒜头砸在潘金莲脚边,溅起几点泥灰,金莲儿避也不避:「砸呀,有本事拿铲子砸,把我砸伤了,我看你还能不能待在府里,苍蝇?我再浪,老爷乐意疼!你呢?抱着你那口破锅当宝贝,也就只配闻闻我用剩的香灰!前日爹爹赏我的那匹大红描白绸缎做衣裳,你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吧?可惜啊,穿在你身上,也盖不住那股子油烟子混着酸醋的穷酸味儿!」 「我撕了你这张喷粪的贱嘴!」孙雪娥彻底疯了,嗷一嗓子扑上来,十指如钩就朝潘金莲脸上挠去!潘金莲早有防备,抱着手炉的手猛地往上一格,沉甸甸的黄铜炉身正撞在孙雪娥手腕上,疼得她「哎哟」一声缩手。 旁边几个婆子见真要动手,魂飞魄散,再顾不得害怕,一窝蜂涌上来死死抱住孙雪娥七嘴八舌地劝:「孙姑娘息怒啊!使不得!使不得!」「金莲姑娘您少说两句吧!!都是自家姐妹」 「哎哟喂我的祖宗!这要是闹到老爷跟前可怎麽得了!」 「快松手!油锅要沸了!当心灶王爷怪罪!」 孙雪娥被几个婆子死命抱住,嘴里兀自不乾不净地咒骂。 潘金莲被两个婆子隔开,粉面含煞,胸口剧烈起伏,也指着孙雪娥尖声回骂。 劝架声、咒骂声、灶火的劈啪声、锅里的咕嘟声,混作一团,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厨房撑破。厚厚的棉帘子被掀开一道缝时,外头的寒气裹着雪沫子已经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 孟玉楼抱着个精巧的铜手炉,侧身走了进来。她身上的半旧银鼠灰皮袄裹得严实,却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身段。尤其一双腿穿着绷紧得薄袄库,修长得惊人,走动间,那紧实的腿肉和腿根丰腴的肉感显露无疑。她显然已在门外立了不少时间,肩头还沾着一些未化的雪沫子。 她脸上没什麽血色,唇色浅淡,眼底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青倦。可这倦意非但不减颜色,反给她沉静的面容添了几分熟透果子般的韵致,在这油腻燥热的厨房里,像一块温润的冷玉。 她平静地扫了一眼被婆子们死命拦腰抱住、犹自像条离水鱼般挣扎怒骂的孙雪娥,暗暗叹了口气,自己月事来了,本来畏寒想来後厨打碗鸡汤喝,却不想遇上这事,本不想管,更不想掺和,可再站下去,怕是人都要冷入寒了。 「两位好姑娘,快都消消气!」孟玉楼的目光在两人脸上轻轻一碰,声音放得更软和了些,「都是自家人,擡头不见低头见,何苦闹得这般脸红脖子粗?没得让底下人看了笑话去。更何况真要吵到了大娘和老爷那里,怕是俩人都要吃家法」。 她转向孙雪娥,脸上挤出一点温和的笑意:「雪姑娘,你是这灶上的定海神针,老爷的吃食哪一样离得开你掌眼?炖碗鸽子汤,撇净油花这精细活儿,除了你,旁人谁弄得来老爷的心意?晴雯姑娘新入府病着,脾胃弱,受不得腻,老爷特意吩咐了,显是记挂得紧。咱们做下人的,总得先把主子的差事办圆满了不是?」 她轻轻一叹,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 没等孙雪娥回嘴,她又转向潘金莲,眼神里带着点安抚:「金莲儿,你传老爷的话,自然没错处。只是这厨房里烟燻火燎的,吵吵嚷嚷,没得污了耳朵,也伤神。瞧你这手炉,」她目光落在潘金莲怀里那磕瘪的黄铜炉子上,「抱着都凉了半截了,仔细寒气侵了身子。不如你先回房暖和暖和?这里有我看着,一准儿误不了事。」 她的话,像温吞水,一点点浇熄两人头顶冒的青烟,金莲儿抱着那凉了的手炉,狠狠瞪了孙雪娥一眼,一扭身,踩着恨恨掀帘出去了,带进一股冷风,路过孟玉楼身边低声说道:「谢谢玉姐姐,欠你两份情!」孙雪娥胸口剧烈起伏,想想老爷的吩咐和家法,那股顶到脑门的邪火终究被强行按捺下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股带着油腥味的白气,泄愤似的抓起擀面杖,朝着门外粗声吼道:「张婆子!死透了?还不把那笼子里扑腾的鸽子抓两只来!等着老娘亲自动手拔毛吗?!」 孟玉楼仿佛没听见那粗鲁的叫骂,只抱着手炉,又往灶膛口挪了半步,脸上多了些因月事和赶工老爷交代的成品带来的苍白倦意。 而此刻。 正是更深露重,庭院寂寥时分。 大官人交代完丫鬟後,回到庭院练着棍棒,短打紧束,筋肉虬结如铁,一条哨棒舞得呼呼风响,浑身白气腾腾,汗珠子劈啪砸在冻土上,登时迸作几点冰星子。 忽地,墙头那边,幽幽荡荡飘来一句妖柔媚骨的妇人言语,夹着怨,裹着嗔,竟穿透了那凛冽棍风:「好个西门大官人!今日约你过府,缘何推三阻四不来?敢是嫌奴腌膦,入不得你眼?」 大官人棍棒猛地一收,抹了把脸上的汗,心道:「过去了又怕你这妇人霸王硬上弓,搞得一肚子火,真真消受不起! 只能笑着说道:「花子虚…如今身子骨如何了?」 墙那边默了一默,只听得李瓶儿一声冷笑,啐道:「哼!死不了!还吊着口气呢!」 接着,那声音便带了哭腔和怨怼:「求求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念着你与那死鬼还有一分兄弟情分,对……对奴家……还有半分邻里轻易,明日好歹过府来走一遭!」 「你且放心,不是奴家求你一一是那死鬼花子虚求你!我李瓶儿,也是正经官宦人家出来的女儿!我爹把我送到这偌大个大名府里,消灾解难,当时多少达官贵人要收我?说是整个大名府的花魁加起来也不如我身子一抹白肤」 「便是那惧内出了名、顶着婆娘鞭子刀子也要偷腥的梁中书,也把奴家收进府去!偏生我们这位青天大老爷西门大人,端的正直!只把奴家当块抹布、当件破烂,眼角儿也不肯夹一下!」 「放心,奴家也不是那没脸没皮、不知羞臊的贱骨头,只会死缠烂打!大官人,你一一放一百个心便是‖」 大官人笑道:「说哪里话,我明日一定过府一叙!!」 後厨内。 灶膛的火光映着孙雪娥汗津津的脸。她小心地撇去最後一点浮油,将那盅炖得酥烂、香气四溢的鸽子汤递给孟玉楼,口中叹道:「还是玉姑娘心细体恤!若这府里上下都似玉姑娘这般通情达理,不争不抢,我孙雪娥何至於日日与人拌嘴,惹一身臊气?」 孟玉楼抿唇一笑,那双剪水秋瞳在蒸汽缭绕中更显波光潋灩。 她素手接过汤盅,声音柔媚:「雪姑娘说笑了。这府可是西门府,若满府里都是你我这般温吞水似的,只怕老爷更要嫌家中无趣,日日留恋那烟花柳巷的销魂窟,寻些野狐媚子解馋,夜不归宿了!」说完,她也不等孙雪娥答话,只留下一个袅娜背影和裙下那双长腿渐行渐远,徒留孙雪娥在原地咂摸着话里的滋味。 孟玉楼提着餐盒,刚走到晴雯房门口,便撞见大官人练武从廊道走来。一身短打劲装布料紧紧贴在贲张的肌肉上,勾勒出雄健的轮廓。 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粗壮的脖颈往下滚,胸膛剧烈起伏,蒸腾着一股浓烈的汗膻味。 他见孟玉楼亲自端汤,眉一挑:「玉楼,怎劳你亲自提餐盒来?这些粗活让丫头们做便是。」孟玉楼眼波流转,觑着他汗湿的胸膛,脸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艳。 她微微垂首,露出一段雪白的颈子,低声道:「妾身……身上月信来了,原想去厨房寻碗热汤暖暖,正巧碰上雪娥姐姐炖好了这鸽子汤,便顺手端了来给晴雯妹妹,也……也沾沾她的福气,自己也添了一碗。」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糊涂话!你和她,一般要紧,说什麽沾不沾福气的,莫非你就吃不得鸽子麽,不但吃得,老爷还亲手喂你吃!」说着,他大手一伸,揽着她进入晴雯房内。 不由分说便接过孟玉楼手中的汤碗放在一旁,另一只胳膊揽住她那纤腰,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离了地面。 「呀!」孟玉楼一声娇呼,人已被大官人按坐在了他结实滚烫的大腿上。府内都是暖炉,她穿的也是薄袄库,那练武后硬邦邦的腿肌酪着她柔软的臀肉,隔着,汗湿的热度和力量感清晰传来,让她浑身一颤,半边身子都酥了。 她下意识地伸出藕臂,勾住了大官人汗津津的脖子,指尖陷入他强健的背肌里。 大官人端起自己那碗汤,舀起一勺,吹了吹,便递到孟玉楼嫣红的唇边,笑道:「来,爷把福气喂你。」 孟玉楼忽的想到自己在大官人身边伺候的两晚,特别是扶着他起来全程帮他小解的情景羞得不敢擡眼,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微启朱唇,小口小口地啜饮那温热的汤汁。 「瞧我这一身臭汗,可别腌攒了你。」大官人笑道:「不嫌弃吧?」 孟玉楼心尖儿一荡,鼓起勇气,擡起那张粉面含春的脸,水汪汪的眼睛大胆地迎视着大官人。忽地,她凑近他汗湿的脖颈,伸出小巧滑腻的丁香舌尖,又快又准地在他粗壮的颈侧舔了一下,卷走一粒咸津津的汗珠儿。 大官人身体猛地一僵,有些讶异平日里端端正正的孟玉楼能做出这事情来,笑着说道:「好你个玉楼儿!几日不见,倒把金莲儿那狐媚子手段学了个十足十!这般撩拨爷?」 孟玉楼摇摇头:「奴家哪里是学别人?只要是女人…只要真心实意稀罕自己的汉子…女人的骨子里天生自然就会…这些…」 大官人笑道:「好好,再奖励你一口。」说着又喂了一口汤下去。 等到把汤喂完,见到那晴雯还未醒,大官人不知道想到什麽,忽然大手按了下去。「呀!」孟玉楼惊得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兔子,从他腿上弹起些许,又被那铁臂箍回。 她慌忙按住他那只不安分的大手,粉颊飞霞,眼波慌乱地流转,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老爷!使不得!这……这红事不洁,冲撞了老爷贵体,是要触霉头的!老爷且忍忍…过几日…过几日玉楼身子乾净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老爷……老爷先去……先去别的姐妹房里………」 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看着怀中人儿那羞窘慌乱、欲拒还迎的娇态,不由得朗声大笑起来:「你想差了!」 他另一只手擡起来,朝床榻上昏睡的晴雯指了指,声音低沉了几分:「爷是想起了那夜……她昏死在马车里,人事不省,裙下一片狼藉。是爷亲手给她清理擦拭的。」 他顿了顿:「这才知道……你们女人家每月受这苦楚时,垫在身下的布条子,竟是那般粗糙略人!那里面……塞的到底是些什麽物事?」 孟玉楼被他话语里的内容惊得忘了挣扎,哪有和男人讨论这个的,旋即又被自己老爷的细致和体贴狠狠撞了一下。 相处日久,她早知自家这位老爷不同凡俗男子,对房中诸女是真心疼惜,她垂下眼睑,声音细若蚊呐,带着温软:「回老爷的话……寻常人家用的月事布,夹层里多是……填入草木灰。取其吸水、除味,又易得……外面包裹几层乾净的细棉布或是旧布头便是.…」 大官人「嗯」了一声,手指在她小腹上轻轻摩挲着,仿佛在丈量什麽,又问道:「你可知「绵』这种东西?」 孟玉楼一怔,擡起水汪汪的眸子看他:「老爷是说……木绵?」她身为布庄行家,自然知晓。「不,」大官人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是草棉。白白的,软软的,絮状的。」 孟玉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了然,带着几分行家的口吻轻声道:「老爷说的棉絮…做成西域的「吉贝』或是南蛮的「白叠子』的那东西吧?此物极其稀罕,价比丝绸还贵得多,量又少的可怜,就算这白叠子,向来只供宫中御用,妾身经营布庄多年,也只见过几次这白叠子,那棉絮……更是金贵难得。」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意,那只按在她小腹的手掌微微用力,仿佛要将一个念头按进她身体里:「爷想着,若能用这的棉絮,代替一部分那珞人的草木灰,仔细封在里头,外面再用上好的细软绸缎包裹缝制…… 他粗糙的指腹隔着衣料:「岂不是舒服得多?也省得你们每月受那皮肉之苦…」 孟玉楼擡起头,一双妙目瞪得溜圆,立刻明白了其中关窍一一白叠子的柔软吸湿远胜草木灰,绸缎的细滑更是远非粗布可比!若真能制成……那简直是……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全新的、令人心颤的可能,不仅关乎舒适,更关乎女子最私密的体面与尊严。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又太过体贴入微! 但随即,她叹息:「老爷…可那吉贝、白叠宫里头都少见,咱们府里上哪儿去寻这许多来试一试做这新鲜玩意…」 「这可难不倒你的男人?」大官人笑道:「这可巧了,前几日不是刚好官家赏赐了一块,本事要缝入我那天章学士大夫冬袍里的你且等着。」 大官人竞霍然起身出门儿去。 孟玉楼软在椅子上,脸颊酡红,还未细细体会,就见自家老爷旋风般折返,手中竞拎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棉絮制成白叠子:「接着!」 「拆了它!」大官人笑道,「把里面的白叠子都给我掏出来!你不是布庄行家麽?拿去,好好琢磨琢磨!爷倒要看看,你这双巧手,能不能把这金贵的玩意儿,变成你们女儿家的舒坦的物件儿!」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倘若真叫你琢磨出来了,又软和又吸湿,穿脱也便宜……嘿嘿,那往後,就和你那些一起卖!专卖给那些奢华的夫人小姐们!这独一份的买卖,保管赚它个盆满钵满!」孟玉楼本就商贾头脑极好,声音都带着兴奋的颤音,擡起头,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若真能做出这般又舒服又体面的好东西……何止是火?只怕满汴京城里那些贵妇娇娥,一个个都要争破了头,撕破了脸皮来抢哩!那些阁老夫人、尚书娘子,谁不惜命?谁不想舒坦?这……这简直是点石成金啊!」然而,仔细看着手中东西,她秀眉微蹙,那诱人的红唇也抿了起来,显出一丝忧虑: 「只是……老爷,这东西好是好,却有个天大的难处……那絮在内里的白叠子,金贵无比,又娇气。万一……万一外头的绸缎不小心勾破了个小口子,或是缝线松了,里面的絮儿漏出来岂不是……岂不是整件都毁了?糟蹋了这许多金贵的料子和棉絮,那些太太姑娘岂不是要重新再买?」 「倘若这样,这成本,委实太大了些,便是京城中那些太太姑娘,怕是消受不起啊……人人喜而生畏!」 就在这时,一个虚弱的声音,突兀地从床榻那边插了进来: 「咳…咳咳…我倒有个主意,何不把里头做成…一个个的内衬袋?」 大官人和孟玉楼同时一愣! 两人猛地转头望去暖榻上 只见原本昏睡的晴雯,不知何时竞已半撑起了身子。 她喘息着,但思路却异常清晰: 「把内里分割,做数十个独立的小布袋隔离开来,内里填……填那混合了艾草末,香需粉并棉絮…外面套上绸缎,如此一来,内袋可拆…可换…方便了许多,倘若破了线漏了棉絮,只需要填补一小块即刻。」大官人笑道:「倒忘了你是刺绣大家,论这布料处理,无人能及你了。」 孟玉楼一惊:「这位晴雯姑娘,竟是刺绣大家?」 大官人颔首道:「可知雀金裘?缝制雀金裘这般手艺,整个大宋怕也只得寥寥数人会。晴雯姑娘便是其「雀金裘?!」孟玉楼倒抽一口冷气,身为布庄大掌柜,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麽! 连连点头道:「自然晓得这精贵衣物!晴雯姑娘没想到还是一位有如此绝活手艺得绣娘,以後玉楼倒要与晴雯姑娘好生亲近才是。」 第296章 晴雯被训,林黛玉叮嘱,月娘家事 孟玉楼见到自己还在老爷怀中,赶紧站起身来。 大官人见俩人彼此热络起来,笑着端起那碗鸽子汤,走到床前,笑道:「既醒了,还不把这汤趁热吃了?吃完了,你们俩再好生絮叨絮叨!」 孟玉楼听了,眼波儿水汪汪地看了眼大官人:「老爷疼人!雯妹妹身子骨正弱,正该老爷这等贴心人儿守着。奴家……身上不乾净,明日再来搅扰雯妹妹罢。」说着,一双含情目只在大官人脸上似请示。大官人点头道:「也罢。你月事在身上,仔细些好,早些安歇去罢。」 待孟玉楼扭着腰肢出去,掩了门,大官人这才转回头,瞧着床上又阖了眼的晴雯,嗤笑道:「又装睡?装睡也得给爷把这碗汤灌下去!」 说着,根本不避讳,大手一伸,连人带被将那娇软身子半抱起来,强揽入怀。 晴雯只穿了小衣,那薄薄一层料子哪里隔得住?登时後背便贴上了大官人滚烫结实的胸膛,隔着衣衫也觉出那贲张的筋肉来。 大官人一手箍着她纤细腰肢,一手便舀了汤,直送到她唇边。那汤匙硬是撬开贝齿,喂了两口。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晴雯鬓角,深深嗅了一口她颈窝里的气息,这晴雯又出了一身香汗,本是个黄花大闺女年纪又小,回来後丫鬟们仔细给她清洗过,一股茉莉花皂子味和淡淡未开荤的奶香,大官人却故意调笑道:「这群丫头竟懒怠动弹,她们没给你擦洗?这汗津津的膻味儿……」 怀里的晴雯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还羞得面红耳赤,耳根子发烫,此刻那点羞意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一张俏脸渐渐凝了霜雪。她也不挣扎,只冷冷道:「老爷既嫌晴雯身上腌攒腌膦,便把碗放下罢,离去罢!横竖是我腌攒,脏了我自个儿,不劳老爷费心提醒难闻,我自个儿会替自个儿害臊!」 大官人眉头一挑:「哎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这才缓过口气儿,你那爆炭脾气倒先烧起来了?」晴雯梗着脖子,声音像冰碴子:「不敢!晴雯是条贱命!总归是没人疼、没人爱、天生地养没人要的野草稗子!活该腌攒!」 「好!好个没人疼没人爱!」大官人怒极反笑,猛地将汤碗往小几上重重一暾,「砰」的一声!吓了晴雯一跳! 大官人双臂一用力,将那裹在锦被里的小人儿整个儿从暖被窝里提溜了出来!晴雯惊呼未出口,人已被他强按翻在膝上,那薄薄小衣下的臀儿顿时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大官人不由分说,一把扯下贴身衣儿,大手高高扬起,「啪啪」就是两记狠实的巴掌,结结实实甩在那白生生的肉上! 「啊!」晴雯痛呼一声,咬死了唇,硬是把後面的声音憋了回去。 大官人打完了,也不管她痛得哆嗦,粗暴地将人又塞回被窝,厉声喝道: 「爷嫌你?!在你嫂子那破屋里,你浑身污秽,连块乾净布都寻不着,爷还不是照样把你搂在怀里喂药喂汤?你在那破车上昏死过去,都不知有没有赃物沾身,那会儿爷我嫌你腌膀?!爷我从外头回来,府里多少娇滴滴的美人儿眼巴巴等着,谁都没瞧,先扑你这来了!倒成了爷嫌你腌膀!由得你发脾气?」晴雯本挨了打,只是又羞又痛,死死咬着唇不肯服软。可听到大官人後面这番话,那强忍的委屈和一路来的凄惶如同决了堤,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就滚了下来,砸在锦被上。 她抽噎着,声音都软了:「爷……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怎麽就脱口出了那蝎蝎螫螫的混帐话来…不知道怎麽就…就冲口而出了……爷…你用家法…罚我好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重又坐下,叹了口气,端起还剩半碗的汤,舀了一勺,语气也缓了下来:「张嘴!」晴雯抽噎着,顺从地张开嘴,梗咽着将那温热的汤水咽下。 大官人一边喂,一边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热气喷在她耳廓:「一路抱着你回来,爷可曾皱过半下眉头?嫌过你半分?便是那车上你人事不省,汗啊泥啊混在一处,爷我还不是把你分开了又剥开里里外外擦洗得乾乾净净?」 晴雯一听这又分又剥的话,脑子里「轰」的一声!身子更是软得没了一丝力气,边梗咽着只能任自家老爷搂着喂汤。 大官人又低声道:「你这性子是块爆炭,一点就着,可是话一出口,伤人伤己!常言道:刀疮易去,恶语难消!改是难改……爷也知道。急不得,慢慢来,有的是工夫……慢慢等你把这毛刺儿磨平了。这府里的人也都会慢慢等你。」 晴雯哽咽着说道:「真的麽?我怕我又和上辈子一样,将这府里上下都冲撞遍了。」 「莫担心这事!你也是聪慧的女子,要知道,别人施舍给你的体面都是假的!」大官人喂完最後一口汤,犹嫌不足,手指捏起一块炖得酥烂的鸽子腿肉,直送到晴雯唇边:「把这肉也嚼了,才长力气,病好得快!日後在府中,只消拿出你的真本事来,教众人心服口服,自然与别处不同!」 晴雯微微颔首,此刻温驯如收了利爪的狸奴,低垂眼睑,小口小口将那喷香的鸽肉咽了下去,一段细白的颈子随着吞咽微微起伏。 大官人这才取过温茶,亲捧与她漱了口,又随手揩去她唇边一点水渍,笑道:「且安卧着,少顷自有丫头来伺候你净面漱口,好生将养才是。」 晴雯轻轻点头。 大官人将她严严实实裹进锦被,方欲起身,忽听被窝里闷闷传来一声:「……」 「嗯?」大官人顿住脚。 「奴……奴方才言语造次,冲撞了规矩礼数……平白里生出这等惹人嫉恨的话来……」晴雯的声音带着怯意,从被中透出,「爷……能否……权当不曾听见?」 大官人回过头,烛影摇红,只见被沿上方露出一双水洗过的眸子,亮得惊人,带着小心翼翼的央求。他展颜一笑:「忘了?你倒想得轻巧!爷我心中自有一本明白帐,岂是能说勾抹就勾抹的?」他故意停顿,瞧着她眼中浮起慌乱:「若想叫爷忘了……却也使得……端看你日後如何行事罢了。」说罢,用力替她掖紧被角,转身离去。 出了晴雯屋子,大官人踱回自家暖阁,也不点灯,只就着窗外残雪映进的微光,心底那沉甸甸的算计便沉沉压将上来。 如今府中库房里,白花花的银子堆得小山也似。武松带回一万两,眼下能动用的银两,足有三万七千之数。 然浮财似流水,来得汹涌,去得更快! 若只顾眼前快活,不知深筑根基,怕不是要和那些坐吃山空的败家子一般,转眼间楼塌了、人散了。这乱世,养兵蓄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百来骑兵一年嚼裹,连人吃马喂、刀枪盔甲、月例赏钱、保养後备,少说也得万把两雪花银!若再分出五十骑,配上那辽国重甲,又是小五千两的窟窿!这还只是他手里攥着的私兵本钱,未加上步卒! 再想想那扩府修园子、买新宅、起楼阁的花费……哪一处不是几万两银子打底?光想想那数目,就觉着心肝儿颤! 欲求根基稳固,终究得似薛宝钗提过的那等豪商巨贾,挥金如土,万两白银视若等闲! 再算算自家产业:去年净赚了八千多两! 生药铺子占了一千三百两,欲要扩张,除非能拿到云南田七的路子。又或是揽下朝廷军队的药材进项,此事倒可思量朝廷的门径,看来得修书一封,问问翟大管家,从他那里寻些关节。 布庄和绒线铺才入手,但据孟玉楼所说,两处合起来,一年也只得千余两利钱。 真正得利的倒是那绸缎铺,光这下半年就赚了近四千两。 可那是仗着「拚团」的噱头,把清河县那些太太小姐们的体己钱都提前聚拢了!明年若还守着老店,不往外扩张,整年能落下三千两,便算老天爷赏饭吃了! 如今绸缎铺子确是最易来钱的行当,只要孟玉楼能捣鼓那新奇花样来,再加上那妇人月事用的带子专供京里那些豪门贵妇、千金小姐所用……又有晴雯那丫头的一双巧手刺绣,加上徐直襄助,这往京城开绸缎铺的底子,算是打实在了!! 第二日一早。 天色犹在混沌未明之际,天边一点残月,凄清如雪,寒气却已砭人肌骨。 荣国府石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林黛玉裹紧身上大红羽纱面白狐皮里的鹤氅,仍觉寒气如细针,密密刺入骨髓。她扶着雪雁的手,陪着父亲林如海走进马车。 「玉儿,」林如海马车内凝望女儿,眼中盛满化不开的忧思:「此一去,山重水远,书信亦难。你在外祖母家,诸事自有老太太照拂,然为父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你这身子骨。」 他声音低沉:「先天便弱,又兼食量小如雀儿,长久下去,如何使得?若在府中不便调养,莫要拘束,多往林太太府里走动走动,那边清静自在些,於你心神有益。」 林黛玉心头一酸,强忍几欲坠下的珠泪,只低低应道:「女儿记下了,父亲安心便是。」 林如海神色陡然一肃,郑重道:「还有一事,你须刻在心上。你年纪尚小,不通俗事,而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倘或遇上紧要关节,自己拿捏不稳,或是老太太那边……有所不便,」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字句,「务必,定要去寻西门天章,与他商议,他看在为父面上,定然便宜行事予你,切记切记!!」「西门天章?」林黛玉微微一怔,黛眉轻蹙,这名字於她全然陌生,「却是何人?」 林如海唇边浮起一丝极其复杂的笑意,三分慨叹,七分难以置信:「便是那位清河县大官人!短短数月之前,你我与他偶遇於林太太府上,彼时他不过一介商贾,托庇於林太太诰命夫人的门庭之下。可如今…… 他深吸一口凛冽寒气,一字一顿,「早已脱去贱籍,真真正正是朝廷五品文官!掌一路提点刑狱公事,更蒙官家钦点,授了天章阁待制之衔!已然是一跃成为朝廷大员。」 「天章阁待制?」林黛玉闻言,如同被无形的惊雷劈中。她生於簪缨世族,自幼耳濡目染,於这官爵制度、朝廷仪制,岂是寻常闺阁女儿可比? 深知这「待制」清贵,非寻常进士出身、累资升迁者不能轻得,岂是区区数月间一个商贾所能企及?她下意识地以一方素白鲛绡帕紧紧掩住了檀口,那帕子被绞得死紧,几乎要透不过气来,一双秋水明眸睁得极大,里面盛满了惊涛骇浪般的震骇,半晌竟吐不出一个字。 许久,胸中翻涌的惊澜稍稍平复,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忧思如这河上薄雾,无声弥漫开来:「父亲所言,女儿知晓了。只是……这位西门大人,终究……终究是未经科场正途,少了进士清流这重根基。这般骤登高位,朝堂之上,那些清流文臣……岂能相容?只怕日後…」 她没有说下去,那意思却已明了,非进士出身,终究是根基不稳的浮萍。 「是啊,」林如海的目光投向车外,几只寒鸦聒噪着掠过灰蒙蒙的天空,「此中艰难,自不待言。然而不知为何,为父对他……竞有几分莫名的信心。此人行止,似有非常气度,非池中之物。玉儿,」他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女儿眼中:「答应为父,若真遇为难事,定要寻他商议!老太太她虽疼你,可她先是贾府的老太太,才是你的老太太,切记!切记!」 先是贾府的...老太太...! 林黛玉迎着父亲殷切又凝重的目光,那目光重逾千钧,压得她心头沉甸甸的。她缓缓地、深深地点下头去,一个字一个字从喉间逸出:「女儿…记住了,若有不决,便问那位西门天章。」 而清河这边! 西门府上也是来了客人! 这日清早,天色才蒙蒙亮,大官人已在房中洗漱停当。金莲儿并香菱桂姐儿三个美丫鬟伺候着穿了件家常的湖绸直裰,跛着软底鞋,踱到烧着地龙得前厅。 桌上早已摆下精致早点:一碟新炸的酥脆油果,一碗滚热的燕窝粥,并几样细巧酱菜。大官人刚拈起个油果送入口中,还未及细嚼,就见玳安进来禀道:「大爹,贺千户老爷和吴家舅老爷一同来了,说是来辞行。」 大官人略感意外,放下手中箸儿,道:「快请进来。」不一时,只见贺千户与那吴镗吴大舅,一前一後,撩袍进了厅堂。 这贺千户,昔日与大官人也是称兄道弟惯了的。 如今大官人已是一飞冲天,权势熏天,贺千户如今便是吃酒席都只能坐末位。 今日穿了身簇新的官服,脸上堆着笑,那神情却透着十分的拘谨,进门便深深一揖,口中文绉绉道:「扰了西门天章官人清早用膳,小的该死。」 那吴镗,身为大舅子,对妹夫向来尊敬,跟着也作揖行礼。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出十分的亲热,摆手道:「二位来的正好!坐,坐下说话。桂姐儿,添两副碗箸来,请贺大人、舅爷一同用些点心。」桂姐儿脆生生应了,忙去张罗。 贺千户连连摆手,身子只挨着椅子的边儿坐了,忙道:「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小的们已用过了。」吴镗也慌忙附和:「正是,正是,妹夫不必客气。」哪里敢真个坐下同吃?只虚虚坐了半边屁股。大官人见他二人拘束,也不强让,示意桂姐儿将残席撤下,换上新沏的香茶。 他端起盖碗,吹了吹浮沫,这才慢悠悠问道:「二位这一大早同来,想必有要紧事?听说是辞行,却不知要往哪里高就去?」 贺千户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喜色,却又带着小心,欠身回道:「托大人的洪福!上回剿匪那点子微功,蒙上峰擡举,调了小的去青州任兵马都监。吴镗舅兄也得了个调令,随我同去青州卫所里当个副手。」说完,又是深深一揖,「小的这点前程,全赖大人上次提携,此恩此德,没齿难忘!」 大官人放下茶碗,朗声笑道:「贺老哥,你这话可就见外了!那回分明是你老哥帮衬我,替我解了围,这份情谊,我心里记着呢!该我谢你才是。」 他目光一转,落在吴镗身上,笑容依旧和煦,「大舅哥,这可是大喜事!月娘在里头知道了,定然欢喜。她常念叨你们吴家,如今你得了实缺,正是光耀门楣。你且去内院,把这事亲口告诉你妹子,也叫她高随即吩咐桂姐儿:「桂姐儿,领舅老爷进去见大娘。」 吴镗如蒙大赦,赶紧起身,口中应着「是是是,正想去看看妹妹」,便随着桂姐儿往後宅去了。厅内只剩西门庆与贺千户二人。 贺千户见吴镗走了,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几分,显出几分恳切:「大人,小的今日冒昧前来,一是辞行,二来……也是斗胆有件心事相托。」 大官人呷了口茶,眼皮微擡:「哦?贺老哥但讲无妨。」 贺千户道:「小的此番去青州,路途不近,水土也未必相宜。家中老小,还有几处薄产,根基到底还在清河。这一去不知几时能回,心里总是不踏实……万望大官人看在往日情分上,闲暇时,能稍加看顾一二。小的在青州,也感念不尽!」说着,又是站起身来一揖到地。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一把,语气笃定:「贺老哥,你只管放心去!家中之事,交给我便是!有我在清河一天,定然护着你家里老小。」 贺千户一听,心头一块大石「咚」地落了地,喜得满脸放光,连连作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有您这句话,小的在青州,便是睡在刀山上也安稳了!」 他知道西门庆在清河县一手遮天,得了这句承诺,比得了圣旨还管用,家中老小留下反比带去那人生地不熟的青州更安稳无忧。 那边桂姐儿引着吴镗进了吴月娘房里。月娘正在小佛堂里,跪在蒲团上,对着佛龛里供着的观音菩萨和释迦牟尼佛,捻着一串檀香木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佛前香菸袅袅,弥漫着一股沉静的气息。桂姐儿轻声禀道:「大娘,舅老爷来了。」 月娘闻声,缓缓睁开眼,见是兄长,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在丫鬟搀扶下站了起来。「哥哥来了。」她走到外间小厅坐下。 吴镗忙把调任青州副职的事说了,脸上带着几分得色。 月娘听罢,果然欢喜,双手合十,对着佛龛方向又拜了拜:「阿弥陀佛!真是菩萨保佑,佛祖开恩!哥哥总算有了正经出身,不负父亲生前期望。」她语气真诚,显是真心为娘家高兴。 待吴镗坐下,月娘脸上的欢喜渐渐敛去,换上几分郑重,看着吴镗道:「哥哥此去青州,虽是好事,但山高路远,不比在家。倘或在那里,遇着甚麽难处关节,或是公务上有了阻滞,切记,一定要打发人送信回来!若真需要老爷这边帮衬、说项之处,万不可藏着掖着,定要开口!」 吴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极诧异的神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月娘:「妹妹,你……你这话……从前你不是再三叮嘱,教我莫要轻易开口,沾惹是非,更不可……不可仗着妹夫的势去惹麻烦,免得让妹夫厌烦,说吴家只会依附、蹭光麽?今日怎地反倒…」 月娘听了,嘴角微微一撒,似笑非笑:「哥哥,你好糊涂!」 她放下茶碗,目光直视吴镗:「从前不让你开口,那是怕你仗着是亲戚,便不知天高地厚,去蹭老爷的势,坏了老爷的根基,做些不上台面、损人利己的勾当,平白给老爷招祸,也败坏了西门府的名声!那叫不懂事,叫不知进退!」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沉稳: 「如今却不同了!你有了正经的差遣官身,是去青州卫所里当差,这是你自己的前程,自己的根基!若真遇着难处,开口求老爷帮衬,那是借老爷的东风,走的是官面上的路子!老爷若觉得顺手,能帮,自然会帮衬一把;若是事大,老爷权衡利弊,觉得不便插手,或是以西门府安危为重,自有他的道理。」「但即便他不直接出手,以他如今的地位人脉,指点你一条明路,或是托人递个话,在官面上「搭把手』、「递个梯子』,总是不难的。老爷常教导我,这就叫做「官网』!懂麽?官场之上,盘根错节,靠的就是这些「借力』与「照应』!」 吴镗听得目瞪口呆,他从未想过自己这吃斋念佛的妹子,内里竞有这般通透世故的见识。 这番话,将官场人情、利害关系剖析得如此明白,尤其是那「官网」二字,更是点透了其中关窍。他怔怔地看着月娘,只觉得这个熟悉的妹妹,在香菸缭绕的佛堂光影里,竟显出几分陌生,自己这吴家,可不只是自己在往上攀,自己这妹妹似乎越发深不可测起来。 月娘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对他道:「哥哥且略坐一坐,等我片刻。」说罢,也不待吴镗回应,便起身,扶着丫鬟小玉的手,款款走进了里间卧房。 吴镗独自坐在外间小厅,听着里间传来开箱启柜、翻动物件的轻微声响,心中更是惴惴。 不一会儿,月娘走了出来,身後跟着的小玉手里捧着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小匣子,看着便知分量不轻。 月娘示意小玉将匣子放在吴镗面前的八仙桌上,亲手打开了匣盖。只见里面白花花、亮闪闪,齐齐整整码着好些雪花官银锭子,还有几卷用桑皮纸裹得严实的银票。那银光晃得吴镗眼睛都有些发直。月娘指着匣中道:「哥哥,这里是两千两银子。」 吴镗「啊呀」一声,惊得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妹妹,这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我此去是赴任,自有俸禄,怎好……」 月娘擡手止住他的话头,神色平静:「你听我说完。这银子,分作两笔。」 她拈起匣中一叠银票和几锭小银,约莫五百两之数:「这五百两,是我这些年积攒下的体己钱,老爷也是知道的,是我自己的私房。你拿去,路上花用,安顿住处,添置些得用的家什仆役,莫要寒酸了,让人小瞧了去。」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剩下那一千五百两上,语气更加郑重:「这一千五百两,却不是白给你的。是我做主,借给你的「官吏债』!」 「官吏债?」吴镗一愣。 「正是,」月娘点头,「你新官上任,青州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衙门里上下打点,同僚间往来应酬,甚至疏通关节,谋求个长远便利,哪一处不要银子?光靠你那点俸禄,够做甚麽?这钱,就是给你去到任上钻营使的!算是我做主西门府借给吴家的。」 吴镗听得「钻营」二字,脸上有些发热,刚想推辞,月娘又抢先道:「你莫要推。这债,你记在心里便是。若有余裕,慢慢还来,不拘时日。至於利息……」 月娘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我自会寻个由头跟老爷说项,给你停了,我这点主意,应该还是能做的,哥哥若实在艰难,一时还不上,我便用自己的分例银子,慢慢替你填上。横竖不能让你为这银子作难。」她见吴镗嘴唇翕动,还要说话,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哥哥,你须明白!这钱,我不是借给你吴镗一个人,是借给吴家的!我随是嫁出去的女儿,已是西门家的人,但我还是吴家的月娘,盼着你拿它铺路,扎稳根基,光耀吴家门楣,莫要辜负了!」 吴镗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滚烫,又带着几分敬畏,看着那白花花的银子,喉头滚动,终究是没再推拒。月娘见他默认了,这才稍缓了神色,但紧接着,又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咬着字叮嘱道:「还有一件顶顶要紧的事,哥哥给我牢牢记在心上!」 她身目光如同两把锥子,直刺吴镗眼底:「你此去为官,若得了些浮财,或是手上有了宽裕,打算送份厚礼,攀附哪位要紧人物,打通甚麽关节一一记住!送谁?送多少?何时送?如何送?绝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更不能听旁人撺掇!务必,务必先问过老爷的意思!让他给你拿个主意!听见没有?」最後这「听见没有」四个字,月娘已是声色俱厉,带着一种主母特有的威严,全然不似方才在作为妹妹那般温婉。 吴镗被她盯得心头一凛,背上都冒出了一层细汗,连忙点头如捣蒜:「听见了,听见了!妹妹放心,哥哥一定谨记!凡事必先禀过妹夫!」 见吴镗应承得真切,月娘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恢复了平常的温和,道:「这就好。另外,嫂子和几个侄儿侄女,此番就不要跟你去青州了。路途颠簸,水土不服,孩子们也受罪,有我在这里看着,日常照应着,总比你带着他们千里迢迢去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强,也省得你公务缠身还要分心家事。你只管放心去。」吴镗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之色,忙道:「妹妹,实不相瞒,我今日来,除了辞行,也正是想与妹妹商量此事!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妹妹竟已替我虑到了!如此安排,真是再好不过!有妹妹在清河照拂他们,我是一百个放心!」 月娘点点头:「嗯,你明白就好。回去後,让嫂子和孩子们都过来一趟,我在家里备桌便饭,一家人聚聚,我也好当面交代他们几句家常话。」 她说着,已有了送客之意:「天色不早,哥哥想必还有许多行装要打点,我就不虚留你了。一路珍重。出门在外,凡事多思量,谨慎为上。去吧,好好当差,莫要辜负了这份前程,记得要多写信回来。」吴镗知道妹子治家严谨,不敢多待,小心地将那沉甸甸的朱漆匣子抱在怀里,仿佛抱着吴家未来的前程,又向月娘深深作了一揖:「多谢妹妹周全!哥哥定不负妹妹所望!」这才由小玉引着退了出去。吴镗走後,月娘独自站在小厅中,望着佛龛前袅袅升起的香菸,脸上那精明强干的神色渐渐褪去,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佛前,重新跪倒在蒲团上,合十默祷。 大官人在厅上让玳安送走了千恩万谢的贺千户,看着他那心满意足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後,却见平安手里捏着一张拜帖,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进来,脸上神情古怪。 平安走到近前,躬着身子,手将那帖子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犹豫:「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漫不经心地接过帖子,目光扫过,又是一愣,这人怎麽来这了。 第297章 来人行贿,林黛玉林如海来访! 大官人说道:「请大人进来罢!」 不一会。 只见平安侧着身子,领进一个人来。 那人未曾近前,一股子官场上的「威仪」便先透了进来。但见他穿着簇新官袍,腰系素银带,脚下粉底皂靴。一张白净面皮,走路时端着肩膀,迈着四方步儿,一步三摇,恰似那踱方步的丹顶鹤,端的是个官体模样。 平安趋前一步,禀道:「爹,济州府周老爷来了。」 大官人擡眼一看,正是济州府的周文渊周通判。 正要起身寒暄,说声「周大人……」那话儿还未开口,只见这周通判「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竟直挺挺跪在地毡上,口中高声道:「卑职周文渊,叩见西门大人!」 大官人一愣,笑道:「哎呀呀!周大人,这是从何说起?快请起!你我故交,何须行此大礼!你不在济州府衙坐堂理事,如何得空跑到这清河县地面来了?」说着,示意平安搀扶。 那周文渊被平安搀起来,兀自垂手侍立,一张官脸早没了往日的红光,只余下灰败,眉头蹙得能夹死苍蝇,哭丧着道:「大人容禀,卑职…卑职此番是倒了血霉了!那…那杀千刀的宋江,押运半道,又被强人劫了去了!」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将茶盏轻轻搁在身旁紫檀小几上,嘴角却似笑非笑地挂着一丝玩味,「又被劫了?周大人,你这莫非是…天生一副「被劫囚』的命数不成?」 周文渊听了,脸上更是挂不住,连连顿足道:「大人取笑了!卑职这官运,实实是撞了太岁!为防万一,卑职特意求恳了那慕容知府慕容大人,请调了他麾下那位花容将军,亲率精兵前去接应押解宋江的囚车。谁曾想…谁曾想啊!」 他捶胸顿足,声音都带了哭腔,「那伙强人端的了得!竞赶在花将军接应人马抵达之前,半路杀出!为首一个贼寇,也不知是何方神圣,手中一张硬弓,箭发连珠,真个是「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下官那下押运的下属,平日欺负良民看着威风,遇见真章,个个如同土鸡瓦狗,被那箭雨射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便连那没了双耳的何涛都中了一箭,哪里还顾得上囚犯!眼睁睁看着宋江又被抢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盖子拨弄着浮沫,眼皮只是看着茶水,悠悠问道:「既是如此,周大人自当火速调兵遣将,围剿梁山,缉拿要犯才是正理。怎地放着正事不办,倒有闲情逸致,千里迢迢跑到我这清河小县来了?」 周文渊闻言,脸上的苦水简直要滴下来:「大人有所不知!我那府衙一波兵已然损失了大半,哪来的兵,又是从慕容大人那求的兵去剿那梁山泊水洼子…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头垂得更低,「亦是损兵折将,大败亏输!如今贼势愈炽,已成心腹大患。如今连枢密院都知晓梁山造反,招卑职回京述职,太子已是三封急书大骂卑职无能...卑职…卑职这顶乌纱是万万保不住了!路过清河,想起大人昔日提携之恩,如同再造,心中思念得紧,这才斗胆前来拜望,一诉苦衷,二来…二来也是临行前,再聆听大人教诲」 说着,那眼圈儿又红了,声音哽咽,真真是一副丧家之犬的可怜相。 大官人听了,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笑道:「原来如此。周大人一路辛苦。这世道艰难,宦海风波,起起落落也是常事。你且宽心,进京後据实奏报便是。至於梁山草寇…哼,自有朝廷大军料理,莫要太过伤怀了。」说罢,便微微阖了眼,那端茶的手势,已是送客的意思了。 平安何等伶俐,见状忙上前一步,躬身道:「周老爷,这边请。」 周文渊终是憋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卑职想来想去,只有大人能教我避过此难!」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何必如此,平安,还不扶大人起来!」 平安站在後头对着这周大人翻了个白眼赶紧又扶了起来。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先喝口热茶。」 周文渊战战兢兢的坐回位置,大官人将身子往後一靠,笑出声来。 「嗬嗬向……」大官人手指虚点周文渊那张苦瓜脸,「周大人哪,你呀,当真是「当局者迷』!依我看,这事儿…容易得很!」 周文渊一听「容易得很」四个字,如同旱地里忽闻惊雷,浑身猛地一激灵!那手一哆嗦,茶盏里的水险些泼将出来。 他也顾不得烫,慌忙将茶盏往旁边小几上一撂,紧接着,又是「扑通」一声! 双膝再次重重砸在那地毡上,身子往前一扑,声音都颤了:「大人!求大人教我!卑职愚钝,实在…实在是六神无主了!这禀明太子的章程,求大人指点迷津啊!」那额头上的汗珠子,比刚才的茶水珠子冒得还快。 大官人慢悠悠地,不紧不慢地,掰着手指头数落开来: 「周大人,你且听真了。这头一桩,」他竖起一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宋江第一次被劫,那生辰纲案子,不是已然破了麽?案卷上写得明明白白,大人你亲力亲为,也是功不可没!至於跑脱了几个劫匪余孽上了梁山,不过是癣疥之疾,算得什麽大过?案卷上落的是你周大人的款,这功劳便是铁打的,何罪之有?」周文渊听得眼睛一亮,腰杆不自觉地直了几分。 「这第二桩嘛,」大官人又竖起第二根手指,「此番押运宋江囚车,你方才说了,是求了慕容知府,派了他麾下的花容将军前去接应。那便是慕容大人亲自督办、亲自押运的差事!他派的人,他担的责!你周大人属下那些押运官兵,面对强敌,虽力有不逮,但也算得「奋勇杀敌』,该褒奖抚恤才是!怎麽反倒成了你的罪过?」 周文渊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呼吸都急促起来,脸上那灰败气色褪去不少。 「至於这第三桩,」大官人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发兵攻打梁山泊,那是军国大事?慕容大人身为一路安抚使,节制军马,剿匪靖安,责无旁贷!调度指挥之权,尽在他手!你一个小小的通判,不过是个协理钱粮刑名的佐贰官,手无兵符,令不出府衙,这兵败的大纛,怎麽就落到你头上了?轮也轮不到你担这个天大的干系!」 这一番话,如同醍醐灌顶,又似拨云见日,把个周文渊听得是目瞪口呆,继而心花怒放! 他只觉得压在心头那块万斤巨石,「轰隆」一声被搬开了,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舒坦!!「周大人哪,」大官人身子微微前倾,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太子殿下此番召你进京,是真的要重重罚你?非也,非也!殿下是要一个「说法』,一个堵住悠悠众口的「由头』!一旦朝堂之上,或有那不开眼的,藉机发难攻讦太子用人不明,殿下总要有个能推出去的「筏子』。这个「筏子』,若是个不相干、非太子嫡系的人,岂不是再「好』不过?」他特意在「好」字上加重了语气。 「你呀,」大官人呷了口茶,悠悠道,「只需在奏对时,将这责任推出一分,点到即止,不必深辩,更不必喊冤叫屈。殿下自会顺水推舟,把这十分的过错,都推到「该担责』的人头上去!到时候,非但你摘得乾乾净净,或许还能落个「顾全大局』、「忍辱负重』的名声。明白了吗?」 周文渊此刻已是心领神会,只觉得眼前这位大官人,简直是诸葛再世,智谋无双!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那吓得发软的身子骨已然「腾」地又站起来,倒也无需平安再扶,而是深深一揖到地,声音带着狂喜的哽咽:「大人!大人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今日点破这层窗户纸,洞察这九重天机,卑职…卑职早已是那热锅上的蚂蚁,三魂去了两魄,只待引颈就戮了!大恩大德,卑职没齿难忘!」狂喜之下,周文渊忽然想起什麽,连忙直起身,手忙脚乱地探入怀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卷得十分齐整的卷轴来。那卷轴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两头是打磨光滑的紫檀木轴头,一看便知不是凡品。「大人,」周文渊脸上堆满了谄媚与感激的笑容,双手恭敬地奉上,「卑职此番来得仓促,未曾备得什麽像样的孝敬。素闻大人乃当世画坛宗匠,监赏眼光独到。这是卑职…咳咳,闲暇时胡乱涂抹的一幅小画,聊表寸心,斗胆请大人法眼一观,指点一二,便是卑职莫大的造化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深,也不伸手去接,只把眼皮懒懒地一擡,朝着侍立在一旁的金莲儿方向,随意地挥了挥手,那姿态,如同拂去一缕尘埃。 金莲儿早已碎步上前,一双纤纤玉手接过卷轴抱再怀里乖巧在一旁。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我便指点一二,周大人哪,你且宽心。这样吧,我不久便要上禀朝廷,具陈本路刑狱总略,到时候,自会把济州发生的一切「略提一二』这些关节,给你做个旁证太子那边若问起,也好有个佐证的回旋余地。」 周文渊大喜过望,心中大石彻底落地,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洪亮了许多,透着劫後余生的轻松:「大人教诲,如拨云见日!卑职铭感五内!不敢再叨扰大人,下官这就告辞,赶路进京去了!」 说罢,他挺直了腰板,那身官威似乎又回来了几分,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待周文渊的身影消失在猩猩毡帘外,那厅堂里熏暖的沉水香气似乎也散去了几分世故的浮华。大官人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还未褪尽,便懒懒地朝侍立一旁的金莲儿擡了擡下巴,眼神往她怀里那卷轴一瞟。 金莲儿会意,忙将那卷轴捧到紫檀大案上,小心翼翼地解开系着的黄绫带子,将那卷轴缓缓展开。哪曾想,那宣纸甫一铺开,里头竟是空空如也,莫说山水人物,便是半点墨痕也无! 金莲儿一愣,捏着画轴两头一抖擞一哗啦一声! 只见那中空的紫檀木轴心里,「骨碌碌」滚出厚厚一遝簇新挺括的宝钞来,用一根红绒绳儿扎得整整齐齐。 「哎呀呀!好多的银两!!!」金莲儿和旁边桂姐儿俩人瞬间眼睛里都是黄闪闪白灿灿的小星星,数了数:「老爷,有两千两呢!」 金莲儿那涂得嫣红的樱唇便嘟了起来,「我当是什麽稀罕名画,巴巴地让奴家捧着呢!原来还是这阿堵物!送钱便送钱,偏生要弄个「小画儿给老爷监赏』的由头,脱裤子放屁一一多此一举!真真笑煞个人!」旁边侍立的桂姐儿,此刻听了她这村话,不由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眼波流转,带着不屑,接口道:「你懂什麽!这才叫「清雅名目』!老爷如今是什麽身份?堂堂的清贵文臣大员,掌管着提刑司的印把子,便是收受些人情孝敬,那也得有个雅致体面的说法儿。若都像你那市井小户般,拎着银子直愣愣地往桌上一拍,成何体统?没的辱没了老爷的身份!这叫做「雅贿』,懂不懂?」 金莲儿被桂姐抢白了一顿,又见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心头火起,杏眼圆睁,冷笑一声,指着那案上白花花的银钞,脱口道:「呸!什麽「清雅名目』!依我看,这帮做官的,分明是「又想当婊子,又要立牌坊』!既要收这钱,又怕沾了铜臭,寻个画轴儿当遮羞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罢了!」 她这话音刚落,桂姐儿见把她绕了进去,掩着嘴儿笑。 金莲瞬间醒悟过来,可怜巴巴的看着自家老爷! 旁边一直半眯着眼大官人眉头猛地一挑!斜睨着金莲儿:「好哇!好一张利口!编排起官场也就罢了,连带着把你家老爷我也绕进去了?你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岂不是说老爷我也是那「立牌坊』的?」金莲儿早就惊觉自己一时嘴快,竞连自己老爷也捎带上了!吓得魂飞魄散,那张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哪里还顾得上跟桂姐斗气。 她「哎哟」一声娇呼,像只受惊的雀儿,扭着杨柳般的腰肢,几步就扑到大官人怀里,整个软绵绵、香喷喷的身子便揉了进去。一双玉臂紧紧环住大官人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胸前锦袍上蹭着,呜呜咽咽地假哭起来:「老爷!奴错了!奴这张没把门的破嘴该打!老爷…好老爷…您罚奴吧!要打要骂,抓啊、揉啊、拍啊…奴都依着老爷,只要爹爹消消气儿…」 一边发着嗲儿,一边竞抓起大官人那大手,不由分说硬要大官人罚自己。 大官人佯怒大力拍了一巴掌,拍得这金莲儿满面潮红,这才把她从怀里轻轻操开,点着她的额头嗔道:「越发没规矩了!光会耍这小意儿讨饶!平日里零嘴儿果子不停嘴,一张小嘴倒是越发刁钻了,就知道说些有的没的。」 「赶明儿起,少嗑些瓜子,少吃些蜜饯,跟着香菱那小肉儿,一起到书房里,每日最少一个时辰,也多念几句诗文,看些书,再学些眉眼高低的大家礼仪!别只顾着描眉画鬓,学些风月手段。日後这府里上下,保不齐都要擡举起来,就你一个,还在原地打转,当个只会撒娇卖痴讨好老爷的糊涂虫!」金莲儿被推开,又听了这番半真半假、带着警醒的话,心里虽有些不服气,想着香菱那丫头确实卖力看书,只撅着小嘴,委委屈屈地「哦」了一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像蘸了蜜糖的丝线。 帘拢轻响,玳安垂手趋入,低声禀道:「大爹,外头又有拜帖递进来了。」 他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帖子,那帖子在灯下闪着微光,显见不凡。「小的觑着门外的车驾,甚是富贵,规制气派,与寻常官宦不同。」 大官人接过帖子,指尖拂过那泥金纹路。待目光扫至落款处,神情倏然一凝。 竟是林如海! 大官人心下微惊,面上却不露分毫,只立时吩咐道:「桂姐去後头,备上好的茶来,金莲儿和香菱迎客。」言罢,整了整衣冠,亲自迎了出去。 府门外,车驾轩昂。大官人拱手笑道:「探花公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失敬失敬!」林如海一身素雅常服,却难掩清贵之气,亦含笑还礼:「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客气了。如海叨扰。不日即将启程回两淮任上,今日特来辞行。」 正寒暄间,只见车帘微动,一名纤弱女子由丫鬟搀扶着下了车。她头戴一顶垂着轻纱的帷帽,纱帘虽掩住了容颜,却遮不住那通身绝世的气韵风致。 女子步履轻盈,行至大官人面前,隔着薄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清泠如珠落玉盘:「见过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大官人连忙侧身还礼,口称:「林姑娘多礼,快请进府说话。」 宾主入厅落座。林如海目光微凝,扫了一眼侍立一旁的玳安,转向大官人,正色道:「西门大人,今日冒昧造访,实是有一桩要紧事,需与大人密谈。」 大官人会意,立刻颔首:「林大人请移步内间详叙。」他示意玳安守在外厅,随即起身引路,对留在厅中的林黛玉温言道:「林姑娘且在此稍坐,用些茶点。」 林黛玉隔着帷纱轻轻点头,身影在空旷的花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孤清。大官人与林如海的身影随即消失在通往内室的锦帘之後。 锦帘落下,隔绝了外厅的声响。内室陈设精雅,炉烟袅袅。大官人请林如海上座,亲自斟了茶。林如海却未就座,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喟然长叹:「想不到啊,西门大人。一别不过数月,京城再会时,大人已是显谟阁直学士,彼时便已令如海惊诧不已。如……」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由衷的感慨,甚至一丝难以置信,「大人不仅彻底脱了武官身,跃居五品文臣清贵,更执掌一路提刑司差遣,手握刑名重权,真正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大官人闻言,脸上堆起惯常的谦逊笑容,连连摆手:「探花公过誉了,过誉了!些许微末前程,皆是皇恩浩荡,侥幸而已,当不得探花公如此谬赞。倒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如海脸上,适才的客套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真切的关切:「恕我直言,探花公的气色…上次京中偶遇,尊颜清减得令人忧心。今日细看,竟已然好了很多....健体了不少。」林如海笑道:「西门大人放心。我林如海的身体健全的很。」 大官人点点头,心中讶异。 自己还以为这林如海会病死,可如今看来,说话中气十足,不像是即将亡故的样子。 林如海目光灼灼地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是沉重的托付,再无半分寒暄之意:「今日冒昧登门,实非为叙旧或道贺。如海此来,是有一事相求,恳请西门大人援手!」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正襟危坐,双手抱拳,肃然道:「探花公言重!你我虽相知时间尚短,但承蒙探花公以知己相托,但有所命,力所能及之处,我定当竭尽全力!请探花公明示!」 林如海并未立即开口,而是从怀中极其珍重地取出一封薄薄的信函。那信封是素雅的宣纸,封口处用一枚小小的玉兰花形火漆印章封得严严实实。 他将信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紫檀小几上,指尖在信封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道:「我林如海,寒窗十载,幸得钦点探花,金榜题名。入仕以来,宦海浮沉,虽兢兢业业,不敢有负圣恩与家声,然……终是憾未得入玉堂,位列清流之巅。此乃生平一憾,却也……认命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旁人之事,但眼底深处那抹未能完全掩饰的落寞,却如暗流涌动。 话至此处,他猛地擡头,直视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忧虑与不舍:「唯有一事,耿耿於心,至死难安!那便是我的女儿,黛玉!」 他指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此信之中,便是我所求之事!万望西门大人收好。倘若……倘若日後你听到关於我的……消息,或觉事有蹊跷之时,请大人务必、务必打开此信!依照信中所示行事!」大官人看着那封承载着重托的信,又看向林如海那的面容,始终觉得蹊跷。 倘若是京城那面相,还能说是知道自己大病,有了托孤的意思,可如今已然健硕,何必还要托付自己事情。 他也不再多问,郑重点头,伸出双手,极其慎重地将那封信拿起,收入自己贴身的袍袖之中,沉声道:「探花公放心。此信,我必当妥善保管,不负所托!」 林如海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眉宇间那份沉重稍缓,却更添了几分去意已决的萧索。 他起身拱手:「西门大人高义,如海铭感五内。此间事了,我便不再叨扰了。今日便要登船南下,回转两淮任所。」 他顿了顿,目光似穿透墙壁,望向那在外厅等候的纤弱身影,声音低沉却清晰:「小女黛玉,会暂且留在林太太府中盘桓数日,散散心後便归返京城荣国府。她身子弱,日後……或会随她外祖母家人,常来这清河林太太府上省亲走动。万望西门大人对她多加照拂一二。」 大官人立刻郑重应承:「探花公放心!林小姐但临清河,西门必当尽心竭力,绝不敢有丝毫怠慢!」「如此,如海便先行告辞了。」林如海再次深深一揖,转身便要离去。 「探花公且慢!」大官人上前一步,语气诚恳,「探花公来时,是我亲迎。此刻远行,焉有不送之理?容我送探花公至码头。」 林如海脚步一顿,回头看向西门天章。眼中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坦然一笑,笑容中有欣慰有放心:「好……那便有劳西门大人了。」 两人遂并肩步出内室。 外厅里,林黛玉依然安静地立在原地,帷帽的轻纱垂落,隔绝了外界的目光。她仿佛一株空谷幽兰,在这锦绣堆砌的花厅中,遗世独立。 而此刻,在大厅内伺候在一旁的金莲儿,正目光闪烁着好奇的,偷偷地细细地打量着厅中那抹清绝的身影 虽然这女子面目模糊,但这种绝世的气质风姿自己从未接触过,一时间极大的敌意充斥着全身。浑身媚肉儿鸡皮疙瘩一身,正是棋逢对手! 第298章 金莲儿初斗林黛玉 就在金莲打量黛玉时。 那林如海与大官人从内厅转出。 香菱儿眼尖,忙扯了扯金莲儿的袖子,两人规规矩矩垂手立在一旁。 黛玉干忙迎了上去,身影拂过金莲儿视线。 金莲儿偷眼觑去,只见这女子身量适宜,裹在一件素青缎子斗篷里,头上戴着轻纱帷帽,影影绰绰看不清面目,只觉一股子清冷绝尘的气儿扑面而来,与这满府暖香软玉的富贵气象格格不入。 金莲儿暗忖:这到底是哪里钻出来的神仙人物?与老爷先前带回来的那些全然不同。 她虽低着头,眼风却像钩子似的,忍不住在那身影上刮来刮去,待那女子微微侧身,帷帽轻纱被风拂开一线,露出小半张脸儿一一金莲儿只觉得心口像被什麽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肌肤白净得近乎透明,又带着点病态的剔透。 眉眼尚未完全长开,却已勾勒出惊心动魄的轮廓,尤其是那两道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笼着水汽蒙蒙的眸子,眼波流转间,竟无半分寻常女子的妖媚俗艳,倒像山涧里浸着的一朵青莲,清极、冷极,偏又带着种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好个绝色的青涩胚子!」金莲儿心底暗叫一声,一股子酸气混着警惕直冲脑门。 她在这自家府里见惯了浓桃艳李,争奇斗艳,虽然美不分轩銍,但何曾见过这等不食人间烟火、却又勾魂夺魄的品相? 这女子身上那股子独独的、拒人千里的清贵气,像根针似的扎得金莲儿浑身不自在。她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不敢放肆,这女人显然不是扈三娘那种随便拿捏的。 只能压下心头百般的不顺眼,把脑袋埋低,翘着不服气的小嘴儿看着自己一对金莲玉足,忍不住比起来,倒是差不多大小,自己要糯些,她的要笋尖些。 又看臀儿! 哈! 金莲儿险些嗤笑出声一一要说眉眼还未长开,那素青袄裙裾下更是青涩平坦得能跑马,哪及得自己这圆润?老爷喜欢把玩哪儿自己可是清楚得很! 再往上溜一眼那对脯子,见月白绫袄裹着的不过是微微起伏,心头更是畅快得紧,这丫头片子拿什麽比?空落落两片青杏儿罢了! 金莲儿正得意,忽地瞥见旁边垂首侍立的香菱儿,香菱儿倒是安静,只低着小脑袋,连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都是一副低眉顺目的乖巧模样。 金莲儿又有些担心起来,这香菱儿进府时也是一副青涩平板模样,可如今还不是被把玩得曲线起伏起来,虽说没有自己饱满,但是也算有模有样!想到这里,她眼底那刚漫开的得意又瞬间冻住了,小嘴儿翘得飞起。 此时,林如海停下脚步,对那女子温言道:「玉儿,码头风大,人烟混杂,恐有秽气冲撞了你。你身子骨弱,就留在此处吧,莫要跟着了。若再染了风寒,为父如何心安?」 那唤作「玉儿」的女子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只见她伸出纤纤玉指,轻轻撩开面前的轻纱。这一撩,金莲儿只觉得眼前仿佛有寒月破云而出! 那张脸彻底显露出来,清丽绝伦,眉尖若蹙,眼波含愁。 她也不说话,只是望着父亲,那大颗大颗的泪珠儿,便像断了线的珍珠,毫无徵兆地、无声无息地从那秋水般的眸子里滚落下来,顺着白玉似的脸颊滑落。 那一滴滴的泪珠子在下巴尖儿上悬着,欲坠不坠,把那本就莹透的肌肤更是衬得仿佛映着窗棂透入的天光,竟在她清冷如霜的容颜上,硬生生晕染开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又勾魂的风情! 「父亲………」她声音极轻,带着浓重的鼻音,哽咽着,「此去路途遥遥,江水寒凉,冷风刺骨,父亲…千万珍重身-………」後面的话,已被抽泣堵在喉间,只化作一片令人心碎的呜咽。 金莲儿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万般风姿的绝伦模样,心里那坛子老陈醋「咕嘟咕嘟」翻腾得更厉害了,忍不住在肚子里破口啐道: 「呸!好一个狐媚子!装得倒像!不就是掉几滴猫尿麽?哭得跟死了爹娘似的,偏生还摆出这副西施捧心、梨花带雨的样儿!这眼泪掉得比我扭腰还勾人!好爹爹…好爹爹他…不会就偏好这一口吧?这清汤寡水的病秧子,有什麽滋味?」 她越想越警惕,偷眼去瞟大官人,只见大官人虽正与林如海说话,那眼角的余光,似乎也在黛玉身上若有若无地扫过。 糟糕! 金莲儿心中「咯噔』一声。 大官人此时发话了,声音温煦:「金莲儿,香菱儿。」 「奴婢在。」两人连忙应声。 「好生陪着这位林姑娘。若姑娘想在这府里走走,或是去园子里散散心,你们务必小心伺候着,不得怠慢。」大官人吩咐道,语气肃然。 「是,老爷!」金莲儿和香菱儿齐声应道,声音乖巧柔顺。金莲儿面上恭敬,心里却把牙根咬得更紧了。 大官人与林如海不再多言,并肩向外走去。 即便是冬日,清河县的码头上早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漕船如织,桅杆林立,苦力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车马的喧嚣声混成一片浑浊的市声。一众清河县大小官员虽说林如海未曾通知,但也早就闻风而动,纷纷等在码头,而後过来行礼,接着簇拥着两位大人来到水边。 「探花公,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大官人对着林如海,郑重地拱了拱手,声音在江风中显得格外清晰,「此去江南,山遥水远,万望珍重!」 林如海亦是深深一揖,回礼道:「西门天章高义!林某半生宦海沉浮,自诩孤臣,子然一身,未料这趟入京,竟得遇天章这般知己!此情此义,如海铭感五内!」 他擡起头,眼中亦有感慨与托付之意,再次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擡起头来无比郑重:「我那…一切……就拜托大人了!」 大官人神色肃然,亦是深深还了一礼,沉声道:「探花公放心!一路顺风!」 林如海最後望了一眼岸边府邸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抹清瘦凋零的身影儿,这才转身,在仆从的搀扶下,踏上了那艘即将扬帆南下的官船。 江风猎猎,吹动他素色的袍角,更显几分萧索孤臣的背影。 另一头。 厅堂里重归寂静,只余下沉水香袅袅的余烟。 林黛玉兀自立在厅中,望着父亲离去的方向,帷帽轻纱下,肩头犹自微微耸动。 香菱儿觑着她单薄伶仃的身影,心中生出几分不忍,轻轻上前一步,柔声道:「林姑娘,码头风大,老爷既已登船,姑娘且宽心。这府里後园景致尚可,姑娘可愿由奴婢们陪着走走?散散心也是好的。」黛玉闻声,缓缓转过身来。她已止了泪,只是眼圈微红,更衬得那肌肤剔透如冰。 她对着香菱儿微微颔首,声音虽轻,却带着一股清冷的疏离:「多谢好意。只是……不必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这大厅落在在主墙正中,悬挂一幅尺寸较大的立轴山水画上:「我就在这里……看看这些画儿便好。」 香菱儿便温顺地应了声:「是。」她想起方才黛玉的泪,又想起自己的身世,不觉低低叹了一声,带着几分同病相怜的意味道,又想到最近才读的一首诗,便安慰道:「姑娘莫要太过伤怀,有道是:看君颍上去,新月到应圆,虽是和父亲分离,想来重逢也在不远。」 林黛玉正对着画儿出神,忽听那丫鬟念出岑参的句子,心下着实一讶。 她扭过脸儿,两道烟眉微蹙,上下将那丫鬟细细打量了一回,只见她长得花容月貌娇俏客人,眉心一点妩媚的胭脂痣,贾府那些丫鬟竟没有一个比她好看,怕是只有那晴雯能和她比一比,听到她叹气低声问道:「你叫什麽名儿?你也和父亲分离麽?」话一出口,自己觉有些唐突,但见那丫头愁容,心中已猜着了七八分。 香菱儿摇了摇头:「回林姑娘,奴婢叫香菱,她叫金莲……我们都是苦命的人被老爷收留,自小飘零,还未懂事父亲就已经去世,连爹爹是什麽模样,怕也是记不得了,或是……根本未曾见过。」这话说得平淡,却透着一股深沉的凄凉。 黛玉的目光头一遭儿认认真真看向香菱,连带瞥了一眼旁边那个叫金莲儿的,又是有些一愣:这西门天章的府中丫鬟怎得各个如此绝色。 那金莲儿本来正撇着嘴,一脸的不服不忿,被香菱勾起心事,脸上那股子酸气也散了,换作一片凄惶,接口道:「可不是!我模模糊糊倒还记得爹一点影儿正给我买糖葫芦呢,可恨梦里头刚想伸手去够,那影子哧溜就散了!唉!」说着,眼圈儿也微微泛了红。 黛玉见俩人神色凄然,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孤苦之色,心下了然。她本是多愁善感之人,见此情景,更添同病相怜之痛,轻蹙罥烟眉,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却强自按捺,声音带着特有的清冷与幽微,曼声吟道:「同是天涯论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绵绵葛菡,在河之浒,终远兄弟,谓他人父。谓他人父,亦莫我顾!」 一旁的金莲儿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这林姑娘说话忒也咬文嚼字,酸气冲天,直听得她牙根儿发软,浑身不自在。她不耐烦地扯了香菱的袖子,凑到耳朵根子上,撇着嘴,压低了嗓子:「呸!这酸丁又在那厢叽咕什麽天书?神神叨叨,没个痛快!前头那句我倒在小曲里听过,後头那些鸟语,说的是什麽?」香菱儿小声地解释:「姐姐,林姑娘是说……她和我们一样,都是苦命人,蔓延生长的草儿,尚能依附河岸而生,而我们早已远离亲族。孤身飘零,卑微乞怜,也无人眷顾,在这世上遇到了,就是缘分,不必问从前认不认识……」 「喊!」金莲儿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撇着嘴:「绕那麽大的弯儿,直截了当说「咱们都是没爹没娘的野秧子』不就结了?偏要掉那书袋子,显摆她识得几个字儿,是小姐身子!」 她忽然警觉起来,手上使劲又拽了香菱一把,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十足的警醒:「我的好香菱!你可给我把耳朵竖起来听真了!万不可学她这副酸文假醋的德性!咱们和她不一样!咱们如今可是有人疼的!老爷待咱们多好?你和我都被老爷疼在心尖尖上,便是天下再也找不到如此疼我们的了,爹娘也不过如此!」「你若是学她整日价捧着那些书儿,哼哼唧唧,哭爹喊娘,念些这个哀叹自己命苦的诗,万一被哪个黑心烂肺、专爱嚼舌根子的蹄子听去,添油加醋传到老爷耳朵里,编排你对老爷不满意有怨恨,这可如何是好?听见没!」 香菱被她一番话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忙不迭地鸡啄米似的点头:「听见了听见了,姐姐放心,以後我少看些这种书儿。」 金莲儿又低声说道:「不是姐姐吓你,男人呐!他心窝子里若是扎了根刺儿,他自个儿是绝不会伸手去拔的!疼?忍着!膈应?也忍着!横竖扎的不是他的肉!可若是这刺儿越攒越多他瞅着就烦了,厌了,到那时节,管你是什麽天仙下凡、心肝宝贝,他眼里也再没你了!!」 香菱儿连连摇头,吓得魂儿都要飞了:「不要不要,老爷要是不疼我,我就..我就一死了之。」金莲儿又是捂住她的小嘴:「你看,就说你读了太多书,脑子都糊涂了,老爷疼咱们,把咱们当心窝子里的肉,在他面前更不能天天把死字喊在嘴里,哪个男人喜欢自己女人天天死死死的!」 她见香菱吓得浑身一哆嗦,这才略松了手劲儿,又咬着耳朵提醒道:「还有一桩顶顶要紧的!我们是老爷的奴婢,可不是她林家的,咱们身上烙的是老爷的印子,不能给府上给老爷丢了体面,若是对着她说奴婢,那是把老爷疼我们的擡举自个儿给踩低了,万万不行!」 「你听好了一一在她跟前,不拘是她,甭管以後什麽客,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大大方方称个「我』字!她是老爷的贵客,咱们敬着她三分,那是咱们府上的礼数周全!可犯不着在她面前自降身份,平白矮了她一头,跌了咱们府上的份儿!听见没?骨头给我硬起来!!」 香菱小鸡啄米似的拚命点头:「听见了…知道了!用「我』便好,不能自称奴婢!」 俩人只顾着咬耳朵说体己话,黛玉却浑然未觉。 她背对着她们,只痴痴地望着那幅山水画,心思早飞到了九霄云外,陷入了思母的愁肠里。她先是一声极轻极细的叹息,「这「无母何恃』的苦楚,我原是最知道的。《诗经》里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欲报之德,吴天罔极!』每每念及此句,便如万箭攒心,痛不可当。」 她微微侧过一点脸,眼角余光扫过金莲香菱:「想来你们心里,也定是积着这样「报之无门』的憾恨,日夜煎熬罢?这其中的滋味,若非亲历,旁人纵有千般言语,也是隔靴搔痒,难解真愁。」说罢,又继续看着那副山水画,不想让其他人看见自己的表情。 香菱听得心头发酸,戚戚然地点头,眼圈儿又红了。 金莲儿虽说也认得几个字,晓得些诗词曲赋,可那都是跟着丝竹管弦、应着调门儿唱的,哪里懂得这些文绉绉的典故? 听得云山雾罩,只觉得这林姑娘又在发癫,说话夹枪带棒,神神叨叨。 她疑心病又起,一把揪住香菱的胳膊,凑得更近,热气喷在香菱耳廓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这女人!又在神神鬼鬼地说些什麽?是不是在指桑骂槐,编排咱们府里?还是骂咱们?你可给我支棱起耳朵听真了!她是客,是贵客,咱们得罪不起,可也不能由着她满嘴胡沁,坏了咱们府上的名声!听见没?」「没有没有!姐姐,我听着呢!」香菱慌忙摇头,也扭脸偷觑黛玉的背影,对着金莲耳朵眼儿急急低语:「她说的是……父母生养儿女,受尽了千辛万苦,那恩德大得像天,做子女的想报答,可天太高,够不着啊……」 「嗤!真是吃饱的不懂饿死的!」金莲儿一听,立刻大摇其头,满脸的不以为然,想起自己那狠心的老娘,鼻子里哼出冷气:「天下的爹娘就都那般好?我九岁上就被我亲娘卖了换银子!我那好母亲拿了银子,怕是分了一半塞了她那宝贝兄弟我的大舅腰包里,半文钱也没花在我身上!」 她越说越恨,嘴角勾起冷笑:「哼!亏得我咬着牙挨着打长得快!倘若我要是永远是九岁,我那老娘就算卖够了养老的银子,怕不是还要把我论斤论两,卖上八百回八千回才甘心!」 香菱听得心惊肉跳,紧紧闭着嘴,半个字也不敢接。 自家娘亲如何,她说说也就罢了,若是自己去接金莲姐姐的话茬议论她的娘,那可就太不知礼了!黛玉只凝眸望着壁上画轴,半响无言。忽地,眼波微转,向香菱轻声道:「你方才念的那首诗,挪用到父女情分上,终是隔了一层。」 香菱听了,腮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低了头,手指捻着衣角,细声道:「姑娘教训的是。我才学着胡谄几句,见那诗里意思新鲜有趣,便记在心里……一时忘情,竟顺口说了出来。」 黛玉望向香菱摇头:「这路诗万万学不得!你原不深知诗道,见了这等浅近小巧的,便认作新奇,读着顽顽尚可。若真个学起来,一入了这等旁门左道的格局,再要回头,可就难了,白误了你的灵性。」她顿了顿又说道:「你且听我说:若果真有志於此,先取王摩诘的五言律,细细咀嚼他一百首,务要揣摩得透熟入骨,字字在心。待根基稳了,再读一二百首杜工部的七言律,得其沉郁顿挫之妙。」「次後,方去领略李青莲七言绝句的仙逸气象,也读他一二百首。肚子里先有这三位大家垫了底子,根基扎牢了,再去涉猎陶彭泽的冲淡自然。这才是正途!若肯下这番苦功,潜心体味,莫说一年,便是再短些时日,也保管你脱胎换骨,成个有模有样的诗翁了。」 香菱听罢,眼中光彩流动,喜不自胜,忙不迭深深道了个万福,口中只道:「亏得姑娘今日这番金玉良言,拨云见日。若非如此,我便如那没头的蝇子,纵有心思,怕是一辈子也撞不出个门道来。」黛玉听了,秀眉微挑,眸中透出几分诧异,奇道:「这倒奇了。你家老爷西门天章,我瞧他填的那些词,深得词家三昧,平仄在後,明意在先,俨然是填词大家,他便是现成的明师,怎地倒不点拨你一二?」香菱慌忙摇头,脸上红晕未褪,声音愈发低了,几乎细不可闻:「我学诗……原不过是一点痴心妄想,打发辰光的玩意儿罢了。」 黛玉眉头倏地一蹙:「哦?这是……他亲口说的不成?」 香菱唬了一跳,急得双手乱摇:「姑娘万别错会了!老爷何曾说过这话?是我……是我自己不曾、也不敢拿这等小事去烦扰老爷分毫。」 黛玉神色这才稍霁,微微颔首:「我说呢,你家老爷如此人物,断不会说出这等话来。」 她目光流转,复又落在堂前悬挂的那幅山水画上,便随口问道:「这幅画,可是你家老爷亲手挑的?」香菱茫然摇头:「回姑娘,我实不知。自打进了府,这画儿便悬在这里了。」她确实未曾留意这等事。侍立在旁的金莲,方才听黛玉言语间似有品评自家心尖上最重要的老爷,挑三捡四,心中早已不自在。此刻又见她对着府上得画作问东问西,眉尖儿不由得轻轻一挑,她倒是知道这幅画是老爷购来的,接口问道:「不知这画儿是好呢?还是……哪里不合意了?」 黛玉凝神看了半晌,眉头蹙得更深,轻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惋惜:「笔力雄浑,惜乎……失之狂野。一味追求气势,却少了章法,墨色混沌,山形水势皆失其理。斧劈之痕过露,刚硬有余而蕴藉不足,终是……莽夫气象。」 金莲儿有些不服气又指着那屏风上的图问道:「这副呢?」 黛玉闻言说道:「此画……匠气太重。花瓣勾勒虽精细,却失之呆板,敷色浓艳堆砌,毫无天然意趣,只一味求其形似,堆金砌玉,反落了下乘,甜俗之极。」 金莲儿听到自个府上东西就没个她说好的,又指上另一扇屏风,上面挂着一幅精致的《百蝶穿花图》,色彩斑斓,蝶舞翩跹,甚是热闹好看。 黛玉又是摇头:「拘泥形似,了无生气。蝶翼之粉,花蕊之娇,皆赖工细描摹,却无半分灵动神韵。观之如观……死蝶钉於枯枝之上,纵有百种颜色,亦是死物。」 「死蝶钉於枯枝」几个字,冰冷刺骨,将那画的热闹繁华瞬间打入死寂。 连续三幅画,被批得体无完肤! 金莲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在她眼里,这些画就算是鬼画符也是府上自家的东西,更何况是老爷买来的,那便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西,如今却被这病秧子西施轻飘飘几句话贬得一文不值! 她心里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好个牙尖嘴利的狐媚子!装什麽清高!我家的画轮得到你指手画脚?」金莲眼珠儿一转,脸上堆起笑来,说道:「林姑娘好见识!我家老爷的画作,府里上下谁不说是好的?姑娘既然慧眼如炬,何不细细品监一回?」 黛玉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喜。 她素知西门天章画艺超群,当日为父亲林如海画的那幅,她简直如获至宝,珍重非常。 便是那吃醋的宝玉见了,妄加贬损,也曾被她几句清冷言语刺得讪讪而退。 如今竟能亲见更多西门天章的手泽,岂非意外之喜? 那渴慕之心,登时如春草蔓生,再难按捺。她不由得向前微倾了身子,目光灼灼的望向金莲和香菱,口中虽未言语,那神情分明已是急欲亲近赏玩,浑然忘了他事。 第299章 金莲黛玉第一回合 黛玉被金莲儿引着,步入大官人的书房。 甫一进门,便觉一股沉水香混着墨气扑面而来,倒比寻常闺阁多了几分轩敞气度。 金莲儿殷勤笑道:「林姑娘快请进,我们老爷最是喜弄些笔墨丹青,这些炭稿子,都是他闲暇时涂抹的玩意儿,姑娘是诗书大家,也替我们品监品监。」 黛玉本就希望这大官人给自己也画上一副,心下微动,便随着她走到书案前。只见案上堆着一厚摞素纸,金莲儿小心捧起递与黛玉。 黛玉接在手中,凝神看去。但见那纸上,炭条勾勒,浓淡相宜,竟是将那窗棂透下的日影、案头青瓷瓶的光晕、乃至人物衣褶的明暗转折,都描摹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黛玉心中暗暗称奇赞叹不已,她虽不善绘事,於诗画意境上却极有慧根,深知这光影虚实最难捉摸。看了几张,不由得脱口赞道:「果然好手段!这笔下光影,竟像是会呼吸一般,在纸上游走浮沉。寻常画师,纵使描摹得再精细,终究是皮相罢了,哪里捕得住这缕魂魄?……你们家老爷,也不知是怎麽生就的这般心思眼力,倒像是把造化本身的灵气都接引到腕底来了。」 金莲儿在一旁听着,脸上堆笑,有人夸老爷,便是夸她还高兴万倍,心中暗忖:「哼,早前那副清高孤傲的劲儿呢?这些画儿,你纵是仙子也画不出来罢?这还是几张白描稿子,好戏且在後头呢!」她一面应承着黛玉的夸赞,一面觑着眼,看黛玉纤纤玉指又翻过几张。 黛玉正看得入神,忽见底下几张,尽是些草稿图样。但见笔痕狼藉,纵横涂抹,圈改之处甚多,显是反覆斟酌、几番推敲的光景。 她凝神细审,心下恍然,不觉点头自叹道:「原来如此!这云影天光、明暗流转的妙处,竟是这般一笔一画,苦心经营出来的,并非信手涂鸦可得。其中火候老到,笔力精深,倒像是…将造化都收拢在这纤毫之间了。」 她只顾沉浸在那炭条勾勒出的黑白世界里,浑然不觉金莲儿与侍立一旁的香菱儿正悄然交换着眼色。香菱儿眼见黛玉再往下翻,便是那些自家府中姐妹的人体画儿,画中皆是西门府中女眷,或只着抹胸小衣,或是玉足赤着脚儿,或是姐妹三三两两纠缠一处,被那炭笔描摹得纤毫毕现,更有许多摆着令人面红耳赤的姿势。 便是香菱儿自己看了都臊得慌,何况眼前这位冰清玉洁、目下无尘的林姑娘? 她心中焦急,怕黛玉骤然见了後羞臊,便悄悄伸手,想轻扯黛玉的衣袖提醒。 金莲儿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香菱儿的手腕,心中冷笑:「急什麽!正要瞧瞧这位仙女似的林姑娘,见了这等画儿,那脸上是飞起红霞呢,还是吓得花容失色?平日里端着那清高架子,我就不信,见了这人间烟火,她还能绷得住一副清冷的样子!倒要撕破这层仙气儿,看她如何自处。」 岂料黛玉并未再往下翻。她目光落在一张单独的炭稿上,似乎被牢牢吸住。 画中并非人物,乃是一幅意境萧疏的秋景:几茎枯荷伶仃立於寒塘,一弯冷月斜挂天际,月光惨澹地映在水波上,更添几分凄清孤寂。那炭笔的枯涩,竟将这无边秋意、孤寂情怀,渲染得入骨三分。黛玉看着看着,心头猛地一酸,那画中枯荷寒塘、冷月孤光,分明映照着她心底深处那「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孤苦无依之感。 寄人篱下,飘零如絮,纵有千般才情,万种心思,又有谁解? 接着又看到下一副画儿,这副更了不得,竟直刺肺腑,勾动了她那敏感易伤的情肠。只见她眼圈儿倏地红了,却不想让金莲香菱看见,转过身去,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她本就生得风流袅娜,此刻梨花带雨,泪光点点,非但不显狼狈,反将那一种难以言说的清愁哀怨、楚楚可怜之态,展现得淋漓尽致,直教人看了心都要碎了。 金莲儿正等着看她羞臊,万不料这位林姑娘竞背对着她们看着一幅破画儿疑似哭了起来! 她和香菱儿俱是一愣,面面相觑,如同泥塑木雕般傻了眼。 金莲儿心中更是纳罕,翻江倒海地忖道:「这……这唱的是哪一出《窦娥冤》?几张破纸片子,这是哭了还是在生气儿?莫不是这些仙女似的人儿,脑子都有些不爽利……」 她这念头尚未转完,忽听门外靴声囊囊,帘拢「哗啦」一声脆响,大官人回来了! 金莲儿唬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一半。她最怕的就是自家老爷撞见林姑娘在他书房里哭天抹泪,疑心是自己冲撞了这娇客,那还了得?自己能挨打,可不能白白挨打! 金莲儿反应极快,一把扯住还在发懵的香菱儿,两人「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老爷!林姑娘看了几张画儿,忽然就背过身去……婢子们小心伺候,连大气儿也不敢出,绝不是我们干的!」她一边说着,一边偷眼觑着大官人脸色。 大官人也是一愣,听得金莲告罪,浓眉微蹙,几步便跨至黛玉身侧。他目光如炬,先掠过金莲香菱二人惊惶的脸,随即落在黛玉手中紧攥的那张炭稿上 正是他自己某日闲来,忆起郓城县市井见闻,信手勾勒的四格小景: 头一格,大雪纷扬,朔风如刀,一个衣衫单薄的妇人缩着肩膀,守着个简陋的食摊,脸上冻得青紫,竞裂开几道细小的血口子。 第二格,妇人艰难地转过身,解下背後用破布层层裹缚的婴孩,小心翼翼抱在怀中。 第三格,妇人将孩子放在避风的摊板下,用自己唯一一件厚实些的旧袄子盖住孩子小小的身躯,只露出冻得通红的小脸。 第四格,妇人搓了搓冻僵的手,嗬着白气,又回到摊前,竭力挺直腰背,对着空寂的雪街吆喝起来,那身影在漫天风雪里显得渺小而坚韧。 又看着黛玉眼圈红红,她又是转过身去袖子强自遮住脸儿,小手揉着眼睛说道:「失礼了,我这是早起吃了药,身子有些不自在,药气上攻,眼睛有些痒,揉一揉便好..」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对跪着的金莲香菱挥了挥手:「起来罢,不干你们事。」金莲如蒙大赦,拉着香菱慌忙起身,垂手退到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黛玉骤闻大官人声音近在咫尺,惊觉失态,羞涩的慌忙背过身去,用那宽大的水袖急急掩住泪痕狼藉的脸庞,只露出一段雪白纤细的颈项微微颤动,小小动作擦着泪痕,似是不愿让人窥见这脆弱时刻。恰在此时,门帘轻响,一阵香风伴着环佩叮当,却是李桂姐与孟玉楼联袂而入。 桂姐捧着个剔红海棠花式托盘,上面是官窑脱胎填白盖碗,热气氤氲; 玉楼则提着一个精巧的攒盒,内分小格,盛着新做的酥酪、杏仁核桃糕,并两碟子细巧点心,一碟是洒了干桂花的蜜糖糕,一碟是玲珑剔透的糖渍梅花冻。 二人一进门,便见一位身姿若柳、风流体态绝非凡品的姑娘正背对着众人,香肩微耸。 再看金莲与香菱,皆是面色发白,眼神躲闪,一副闯了祸的骇然模样,桂姐与玉楼赶紧立在一旁等吩咐大官人却似全然未觉这尴尬气氛,也不去理会仍背着身子的黛玉,只转向桂姐问道:「沏的什麽茶?」桂姐正心中打鼓,闻言忙堆起笑,声音格外清脆:「回老爷,既是贵客临门,婢子斗胆,上了几日前官家赏下来的北苑贡茶「龙凤团』。这茶性温润,最是养人,婢子仔细烹了,不敢怠慢。」她说着,轻轻将茶盘放在一旁的酸枝木小几上。 大官人「唔」了一声,点点头。他目光在书房内逡巡一圈,忽地走到靠墙的多宝格旁,从那琳琅满目的什物中,取下一个巴掌大的紫铜小手炉,又从书桌上零嘴攒盒里拈出几块晶莹如雪的糖霜块。随後他竞将那糖霜块仔细地拨进手炉里,随即又将手炉放到靠近熏笼的暖炉铁架上烤着。 这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却看得屋中四个绝色丫鬟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老爷这是做什麽?放着伤心欲绝的贵客不理,反倒去拨弄手炉和糖霜?金莲心中更是七上八下。就连背身垂泪的黛玉,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和大官人反常的举动勾起了几分好奇。 她虽仍以袖掩面,忍不住借着衣袖的遮掩,悄悄往大官人那边觑去。 只见那大官人侧身对着暖炉,神情专注,仿佛在调制什麽要紧的东西,高大的身影在炉火映照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可她心中伤心事儿还未过去,葛地一酸,不由得想起宝玉来。 若在荣国府,自己这般伤心落泪,宝玉早不知急成什麽样子,定是围着自己团团转,说些痴言疯语,或是变着法儿说些笑话来哄自己破涕为笑,哪里会像眼前这人…这般…无动於衷?还是说未曾看破?她正自伤怀,鼻尖却忽然嗅到一丝奇异的甜香,清冽中带着暖意,丝丝缕缕,从那暖炉方向悄然弥漫开来。 却见大官人将那紫铜小手炉在暖炉铁架上轻轻转动,炉中糖霜受热融化,渐渐由晶莹的雪白转为诱人的琥珀色,咕嘟咕嘟泛起细密的焦糖泡儿,一股浓郁醉人的焦甜香气瞬间弥漫开来,竟将那沉水香与墨气都压了下去。 黛玉鼻翼微动,那香气霸道又温暖,直往人心里钻,连悲伤都似乎被冲淡了一丝。 大官人动作不停,端起桂姐奉上的那盏盛着御赐「龙凤团」的填白盖碗,掀开盖子,竟将那澄澈金黄飘着碧绿茶芽的贡茶水,稳稳地倒入了正翻滚着焦糖的手炉中! 「滋啦」一声轻响,茶汤与焦糖相遇,腾起一小团带着茶香与焦糖气息的白雾,奇异的融合香气更添一层。 他随即又从玉楼捧着的攒盒里,拈起那碗雪白凝脂般的酥酪,手腕一倾,整块酥酪便滑入那手炉的混合液体里。炉火微温,酥酪很快融化开来,化作一汪浓郁的乳白色,与焦糖茶汤缠绵交融。 大官人又随手撒了一把碾碎的杏仁粒进去,用小银匙略略搅动几下。 顷刻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温暖馥郁的香气充盈了整个书房一一是焦糖的醇厚,是贡茶的清雅,是酥酪的奶脂,还有杏仁的坚果味儿,奇妙地交织在一起,暖融融、甜丝丝。 这香气是如此特别,连金莲、香菱、桂姐、玉楼四个见惯了自家了老爷奇思妙想的丫鬟目瞪口呆,更别说常年关在府中,未曾真真正正走出去一步的黛玉了。 大官人取过一个乾净的官窑小盖锺,将手炉里那浓稠丝滑、泛着诱人焦糖光泽的液体小心地倾入杯中。他端着这杯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独门秘制」,走到肩头微颤的黛玉身边,声音低沉:「想母亲了吧?」 黛玉身形一僵,被这直指心扉的问话击中,忘了掩饰,下意识地轻轻点了点头,又赶紧做揉眼状遮掩,脸颊在袖子的遮掩下,更显苍白脆弱。 大官人将那杯奇特的饮品递到她低垂的视线下,杯口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精致的瓷面:「喝了它。这东西,满大宋,只我西门府上能做得出来。」。 那香气实在太过诱人混着些许好奇,黛玉迟疑了一下,终於缓缓转过身,虽仍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大官人,却伸出了那双微凉纤细的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温热的盖锺。 本就水儿做的眼睛被揉得更是有些红肿,她轻轻吹了吹热气,试探着抿了一小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从舌尖蔓延开来! 这味道是她从小到大未曾品尝过的! 焦糖的甘醇,酥酪的丰腴奶香,贡茶的苦蕴冲淡了甜腻,碎杏仁在齿间带来脆韧。那温热、丝滑、醇厚、层次分明的滋味,熨帖了她因哭泣而抽紧的喉咙,温暖了她常年冰凉的四肢百骸。 更奇妙的是,一股融融的暖意自胃腹升起,竞似驱散了骨髓里那与生俱来的阴寒之气,让她因体弱而时常感到的沉重与滞涩都轻快了几分。 黛玉忍不住又啜了一小口,那暖意融融,竞似有灵性般直透肺腑。原本浸满悲凉的心神,被这奇异的暖香丝丝缕缕地缠绕包裹,不知不觉地松泛了些。 大官人瞧着她紧蹙的罥烟眉在暖意与美味中悄然舒展了几分,唇角便牵起一丝了然的笑意:「如何?胸中可略略畅快了?」 黛玉捧着那杯暖意未散的「茶」,只觉一股前所未有的熨帖舒适自指尖蔓延至全身,四肢百骸都松快了再想起方才自己那般失态落泪,顿觉两颊飞霞,羞赧得无地自容。 她微垂臻首,声音细若游丝,几不可闻:「略……略好些了。只是……我自幼便带了这不足之症,每年春秋两季,少不得要犯上几遭。延医问药,人参肉桂也不知耗费了多少,闹得阖府不安,终究不过是石沉大海,杯水车薪……偏是今日喝了你这……这稀罕物事,」 她顿了顿,似在寻个妥帖称谓,「倒……倒觉得打娘胎里带来的那股子阴寒之气,竞似被这暖意驱散了些许,身上暖融融的,一时……倒不觉得……那般刺心刺肺的痛了。」 「可还适口?」大官人追问道。 黛玉轻轻颔首,那暖意与羞意交织,直染得她雪腮透出薄薄一层胭脂色,低低应了一声:「嗯。」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朗声一笑:「这就对了!林姑娘,你这身子骨弱,心思又重,愁肠百结,此症结非关天命,实乃「後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内经》有云:「恬淡虚无,真气从之;精神内守,病安从来?』你这般「神劳形瘁』,「营卫之气』焉能不亏?气血既已两虚,外邪自然乘虚而入,百病由此丛生矣!」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黛玉纤细的身形:「「归根结底,是「膏粱不继,志意难舒』身子骨缺了五谷精微的温养,又无口欲以畅怀抱。须知「神以形存,形以神立』,须得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这形骸得饱暖之资,心神有寄托之所,那点子沉屙痼疾,自然如汤沃雪,不驱自散了!」 「想要不以己悲,还要用物喜来冲淡才好!」 「范文正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还能这麽用?」黛玉被他这番「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谈论说得一怔,这说法粗直,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她从未听过的、别样的道理。尤其是那句「多吃些好吃的爱吃的」,让她心尖儿竟似被什麽轻轻拨动了一下。 她犹豫片刻,似有无限心事,终於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呐地吐露道:「我也……我也时常想念家乡的风味,母亲……母亲在时亲手做的点心……只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寄人篱下,身如飘萍,哪能随心所欲? 大官人接口道:「只是?只是你日常所食,不过是老太太、太太们觉着滋补、或是她们自个儿喜食的,便从份例里拨一些与你?她们觉着好,却未必是你心头所想、口中所需!」 黛玉猛地擡起蝽首,一双含露目惊愕地望向大官人:他……他如何得知?莫非是父亲……?大官人迎着黛玉震惊的目光,他轻轻叹了口气:「嗬,诺大一个国公府,口口声声说着如何疼你爱你,怜你孤弱……竟连为你单设一个小灶,做些合你脾胃、养你心神的可口之物都吝於安排!更遑论费心去寻摸那真正能暖你心肠、慰你乡愁的滋味了。」 黛玉默然垂首,自己在荣国府中,虽被称作老太太疼着,然饮食起居,哪一桩哪一件不是依着府中旧例,顺着长辈喜好?谁又真个将她林黛玉的脾胃冷暖,搁在心上细细掂量过? 宝玉偶尔能送些新鲜果子或外头的小食,已是难得,至於真正合自己脾胃、慰藉乡愁的家乡味道…又或者是被单独这麽对待吃伤独一份的东西…那是想也不敢想的奢望! 她捧着那杯犹自温热的甜茶,那暖意依旧在四肢百骸流淌,驱散着体寒,心中翻江倒海。 这西门大官人「物喜己悲」,「後天奉养不足,七情煎灼过甚」、「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的论断,让黛玉醒悟:原来这这大官人不似宝玉那般,只知说些痴话疯话逗我一时开心,他是想从根子上拔除我这心身交瘁的痼疾! 父亲林如海在她幼时便忧心她体弱多思,大官人今日所言,字字句句竟与父亲深埋的忧虑不谋而合!黛玉心中百感交集,望向大官人的目光,已从最初的惊愕震撼,悄然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这人……怎得如此懂我?恍若父亲一般!句句都敲在骨节眼上! 然则……他这般懂得,是独独对我一人如此?还是……对这府上诸多莺莺燕燕,皆是这般体贴入微?这念头一起,便如初春藤蔓上悄然探出的细芽,带着微不可察的刺,缠绕上心尖,带来一丝隐秘的酸涩与探究。 她终究忍不住,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与试探,声音细弱得如同叹息,几乎要散在风里:「府上……府上上下经常品这……甜茶麽?」话甫出口,便觉有些唐突孟浪,两颊早已飞起红云,忙将臻首垂得更低了些。 大官人见黛玉突然问起这个,不由得一愣。 一时没明白这林姑娘的思绪怎麽跳到这上头来了? 可旁边的金莲儿是何等人物? 不但懂男人,对女人那点弯弯绕绕的心思更是门清! 这林姑娘刚刚忽地背过身去不知道是哭还是气,差点没把她吓死,生怕被老爷秋後算帐家法处置,正愁没机会将功折罪,此刻见黛玉问出这话,那含羞带怯又隐含忐忑的小眼神,金莲心中立时雪亮一哎哟喂! 这林姑娘是怕自己这杯「独一无二」的茶,不过是西门府里人人有份的寻常玩意儿,显不出她的特别,喝起来都没劲呢! 女人麽,管她是妓院的粉头还是天上的九天仙女,举凡只要是女人不就爱图个「这是独属自己的一份儿』看重? 这位林姑娘便是如何变化,说来说去这不也还是个女人! 金莲眼珠一转,不等大官人开口,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抢着上前一步,脆生生地接话道:「林姑娘!我们这西门府上上下下,便是大娘也未曾尝过这老爷亲手做的甜茶呢!」 「林姑娘,您那半碗若是不喝了」金莲说着还故意带着点可怜巴巴劲儿,「不喝的话,那一半留我们几个尝一口味儿也好!」 黛玉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比那炉火映照还鲜艳。她本就面皮极薄,如今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递出去更是失礼,怎能让别人喝自己喝剩下的,那万万不能的!! 可不递出去又好似舍不得这甜茶一般! 一时间,黛玉僵在原地,捧着那半杯奶茶如同捧着个烫手山芋,一双含露目水光盈盈,带着无助和羞赧,下意识地、求救般地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笑道:「既是独独为你做的,你便喝完吧!」 黛玉心中那点羞窘瞬间被一股奇异的暖流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珍视的、隐秘的甜意。她低低应了一声,重新将杯沿凑近唇边,那温润丝滑、层次丰富的甜香在舌尖缓缓漾开,越品越觉其妙,那因父亲分离、母亲永诀的积郁,丝丝缕缕地被这味道融化、被冲淡了少许。 她越想大官人方才那番「後天奉养不足」、「膏粱不继,志意难舒」、「物喜治己悲」的道理,越觉得字字珠玑,直指要害。 自己下意识地想来这林太太府上散心,不单单是贪恋那几口姑苏家乡菜的滋味,更是渴望被真正「看见」、被细致「懂得」、被如此「独一无二」地对待吧? 这大官人年纪轻轻已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待制和父亲的兰台寺大夫都是清贵贴职,便是对自己的体弱也是一语道破,难怪被父亲视为知己,并让自己有何不决,一定要找他商量。 今日一见,难得的是还心思如此....如此. 黛玉心中的如此什麽还未想出来,杯中的奶茶已见底,只余杯底一层琥珀色的挂壁和几颗碎杏仁。她捧着空杯,指尖感受着那残留的、令人心安的温热,胸中竟是从未有过的松快熨帖。 她擡起眼,望向大官人,声音轻细如初春柳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娇憨:「这……这叫做「杏仁奶茶』麽?名字……倒是直白。可有……更雅致些的称呼?」 大官人闻言朗声一笑,:「今日方为它头一遭现世,既是因你而起,为你而作,那便叫它一一「黛玉茶』!」 「黛玉茶?!」林黛玉浑身一震,脸蛋瞬间红得如同逢春的海棠,连小巧的耳垂上细小的绒毛都染上了霞色。 她万万没想到,这茶竟会冠上自己的名讳!这……这也太过亲昵,太过直白,也太过……惊世骇俗了!她下意识地垂眸,看向手中那空了的官窑盖锺。 杯底残留的茶汤色泽温润如蜜,几片细长青翠的贡茶嫩芽沉在底下,宛如水底青黛。 而那点点浸泡得微微发胀的杏仁碎屑,在琥珀色的茶汤映衬下,倒真像极了温润小玉石。 黛玉茶.. 名儿虽好,可不愿意别人都叫着。 黛玉心中念了几句便擡头说道:「我给它取个名而,叫酥云点翠可好?」 大官人本也是顺口调笑,见她羞窘得快要钻地缝,便也顺着台阶一笑:「随你欢喜,便叫「酥云点翠』罢!你叫你的,我叫我黛玉茶!」 「我在码头送别探花公时,曾亲口答应照顾好林姑娘!」大官人目光温煦,顿了顿又说道:「我本欲留姑娘在舍下用顿便饭,只是思及姑娘初来,彼此尚在「客边』,恐你拘束着,饮食反倒不能自在舒心。不若,还是送姑娘往林太太府上去。一来是自家宗亲,骨肉情分;二来你前番也在那边小住过,房舍饮食皆是熟悉的,倒便宜些。」 黛玉闻言,心头微微一松,又隐隐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澜一一这大官人,竟连她怕在生疏处用饭的这点小心思都体谅到了! 林太太待自己端庄可亲,她是万般愿意的,连忙颔首,那点头的动作极轻极快,如同微风掠过初绽的玉兰花瓣。 第300章 金莲:我给林黛玉磕头! 黛玉戴好面纱,大官人送她进入贾府马车内。 轿帘甫一垂落,将那弱柳扶风般的影儿隔在了贾府的车厢里。 大官人目送马车辘辘往王招宣府去,心头那点子对这姑苏佳人的怜惜也随风儿去,便转身踱回厅堂。这一进厅,却猛地定住了脚步一一只见当门并排立着四个粉雕玉琢的妙人儿,恰似四朵解语花,偏生都绷着脸儿,一言不发,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摩挲的细响。 大官人目光如钩,挨个儿在她们身上细细刮过,怎麽今天这四个绝色美婢气氛有些奇怪? 如今她们都进府好些日子了。 那香菱儿,近来得了自己滋养,身段儿愈发显得玲珑圆润,像颗渐熟的的粉桃儿。往日里那份青涩的骨感褪了去,此刻裹在一身水绿衫子里,腰肢却收得极妙,臀线日渐丰腴,坐在腿上把玩时,那温软滑腻的曲线,早已不是当初怯生生的模样,几分像可卿的雍容华贵里偏又透出几分娇憨的稚气,额头中间那颗胭脂痣更带上几分妩媚,直叫人想揉碎了吞下肚去。 再看那金莲儿,真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她只这般随意一站,便似无骨的蛇儿,浑身皮肉都透着股勾魂摄魄的慵懒媚意。薄纱衫子下,肩颈的线条柔若无骨,一对金莲儿轻轻颤动,腰肢款摆间,眼波儿斜斜一飞,纵是含嗔带怨,也搅得人心头火燎。 桂姐儿也是不同以往。昔日那烟花巷里沾染的浓艳风尘气淡了许多,眉宇间添了丝别样的清爽。可这清爽非但不减其韵,反在她匀称风流的身段上,镀了一层良家女子的的慵懒媚态。她穿着件杏子红的掐腰袄裙,腰是腰,臀是臀,站在那里便是一段风流文章。 孟玉楼依旧是那般大气端庄的模样,面容如满月,气度雍容。可最夺人魂魄的,还是裙裾下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儿。那腿儿的尺寸、线条,大官人所见美人儿里只有扈三娘能比上一比,裹在绫罗里,隐隐显出流畅紧致的轮廓,只消瞧上一眼,便能引动无限遐思,想着若是缠在腰上……… 大官人看着这四位平日里都争着抢着求宠的可人儿,今天却各个面容严整,站得规规矩矩,仿佛四个泥菩萨一般目不斜视整整齐齐的站着,不由奇道: 「咦?你们今儿这是唱的哪一出?往日里老爷这两条大腿、两只胳膊,恨不能生出八只来,也包揽不下你们四个肉儿,今日倒好,空空落落,倒让老爷心里头也空落落的了!」 他左右打量几个可人,见她们依旧一动不动,啧啧几声,「哎哟哟,瞧这小嘴儿撅的,四个娇滴滴的肉儿,莫非都商量好了,生老爷的气了?」 欲破阵,当先找阵眼。 大官人先就一把将那身量最高的孟玉楼揽了过来。 孟玉楼被他箍在怀里,那双惊心动魄的长腿顺势就跨坐在了他锦缎袍子的腿上。这一坐实,大官人只觉得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月事巾子的明显轮廓,凑到孟玉楼耳边,热气喷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低声笑道:「还没走麽?」 孟玉楼还未习惯自家老爷在她人面前如此露骨,满面飞霞,连那白腻的颈子都染了粉红,忙不迭地用手捂着嘴,眼波流转间带着嗔意,又羞又臊地低声啐道:「老爷…浑说什麽呢!这东西哪有…哪有这般快的…」 她身子一扭,使出些力气挣脱那火热的怀抱,站起身来,理了理微乱的裙裾,站到一旁,只拿一双含春带笑的媚眼瞅着大官人,道:「老爷,奴家入府晚,虽说比这几位妹妹痴长几岁,可也不敢坏了规矩,惹了众怒。您呀,还是先哄哄她们罢。」说罢,真个儿只抿着嘴儿,笑吟吟地看起热闹来。 大官人碰了个软钉子,哪里肯罢休?猿臂一伸,又将那香气袭人的桂姐儿捞进怀里。 桂姐儿身子骨匀称风流,坐在腿上,那分量恰到好处,温香软玉抱个满怀。 桂姐儿被他紧紧搂着,腰肢在他掌中轻扭,脸上却绽开一个风情万种的笑,也学那孟玉楼,玉手轻轻推拒着大官人不安分探向她禄山之爪,腰肢一拧,便如滑鱼般脱身出来,退了两步,朝着大官人盈盈一福,声音又软又糯:「老爷息怒,今日可是我们四个姐妹共进退。桂姐儿这里,先给老爷赔个不是了。」「哎哟哟!」大官人又是气又是笑,更添了几分不信邪的劲儿,「我偏不信你们真个儿铁板一块!小粉团儿!」他对着最是乖巧可人听话的香菱儿一招手,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宠溺,「到老爷怀里来!让老爷疼疼你!」 谁知一向百依百顺、任他揉捏把玩的香菱儿,此刻竟也涨红了粉面,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躲闪着大官人灼热的目光,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地说:「老爷…不…不能的…香菱不能背叛三位姐姐…」 这下大官人真个儿被气笑了,拍着大腿道:「好哇!反了!反了你们这群小蹄子了!我就不信!」他猛地转向那媚骨天生的金莲儿,声音带着几分赌气的霸道,「金莲儿!!快过来!今儿老爷谁的帐也不买,就只疼你一个!快来!」 金莲儿站在那儿,身姿扭得越发勾人,丰润的嘴唇嘟得老高,能挂个油瓶儿。她眼波横流,似嗔似怨地飞了大官人一眼,声音更是又嗲又糯:「亲老爷,好爹爹…您便是拿出家法来打我们四个,今儿个呀,我们也是说好了的一一共同进退。不理老爷!」 四个绝色丫鬟,如同四尊玉雕的美人屏风,又似四团燃着不同火焰的暖玉香脂,齐齐地、无声地抗拒着。 那满厅的春光,馥郁的体香,勾魂的媚态,如同四尊玉雕的观音。 空空落落! 既没有往常那温香软玉贴上来揉肩,也不见那柔黄素手凑过来捶腿。既没有娇滴滴的发嗲讨赏,也失了那投怀送抱的旖旎温存。 大官人瞧着这阵仗,反倒气乐了,拍着大腿笑道:「好好好!真真是反了天了!我西门府上四个顶在老爷心窝窝里的尖尖儿,竟都合起伙儿来背叛老爷了?来来来,快说与老爷听听,今儿个这唱的是哪一出《四美同叛》?」 金莲儿扭着水蛇腰,樱唇嘟得能挂油瓶儿,那声音又娇又嗲:「老爷偏心!偏心到胳肢窝里去了!我们姐妹四个,哪个不是把整个身子连着心肝儿都掏出来给了老爷?浑身里里外外都沁着老爷的味儿!」「可老爷倒好,对那新来的狐狸精…如此偏爱,哼!人家都打上门来了,老爷还巴巴儿地亲手给她煮什麽「黛玉茶』!那茶汤子金贵得跟玉液琼浆似的,香气飘得满府都是,我们姐妹连味儿都没闻着,更别说喝了!老爷何曾这般用心给我们姐妹煮过一盏?」 「不行!我们咽不下这口气!定要齐齐去告到大娘跟前,让大娘评评这个理儿!老爷太偏心了!」她这一挑头,其余三个也立刻娇声附和,莺声燕语,醋海翻波: 「就是嘛老爷!那林姑娘才来一日,就得了老爷这般青眼,以後如何是好!」 「那茶定是极好的,老爷连个茶沫子都舍不得赏我们尝尝…」 「老爷…您心里还有我们姐妹麽?」 一时间,四个千娇百媚的尤物边说着边上来四双小手推揉着大官人,或嗔或怨,或扭或摇,满屋子都是酸溜溜的脂粉气和娇滴滴的埋怨声,直把个大官人围在当中,如同陷进了四团又香又软的胭脂阵里。「好了好拉!」大官人被她们闹得骨头都酥了半边,笑道:「我当是什麽泼天的大事,原来是为了一盏甜茶汤子?值当你们四个肉儿这般同仇敌汽?听老爷给你们分说分说,这其中的道理。」 四个美人瞪着眼睛,看着自家老爷如何说。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这第一桩嘛,她父亲林如海,正经的清贵官身!老爷我还是个白身,林如海能对我这商贾青眼相加,待我如知己,也算是份情谊!」 他顿了顿,眼见四个女子都竖起了耳朵,才慢条斯理地继续说道:「这第二桩,更是紧要!林大人临行前,可是亲口将林姑娘托付给我照看的!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务必护她在清河县周全!这还不算一」大官人故意拖长了调子:「林大人深知养一个千金小姐不易,怕委屈了他这掌上明珠,早在数月前可是给了老爷我一大笔银子!明明白白说了,这是林姑娘寄放在咱们府上的费费用!」 四个丫鬟同时一愣,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金莲儿最是性急,忍不住追问道:「给…给了多少?」 大官人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抛下一句:「还记得前些日子,你们几个在帐房里,数那新到的银钞,数得手指头发抖,眼睛发直麽?」 「啊?!」 桂姐儿第一个反应过来,:「老…老爷!您…您是说…那天那一万…一万五千两的银钞…是…是…」她舌头仿佛打了结,「是那林姑娘的爹…寄放在咱们府上的…给...给林姑娘花的费用?」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四个女子头上! 连一向大气稳重的孟玉楼都惊得倒抽一口凉气,丰润的嘴唇微张,失声道:「多少?一万五千两?!」她那双无人能及的长腿似乎都软了一下,扶着旁边的桌案才站稳,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这林姑娘…这林姑娘她爹…可真是…这…这倘若她哪天光顾我那小小的布庄…天爷!那简直是活财神奶奶下凡!别说端茶叩头,就是让我给她捏脚捶背,我也是一百个乐意,一千个情愿啊!」 金莲儿更是听得傻了! 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瞪得溜圆,樱桃小嘴儿张得老大,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一万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堆起来怕不是要像小山一样! 可那林黛玉一看就知道吃不了多少,就算放开肚皮吃,吃上一年能吃几百两撑死了,我的天爷,这笔买卖可太划得来了! 就算天天吃燕窝雪燕,吃上一年也吃不掉几千两!!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只剩下银锭子碰撞的清脆响声。方才那点子争风吃醋的心思,早被这泼天的富贵砸得粉碎。 不行!! 不能让她跑咯! 只见金莲儿猛地一跺脚,那妖娆的身子像离弦的箭一般,「噌」地就往外冲! 「哎!你往哪儿疯跑?干什麽去?」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 金莲儿头也不回,声音又急又脆,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劲儿,袄裾翻飞间,甚至露出半截雪白丰润的小腿肚儿:「我去看看那林姑娘的马车走了没!要是没走…我…我金莲儿这就去给林姑娘磕几个,让她别去其他府上了,就住我们这里好了!!!」 厅堂里,只剩下大官人抚掌大笑,以及另外三个目瞪口呆、心思各异的绝色丫鬟。 那盏「黛玉茶」引发的醋海风波,竟被这万两白银的「生活费」轻易抚平,转眼间便换了另一番妖娆的光景。 大官人瞅着金莲儿那跑得裙裾翻飞、恨不得脚底生风的背影,哈哈大笑:「好个见钱眼开的小骚蹄子!跑得比那偷油的耗子还快!真真是个会钻营的活宝贝!」 他扭过头,眯缝着眼,促狭地扫过剩下三个玉人儿,「怎的?你们三个木头桩子似的戳在这儿,不去追着磕几个响头,拜拜咱府上的活财神?」 「有金莲儿就够了!」桂姐儿咬着丰润的下唇,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认命又狡黠的媚态,吃吃笑道:「我的好老爷!这等金镶玉裹的财神奶奶,莫说您给她煮那劳什子「黛玉茶』,便是…便是您倒贴了妆奁,把自个儿也送过去给她暖床,让我们四个姐妹给您推背在床边伺候一晚上,我们也是也只有拍手称快、敲锣打鼓愿意的!」 「玉楼你听听!」大官人被她这露骨话儿逗得气笑了,伸手便在她臀上拧了一把,调笑道:「听听!听听!都听听!这就是老爷的好肉儿,果然都是些钻进钱眼儿里的货色!一听说有那白花花的银子,转脸就把心尖上肉也似的老爷给论斤卖了!」 孟玉楼掩着樱桃口轻笑,端庄里透着一丝精明:「老爷这话可冤死人了!还不是老爷您素日里调教的好?我们姐妹几个,哪个不是一心一意巴望着府里金山银海、蒸蒸日上?有了这位财神奶奶,府里泼天的富贵还怕少了?我们…我们这也是替老爷分忧呢!」她那双长腿微微交错,站得越发风姿绰约。正说笑着,却见金莲儿莲步急急地奔了回来,一张原本勾魂摄魄的粉脸儿拉得老长,丧气地跺着小脚,手里绞着帕子,声音都带了哭腔:「走远啦!怎得跑得飞快?连车牯辘印儿都瞧不见了!哎哟喂,我的财神奶奶哟…这就飞了!」说罢,懊恼地将帕子往地上一摔。 大官人哈哈大笑,袍袖一甩,作势就要往外走。 那四个丫鬟见老爷真要走,方才那点「共进退」的劲儿立刻烟消云散,如同四块吸铁石般,「呼啦」一下全黏了上来,温香软玉顿时抱了个满怀,七嘴八舌地娇嗔: 「老爷~您这是要去哪儿呀?」 「好狠心的老爷,真丢下我们不管了?」 「方才都是玩笑话,老爷莫当真嘛!」 大官人故意板起脸,虎着面皮,装出一副气哼哼的模样,拿手指头挨个点着她们光洁的额头:「哼!没人要老爷?老爷我还不稀罕了呢!这就去找个离了老爷就活不了、要死要活缠着老爷的去处!」说罢,挣开那几双藕臂玉腕,头也不回地迈步出了厅堂。 四个丫鬟面面相觑,吃不准老爷是真恼还是假怒,只觉那背影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 大官人步履生风,穿廊过院,身後的平安刚要跟着,被玳安一巴掌拍在後脑壳按在地上,角落里王六二弟弟王经赶紧屁颠屁颠赶紧拿貂鼠披风递给玳安。 玳安腿脚麻利,几步就赶上了步履匆匆的大官人,一边利索地抖开斗篷,一边气喘吁吁地喊道:「大爹!大爹!风硬雪冷,仔细冻着!」 平安吡牙咧嘴地爬起来,揉着火辣辣的後脑勺,嘴里正嘟嘟囔囔地咒骂玳安下手太黑,看见点头哈腰的王经,气不打一处来,学着玳安的样子,一巴掌反把他拍在地上:「你平安爷的活你也敢抢!你进来才几个月?」 大官人站在花府前。 这府邸比之从前,更添了几分萧索冷清,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药石混合着衰败的沉闷气息。玳安赶紧上前,叩响了隔壁花府那紧闭的黑漆大门。 门轴「吱呀」一声,冻得有些发滞,开了一条缝,露出迎香一张冻得红扑扑却瞬间绽开惊喜的小脸。「哎哟喂!我的天老爷!大官人快请进!」迎香看清来人,喜得差点蹦起来,小嘴儿咧到了耳根,忙不迭地侧身往里让,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劲儿,朝里院高声喊道:「奶奶!奶奶!快瞧瞧谁来了!是西门大官人!大官人来啦!」 喊声未落,里间厚厚的锦缎棉帘子便被人从里面掀开,一股混合着浓郁暖香和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门口光影里,俏生生立着的,正是李瓶儿。 只见她便走过来边穿着银红的妆花袄儿,领口微敞,外头天寒地冻,她显是刚从春闺抢出步来,一张脸儿真真是白得晃眼,甚至那扶着门框的纤纤玉指,都白得毫无瑕疵,仿佛新雪初凝,又似上贡的甜白釉瓷器,光滑得让人心头发痒。 偏生这白瓷般的人儿,身段儿却是丰腴有致,那袄儿裹着的腰肢看似纤细,胸脯臀儿却饱满得惊人,走动间,软肉轻颤,一股子熟透了的慵懒风情扑面而来,直能将人溺毙。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嗔道:「还不快进来,仔细冻着了!」说着,侧身让开,一股暖香随着她的动作更浓郁地袭来。 玳安知趣的站在大厅不曾跟上去。 这迎香上下打量着玳安! 哟!这才多久没细看,这玳安小子,身量竞跟抽条儿的柳枝似的,眼见着就拔高了一截,肩膀也宽厚了些,不再是当初那个乾瘦的小厮模样。 听说他如今也是不大不小的官了,果然有些不容小觑的威严。 迎香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劈啪响:攀不上大官人那根高枝儿,能巴结上他身边这得势的长随,那也是条通天的路子啊! 她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甜笑,扭着腰肢就凑了过去,声音又软又糯:「玳安哥哥~外头这天儿,冻死个人了!快别在这儿杵着了,跟我去耳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刚沏的香片,还冒着热气儿呢!」说着,那身子都快贴到玳安胳膊上了。 她这一动,花府廊下另外缩着脖子跺脚的三个丫鬟也回过味来了。 对啊!大官人是天上的云彩,够不着,可这玳安却是眼前实实在在的梯子!三人对视一眼,也争先恐後地围了上来,生怕落了後。 一时间,「玳爷」、「玳哥哥」的娇呼声此起彼伏,四个丫鬟如同见了蜜糖的蜂蝶,将玳安团团围在中间。香气、热气、还有那毫不掩饰的谄媚,一股脑儿地往他身上扑。 这边,李瓶儿引着大官人往里走,腰肢款摆,如同风中摇曳的牡丹,边走边低声道:「…他…就在里头躺着呢,比起前两日倒是好上一些。」 撩开内室的帘子,一股更浓重的药味和衰败气息涌出。只见花子虚躺在厚厚的被褥里,露出的半张脸乾瘪蜡黄,气息还算顺畅。 似乎被惊动,醒了过来:「大哥…您…来了…」後面的话,已被剧烈的喘息淹没。 大官人笑道:「老四,快躺着,莫要起身。」他顺势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脸上堆起关切之色,「今日身子觉着如何?可用了药?」 花子虚喘了几口粗气,眼神里透着感激:「多…多谢大哥救命之恩…若非大哥使力…小弟…小弟早就烂在那黑牢里了…」 他顿了顿,积蓄着力气,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有悔恨,有鄙夷,「这些日子…躺在病榻上…小弟细细地想了一遍…往日里,我总仗着老祖宗的名头不可一世!看不起其他几个」 「应伯爵…那厮…就是个钻营的禄蠹!眼里只有白花花的银子…什麽腌膳事都干得出来…我…我打心眼里…看不起!」 「吴典恩…更是条喂不熟的白眼狼…前脚跟你称兄道弟…後脚就能捅你刀子…两面三刀…小人!十足的小人!」 「常时节…穷得叮当响…偏生还要端着那点酸腐的架子…死要面子活受罪…!」 「白赉光…那就是个混吃混喝的篾片!」 「还…还有谢希大…应伯爵放个屁他都当香的!」 花子虚越说越激动,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控诉。待喘息稍平,他眼中的激愤渐渐褪去,:「可…可我想来想去…我花子虚…又算个什麽东西?我…我比他们谁都不如!我就是个废物!一个靠着祖产、靠着…靠着女人给点钱…在外头充大爷的废物!我才是那个最没用的…最让人看不起的…」大官人默默听着,淡淡说道:「现在醒悟也不晚,子虚兄弟,莫要如此自苦,安心养病才是正经。」花子虚哀求道:「大哥,我求你件事,务必答应小弟!我那剩下的族产烦劳大哥替我收着!放在您府上…比放在我这儿安稳…强过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宗亲…抢了去…分了…糟蹋了!」 大官人点点头:「老四放心。这东西,我替你保管,何时要你来取,你只管安心养病,莫要再胡思乱想。」 花子虚听他应承下来,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都瘫软在枕上:「好…好…多谢…大哥…我…我安心了…」声音渐渐低不可闻,眼皮也沉重地合上了。大官人西门庆从花府那暖香扑鼻的内室掀帘出来,脸上带着诧异。 今日这李瓶儿,竟像是换了个人。 往日里,哪次他抽身要走,那雪白柔腻的臂膀不是水蛇般缠上来,蜜糖似的软语哀求他多留一刻?那幽怨勾人的眼神,恨不得将他整个人都化了。可今日,她只是倚着那暖阁的门框,身上依旧松垮地披着那件银红遍地金的袄儿,露出的颈窝胸脯白得晃眼,神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乾脆利落。 「大官人,」她声音依旧娇糯,却少了那股子缠绵的钩子,多了几分幽怨的冷冽,「今晚就派人把那些…族产,都搬去您府上罢。足足几大箱子呢,早些过去,也省得夜长梦多。」 大官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嗯,知道了。」说罢,不再多言走了出去。 只见大厅内自家那心腹小厮玳安,正被花府那四个丫鬟团团围在门廊的角落里,狼狈不堪!四个丫鬟叽叽喳喳,「玳哥哥」、「玳爷」地叫个不停,脸上堆满了谄媚甜笑,把个平日里还算机灵的玳安挤兑得面红耳赤,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额头上都冒了细汗,在这大冷天里显得格外滑稽。「咳!」大官人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如同惊雷炸响。 四个丫鬟闻声,如同受惊的麻雀,「呀!」地一声,瞬间作鸟兽散。 玳安如蒙大赦,赶紧从那脂粉堆里挣脱出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手忙脚乱地整理自己被拉扯得有些歪斜的衣襟和披风,快步抢到大官人身边,低眉顺眼地叫了声:「大爹。」 大官人擡步便走,玳安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一前一後,踩在冻得梆硬的石板路上,雪粒子在脚下咯吱作响。走了几步,大官人开口道:「怎麽着?刚才被围得水泄不通的,看上哪一个了?跟老爷我说说,」他顿了顿,语气更戏谑了几分,「老爷我替你做个媒,擡回去做个屋里人,如何?」 玳安正臊得慌,一听这话,脸上更是火烧火燎,低声嘟囔道: 「大爹您快别拿小的取笑了!一个个瘦得跟麻杆儿似的,风大点都能吹跑!要胸脯没胸脯,要屁股蛋子没屁股蛋子,跟搓衣板儿有啥两样?白送小的都不要!哪及得上…咳…」 大官人被回身照着玳安的後脑勺就是一巴掌:「小兔崽子!倒学会品评女人身段儿了?跟谁学的这些下流话?不学好!」 玳安挨了一巴掌,缩着脖子「哎哟」一声,重新跟上大官人的步伐。 主仆二人刚走到西门府气派的黑漆大门前,那沉重的门轴「吱呀」声才响了一半,陡然间,一阵由远及近、沉闷如滚雷般的声响,裹挟着刺骨的寒风,猛地灌满了整条大街! 这声响非比寻常! 是成百上千只铁蹄同时践踏在冻硬石板和薄薄积雪上发出的轰鸣! 密集、沉重、带着金铁交击的铿锵,震得人脚下发麻,连西门府门楼上挂着的冰溜子都簌簌抖落!「大爹!」玳安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窜到街沿,踮起脚尖,手搭凉棚极力向声音来处望去。只见长街尽头,风雪迷茫,没有几个行人,却有一片巨大的、蠕动的阴影正以惊人的速度撕裂风雪,碾压而来! 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又似贴着地皮席卷而来的乌云,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 「是史教头!!!」玳安扯着嗓子,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尖利地穿透风雪,「史教头他们回来了!!我的老天爷啊!」 他猛地抽了一口冷气,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要从眼眶里蹦出来,「好多……好多健马!黑压压一片,真真是…乌云裹着雷霆滚过来了!!」 第301章 军帐初成,意外之喜 大官人见到这突如其来的磅礴声势,停下了迈步的动作,负手立於高阶之上。 风雪扑打著他的貂鼠斗篷,他却岿然不动,目光锐利地投向那疾驰而来的马队。 蹄声如雷,震得人脚底板发麻,捲起的雪尘,直搅得满街混沌。 近了! 更近了! 当先一骑,端的好马!通体雪练也似,浑身上下寻不出半根杂毛,在昏天黑地的风雪里,竟自放出荧荧毫光来,照得周遭雪地都亮了几分 马背上,史文恭铁塔般的身躯稳如山岳,风雪扑打著他脸上深刻的疲惫与刀锋般的煞气,眼神锐利如电紧贴他马后半个身位的,便是那王三官儿。 想当初何等娇贵公子,在妓院被应伯爵围著痛打,手都不敢还。 如今一张麵皮糙得如同砂纸,薰黑里泛著冻伤的红紫,腮帮子上豁著几道风刀子割开的口子。只那双眼里,早被史文恭练得没了昔日的浮浪,透著一股子与年纪不相称的狠厉。 史文恭在距离大官人阶前十步猛地勒住韁绳! 「唏律律!」 照夜玉狮子人立而起,雪白的鬃毛在风中飞扬,碗口大的铁蹄在空中刨动,隨即重重落下,溅起大片雪泥。 他身后那乌压压一片马队,竟似通灵一般,齐刷刷勒住,只余下战马粗重的喷鼻声,白气腾腾,夹杂著兵器碰撞的冷硬声响,再无一丝杂音。 就在马匹停稳的剎那,史文恭与王三官几乎是同时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 史文恭大步流星走到阶下正中,王三官紧隨其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落后半步。 两人目光坚定地看向高踞门前的大官人。 「史文恭参见大人!」史文恭声音洪亮如钟,带著尚存的北巡粗糲和一股铁血之气:「人马俱在,无一损伤,前来缴令!」 话音未落,他与王三官,连同身后那数十条精悍如虎豹的汉子,「哗啦」一声响,齐刷刷单膝跪倒!右拳如锤,「咚!」一声闷响,重重擂在左胸心口!正是那军中肃拜大礼! 动作整齐划一,竟似一人分身!数十个精铁膝盖砸在冻得梆硬的地皮上,震得阶前积雪都簌簌跳。一声炸雷般的吼声平地而起: 「拜见大人!」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在大官人身上。 这些少壮,虽然如三官一般年纪不大,但早已褪尽了当初的雏儿气,这一来一往跟著史文恭扫荡不知多少草寇流贼,每个人手上的人命,怕不下十数条,周身那股子剽悍杀伐之气,直衝霄汉! 大官人立刻快步走下台阶,伸出双手,亲自扶住史文恭的双臂,用力將他托起:「史教头辛苦了!快快请起!」 扶起史文恭,大官人的目光立刻转向旁边依旧保持著单膝跪地、抱拳行军礼姿势的王三官。他仔细打量著这个义子,眼神中既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那黝黑糙硬的皮肉,脸上被风刀子豁开的口子,处处不刻著这趟北巡的苦楚和脱胎换骨! 王三官感受到义父的目光,抬起头,那褪去青涩的脸庞上,眼神复杂,有疲惫,有激动,更有一种渴望得到认可的期盼,他喉头滚动,声音带著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地再次喊道: 「义父!」 大官人看著他那张与出发前判若两人的脸,心中感慨,脸上却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伸出手,脸上却绽开一团和煦的笑,结结实实、重重地拍在王三官那变得厚实如牛的肩膀上! 「啪!啪!」两下,力道带著十足十的讚许和熨帖: 「好!好小子!黑了,也结实了!像个顶天立地的汉子了!你母亲若是看到你这般出息,怕是要欢喜得落下泪来!」 王三官闻言,眼眶微微一热,紧抿著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才在大官人眼神示意下站起身。大官人隨即转向台阶下依旧单膝跪地的数十名骑士,朗声道:「诸位辛苦了!都起来说话!」眾人这才齐声应道:「谢大人!」声如闷雷,动作整齐地站起身,肃立如松。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这一张张饱经风霜却精神抖擞的面孔,扫过那黑压压、喷著白气的健壮马匹,心中豪气顿生。 他提高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今日,尔等凯旋,劳苦功高!都回去,给我好好歇息一会!把精神头养足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晚边!我亲自设群宴,为诸位一一接风洗尘,把酒庆功!」 「诺!!!」数十条汉子齐声应喝,声浪如惊雷炸响,瞬间盖过了呼啸的风雪,直衝云霄!那应诺声中,充满了疲惫后的释放、被认可的激动,以及对酒宴的期待。这如雷的应诺,便是他们用血与汗换来的荣耀体面! 门口迎出来的平安王经来保等人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缩了缩脖子,只觉得这群人身上那股子煞气,比这腊月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 唯有玳安跟著武松走了一趟,已然是大有长进微微弯著腰肢紧紧跟在大官人身后,与此同时不忘武松教导,双目警惕的看著四周。 风雪中,西门府门前,人马肃杀,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与黑压压的健马、剽悍的骑士、阶上威严的大官人,构成了一幅铁血与权势交织的雄浑画卷。 东边,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般衝破风雪,正是闻讯赶来的关胜与朱仝! 他二人尚在醉仙楼饮酒,忽闻窗外如雷蹄声撼动清河县,那声势绝非寻常商队,立刻意识到是西门府的大队人马回来了。 二话不说,丟下杯盏便衝下楼,飞身上马,一路追来,果然见到西门府门前这黑压压一片、煞气冲天的景象。 几乎同时,西门大宅左右两边小巷也涌来一伙人,个个手持朴刀哨棒,神情警惕,领头一人身躯凛凛,目光如电,正是武松! 他听得亲隨急报有大批不明骑兵直奔西门府,立刻领府中如狼似虎护院,各持兵器风风火火赶来。待看清是史文恭带领的团练兄弟,武鬆紧绷的神经才鬆弛下来,挥了挥手,身后那群如狼似虎的护院也纷纷收起了兵刃,但仍保持著警戒姿態。 关胜、朱仝翻身下马,与武松一同抢步上前。三人对著高踞阶上的西门大官人,齐齐躬身唱喏:「大人!」 大官人见他们来得如此之快,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头道:「关將军、朱將军、二郎,你们来得正好!史教头与我义子三官凯旋,带回战马百匹,劳苦功高!稍后隨我一同入內,为史教头和三官接风洗尘!」武松与史文恭早已互相注目。 两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同时上前一步,互相抱拳,动作乾脆利落,带著英雄相惜的豪气:「史教头!」「武丁头!」 关胜与朱仝的目光则更多地落在了史文恭身后那群少年团练身上。 关朱二人丹凤眼微眯,抚著长髯,心中暗惊:这些少年郎,个个眼神沉凝如铁,身上那股子洗刷不去的血腥气和剽悍劲儿,竟已有了几分百战老卒的雏形! 听闻这位便是他们的教头史文恭,关胜那如重枣般的脸上,凝重之色更浓,一双凤目精光暴涨,如同实质般射向史文恭。 朱仝亦是心潮翻涌,他生性谨慎,面对史文恭身上那股子沙场磨礪出的、毫不掩饰的锐利煞气,竟本能地感到一丝压力,下意识地微微侧身,气势上便弱了三分。 史文恭感受到关胜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了上去! 两人眼神在空中碰撞,仿佛有火星迸溅! 一个是世代將门之后,巡边京东东路,威名远扬屡屡被借调!! 一个是微末出身却百战成钢的边军沙场悍將!! 两股同样强悍、却风格迥异的沙场气息猛然对撞,周遭的空气似乎都为之一滯。 短暂的无声交锋后,两人心中都有了计较。史文恭嘴角微不可察地一翘,关胜则捋髯的手也顿了顿。「某,河阴史文恭!」史文恭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某家,蒲东关胜!」关胜也抱拳还礼,声若洪钟,互通姓名,战意虽浓,却已带上了几分对同等级数对手的尊重。 史文恭转身,踱到那匹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跟前。 他伸出手,掌心在那马儿油光水滑的颈子上摩挲了两把。那白马端的通灵,竞將个温热的鼻头凑上来,在他掌心里亲昵地拱蹭,喷出一股股白气儿,带著些草料的清香。 史文恭脸上堆起笑,回身向著台阶上,声如洪钟:「大人!」 一面说著,一面牵了那通体雪练也似、神采飞扬的照夜玉狮子往前走了几步。 那马儿四蹄踏在冻硬的地上,竟只发出些微闷响,端的是踏雪无痕。 「此马非凡品!乃是打大辽皇帝御苑里流落出来的龙种,唤作「照夜玉狮子』!日行一千,夜走八百,浑身上下没半根杂毛,端的马中龙凤,千金难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三官,毫不避讳地继续说道,「此马为三官偶见,我等合力,將此宝马夺了过来‖」 他声音一沉,带著铁血之气,「今日,史某与三官和眾兄弟,特將这辽邦的稀世名驹,献与大人座下!也好替大人添些虎威,一壮声名!」 王三官在一旁听了,脸上早涨得通红,又是得意又是激动,把个头点得如同捣蒜一般。 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大盛! 他本就是驭马的好手,方才离得远,风雪又大,只觉此马神骏,如今听史文恭道出名號,再定睛细看,只见那马头至尾长丈二,蹄至背高八尺,浑身雪练也似洁白,无半根杂毛,唯有四蹄隱隱透著玉色光泽。骨骼雄奇,肌肉线条流畅完美,蕴含著爆炸性的力量,静静地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傲视群伦的王者气度!果然是传说中的神驹!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大步走下台阶,径直来到照夜玉狮子面前,仔细端详,越看越是喜爱。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马颈,那马竟也温顺地低下头。 眾人正待喝彩,以为大官人要试骑,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大官人並未上马,反而转身,目光灼灼地看向史文恭,声音清晰有力: 「史教头!」 史文恭忙不迭躬身:「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一指照夜玉狮子,斩钉截铁地道:「此等绝世名驹,生来就是要在万军阵前衝锋陷阵,踏破敌营,斩將夺旗的!若只圈养在这深宅大院,锦衣玉食供著,一颗明珠丟进了暗渠!端的暴殄天物,折了它的寿数!」 他目光如电,直视史文恭,「你史文恭,武艺超群,胆略过人,更兼有统兵御眾之才,正是此马绝配!此马,我赐你了!」 此言一出,不啻平地一声惊雷!满场人等,个个瞠目结舌! 关胜、朱仝二人更是看得眼热心跳,喉咙发乾。 他二人虽步战功夫了得,但更精於马战,深知这等神驹对马上大將而言,一步快慢便是生死,简直就是第二条性命! 史文恭更是浑身剧震,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万万没料到大官人竟会將如此重宝赐予自己!!这等神驹,便是王侯將相也梦寐以求! 「大人!不可!万万不可!」史文恭连连摆手,声音都带著一丝颤抖,单膝就要跪下,「此等神驹,合该大人乘骑,方显尊贵!史某不过一介武夫,何德何能,敢受此重赐?折煞史某了!」 大官人却一把托住他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目光炯炯,带著威严和信任: 「史教头!宝马赠英雄,宝剑配烈士!这照夜玉狮子,唯有在你手中,隨你衝锋陷阵,方能发挥它最大的价值,扬我西门之威!我意已决,不必推辞!」 他用力拍了拍史文恭的手臂,语气转为温和却更显分量,「收下它!日后为我立下赫赫战功,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史文恭看著大官人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看身边神骏通灵的照夜玉狮子,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心头,激盪得他虎目微红。 不再言语,只是对著大官人,將腰深深弯下,双手抱拳高举过顶,行了一个军中至重的大礼!这一刻,什么言语都显得苍白。 西门府门前,风雪呼啸,人马肃杀,唯有那份知遇之恩与铁血豪情,在无声地激盪。王三官、关胜、武松、朱仝等人,无不动容。 史文恭心中如沸汤翻涌,那份厚重恩遇,几欲將他淹没,行礼过后深吸一口凛冽寒气,强压下胸中滚烫的热血,再次抱拳,声若洪钟,带著恳切: 「大官人厚赐,文恭铭感五內!然则,尚有一言肺腑,斗胆请大人垂听!」 他目光如炬,扫过大官人、关胜、武松等人,最后落回大官人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沙场宿將特有的清醒与忧患: 「某自认一身马战功夫,不弱於天下骑將!纵使面对千军万马,文恭也敢单枪匹马凿穿军阵,为大人斩將夺旗!」 话锋陡然一转,语气沉凝如铁:「然此番北行,方知大宋北疆竟已糜烂如斯!豪门巨室,坞堡林立,私蓄甲兵,视朝廷法度如敝屣!流民如蚁附膻,盗匪如蝗蔽野,恍若……恍若末世之象已生!」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神骏非凡的照夜玉狮子身上,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此等神驹,在我手中,不过是让我临阵对敌少出三枪,出入闯阵多斩几颗敌酋首级!锦上添花而已!」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逼视大官人,「可若此马归於大人座下,则意义迥然不同!大人乃我等主心骨、擎天柱!」 「此马神骏绝伦,足可助大人於危难之际逢凶化吉,瞬息千里!文恭可伤,可死!然大人您一一身系全局,绝不容有半分闪失!此马,当为大人护身之符,保命之甲!恳请大人收回成命,为自身安危计,为大局重,收下此马!」 史文恭这番言语,掷地有声,情真意切,字字句句不离「大人安危」与「大局为重」。 关胜、朱仝闻言,神色肃然,深以为然。 关胜捋髯頷首:「史教头所言极是!大人身系眾望,安危重於泰山,此等天马,正合大人乘骑!」朱仝亦拱手附议:「大人,史教头一片赤诚之心,天地可鑑,还请大人三思!」 武松虽未言语,看向史文恭的目光中却平添了几分敬重。 王三官儿更是激动地望向义父,眸中满是期盼。 一时间,眾人纷纷开口,皆劝大官人留下照夜玉狮子。 大官人望著眼前群情激昂、赤胆忠心的部属,心中亦自感动,正欲开言,一个带著浓重北地口音、怯懦颤抖的声音,却突兀地从史文恭身后那群风尘僕僕的骑士中响起: 「大……大人……诸位好汉爷……」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精瘦、裹著件极不合身的破旧皮袄的汉子,瑟缩著站了出来。他头髮蓬乱如草,满面冻疮尘土,唯有一双眼睛贼亮,此刻却盛满了惊惶不安,正是那段三。他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朝著大官人连连叩首,声音带著哭腔与急迫:「大人…好汉爷们…何必…何必如此相让此神骏…这等龙驹…天下虽稀,可…可小的还知晓几处踪跡!」 眾人皆是一怔!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你是何人?」 史文恭面上掠过一丝尷尬,上前一步,指著段三回稟道:「大人,此人…便是那我等抢马,彼之失马的苦主。」 「我等抢了马后本欲放他一条生路!」史文恭顿了顿,瞥了一眼旁边的王三官,续道:「三官见他似有几分驯马、相马的独到手段,便劝他来投效大人,隨我等归来。此人一路倒也安分。」 「大人!」段三听罢,又连连叩首,「小的真名唤作段景住!那段三不过是江湖行走的化名!小的本是涿州人氏,世代以贩马、相马为业,只因开罪了北地豪强,才流落草莽……小的…愿倾尽所能,为大人效力,调教良驹!」 大官人微微頷首:「既如此,诸位隨我入內敘话。」 恰在此时,人群中忽闻「呜呜呜」的闷响挣扎! 大官人又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一人被缚於马背之上,口中塞紧麻布,兀自挣扎不休。 「这又是?」大官人问道。 史文恭稟道:「大人,此人是曾头市的马夫。末將与一辽將缠斗时,发觉此人口中號角有扰马之诡,颇为蹊蹺,故而擒来!」 大官人將手一挥:「一併带进来。诸位,请!」 「大人请!」眾人纷纷躬身。 大官人微微頷首,举步欲行,那眼风儿似无意间轻轻一扫。 来保这早已是心领神会,脚下碎步紧趋上前,双手垂在裤缝边,恭声道:「老爷,您吩咐?」大官人压低了嗓门儿,语速却快:「速去后头稟告你大娘,就说我的意思,將库里那些上好的年节採办之物一一山珍海味、乾鲜果品、细巧点心,按著此番隨我回来的人数,一份份都分派齐整了!每人再额外封上十两雪花官银!再叫平安去绸缎铺里寻徐直掌柜,叫他即刻调拨,每人再添一匹顶顶时新的绸缎,顏色要鲜亮!」 来保嘴里利落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大官人补充道:「且慢!还有一桩紧要的。立刻在护卫大院里头,赶紧搭起结实挡风的棚子来!要摆下足足两百人的酒席!鸡鸭鱼肉、时令菜蔬、好酒管够,热腾腾地备上!天寒地冻的,让兄弟们暖暖身子,也显显西门府的体面!这事儿让月娘盯著,手脚要快!」 「是!是!老爷放心,小的这就去寻管事的,立时三刻就搭棚子、备席面!」来保迭声应著。得了令儿,来保不敢怠慢,一溜烟儿奔向后宅。进了上房,只见大娘吴月娘正坐在熏笼边,对著帐本儿拨弄算盘珠子。 来保屏息静气,將大官人的吩咐一五一十,连同那两百人的大雪天露天席面,都细细稟明了。月娘听罢,两道柳叶眉微微一蹙。 她放下手中帐本,沉吟道:「两百人的席面?这大雪天…单靠府里这几个灶上的人手,如何支应得开?杯盘碗盏怕也不够数…」 她抬眼看向来保,语气果断:「你即刻去寻在家守孝的宋惠莲,她丈夫在时候就常年包办咱府上大小宴席,人头熟、手脚快、傢伙什儿齐全!就说是我说的,天大的雪也得给我顶上来!最近府里新面孔不少,席面更要体面,酒菜要热乎,时辰误不得!快去!」 「是!小的这就去!」来保领命,转身就要走。 来保一走。 月娘对小玉吩咐道:「光靠外头人手也不行。你去让玉楼到库房去,盯著把该分的年货都点齐了,按人头分堆,务必清爽明白,別乱了章法。」 「再让桂姐儿去帮著清点那些绸缎尺头,她眼尖,花色搭配上也灵醒些,还有让孙雪娥去灶上盯著,热水热茶要源源不断地供上,护院棚里支几个大火盆子,炭火烧旺些!」 一时间,西门府內外如同上了发条般转动起来。 大官人满面春风,引著眾人步入暖烘烘的正厅 厅內早已燃起地龙,又有数个烧得通红的兽炭大铜盆,暖香融融,驱散了门外的凛冽寒气。待大官人坐定,眾人方敢依次落座。 那下首第一位,史文恭毫不谦让,大马金刀地便坐了下去。意气风发,腰杆笔直。 紧挨著他下首,坐了武松,神情淡淡,虎目半开,再往下,才是关胜与朱仝二人。 关胜面如重枣,气度沉凝,朱仝则微微含笑,一团和气。 大厅站著俩人。 左边那位,便是化名「段三」的段景住。 他虽也算个江湖上行走的,见过些世面,何曾见过这等富贵的排场?只觉得心口「咚咚」擂鼓,嗓子眼发乾,心道跟对了人。 右边那位,便是从曾头市顺手牵羊掳来的马奴。此人一身风霜尘土,与这锦绣华堂格格不入。头上胡乱扎著辽人惯常的细辫,用一块看不出本色的旧布包著,露出几缕枯草般的头髮。脸上更是精彩,黑一道灰一道,油汗混著尘土结成了壳,怕是拿水刷子都未必能轻易洗净,唯有一双眼珠子在漆黑中转动。 他双手被粗糙的麻绳反剪在背后,捆得死紧,勒得腕子发红。嘴里更是被塞了一团脏兮兮的麻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些「呜呜」的闷响。 第302章 意外连连,吐露计划,黛玉遇金钏儿 大官人看着这两人,身後一左一右站着王三官儿和玳安。 他端起那官窑细瓷盖碗,慢悠悠呷了一口热茶,眼皮微擡,目光落在段景住身上,开口问道:「这位段……… 「段景住!小人段景住!」那化名段三的汉子如同被火钳子烫了屁股,身子一躬到底,抢声回答,声音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急促,脸上堆满了近乎谄媚的笑容,唯恐答慢了半分。 大官人放下茶碗,仿佛闲话家常:「听你方才话里话外,似是说那辽国、西夏等地,还有不逊於这照夜玉狮子的神驹?」 段景住一听这话头,精神陡振,腰杆似乎都挺直了三分,忙不迭地回道:「回大官人的话!千真万确!那辽国上京御苑深处,听说还藏着一匹唤作「墨云金』的龙种,通体墨黑,一身金毫,端的是追风逐电!西夏国主更是在贺兰山下圈了片宝地,养着几匹汗血异种!」 「不过,这些包括照夜玉狮子,都比不上其中一匹唤作「飒露帝紫』帝王保,据说是前朝唐太宗昭陵六骏之首「飒露紫』的嫡脉异种!生得紫巍巍如同缎子,骨骼雄奇,身高越九尺,西夏国主爱若性命,养在皇家猎苑,以蹄虎豹为乐,等闲人连看一眼都是福分!」 大官人听罢,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化作一片了然的笑意:「嗬嗬嗬…段先生既然说得如此详尽,想必是胸有成竹,自有门路能将这些「龙种』、「异种』请到我西门府上喽?」他故意咬重了「先生」二字。段景住被这声「先生」叫得浑身一激灵,如同踩了棉花,又慌又喜,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哎哟!大官人折杀小人了!折杀小人了!小人不过是…不过是干些鸡鸣狗盗、上不得台面的营生,江湖上混口饭吃罢了。平日里走到哪里,绿林道上的好汉们尚且斜着眼看咱,更遑论…更遑论在大人您这神仙府邸、贵人跟前!小人这点微末伎俩,实在当不起大官人一声「先生』!羞煞人也!」大官人笑容不变说道:「诶!段先生此言差矣!这世上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休要妄自菲薄。前朝就曾有位高人,将你这「鸡鸣狗盗』的行当做到了极致,江湖人称「盗帅』,那才叫一个风流倜傥!出入王侯府邸如履平地,身边红颜知己环绕,何等逍遥快活?岂是寻常凡夫俗子可比?」 段景住听得心神摇曳,两眼放光,仿佛眼前已铺开一条金光大道,脱口道:「盗…盗帅?大人所言当真?前朝竞竟..竞有这等人物?真…真乃我辈楷模!令小的无限神往啊!」 「大胆!」身後王三官喝道:「大人何等人物,怎麽会骗你!」 「不可对先生无礼!」大官人喝道。 「是!义父!」王三官鞠躬道:「段先生恕罪!」 段景住吓了一跳,走南闯北被那些世家子弟呼来唤去早就习惯,就吃世家子弟喝斥这一套,不然当初怎会凭着玉带就找上王三官卖马。 赶紧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小人岂敢让王招宣赔罪,更不敢怀疑大人!」 大官人笑道:「段先生既有此心,又有此能…你若真能将那「墨云金』、「飒露帝紫』给本官「请』来,诸位在此给我做个人证,我立刻在清河县内,给你置办一座三进三出、带花园水榭的大宅院!再给你谋个正经的官身告身!让你堂堂正正,去管束那些…你口中「看不起你』的绿林人士!如何?」「官…官身?大…大宅院?」段景住如遭雷击,整个人都懵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脸上血色褪尽又涌上,变幻不定,眼神里充满了狂喜与难以置信的怀疑。 这泼天的富贵和身份,砸得他头晕目眩,仿佛在做一场荒诞不经的大梦! 就在他心神激荡,疑在梦中之际,侍立在大官人身後的王三官猛地踏前一步,下巴微擡,带着世家子弟的矜傲与不耐烦,高声喝道: 「兀那段景住!还愣着作甚?眼前这位乃是当朝钦命,正五品天章阁待制、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大相公!金口玉言,说一不二!给你个差遣,管束那些江湖草莽、绿林蠡贼,不过是老爷顺手而为的小事!这等天大的造化落在你头上,还不速速谢恩?莫非是欢喜得傻了?!」 王三官这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彻底击碎了段景住最後一丝疑虑! 他浑身剧颤,「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毡毯上,对着大官人「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有声,再擡起头时,已是满面红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段景住,粉身碎骨,也要办好此事!!」 磕罢头,他并未起身,而是膝行半步,脸上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和几分市井之徒特有的狡黠,压低声音道:「大人!此事干系重大,小人斗胆,想向大人借…借一样东西!有了此物,小人立刻联络几位过命的兄弟,定能…定能将那几匹神驹,给大官人安安稳稳地「牵』回来!」 大官人眉毛一挑,似乎早有所料,饶有兴致地问:「哦?借何物?」 段景住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小人…小人想借大官人的…官身告身文书一用!不需官印,只需一份盖了提刑司大印、言明委派小人差遣的文书即可!小人自有妙用!」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爽朗却意味深长的大笑:「哈哈哈!好!好一个「自有妙用』!段先生果然是个妙人!此事…易尔!」他开口朝着内室帘子後待命的香菱儿吩咐,「去,按段先生的意思,给他一份差遣任命文书,嗯,再把老爷大印盖上!」 香菱儿在帘子後乖声说是。 不一会,小手儿递出一张纸来,玳安赶紧接过递了过来。 大官人看也不看随手递给段景住。 段景住跪着行了过来,接了过去一看。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牒付吏员: 勘会本路所辖州县,近日多有江湖结社、民间私聚,或恃强力凌弱,或借术数惑众,虽未即成巨患,渐恐滋蔓难图。地方有司,或惮其纷杂,或苦於无专掌,致使稽查未周,教戒不早。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内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具体职掌如左:一、察访本路各州军县镇,凡以武艺、杂技、游方、结社等名目聚众者,悉录其首从、规约、踪迹,按月呈报本司。 二、若察得上述聚众有斗殴、欺诈、邪术证骗等情,即报地方官司捕问。 三、若有持械私斗、拒抗官府者,即移牒巡检司会捕。 四、江湖往来之人,若有踪迹可疑、言行悖逆者,密记实情,速报本司,不得擅专。 五、此差遣为权宜之设,不隶地方正官,直禀於本司。。 今给此牒,并付木牌一面,刊「京东刑狱司协理」为凭。限三月为效,若办差勤谨,事有成效,当议延升,倘有懈惰乖误,亦行责罚。 故牒。 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大印】【年月】 「多谢大人信任!」段景住大喜过望说道:「有了这个,小人立刻就能拉起一只队伍来前往西夏,定把那皇家猎苑内几匹神驹给大人带来,多谢大人!」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事不宜迟,去吧,可有盘缠?」 段景住站起身来笑道:「大人放心,我等这般人物断不会饿着自己。」说着又是给大官人深深鞠躬,然後轮流给在座其他人鞠躬,慢慢後退,直至门外,才转身退了出去。 大厅内便剩下这辽人打扮的马奴站在大厅内,低着头不敢看众人。 大官人的目光,缓缓移向那个被捆缚着双手、满身污秽的「马奴」。 他下巴微微一扬,侍立一旁的玳安立刻会意,麻利地上前,伸手便去扯塞在那人嘴里的脏麻布。「噗」麻布被拽出,那人急促地喘了几口粗气,胸膛起伏。 大官人淡淡说道:「擡起头来。可听得懂大宋官话?」 那「马奴」闻言,竟真的缓缓擡起了头。 脸上污垢虽重,却掩不住那双此刻透着惊惶眼睛望向大官人。 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从她口中发出的,竟是一把清脆中带着沙哑、却字正腔圆的东京官话:「回…回大人话…我不是辽人,我是大宋人人士!」 「当郎!」 「眶当!」 话音未落,厅中竟接连响起几声瓷器碰撞的脆响! 却是下首坐着的史文恭,关胜、等人,惊得手中茶碗盖儿都没拿稳,失手跌落在桌面上,茶水溅湿了锦缎桌围! 就连稳坐如山的武松,半阖的虎目也骤然睁开,精光一闪!! 众人惊的,并非仅仅是这口地道官话,而是这声音一一清脆甚至带着娇憨,哪里是男人分明是个女子!清越中带着一丝颤抖! 大官人瞳孔微缩,身体前倾了几分,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层污垢,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讶异:「你…是女人?!」 那女子一迎着大官人的目光,虽然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声音却清晰了许多:「是…奴家…奴家是河北人士!」 「河北人士?」大官人眉头一皱,目光如电,倏地射向下首的史文恭! 史文恭那张原本意气风发的脸「腾」地一下涨红了,又迅速褪去血色,显得尴尬无比。 他慌忙起身,抱拳道:「属下…属下擒她之时,只道是个寻常精壮马奴,身材高低倒也标准呢!当时情急,打昏了便胡乱塞了嘴、捆了手,丢在马上…实在…实在未曾留意她是…是个女子!属下该死!」大官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阶下女子,语气恢复了平静,淡淡问道:「你既是我大宋河北女子,为何一身辽人打扮,屈身於曾头市为奴?」 女子低垂了眼帘,声音带着苦涩:「回大人…奴家幼时便被歹人拐卖,流落北地…後来…後来被曾头市曾长者收留。因…因曾家常往来辽国贩马,奴家自小养马驯马和马儿一起睡在马棚,故而略通马性,便被充作马奴使唤,为方来往辽国便行事,才…才作此辽人装扮…」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勾勒出一段凄楚身世。大官人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若有所思:「哦?那史教头所说,你能以号角之声安抚惊马,又是何故?女子擡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彩,那是谈及熟悉领域时本能的流露:「奴家…奴家自小便与马匹为伴,天长日久,便…便懂得些马儿的心思和习性。那号角之声,并非随意吹奏,乃是模仿马群中头马的调子…马儿听了便有些呼应,并不能使唤。」 大官人听罢,沉默片刻,厅内一时落针可闻。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是如此…如今你被擒至此地,身陷我府中,可曾想过日後如何?」 女子闻言,身体猛地一颤!她毫不犹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毡毯上,前额深深触地,声音哀求: 「大人!奴家…奴家早已是无根浮萍!幼年被拐,故乡何处,父母何在,一概不知!只记得是河北人士…北地苦寒,曾家亦非善地,奴家日夜煎熬!今日…今日能踏进大宋腹地,来到大人府上,便是…便是奴家梦寐以求之事!求大人开恩!求大人收留!奴家愿为大人养马驯马,终身侍奉府上!再…再不愿回到那北边苦寒之地了!求大人垂怜!」 她语带哽咽,句句泣血,额头紧贴着地面,瘦弱的肩膀不住耸动。 大官人深邃的目光在她跪伏的身影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掂量她话语的真假。他并未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侧过脸,目光投向侍立身後的王三官。 王三官会意,立刻以袖掩口,凑近大官人耳边,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快速禀报:「一路押解,甚是安稳。途中解开绳索让她进食解手几回,她…她并无丝毫逃遁之意,甚是顺从。」 大官人听罢,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眼中疑虑稍减,却并未完全散去。他朝侍立在旁的玳安招了招手。玳安立刻虾着腰,小步快趋到跟前,将耳朵凑近。 大官人以手虚掩,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吩咐道:「去,叫两个...不一个...外院婆子进来...要瘦弱年纪大的..你再喊上几个人远远盯着,莫要被她发现,倘若她要逃跑,就地格杀!」「若是顺从....让那瘦弱老婆子把她带到外院僻静处,用热水里里外外给我仔细清洗乾净了!头发丝儿、指甲缝儿都别放过!尤其是…仔细查验她身上,可有什麽特殊的印记、刺青,或是暗藏的物件!若有异常,不拘大小,立刻来回我!记清楚了?」 玳安心中一凛,连忙躬身,肃容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保管验看得清清楚楚,回来一字不漏禀报老爷!」说罢,他对那马奴说道:「你跟我来!」然後带着她转身快步出厅往府外走去。大官人环视众人。 众人心知正事将至,皆屏息凝神。 大官人淡声启口:「诸位,此地并无外人,皆是我股肱心腹。我的身家布置,列位俱已亲见。想来诸位心中多少有惑然,今日便与诸位分说明白。」 他略一停顿,暖阁内落针可闻。 大官人续道:「目下时局,波谲云诡。我大宋境况如何,诸位心知肚明!」 「那辽国,辽主耶律延禧昏聩无道,国势倾颓如朽厦将倾;西夏小丑,跳踉边陲,不过疥癣之疾,不足深虑。唯那白山黑水间骤起之大金国一一方是搅动乾坤的祸首!」 众人闻言,神色各异。武松乃草莽中人,对朝局不甚了了,亦无甚兴致。 而史文恭、关胜等人却是心头一凛。 他们久历行伍,对北疆并非一无所知,只知大金国剽悍,在辽之东陲攻城略地,却不料自家大人竞将其置於如此骇人高位。 大官人目光如电,穿透烛影:「此金国立国虽短,然其势如燎原野火,凶悍绝伦!连破辽国诸路重镇,摧枯拉朽,锋芒所指,辽之五京亦恐难保!此非虚言,」 他声音愈发低沉,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坎,「我於金国上京会宁府、辽之中京大定府,皆有耳目密布如蛛网,消息传递,如臂使指,断无虚谬!」 「嘶一」席间数人禁不住倒吸一口冷气。他们深知朝廷对辽境刺探尚且艰难,对那远在苦寒之地的金国更是两眼一抹黑。 少有消息都是来自来往大宋边境的民间金人和辽人。 例如那声称自己是金人的曾头市,却不想也和辽人有如此深的干系。 而自家这位大人,竞能将手眼伸入两国腹心重地? 大官人将众人惊疑尽收眼底,脸上那抹掌控一切的冷笑愈深:「依我所料,少则三载,多不过五载,辽国必亡!金人狼子野心,灭辽之後,挟其雷霆万钧之势,铁蹄南下,兵锋所指,必是我大宋锦绣河山!」众人脸色煞白,呼吸骤然粗重。他们皆是刀头舔血过来的人,深知如今大宋境况,若此预言成真,便是泼天血祸,社稷倾危,国之不国,何来小家! 众人惊涛骇浪在心中翻涌,再看眼前这位大人,敬畏之心直如泰山压顶。 众人皆知自家大人过往。 其崛起之速,简直匪夷所思! 从清河一介商贾,攀附三品王招宣府,为通家只好! 可现在看来,两家岂止是「通家之好」?观那王三官在大人面前自称义子唯唯诺诺之态,分明是以商贾之身鲸吞了旧日郡王府! 而今! 更一跃而为五品提刑,掌一路刑名,生杀予夺! 自白身,至武职,再登文阶,鲤鱼跳龙门不过短短数月! 这等翻云覆雨、通天彻地的手段,岂是凡俗?众人心中无不暗忖:大人周身紫气隐现,实乃乱世枭雄之姿! 而後。 他们更知大官人暗中放任水泊梁山,所图非小,养寇如此,必为军权! 然则万万料不到,其胸中丘壑竞宏阔至斯! 非但囊括绿林江湖,更将手眼布於辽金两国庙堂之上! 此等深不可测之谋略,洞烛机先之远见,直令在座这些自诩豪杰之辈,亦觉脊背生寒,如坐针毡。暖阁之内,死寂如墓。 烛火摇曳,将大官人的身影投在粉壁之上,巨大而森然,如魔神俯瞰,骇然而立! 他端坐如岳,目光深邃! 众人悄悄望了过去,大人真真是洞彻天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那金辽战火、大宋危局,竞似皆在其指掌推演之间! 席间人中之杰,无不垂首屏息,深为拜服!! 大官人目光扫过众人,站起身来,声音沉郁,带着几分自嘲与决绝:「我今日之言,若置於朝堂之上,必遭满朝清流攻讦,斥为危言耸听!届时,莫说这顶乌纱,怕是立时被流放岭南之地!」 说完,话锋一转,一字一句道:「是以,我之所图,非在庙堂空谈!乃欲倾尽心力,铸就一支真正属於吾辈的百战强兵!此乃吾等安身立命之根基!可护我府中上下周全,可保诸位家小无虞!於这即将倾覆的江山危局之中,撑起一方天地!」 众人闻言,面上初时的震惊之色已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自心底翻涌而上的、难以抑制的激越那久被压抑的武将热血,骤然沸腾!乱世将至,风云激荡,岂非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搏取功名的大好时机?谁无父母妻儿?谁甘平庸一生? 念及此处,史文恭、关胜等一干武将,眼中精光爆射,胸中豪气干云!众人再无犹疑,齐齐离座而起,肃然抱拳躬身,声震暖阁:「愿追随大人!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大官人见此,脸上终於绽开一丝畅快笑意,抚掌赞道:「好!甚好!今日公事,便议至此!」他霍然起身,袍袖一展,意气风发:「诸位且随我去团练校场,为那群健儿鼓劲助威!而後一」他朗声大笑,「当痛饮琼浆,一醉方休!非至尽兴,不得归去!」 「谨遵大人之命!」众人轰然应诺,声如雷动,暖阁之中,尽是一片激昂之气! 林黛玉那朱轮翠盖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吱呀作响,停在了一处轩昂府邸的兽头大门前。车帘微启,先是一只纤纤素手扶着两个丫鬟紫鹃雪雁的手腕,随即,林黛玉裹着一领大红羽缎白狐狸里的鹤氅,袅袅娜娜地下了车。 门内早有消息飞报进去。不消片刻,只见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仆妇簇拥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急急迎了出来。 那妇人正是林太太,身着绦紫色缠枝牡丹纹锦缎袄,外罩玄狐皮褂,头上珠翠微颤,显是匆忙间未曾仔细整理。 她一眼瞧见阶下风雪中那弱不胜衣的身影,脸上立时堆起十二分的怜惜与热络,几步抢上前来。「我的儿!可算把你盼来了!」林太太的声音带着一股子亲昵的急切,不由分说,一双保养得宜、戴着赤金嵌宝戒指的暖手便紧紧攥住了黛玉那双冰凉微颤的柔美,那力道几乎要将人拉进怀里,「这腊月天的风,真真是杀人刀!看这小手冻得冰碴子似的!快,快随我进来!暖阁里炭火旺得很,仔细冻坏了你这娇贵人儿!」 黛玉被她温热的手握着,又听着这连珠炮似的关切,鼻尖微酸,忙敛衽行礼,声音清泠如碎玉:「侄女黛玉,给婶娘请安。劳烦婶娘亲自出迎,实在惶恐。」 「一家人说什麽两家话!快进来是正经!」林太太笑着,拉着黛玉的手便往门内引。 黛玉随着她的脚步,目光不经意扫过林太太身後侍立的一众丫鬟。忽然,她脚步一顿,那双含露目瞬间睁大了些,定定地落在其中一个穿着水绿比甲、鹅黄绫裙的丫鬟身上。 就连身後的紫鹃雪雁也是双双愣住! 「金钏儿?」黛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轻颤,「你……你如何在这里?不是听闻……被太太……」後面的话,她终究是大家闺秀,不便出口,只化作一个疑惑而带着怜悯的眼神。 金钏儿闻声擡头,脸上并无半分窘迫或哀戚,反而对着黛玉绽开一个极其恭谨又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她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动作沉稳,不见丝毫落魄之态:「林姑娘安好。姑娘记得没错。菩萨保佑我偶遇老爷,及时援手..此刻..婢子这条微命,怕是早已冻毙荒野,做了孤魂野鬼了。」她语气平静,点到为止,将那段不堪往事轻轻掩过,「承蒙林太太不弃,收留贱躯,如今在府上帮着打理些琐碎事务,暂得栖身之所罢了。」 黛玉听罢,心中一时感慨万千,百味杂陈。 看着金钏儿这般平静坦然,倒比自己预想的好了许多,她轻轻吁了口气,眉宇间那点惊讶化作了淡淡的慰藉:「原来如此……也好,也好。想不到在这,多了个熟人!」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唏嘘,更多的是高兴,多了个熟人,这王招宣府更是亲切几分! 林太太在一旁听着,早已是满脸的心疼,再次用力握了握黛玉的手,打断这短暂的叙旧,连声道:「哎哟哟,我的好姑娘!你们重逢是喜事,可这外头实在不是说话的地儿!瞧瞧你这小身子骨快别站着了!」她一边说,一边半扶半拥地将黛玉往暖阁里带,口中又忙不迭地吩咐,「姑娘一路劳顿,定是腹中空空了!我早几日就得了信儿,知道你要来,巴巴地嘱咐厨房,专备了一桌地道的姑苏家乡菜!……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腌笃鲜,小火煨了几个时辰了,汤色奶白,鲜香扑鼻!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呢,咦,大官人没来麽?」 第303章 林太太的热望 侍立在一旁的金钏儿,闻言也下意识地擡眼望向大门方向,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黛玉闻言忙欠身答道:「婶娘垂询,大官人亲自送侄女登车,临行时嘱咐,说府衙尚有紧要公务须臾离不得身,待晚些处置停当,定当亲来府上拜会婶娘。」 林太太听得此言,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悬着的心才彻底落了地,顿时笑逐颜开。 她欢喜地再次攥紧黛玉微凉的手,仿佛攥住了某种无形的保障,往里头走去。 暖意融融,驱散了黛玉一身寒气。 楠木八仙桌上早已铺陈停当,琳琅满目皆是江南风物。 金钏儿指挥这丫鬟端着铜盆来,亲自伺候林黛玉净了手。 紫鹃正要上前伺候,金钏儿已然先一步做了,她只好领着雪雁在一旁。 林太太亲热地拉着黛玉在主位旁坐下。 「快坐快坐!金钏儿,赶紧的,让姑娘的丫头紫鹃和雪雁也下去用些热饭热菜,就在西边暖阁里,叫厨房把备好的份例席面摆上,你既然也是熟人好生陪着,都是自家人,万不可怠慢了。」 金钏儿应了声「是」,立刻转身去安排,行动间裙裾微动,端的是稳重妥帖。 一时,暖阁内只剩下林太太与黛玉并几个贴身伺候的心腹丫鬟。 桌上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一盘水晶肴蹄,皮冻晶莹,肉色粉嫩。 一碟清炒虾仁,用的是清河县河中的白虾,这白虾正是过冬抵御严寒的时候,颗颗饱满如玉。一碗油焖冬笋,笋尖嫩黄,酱汁浓郁。 另有一道腌笃鲜,虽说用的是冬笋,但也是青白相间,汤则是炖得奶白浓郁,咸肉与鲜笋的香气交织,正是姑苏冬日里的至味。 旁边还配着几样精巧的姑苏小菜:玫瑰腐乳、酱萝卜头、糖醋嫩姜。 林太太亲自执起乌木镶银的公筷,先拣了一只硕大的虾仁,又夹了一块颤巍巍的水晶肴蹄,稳稳地放进黛玉面前白瓷小碟里,口中不住地劝:「快尝尝!这虾仁是今日中午才到的鲜货,好些人从清河县河边开了薄冰捞上送来的,这肴蹄也是按着姑苏的法子,小火煨了一天一夜才成。看看可还对胃口?」黛玉忙放下手中刚拿起的牙箸,微微侧身,仪态端方地轻声答道:「谢婶娘厚爱。这虾仁入口鲜甜弹牙,火候极好;肴蹄更是腴润不腻,胶质丰盈,确是家乡风味。」 她声音清泠,每闻林太太垂询,必先恭谨搁箸於箸枕之上,复以袖中素帕轻点唇角,不使半点食渍有碍观瞻。 接着敛手於膝,微侧身颔首,垂睫下视约三尺地,并不直接看这三品诰命夫人,方始答话。这仪轨之谨严,竞无毫发爽失。 林太太看着她这般拘谨守礼,心中感叹果然林家正是圣眷,如此规矩礼仪,在自家这边早就抛了许多。但更多的又是心疼又是怜爱,索性按住她欲放筷的手,嗔道:「我的好姑娘!这里就咱们娘儿俩,又不是在外头应酬,讲究那些虚礼做甚?只管自在些,边吃边说才好!你这般放一次筷子说一句话,擦擦嘴角又说一句,一顿饭下来还能吃进几口?不许放下筷子,我瞧着都替你累得慌!快,再尝尝这冬笋,嫩得很!」说着,又夹了一箸冬笋尖放到她碟中。 黛玉被她温热的手按住,听着这带着几分霸道却满是真切的关怀话语,鼻尖蓦地一酸,眼前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林太太一惊赶紧问道:「我的儿,这是为何,莫非是菜不合口味?」 黛玉连忙低头,拿着手帕擦着眼角,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哽咽:「婶娘……待我这般好……黛玉只是……只是想起从前在家时,母亲……母亲原也是这般,总怕我拘着礼数吃不安稳,也这般按着我的手,说「只管吃,莫要放下筷子回话…」 这话一出,暖阁内顿时静了一静,只闻炭火轻微的劈啪声。林太太脸上的笑容凝住了,看着眼前这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孤女。 林太太年少时便怀了腹中子三官,孰料稚子还未出世,夫君竞撒手人寰。 这独子三官儿,偏生是个不省心的,终日里斗鸡走马、狎邪冶游,诸般浪荡行径无所不为。她一个未亡人,含辛茹苦,日夜悬心,管教得心力交瘁,何尝不盼着膝下能有个知冷知热、温婉解语的小女儿承欢? 似林黛玉这般弱质风流、气韵清绝的小娘子,谁见了不心生怜惜? 林太太见状,眼眶也红了,长叹一声「我苦命的儿哟……」,不由分说便离了座,一把将黛玉搂进怀里,丰腴温暖的身体紧紧拥着那纤细的身躯,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轻轻拍抚着: 「可怜见的孩儿……以後婶娘这儿就是你的家!莫要再想那些伤心事,好生将养着,婶娘定要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才好!」 黛玉猝不及防被搂进这带着浓郁沉水香和暖意的怀抱,脸颊正贴着林太太,脸蛋被两边硕大丰腴牢牢裹住一时羞窘难当,雪白的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染。 她微微挣扎了一下,林太太这才惊觉自己情急失态,忙松了手坐回原位,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强笑道:「看我,欢喜糊涂了!快,快趁热吃菜!」 黛玉也垂眸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脸上红晕未退,为缓解这微妙的尴尬,她轻声问道:「怎地不见三官哥哥?」 林太太闻言,眼角眉梢复又堆起笑意,那笑意里透着几分矜持的得色与殷殷期盼:「他呀!被他义父遣去历练了!听闻是往北边去。这孽障素日里只知斗鸡走马、狎邪冶游,如今能得他义父青眼,奔走驱驰,增广见闻,於他正是莫大的造化!少年人,经些风霜磨砺,总是有益处的。」 林黛玉素来不喜那三官儿行止轻浮、言语孟浪,此刻听闻其人远行不在府中,心下反倒松快些许。而西暖阁里,紫鹃和雪雁面前也摆着四菜一汤的精致份例,府里的金钏儿笑容可掬地陪着。紫鹃牢记着贾母的嘱托,心思全然不在饭菜上。 她借着布菜的间隙,低声向坐在一旁的金钏儿探询:「好姐姐,这府里……可还周全?太太待我们姑娘……是真心实意的热络麽?府上几位哥儿、姐儿性情如何?可有什麽需我们姑娘留意的地方?」金钏儿何等伶俐,又是贾府出来的大丫头,岂会不知紫鹃用意? 她慢条斯理地用调羹搅着碗里的羹汤,脸上挂着滴水不漏的温和笑容:「紫鹃妹妹放心。太太最是慈和宽厚,待下人极有体面,对林姑娘更是疼到了心坎里,你瞧这接风宴的排场便知了。」 「府里人口清净,太太膝下只有一位三官少爷,如今被派去北方历练去了,不在府中。姑娘在这里,只管安心住下,万事有太太做主,再妥当不过了。」 她一番话,说得圆融周到,全是好话,也是真话,不等紫鹃探问其他的,就将她想要知道的全说的一清二楚,特别是点出林太太的「慈和宽厚」、对黛玉的「疼爱心坎」、府里的「人口清净」、少爷的「上进历练」,让紫鹃好回去交差。 紫鹃听在耳中,只得笑着应和:「姐姐说的是,姑娘有福,我们做下人的也跟着安心了。」她瞥了一眼金钏儿沉静无波的侧脸,知道今日是问不出别的什麽了,只好暂且按下心思,专心应付起眼前的饭菜来。金钏儿则微笑着,又给紫鹃添了一勺热汤,仿佛刚才的对话,不过是寻常的家常闲聊,又笑着补了一句,声音里淡然听不出喜怒,「我原也是荣国府的死契奴婢,纵然被太...王夫人逐出府来,按道理原也不该编排前主子,这两边孰好孰坏,妹妹住上几日慢慢体会这里好处便是。」 吃完後,金钏儿命小丫头撤下残席,另沏了新茶上来。 三人围坐在临窗炕上,金钏儿眼波微转,先看了看紫鹃,又落在雪雁身上,含笑问道:「今儿这饭菜粗陋,不知可合两位妹妹的脾胃?」 紫鹃素来持重,闻言只微微点头,轻声道:「很是可口,劳烦姐姐费心了。」便不再多言。那雪雁年纪尚小,又是黛玉从南边姑苏带来的贴身丫头,心性天真烂漫,不似紫鹃思虑周全。听金钏儿问起,便忍不住拍手笑道:「好吃!真真比咱们府里强多了!府里的都是大锅灶,同样的份例炖出来的东西总有些混混沌沌的,哪像金钏儿姐姐这里,连小菜碟子都摆得这样精巧,味道也清爽!」紫鹃听了,忙在桌下轻轻拽了拽雪雁的衣角,递了个眼色,低声嗔道:「雪雁!胡吨什麽!」雪雁这才觉出失言,吐了吐舌头,低下头去,手里绞着帕子。 金钏儿将这一切瞧在眼里,脸上的笑意未减,反添了几分了然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她轻轻放下盖碗,声音温软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涩意:「紫鹃妹妹,你拦她做什麽?我也是打那府里出来的,虽说……是叫人捧了出来,可府里头的规矩、饭食是个什麽光景,难道我竟是个糊涂人,不知道麽?」 紫鹃听她提起旧事,心下恻然,不由得轻叹一声,擡眼望着金钏儿,目光里带着真切的同情:「唉…姐姐……你如今离了那地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话一出口,又觉太过直白,有些歧义,便住了口,只低头默默啜茶。 谁知金钏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绽开一个明媚的笑靥,眼中光彩流转,倒比方才更添了精神:「好妹妹!这话正是呢!」 她环顾着自己这间虽不轩敞却收拾得格外雅洁齐整的屋子,窗明几净,瓶插时花,语气里透着一种踏实的安宁:「这里自然是比不得荣国府那泼天的富贵气象,地方也窄小。可常言道「室雅何须大』?小有小的清静,少有少的自在。你看我这里下头那些服侍的丫头们,都是清白简单人家的孩子,心思也乾净,不过安分守己地当差,哪像府里头各个都有山头……」 她顿了顿,话未说尽,只微微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紫鹃自然明白一一那府里盘根错节、明争暗斗的种种,她们都曾是局中人。 金钏儿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眼波低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漾起一个极温柔、极甜蜜的弧度,心中暗忖道:「………更何况…还有个蛮牛一般腱子肉却又温柔的老爷…得他这般知冷知热,怜惜体恤……方知……这女儿家的一生,能真真做一回女人...也不算全然虚度了…」 这隐秘的心思,如同最珍贵的珠玉,只在她心湖深处悄然流转,未曾宣之於口,却已在她低眉顺眼的娇羞情态里,泄露出几分端倪来,看得紫鹃一愣一愣,想要问却又问不出口。 正说话间,忽见一个小丫头子急匆匆掀帘进来,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道:「金钏儿姐姐,外头门上传话,说三官少爷回来了!」 金钏儿闻言,放下手中茶盏,站起身来问道:「哦?可是入府了?」 那小丫头连连摇头:「不是呢!三官少爷打发小厮回来传话,说他跟着大官人往府外不远处的团练校场演武去了,要晚些时候才得回来。」 金钏儿点点头,神色从容:「知道了。你先下去歇着吧,我这就去回太太。」说罢,便转身往林太太上房去。 见了林太太,金钏儿将话细细回了。林太太正倚在暖榻上看帐,一听宝贝儿子竟和西门大官人一道在离府上不远的团练校场,登时喜上眉梢,放下帐簿笑道:「当真?这可巧了!」 她立时坐直身子,一叠声吩咐道:「快!把我那件石青刻丝灰鼠袄子拿来,还有那件大红羽纱面白狐狸里的鹤氅!叫人备好暖轿,不,要那辆围得严严实实的暖车!我这就去瞧瞧我的儿!」 林黛玉此时正在一旁临窗看书,难得离了贾府那重重规矩,虽在客中,心境却比往日松快许多。她本就对书中描绘的江湖豪侠、演武骑射之事心向往之,奈何在贾府深闺,连二门也难出一步,更别提见识这些了。此刻听闻「校场演武」四字,一颗心竞不由得怦怦跳快了几分,眼中也闪过一丝极亮的光彩。她见林太太兴致勃勃,便放下书卷,怯生生地走近两步,声音细若蚊纳,带着几分恳求:「婶娘…我……我也想去瞧瞧,可使得麽?」 林太太正被欢喜冲得满面春风,猛听得黛玉开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更深,化作一片慈爱,伸手轻轻抚了抚黛玉的鬓角:「我的儿!这有什麽使不得的?你身子弱,怕外头风大,原不想带你出去吹着。你既想去,自然同去!」 她转头对紫鹃道:「快,把你们姑娘那件大红羽缎面雪褂子也取来,里头的袄子再加一件厚的!」紫鹃在一旁早已会意,忙不迭地应声去取。她手脚麻利地替黛玉换上厚实的袄子,又仔细将那件猩猩毡斗篷裹在黛玉身上,系好带子,口中还不忘叮嘱:「姑娘仔细脚下,外头冷,千万裹紧了。」黛玉心中雀跃,面上只微微泛红,任由紫鹃摆布。 一时暖车备好,林太太携了黛玉的手,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登车。那暖车四角悬着精巧的铜熏炉,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寒气,只听得车轴辘辘,向着那难得一见的校场而去。黛玉倚着车窗,指尖悄悄掀起猩猩毡车帷一角,望着车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新奇与期待。暖车辘辘,不多时便到了团练校场外围。车夫寻了个僻静角落停下,既能看清场内,又不至引人注目。林太太和黛玉悄悄掀开猩猩毡车帘一角,金钏儿、紫鹃、雪雁坐在自家贾府的马车上也如法炮制,几双眼睛屏息凝神,望向那开阔的雪地校场。 只见场中立着二百余条年轻壮汉,皆穿着统一厚实的靛青色袄子,队列森严,如霜林肃立。人人身姿挺拔,魁梧雄壮,手中齐眉棍棒紧握,纹丝不动。远远望去,那横竖成行的阵列,竞似刀裁尺量般笔直,二百人浑然一体,静默中自有一股凛冽的杀气透出,摧得枝头积雪都簌簌而落。忽闻一阵沉稳有力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校场的寂静。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场门。但见一匹神骏非凡的菊花青骡马当先而来,毛色在雪光映衬下如缎似锦。 马上之人,身披一领玄色织金锦缎大氅,内衬银狐裘,风帽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面庞,正是西门大官人。他身姿挺拔如松,端坐鞍鞘之上,目光如寒星扫过全场,自有一股渊淳岳峙的沉雄气度。胯下骏马亦通灵性,步伐稳健,踏雪无痕,更衬得主人英姿勃发。 紧随其後,是十数骑亲随。为首几人,身形之魁伟远超场中军汉,恍若铁塔金刚临凡。他们面色冷硬如磐石,眼神锐利似鹰隼,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凶悍煞气,令人望之心胆俱寒。 其後才是来保大管家并玳安、平安等一众精明干练的小厮家丁,簇拥着几辆满载物品的大车,肃然侍大官人策马直至点将台前,勒缰驻马。那菊花青骡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清越长嘶,随即稳稳落下,更添威势。整个校场落针可闻,唯闻北风卷过旌旗的猎猎之声。 身後那些随从纷纷下马,此时,全场焦点都在唯一骑马的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并未高声呼喝,只以沉稳声音开口:「儿郎们,辛苦了!年关将至,尔等在此勤加操练,保境安民之心,我深知之!今日演武,阵型严整,气势如虹,足见平日不曾懈怠,甚好!」 他略一停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满是嘉许与期许:「我辈生於天地,立於世间,当有护佑桑梓、建功立业之志!尔等有此雄姿,有此毅力,他日必为我大宋栋梁!望诸位勿忘此心,精进武艺,来日方长!」 言罢,他擡手示意。来保等人立刻指挥小厮掀开车上蒙布,露出堆积如山的年货:各色山林野味、成匹的绫罗绸缎,在雪光下熠熠生辉。 「这些,是犒赏尔等辛勤,带回家去,每人肉食管够,绫罗一匹,过个丰足年!」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豪迈,「凡今岁随史教头上辽东的儿郎们,除年货外,每人再加白银十两!以酬尔等涉险之功!」 话音甫落,场中二百军汉齐齐动作,毫无半分迟疑,「唰」地一声,动作划一如同出自一人之手,尽皆单膝跪地,右拳紧握横置胸前,行了一个最庄重的军礼。 二百条汉子齐声高呼,声浪直冲云霄,震得校场四周树梢积雪纷纷扬扬:「谢大人厚赏!愿为大人效死11 这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裹挟着男儿的血性与忠诚,仿佛连呼啸的北风都被压了下去。 车帘後的女眷们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林太太、黛玉、金钏儿、紫鹃、雪雁俱是心头剧震,被那震天的吼声惊得花容失色,齐齐低呼一声,玉手掩住檀口,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几乎要跃出喉咙。 然而那惊惧之中,又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悸动,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胶着在场中那唯一坐在马上的身影。 只见大官人端坐马上,玄氅在风中翻飞,英姿煞爽,面对二百军汉的跪拜与山呼,神色依旧沉静如水,只微微颔首,仿佛这一切不过是理所当然。 他那份掌控乾坤、脾睨四方的领袖风采,在雪野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顶天立地,光芒万丈。林太太只觉得一股热流自心底涌起,登时烧得四肢百骸滚烫,连指尖都酥麻了,似有千万蚂蚁爬过。一双媚眼儿牢牢钉在那雄壮身躯上,任这腊月朔风割面、雪片扑身,周遭天地都化作白茫茫一片虚影。眼中只剩得那踏碎琼瑶、气吞风雪的汉子,恨不能立时就着这冰天雪地,央这好达达施展那降龙伏虎的手段,将自家霸凌个尽兴。 金钏儿一旁偷觑,更是魂灵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这些日孤寂了好些天,贝齿将个樱唇咬得几乎滴出血来,眼波儿汪着两池春水,心窝子里头恰似揣了个滚烫的炭炉,烧得她坐立难安。恨不得此刻便化作一团软肉,扑将上去,任凭那铁打的蛮牛汉子搓圆捏扁,融在他一身泼天的英雄气概里,便是冻死在这雪窝子里也值了! 便是素来清冷自持的林黛玉,此刻也看得心神摇曳,竟忘了放下车帘。她望着那雪中如天神下凡般的大官人,不由得想自己父亲林如海的温文尔雅,俩人截然不同得风度却同样惊心动魄。更不要说紫鹃和雪雁,俩人哪见过这等豪壮的气势,健壮的男儿! 黛玉放下门帘,心中不由暗叹一声:「古语云「大丈夫当如是』!原来……真正的男儿气概,竞能如此……慑人心魄!」 她只觉胸中激荡,平生第一次,对「英雄豪杰」四字,有了如此鲜活真切的认知。那校场中央的身影,竞比诗书中所载的任何豪杰,都更为耀眼夺目。 校场上。 大官人一声吩咐:「史教头!」 「在!」史文恭声如洪钟,抱拳抢步上前,叉手唱了个肥喏,「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擡手一指,「领着这些儿郎,速去护卫大院!酒席早已齐备,今日定要与你等痛饮,不醉不归!「得令!」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惊得远处暖车里偷觑的女眷们又是心头一跳,钗环微颤。那林太太与金钏儿混在女眷中,听得大官人尚有大宴,要应酬这些粗豪汉子,心中那点子热望登时被浇熄了大半。 林太太只觉意兴阑珊,连自家宝贝儿子立在远处廊下都懒怠再看一眼,落下车厢门帘,让马车回府。金钏儿那头也只得悻悻跟上,一步三回头,粉面上难掩失落。 一行人刚至府门口,正要登轿,忽见小厮平安骑着匹快马,风风火火地奔至近前。 他勒住马,眼尖瞧见落在最後的金钏儿,忙压低嗓子唤道:「钏儿姐姐,留步!」金钏儿闻声驻足。平安滚鞍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老爷特意吩咐小的传话:夜里迟些必来,角门……切记留着缝儿!」这话不啻一剂猛药!金钏儿心头那点灰烬「腾」地又窜起三尺火苗,她还不知道林太太也有一腿,只当是大人只为找她而来,喜得她腮边飞霞,眼波流转,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连声儿都颤了:「晓得了!晓得了!放心!」 第304章 后院起风波,谁胆子这么大 夜色渐黑。 西门大官人自校场归来,策马缓行,菊花青骤马踏着薄暮积雪,蹄声清脆。 行至自家府邸后街,便见那後院的黑油大门早已大开,灯火通明,映着雪光,恍如白昼。 门内门外,景象端的是热闹非凡。 只见仆役小厮、粗使婆子穿梭不息,恍若蚁聚川流。一担担、一车车各色年货物事一一成篓的山鸡野兔、肥羊活鹿,成坛的南酒绍酒,并各色米面油盐、乾鲜果品,络绎不绝地从後门运入,又制成菜肴由精壮家丁肩扛手擡,流水般送往斜对面那专供护院、家丁居住的宽阔大院。 那护卫院门同样大开,里头搭着暖棚,摆着数十张圆桌,人声鼎沸,团练少壮们和绿林护院们各种敬酒劝酒夹杂着兴奋的拚酒吆喝、器物的碰撞与爽朗的笑语,火光跳跃,将攒动的人影投在雪地上,拉得老长。除夕还有几日,这也是众人今年最後一次宴席,除旧迎新。 大官人勒马立於门侧阴影处,玄色织锦大氅的领口在寒风中微微拂动。 他目光沉静地远远扫视着这繁忙景象,俯瞰自己精心构筑的王国。 来保身着深青棉袍,袖着手,稳稳当当守在後院门口,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件进出之物,低声吩咐着管事。 而另一头护丁大院门口,来旺亦是同样打扮,精神抖擞地立着,手中拿着簿册,清点着送入的物资,高声唱名,指挥着搬运。 三管家来兴则像条灵活的游鱼,在两边大门之间、在忙碌的人流缝隙中快速穿行,时而附耳向两位管家传递消息,时而高声补漏,将一些细微处的纰漏及时抹平,确保这庞大的宴席和年货分发有条不紊。正观望间,玳安已从院内疾步趋出,行至马前,躬身低声道:「禀大爹,那女子已然梳洗洁净,换了乾净厚实的粗布袄裙,安置在耳房。小的仔细盘问查看过了,她甚是顺从,并无半分逃跑抗拒之意。周身肌肤亦细细验看,并无任何刺青印记,也未藏匿半寸铁器、兵刃。除却她随身携带的那个旧皮囊里,只余下那个形制古拙的铜号角,再无他物。」 大官人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只微微颔首,目光投向护丁大院方向喧腾的火光,沉吟片刻,方道:「嗯。来历不明,终须谨慎。既如此,暂时不必安排她进内院侍候。」 他顿了顿「就让她留在後院管理马棚,专司照料我那几匹坐骑。告诉外院杂役管事来保家的注意她做分内的活计,暂时别让她靠近内宅,日常饮食,按粗使丫头的份例供给便是。」 玳安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吩咐」说罢,又躬身一礼,便欲转身去办。大官人却未立刻放他走,眼眸闪过一丝难以捉摸,补充道:「仔细些。暗中着人留意她的举动,尤其是…说些什麽。」 玳安点头说是。 西门府中後院偌大厨房里。 孙雪娥支应着各色菜肴点心羹汤,忙得脚不沾地,汗都浸透了里衣。奈何府内锅灶虽多,但人手有限,许多粗重活计并这麽多人器皿周转不开。 好在大娘特从外头雇了宋惠莲来总理府外棚灶下的席面。 这宋惠莲带着十来个厨役并数十个帮闲,在府外空场搭起棚灶,切葱剥蒜、宰鸡烫鹅,一片「叮当」乱响,烟气蒸腾,倒也支撑起半边天。 宋惠莲一改往日丧服,怕触了府上霉头,穿着簇新的水红绫袄,青缎背心,勒着销金汗巾儿,显是精心打扮过,指挥起来脆生生带响,只是经常四顾想要找大官人的身影。 正乱着,只见金莲儿走了过来。她今日穿着银红比甲袄子,白绫挑线裙子,头上点翠步摇颤巍巍晃着,径直走到内灶前。 孙雪娥擡眼一见是她,心里先「咯噔」一下,想起前两日拌嘴的腌膦气还未散尽,只得强压下心头火,硬挤出三分笑来问:「怎地?金莲儿姑娘大驾光临亲自来了又有何吩咐?」 「你当我愿意来这里?」金莲儿冷笑一声:「大娘方才特意让我来叮嘱你一声。今日这几十桌席面,坐的都是咱西门府的自家人!眼瞅着就是除夕了,这大冷的天儿,大伙儿辛苦一年,今日就是聚在一起吃顿暖和饭,辞旧迎新。大娘说了一」 「诸位!」她故意顿了顿,声音拔高,确保周围人都听得真切,「大娘吩咐了,这顿饭,是咱府里自己人今年聚在一处的最後一顿,万万不能让大伙儿吃冷了!寒了心,也寒了身子!」 「所以,头一条,所有热菜、热汤,从出锅到上桌,必须用厚棉套子严严实实捂好了!」 「第二条,上菜的脚程要快,热菜绝不能在手里耽搁!」 「第三条,汤羹之类,必须滚烫滚烫地端上去,碗摸着都要烫手才行!」 「第四条,冷了的菜肴要撤下来再热一头端上去,还有这些,酒席上都是後生汉子,喜欢大荤大肉,不要省料,肉要切大块一些。大娘说了,宁可多费些炭火棉套,也绝不能端上一道温吞菜、一碗冷汤去!」她说完,眼风似刀,在孙雪娥脸上刮过:「你瞪着我做什麽?大娘心里记挂着阖府的体面,更记挂着自家人吃口热乎的,才让我务必把话带到。」 说着转身离开,便走背後幽幽的抛下一句:「你若是有法子,大娘也不会雇外头的人来帮忙,你若是绵绵俱到,大娘也不会让我特意再来吩咐,自己做不到不让大娘放心,偏把气撒我身上.」孙雪娥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脑门。潘金莲这番话,句句在众人面前用大娘的话打她的脸。 这本来就是普通的叮嘱话,偏偏这麽一说让众人听了,好似自己掌後厨不行似的。 又想起前日争执,新仇旧恨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疼。当着众人面,她发作不得,脸上红白交替,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晓得了。烦请回禀大娘,雪娥省得轻重,热菜热汤的规矩,一丝儿也不敢错!」金莲见她这副憋屈样,心中暗笑,也不多言,拿眼梢扫了扫棚灶下正忙的宋惠莲,眉头一簇,看着她那小小的玉足金莲竞然有些下於自己,侧面也妩媚妖娆的很。好在这女人没在大宅内,金莲儿也不在意,扭着身子迳自去了。 金莲前脚刚走,雪娥憋了半天的邪火「腾」地就拱了上来,正没处发作。偏巧宋惠莲那边指挥人搬一筐新到的活鱼,一个粗手笨脚的帮闲脚下绊蒜,「哗啦」一声,连鱼带水泼洒了一地,几条肥鲤鱼在泥水里乱蹦,水溃污了刚扫净的地面。 孙雪娥三两步抢上前,指着地上的狼藉,对着宋惠莲就斥道: 「宋惠莲!你是怎麽管束下手的?!看看!好好一筐上等鲤鱼,糟蹋成这样!泥汤子满地,成何体统!待会儿贵客到了,踩着滑倒算谁的?主家的体面银子,是这麽糟践的麽?!」 宋惠莲冷不防被斥,先是一愣,见是孙雪娥,心中虽觉她小题大做,但念及对方到底是府里的後厨管事。 且大人说了,自己不久後就要入府和她共事,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忙不迭地赔礼: 「哎哟,孙姑娘息怒!孙姑娘息怒!都是这起子粗胚不长眼,笨手笨脚的!我这就让他们收拾乾净,一条鱼也糟蹋不了,保准误不了事!」说着,赶紧嗬斥那帮闲:「还不快拾掇利索了!仔细你的皮!」雪娥见搬出「误不了事」,更觉她敷衍,那股被金莲压下的邪火全冲着宋惠莲来了,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误不了事?你说得轻巧!这些鱼沾了泥腥气,还能上席面?你当西门府的席面是你们那市井摊子,什麽腌攒东西都能端上去糊弄?!大娘擡举你,是让你来办事的,不是让你来糟蹋东西、丢府上脸的!」话里话外,已带出鄙薄宋惠莲出身的意思。 宋惠莲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抽动,强忍着气,再次放低姿态:「孙姑娘教训的是!是我一时疏忽,没看管好。这鱼…这鱼我立时让人用清水好生养着,多换几遍水,保准去了泥腥味儿。若实在不中用,我…我自掏腰包赔上!断不敢让府上失了体面。」 孙雪娥见对方不接茬,陪着笑,倒也没有继续追下去,冷哼一声,又看着旁边的厨子。 却在这个时候。 突然,她眼角瞥见两个穿着粗布短打、面生的汉子,正缩头缩脑地沿着墙根往二门里溜,看方向似乎是奔着内院去的!雪娥心头警铃大作,厉声喝道: 「站住!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往哪里钻?!府里的规矩不知道吗?内宅也是你们这些外头粗人能乱闯的?!宋惠莲!」 她猛地转头,声音尖利地指向棚灶下指挥的宋惠莲,「这是你带来的人吗?!你手底下都是些什麽没王法的东西?!」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宋惠莲闻声也是一愣,赶紧顺着雪娥指的方向看去,只见那两个汉子被喝得僵在原地,一脸惶恐。 她仔细辨认,也觉得面生,心里「咯噔」一下,忙看向旁边管人事的老管事刘头,急声问道:「刘头!这两人是我们的人吗?怎地面生得很?」 那刘头也慌了神,赶紧上前两步,搓着手赔着小心道: 「回…回惠莲姑娘,是…是咱们的人。唉,这不是年根岁尾了麽,原先定好的几个帮厨,家里都忙年脱不开身,临时来不了。人手实在不够,老朽…老朽就自作主张,在街面上又招了这麽两个看着老实的…还没来得及跟您细禀,也…也没顾上跟他们讲清楚府里的规矩,是老朽的错!老朽的错!」 刘头边说边躬身,额头都冒了汗。 宋惠莲一听,心里暗道「坏了!」,知道这件事是自己这边管理出了大纰漏。 新招的人未经仔细核查和规矩教导就放进府里,还差点闯进院子里,这可是大忌!她脸上立刻堆满了歉疚和惶恐,几步抢到孙雪娥面前,深深福了一礼,连声道: 「孙姑娘息怒!孙姑娘息怒!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疏忽大意,没管束好手下人,更没及时跟刘头问清楚人手变动!惊扰了孙姑娘,冲撞了府里规矩,实在该死!刘头!」 她转头厉声对那老头道,「还不快把那两个没眼色的东西带下去!把府里的规矩一条条给他们讲清楚了!再敢乱走一步,立刻撵出去,工钱也别想要了!」 那两个汉子早已吓得面如土色,闻言如蒙大赦,赶紧对着雪娥和宋惠莲的方向胡乱作揖,嘴里连声说着「小的该死!小的再不敢了!」,被刘头连推带操地带走了。 宋惠莲这才又转向孙雪娥,腰弯得更低了: 「孙姑娘您大人大量,千万别为这起子糊涂东西气坏了身子!都是我监管不力,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绝不再出这等岔子!」 宋惠娘本就是玲珑心眼,越想也不对,在这清河县操办大户人家的宴席多年,都是入口的东西,深知最忌讳的就是用些来历不明、根脚不清的陌生面孔。 一来怕手脚不乾净,二来怕冲撞了贵人,三来更怕混进些不三不四的人,惹出天大的祸事!故而做事雇人,哪怕再缺人手,找的都是熟面孔的至亲。这清河县做酒席的来来往往这麽些人,好歹都打过照面。可这两个人,她毫无印象! 这边脑子里警铃大作,疑窦丛生,她甚至顾不上孙雪娥那几乎要喷火的目光,也忘了继续赔罪解释。她满心想的都是:刘头怎敢如此糊涂?这生人是什麽来路?可别是混进来的贼人!万一真溜进内院,冲撞了哪位奶奶小姐,或者顺手牵羊……这责任,别说她宋惠莲担不起,就是孙雪娥这个管事,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不行! 她必须立刻找刘头问个清楚明白!! 念头急转间,竟不管不顾地擡脚就往外疾走,要寻那刘头问个究竞。 孙雪娥见她非但没有诚惶诚恐地立刻解释,反而只是敷衍一句「问问清楚」,就敢把自己晾在原地,径直往外走!这简直是目中无人,根本没把她这个管事放在眼里! 「宋惠莲!你站住!」孙雪娥气得浑身发抖,眼见宋惠莲脚步不停,她脑中瞬间闪过最可怕的景象:那两个面生的汉子万一真是歹人,此刻已经溜进了二门,甚至摸到了内院!若是冲撞了女眷,甚至……万一惊扰了老爷!这後果……孙雪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这滔天大错要是真犯下了…大娘和老爷震怒之下,我这管事的位置还保得住吗?怕不是要被立刻扫地出门,逐出府去!连个容身之地都没有了!都是这个该死的宋惠莲招来的祸事!」 极致的恐惧瞬间点燃了极致的愤怒,孙雪娥再也顾不得任何体面,指着宋惠莲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尖声骂道:「你这克死丈夫的下贱小娼妇哪里走?」 这一句「克死丈夫的下贱小娼妇』狠狠扎在宋惠莲最痛、也最敏感的心尖上! 夫妻最怕的是什麽?最怕的是不般配,常言道:骏马痴汉难相配,巧妻拙夫是非多! 想她宋惠莲,生就一副天生的风流骨肉,妖娆妩媚,偏生嫁了个五短身材、臃肿油腻的厨子!这门亲事,还是当年她那糊涂爹黄汤灌多了胡乱许下的娃娃亲。 她虽信守承诺嫁了过来,可实实受不得丈夫身上那股子经年累月浸透的油烟腥膻之气,自过门便寻了由头与他分房而居。为着这事,外头的风言风语何曾断过? 可自己再怎麽不济,也为那死去的丈夫争来一个清白,也给他报了仇,如今倒好,平白又添上一条「克夫」的恶名! 宋惠莲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过身来,再无半分顾忌: 「孙雪娥!你骂谁娼妇?给你三分颜色,你就开染坊!!你当我宋惠莲是泥捏的不成?!我敬你是府里管事,一忍再忍,你倒蹬鼻子上脸了!」 「是!我是大娘雇来的帮工,可我也是清清白白凭本事干活拿钱!不像某些人,顶着个主子的名头,在内灶上指手画脚,连几道菜的都要大娘来操心!出了点子岔子,就只会拿我们外头人撒气!你当我不知道?你不过是刚才在别人那里吃了瘪,心里那点子邪火没处泄,专捡我这软柿子捏!有本事,你找正主儿撒泼去啊!」 她一边骂,一边向前逼近一步,那水红绫袄的领口因激动而微敞,气息急促:「说我克夫?哈!你有本事也去克啊!这西门府里里外外谁不知道,大人就算找那李娇儿粉头,也没看上你!」 「好个没廉耻的贼贱人!」孙雪娥被戳到最痛处,尖叫一声,理智全失,抄起手边一个盛着半盆脏水的铜盆,兜头盖脸就朝宋惠莲泼去! 霎时间,厨房内外,鸡飞狗跳,叫骂声、劝架声、锅碗瓢盆落地声混作一团,好一似倒了油锅,炸了马蜂! 「都给我闭嘴!!!」 一声炸雷般的暴喝猛地从门口传来!震得整个棚灶下的人都一哆嗦! 只见来保,带着两个健壮的小厮,脸色铁青,怒气冲冲地大步跨了进来。他显然是在门口看着被这边的叫骂声惊动了。来保先狠狠剜了一眼叉腰怒骂、状若疯妇的孙雪娥,又刀子似的扫过脸色煞白、僵在原地的宋惠莲,最後落在那满地狼藉和远处探头探脑的众人身上。 「反了天了!大节下的,嚎丧呢?!吵吵嚷嚷,成何体统?!」来保的怒骂道,「孙雪娥!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还是个管事奶奶!跟个外头雇的厨娘当街泼妇骂街,体面都喂狗了?!还有你,宋惠莲!管束不了手下,惹出乱子,还在这里杵着添乱?」 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森冷: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老爷就在对面暖棚里和那些府里人喝酒高兴!这喜庆日子,这满府的体面!你们闹这一出,是想把老爷的兴头给搅了?!啊?告诉你们,真要是惊扰了老爷待客,惹得老爷动怒拿了家法」来保的目光在两人脸上狠狠剜过,「大冬天的,你们俩,有一个算一个,死都是白死!天王老子也救不了!」 这一句「死都是白死」,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把孙雪娥的怒火和宋惠莲的冤屈都冻僵了!两人都噤若寒蝉,孙雪娥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不敢再吭一声。 来保不再看她们,转头对着所有噤若寒蝉的帮闲厨役厉声喝道:「都聋了?还不赶紧给我干活去!把这地上收拾乾净!该干嘛干嘛!再敢出一点岔子,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如蒙大赦,立刻低头猛干,连大气都不敢喘。 来保又冷冷地扫了孙雪娥和宋惠莲一眼,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这才带着小厮转身离去,显然是要去对面花厅附近盯着,以防再有不妥。 棚灶下死一般寂静,只剩下收拾的慈窣声。孙雪娥恨恨地瞪了宋惠莲一眼,终究没敢再骂,憋着一肚子邪火,扭身回内灶去了。 宋惠莲站在原地,手脚冰凉。来保的警告犹在耳边,那两个陌生面孔更让她心头疑云密布,像压了块巨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行,必须立刻找到刘头和那两个人,问个水落石出!她顾不上收拾自己狼狈的心情,疾步走出棚灶区域,在府外空场和堆放杂物的角落焦急地寻找。可哪里还有那两个陌生汉子的踪影?她心下一沉,一把抓住正指挥人清理地面的老刘头,急声问道:「刘头!刚才那两个人呢?!」 刘头也是一脸後怕和茫然:「惠…惠莲姑娘,那俩…那俩小子!刚才被骂,自知闯了大祸,怕连累咱们,工钱都没敢要,趁乱…趁乱溜了!我…我也没留神他们啥时候跑的」 「溜了?!」宋惠莲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攫住了她。就这麽跑了?工钱都不要了?这也太蹊跷了! 大户人家最忌讳的就是这种来历不明、又突然消失的短工!她来来回回在空场上搜寻,试图找到一点痕迹,可除了杂乱的脚印,什麽都没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一一这两人,恐怕真有问题!不行!这事不能就这麽算了!得告诉保爷!宋惠莲想到来保刚才那森冷的警告,虽然害怕,但更怕日後真出什麽事自己百口莫辩。她咬咬牙,硬着头皮快步走向来保离去的方向追上了他。 「保爷!保爷留步!」宋惠莲气喘吁吁地拦住来保。 来保正为刚才的闹剧心烦,想赶紧去守着,见是她,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你又有什麽事?!」宋惠莲强压着恐惧,急声把事情说了一遍。 「你!!!」来保猛地擡手,虽未真打,但那凌厉的掌风吓得她猛地一缩脖子。 来保狠狠地瞪着她:「你啊你!宋惠莲!你惹的天大的麻烦,人是你招来的,规矩是你没教好,惊扰了府邸安宁,差点搅了老爷的宴席!现在人跑了,你倒来跟我说蹊跷?」 他指着後院方向一个偏僻的角落: 「现在,立刻,给我滚到後院那间耳房里去!老老实实待着!我去禀告老爷,自有发落!再敢到处乱跑」来保的眼神阴鸷,「别怪我不讲情面!」 宋惠莲脸色惨白如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是……遵命………」 那耳房里虽笼着暖盆,烘得四壁发烫,宋惠莲却只觉一股寒气入骨,浑身筛糠似的抖!她心里头翻江倒海,只一个念头咬得死紧:这事儿赖不得旁人,千错万错,都是自家的错! 还没摸着内宅的门槛,倒先把天捅了个窟窿!前几日还做那梦,梦里大人搂得俺死紧,滚烫的手直往小衣里探,「心肝儿,这就擡举你进内院』!眼下倒好,别说是後厨管事,怕是外院都进不了!她越想越怕,两只手死死绞着汗巾子。 吱呀 门轴涩响,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暖阁的薰香气息猛地涌了进来! 宋惠莲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起,只见大官人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门口,他显然是刚离了席,面上带着明显的酒意,锦袍上沾着几点酒渍,眼神虽不似平日锐利,却带着一种酒後的更加邪气的慵懒与深沉的审视。 「说吧。」大官人踱步进来,并未看她,径直走到房内唯一椅子前,撩袍坐下。他身体微微後仰,一手支着额角,声音带着酒後的沙哑:「仔细把过程说一说。还有……那两个人的长相。」 宋惠莲「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擡起泪眼,那泪水如同断线的珍珠,顺着她白皙细腻的面颊滚落,晶莹剔透,沾湿了鬓角,更衬得那梨花带雨的脸庞楚楚可怜,偏又因泪水的浸润,显出一种异样的娇媚,眼波流转间,竞带着几分勾魂摄魄的意味。 大官人听她抽抽噎噎地开始讲述,酒意上涌,眼前这女人哭泣的模样,那份柔弱中的妖娆,那泪光点点映照下的风情…竞与金莲儿那丫头有得一拚!不由得火气翻腾。 宋惠莲一边哽咽着,一边努力回忆描述那两个陌生人的样貌,瞬间眼神就发现了。 大官人闭着眼睛听着叙述心中思索:「这确实有些不寻常,是哪的强人踩点?游家庄那些绿林腿子?还是祝家庄,李家庄?或者是附近哪些强人?」忽然一愣,低下头去,却见这宋惠莲膝行了过来微微仰起那张泪痕未乾却更显妖媚的脸,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大……大人让……让奴帮大人……舒缓舒缓身子……可好?」 「嗯……」大官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哼声,应允了她的服侍,还是仍在思考:「不管是哪些人,总之不能放松,竞然敢踩点到我这来了,我倒要看看,是谁不只道死活!」 想到这里大官人睁眼眼睛,被伺候得通体舒泰看着跪在脚边,正仰着一张既惶恐又带着讨好媚意的俏脸的宋惠莲,伸手,在她梳得光滑的鬓发上拍了拍,如同拍一只讨喜的猫儿: 「行了,起来吧。你今日虽犯了错,管束不严,差点惹出乱子……但心思还算缜密,知道事有蹊跷,及时禀报……嗯,算你将功赎罪了。」 宋惠莲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狂喜瞬间淹没了她!她强忍着几乎要溢出的激动,连忙叩头嘴里「呜呜呜」...说不出话来。大官人站起身来:「好了,别跪着了。收拾收拾去帮忙去。爷……还惦记着你那一根柴火就能煨得酥烂入味的猪头肉呢。」 第305章 大官人雪战,宝玉遇金钏,贾府起波澜 西门府上大摆宴席。 此刻祝家庄庄子内也是一片热闹。 而祝家庄父子四人和栾廷玉栾教师却在内室中。 祝朝奉内室里,烛火跳得人心慌。 两盏油灯吐着黑烟,混着暖炉里的沉水香,腻腻地糊在梁上。 紫檀大案上,端端正正摊着两卷新到的官家文书,云锦装裱,黄绫衬底,在昏黄光晕下透着一股子生冷的威严气。 一卷是京东东路提刑使司的任命书,朱笔点着新任提刑官西门的大名。 另一卷则是京东东路安抚使司的任命书,落款是安抚使慕容彦达。 两张薄纸,却沉甸甸压得满室无声。 祝朝奉目光扫过三个儿子和一旁静默的栾廷玉:「都说说吧,这两道护身符,是福是祸?我祝家庄,往後该当如何?」 老大祝龙性子最直,先开了口,抓起案上一把炒豆子,「嘎蹦」嚼着,:「爹,好事儿!天大的好事儿!有了这层官府身份,那就是披了身官皮!往後,起码不用担心官军哪天心血来潮,来剿咱们了!睡觉都踏实三分!」 老三祝彪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手指尖带着狠意,点着那两份任命书:「好事?大哥你只顾着自家炕头热乎!你可知晓?那李家庄的李应,也接到了安抚使司的任命!更别提那扈家庄的扈太公,他有个好女儿比我们还攀上官府」 烛光映着他半边脸,阴鸷得能滴下水来,「咱们三家,如今是平起平坐,都成了朝廷认可的「保甲』!老二祝虎烦躁地挠了挠他那颗硕大的头颅,瓮声瓮气接道:「正是这话!原本咱们盘算得精刮,先吞了扈家庄那熟透的果子,再慢慢收拾李家庄那铁算盘!如今倒好,都他娘的成了官府的人,这口肥肉卡在喉咙眼,吞也不是,吐也不是,憋屈!」 祝朝奉没言语,那对老眼珠子转向角落里一直沉默的栾廷玉。这庄上子弟的枪棒拳脚,庄墙寨栅的森严布防,一草一木,皆出自这位栾教师之手,祝家庄上上下下自是信任有加。 此刻,栾廷玉却微微垂着眼,神思有些恍惚,烛火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跃不定。他心头正反覆掂量着那位的西门大人一一此人骤然登临高位,手握刑名大权,其行事做派,所图究竟为何? 造反? 这个蹦出来的念头吓了他一跳,一个朝廷大员怎麽会造反?那为何要这般布局.. 「栾教师?」祝朝奉的声音带着探询,也带着倚重。 栾廷玉似被惊醒,目光从摇曳的烛芯上收回,定了定神。 他嘴角牵起笑意:「庄主,此事我等转个念头,便是海阔天空。他们两个庄子既也得了朝廷的任命,那我等成了同僚,咱们自然不便再行那「吞并』之事,落人口实。」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声音低沉,字字敲在众人心坎上,「可反过来说,我们也不必时时刻刻被他们牵制住人手,他们得了任命,难道就敢趁机动我祝家庄分毫?这层身份,於他们是护符,於我祝家庄,又何尝不是一道护城河?内里既不便撕扯,何不全力向外?」 「祝教师说的是,西南乌家堡、周家庄,那十几个庄子都是肥得流油的好地界,林子密,田亩广,早该归了我祝家!」祝彪闻言,眼中凶光大盛,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乱跳。 「教师说得对!老子早就看那两个庄子不顺眼了!」祝虎喘着粗气,唾沫星子横飞。 「胡闹!」祝朝奉低喝一声,「乌家、周家的地盘是好,可你们别忘了,他们背後杵着的是京城贾国公府!小打小闹,刮点油水也就罢了,真要一口吞下,引来的可就是真正的朝廷官兵!这些什麽国公郡王即便是手上无差遣实权,可官脉尚在,到时候找些官兵来,咱们这二张任命书,顶个屁用?」 栾廷玉笑着说道:「庄主深谋远虑。西南既然扎手,何不另辟蹊径?三家如今同领朝廷保甲之职,名正言顺。庄主何不派人,明日一早便去请李庄主、扈太公过庄议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咱们三家联手,名正言顺,共谋东北!那梁山泊八百里水泊,才是真正的聚宝盆!龙眼大的珍珠,京城春闺豪妇的抢手货!金鳞鲤鱼,那些国公府郡王府花园大肆收购,一条就值数百两白银,倘若品相大小好一些,一条更是值千金!更别说那些百年老鳖等等水产,哪一样不是富贵人家争抢的时鲜货色?若能占了这水泊,何愁富贵不滚滚而来?」 他口中描绘的梁山泊,直听得祝龙喉结滚动,祝虎眼放凶光,连祝彪也暂时压下了对西南的执念。祝朝奉沉吟着,半响,他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哑声道:「老大老二负责西南两个方位林场良田,虽说不能一口吞并,慢慢蚕食多少也是些好肉!」 顿了顿又道:「来人!」 一个小厮应声推门,夜风卷入,烛火猛地一暗复明,墙上人影张牙舞爪。 「备帖,」祝朝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我我亲笔书信一封,明日一早,请李庄主、扈太公过庄议事!就说…共商保境安民,同享朝廷恩泽!」 而後。 「最後决议便是这个..」祝朝奉又拿起那两份任命书:「两边都要我去拜码头……这祝家庄,到底该把身家性命,拴在哪条大腿上?」 祝彪嗤笑一声:「爹,您糊涂啊!提刑使听着威风,管的是刑名缉盗,说到底不过是个五品!安抚使呢?堂堂一路封疆,掌兵民之政,那可是实打实的四品大员!品级压他一头,权柄更是天差地远!更何况…」 他压低了声音,「我听闻,这慕容安抚使背後,可是宫里贵妃娘娘的娘家路子!那西门算个什麽东西?不过清河县一个破落户出身的暴发户,靠着钻营爬上来,根基浅得像浮萍!即便是被官家钦点文身,可毕竞没有靠山!」 「更何况!」祝彪顿了顿:「扈家可是第一个投了那西门提刑,我们再去已是晚了一步,那扈成都给了个官身,难道我们一辈子在扈家庄之下麽?」 祝朝奉翻腾算计,手掌在案上重重一拍:「好!彪儿看得通透!」 他猛地站起身,那身松垮的锦袍竟也带起一股风,「给李家庄和扈家庄的帖子慢一些,备马,备齐银两!老三,你随我走,我们连夜赶去青州府!面见慕容安抚使!这头一炷香,咱们得烧得又快又旺!」他目光一转,投向角落里静默如渊的栾廷玉,语气瞬间带上了几分倚重:「至於清河县那位西门提刑……唉,老夫这身子骨,着实不争气啊。」 他假意咳嗽了两声,「昨夜一场风寒,竟是起不得身了……栾教师,劳您辛苦一趟,代老夫走一遭清河县。老大,」 他看向一脸懵懂还在嚼着杏乾的祝龙,「你陪着栾教师去!见了西门大人,就说老夫病势沉重,高热不退,实在无法亲至请罪,待身子稍安,必定亲往拜谢提刑大人提携之恩!礼数,务必要周全!万不可怠慢了!」 说完後,祝家庄四父子齐齐站起身来,对视一眼,彼此哈哈大笑! 烛火被带起的风搅得疯狂摇曳,墙上人影幢幢,如群魔乱舞,唯有栾廷玉站在一旁,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西门府上。 宋惠莲眼睁睁瞧着大官人的袍角消失在月洞门外,这才喉头咕噜一动,将满口唾沫子生生咽了下去。舌尖舔了舔微肿麻木的唇瓣,那两片樱唇儿如同熟透的莓果,此刻还火辣辣地胀着。她倚着冰凉的门框,一双水杏眼痴痴地望着那空荡荡的回廊,里头盛满了化不开的幽怨与不解,直勾勾地,能把人魂儿都勾出来。「冤家………」她心里头猫抓似的,又痒又空落,「明明这火苗子都蹿起来,连个响儿都没听见,怎地就泼了瓢冷水,拔脚就走?」她低头绞着汗巾子,越想越不是滋味,「莫非……是我身上有油熏味儿还是鱼腥味?」 宋惠莲仔细闻了闻身上,今天特意带了香囊又仔仔细细泡洗了半个时辰澡儿,一闻都是一股桂花香,哪来的杂味? 难道大人...又或是……外头哪个狐媚子勾了魂去?她越想越钻了牛角尖,一股子酸涩委屈混着未熄的燥热,在小腹里翻搅。 正自怨自艾着,外头催促收拾後厨的婆子声高了起来。宋惠莲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将那点儿旖旎心思和委屈强压下去,重新堆起一副精明利落的模样。 她理了理微乱的鬓角,挺直了那杨柳细腰,扭着水蛇儿似的步态走出耳房。後厨里杯盘狼藉,热气蒸腾,几个媳妇婆子正忙乱着。 宋惠莲清了清嗓子,嗓音带着点事後的沙哑,却拔高了调门,脆生生地指挥起来:「手脚都麻利些!那炖盅里的汤底子仔细滤乾净了!地上的油星子拿热灰盖了,仔细滑了脚!」 正吩咐着,眼角余光瞥见灶台边的孙雪娥。那孙雪娥手里捏着块抹布,却不动弹,只拿一双吊梢眼斜乜着她,眼神恍若刀子,恨不得在她身上扎出几个窟窿来。 宋惠莲心头那股子邪火「噌」地又冒了上来。她非但没躲闪,反而将胸脯子一挺,迎着那目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直直地甩了过去! 「呸!」宋惠莲心里啐了一口,刚刚见到了大人又没有抗拒自己伺候,虽说自是开了个头未成事,终究是沾了身的,底气陡生,腰杆子不由得又硬了几分,嘴角也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心道:大人连句重话都没舍得说俺,还怕你这老腌膦货瞪眼珠子?装什么正经!在府里熬油似的熬了这些年,不还是个围着锅台转的管事娘子?连大人的床沿儿怕是都没摸过吧?哼,咱们走着瞧!以後你怕是有你听我吩咐的日子。 她心里头转着这些念头,面上却越发显出当家管事的气派,指挥若定,声音也越发清亮起来,把那後厨的喧闹都压了下去。只是那眼波流转间,偶尔扫过孙雪娥那张铁青的脸,便带着三分挑衅,七分轻蔑,活脱脱的耀武扬威。 而此刻朔风卷着鹅毛雪片子,把个清河县捂得严严实实。王招宣府後巷的角门,平日里冷清得鬼影都不见一个,此刻却吱呀一声,竟自己开了条缝儿。门缝里,月光混着雪光,映出一张俏生生的脸来一一正是金钏儿。 她像是早就在门後等着的雪精儿,裹着件银红撒花的紧身小袄儿,领口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脸愈发妩媚,细腻得连月光都滑溜不住。 金钏儿虽然不如晴雯长得如西施捧心般风流,可抡起娇俏妩媚也是贾府头一份,不然宝玉被一群莺莺燕燕围着,又怎麽会一直觊觎着太太身边的人儿。 见着门外裹着貂裘、一身酒气的大官人,金钏儿那双水杏眼儿立刻漾出蜜糖似的甜意,身子软软地福了下去,嗓音又娇又媚:「老爷您可来了!这冰天雪地的! 大官人满身酒气,刚从宋惠莲那团未熄的燥火里抽身,此刻被这雪夜的寒风一激,非但没压下火头,反似热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那点邪火「腾」地烧得更旺了。他一步跨进门内,反手就把角门掩上,将那风雪关在外头。滚烫粗糙的大手顺势就抚上金钏儿的脸颊,入手处一片滑腻冰凉,真真像个玉雕的美人儿。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便贪恋地抚上她玉雕似的腮颊,触手一片滑腻冰凉,又顺势滑到她小巧的下颌,轻轻一擡,酒气混着暖烘烘的气息喷在她面上:「这大冷天的,叫几个小丫头子轮着守夜便是,何苦自己冻着?仔细冻坏了身子,爷心疼得紧。」 金钏儿顺势仰起脸儿,眼波流转,似嗔非嗔,水杏般的眸子里漾着媚意伶俐。鬓边那支赤金点翠的梅花簪子随着她摇头的动作,颤巍巍晃出一点流光,更衬得乌鬓如云。 她丰润的下唇微微一咬,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点娇喘的尾音,直钻进人耳朵眼里去:「那些小丫头们毛手毛脚的,粗心得很,哪懂得老爷的心思?钏儿…钏儿自己守着,心里才踏实。」 她眼睫微垂,复又擡起,那目光水汪汪的,含着钩子似的直往大官人眼底钻,声音愈发低了,带着蜜糖般的黏腻,「再说了…钏儿心里…想老爷呀!想得…心尖儿上都丝丝缕缕地疼起来呢!」 「哦?」大官人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笑,带着酒後的沙哑和促狭,手指不安分地捻过她小巧冰凉的耳垂,「我的肉儿,告诉爷,想老爷什麽了?」 金钏儿脸上「唰」地飞起两朵红云,在雪光月色下艳若桃李。她不避不让,反而将柔软的身子往前凑了凑,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觉出那玲珑起伏的曲线。 眼波儿更是春水般荡漾开来,红唇微启,嗬气如兰,声音轻得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哪儿…哪儿都想呢…想老爷待钏儿的心…想老爷宽厚的手…更想…更想老爷身上那暖烘烘、叫人安心的热乎劲儿…」最後几个字,轻飘飘、软糯糯,却像火星子溅在了热油上。 大官人低哪里还按捺得住?猿臂一舒,猛地将那香软的身子狠狠揉进怀里,抵在冰冷的青砖院墙上!金钏儿背脊撞上硬壁,「嗯」地一声娇呼,三分是痛,七分是酥麻。 金钏儿被他箍得浑身发软,水蛇般的腰肢在他臂弯里象徵性地扭了扭,两只小手虚虚地抵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声音又娇又喘,像是推拒又像是勾缠:「老爷…别…别在这儿…墙…墙好冰…仔细…仔细叫人瞧见了去…」 「瞧见便瞧见!怕他个甚麽!这雪光月色,正好给咱助个兴儿!冰?有爷在!爷这就把你…这小身子骨儿…里里外外…都捂得滚烫!」 此时的京城荣国府,却有一人也在想着金钏儿。 朔风卷过荣国府,如兽爪般撕扯着窗棂上的棉纸。 廊下悬着的素纱灯笼在风里乱晃,光影摇曳不定,映在抄手游廊的冰面上,仿佛无数破碎的银蛇在游走。 宝玉裹着一件猩红斗篷,顶着风,悄悄往王夫人房里来一一白日里听闻母亲受了些风寒,此刻不知好些没有? 轻轻掀开猩红毡帘踏入内室,暖香裹着药气扑面而来,却不见母亲身影。 只见里间暖炕前,一点晕黄的烛火摇曳着,将个纤秀身影投在粉壁上。 那人影正俯身整理炕上锦被,烛光勾勒出侧脸:饱满圆润的额头,鼻梁小巧挺直,下颌收出一道极柔和的弧线,最终隐入素净衣领。 那烛影在她颊上游移,肌肤竞似半透明的羊脂玉,连耳垂都晕染着薄薄的、活泛的血色。 宝玉心头猛地一突,脚步凝滞,仿佛有根无形丝线骤然勒紧他的喉咙一一那侧影,分明是金钏儿!金钏儿! 这个名字如烧红的针,猝然扎进心尖最嫩处。 那日哭泣哀求的脸蛋、母亲冰冷如铁石的声音…… 金钏儿被拖出去的旧日场景轰然撞入脑海,搅得他五脏六腑都抽搐起来。 宝玉痴痴望着那烛光里的侧影,心头那点痛楚竟被眼前活色生香的景象搅得模糊起来,一股热流直冲脑门,失声便唤:「金钏儿!你…你竞回来了?!」 那声音带着狂喜,又掺着哽咽,在寂静的暖阁里突兀地炸开。炕前的身影闻声猛地一顿,缓缓直起身来,侧过脸一一烛光正正映照在那张脸上:果然眉目如画,肌肤胜雪,与金钏儿一般无二的鹅蛋脸儿,不是金钏儿是谁?! 宝玉心头狂跳,几步抢上前去,眼中竞滚下泪来,声音也带了哀求:「好姐姐!你…你果真回来了!是我的不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姐姐打我骂我都使得,只求你…只求你宽恕我这一遭罢!」他情急之下,竟忘了尊卑,伸手便要去抚那烛光里莹润生辉的脸颊,仿佛要确认眼前人并非幻影。岂料那手尚未触及,眼前人儿倏地後退一步,动作利落如惊鸿,避开了那轻薄的触碰。一张俏脸瞬间罩上寒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那目光清冷锐利,脆喝道:「二爷认错人了!奴婢玉钏儿!」宝玉如遭雷击,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那点狂喜和泪痕瞬间冻住,化作一片尴尬的惨白。他这才定睛细看,眼前人虽与金钏儿有九分相似,但那眉宇间凝着一股金钏儿所无的冷峭孤高,眼神深处更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怨恨与警惕。 宝玉脸上顿时火烧火燎,讪讪地收回手,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 只觑着玉钏儿粉面含嗔,眼风儿也不肯扫他一下,便涎着脸儿问道:「你娘身上可好?」 玉钏儿扭着身子,半晌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好」字。 宝玉讨了个没趣,脸上讪讪的,挨了半日,只得又堆下笑来,看见玉钏儿脚边有个食盒,便找个话头问道:「今儿是谁支使你来整理送汤的。」 玉钏儿冷声道:「还能是谁?左不过是上头奶奶太太们!」 宝玉见她柳眉倒竖,杏眼含怨,便知是金钏儿的旧事作祟。心下欲要低声下气哄她一哄,又怕王夫人回来,不好施展。 眼珠儿一转,宝玉便凑近些,陪着十二分的小心,笑问道:「好姐姐,别恼了,是我糊涂。你且把那汤端来我尝尝?」 玉钏儿冷笑道:「那是太太嫌药味重,不爱喝,放在一旁,我可做不了主儿,要喝你自己喝去!」宝玉笑道:「好姐姐,你便亲手喂我罢!」 玉钏儿把脸一扭,道:「我生来笨手笨脚,不会伺候人吃食。你喊袭人晴雯她们来了你自喝罢。」宝玉听到晴雯,又是心中一痛,也不知道她在那人府上好些没。脑子不知道怎得,忽然想到她娇羞的在那男人怀中身下的场景,顿时痛不欲生,赶紧甩甩脑子不敢再想。 暖炕熏笼的热气混着玉钏儿身上淡淡的茉莉头油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他心头那点痛楚竟被这温热馨香搅得变了滋味,一股说不清的燥热涌上喉头。 他盯着玉钏儿低垂时露出的那段雪白颈项,在烛光下细腻如玉,仿佛笼着一层柔光。宝玉只觉口乾舌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声音都带了些黏腻: 「好姐姐,这大冷天的,倒劳烦你独自守着…」 玉钏儿闻声侧首,眼波一瞬扫过宝玉的脸,那目光清凌凌的,竟无半分暖意,如同寒潭深水。她手上整理被角的动作丝毫未停,只淡淡道:「二爷来了有何事?太太去老太太屋里问安,想是就回。」声音平静,却像冰层下流动的水,听不出丝毫温度。 宝玉被她这态度一激,心头那点邪火反倒更盛,那玉钏儿的耳垂在烛光里玲珑剔透,染着薄红。他竟伸出手,指尖带着微颤,欲去捻她衣袖下露出的一小段皓腕,上头有一道不知道碰着哪儿的淤痕:「姐姐这手伤得…」 指尖尚未触及,玉钏儿猛地旋身,动作快如脱兔,手腕一翻,已避开了那轻薄的触碰。 她退开两步,脊背挺得笔直,像一竿迎风的瘦竹,那双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燃起两点灼人的火焰:「二爷自重些!这手再冷,也是我自己的手!不劳您这「心疼』!」 她嘴角冷笑,「您这「心疼』,我姐姐当年也受过!结果呢?心没疼着,命倒疼没了!这府里的「心疼』,是穿肠毒药,是刮骨钢刀!我们这些丫头命贱,可不敢再沾您这金贵的「心疼』!」字字如刀,句句见血! 宝玉被这兜头泼来的冰水浇得浑身一颤,脸上那点轻浮的笑意瞬间冻僵,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被戳得千疮百孔,狼狈不堪。 玉钏儿那双燃烧的眼睛,像两面冰冷的铜镜,照得他原形毕露,无处遁形。他脚下虚浮,踉跄着又退了一步,几乎撞在身後的紫檀雕花圆桌上。 恰在此时,外间厚重的猩红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股裹着雪粒的寒风呼地灌入,烛火剧烈地扑闪挣扎,几欲熄灭。 一道沉沉威压的影子,投在里间的门帘上。 王夫人回来了! 宝玉吓得魂飞魄散! 声音都变了调儿:「给……给太太请安!」 王夫人却似没听见,径直走了进来,身後跟着周瑞家的。 她身上裹着寒气,脸色铁青,如同冻透了的生铁,一丝活气也无。 那平日捻着佛珠慈眉善目的模样荡然无存,只余下深宅主母沉沉的威煞。 她眼风如刀,先在宝玉狼狈跪地的身上刮过,又在玉钏儿惊惶煞白的脸上停了停,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你继续说.」 周瑞家的看了一眼宝玉这才开口道:「太太容禀,方才……方才奴才受太太差遣,去那贾代儒处走了一趟。那贾瑞……他……他没了!」 宝玉跪在地上,闻言也是一惊,偷偷擡眼。 周瑞家的继续道:「奴才去时,那老儒生哭得死去活来,形同疯癫。他……他口口声声说,」她声音又压低几分,「说他孙子贾瑞,不是病死的,是……是被府上的....府上的奶奶给生生害死的!」此言一出,真如平地惊雷!宝玉猛地擡头,眼睛瞪得溜圆。玉钏儿也忘了害怕,张大了嘴。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骤然停住,缓缓地转过头,那双平日里念经拜佛、看似慈悲的眼睛,此刻却深不见底,寒光凛冽,死死钉在周瑞家的脸上,冷声:「他……还说了什麽?」 周瑞家的被这眼神慑得一哆嗦,慌忙道:「回太太,那老东西是这麽说的!他说..那位奶奶……手段狠辣,必有报应!他……他还说……」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从袖笼里哆哆嗦嗦摸出个小布包,「他说他手里有证据!」 第306章 打劫西门府,林太太金钏儿,王熙凤反目 周瑞家的双手捧着那小布包,高举过头,低声说道:「千真万确!让奴才务必转呈太太您……过目!说……说您看了,自然就明白了!」 说王夫人打发了宝玉并玉钏儿出去,独坐房中。 她将那布包儿解开,取出里面一个黄绫册子,就着灯下细细翻了两翻,面上便沉了下来。 沉吟片刻,方唤周瑞家的进来,吩咐道:「去,叫凤丫头即刻过来见我。」 周瑞家的见太太神色不同往常,不敢怠慢,忙忙地去了。不多时,王熙凤随着进来,见王夫人独坐灯下,那册子半开在炕桌上,心内便如擂鼓一般,面上却强撑着笑道:「太太这麽晚了叫我过来,可是有要紧事吩咐?」 王夫人并不擡眼,只将那册子轻轻一推,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意:「你管家这些年,原是辛苦。我只问你,这府里上上下下,主子奴才们的月例银子,为何近来屡屡拖延?常听见抱怨之声。你素来是个极妥当的,这里头……可有什麽难处瞒着我,或是……另有缘故?」 凤姐儿一听这话,心知肚明,既然这麽晚喊自己来这里,必然是太太是瞧出帐上亏空来了,却不知道她是怎麽知道的。 她心头突突乱跳,面上却不敢带出,强自正紧忙赔笑道: 「太太明监,我岂敢瞒您?实在是……实在是……唉!」她叹口气,显出十分为难的样子,「这些年来,咱们那边几番使人来,说是有几处要紧的用项,一时周转不开。太太也知道,如今贾府内帐上哪有多的银子,少不得东挪西凑,拆了这边的墙,去补那边的窟窿。这银子左支右绌,腾挪周转之间,自然就……就耽搁了些时日。媳妇也是焦心得很,日夜想着法子呢。」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将挪用的亏空都推到了为王子腾「设法」上头,又点出自己辛苦,显得情有可原。无论如何,这既是事实又不是事实,自己也是得了王夫人得吩咐办的这事。 王夫人听了,她沉默良久,只拨弄着手边的茶盅盖儿,发出细微的声响,凤姐儿垂手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半响,王夫人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你管家不易,有些需要周转,我也不是那等不通情理的人。只是·……」 她顿了顿,擡眼看了凤姐儿一眼,目光锐利,「前番你那印信丢了,惹出些风波来。我虽替你出了气,撵了那起不省事两个丫鬟,到底也伤了体面。你既管着家,下头人的分例银子是她们活命的根本,便有天大的难处,也不该克扣拖延,惹得怨声载道,再告到我这里来。这「治家不严』的名声,你我都担待不起。」凤姐儿是何等机敏之人?一听此言,欣喜若狂! 太太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你挪用公中的银子和上次我用你印信写信祸事,就此扯平。只要你尽快把挪用的亏空填上,不再拖延月例银子惹人非议,我便只当不知,不予追究。 想通了这一层,凤姐儿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仿佛从冰窟窿里捞出来一般,又惊又喜。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了下去,一叠声应道:「太太教训的是!侄儿媳妇糊涂了!太太体恤下情,这般为我着想,侄儿媳妇感激不尽!太太放心,那边的难处已然过去,府里的银子,媳妇立时就去调度,断不敢再拖延分毫,也绝不敢让那些小人们再嚼舌根,扰了太太的清静!」 王夫人见她领会了意思,且态度恭顺,这才微微颔首,淡淡道:「罢了,你既明白,就下去办吧。夜深了,我也乏了。」凤姐儿又连声称是,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王熙凤从王夫人房里出来,心头一块大石落地,脚步也轻快了几分。 她一面盘算着如何尽快填补亏空,一面扶这门外等候的丰儿回到自己院中。谁知刚掀帘子进去,便是一股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只见贾琏歪在炕上,满面通红,衣襟半敞,正乜斜着一双醉眼,拉扯着平儿的手腕子,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着什麽。平儿又羞又急,满面通红,挣扎着却不敢高声。 凤姐儿一见这光景,方才在王夫人跟前的那点喜气瞬间化作冲天怒火。她几步抢上前去,「啪」地一声狠狠拍开贾琏的手,将平儿护在身後,指着贾琏的鼻子厉声骂道: 「作死的下流种子!灌了几口黄汤,就跑到我这里来现世!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麽腌膦东西,连房里的人都调戏起来!你眼里还有没有我?平儿,还不快给我滚出去!」 平儿如蒙大赦,含着泪,低头快步退了出去。 贾琏被凤姐儿这一巴掌拍得酒醒了两分,又被劈头盖脸一顿骂,登时也恼了。 他借着酒劲,「腾」地坐直了身子,乜斜着眼看着凤姐,嘿嘿冷笑两声: 「好大的威风!你少在这里装正经,对我吆五喝六的!你当我不知道?我问你,那贾瑞是怎麽死的?!」 这话如同一个焦雷,直劈在王熙凤头顶! 她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丝毫不露,柳眉倒竖,啐道:「呸!你灌多了马尿,满嘴胡叱些什麽?他那短命鬼自己痨病死的,与我有什麽相干?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贾琏借着酒劲,胆子也壮了,声音陡然拔高,「今儿个我去送贾瑞那短命鬼的丧金,贾代儒那老东西,哭丧着一张脸,阴阳怪气,字字句句都像刀子!说什麽「瑞儿命薄福浅,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只恨自己老朽,不能替孙儿讨个明白』!要不是我仗着主家的身份,拿出威势压着他,好言安抚,那老东西怕是要满世界哭诉伸冤去了!哼!你为何害他,还不是他知道你做的那些好事,你自己心里清楚!打量能瞒过谁去?」 贾琏这番话,反倒激起凤姐儿怒气。你妻子被人威胁要强,你倒好,为苦主伸冤!! 只见她非但不惧,反而上前一步,一双丹凤眼寒光凛凛,直逼贾琏,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笑意「嗬嗬,好!好一个「自己清楚』!二爷,你倒说说,我做了什麽?嗯?比起二爷您干下的那些「好事』,我这又算得了什麽?你我也不过是半斤八两罢了,你要是硬气,手里转不过来,别问我要便是!」贾琏被堵得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浑身气得发抖,指着凤姐儿,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你……你……好!好一个泼妇!好一张利嘴!你……你如此霸道狠毒,不积阴骘!你……你等着!总有你好看的那一天!老天爷在上,看着呢!」 贾琏说完,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抓起炕桌上的一个空酒杯,「眶当」一声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他看也不看凤姐儿那张冷若冰霜的脸,踉踉跄跄地站起身,掀开帘子,一头冲进了沉沉的夜色里。屋里只剩下王熙凤一人,对着满地狼藉的碎瓷片。方才的疾言厉色还挂在脸上,但扶着平儿肩膀的手,却微微有些发抖。 这边京城贾府夫妻两反目,那边清河一片和睦。 王招宣府角门墙壁处,大官人只将那瘫软如泥的身子打横抱起。金钏儿头歪在他颈窝,微微打着颤儿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觉得男人臂膀似铁,胸膛如火,熏得她越发昏沉。脚下生风,竞不是回自家院子,却抱着她直奔後边林太太那幽香馥郁的卧房。 金钏儿虽浑身脱力,神思昏聩,被抱着走了一段,那路径却是熟的。勉强睁开千斤重的眼皮,觑着那越来越近的雕花门扇和销金软帘,心头猛地一紧,残存的清明让她惊惧起来。她挣扎着扭了扭软绵绵的身子,声音沙哑虚弱,蚊纳般哼道:「老…老爷…这…这是太太房里…去不得…」 大官人笑道:「慌什麽?正是要去那里。」金钏儿听了这话,脑子里轰然作响一一原来如此!怪道老爷出入这王招宣府惩般勤快,像是回自家一般热络,今夜还以为只是来找自己,原来…原来早已将那尊贵体面的林太太,也收作了房中!这念头一起,金钏儿心头百味杂陈,惊惧羞臊夹杂着莫名的酸涩与窥破隐秘的悸动,身子彻底软成了面人儿,只能任他处置。 大官人也不管她心中如何翻江倒海,一手稳稳托着她软若无骨的娇躯,吱呀一声便推开了林太太那未曾门紧的房门。掀开那销金软帘,一股暖融融的、混合着名贵脂粉与妇人寝息的甜腻香气扑面而来。只见那林太太暖房内暖烘烘的,已是在灯下拿着一本书儿将睡未睡,只穿着件水红绫子的抹胸儿,下系一条月白软缎撒花睡裤,外头松松罩了件半旧的银红纱衫,未曾系带,露出一段雪腻的肌肤和半截藕臂,云鬓半偏,星眸微阖,一副海棠春睡未醒的模样,端的慵懒风流。 大官人却不急扑过去,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先踱步至榻边一张铺着锦褥的春凳旁,将怀中软成一滩春水的金钏儿轻轻放下。金钏儿歪在那里,头靠着冰凉的楠木椅背,依旧迷迷糊糊,连眼皮都擡不起,更不知身在何处,只隐约觉得换了地方。 安置好金钏儿,大官人这才猛地转身,饿虎扑食般朝那湘妃榻扑去!他动作迅猛,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和热浪,直压向那慵懒的娇躯。 林太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扑,彻底惊醒,「呀」地一声娇呼,整个人被他结实的身躯复住,那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熟悉的、令她心旌摇曳的男子味道。惊吓只是一瞬,待看清是朝思暮想的人儿,那点子惊吓早化作万般柔情蜜意,只觉浑身骨头都酥了半边。 林太太也不挣扎,反而顺势伸出两条雪白的玉臂,水蛇般紧紧缠住大官人的脖颈,将一张桃花似的粉面贴在他胸前,声音又嗲又糯: 「我的狠心短命的冤家!你…你这几日是钻到哪个狐狸洞里去快活了?害得奴家这里望穿了眼,盼断了肠!」 她说着,指尖在他背上轻轻掐了一把,带着嗔怨:「整日价对着空房冷帐,孤衾寒枕,那滋味儿比黄连还苦十分!你这没良心的,在府中搂着哪些美人儿,可曾有一时半刻想过我?」 她擡起水汪汪的媚眼,痴痴地望着大官人的脸,指尖划过他的下巴、喉结,吐气如兰,带着幽怨:「夜里听着更鼓,数着更筹,翻来覆去,合不上眼,心里头想的都是你这狠心人儿的模样…想着亲达达如何…如何疼我…」说到此处,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愈发低软缠绵,带着钩子:「…想得人儿心窝里像揣了二十五只小老鼠一一百爪儿挠心!那滋味儿,真真是熬油似的煎熬!」 「好狠心的达达!你说,你该不该打?该不该罚?」她扭动着腰肢紧紧贴着他磨蹭,红唇几乎要吻上他的耳垂,嗬着热气:「…今日既来了,若不把这几日欠下的「相思债』连本带利地还清,仔细我…仔细我日日夜夜念头缠着你」 这一番话,又嗔又怨,又娇又媚,字字句句都浸满了蜜糖,甜得发腻。 大官人他低头看着怀中这媚态横生的尤物,哈哈一笑,大手在她丰腴的腰臀处重重揉捏了一把:「这不是来还债了?也给你带了份「大礼』来。」他朝歪在春凳上昏昏沉沉的金钏儿努了努嘴。 林太太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金钏儿,也是一惊,可如今这世道,如此貌美的丫鬟不被老爷收入府里,反而是件奇事。 她非但不恼,心头反而暗喜:「这金钏儿长得倒是个能勾魂的!若能将她留在身边,拴住这贪嘴猫儿的心,还怕他不常往我这屋里钻?总好过他整日泡在西门大宅那狐狸窝里!」 这念头一起,再看金钏儿,便更加欣喜快活,甚至巴不得府里多几个这般能勾住大官人的丫头才好。真要多到把西门大宅里那四个如花似玉的丫鬟压了过去,这才是好事。 林太太收回目光,玉指戳着他结实的胸膛:「亲达达,在团练校场上见到你说摆了宴席,还到你不来了。」 「怎得回不来。」大官人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儿:「你儿子如今平平安安,一根汗毛不少地给你带回来了!可放心了?」 林太太闻言,扭股糖似的在他怀里扭动撒娇,粉拳轻捶他胸膛,娇声道:「我不管!人是你带出去的,倘若真少了半根毫毛,你须得赔我一个活蹦乱跳的出来!」 她说着,忽地想起什麽,眼中异彩连连,声音更添了几分痴缠:「今儿个越看那黛玉,越像个天仙似的姑娘,哎哟,那模样儿,那气度,真真是画里走出来的!看得我这心里啊,直痒痒,就想要个这样的女儿!我的亲亲老爷…」 她凑到大官人耳边,带着十足的诱惑:「…你既这般本事,不如…不如给我生一个这样的可人儿,可好?」 大官人不由得朗声一笑,低声道:「你这小荡妇,这生养之事岂是立时三刻能得的?你若真喜欢那林姑娘,你让她认了你做乾娘,岂不便宜?你这三品诰命夫人的身份,又同是郡王府,身份也不算辱没了她。」这个时候金钏儿醒了过来,虽浑身无力,却也羞臊难当,勉强睁开迷离的眼,声音细若蚊呐:「太…太太…奴婢…奴婢双腿抖得厉害…实在…实在不能起身见礼了…太太恕罪…」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索性弯腰将春凳上那软绵绵的身子也抱了起来,几步走到榻边,挨着林太太,将金钏儿也放倒在宽敞的湘妃榻上。金钏儿「嘤咛」一声,侧身蜷缩着,把脸埋进锦被里,羞得不敢见人。林太太斜倚在榻里侧,目光饶有兴致地在金钏儿身上逡巡,她衣衫本就有些凌乱,此刻侧身蜷卧,那轻薄的中衣便滑上去一截,竟露出左边臀瓣上一小块雪白肌肤。更妙的是,赫然印着一个半个铜钱大小、形状半圆、色泽如淡胭脂般的胎记,活脱脱像一枚小巧精致的金钏儿印在了皮肉里! 林太太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麽稀罕物事,伸出春葱般的玉指,竟轻轻在那胎记上点了一下,触手滑腻温软: 「哎哟哟!难怪你这名字叫「金钏儿』!原来身上真真儿藏着个宝贝钏儿!」她指尖在那胎记边缘轻轻划着名圈儿,眼神瞟向大官人,满是促狭,「我的亲达达!怪道你见了这丫头就挪不动步,爱得什麽似的!这天生自带个「金钏儿』印子,又圆润又精巧,粉嘟嘟的,可不就是个天生的肉钏儿?」 金钏儿被她手指一点,羞得耳根子都红透了,埋在被子里的声音闷闷传来,带着哭腔:「太太…莫要取笑奴婢了…奴婢有个同胞妹妹,叫玉钏儿的…她…她右边臀儿上也有一个…只是……我俩…那两个胎记合在一处…便…便是一个完整的「钏儿』形状·…」 林太太闻言,美目流转,异彩连连,拍手笑道:「妙!妙极!天生一对「金玉合钏』!这等稀罕景儿,改日我定要亲眼瞧瞧你们姐妹并排站了,看看这「合钏儿』是何等精妙绝伦的光景!」 大官人见这两个可人一个羞态可掬,一个兴致勃勃,只顾着说这「钏儿」之事,他大手一挥:「行了行了!什麽金钏儿玉钏儿的!这等闲话留着日後慢慢絮叨不迟!你们俩,还是趁早留着些力气吧!」林太太听了这话,非但不惧,反而媚眼如丝地横了大官人一眼,身子软软地靠向他,又伸手将旁边羞得缩成一团的金钏儿也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带着十足的挑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我的好老爷!你少在这里吓唬人!今日…今日我可不怕你了!」 正是腊月天气,寒风刮得清河县永福寺後山枯枝呜呜作响。一间偏僻禅房内,点着盏昏黄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冷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墙上人影幢幢。 大官人那边在王昭宣府上奋战,却不知这禅房内四条大汉围着一张破旧木桌坐着,俱是沉默,只听得「嚓嚓」轻响。 那花和尚鲁智深,正用一块粗布,仔细擦拭他那柄六十二斤重的水磨镇铁禅杖,寒光在灯下幽幽闪动。青面兽杨志,怀抱家传宝刀,指腹缓缓抹过刀锋,眼神冷冽如冰。 金眼彪施恩,则低头侍弄他那对精铁打造的虎头钩,钩尖在布上反覆打磨,发出刺耳的锐音。操刀鬼曹正,手里一柄解牛尖刀翻飞如蝶,刃口雪亮。 屋内炭盆微温,却驱不散这凛冽杀气与腊月寒意。 四人皆是风尘仆仆,神色凝重,显是有要事相商。 「笃…笃笃…笃笃笃…」门外忽地传来一阵有节奏的轻叩,三短两长,正是约定的暗号。 四人动作同时一顿,目光如电般在空中交汇,微微点头。曹正起身,无声地滑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这才轻轻拔开门门。 吱呀一声,门开一条缝,寒风裹着两团黑影闪了进来,迅速反手掩好门。 来人是两个青年後生,一身粗布棉袄,沾满尘土,头上戴着破毡帽,脸上冻得通红,扮作乡下农人模样,只是眼神精亮,透着机警。 二人进门,对着桌边四位好汉,叉手躬身,低声道:「见过四位头领!」 鲁智深将禅杖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声响,沉声问道:「打探清楚了吗?张青与孙二娘,究竞如何了?其中一个後生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回禀大头领,打探清楚了!菜园子张青哥哥和母夜叉孙二娘嫂嫂…确实…确实已经遭了毒手!」 他顿了顿,恨声道:「正是被那清河县西门大官人设计捉住,扭送进了衙门!这二人通缉名目众多,狗官随便审了审,没过几日便…便判了斩决,如今早就死去多时了!」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炭火劈啪一声轻响,更显死寂。施恩手中虎头钩猛地捏紧,曹正眼中凶光一闪,杨志的宝刀发出嗡鸣,鲁智深浓眉紧锁,腮边虬髯微微颤动。 杨志问道:「这清河县端的邪门,我在京中做团练,说起来就折在这清河大官人手上,还有我那押送的生辰纲也在清河左近丢失的。」 金眼彪施恩问道:「那西门大官人可打探清楚了?」 那後生继续道:「如今那西门大官人,不知走了什麽门路,竟然摇身一变,成了东京东路的五品提刑官!他府上这几日正大摆筵席,庆贺高升!我二人装作进城采买、帮办酒席的苦力混了进去,本想寻机摸进内院探个虚实,却被拦住,盘查得紧,只得在外院张望一阵後离开。」 另一个後生接口道,语气里带着咋舌的惊叹:「各位头领是没瞧见!那西门提刑府上,真真是泼天也似的富贵!朱漆大门钉着碗口大的铜钉,从外远远望去庭院深深不知几许,亭台楼阁比那画上的仙宫还要华丽!单是那後院就摆开了几十张紫檀木的八仙桌!!」 「酒席上的菜肴?」他咽了口唾沫,这一路蹲着拔了不少鸡毛,杀了不少猪羊,却连饭还没吃过,「嘿!烤猪烤羊堆得像小山!大盆的红烧蹄膀油光锂亮,炖得稀烂!清蒸的肥鸡嫩鸭摞成了宝塔!那肉香酒气,隔着几道院子都能闻见!端的是奢靡无度!」 「哼!」金眼彪施恩冷笑一声,「不过是个依仗权势、刮尽地皮的赃官!这等富贵,哪一分一毫不是民脂民膏?哪一桩一件不是血泪冤魂?」 杨志和鲁智深都做过官吏,面子上有些不好看,也未曾接茬。 操刀鬼曹正将兵器往桌上一拍,眼中怒火燃烧:「这厮害了张青哥哥和二娘嫂嫂,踩着兄弟的血爬上高位,如今又如此骄奢淫逸,天理难容!依小弟看,不如趁他得意忘形,府中宾客混杂,防备或有疏漏,咱们摸将进去,做他娘的一票大的!」 他眼中精光四射,压低声音,带着绿林惯有的狠辣与算计:「一来,为惨死的张青哥哥、二娘嫂嫂报仇雪恨!二来,将这贪官污吏搜刮的不义之财,尽数取了,散与那穷苦百姓,正应了「替天行道,济贫劫富』八个大字!岂不快哉?」 施恩眼中寒光一闪,点头道:「兄弟此言有理!这鸟官府邸再是龙潭虎穴,也架不住咱们兄弟有心算无心!不如回山带着人手潜进来干了!」 杨志却并未立刻附和,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鲁智深。花和尚浓眉紧锁,铜铃大眼在昏暗灯光下灼灼生辉,盯着那两个後生,沉声问道:「且慢!这鸟官西门,除了害死张青、孙二娘,可还有什麽其他劣迹恶行?难道就只这一桩?」 两个後生对视一眼,先前说话的那个想了想,回道:「回提辖,小的们打探时,也顺道听了些街谈巷议。这西门早年发迹时,确是个泼皮破落户出身,专一在街面上斗鸡走狗,眠花宿柳,最是喜好勾引良家妇女,偷人老婆,名声极臭。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疑惑,「只是近半年,这厮官运亨通後,倒像是转了性子。前些时日闹饥荒,他曾开过自家粮仓,放粮赈济过流民。更有一桩奇事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前不久辽兵小股精锐窜入曹州地界烧杀,竟被这西门提刑带着官兵设伏,杀了个屍横遍野!传得有鼻子有眼,说他亲手斩了辽兵先锋,总共杀了一千多辽狗!如今在曹州济州一带,竟被百姓称作「抗辽义士』了!」 「杀了一千多辽兵?」杨志嗤笑一声,满脸不信,眼中是看透官场浮夸的讥讽,「休听那帮胥吏吹嘘!按朝廷那帮鸟官的德行,能杀几十个便敢吹成几百,杀几个落单的,也敢报成大捷!就凭他西门庆和他手下那帮只会欺压良善的爪牙?杀上千辽兵精锐?痴人说梦!定是虚报战功,掩人耳目!」 第307章 巅峰之战! 鲁智深听罢,铜铃大眼缓缓转动,沉吟片刻。他大手摩挲着冰冷的禅杖,那沉重的触感似乎让他狂躁的心绪沉静了几分。 他缓缓摇头,手中禅杖往地上用力一顿: 「杨志兄弟说得在理。杀上千辽兵,多半是虚言。洒家在种大小相公麾下,与辽军厮杀多年,知道那群辽狗的厉害,然则…」他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即便他只杀得三五个落单辽狗,那也是实打实砍在异族身上的刀!是条汉子!是替边关百姓出了口恶气!」 他顿了顿,将禅杖又重重一顿,震得桌上油灯一跳,火苗摇曳: 「俺们在绿林行走,啸聚山林,快意恩仇,讲的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天经地义!张青、孙二娘遭他陷害,死於官法,纵然可惜!然则…」 鲁智深的声音愈发低沉,带着一丝宿命般的释然:「…然则,他们终究是被官府拿了,按那王法斩了首。这仇,说到底是落在了那昏聩朝廷和世道的贪官污吏头上!如今张青兄弟和二娘嫂嫂,已是「尘归尘,土归士』,魂魄早赴那森罗殿前。这西门大官人麽…」 他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他虽是个腌膦泼才,做过无数恶事,但此番在曹州,无论杀了多少,终究是刀头舔了辽狗的血!若我等今日因旧怨去害他性命,岂非与那残害忠良、助纣为虐的奸贼无异?传将出去,江湖好汉如何看待我二龙山兄弟?」 禅房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杨志微微颔首,显然认同鲁智深这番见识。两个後生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多言。 鲁智深最後大手一挥,做了决断:「罢了!这西门大官人的狗头,今日且寄在他项上!他若从此洗心革面,做个好官,那是百姓之福,也算张青、二娘泉下稍慰。他若再敢作恶,自有天收,也逃不过江湖道义的刀!那时候我们再来劫这鸟官也算理所当然,此事,暂时就此作罢!」 鲁智深一番言语落地,禅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炭火盆中仅余几点暗红,寒意重新弥漫开来。 曹正与施恩对视一眼,脸上仍有不甘之色。施恩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劝,曹正的手也按在了腰间解牛刀的刀柄上,显然对鲁智深「就此作罢」的决定颇不以为然。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几乎要冻结空气之时一 「哈哈哈哈!师弟,你这话和其缪也,纵观这大宋,可有清白的官?谁人不贪,谁能不杀?」一阵洪钟般的大笑骤然从紧闭的禅房门外炸响!这笑声浑厚雄劲,穿透门板,震得房梁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谁?!」「大胆!」 屋内四人瞬间警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猛虎! 鲁智深铜铃大眼暴睁,虬髯戟张,抄起水磨镇铁禅杖! 杨志宝刀呛哪出鞘,寒光映雪! 施恩双钩交叉胸前,曹正解牛刀反握,四人动作迅疾如电,杀气腾腾地撞开房门,冲入寒风凛冽的庭院! 「何方鼠辈,藏头露尾?!给洒家滚出来!」鲁智深声如雷霆,禅杖横扫,带起一片雪沫。清冷的月光混杂着雪光,映照着庭院中央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那人竟不闪不避,就站在院心,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比鲁智深雄壮魁梧不相上下! 一颗光头在月下锂亮,头顶并无戒疤,却隐隐似有宝光流转。 一张紫酱色脸膛,颧骨高耸,狮鼻阔口,尤其是一双眸子,开阖之间精光四射,宛如黑夜中的两盏明灯,摄人心魄! 他身披一袭半旧不新的土黄色僧袍,外罩一件宽大的深褐色袈裟,看似朴素,却自有一股宗师气度。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所持之物一一竞也是一柄沉重无比的镇铁禅杖! 这禅杖形制与鲁智深的颇为相似,但通体并非水磨精光,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仿佛经历过千锤百链的暗沉雪花纹路,杖头月牙铲刃口寒芒内敛,杖尾的锱金纂也显得古朴厚重,分量只怕犹在鲁智深那六十二斤禅杖之上! 被鲁智深、杨志、施恩、曹正四位高手呈扇形围住,杀气如网般罩下,这魁梧僧人竞毫无惧色,反而又是发出一阵豪迈的大笑,声震屋瓦: 「哈哈哈!师弟,多年不见,你这火爆脾气,还是半点未改啊!」 他双手合十,对着鲁智深行了一个标准的佛礼,动作沉稳如山,「阿弥陀佛!洒家宝光,特来拜会鲁达师弟!」 鲁智深看清来人面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与疑惑交织的光芒,手中禅杖稍稍垂下,淡然道:「我道是谁有这般胆气与功力!原来是邓元觉师兄!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他手中禅杖轻巧的画了个圈,在地上一顿发出沉闷声响,「师兄!自上次五台山一别,你说要南下参访名山古刹,云游四方,怎地跑到这山东地界的破庙里来了?这「缘』字,倒也奇妙!」 邓元觉被四人锁住气机纹丝不动,脸上带着笑意:「师弟所言极是!缘法玄妙,非人力可测。洒家本欲下江南,却心有所感,一路行来,竟在此处感应到师弟那冲天豪气与…一丝迷惘犹豫之气?故而循迹而来。这不正是你我师兄弟的缘分未绝麽?」他目光炯炯,意有所指。 「师兄刚刚自称宝光...」鲁智深面色肃然:「师兄此来,怕不只是叙旧吧?洒家听闻,江南之地,如今不太平。摩尼教肆虐,更出了个什麽「圣公』,搅得乾坤动荡。而教中有一护教法王,尊号「宝光如来』… 鲁智深目光如电,直视邓元觉那双精光四射的眸子,「…武艺高强,佛法精深,更兼有降龙伏虎之能!师兄,那「宝光如来』…莫非就是师兄你?」 邓元觉毫不避讳,坦然迎上鲁智深的目光,脸上宝相庄严,隐隐竟有神圣光辉流转,朗声道:「师弟慧眼如炬!不错,洒家便是明尊座下,护教法王一一宝光如来邓元觉!」 鲁智深冷笑:「师兄你竟判出了佛门....入了这邪门歪道!」 「何来邪门歪道!」邓元觉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悲天悯人又隐含怒火: 「洒家为何皈依明尊?正因看透了这污浊世道!师弟,你且睁眼看看!」 他大手一挥,仿佛要扫尽这世间不平,「朝廷昏聩,君非明君,臣多佞臣!苛捐杂税猛於虎狼,贪官污吏横行无忌!百姓如坠无间地狱,啼饥号寒,易子而食!那朱门之内,酒池肉林;寒门之外,饿浮遍野!此等黑暗,岂是我佛门「慈悲为怀』四字所能化解?!」 他踏前一步,声若洪钟: 「明尊降世,乃为扫荡黑暗,重开光明!「二宗三际』,正合天道循环!黑暗不除,光明何存?圣公方腊,应运而生,乃明尊在人间的化身,誓要驱除这蔽日的阴霾,建立「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清净乐土!洒家正是要斩断这腐朽世道,以这「宝光』之身,行霹雳手段,做那怒目金刚,涤荡乾坤!师弟!」邓元觉目光灼灼,充满期待地看向鲁智深: 「你一身惊天动地的本事,满腔扶危济困的热血,岂能空耗於江湖草莽,甚至屈从於那「杀几个辽狗便是好汉』的糊涂道理?何不随师兄同下江南?你我兄弟联手,辅佐圣公,共襄义举!以手中禅杖,打碎这铁幕般的黑暗!为天下苍生,杀出一个朗朗青天!」 鲁智深听着邓元觉慷慨激昂的陈词,脸色却越来越沉,浓眉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当听到邓元觉亲口承认弃了临济法脉、皈依摩尼教时,他眼中最後一丝暖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失望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住口!」鲁智深猛地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打断了邓元觉的宣讲!他须发皆张,手中禅杖重重一顿,将地上的冻土都砸出一个浅坑! 「师兄!邓元觉!」鲁智深的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你…你竟敢说出这等悖逆之言!你可是得授了歙州临济正宗法脉的真传弟子!师伯他老人家亲赐你「元』字法号,期许你光大禅门,普度众生!」 他踏前一步,禅杖直指邓元觉,厉声道: 「你…你竞然背弃师门!背弃佛祖!!背弃这传承千年的正法!去皈依那…那域外邪魔鸟说,去做那鸟「宝光如来』?!你可知「如来』二字,乃我佛世尊十号之一!岂容你这般亵渎?!你…你这哪里是斩断尘缘,分明是判出了佛门!堕入了魔道!」 邓元觉面对鲁智深痛心疾首的怒斥,非但不恼,反而气定神闲,脸上宝光更盛,仿佛早已料到师弟有此反应。他朗声一笑,声震庭院积雪: 「哈哈哈!师弟,你着相了!岂不闻我临济一脉真髓?」邓元觉手中沉重禅杖轻轻一顿,地面微颤,话语却如洪钟大吕,字字敲在禅理关窍之上: 「「夺人不夺境,夺境不夺人;人境俱夺,人境俱不夺!』此乃临济四料简,截断众流,直指本心!洒家当年在师伯座下,亲闻如来四喝之威:」 「一喝如利剑!斩断学人情思妄念,万千缠缚,一刀两断!」 「二喝如雄狮!震慑外道邪见,魑魅魍魉,显我正法威严,不容亵渎!」 「三喝如探竿!试探来者见地深浅,是龙是蛇,一竿见底!! 「四喝全体大用!超越一切功用计较,当下即是,全体显现,大机大用!」 他目光如炬,直视鲁智深:「「师弟!洒家如今所为,正是行这「如来四喝』!以利剑斩断与腐朽朝廷、伪善佛门的最後牵连!以雄狮之吼,震慑那满朝魑魅魍魉、贪官污吏!以探竿之明,甄别这世间善恶真伪!最终,以全体大用之威,扫荡黑暗,建立光明净土!此心此志,岂非正合我临济「杀活自在』之真意?!」邓元觉更进一步,引经据典,语出惊人: 「师弟可曾记得丹霞天然禅师公案?」 「又曰:天寒地冻,丹霞禅师劈了寺中木佛雕像烧火取暖!」 「方丈惊怒质问,禅师道:「吾取舍利耳。』」 「方丈斥道:「木佛岂有舍利?!』丹霞坦然答曰:「既无舍利,再取两尊来烧!』」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打破一切偶像桎梏的狂禅气魄: 「这天下佛不能救,便是木佛,便无舍利,斩佛!为的是「疏路』!斩断对泥塑木雕、虚名假相的执着,方能见得真如本性!」 「洒家皈依明尊,行霹雳手段,正如丹霞烧佛!我摩尼教义,「二宗分明,三际流转』!」「光明之外,尽是需被涤荡之黑暗!朝廷昏聩、官吏贪婪、世间不公,便是那阻我见性的「木佛』!便是那遮蔽光明的「黑暗』!洒家劈之、烧之、斩之、灭之,正是要「疏』出一条通往真正光明彼岸的「大路』!此心此志,与丹霞烧佛,与如来四喝,岂非殊途同归?!」 邓元觉话锋一转,直指鲁智深自身,带着一丝犀利的反问: 「师弟!你口口声声说洒家判出法脉,那你呢?」他目光如电,扫过鲁智深手中的禅杖和魁梧的身躯,「五台山文殊院智真长老,你授业恩师,华严宗大德!他老人家亲赐你「智深』法号,与你同列「智』字法脉,视你为衣钵法嗣,期许何等深厚?!可你呢?你不也破了清规,出山门,走绿林?你如今提刀弄杖,啸聚山林,又算不算「判出』了五台山华严宗?!」 面对邓元觉连珠炮般的禅理机锋与犀利反问,鲁智深脸上的怒容反而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硬如铁的决绝。 他虬髯在寒风中微动,铜铃大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洞彻的清明与无可动摇的信念。 「哼!」鲁智深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笑,如同两块生铁相撞!他手中水磨镇铁禅杖缓缓提起,斜指地面,一股沉雄如山岳、炽烈如熔岩的气势勃然而发: 「师兄!你巧舌如簧,引经据典,将叛教悖祖之举,粉饰得冠冕堂皇!但洒家问你一丹霞烧佛,烧的是心中执念之佛!烧的是阻碍见性的虚妄偶像!他心中可曾有半分要另立新佛、再造神坛之念?!他烧了木佛,可曾逼迫天下僧众皆随他一般烧佛?可曾要建立一个「只许烧佛,不许礼佛』的「烧佛教』?」鲁智深声如雷霆,一步踏前,积雪飞溅: 「而你摩尼教!口称扫荡黑暗,行的却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将那「光明』强加於人,视不皈依者为「黑暗』,必欲除之而後快!这与那朝廷视绿林为寇、视异己为敌,又有何分别?!这岂是「疏路』?分明是「断路』!是「绝路』!」 他目光灼灼,带着金刚怒目的威严,直视邓元觉: 「至於洒家…」鲁智深将禅杖重重一顿,声震四野: 「洒家行的是「菩萨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锄强扶弱,济困扶危!洒家这双拳头,这柄禅杖,打的是世间不平事,护的是天下无辜人!洒家身在绿林,心在正道!洒家离了五台山的庙宇,却将「道场』安在了这滚滚红尘、芸芸众生之间!此心光明,何须木佛?此身所行,即是修行!」 他最後一句,斩钉截铁,将两人的道路彻底划清: 「师兄!你弃正入邪,妄称如来,行那灭绝他宗、强立新教之事,已堕魔道!洒家与你,道不同,不相为谋!今日这永福寺,便是你我师兄弟缘尽之地!你走你的江南道,去拜你的「圣公』!洒家行洒家的菩萨行,守洒家的心中佛!你我手中禅杖,他日若在阵前相见,便只论正邪,再无情分!」 鲁智深言罢,周身气势如渊似岳,手中禅杖寒芒吞吐,直指邓元觉! 杨志、施恩、曹正三人亦兵器紧握,目光凌厉,庭院中杀气凛冽,风雪似乎都为之一滞,目光锁死邓元觉,只待鲁智深一声令下,便要合围而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 「哼!法王,跟这群不识时务、冥顽不灵的腌攒泼才,还有什麽好说的?!」 一个阴冷、桀骜,带着浓浓戾气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陡然从禅房侧後方的阴影角落里响起!紧接着,一个身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滑入院中。 只见此人:身高七尺有余,瘦削精悍,一身紧窄的夜行黑衣,仿佛要融入这冬夜的墨色里。一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颧骨高耸,薄唇紧抿,鹰钩鼻下是一双细长如刀锋的三角眼,此刻正闪烁着毒蛇般的阴鸷与不屑! 他手中倒提着一杆丈二红缨烂银枪,枪尖雪亮,红缨在寒风中纹丝不动,枪杆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透着一股择人而噬的凶戾之气! 邓元觉看了看天色,笑道:「厉兄弟莫急,离约好接我等的船还有近一个多时辰!」 鲁智深眼皮一抖,手中禅杖更是紧握,沉声说道:「厉天闰!!!」 「正是某家!花和尚,久仰了!」厉天闰枪尖斜指地面,看也不看杨志等人,只对着邓元觉冷声道:「法王!跟这群土鸡瓦狗多费唇舌作甚?江南大事要紧!此地不宜久留,速速离去!」 邓元觉闻言,脸上宝光流转,深深看了一眼如怒目金刚般的鲁智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随即化为一片漠然。 他双手合十,对着鲁智深微微颔首:「阿弥陀佛!师弟,既然缘尽於此,那便…後会有期了!」说罢,竞真个转身,就要随厉天闰离去。 杨志、施恩、曹正见对方要走,下意识地便要移动脚步,堵住通往山门的小道,同时望向鲁智深等待眼色。 「等等!」鲁智深突然一声暴喝,铜铃大眼死死盯住邓元觉和厉天闰的背影,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无数念头! 他猛地踏前一步,禅杖横拦,声音如同炸雷: 「邓元觉!你们摩尼教根基远在江南!你身为护教法王,不在江南辅佐你那「圣公』,却带着厉天闰这等凶人,千里迢迢潜入这山东地界,跑到这永福寺来?」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两人风尘仆仆的衣袍: 「你们…是不是刚从东京汴梁出来?!走的是…清河县的水路?」 邓元觉脚步一顿,并未回头,只是淡淡道:「师弟,此乃我教中机密,与你无关。」语气已然冰冷。就在这时一 「轰!!!」 远处清河县方向的天际,猛地腾起一片刺目的红光!紧接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哭嚎声、器物破碎声,顺着凛冽的寒风,竟断断续续地飘了过来! 虽然微弱,但在鲁智深这等高手耳中,却如同惊雷! 「火光?!」鲁智深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扭头看向清河方向,随即暴怒回头,禅杖直指邓元觉,声震四野: 「邓元觉!厉天闰!你们这群无法无天的妖人!竟敢在清河县劫掠大户?!闹出如此动静!是想把这天捅破吗?!」 「哈哈哈哈!」厉天闰霍然转身,苍白脸上满是狂傲与不屑的狞笑,手中烂银枪红缨一抖,枪尖直指鲁智深: 「劫大户?哼!无非是路过贵宝地,顺手取些「过路财』罢了!怎麽,花和尚?」 他三角眼中满是讥讽,「这等「替天行道』、「济贫劫富』的好事,你们绿林的「好汉』们,难道做得还少了?装什麽清高圣贤?!法王,休再理会!众兄弟还在渡口等我们接应!走!」 厉天闰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便要掠向山门! 「师弟,再不让路一一得罪了!」一直沉默的邓元觉眼中精光爆射! 他仿佛背後生眼,手中那柄暗沉雪花纹的镇铁禅杖毫无徵兆地动了!并非攻向鲁智深或杨志,而是以雷霆万钧之势,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猛地向後横扫!目标竟是挡在路口的操刀鬼曹正!这一杖,杖风所至,地上的积雪如同被无形的巨犁翻开,露出下面坚硬的冻土!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威压瞬间笼罩曹正! 曹正只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 他手中解牛刀本能地想要格挡,但多年刀口舔血的本能疯狂报警:挡不住!绝对挡不住!硬接必死无疑! 「不好!」曹正亡魂大冒,生死关头爆发出全部潜力,硬生生将前冲之势扭转为狼狈的侧扑!整个人如同滚地葫芦般向旁边雪堆里摔去! 「轰隆!!!」 邓元觉的禅杖重重砸在曹正原本立足之处! 坚硬的冻土如同豆腐般碎裂,炸开一个足有磨盘大小的深坑!碎石积雪混合着泥土,如同箭矢般四散激射! 整个庭院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哈哈哈!师弟,後会有期!」邓元觉一招逼退曹正,震慑全场,狂笑一声,魁梧的身躯竟异常灵活地拔地而起,就要随已经冲出几步的厉天闰遁走! 「邓元觉!给洒家留下!」鲁智深须发怒张,目眦欲裂! 「吼一!」如同佛门狮子吼现世!鲁智深体内磅礴的内力轰然爆发,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他双手紧握六十二斤水磨镇铁禅杖,没有半分花巧,将全身的力量、怒火、以及扞卫心中正道的决绝,尽数灌注於这开山裂石的一记力劈华山! 禅杖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呜咽,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乌光,朝着邓元觉当头砸下! 邓元觉感受到身後那毁天灭地般的威势,狂笑顿止,眼中宝光凝练如实质! 他深知这位师弟的天生神力,不敢有丝毫怠慢!身形在半空中不可思议地一扭,手中暗沉禅杖由下而上一金刚担山! 划出一道浑圆厚重的弧光守势绝招! 「铛!!!!!!!!!」 两柄同出一源却又承载截然不同道路的镇铁禅杖,在永福寺寒冷的夜空中,毫无花巧地轰然对撞!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苍穹的金铁交鸣巨响,猛然炸开!肉眼可见的环形气浪以两人为中心,轰然扩散!庭院内积雪被瞬间清空,露出大片冻土! 四周禅房的窗户纸被尽数震碎!离得稍近的杨志都觉得耳中嗡嗡作响,气血翻腾! 鲁智深双臂肌肉虬结如龙,根根青筋暴起,禅杖死死下压! 邓元觉双脚落地,深深陷入冻土,脚下地面蛛网般裂开,但他那魁梧的身躯却如紮根大地般纹丝不动,暗沉禅杖稳稳架住那泰山压顶般的一击! 两人四目相对,眼中再无半分师兄弟情谊,只剩下最纯粹的力量碰撞与道路之争的熊熊烈焰!与此同时,另一边的战斗也已爆发! 厉天闰见邓元觉被鲁智深缠住,三角眼中凶光毕露,厉啸一声:「找死!」 手中那杆丈二红缨烂银枪如同毒龙出洞,瞬间抖出漫天森寒枪影,虚实难辨,直取扑上来的施恩和刚刚爬起的曹正! 枪尖破空,发出「嗤嗤」锐响,凌厉刁钻,专攻咽喉、心口等要害! 「来得好!」金眼彪施恩毫无惧色,他双钩功夫最擅近身缠斗!只见他身形如狸猫般灵动,双钩化作两道银月,钩、锁、带、抹,招式连绵不绝,不求硬撼枪锋,只求锁拿枪杆,缠住厉天闰!正是「银月锁龙钩」! 操刀鬼曹正更是如同受伤的恶狼,方才被邓元觉一杖逼退的耻辱点燃了他的凶性! 他手中解牛尖刀化作一道贴地游走的寒光,专攻厉天闰的下三路!刀法狠辣刁钻,削脚踝、挑膝弯、刺下阴,招招致命! 厉天闰以一敌二,枪法却丝毫不乱! 他步法诡异迅捷,如同鬼魅滑行,手中烂银枪或扎或挑,或崩或砸,枪影重重,红缨翻飞,竞将施恩的双钩和曹正的快刀尽数挡在身外! 枪尖吞吐,时不时寻隙反刺,逼得施恩、曹正不得不回防,险象环生! 青面兽杨志,此刻却并未加入任何一处战团。 他怀抱家传宝刀,如同一尊冰冷的石像,矗立在战圈边缘,目光紧紧锁定着两处战场,尤其是厉天闰那灵动狠辣的枪路。 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只等那稍纵即逝的致命破绽! 宝刀虽未出鞘,但那冰冷的杀意,却让激战中的厉天闰都感到一丝莫名的心悸! 厉天闰那杆丈二红缨烂银枪,真如毒龙出海,诡异刁钻到了极点! 枪尖抖颤,红缨化作一片模糊的血影,点点寒星不离施恩、曹正咽喉、心窝等要害,身法更是滑如鬼魅,在方寸之地辗转腾挪,竟将施恩的双钩锁拿和曹正的贴地快刀尽数化解,反而屡屡逼得两人狼狈後退,身上衣衫已被枪风划破数道口子! 就在施恩被一记「毒蛇探信」逼得双钩回防,曹正被「横扫千军」的枪杆逼退半步,两人配合出现一丝迟滞的瞬间! 一直如磐石般静立观察的青面兽杨志,眼中寒光骤然爆射!!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泼才!某!刀来也一一!」 一声断喝,如同虎啸山林! 杨志身形如离弦之箭暴射而出!怀中那柄家传宝刀终於出鞘!刀光一闪,仿佛瞬间抽乾了庭院中所有的月光! 一股森寒刺骨、无坚不摧的凛冽刀气,横贯长空! 这一刀,快!狠!准!凝聚了杨志毕生武艺精华! 刀光如匹练,直斩厉天闰因横扫逼退曹正而稍稍露出的右侧空门!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气已让厉天闰後颈汗毛倒竖! 厉天闰不愧是江南悍将,生死关头反应奇快!他大喝一声,顾不得追击施恩、曹正,手中烂银枪如怪蟒翻身,枪杆闪电般回旋格挡! 「噌嚓!!!」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断裂声响起! 杨志的宝刀狠狠劈在厉天闰的烂银枪杆之上! 火星四溅! 那宝刀锋芒之盛,远超厉天闰想像! 刀锋过处,枪杆上竟被斩出一道深痕!更可怕的是,那附着在刀锋上的凌厉刀气,如同实质般进发!「嗤啦!」 厉天闰枪头那蓬鲜艳如血的红缨,竟被这凌厉的刀气瞬间绞断!无数红色丝线如同被斩首的蛇,四散飘飞! 厉天闰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顺着枪杆传来,跟跄後退一步,看着枪身上的痕迹,眉头一皱:「好霸道的宝刀!」 就在他心神被杨志这惊天一刀所慑的刹那,远处清河县方向的火光似乎更盛了! 喊杀声、哭嚎声、甚至隐约的锣鼓示警声,混杂在风中断断续续传来,比之前清晰了许多!厉天闰脸色一变,三角眼中闪过一丝焦躁,目光下意识地扫向庭院角落一一那里本该拴着他那匹神骏的【贴风不落人】! 他这一身武艺纵横江南,马踏连营,九成在马战上! 只要上了马,凭眼前这几人自信不过十数枪而已! 然而,目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只有一根彻底崩开的缰绳,孤零零地挂在栓马桩上! 他的【贴风不落人】一一不见了! 「某的马呢?」厉天闰惊怒交加,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眼睛瞪得溜圆,几乎不敢相信,「哪个天杀的动了某家的马?」 就在他这心神剧震、失声惊呼的瞬间,杨志、施恩、曹正三人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 「围住他!」杨志宝刀一振,刀光再起,直取厉天闰中路! 施恩双钩如附骨之疽,锁向厉天闰双腿! 曹正更是如同疯虎,解牛尖刀带着同归於尽的气势,扑向厉天闰下盘! 三人配合默契,瞬间将失去战马、心神动摇的厉天闰死死围在核心!刀光钩影,密不透风!与此同时,永福寺深处,一间隐蔽的地窖内。 微弱的油灯光芒摇曳,映照着方丈道坚和尚那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几个小沙弥挤在他身边,脸上带着惊惶。 一个身形瘦小、动作灵活的小沙弥刚刚从通气孔缩回身子,急促地小声道:「师傅!按您的吩咐,喂马的时候,我偷偷用瓦片把那凶人马匹的缰绳内侧,磨得只剩几根麻线了!刚才外面打雷似的一响,那马受了惊,一挣,缰绳果然断了!那马…那马发疯似的冲出山门,往山下跑了!」 道坚和尚双手合十,低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此举虽非光明正大,但能阻一阻凶徒,免去更多杀戮,亦是不得已的方便法门。你们且在此处躲好,莫要出声,更莫要出去。」 「师傅!您要去哪?」另一个小沙弥担忧地问。 先前报信的小沙弥心直口快:「还能去哪?肯定是去不远处的观音庵,通知那些师太快躲起来啊!这伙凶人如此厉害,万一杀红了眼…」 道坚和尚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僧袍上的尘土,昏黄的灯光下: 「男人女人,皆是人身。和尚尼姑,同是出家人。佛门清净地,岂容邪魔肆虐?老衲此去,乃为护法。」 他说完摸了摸怀中的粉色汗巾儿,大手放在鼻子口嗅了嗅。 大义凌然! 不再多言,瘦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推开地窖暗门,融入外面呼啸的风雪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中。 第308章 巅峰之战——清河! 却说永福寺里,那起人正打得性起。 而这清河县中,头一份富贵风流的西门大官人府上,宴席早已散了多时。 残羹冷炙撤将下去,帮闲的、帮衬的,也都领了赏钱,兀自去了。 偌大一个宅院,此刻浸在雪光月色里,四下里静悄悄的。偶有值夜婆子巡更的梆子声,或是深宅内不知哪房传出的几声娇慵呓语,寂静得连那雪花飘落的声音,都仿佛听得真切。 後院马棚。 刀子似的寒风,刮在玉箫儿裸露的手背和脸颊上,割得生疼。她刚从冰冷的井水里提出最後一桶水,哗啦一声泼在刚刷洗净的马桶上。 那浑浊的污水混着雪水,在她脚边冻成一片污糟的冰碴子。她直起那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身,长长地、带着一团白气儿。 如今这双手,早已不是当年在月娘身边做大丫鬟时那等葱管儿似的嫩滑。 冻疮红肿着、裂着血口子,指节也粗大了许多,指甲缝里尽是洗不净的污黑。脸上也糙了许多,被寒风刮得通红,哪里还有半分旧日颜色? 她默默走到马棚角落那个破旧的小暖炉旁,端起了上面温着的一个粗瓷大碗。虽是西门府上最下等的杂役,碗里倒也是上好的精米饭,上面胡乱盖着些白菜帮子和几片半肥半瘦的肉片子。 玉箫儿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往那饭底下只一扒拉一一两个油亮酱红酥的大鸡腿子,竞赫然埋在饭底!一股暖流猛地撞上心窝,直冲眼眶,玉箫儿鼻子一酸,那眼泪儿便只在眶里打转,险伶伶就要掉进碗里。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睛。 玉箫儿心里明镜似的,这必是大娘吴月娘私下吩咐的。隔三岔五,她这粗陋饭食底下,总有些意想不到的大荤体己。 自打被贬到这刷马桶、洗马棚的腌膀地界,她不止一次在夜深人静时,瞥见月娘带着小玉,悄悄儿站在远处回廊的暗影里,瞧着她吃力地洗刷整府的马桶。 头一回撞见时,她扑通跪在冰冷的雪地里磕头求饶。月娘却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喝斥了几句,便毫不留情地转身走了。 再後来,玉箫儿每回发觉了,也只当不曾看见,兀自埋头干她那永远干不完的苦活。 只是每次端起饭碗,总能在饭底寻摸出些油水一一有时是几块厚实的肉,有时是半条喷香的鱼。今日外院大摆宴席,她碗里就多了两个油光光的大鸡腿! 这丫头心里顿时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了上来。原来大娘心里,终究还没忘了她这个当年一同陪嫁进西门府的贴身人儿! 够了,这就够了。 这份无声无息的体己,比那明面上的嘘寒问暖,更教她心头发烫,喉头发哽。 她拿起一个鸡腿,刚待送到嘴边,目光却投向不远处同样缩在角落里吃饭的一个新来的养马丫头。那丫头身量倒是高挑,正埋头狼也似的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玉箫儿略一踌躇,便走过去,将手中一个鸡腿递了过去。 那丫鬟惊讶地擡起头,一张脸冻得青白,眼神里却带着几分野猫似的警惕:「这…?」 「拿着,给你吃的。」玉箫儿声音有些喑哑。 「谢姐姐!」那丫鬟眼睛一亮,接过鸡腿,狼吞虎咽地就是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道谢。 「你叫什麽名儿?先前倒不曾见过你。」玉箫儿问道。 「我叫旺福儿。」丫鬟费力咽下嘴里的肉,答道。 玉箫儿听了微微一怔,随即失笑:「旺福儿?这倒奇了,哪有女孩儿家叫这等名儿的?」 那旺福儿眼神倏地暗了下去,声音也低得像蚊子哼哼:「我是…是被人牙子拐到北边苦寒地,给那些辽人喂养马匹,他们就胡乱给我取了这个名儿…」 玉箫儿心头一紧,刚想安慰两句,异变陡生! 只听得「喀啦」一声响,马棚通往外院的一个小角门,竟被钥匙打开了! 说时迟那时快,五个浑身裹着皂布黑衣、只露着凶神恶煞般眼珠子的彪形大汉,呼啦一下子闯了进来!脚步踩在雪地上,竟没甚声响,端的诡异。 他们中间还夹持着一个护院打扮的人。 那护院早已被打得七荤八素,面皮青肿,眼窝乌黑,嘴角兀自淌着血沫子,显见是吃了大苦头。这护院吓得三魂去了两魂,一双眼睛如同没头苍蝇般乱转。一眼瞥见站在旺福儿旁边的玉箫儿,慌忙擡手一指,嘶声叫道:「她!就是她!这便是玉箫儿!从前是大娘子的大丫鬟!」 「好!」为首那黑衣人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暴射! 手中钢刀寒光一闪,竟如切豆腐般,「噗嗤」一声,乾净利落地抹了那护院的脖子!一股子滚烫的血箭「嗤」地喷溅而出,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红白分明,触目惊心! 「啊!」玉箫儿与旺福儿两个,魂飞魄散,同时失声尖叫! 只是那尖叫声尚未出口,一个黑衣人早已如鬼魅般欺到近前,一只大手死命捂住玉箫儿的嘴,冰冷的刀背死死压在玉箫儿细嫩的喉咙上! 旺福儿那边,也被另一个汉子如法炮制,捂嘴按刀,动弹不得。 黑衣人凑到她耳边低吼道:「小贱人!想活命就乖乖听爷们吩咐!带我们去护院值守的那个角门!叫他们开门!若敢耍半点花枪,哼哼…」 他用刀背在她颈子上蹭了蹭,又朝地上那还在微微抽搐、脖腔里冒着血泡的屍体努了努嘴。另一个黑衣人却换了副嘴脸,柔声对玉箫儿笑道: 「玉箫儿姑娘,好名字!俺们兄弟打听了你的根底。想当初,你是月娘跟前何等体面风光的大丫鬟?穿金戴银,呼奴使婢,何等受用!如今呢?啧啧啧…竟被贬到这腌膦臊臭的所在,日日刷洗这等污秽浊物,与牛马畜生为伍!这数九寒天,井水冻得骨头缝都疼,干这等折损阳寿的贱役!你心里,就当真没半点怨恨?没半点不甘?」 玉箫儿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一张脸早已惨白如死人,牙齿咯咯咯咯,磕碰得如同打摆子。那黑衣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慢悠悠从怀中掏出一块黄澄澄、沉甸甸、足有十两开外的金元宝,在玉箫儿眼前晃了晃,那金光在雪夜里格外刺眼。 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道:「我等以摩尼教圣火起誓!上有日月明尊作证!只要你肯帮俺们兄弟,哄开那个岗哨角门,事成之後,这锭金子,不过是俺们赏你的见面礼,绝不动你一根毫毛!」 「事成後,这西门府里的金银珠宝,箱子里的绫罗绸缎,只要你拿得动,任你取拿!俺们兄弟还能替你出这口恶气!叫那刻薄寡恩、把你贬入这粪坑的主母月娘,跪在你脚下磕头求饶!」 「到时候,你卷了这万贯家私,寻个殷实人家,做个堂堂正正、穿金戴银的奶奶、夫人!岂不强似你如今在这暗无天日的马棚里,日日闻着马粪尿臊气,双手泡在冰碴子里,永无出头之日?强上百倍?千倍万倍!你若是不从也没事,刀子一抹,杀了你,我们另找法子!」 玉箫儿似乎被那金子的光芒晃晕了头,被那死亡的威胁压弯了腰,又被那复仇的快意和富贵梦勾走了魂儿。 身体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终於,她艰难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点细若游丝、带着哭腔的声音:「…好…好…我听你们的…求…求好汉们…别杀我…」 「算你这小贱人识得擡举!」持刀的黑衣人冷哼一声,稍稍松开了刀背对身後人说到:「准备好信号,占了角门,就让候着的兄弟们这边来。」 玉箫儿被那那个黑衣人紧紧夹在中间,如同押解囚犯一般,低着头,踉踉跄跄朝着护院值守的北门角门挪去。 旺福儿则被另一个汉子用钢刀逼着,踉跄跟在後面。 不多时,便到了那处灯火通明、有护院把守的北角门岗楼下。敌楼上的护院显然已被马棚那边的动静惊动,正探着身子,警惕地朝这边张望。 「甚麽人?!」岗楼上的护院厉声喝问,声音在寂静雪夜里格外刺耳。 玉箫儿被身後紧贴墙壁的黑衣人猛地向前一推! 她一个趣趄,被迫擡起头来。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只见她一张小脸儿上泪痕交错,鬓发散乱,端的是楚楚可怜,见者心酸。 「是…是我…」玉箫儿颤巍巍地张了张嘴。 岗楼上的护院认出了她,紧绷的神经略松了松,疑惑道:「玉箫儿姑娘?这麽晚了你怎地…!!」他後半句话硬生生被掐断在喉咙里!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那玉箫儿猛地吸足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辈子的力气都使出来,朝着岗楼上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那声音尖利得如同鬼哭,直欲撕裂这沉沉雪夜:「有强贼!!要图谋府里!!!放箭!快放箭射杀他们啊1!1」 这突如其来的、撕心裂肺的警报,真个是平地一声惊雷! 岗楼上的护院浑身一个激灵,瞬间反应过来扯着嗓子狂吼:「放箭!快放箭!有强贼闯府杀人啦!」「好个千刀万剐的贼贱人!!」挟持玉箫儿的那个黑衣人直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眼中凶光如同实质,手中钢刀带着一股恶风,毫不留情地朝着玉箫儿那纤细白嫩的脖颈狠狠劈落!这一刀又快又毒,玉箫儿避无可避,只来得及绝望地闭上双眼! 「砰嚓!」一声闷响,如同砸烂了一个熟透的西瓜!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玉箫儿只觉一股温热腥咸的液体,劈头盖脸地溅了她满头满身! 她惊恐地睁开眼,只见那个要杀她的黑衣人,脑袋竟被一块棱角狰狞的马槽石砸得凹陷下去老大一块!那厮眼珠子鼓凸着,身体如同抽了筋的癞蛤蟆,软塌塌地栽倒在雪地里! 在他身不远,赫然是旺福儿! 原来,就在玉箫儿扯着嗓子喊出那声惊天动地的警报的瞬间,旺福儿趁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也被那尖叫惊得一愣神,猛地顺手抄起旁边喂马石槽边一块沉甸甸的压绳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身边那个黑衣人後脑勺上! 紧接着,看也不看那人死活,手臂抡圆了,「呜」地一声风响,将那血淋淋的石头,又准又狠地砸向了正要劈杀玉箫儿的那个黑衣人的後脑! 「贱人!」另一个黑衣人惊怒交加,血灌瞳仁,手中钢刀一挺,恶狠狠就朝着旺福儿心窝捅去!「汰!狗贼!休得伤人!!」一声震天价的怒吼,如同半空中打了个霹雳,裹挟着漫天风雪和凛冽刺骨的杀气,轰然炸响! 一道魁梧如铁塔、雄壮似魔神的黑影,如同下山猛虎般撞进了马棚! 来人正是武松! 他一个箭步抢上前,手中那柄镇铁朴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匹练,凌空一闪! 「噗!」 那个扑向旺福儿的黑衣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一颗斗大头颅便带着一蓬血雨冲天飞起! 脖腔里的热血如同喷泉,「嗤」地喷溅出一丈开外,染红了大片雪地! 武松身形毫不停滞,快如鬼魅!反手一刀,又似雷霆般劈向下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亡魂皆冒,慌忙举刀格挡! 「铛郎!!!」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火星四溅! 那黑衣人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传来,虎口瞬间崩裂,鲜血长流,钢刀再也握持不住,脱手飞出老远武松更不容情,飞起右脚,如同攻城锤般狠狠踹在他胸口! 「哢嚓嚓!」 一阵令人牙酸的胸骨碎裂声清晰可闻! 那黑衣人如同一个被踢飞的破麻袋,口中狂喷鲜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马棚的木柱上!软软滑落在地,眼见得死透了! 最後一个黑衣人早已吓得魂飞天外,肝胆俱裂!哪里还敢恋战?转身就想翻墙逃命! 「想走?!」武松冷哼一声,如同九幽寒冰! 手中朴刀脱手飞出,化作一道夺命寒光,如同长了眼睛般,「噗嗤」一声闷响,精准无比地钉穿了那黑衣人一条小腿肚子!将他如同钉蛤蟆般,死死地钉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呃啊!」黑衣人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在雪地里疯狂扭动挣扎。 武松大步流星上前,如同拎一只待宰的鸡雏般,一把将他提溜起来。 他那双豹眼如电,飞快扫过瘫软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个丫鬟,声如洪钟,对身後蜂拥而至的护卫们喝道:「尔等速速分守各处角门!但有风吹草动,格杀勿论!」 此时,整个西门府内外,示警的铜锣声、急促的梆子声、护院家丁们声嘶力竭的呐喊声响成一片,震耳欲聋! 火光四起,将西门府的雪夜映照得如同白昼! 却说就在那伙黑衣凶徒闯入马棚角门的前一刻,西门府那两扇朱漆兽头正大门,竟也被人捶得山响!两个值夜的护院,并着管事王经和两个小厮,正围着一个烧得劈啪作响、炭火通红的火盆取暖。几人嘴里嚼着乾果,唾沫横飞地说着些下流不堪的市井荤话,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猛听得大门外传来「眶!眶!眶!」一阵不要命似的擂门声,直把屋里几个惊得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作死的贼囚根子!」一个护院抄起倚在墙角的朴刀,厉声喝骂道,「哪个没王法、不睁眼的狗攘的!三更半夜敢来西门大官人府上撒野?!活腻歪了不成?!」 门缝外立刻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哭腔:「阿弥陀佛!救…救命!小僧是永福寺的!有…有天塌下来般的要紧事!求爷爷们开开门啊!」 王经心里咯噔一下,忙凑到门缝上,眯起一只眼朝外觑去。借着清冷惨白的月光,只见一个小沙弥,正趴在冰冷的石阶上,捶打着厚重的门板! 王经看清是个小和尚,心头一松,嗤笑一声,隔着门骂道:「呸!哪里钻出来的小秃驴子!也不照照时辰!我家老爷你想见就见?」 门外那小沙弥一听这话,哭喊声都劈了叉,:「爷爷们!爷爷们啊!是…是有群杀千刀的贼人!要…要图谋贵府满门啊!就在我们永福寺的禅房里密谋!被…被巡夜路过的师兄听见了,拚死报与方丈!方丈命小僧拚死爬出狗洞来报信!爷爷们!迟了…迟了就万事休矣!那寺里…寺里都是凶神恶煞的强贼啊!」王经脸上的油笑瞬间冻僵!他只觉得一股刺骨的寒气,浑身汗毛根根倒竖,头皮阵阵发麻!他声音都变了调儿:「小…小师父!你…你千万等着!一步也别挪动!!我这就去禀报!!」话音未落,王经已是魂不附体,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就往後宅深处冲去,剩下那两个护院和小厮面面相觑,脸都吓白了,慌忙抄起家伙,紧紧抵住大门,大气也不敢出。 今夜在前头正厅廊下坐夜值宿的,恰是潘金莲。 她裹着件簇新的葱绿撒花绫子小袄,松松挽着发髻,歪在暖烘烘的熏笼旁一张铺着锦褥的美人榻上。并两个的小丫鬟,唤作锁儿和镯儿的一起嗑着瓜子,眼皮子正有些发沉。 猛听得前头传来跌跌撞撞的慌乱脚步声,由远及近! 却见那王经已如同滚地葫芦般扑倒在廊下:「金莲…金莲姐姐!祸祸事了!永…永福寺…来了个小和尚…说…说有一夥贼人!要…要图谋血洗咱家满门!方丈…方丈让他拚死爬出来报信!人…人就在大门外头候着呢!」 「啊呀!我的娘!」金莲儿这一惊非同小可! 真个是魂飞天外,魄散九霄!手里一把香喷喷的瓜子「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霎时褪尽了血色,变得比地上的雪还白! 她猛地一把抓住身边给她捶腿的小丫鬟锁儿的胳膊:「还愣着作甚!快!快去上房!报与大娘!快去啊!」 又猛地一指镯儿:「你!死丫头!快去前头找来保管事!」 两个小丫头赶紧,分头朝着後宅和前院狂奔而去! 金莲儿强压住惊惶,问道:「那伙天杀的贼人究竞有多少?老爷一直未曾回来,现在何处?」王经哭丧着脸:「小的…小的实在不知贼人多少啊!老爷的去处,只有玳安和平安知道!」「完了完了外头如此乱!!!老爷不知道有贼人遇上怎麽得了!!」金莲儿眼珠急转,猛地想起老爷应该在哪,一股子不怕死的泼辣狠劲直冲顶门: 「王经!你听着!立刻给滚去後头护卫住的院子!把武丁头喊起来,就说家里闯进了强贼!」她顿了顿又追问道:「你平日骑的那头快脚小骡子呢?拴在何处?!」 「就…就拴在大门旁角门的小马棚里!」王经忙不迭地回答。 「好!」金莲儿一把将他揉开,此刻也顾不得什麽妇道体统,提着葱绿袄子的裙摆,如同一阵风般就往外冲,嘴里急急道:「我知道老爷在哪,大娘问起就说我去寻他!你速去办你的差事!」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廊下。 吴月娘房内。 她早已被前头的动静惊醒,正披衣坐起。听得小丫鬟语无伦次、带着哭腔的禀报,月娘心头也是一紧,但到底是大娘子,掌家多年,比金莲儿更多几分沉稳。 她立刻翻身下床,连声吩咐门外睡的小玉和两个小丫鬟:「快!掌灯!小玉你去敲响梆子锣鼓,满府示警!所有人都警醒着!老婆子们都手持棍棒!谁有异动,乱棍打断腿再说,不必报我!!」指着另一个小丫鬟:「你立刻去各房传话,所有女眷,无论主子丫头,全都起来!紧闭门户!不许乱跑!」 「还有你,赶紧去通知後头护院武丁头!」 那丫鬟答道:「我来时听的金莲儿姐姐已派人去了!」 月娘厉声喝道:「速一去!!你也再去!以防万一!」 她一边七手八脚地给她套上外衣,一边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丝缝隙。 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灌进来,远处,梆子和锣声急促地响了起来,瞬间撕裂了西门府雪夜的宁静。各房都炸开了锅。香菱儿、孟玉楼、李桂姐惊慌失措地披衣起身,丫头婆子们乱作一团。 整个西门大宅,在突如其来的恐惧中,骤然惊醒。 吴月娘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一边由剩下那个丫鬟伺候着披上厚实的银鼠皮袄,一边脚步不停地向外厅走,口中急急吩咐,条理却异常清晰:「来保来了没有?」 话音未落,管家来保已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他显然刚从被窝里爬起,帽子都戴歪了,脸上惊疑不定:「大娘子!出了什麽事?这边金莲儿才派人喊我,就听见府里梆子锣响起!」 月娘也不解释:「你速将所有值夜不当值的男丁,不拘是护院、小厮、马夫、厨役,但凡能动弹拿家伙的,全都给我召集到前院来!分发棍棒、朴刀、火把!守住前门、後门、角门!多派人爬上岗哨了望!等武丁头带人来接手布防!快去!」 来保听得头皮发麻,哪敢怠慢,连声应着「是是是」,转身就要跑。 「慢着!」月娘又叫住他,「二管家来旺、三管家来兴呢?一并叫来!传下去:凡今夜出力护院的,受伤的西门府每人先支十两银子!倘若死了,他全家老小生计,西门府上养了!」 「是!小的明白!」来保也稳住了心神,匆匆去了。 不多时,二管家来旺、三管家来兴也衣衫不整、头发蓬乱地赶到了上房,脸上都带着惊惧之色。月娘目光如电扫过二人: 「来旺来兴!你们带人去巡查府内各处!把所有能点的灯笼火把都给我点起来!尤其是库房重地、灶下柴房、花园假山这些特角旮旯、容易藏污纳垢的地方!给我一寸一寸地照!严防有内贼趁乱摸鱼、放火、偷盗!发现可疑,先拿下再说!」 「是!大娘!」俩人领命而去。 这边刚布置停当,只听外面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嗬斥与拖拽之声。 门帘猛地一掀,一股寒气裹着血腥味冲了进来! 只见武松铁塔般的身影当先而入,浑身煞气凛然,如同下山的猛虎!他一手拖着一个浑身黑衣腿上淌着血的汉子! 更引人注目的是,武松身後还跟着两个惊魂未定、衣衫凌乱的小丫鬟。 一个是上房的大丫头玉箫,另一个却是个眼生的小丫鬟,两人脸上都带着泪痕和惊惧。 见到月娘,玉箫儿扑通一声跪下,那小丫鬟也跟着跪下。 月娘一见这阵仗,心头又是一紧,忙问:「武丁头!这是…?」 武松目光如电,扫了一眼屋内,对月娘抱拳,声音沉稳却带着寒意:「禀大娘子!几处要紧门户,我已带人巡查一遍,增派了人手,暂时无虞,大娘不必惊慌。」 月娘这边话音未落,只听得外间门帘子一阵「哗啦」乱响,如同被狂风卷起!! 香菱儿、李桂姐并孟玉楼三人,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大娘!不好了!」孟玉楼急声道,「老爷!老爷没在自个儿房里!床上是冰冷的!人…人压根儿就没回来过!」她急得直跺脚。 香菱儿紧跟着,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大娘!老爷今晚也没在…没在我的书房过夜!」桂姐儿也急得花容失色,声音发颤:「大娘!老爷也没来我那儿!连门槛都没踏!金莲儿呢?金莲儿那蹄子人呢?!她不是知道老爷去处吗?!」 「什麽?!」 吴月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身子如同风中残柳般晃了几晃,若不是旁边小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扶住,几乎要瘫倒在地! 她强撑着一口气,直刺向跪在地上的平安: 「老爷…老爷压根儿没回府?平安!!老爷去哪里去了?」 平安吓得魂不附体,带着哭音嚎道:「回大娘!老爷酒宴过半,就只带着玳安哥,说要去王招宣府上醒醒酒…尚未回转啊!」 「王招宣府?!」月娘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毫无血色,猛地扭头看向一旁如山岳般肃立的武松:「武丁头!武丁头!!快!快去王招宣府!!接老爷回来!!府里有墙有人,贼人一时半刻攻不进来,可这外头是杀人的风雪夜啊!万一那群天杀的贼人也在攻打王招宣府如何是好?又或者…老爷他们半路回来,正撞上那伙杀千刀的…」 武松浓眉紧锁,如同两把钢刀,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凛冽的杀气弥漫开来! 他沉声道:「大娘子放心!府邸坚固,人心未乱,贼人休想踏进一步!关、朱两位将军在醉仙楼歇脚,离此不远,我已派人飞马去请!我这就去王招宣接大人!」 说罢,他不再多言,朝月娘重重一抱拳,铁塔般的身躯如同一头出闸的猛虎,掀起一阵寒风,瞬间便冲出上房,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佛祖保佑!菩萨显灵!千万护住我家官人…千万护住啊…」月娘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转身扑倒在佛龛前的蒲团上,双手死死合十只是对着那袅袅青烟中的佛像,语无伦次地喃喃念着佛号,涕泪横流!身後的香菱儿、李桂姐、孟玉楼三人早已是泪流满面,如同雨打梨花,此刻也纷纷「扑通」、「扑通」跟着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那一头! 金莲儿骑在那匹瘦骨嶙峋的小骡子上,心急如焚,恨不得把骡子抽得飞起来! 鞭子雨点般落下,骡子吃痛,在积雪的街道上狂奔。 腊月的寒风如同淬了冰的刀子,刮得她脸颊生疼,耳朵都要冻掉了。 她死死攥着缰绳,指节发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老爷!老爷! 正自狂奔,猛一擡头,只见前方不远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夹杂着隐隐约约、撕心裂肺的哭喊嚎叫,划破了雪夜的死寂! 金莲儿心头剧震,勒住骡子仔细一瞧一那方向,那宅邸轮廓…是徐大户家! 「老天爷!」金莲儿倒吸一口凉气,浑身汗毛倒竖! 贼人动手了!就在眼前! 她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没命地朝着王招宣府的方向冲去! 好不容易冲到王招宣府那朱漆铜钉、气派森严的大门前,金莲儿几乎是滚下骡背,扑到门上就死命地拍打、捶擂!那声响又急又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谁?!作死呢!深更半夜敢来惊扰招宣府?!」门房里传来不耐烦的嗬斥。 「开门!快开门!我是西门大官人府上的金莲!天大的急事!找我家老爷!」金莲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和不容置疑的急切。 里面的人显然被「西门大官人」的名头镇住了。 门栓响动,沉重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睡眼惺忪、裹着厚棉袄的门子探出头来。看清金莲儿那狼狈焦急的模样,门子脸上堆起谄笑:「这位姑娘,西门大官人?大官人不在我们府上啊?小的们一直守着门,没见大官人进来…」 金莲儿心中冷笑:呸!你们这些看正门的蠢货!我家老爷偷香窃玉,哪次不是钻後花园的角门?林太太那老虔婆,偷汉子的勾当做得滴水不漏,岂能让你们知道?! 她心急如焚,也懒得废度话,一眼瞥见那门子腰间挂着的巡夜小铜锣,猛地伸手一把扯了过来!「哎!姑娘!您这是…」门子大惊失色。 金莲儿哪管他,举起锣槌,朝着那铜锣就死命地、毫无章法地乱敲起来!「眶!眶呕呕眶!!!」刺耳的锣声在招宣府寂静的门前炸响! 她一边敲,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尖叫:「走水啦一一!有强人杀人放火啦一一!快来人啊!徐大户家都烧起来啦一一!贼人杀到城里啦!!!」 这突如其来的凄厉警报和恐怖消息,如同在滚油里泼了瓢冷水!门子吓得魂飞魄散,招宣府内也瞬间被惊动,隐约传来惊呼和骚乱!! 「金莲儿!」一声低沉声音如同冷水般兜头泼下,压过了金莲儿的尖叫。 金莲儿敲锣的手猛地顿住,回头望去一一只见招宣府那巍峨的正门阴影里,大官人正牵着他那匹青璁马过来。他刚从林太太房里出来,把那两个如花似玉瘫死打着颤的美人盖好被子,神清气爽的从角门绕了出来,迎上等着冻了半天的玳安,往正门这里绕来。 「老爷一一!」金莲儿看清是西门庆,那颗提到嗓子眼的心「咚」地一声落了回去!巨大的惊恐、奔波的委屈、还有庆幸,一股脑儿涌了上来。 她再也忍不住,也顾不得什麽体统,如同乳燕投林般,一头扑进西门庆怀里,放声大哭起来:「老爷!可找到您了!祸事了!家里…家里…」 大官人眉头一挑,望着远方清河县天边的火光,手掌在她背上安抚地拍了拍:「慌什麽!天塌不下来!家里怎麽了?慢慢说!」 金莲儿伏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的把经过飞快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徐大户家那冲天的火光和惨嚎!大官人听着,脸上的慵懒瞬间消散,他一边听着,一边迅速扫视四周。 徐大户家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更清晰了,远处似乎还隐隐传来兵刃交击和呼喝声!乱象已生! 此时王三官已是穿戴整齐拿着钢枪带着众家丁赶了出来喊道:「义父!」 大官人沉声:「你带人守住王招宣府,不可出来,顶好四处角门!保护好你母亲!」 王三官抱拳沉声说「是!」 大官人一把将还在抽泣的金莲儿拦腰抱起,自己也利落地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後。 「抱紧!」大官人低喝一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他勒转马头,目光如电,却不是朝着西门府的方向,而是朝着不远处团练驻军的营地!他朝着那方向狠狠一夹马腹! 「驾!」 此时。 徐大户家那雕梁画栋、往日里透着富贵薰香的宅邸,此刻已成了人间炼狱。 冲天而起的火光舔舐着漆黑的夜空,将漫天飘落的雪花都映成了血色。 昔日朱漆的大门被劈得稀烂,门槛上、台阶下,横七竖八躺着护院、仆役的屍体,鲜血汩汩流出,在灼热的地面上「滋滋」作响,又迅速被低温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坨。 就在这修罗场般的宅门前,三骑人马如同铁铸的凶神,稳稳当当地戳在火光与雪幕的交界处。胯下战马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染血的雪泥。 左首一位,生的豹头环眼,颔下钢针也似的短髯根根戟张,名杜微。 他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件狼皮袄子,左边挂着腰刀,右边腰间挂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里面插满了尺余长、柳叶状的飞刀。 此刻他手里正把玩着一把刚擦去血污的朴刀,咧着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仿佛眼前这惨状是世上最有趣的景致。 右首那位,身材彪悍,手拿大环刀,他身下那匹黄骠马甚是雄壮,四蹄稳健,名司行方。 居中为首者,气度迥然不同! 只见他身高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张方脸膛如同刀劈斧凿,浓眉如墨,狮鼻海口,颌下一部浓密的络腮胡须,根根透着刚硬。 他头戴一顶挡雪的范阳毡笠,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大氅,内衬锁子甲,火光下甲片寒光隐隐。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那杆丈八点钢枪!枪杆乌黑油亮,不知是何等硬木所制,枪头雪亮,长逾尺半,开有深深的血槽,此刻枪尖上正挑着一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血水顺着枪缨滴滴答答往下淌。这杆枪在他手中,轻若无物般随意晃了晃,带起一片森冷的寒光,仿佛毒龙探首,择人而噬。而他胯下那匹坐骑,更是神骏非凡! 此马名唤「转山飞」!通体毛色是深沉的栗色,近乎青黑,在火光映照下油光水滑,如同上好的缎子。体型异常高大,骨骼清奇,筋肉虬结,充满了野性的爆发力。碗口大的四蹄,踏在铺着青石、染着血污的地面上,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的「哒哒」声,坚硬的地面竟被踏出浅浅的凹痕! 仿佛它背负着千斤重物也能如履平地,翻山越岭更是不在话下。 此刻它昂首挺立,鬃毛在热风中飞扬,铜铃大的马眼映着火光,竟透着一股与主人相仿的桀骜与煞气!「王上放心!」一旁司行方那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圣教的兄弟们,早打听清楚了。这清河县的军卫,前几曰刚被上头调去青州换防,接替的官兵还在路上磨蹭着呢!眼下这城里,就是个空壳子,连个像样的衙役都没几个!嘿嘿,正是合该我们圣教多一笔意外之财!这头肥羊,油水够足,下一家…想必更不会让咱们兄弟失望!」 他目光贪婪地投向城中另一处隐约可见的高门大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似乎已得了风声,正乱作一团。 第309章 巅峰之战——朝堂! 司行方黄眼珠子从西门大宅方向收了回来,两道稀疏的眉毛紧锁如川字,目光扫过那些正从火场里、库房中往外擡箱子、扛包袱的喽罗喊道:「留下十几个手脚麻利的,把剩下的浮财、能搬动的硬货,都搬到码头船上去!手脚乾净点!下一家肥羊,还等着咱们开席面呢!」 杜微闻言,将手中朴刀往地上一拄,伸出猩红的舌头舔了舔溅到唇边的血点子,发出夜枭般刺耳的怪笑:「哈哈哈!痛快!老子这刀口还没卷呢!正好再开开荤!」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司行方又望向远方,迟迟才转过头来低声说道:「王上,不是兄弟我胆怯。您瞧瞧那西门大官人的府邸,端的是门高户阔,墙坚似铁!墙头上还戳着明晃晃的岗楼子,里头人影晃动,硬弓强弩怕是不缺。这哪里是寻常富户?分明是座小城池!」 「咱们那几个机灵的兄弟,扮去诈门,到如今连个屁响儿都没传回来,怕是凶多吉少,折在里头了!」他顿了顿,下巴朝另一处努了努,「依我看,不如先捡个软的捏。西门大宅对面那乔大户家,看着也是珠光宝气,墙矮门疏,正是下手的好肥羊!先把他家掏了,落袋为安,回头再慢慢啃西门大宅这块硬骨头!」 王寅端坐於「转山飞」鞍桥之上,那青黑如铁、筋肉虬结的神驹似通人意,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两股粗壮白气,碗口大的铁蹄刨着染血的冻土,冻石为之进裂。 火光映照着他刀削斧凿般的面庞,浓密的络腮胡须上凝结着细小的冰晶。 他手中那杆丈八点钢枪斜指地面,枪尖血槽里残存的血珠,如泪滴般缓缓坠落,在雪地上砸出点点暗红。 「时间不多了,两位兄弟,谨防有变!」王寅的声音低沉:」他目光深邃,投向漆黑如墨的汴梁方向,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混杂着雄图、警惕与深深的洞彻。 「你以为,咱们这趟北上,哪些汴梁城里那些紫袍金带的老爷们不会改变主意?说不得官兵就在拦我们的路上!」王寅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充满嘲讽的笑意。 杜微正用衣角擦拭着飞刀,闻言一愣,豹眼圆睁,瓮声瓮气地插嘴:「不能吧,王上?那几位大人…看着可都是仪表堂堂,士林清流,都是响当当的读书人,说话也和气,还许了咱们圣公好大的前程…他们…他们真能不讲信用?」 「信用?」王寅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刺向杜微,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天真的孩童,「杜兄弟!你刀快人狠,是条好汉!可你把这世道,想得太乾净了!从古至今,真正把义气、把承诺顶在头上的,恰恰是我们这些被骂作「贼寇』、「草莽』的人!」 「自古以来,那些个高坐庙堂、满口仁义道德的清流士大夫们,心肠比咱们这些杀人放火的草寇黑上百倍!翻脸如翻书,转眼就能把你卖得骨头渣都不剩,千年来这等事情还少麽?跟他们谈「信义』?」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短促而充满戾气: 「我们杀人,抢的是看得见的金银;我们放火,烧的是挡路的房屋。可那些人呢?」他擡手指天,又狠狠指向脚下染血的焦土: 「他们杀的是国!是千万黎民的生计!他们抢的是皇帝官家手中的权柄!是这万里江山的膏腴!大家都是狼,无非我们啃的是血肉,他们吃的是人!几千年来,庙堂之上,这群清流何曾有过真正的信义?有的,不过是赤裸裸的利害和倾轧!」 「咱圣教这把燎原的「光明之火』,为何能在江南这等膏腴之地烧得起来?根子嘛,头一个自然是那刮地三尺的「花石纲』,闹得鸡犬不宁,民怨鼎沸,但仅仅於此麽,没有那些士大夫,我们如何能成事?」「如今这大宋,蔡京变法,聚天下大财於朝廷一手,这天下大财是谁的?是泥腿子老百姓的?是商贾下九流的?错!在他们眼里,这天下大财和权柄都是他们士大夫的!」 「他们为何会自降文臣读书人的身份,来跟我们这些「反贼』谈判?无非是咱们手里的刀够快,够狠,他们要借我们的刀,去抢那天下大财,去抢那皇帝老儿的权柄!」 「一旦他们东西到手....咱们便没了用处…哼!」一声冷哼,道尽千百年庙堂倾轧的冷酷真相。杜微和司行方听得心头剧震,一时竞忘了言语。火光跳跃,映着二人脸上复杂的神色,有恍然,有愤怒,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对王寅的敬服。 这位尚书大人,不仅手中一杆钢枪有万夫不当之勇,能於千军万马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更兼胸藏韬略,腹有玄机! 他既读得前朝兴亡史,也使得泼风快刀; 既能运筹帷幄於圣公驾前,也能统御万军如臂使指! 正因如此,才深得圣公方腊信重,收为圣教护教法王之首,亲赐法号:七佛!! 在教中地位尊崇无比,仅在圣公一人之下,教众皆尊称其为「方七佛」! 此来北上,一切与那些东南清流士大夫们虚与委蛇的密谋计划、军政要务、乃至维系圣教根基的索求谈判,皆由这位「方七佛」运筹帷幄,一手主持! 他口中道出的,便是这浑浊世道最赤裸、最残酷的真相! 「所以,」王寅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点钢枪猛地一震,枪缨上的血珠四散飞溅,「趁这空城良机,趁朝廷的鹰犬未至,趁那些紫袍老爷们还在打着利用咱们的算盘…必须快刀斩乱麻!抢他个盆满钵满,壮我圣教根基!有了钱粮,有了根基,咱们才有本钱,跟这吃人的世道,跟那些翻脸无情的庙堂诸公,继续周旋下去!」 说着长枪一指那京城方向,咧嘴一笑。 京城。 蔡京府邸深处,书房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空气里沉甸甸的凝滞。 紫檀木大案上公文堆积如山,名贵的徽墨在澄泥砚中散发着幽光。 下首侍立着两个儿子一一四子蔡绦与七子蔡储,正屏息凝神地帮父亲整理、誉录着紧要文书。大管家垂手侍立在侧,如一道无声的影子。 蔡京斜倚在铺着雪白西域长绒毯的软榻上,身下是价值连城的整块暖玉。 他手中捏着一份公文,目光扫过,眉心紧蹙如刀刻。 半响,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将那卷轴随手一丢,公文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随即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几乎在他闭眼的瞬间,侍立榻旁的两名少女便如训练有素的精致玩偶般无声趋前。 一个少女立刻跪坐在他身後,纤纤十指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熟练地按压着他的太阳穴。 另一个少女则轻盈地伏在他腿侧,小心翼翼地覆上他的眼睑,指腹带着温凉的、浸过名贵药材的玉露,以极其轻柔舒缓的韵律揉按着。 「父亲,何事烦忧?」四子蔡绦见状,停下手中的笔,关切地问道。 蔡京并未睁眼,只是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带着玉石摩擦般的沙哑:「江南……怕是要生变了‖」 「生变?」七子蔡储惊愕地擡起头,「花石纲之役虽扰民甚重,激起些民怨,但推行这麽些年,地方上也勉强压下去了,不至於……不至於就生大变吧?」 蔡京依旧闭着眼,享受着服侍,缓缓摇头:「非止花石纲。今日堂前,王脯那厮出的那个主意,官家……看来是龙心大悦,已然应允。」 「是何主意竞如此凶险?」蔡绦急问。 「官家下诏,於京西、淮南、浙江、江西、两湖、四川、福建、广东……遍征「免夫钱』!」【用钱来承担的无偿劳役,如修河、筑路、运粮、营建。】 四子蔡绦一愣:「父亲,既然这免夫钱遍征全国,为何江南可能生变?」 蔡京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寒意,「你可知,这些地方,在我大宋开国之初,有几处是太祖亲手打下的疆土,又有哪些是投诚过来的?」 蔡储略一思索,脸色微变:「这些……多是太祖皇帝南征所得,都是...都是前朝故地..南唐、南汉、後蜀、吴越……」 「正是!」蔡京猛地睁开眼,那双为他按摩的少女的手瞬间如受惊的小鸟般缩回,垂首屏息,不敢有丝毫动作。 蔡京的目光锐利如鹰,扫过两个儿子,「在这些地方的士族豪强眼中,大宋本就是「外来户』,强占了他们的祖业!其中尤以吴越为甚!它非是打下来的,乃是纳土归降!士林旧族、东南豪阀,根深蒂固,从未真正伤筋动骨!」 「苏杭、浙东,坐拥水陆之便,富甲天下!千年来,无数盘踞东南的财阀根基,便是打这吴越旧地生发出来的!」 「偏如今.」他顿了顿,语气更沉:「官家的刀,不偏不倚,正正砍在这些最敏感、最富庶、也最离心离德的地方!这免夫钱,便是往滚油锅里泼水!」 「这……这已是大患。」蔡修额头渗出汗珠。 「祸不单行!」蔡京冷笑一声,眼中尽是嘲讽,「官家还嫌不够!另一道诏书:自今往後,非科举出身的官员,须官至待制以上,且年满三十、任职满十年者,其子方可恩荫一官!待制以下,无出身者,休想再沾这恩荫的光!」 此言一出,蔡绦、蔡倏连同那一直沉默的翟大管家,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要掘天下士大夫的祖坟啊!」蔡修失声叫道,「父亲!冗官冗员从何而来?科举取士几何?十之八九,皆是恩荫!外戚、故旧、门客……盘根错节!此乃维系士大夫身家性命、子孙万代富贵之根基!官家要钱,南方已不堪重负,如今竟又断人根本……这……这岂能忍?官家为何要同意如此国策?」「缺钱!」蔡京疲惫地靠回软榻,那两名少女立刻无声地覆上他的双眼,指尖轻按太阳穴。蔡京声音低沉:「童贯欲联金灭辽,北伐收复燕云十六州。前番他带着王子腾来访,名为拜会,实则探我口风。此事……怕是已得官家首肯。」 他闭目苦笑:「也难怪。燕云十六州若能复归大宋,是何等煊赫的帝王功业?官家……焉能不动心?故而,官家要钱啊!只是这等索要国帑的方略,未免太过……釜底抽薪!」 「父亲!」蔡绦又惊又急,抢上一步,「如此祸国殃民之策,您……您为何不在朝堂之上据理力争,力阻官家?」 蔡京眼皮未擡,任凭那两双养尊处优的手在脸上动作,喉间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冷笑: 「阻止?嗬……绦儿,你可知为父缘何被世人唾骂为「大宋第一奸相』?若真能阻止得了,老夫还会顶着这千古骂名,尸位素餐吗?今日若敢在朝堂之上,拂逆了官家的「宏图大志…」 他话语一顿,唇边噙着冰冷的笑意:「明日,我蔡氏满门,就得统统滚去岭南!连在这府中徒作悲声的资格,都将荡然无存!」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劈啪声,以及那两名少女轻柔得几乎听不见的、如同抚摸珍宝般的按摩声。 奢华依旧,暖玉生温,却寒意刺骨! 此时清河县中。 团练营帐内灯火通明,弥漫着皮革、铁锈和汗水的独特气味。 大官人掀开厚重的门帘,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营帐中央,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赫然在列,已然是全副武装! 他们身披北宋轻甲。 甲胄并非覆盖全身的重铠,而是以厚实的深色皮革为底衬,关键部位一一前胸、後背、双肩、上臂一一镶嵌着打磨光亮的熟铁甲片。 这些甲片呈长方形或山字形,用坚韧的皮绳紧密缀连在皮甲上,在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腰间束着宽阔的牛皮程带,悬挂腰刀。 小腿打着皮制胫甲,足蹬结实皮靴。 虽非战场重装,但这副行头足以抵御寻常刀箭,行动也颇为便利。 三人如同三尊铁塔,按刀肃立,目光锐利如鹰。 更令人意外的是,应伯爵、谢希大这两个帮闲篾片,竟也缩手缩脚地杵在一旁,脸上惯常的嬉笑早已不见,只剩下紧张和局促。 大官人高大的身影甫一出现,身後跟着面色略显苍白金莲儿和玳安。 「大人!」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动作整齐划一,左手按住腰间刀鞘,右手握拳横於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中抱拳礼。 甲片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铿锵碰撞声,气势凛然。 应伯爵和谢希大被这突如其来的的军礼和喝声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想如往常般嬉皮笑脸地迎上去喊「哥哥」,嘴刚咧开,却被这肃杀气氛生生噎了回去。他慌乱中想学着行军礼,动作却笨拙不堪。结果还是回到了老一套,「扑通」一声,竟是手脚并用趴在了地上,嘴里忙不迭地喊道:「好…好哥哥!您…您可算来了!」旁边的谢希大也慌忙效仿,姿势狼狈不堪,引得肃立的三人眉头微皱。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全场,只是沉稳地点了点头:「起来吧。」 众人起身。 大官人大步走到中央的木案前,案上赫然铺开一张详尽的清河县舆图。 他手指点在图上,开门见山:「现在是什麽形势?」 史文恭上前一步,抱拳回禀,声音低沉有力:「回大人!卑职三人接到您的钧令後,从酒席下来就立刻行动。已将团练中精干可靠之人,乔装改扮,分派至县城四门及水陆要道口,严密监视出入人流。」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然则,自部署至今,并未发现大队可疑人马或携带明显兵器者入城!可见…」 史文恭的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代表清河县城的区域,「这些人,绝非今日才至!他们要麽是前日、昨日已分批潜入,要麽……便是早已藏匿於县城之内!」 这时,缩在三位将军高大身影后的应伯爵,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咽了口唾沫,尖着嗓子补充道:「大哥!小的…小的这边收到的风声是…是今天下午!有好几拨生面孔,都是三三两两、鬼鬼祟祟地混进城来的!看着像行商走卒,但那些在街面上混的老油条泼皮都瞧出来了,说这些人眼神不对,走路下盘稳得很,身上肯定藏着家伙!这清河县南来北往人杂,要不是那些泼皮眼毒,寻常人真分不清哪些是绵羊,哪些是披着羊皮的狼崽子!」 「我把这群崽子们聚在一起,大致统计了一下,怕是有近百个有疑点的生面孔!」 大官人点点头:「我来时,那独独在城南郊的徐大户一门……已然起了大火,却并没有引起太大动静和哀声,看来是里应外合,不曾破门摧墙强攻,这夥人倒是老手!」 朱仝抱拳说道:「禀大人,我已经布置了提刑衙门人手,埋伏在藏匿在徐大户四周,回报消息称,如今他们正在搬运财物,怕不是有四五十人之多。」 关胜闻言,抱拳接口,声如洪钟:「大人明监!就在不久前,衙门来报,几位手下寻街的衙门兄弟失踪,在城南僻静巷弄里,发现了四名衙役的屍体!皆是被利刃所害,一刀毙命!仵作已验过,凶手下手极狠极快。」 「事发後,卑职严令各处岗哨不得擅动,徐大户火起,我等亦未大举出动搜捕,只加强了暗哨巡逻,唯恐仓促行动,惊了暗处之蛇,或还有同夥隐匿,他们若狗急跳墙,恐伤及更多无辜百姓!」史文恭踏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人,团练人马已然集结完毕!只等您一声令下!这群兔崽子刚好酒足饭饱,正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嗯!」大官人看着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几名衙役怕是巡街给他们撞上了…他们的人手,不止露面的这些。」 大官人擡手指向城外一个方向,声音冰冷刺骨:「怕是……在永福寺,还藏着一批!」 他目光转向身後静静站立的金莲儿:「所幸,我这丫头报信,倒还算及时,金莲儿,你把得到的消息具体给三位将军说一说,不得遗漏。」 金莲儿便把事情说了一边。 就在这当口,营帐厚重的帘子再次被猛地掀开! 一道雄壮如山的身影裹挟着夜风的寒意踏入帐内,正是武松!他一身劲装,瞬间锁定帐中主位的大官人,大步上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如锺:「大人!武二来迟!」 大官人一愣:「武丁头……怎麽来得如此之快?」 「我遇上一匹快马...」武松正要开口解释,帐帘又是一动,一个矮小精悍、形容略带猥琐的身影紧跟着溜了进来,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根新缰绳。 众人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金毛犬」段景住! 他身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那马一入帐,仿佛连营帐内的灯火都为之明亮了几分! 段景住一见大官人,立刻松开缰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了个响头,声音带着激动和邀功的急切:「大人!小的幸不辱命!不,是撞了大运了!」 大官人奇道:「段先生起来说话。你……不是奉命联络帮手去了?怎麽还在此地?这马·.……」段景住麻溜地爬起来,脸上堆满谄媚又得意的笑容,指着那神骏非凡的马匹,语速飞快:「大人!您说巧不巧!小的刚得了您的吩咐,准备摸黑出城去联络道上兄弟,结果就在城外五里坡那片林子里,撞见一夥行迹鬼祟的强人!他们人数也就七八十个,可您猜怎麽着?他们竟然带着两匹好马!」 他唾沫横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名:「其中一匹,就是眼前这匹了!小的在江湖上厮混半生,专干这相马盗马的勾当,这眼力错不了!这马,名唤「贴风不落人』!您瞧瞧这身量,这骨架,这精气神!」他特意指向黑马的四蹄,「大人请看这蹄腕处!」 众人随着他的指引看去,果然见那黑马四只蹄腕上方,都长着一圈浓密、鲜艳如火的红毛,如同踏着四团燃烧的烈焰!这圈红毛在灯火映照下,更显得神异非凡。 「这便是它名号的由来!」段景住声音拔高,带着炫耀, 「跑起来,这四蹄红毛翻飞,真真跟踩了风火轮一般!寻常快马?给它吃灰都不配!这「贴风不落人』,意思就是它贴着地皮跑起来,连风都追不上!速度奇绝还在其次,更难得的是它筋骨强健,耐力悠长,在山林崎岖之地辗转腾挪,灵活得如同狸猫,绝不会丢下马背上的主人,故而叫做不落人!端的是一匹万金难求的宝马良驹!」 「虽比不得照夜玉狮子,更比不上西夏的那匹辽国帝驹,但论起脚力与灵性,也只差那玉狮子一线而已!」 他顿了顿,嘿嘿一笑,露出几分狡黠:「小的见那伙强人把这宝贝疙瘩随意拴在树下,那马缰绳竞被人用粗粝石头磨过好几处豁口!手法拙劣得很,一看就是有不开眼的毛贼想偷马不成,白费力气。小的瞧着手馋,也顾不得许多,趁那伙强人没注意,顺手……嘿嘿,就给大人您牵回来了!」 「好!好!好!」大官人闻言,抚掌大笑:「段先生此事办得漂亮!记你一大功!」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匹「贴风不落人」,那四蹄生风的红毛,矫健流畅的肌肉线条,桀骜不驯却又隐含灵性的眼神,无不令人心折。 心念一动,转头看向一旁同样被这神驹吸引,红脸上满是惊叹与痴迷的关胜,笑道:「关将军!你乃马上行家,更兼有「大刀』之名,宝马配英雄!这马便给关将军了,等会何不试试这「贴风不落人』的脚力,看看段先生所言是否属实?」 关胜闻言,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光芒! 他是爱马如命之人,又败於耶律大石之手,苦求名马,如此神驹在前,早已心痒难耐。他立刻抱拳,声若洪钟,带着无比的兴奋与郑重:「卑职遵命!」 大官人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幅清河县舆图,手指精准地点在徐大户焦黑的宅院位置: 「嗯。既如此,对方人数、藏匿之处,也算摸了个大概。是时候……收网了。」 他擡起头,目光如电,扫过帐下肃立的诸将: 「史文恭!」 「属下在!」史文恭精神一振,踏前一步,抱拳躬身,甲叶铿然,眼中杀气腾腾。 大官人手指在徐宅周围划了一个圈:「着你统领团练五十精骑!即刻奔袭徐家火场!彼处劫匪刚行凶纵火,气焰虽凶,然立足未稳,心神必懈。尔等马快刀利,须以雷霆之势合围,不使其喘息结阵!凡手持兵刃、拒捕顽抗者」 他顿了一顿,声音斩钉截铁,「杀无赦!!」 「得令!」史文恭狞笑一声,抱拳领命。 「朱仝!」 「卑职在!」朱仝沉稳抱拳。 「着你率团练五十步卒!」大官人手指点在徐家附近几条小要道上,「紧随史都头之後,扼守此处咽喉!贼人若被骑兵冲散,必如丧家之犬,四散奔逃。尔等步卒结硬寨,务必将漏网之鱼尽数截杀於此!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过去!」 「遵命!卑职定将其一网打尽!」朱仝沉声应诺,眼中精光内敛。 大官人最後看向关胜与武松,复又转向永福寺通向县城的官道方向:「关胜!武松!」 「卑职在!」关胜抱拳。 「武二在!」武松叉手。 「着你二人,统领团练剩余一百步卒!」大官人的手指重重戳在永福寺与县城之间的开阔地带,「前出二里,占据此处高地要冲,严阵以待!永福寺内贼寇若闻风而动,欲入城接应,此处便是其必经之路!」「尔等任务有二:其一,若来敌势小,则迎头痛击,就地歼灭!其二,若来敌势大,或结阵冲击,则倚仗地利,务必死死缠住,阻滞其锋!为史都头、朱都头那边全歼徐家残匪赢得时辰!待史、朱二部料理乾净,自会回师与尔等合击,内外夹攻,一举荡平!」 关胜与武松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熊熊战意,齐齐喊「是!」 大官人微微颔首,环视众人,声音陡然转厉:「都听清了?」 「卑职明白!」帐下诸将齐声应喝,杀气盈帐!」 就在这时,角落里传来一声带着颤音、怯生生的呼唤,打破了这沉重: 「好…好哥哥……」那声音透着十二分的小心与惶恐,正是那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应伯爵! 他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身边同样瑟缩的谢希大。 谢希大被捅得一哆嗦,也如梦初醒,两人慌忙「扑通」、「扑通」双双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好哥哥,小的们在这儿呢!」应伯爵嗓子发紧,声音都变了调。「小的…小的们能干点啥? 第310章 巅峰之战——伏诛 很多老爷以为弹弓是现代那种小东西,不是的,是上头这种,参考二郎神打孙悟空的,换上箭就能射,只是用弹丸带着方便,并且量大,在宋朝很普遍。 诸将如猛虎下山,甲胄铿锵,掀起帐帘带进一股肃杀夜风,转眼间大帐内便空了大半,只剩下兵戈余韵在灯火下浮动。 大官人这才将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那对如同鹌鹑般缩在角落的应伯爵和谢希大身上。 他嘴角微扬,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你们两个,就留在我身边,也好看看各位将军的威风手段。」 应伯爵和谢希大闻言,如蒙大赦,脸上瞬间挤出谄媚狂喜的笑容。 大官人却又慢悠悠地开口,话锋一转:「哦,对了。你们不是骑着马来的麽?正好,待会儿随我出营观战,你二人便一左一右,护在我马侧……」 顿了顿又说道:………也好替我挡挡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冷箭流矢。」 「啊?!」应伯爵和谢希大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脸上血色褪尽,煞白如纸。应伯爵带着哭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好…好哥哥…大爹祖宗…可怜可怜您这不成器的应侄儿吧,他还小不能没有爹啊!」 谢希大更是磕头如捣蒜。 大官人看着他们那副吓破胆的窝囊样,终於忍不住嗤笑出声:「瞧你们那点出息!不过是句玩笑话,也当真?滚出去候着吧!」 应伯爵和谢希大这才如获重生,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大帐,生怕大官人反悔。 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大官人转过身看着金莲儿,眉头微蹙:「外面兵凶战危,你留在此处不妥。王招宣府离这里近,不如我派人送你去王招宣府上暂避一时?」 金莲儿闻言,却把小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细声细气:「老爷糊涂!这深更半夜,城门又闭,王招宣府那等人家,怕是早把大门顶得死死的,连只苍蝇也飞不进去,哪里还肯收留奴家? 她说着,莲步轻移,竟如乳燕投林般,一头便钻进了大官人宽厚的怀里,将那香馥馥软绵绵的身子紧紧贴了上去。 大官人只觉温香软玉满怀,低头看去,正对上金莲儿仰起的小脸。 那张平日里妖媚入骨的脸上,此刻竟满是异乎寻常的认真,一双水汪汪的杏眼直勾勾地盯着他,红唇轻启,吐气如兰: 「爹爹,奴…奴不回去!奴要跟着爹爹骑在马上,坐在爹爹怀里!方才那两个没囊气的货,连给爹爹挡箭都不敢,白长了那身膘!可奴不怕…奴的心肝儿都系在爹爹身上呢!」 她把小脸贴在大官人胸膛上蹭了蹭仰起脸儿,眼神迷蒙又专注,吐出的字句却滚烫露骨:「爹爹方才说暗箭…若真有那不开眼的冷箭,敢冲着爹爹的心窝子来…奴就扑上去!用奴这身子骨儿给爹爹挡着!便是射穿了奴的皮肉筋骨,也伤不着爹爹分毫!」 她眼中水光潋灩,痴痴地望着大官人,红唇微启:「………奴坐在前头就是爹爹的贴肉护心镜儿!箭来了,先射死奴…只求爹爹安然无恙!」 大官人微微一怔,低头看着怀中这张混合着妖媚、痴情与决绝的小脸,那平日里惯会撒娇吃醋的眉眼间,竟真真切切盛满了不顾一切。 他轻轻拍了拍金莲儿滑腻的脸颊,叹道:「你这小肉儿…也罢…就放纵你这一回!」 「谢爹爹!」金莲儿闻言,瞬间眉开眼笑。 徐大户门前,焦烟未散,血腥味混着燃烧的木头气息,弥漫在死寂的夜色里。 王寅、杜微、司行方三人立於阶前,四十余名黑衣教众如同鬼影,正将劫掠来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往几辆临时搜刮来的骡车上搬。 火光摇曳,映照着众人脸上未褪的戾气与贪婪。 「手脚麻利些!速速装车,运往码头!」王寅声音低沉,目光却不时扫向永福寺方向的黑暗,「船一到,即刻南下!」 司行方正将一包沉甸甸的金锭扔上车,闻言一愣,脸上露出几分不甘:「王上,这就走了?西门大宅那泼天富贵就在城里!方才诈门未开,是他们走运!依属下看,不如再抢一户!西门家…就西门家!咱们抛上飞爪锁钩,攀墙杀进去!那宅子里不过几个护院家丁,纵然惊动了官府又如何?清河县的军营又是空空!多费些时辰罢了,抢了这一票,抵得上十户徐家!」 王寅眉头紧锁,并未看他,目光死死钉在永福寺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沉声道:「我更忧心的是永福寺!厉天闰和邓元觉带着他们那一支香堂去面见那位,按约定时辰,早该到此汇合!为何至今杳无音信?这心里…总觉得有些不踏实。」 一旁的杜微咧嘴一笑,露出几分不以为然:「王上,您也忒过谨慎了!厉兄弟和邓兄弟都是老江湖,若实在不放心,不如这样一」他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光,「您和司兄弟带人继续料理西门家这肥羊!属下腿脚快,带几个兄弟去永福寺接应他们,催上一催!两不耽误,岂不美哉?」 司行方一听,立刻附和:「杜兄弟此计甚妙!王上,机不可失啊!」 王寅正要开口,陡然间! 「嗨嗨嗨嗨嗨!」 一阵急促、沉闷、如同滚地闷雷般的马蹄声,毫无徵兆地从长街尽头炸响! 那声音初时遥远,却以惊人的速度逼近,沉重密集,绝非寻常马匹,分明是数十匹一等一的战马在全力冲刺! 蹄铁踏碎了青石板路面的寂静,也踏碎了王寅心中最後一丝侥幸! 王寅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厉声喝道:「不好!是精骑!听这蹄声,不下数十骑!蹄声沉稳不见慌乱,全是上等战马!快走!」 他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还在发愣的司行方,冲着混乱的教众嘶吼:「丢下笨重之物!只带细软!杜微、司行方!你二人立刻带兄弟们从後巷走,直奔码头!快!」 杜微和司行方也听到了那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铁蹄轰鸣,脸上瞬间血色褪尽。司行方兀自不甘地看了一眼车上几箱沉重的财物,杜微则急道:「王上!您呢?!」 「我断後!」王寅斩钉截铁,声音决绝与森然,「挡住追兵片刻!否则谁也走不了!快滚!」「王上!」杜微还要再说。 「混帐!还不听令?!」王寅猛地转头,双目如电,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如同实质般轰然爆发,直扑杜、司二人! 那眼神冰冷如九幽寒潭,带着教中上位者生杀予夺的恐怖威压! 杜微和司行方被这目光一扫,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浑身剧震,肝胆俱寒!那点争辩的心思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本能的恐惧与服从。 两人几乎是同时抱拳躬身:「得令!」 王寅忽然又是一挥手,厉喝:「别走了,来不及了!」 那催命的铁蹄声已如狂涛拍岸,震得脚下青石板都在呻吟! 月光映照下,长街尽头雪尘暴起,狰狞的骑影已清晰可见! 「列一方圆阵!!!」王寅的高声喝道压过了一切嘈杂! 这些摩尼教众毕竟是江南根基深厚的香堂精锐,绝非寻常乌合之贼可比。 不过几个呼吸间,四十余人竞已背靠背、肩并肩,紧密地挤成一个直径不足三丈的密集圆环!人人面色惨白,双目赤红,手中钢刀向外,刀刃在明亮月光下闪烁着绝望的寒光。 圆阵虽小,却透着一股困兽犹斗的惨烈气息,将几箱未能带走的金银围在了核心,权作最後的屏障。就在圆阵堪堪成型的刹那,史文恭率领的五十精骑,挟着碾碎一切的气势,已如钢铁洪流般冲至三十步内! 当先的史文恭,眼中射出出两点嗜血的寒光。 「吁!」史文恭猛地勒住缰绳,坐下骏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震耳长嘶! 身後五十骑在跟着史文恭去了一趟北地後已然心意相通,几乎同时勒马减速,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训练水准。 史文恭冷眼看着对方的方圆阵,冲杀他们不算难事,可如今这些少壮都是西门大宅日後百链千战的老卒种子,每一人在日後都能带起数十乃至数百新卒,绝不能失一人!! 「弓!」史文恭的声音冰冷如铁。 「哗啦!」 五十名骑兵动作迅捷如风,几乎在同一瞬间摘下了挂在鞍侧的轻便骑弓,开弓如满月,冰冷的箭簇在火光下汇聚成一片死亡的寒星,精准地指向了那挤成一团的黑色圆阵! 王寅瞳孔骤缩,心沉到了谷底!他最怕的就是这个! 步兵结阵对抗骑兵冲击本是下策中的下策,全赖阵型紧密和长兵器拒敌。如今他们只有短刀,面对骑兵弓箭攒射,简直是活靶子! 「举东西挡!」王寅厉吼长枪拦在胸前。 教徒们慌乱地试图举起身边能抓到的木箱、房屋碎片。 但这临时拚凑的「盾牌」在强弓劲弩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放!」史文恭的断喝如同丧钟! 「嗡一一!」弓弦齐鸣,五十支利箭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化作一片黑压压的死亡之云,朝着那密集的圆阵当头罩下!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伴随着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一名教徒刚举起半扇烧焦的门板,一支利箭便穿透薄板,狠狠扎进他的眼眶,箭头从後脑透出,带出一蓬红白血浆! 另一人试图用同伴屍体遮挡,箭矢却穿透屍体,余势未衰,深深钉入他的肩胛骨! 更有倒霉者,直接被数箭同时命中胸腹,如同破麻袋般向後栽倒,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焦土!仅仅一轮箭雨! 圆阵外围便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子,瞬间倒伏了十余人! 阵型肉眼可见地塌陷下去一块,血腥味和内脏的腥臭冲天而起,恐惧的惨叫和绝望的咒骂彻底撕碎了圆阵的纪律。 史文恭在马上看得分明,那圆阵已破,士气已崩! 他眼中凶光大盛,猛地将骑弓挂回鞍桥,反手摘下了挂在得胜钩上的丈二点钢长枪! 枪尖在火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目的寒芒! 眼见手下教众在史文恭骑兵的箭雨下如同麦草般成片倒下,惨嚎声、骨裂声混杂成一片地狱哀鸣,王寅那阴鸷的脸上终於爆发出困兽般的狰狞! 他深知,再纠缠下去,这四十余精锐香众必将被这五十铁骑屠戮殆尽! 「杜微!司行方!随我冲!杀开血路!」 王寅的吼声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猛地一勒「转山飞」的缰绳,那匹神骏的栗色战马通灵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穿云裂石的长嘶!马背上,王寅头戴挡雪的范阳毡笠,半旧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手中那杆丈八点钢枪雪亮的尺半枪刃,此刻被他单臂擎起,枪尖直指史文恭所在的中军,毒龙般吞吐着森然杀意! 「转山飞」四蹄落地,如同离弦之箭般猛地蹿出! 其爆发力之强,速度之快,竞在身後拉出一道栗色的残影! 杜微朴刀在手、司行方挥舞沉重的大环刀见状,也知这是唯一生机,狂吼着催动胯下战马,紧随王寅左右,如同三支并排射出的毒矢,直扑史文恭! 史文恭猛见王寅掌中丈八点钢枪撕裂烟尘,枪尖一点寒星在火光下急如流星,瞬息放大! 坐下那匹「照夜玉狮子」更通灵性,嗅得同等级神驹的挑战气息,长嘶一声,响鼻如雷,四只银蹄翻盏般刨地,卷起雪尘数丈! 「来得好!看汝等能接得史某几合!!」史文恭非但不惧,反似猛虎出押,发出一声震天价狂笑,眼中血光暴涨,直如煞神附体! 说时迟,那时快! 他猛地一磕马瞪,「照夜玉狮子」通体雪练也似,化作一道白光,将速度催到极致,竟是不闪不避,单人独骑,泼剌剌迎着王寅、杜微、司行方三骑马便撞将过去! 电光石火间,四骑马已至交锋之地! 「王上小心!」那杜微见史文恭来势如此凶恶,抢先一刀劈出,名为攻敌,实为试探,指望引他分心招架! 他手中那口朴刀带着凄厉破空之声,斜肩铲背,直剁史文恭左肩! 史文恭哪里将他放在眼内? 掌中丈二点钢枪如活蟒翻身,只一抖一颤,枪身划出一道诡异弧线,竟是後发先至! 「铛一一噗嗤!」一声刺耳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生疼! 枪尖不偏不倚,正点在杜微朴刀刀身最不受力处!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糅合着「照夜玉狮子」风雷般的冲势! 人马之力,二势归一! 便是那辽国上将耶律大石也难当此一击,何况这杜微? 狂猛力道顺着刀身直灌而入! 杜微只觉虎口如同被千斤铁锤砸中,登时迸裂,鲜血淋漓! 那口精钢打就的朴刀竟吃不住劲儿,「鸣」地一声脱手飞出,打着旋儿不知飞向何方! 杜微整条右臂酸麻欲折,擡也擡不起,胸口更是血气翻涌,喉头一甜,好悬没喷出血来! 这厮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魂飞天外!哪里还敢再战?慌不迭死命勒住惊马,打着旋儿便向战圈外没命价逃窜! 「着家伙!」几乎同时,那司行方觑得史文恭招式使老,冲势略竭,正是破绽! 他掌中那柄沉重的金背大砍刀,带着呜鸣风雷之声,从另一侧势如奔雷,拦腰便斩! 刀光霍霍,卷起一片寒霜,端的惊人! 史文恭鼻中冷哼一声,面对这开山断岳般的一刀,竟不硬架! 只见他双腿控马如神,「照夜玉狮子」与他心意相通,猛地一个急停变向,神乎其技! 司行方那志在必得的一刀顿时斩在空处!巨大的惯性带得他身体在鞍上猛地一晃,险些栽下马来!就在这电光火石、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史文恭的枪动了! 「着!!」 史文恭口中轻叱一声,并无惊天动地声势,唯见一道寒光! 司行方也是马战的好手,只觉一股森然杀气扑面,浑身汗毛倒竖,三魂已然被那枪势刺散!百忙中不及细想,只得拚命把头一低,使出个「瞪里藏身」! 「嗤啦!」一声裂帛轻响! 枪尖贴着司行方顶门头皮擦过! 冰冷锋刃瞬间将他束发的皂罗头巾连同大片头发削飞!头皮火辣辣生疼,鲜血登时顺着额角流下,糊了半边脸面! 司行方亡魂皆冒,只觉脑袋险些搬家! 什麽悍勇,什麽圣火,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他怪叫一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猫,死命一夹马腹,也不管东西南北,同样跳出战圈,抱头鼠窜而去! 一个照面! 仅仅一个照面! 史文恭单人独骑,信手两枪,便将杜微、司行方这两员摩尼教中赫赫有名的悍将,打得兵器脱手、披头散发、狼狈不堪地滚出圈外,双双挂彩! 尘埃尚未落定,战场陡然空旷。 唯余两骑马,两杆枪。 王寅对史文恭! 「转山飞」对「照夜玉狮子」! 史文恭方才那两记惊雷霹雳般的刺击,已耗尽了人马合一、雷霆万钧的冲势,枪尖犹自嗡嗡低鸣,招式确已用老,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全身门户洞开,竟无半分遮拦! 恰是此时,王寅的马到了! 於他王寅而言,那两将虽败,却已用血肉之躯为自己争得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 正是此刻,这员盖世凶神空门大露,破绽百出! 他那匹「转山飞」,四蹄翻盏撒钹,踏得大地闷雷滚动,尘土飞扬,仿佛要把这方土地都掀翻过来!人马合一,挟着一股摧山断岳、崩天裂地的势头,恰似天河倒泻,钱塘怒潮,沛然莫御! 掌中那杆丈八点钢枪,撕裂空气,发出厉鬼尖啸般的破空锐响! 一点寒芒,冷似九幽冰,快如流星月,刁钻如毒蛇出洞,直噬史文恭心窝! 枪出无悔,势若奔雷! 分明要将史文恭连人带马,生生钉死在这清河大街! 史文恭动了! 就在那追魂夺魄的枪尖即将洞穿胸甲的刹那,他那看似招式用老、已无法回撤的丈二点钢枪,竟似活物般有了灵性! 手腕只那麽轻轻一抖,如拈花拂柳,又似调弄琵琶弦索,那碗口粗的沉重枪杆竞在不可能的角度,贴着肋下如怪蟒翻身般向後一旋! 枪尖虽不及回救,但那丈二枪杆中段,连同那垂落的、猩红如血的枪缨,却似生了眼睛,不偏不倚,恰到好处地横亘在王寅那致命一刺的必经之路! 那团血红的枪缨,千丝万缕正正缠上了王寅势若奔雷的枪头下方寸许之处! 这一缠 妙! 妙到毫巅! 那看似柔软无力的猩红枪缨,在史文恭神乎其技的巧劲牵引下,竟生出不可思议的粘滞与偏转之力!王寅只觉自己无坚不摧的枪势,如同撞进了一团无形无质却又坚韧无比的蛛网,又似被天外无形之手轻轻一拨,身不由己地被带偏了方向! 那股沛然莫御、摧山断岳的力道,竟被这轻飘飘的一缠一引,硬生生带得向斜上方滑去! 嗤啦—! 枪锋撕裂空气,带着被死死缠住的枪缨,紧贴着史文恭肩甲上方寸许之处,险之又险地呼啸而过!冰冷的枪刃甚至削断了史文恭几缕飞扬的发丝,刮得肩甲上火星四溅,劈啪作响! 那缠在枪头上的红缨,被巨力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蹦蹦」声,几缕丝线应声崩断,尽数飘散在朔风之中。 王寅只觉枪身猛震,虎口剧痛欲裂! 那凝聚全身精气神的一刺,仿佛刺入了无物无质的虚空,力道尽数落空,胸口如遭重锤猛击,烦闷欲呕他那张因全力运枪而涨红如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中全是惊骇欲绝的茫然与不信!「怎会如此!!」他心中狂吼。 对方这哪里是赌命?分明是算无遗策,料敌机先,扭转只在毫厘之中!! 这凶神!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嚣张狂妄!!! 王寅胯下「转山飞」四蹄蹬地,猛地向前冲出数丈才堪堪停住,马身犹自因这全力落空又被诡异牵引的一击而剧烈颤抖,唏律律长嘶,几乎人立而起!! 两人几乎同时猛勒缰绳。 两匹神驹同时调转马头,鬃毛怒张,眼射凶光,如同两道纠缠的闪电,再次挟着不死不休的气势,轰然对撞! 「铛!!!」 两杆同样雪亮、同样致命的点钢枪枪尖,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於半空中精准无比地撞击在一处!金铁交鸣,声震四野! 火星泼喇喇爆开,刺目欲盲! 如同平地炸响了一声焦雷! 狂暴的气浪以枪尖交击点为中心轰然扩散,卷起地上雪尘! 枪刃相抵的瞬间,王寅和史文恭都从对方枪身上感受到了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与冰寒刺骨、直透骨髓的杀意! 两人手臂剧震,酸麻难当!胯下神驹也同时发出一声痛嘶,被巨大的反震力迫得各自「噔噔噔」後退半步,铁蹄踏碎冻土! 王寅只觉一股阴寒锐利的劲力顺着枪杆直透手臂经脉,震得他气血翻腾! 他范阳毡笠下的眼神更加阴鸷狠戾,心中惊涛骇浪:「好凶悍的杀才!今日撞上平生仅见的大敌!」史文恭双眼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如同饿虎见血!! 方才那一下硬碰,对方枪上传来的力道沉雄凝练,後劲绵长,绝非杜微、司行方之流可比!更难得是对方人马合一的境界和坐下那匹丝毫不逊於「照夜玉狮子」的神驹「转山飞」! 端的是好对手! 「好马!好枪法!报上名来!某家枪下不死无名之鬼!」史文恭声如洪钟,带着一股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狂热战意! 话音未落,枪尖已如毒龙出洞,闪电般一抖,挽起斗大一个森寒枪花,再次如毒龙般噬向王寅咽喉!这一枪,比方才更快!更刁!枪尖颤动,寒星点点,竟将王寅上盘数处要害尽数笼罩! 「某!姑苏!方一一七佛!!」王寅咬牙报出自己在圣教的法号,声如裂帛! 丈八点钢枪在他手中如同活转过来,枪身一抖,幻化出数道虚实难辨的枪影,带着诡异的旋转柔劲,竞是以柔克刚,如灵蛇缠棍,绞向史文恭的枪杆! 「铛铛铛铛一!」 两杆神枪再次化作两条翻江倒海的恶蛟,在跳跃的火光与飞溅的血雨中疯狂绞杀缠斗! 但见枪影漫天,寒光四射! 火星泼喇喇炸开,如同正月里放的铁树银花! 金铁撞击的爆鸣声密集如同暴雨打芭蕉,又似年关炒豆! 每一次碰撞都带着开碑裂石、震耳欲聋的力量,每一次闪避腾挪都妙到毫巅,险象环生! 两匹神驹也在主人心意催逼下,辗转腾挪,嘶鸣不断,铁蹄翻飞,踏得冻土龟裂,烟尘弥漫!朔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呜咽着抽打在燃烧的断壁残垣和僵冷的屍首之上。 清河县这条本应寂静的远郊街道,此刻已成为修罗杀场。喊杀声、惨叫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混杂着血腥与焦糊的气味,在清冷的冬月下蒸腾。 战场中央,两团旋风正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疯狂绞杀! 王寅伏在「转山飞」背上,那深栗色的神驹四蹄翻盏撒钹,踏得碎冰乱溅,在累累屍骸与断壁残垣间腾挪转折,灵动非凡,端的是匹千里龙驹! 他头上那顶范阳毡笠,早在激烈的交锋中歪斜,露出半张阴鸷如鹰隼、紧绷如弓弦的脸孔。掌中丈八点钢枪,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蛟! 枪影重重叠叠,劲风撕裂长空,每一枪刺出都带着刺耳的尖啸,刁钻狠辣,专取史文恭咽喉、心窝等要害! 然而,他对面的史文恭,人马浑然一体! 那通体雪白、神骏无匹的「照夜玉狮子」,四蹄腾跃竟似踏雪无痕,速度竟比「转山飞」还要快上那麽一线! 每一次冲刺变向先机预判,仿佛能洞察对手心意! 掌中丈二点钢枪,如同他手臂的延伸! 舞动间不见大开大合,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後发先至! 枪尖或点或拨,精准无比地封住王寅每一次致命的攻击! 堪堪战过十数回合。 王寅虚晃一枪,猛地一带缰绳!「转山飞」唏律律一声长嘶,後蹄发力刨地,竟想斜刺里冲出,脱离战圈! 他眼角余光急扫,瞥见不远处,杜微和司行方已被一员赤面长髯、手持钢枪的猛将,带着数十名如狼似虎的步卒团团围住! 那些步卒显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虽无战马,却进退如一人! 手中长枪如林,结成一个铁桶也似的圆形枪阵!层层叠叠的枪尖攒动,死死封住杜、司二人所有突围的生路! 杜微左支右绌,身上已挂了数处彩,鲜血染红战袍。 司行方手中金背大砍刀虽狂舞如风车,势大力沉,砍断了几杆枪头,奈何枪阵如墙! 更多长枪如同附骨之蛆,从刁钻角度毒蛇般刺来,逼得他狼狈不堪! 座下战马更是被数杆长枪刺中马股,悲鸣连连,鲜血淋漓! 两人如同落入铁网中的飞蛾,眼看就要被乱枪戳成蜂窝! 「贼子休走!」史文恭舌绽春雷,声如霹雳! 见王寅欲走,史文恭岂肯放虎归山? 「照夜玉狮子」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後发先至,如同白色鬼魅,硬生生截在王寅突围的必经之路!史文恭掌中长枪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夺命银芒,直取王寅後心! 王寅亡魂大冒!回枪格挡已万万不及!只得将身体死命向前一伏,紧贴马颈!! 「嗤啦一!」一声刺耳裂帛! 冰冷的枪刃紧贴着王寅的後背险险划过! 半旧的玄色大氅连同内里精铁锁子甲片,竟被硬生生划开一道尺余长的口子!火星进射,甲叶纷飞!若非那锁子甲挡了一挡,这一枪定叫他後心透前胸,当场毙命! 王寅惊出一身白毛冷汗!又惊又怒,回身便是含恨一击回马枪,直取史文恭面门! 史文恭不闪不避,眼中战意如烈焰燃烧!枪尖同样闪电般刺出!竟是以攻对攻! 「叮!!!」一声极其尖锐、刺耳欲聋的脆响! 两柄点钢枪那淬火的精钢枪尖,於半空中精准无比地针尖对麦芒般撞在一处! 夜色中,一点耀眼的火星如同金蛇狂舞,再次炸开! 枪影漫天,寒光四射!瞬间将两人两马完全笼罩! 两人在方寸之地腾挪闪转,枪来枪往,快得只剩下两道模糊的残影和漫天泼喇喇炸裂的夺目火星!又是十数回合狂风骤雨般的交锋。 「照夜玉狮子」那快上一线的神速,被史文恭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总能抢先半步封堵王寅的攻势,更凭藉鬼魅般的马速,制造出稍纵即逝的致命杀机! 王寅的「转山飞」虽也是万里挑一的龙驹,但在绝对速度的压制下,总显得慢了那要命的半拍!王寅不得不付出更大的心神和力气去弥补这细微差距,体力消耗远甚於史文恭! 更让王寅心焦如焚、五内俱焚的是,耳边不断传来摩尼教兄弟临死前的凄厉惨嚎! 史文恭带来的那五十铁骑,如同五十具冰冷的杀戮机器,正高效地收割着残余教众的性命!每一次惨叫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王寅心头! 而杜微、司行方那边更是危如累卵! 杜微肩头又中一枪,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身子! 司行方的战马更是被数杆长枪狠狠刺中马腹,悲鸣着轰然倒地,将他重重掀翻在地! 若非几个悍不畏死的教徒,嘶吼着扑上去用血肉之躯挡住刺向司行方的夺命长枪,他早已被捅成筛子!当场毙命! 就在王寅心神被远处惨状牵动、微一分神之际! 「着!」史文恭舌绽春雷,声震四野! 双臂虬结的筋肉坟起如丘,运足十二份力!掌中点钢枪化作一道撕裂虚空的银色雷霆! 枪尖在惨白月光下拖曳出一道刺目的追魂寒芒! 带着洞穿山岳的恐怖气势,无视王寅仓促格挡的枪影,直噬王寅左肩窝! 王寅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他拚尽全力拧身闪避,同时挥枪试图格开这夺命一击! 「铛一噗嗤!」枪尖先是被王寅的枪杆稍稍带偏寸许,但史文恭这贯注全身力道的一枪,实在太过恐怖! 那雪亮森寒的枪刃,依旧带着无坚不摧的锐气,狠狠地、狠狠地扎进了王寅左肩锁子甲那方才被划开的破损之处! 「呃啊一!」王寅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惨烈痛吼!一股钻心蚀骨的剧痛从左肩瞬间炸开! 史文恭手腕一抖,长枪如毒蛇回洞,闪电般收回!带出一溜刺目的、滚烫的血花! 他并未乘胜追击,只是勒马横枪,如同山岳般矗立,冷冷地脾睨着脸色瞬间煞白如纸、在马上摇摇欲坠的王寅。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王上一一!!」远处,杜微与司行方两个,正浴血苦战,自身难保,眼角余光瞥见登时心胆俱裂!恨不能立时扑将过去,奈何身陷枪林刀丛,急切难脱! 司行方与杜微,两个厮杀了半生的过命兄弟,目光只一碰触,心意早已相通。 此刻,彼此眼中那点染血的凶光,分明只写着一个念头一一擒贼须擒王! 「嗷!」司行方喉咙里进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恰似那被逼到绝境的疯虎! 他竟把自家性命全然抛在脑後,手中那口卷了刃的金背大砍刀,卷起一股裹着血腥气的恶风,没头没脑地朝着朱仝撞将过去! 刀刀搏命,招招换死! 他这般只攻不守、同归於尽的凶蛮打法,竞硬生生将朱仝并周遭攒刺如林的枪尖,逼得向後退缩了尺许! 「杜家兄弟!快走一一!」司行方喉咙嘶哑,喷着血沫子狂吼,竟是用自家这副血肉皮囊,为杜微撞开了一道血胡同! 杜微此刻双目赤红如血,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他强忍着肩上透骨钻心的剧痛,猛地狠勒缰绳! 那匹早已带伤的战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借着司行方用命换来的这点子空隙,朝着战场後方那最扎眼处电射而去! 但见那厢,一个身着锦绣团花袍、头戴金丝束发冠的官人,懒洋洋骑在匹高头大马上,姿态闲适得仿佛在自家花园赏玩。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一一这厮怀里,竟真个搂着一个粉面桃腮、云鬓半偏的绝色妇人! 那妇人衣衫凌乱,钗环斜坠,一张俏脸吓得煞白,缩在那官人怀里簌簌发抖,活似只受惊的兔儿。上战场还带粉头一这不是主帅,谁配? 「好个不知死的贼杀才!怀里还揣着粉头快活?」杜微胸中那点恶气直冲天灵盖! 他心知肚明,这是司行方拿命换来的唯一活路!人在马上,手腕子疾如闪电般连抖三下! 「嗖!嗖!嗖!」 三道乌沉沉寒芒,撕裂寒风,带着催命的尖啸,成品字形直奔那锦袍官人的面门、咽喉、心窝要害!正是杜微压箱底的绝技一一连环飞刀! 刀光快得只在人眼中留下三道索命的黑线! 大官人怀中的金莲儿眼见三道寒光扑面而来,登时魂飞魄散! 这妇人平日里娇怯怯,竟尖叫一声「老爷!」 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从那西门大官人温软的怀抱里挣出半个身子,不管不顾地往前一送,竞是要用自家这身子,去挡那三把的飞刀! 杜微眼中寒光四射,死死锁住那三把飞刀的轨迹,心中只有一个毒念:定要叫这狗官人立毙当场!然而,就在那飞刀尖儿堪堪要沾上那薄薄罗衫的刹那一 异变陡生! 三道比杜微飞刀更快、更亮、更刺眼的银光,如同凭空炸裂的闪电,後发先至,刁钻无比地从斜刺里撞上了那三道乌芒! 「叮!叮!叮!」 三声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当场! 火花乱迸! 杜微那志在必得的三把夺命飞刀,竟被这三道突如其来的银光,硬生生磕飞出去,斜斜地钉在冻得梆硬的地上,兀自嗡嗡作响! 「啊?」杜微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心头如遭重锤!这世上竟有人能用暗器後发先至,破了他的连环绝杀? 他手下意识就往腰间仅存的飞刀摸去 哪里还容得他再出手! 只见那端坐马上的大官人,此刻却快如鬼魅般探入马鞍旁一个鼓鼓囊囊、油光水滑的鹿皮囊中,猛地向外一抄,一扬! 「哗啦啦嗤!」 一片刺目欲盲的银光,如同天河倒泻,又似元宵夜陡然炸开的万点菸火,带着撕裂耳膜的尖锐破空之声,劈头盖脸,朝着策马冲来的杜微兜头罩下! 那声势,竟比千军万马的箭雨还要骇人! 清冷的月光下,这片银光璀璨夺目到了极致,也奢靡诡异到了极致! 但见那漫天泼洒之物,大的如小儿拳头,小的似指甲盖儿,它们翻滚着,跳跃着,旋转着,划出千百道炫丽夺魂的银线,将杜微连人带马,死死地罩在当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杜微整个人都懵了!他这半生,什麽样的毒镖暗箭、奇门兵刃不曾见过?却何曾见过这等……这等好看的杀人手段?! 那漫天银光,在月华下闪烁着迷梦般的光泽,晃得人眼也花了,心也乱了,真真是如夜空下漫天星辰!然而,这富贵催命的景象,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只听「噗嗤」一声闷响,那马儿发出悲鸣连中数发! 紧接着,「噗!噗!」数声,杜微被剧痛撕扯的神智才猛地贯通! 他那双因失血而逐渐模糊的眼睛,在生命最後的微光里,终於看清了那些「夺命星辰」的真面目!银子! 他娘的! 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嗬…嗬嗬…」杜微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怪响,想放声大笑,却只喷出一大口滚烫的血。他眼中充满了极致的荒谬与冰冷的绝望,仿佛看到了这世间最荒唐的笑话! 直娘贼!死在这泼天的富贵银雨之下……老子…老子倒也算死得…死得「体面」了! 不冤! 再看那厢,司行方却已是强弩之末! 他方才为杜微拚死撞开一条血路,自家气力早已耗去了十之八九,身上更是被戳了数个透明窟窿,血水浸透了半身破袄,如同个血葫芦相似。 那朱仝眼中寒光一闪,口中低喝一声:「着!」 这一枪不偏不倚,正正攘进了司行方袒露的胸膛! 周遭那些步卒,眼见这凶悍的贼首不动,数十杆闪着寒光的长枪,争先恐後地攒刺过来! 死的不能再死了! 第311章 巅峰之战——妇人与大官人 王寅左肩那碗口大的血窟窿,半边身子如同浸在冰水里,再提不起半分力气。 他眼睛死死盯住杜微被那片奢靡银雨吞噬的方向,又艰难地转向司行方倒下的血泊。 完了……都完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杂着撕心裂肺的愧疚,瞬间攫住了王寅的心肺。 他喉头滚动,对着南方圣公方腊起事的方向,发出一声低沉的悲鸣:「圣公……王寅……无能!累死兄弟·……辜负……厚望了!」 他缓缓擡起头,视线模糊地看向前方。 那尊如同地狱修罗般的凶神一一史文恭,正端坐在神骏的「照夜玉狮子」上,手中那杆丈二点钢枪,枪尖犹自滴落着属於他王寅的鲜血,遥遥指向自己的咽喉,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牢牢锁住自己。王寅惨然一笑,声音嘶哑地问道:「好……好汉子!报个……名号!让某……死也死个明白!」史文恭端坐马上,身形如山岳般沉稳。 他眼神冰冷并无半分得色,对这对手枪花一甩,尊敬拱手: 「某家一一清河西门一一史文恭!」 「清河一一西门!!如此凶神一般的人物竞然是家将!!」王寅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中竞闪过一丝奇异的难解和震惊! 原该如名震天下的人物竞然只是清河西门的一 一个家将!!! 天下英雄何其多也!! 王寅啊王寅!你败的不冤!! 王寅苦笑叹气一声,尚能动的右手缓缓举起横在胸口行了个马上礼:「好!!好一个清河一一史文恭!某一一见识了!心服口服!!」 仿佛败在如此彪悍人物手下,又有何可说,这种人物,即便现在岌岌无名,想必不久也会名扬天下!!他目光艰难地转向自己胯下那匹深栗色的神驹「转山飞」。 这匹与他一同出生入死、踏遍江南江北的夥伴,此刻正不安地刨着蹄子,打着响鼻,乌溜溜的大眼睛里竞似蒙着一层水汽,望着自己的主人。 王寅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惜与不舍,他深吸一口气心服!我这坐骑名唤「转山飞』!是匹万里挑一的好马跟了我三年……通人性请将军善待它!」 话语恳切,竞是将这匹爱驹托付给了夺命的仇敌。 言罢,王寅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翻身下马! 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探出,抓那跌落在地沾满泥土的丈八点钢枪枪头朝着自己喉咙刺去 竞是要以枪自刎,保全最後一点体面! 然而,他快,史文恭的枪更快! 「叮一!」 一声尖锐到刺破耳膜的脆响! 史文恭手中那杆点钢枪如同活物般电射而出,精准无比地击打在枪杆末端! 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王寅那杆沉重的丈八枪竟被硬生生挑飞出去数丈之远,「眶当」一声砸在冻土上! 王寅右手被震得发麻,眼中最後一点光也黯淡下去,只剩下无尽的屈辱和愤怒。 他惨笑一声,声音嘶哑如破锣:「嗬嗬……好一个史文恭!杀我容易,辱我你休想做到!」史文恭收回长枪,冷冷地俯视着摇摇欲坠的王寅,语气不带丝毫波澜:「杀你,辱你?自有我家大人定夺。」 就在这时,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王寅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望去 只见那位先前在後方观战、怀抱美妇的锦袍大官人,此刻正策马缓缓行来。他怀中依旧紧紧搂着那个绝色妇人,妇人惊魂未定地蜷缩在男人怀里,瑟瑟发抖。 那大官人脸上非但没有半分战场上的紧张,反倒带着一丝玩味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王寅的目光死死钉在这个人身上。 一身锦绣,光华夺目,在屍山血海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活脱脱一个纵情声色的纨絝膏粱!可偏偏……偏偏是这样一个看似酒色之徒,竟能让史文恭这等盖世凶神俯首听命! 史文恭的马上功夫,王寅用半条命亲自领教过了,堪称当世无匹! 再看那四周肃立的近百名精骑步卒,虽然身上沾满血污,但个个眼神锐利如刀,身形挺拔如松,呼吸沉稳,虽比不得传说中真正的百战不死的老卒,可那股子年轻剽悍、令行禁止的杀气,绝非大宋寻常军伍可比! 更让王寅心头剧震的是一一扫视整个血腥战场,地上躺着的,竟全是摩尼教众的屍骸!对方人马,似乎……竞无一人折损? 再看旁边那位赤面长髯手持钢枪腰挂朴刀的美髯武将,虽然气息微喘,身上也挂了彩,但眼神沉稳,气势依旧雄浑,他一人独挡杜微司行方俩人,丝毫不惧,显然也是一等一的好手! 这等凶神,这般精锐,竟然……竟然都效力於这个抱着妇人上战场的纨絝公子!竟然只是他家中仆将??? 王寅脑中一片混乱,剧痛和失血让他思维迟滞,一个荒谬绝伦又让他浑身冰冷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莫非……莫非他是……当朝太子微服私访不成?!」 否则,这泼天权势,这匪夷所思的景象,如何解释?! 这念头一起,连王寅自己都觉得荒谬至极,可眼前的现实却又让他不得不往这最不可能的方向去想。他看着大官人那带着邪气俊朗的脸,看着史文恭和美髯武带着一众兵卒相迎的模样! 这……这他娘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简直……简直匪夷所思!派头比教中的圣公还大! 史文恭收枪勒马,那匹神骏的「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他目光扫过王寅那匹依旧忠心护主、悲鸣不止的「转山飞」,又落在大官人脸上,沉声道:「大人,此人虽败於我手,实乃他心神激荡,坐骑亦逊「照夜』一筹,故三十余合便露败相。若他心无旁骛,人马合一,堂堂正正一战,五十回合内,某亦不敢言必胜!如此猛将,世间少有……唯有那耶律大石堪堪持平,可惜是辽人...」史文恭话锋一顿,眼中流露出几分惜才之意,声音也低了几分,「大人……何不……收为己用?」 大官人端坐雕鞍之上,那金莲儿紧偎在怀,心无二用,只顾低了粉颈,擎着一方新熏的香帕儿,纤纤玉指拈着帕角,一点一点,将大官人锦袍沾的雪泥污渍细细揩抹。 指尖儿掠过处,又顺势将那青骡马的鬃毛轻轻捋了两捋,直捋得那油光水滑的长鬃根根分明,随风飘曳,更添几分精神气象! 甚麽群雄并起、死活纷争,干她金莲儿屁事?她眼里心里,只装得下自家老爷这一副风流标致的模样!便是天塌下来,也须得保得好老爷这身皮相光鲜齐整,断不能减了他一丝一毫的体面风光!听了史文恭之言,大官人手指轻轻摩挲着金莲儿光滑的下巴,目光却如鹰隼般锁在王寅脸上,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 「收下?嗬嗬,史教师啊,这等浑身是胆、傲骨铮铮的好汉,心气儿高着呢!岂是我这等「纨絝膏梁』能轻易收服的?」他故意将「纨絝膏粱」四个字咬得清晰,目光灼灼地盯着王寅,「王寅,你说……是也不是?」 胸膛剧烈起伏,左肩剧痛钻心,额上冷汗涔涔,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他迎着西门庆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某身受圣公再造大恩!恩重如山!岂能背主求荣?今日技不如人,有死而已!要我王寅低头事二主,却是休想!」 「哦?再造大恩?」大官人眉头一挑,笑容愈发深邃莫测,仿佛听到了什麽极有趣的事情,「那按王将军的意思……若是我今日放你一条生路,让你回去继续报你的「圣公大恩』……待到你那位「圣公』大恩的债还完了!到那时,你是不是就该……来回报我今日的「活命之恩』了?」 此言一出,空气凝固! 王寅僵在原地!他万没想到这大官人竟会顺着他的话,抛出如此刁钻的问题! 答应?那岂不是暗示圣公会败亡,自己终将背主? 不答应?那岂不是自认忘恩负义?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脸色阵青阵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煞是尴尬。 就在这时,依偎在大官人怀里的潘金莲,忽然擡起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俏脸,带着几分刻薄,咯咯轻笑起来: 「哎哟喂!老爷一一奴家往日里听那茶楼说书的讲古,都说江湖上的英雄好汉、绿林豪杰,个个都是顶天立地、一诺千金的大丈夫!最是讲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呢!今日见了这位王将……」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在王寅窘迫的脸上扫了一圈,才慢悠悠地续道,「……啧啧,看起来,也不尽然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能轻易言死,连我这妇人都懂的道理,这位顶天立地的大豪杰竞连句报恩的话都不敢应承?莫不是……怕以後还不起?」 「你………!」王寅何曾受过这等妇人的轻蔑与挤兑?命可以不要,名声不能这麽倒!这妇人这一番话,比刀砍斧劈更让他难受! 「应了!」王寅猛地一声断喝,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几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咬着牙:「男子汉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间!有恩自然报恩!有仇也必报仇!今日若蒙大人放行,王寅对天立誓!待我报尽圣公知遇大恩,了却此段因果!必当寻得大人!结草衔环,以报今日活命之恩!若违此誓,天诛地灭,人神共弃!」 他声音洪亮,震得周围士卒都侧目。只是他不知面前人名姓,只能含糊地以「大人」相称。大官人大手隐晦的在金莲儿被自己把玩的越发饱满蓬勃炸开的臀儿上一捏,以示鼓励,而後微微颔首:「嗯,好一个「有恩报恩』!王将军快人快语,令人佩服。我倒想要请教…你且说说,你们这些摩尼教的好汉们,此番大张旗鼓,潜入这清河县地界……所为何来啊?」 王寅心头一凛,刚刚激起的血气瞬间冷却。他沉默片刻,迎着大官人的目光,缓缓摇头:「大人明监!此事……恕方某不能相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教中机密,断无可能从我口中泄露!」「哦?不能说?」大官人也不恼,眼神瞟过王寅垂在身侧的手正悄悄移向自己身後,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王将军果然忠义。那……若是本官用刑呢?想必你也是不肯说的咯?」 「我只能告诉大人,我等本是从码头离开,临时起意打个秋风..谁知...」王寅面露惨笑,转而面容肃穆,如同铁铸,紧紧闭着嘴,不再发一言。 「嗬嗬,罢了,我也就随便说说,王将军莫当真。」大官人轻笑出声,「你身後是不是藏了把匕首啊?想用它来个痛快的?何必偷偷摸摸?」 王寅的动作猛地一僵! 被人如此点破,饶是他心志坚毅,脸上也不由得闪过一丝被看穿的尴尬与狼狈:「世道艰险……想活,难!想死得痛快……有时也难!不得已,只好多留几手找死的法子罢了。」 大官人看着他这副模样,把手一挥:「行。你走吧。」 「什麽?」王寅猛地擡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官人语气平淡,仿佛在打发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往码头去吧,你的马也带走。不过……」他指了指王寅那杆跌落在地的镇铁点钢枪,「这把枪,留下。」 王寅眼神复杂! 他设想过无数结局一一血战而死、被俘受刑、甚至被凌迟处死……却唯独没想过对方会如此轻易地放他走! 摩尼教虽未正式举旗,但核心骨干早已是朝廷海捕文书上的头号钦犯! 擒下他王寅,哪怕不杀,押解上去,也绝对是大功一件!可眼前这个一身富贵气、行事却处处透着邪乎的「大人」,竟然就这麽轻飘飘地把他放了?连马都还给他? 巨大的荒谬感和强烈的不真实感冲击着王寅。 他骑在马上,看着大官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又看看周围那些沉默如铁、眼神锐利的士卒,再看看地上杜微、司行方等人惨烈的屍首……这一切都显得如此诡异。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忍不住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大人……方某斗胆敢问大人,为何放我?」大官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展颜一笑。 「没别的。就是看你……是个人才。可惜了。」 他顿了顿,「记住,方将军,从此刻起,你这条命,可别轻易地死了。若是死了……那你王寅,可就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了。」 王寅深深看了大官人一眼,最终一咬牙翻身上马对着大官人拱手抱拳:「山水有相逢!!倘若日後大人落在某手中,哪怕拚着一条命,某也会放了大人!」 说完猛地一夹马腹。那匹战马嘶鸣一声,载着这摩尼教护法天王,朝着码头方向疾驰而去。史文恭望着王寅消失的方向,抚摸着「照夜玉狮子」的鬃毛,长长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可惜了……如此人物,武艺韬略皆是上乘!」 大官人却只是悠然一笑,慢条斯理地说道: 「史教头,你只看到他武艺韬略上乘?那你可小瞧这位法号七佛,被那位圣公赠姓的方天王了。」大官人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此人,军略、统兵、政务乃至调理内务的本事,他王寅,可都是摩尼教里拔尖儿的帅才!是个能独当一面、搅动风云的人物!绝非一个单纯的猛将那麽简单!」 史文恭闻言,眼中露出真正的震惊!他确实没想到王寅竟有如此全面的才能!! 「那……那大人您还……」史文恭更不解了,如此大才,不正是该竭力收服或铲除吗? 大官人笑了笑:「今日这一战,摩尼教潜入清河的精锐,尽数折损於此,死得乾乾净净!唯有他王寅………」 大官人声音顿了顿,望向码头方向:………唯有他王寅,不仅毫发无损地回去了,倘若你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圣公」……你会怎麽想?」 史文恭瞬间明白了自家大人的用意! 大官人笑道:「这等人物,只要他不死!最终兜兜转转,还是会回到我麾下的。」 大官人眉头一皱:「只是这群摩尼教为何会出现在京城..看来只能抓住那批家伙了。」大官人把手一挥:「走,去永福寺,看看关将军武丁头那边战况如何了!」 而此刻。 京城李守中府邸深处,一处临水而筑的精舍内灯火通明。 琉璃罩内的灯烛燃得炽烈,将一室水汽蒸腾得犹如春帐暖阁,氤氲迷离,脂粉暖香混着水汽、皂豆的味儿,更有一股子妇人身上蒸出来的、甜腻腻的膻暖气息,在暖室里闷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偌大的柏木澡盆内,李纨丰满的身子浸在滚热的水中。水波黏腻地漾着,紧紧裹缠着她那熟透了的一切腴润的肩头浑圆,水珠儿顺着锁骨、滑腻的腰窝一路滚落。 两条光洁丰腴的腿儿无意识地交叠着,偶尔搅动水流,带起一片腻滑的光泽。 水汽蒸得她原本就如新荔般白腻的肌肤泛起一层醉人的、透骨的胭脂红晕,汗津津的,像是抹了一层油亮的蜜。 这暖意,初时是解乏,渐渐却成了撩拨心肝的火种 她心口砰砰急跳,心头又羞又臊又怕,暗骂自己不知廉耻。守寡的妇人,身子竟还这般不争气!澡盆旁的矮几上,随意搭着刚解下的水红汗巾子,还带着她的体温汗渍。 一件杏红绫子的抹胸揉做一团,绣着并蒂莲花的兜肚带子垂落下来,半浸在溅出的水渍里,更添了几分淫靡暖昧。这些贴身的物件儿,此刻在灯下瞧着,竟也像在无声地撩拨着她那颗无处安放的心。「素云!」李纨的尾音都颤了,「快……快把窗子推开些!这屋子……闷煞人了!」 候在外间的丫鬟素云应了一声,忙不迭地推开朝向庭院的一扇长窗。「吱呀」一声,裹着雪片儿的刀子风瞬间灌了进来。刺骨的寒气激得李纨浑身筛糠似的猛抖,裸露的肌肤上寒毛倒竖。 外头树上两颗本来膨胀欲裂的红杏被寒风吹得冷硬的发疼。她贪婪地、大口吸着冰碴子似的冷气,滚烫的脑子才混沌沌地清明了几分。 她瘫软在桶壁上,闭上眼,胸口兀自起伏不定,感受着冰火两重天带来的虚脱。半响,才气息不稳地问道:「兰儿……睡下了麽?可安稳?」 素云站在窗边,冻得缩着脖子,小心地拢了拢被风吹开的帘子,恭敬回道:「回奶奶,兰哥儿早睡下了,在隔壁暖阁里,睡得可香甜了,小呼噜打得匀实着呢。睡前还特特让奴婢回禀奶奶,说老爷布置的功课都一字不差写完了才睡的,请奶奶千万放心。」 听到儿子乖巧懂事,李纨紧蹙的眉头才勉强松开一丝,心头那点母性的暖意驱散了些许方才的狼狈。她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素云觑着她的脸色,声音更低更小心了:「还有……奶奶,方才大老爷那边……让嬷嬷递了话过来。」她咽了口唾沫,支吾着不敢往下说。 李纨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胭脂红的腮上投下阴影,声音竭力维持着平稳:「说吧,横竖……还能更难听麽?」 素云这才硬着头皮,一字一顿地回道:「大老爷说……让奶奶……明儿一早就收拾回那边府里去。大老爷说……奶奶既出了门子,就是贾家的人了,总赖在娘家……外人瞧着不像,没的惹闲言碎语,於李家的清誉……到底有碍。」 精舍内死寂一片,只闻窗外风雪呜呜如咽,炭盆里炭火爆开一个火星子。李纨缓缓睁开眼,失神地望着水面上自己破碎的倒影,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无奈,刻骨的隐忍,还有被生生戳破的、血淋淋的委屈。 「我今年……拢共就挪了这一回脚。」她的声音飘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过是……天寒地冻,想着老父膝前尽两天孝心……这便……成了罪过了?」她喉头哽住,终究把後面那句「守寡的女人,连娘家也不配有了麽?』狠狠咽了回去。 她沉默得像块石头,许久,才转了话头,声音乾涩:「父亲……这会子……还没歇?」 素云忙不迭道:「回奶奶,大老爷还在前头书房会客呢。听着动静……像是东南来的几位清贵老爷,正高谈阔论呢。」 李纨再不言语,只将滚烫发软的身子往渐凉的水深处更深地缩下去,恨不得连头也埋了,仿佛要将那满腹的辛酸、被冷风暂时压下的邪火、连同这具不争气的身子,一并溺毙在这浑浊的温水里。窗外,雪扑簌簌下得更紧了,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室内,李守中正俯身调理一个精致的汝窑香炉,青烟袅袅,沉水香的气息幽微而清雅。 苏州知州许份与国子司业葛胜仲对坐於一张宽大的紫檀木画案旁,案上铺陈着墨迹未乾的山水长卷,两人低声品评着笔意。 「耿詹事、吴枢密到!」门外家仆恭敬的通传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精舍内三人闻声,动作整齐划一地霍然起身。 门帘轻挑,太子詹事耿南仲当先步入,枢密直学士吴敏紧随其後。 耿南仲身着常服,一件深青色暗云纹直裰,脸上带着一贯的温煦笑意,目光扫过迎上来的三人,朗声道:「子固兄府上雅致,倒叫我们这些俗人叨扰了!让诸位久候,实在过意不去!」 「岂敢岂敢!詹事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李守中作为主人,率先深深一揖。许份与葛胜仲也连忙拱手,口中连称「不敢当」。 吴敏在一旁笑着补充,声音洪亮:「詹事乃东宫柱石,太子殿下之师,他日更是帝师之尊!日理万机,能拨冗前来,已是给我等天大的颜面了,稍候片刻何足挂齿?」 他特意强调了「帝师」二字,眼神中带着几分深意。 耿南仲闻言,连连摆手,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谦抑,宽大的衣袖随之轻摆:「元礼兄(吴敏字)此言羞煞我也!折煞我也!」 他目光转向许份、葛胜仲和李守中,语气愈发恳切真诚: 「天下士大夫,十之七分皆起於东南士林!在座诸位,」 他手指虚点,目光在许、葛、李三人身上流转,「或为东南文脉之砥柱,或为太学、国子监之清望,皆是清流之中流,士林之圭臬!这才是真正的清贵所系,国之栋梁啊!」 他随即看向许份,脸上笑意加深:「譬如文渊兄(许份字),身在姑苏,担任知州重任还心系天下。初创的东林道场气象日新,讲席如云,门墙之下英才济济,名动京华,连太子都赞誉有加。此等培植後进、昌明正学之功,着实令人钦敬不已。」 许份连忙躬身,姿态恭谨:「詹事谬赞,份实愧不敢当!东林不过僻壤一隅,道场简陋聚三五学子,略述先贤遗意,岂敢当「名动京华』四字?不过尽些读书人的本分罢了,何功之有?」 耿南仲的目光又温和地落在葛胜仲身上,带着明显的推重:「至于丹阳先生(葛胜仲字),」「东南士林领袖,众望所归!此非虚誉,实乃江南江北士子之心声!先生一言一行,皆为士林风向啊。」 葛胜仲面上毫无骄矜之色,同样深深一揖,腰弯得比许份更低些:「詹事此言,令胜仲惶悚无地!「领袖』二字,重逾千钧,胜仲德薄才疏,安敢僭越?东南文风鼎盛,乃历代先贤与同道友朋共力维系,胜仲不过附骥其间,略尽绵薄,岂敢居首?此誉万不敢受!」 一时间,精舍内笑语融融,空气中弥漫着沉水香与士大夫之间这种特有的、既相互推崇又彼此谦抑的微妙氛围。 耿南仲含笑点头,目光最终落在李守中精心布置的茶席上:「子固兄这香也妙,茶想必更佳。香已闻,岂能无茶?」他率先在主位从容落座,姿态端方。 众人这才含笑,依序归座。 李守中亲自执起茶瓶,手法娴熟,开始点茶。 茶宪击拂,茶瓯中渐渐涌起细腻如雪的沫饽,茶香混合着沉香的余韵,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之色,在精舍内众人神情中悠然弥漫开来。 第312章 巅峰之战——人间太岁神! 来保笔记:宋徽宗的艮岳占地750亩,修了五年就近完工,被士林清流们记载喷死。 明代西苑1500亩清代圆明园5200余亩颐和园4350亩承德避暑山庄8400亩李守中为众人续上热茶,目光扫过在座者,似有疑惑,终是开口问道:「今日之会,怎不见太常少卿李伯纪(李纲字)?莫非有要务缠身?」 此言一出,原本尚存几分雅集之意的空气骤然凝滞。 耿南仲脸上的温煦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翳和冷笑。 他缓缓放下茶盏,摇了摇头:「嗬..伯纪啊……」 耿南仲顿了顿,语气带着惋惜与不耐,「其人性情刚烈,如砥柱中流,宁折不弯。此诚可贵,然……太过刚直,不知变通。」 他擡眼环视众人,目光锐利,「我等今日所议之事,若教他知晓,岂止是不同意?以他那嫉恶如仇、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子,必然厉声斥责,直斥我等为不忠不义!届时,非但於事无补,反会打草惊蛇,坏了全局。我们的计划,便顷刻间付诸东流了。」 精舍内一片寂静,只有炉火上茶瓶里水将沸未沸的细小声响。许份、葛胜仲、吴敏等人皆默然垂首,显然对耿南仲的评价心知肚明,也认同李纲的缺席是必要的。 耿南仲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多费口舌,话锋一转,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掌控全局的淡笑,问道:「子固兄,那批……「客人』,可都「送』走了?」他刻意在「客人」二字上加了重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李守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尽是鄙夷:「詹事放心,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悖之徒,早已打发走了。哼,肯屈尊与他们虚与委蛇、周旋谈判,已是给了他们天大的体面!若非……若非情势所迫,焉能容此等人在此聒噪? 耿南仲满意地点点头,但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收敛了。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案几边缘,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重: 「诸位,当下之势,於我辈,於东宫太子,是越发不利了!」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屏息凝神的脸,「官家之心……诸位难道还看不分明吗?对那位郓王的偏宠日盛,几近逾制!赏赐之厚,召见之频,言语之嘉许……种种迹象,岂是寻常父子之情可比?」他深吸一口气,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意味:「自古立储,首重嫡长,此乃国本纲常,万世不易之理!太子仁孝端方,并无失德之处。若因官家一时之好恶,偏爱幼子而动摇国本,此非社稷之福,实乃取乱之道!长此以往,必致朝纲紊乱,人心浮动,祸起萧墙啊!」 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正义凛然。 精舍内的气氛瞬间浩然到了极点。 吴敏猛地一拍大腿,低喝道:「詹事所言极是!此风断不可长!」 许份也神情肃然,接口道:「嫡庶之分,长幼之序,乃祖宗家法,天地伦常。岂可因一人之私好而废弛?」 葛胜仲作为东南士林领袖,此刻更是挺直了腰背,目光炯炯地看向耿南仲,声音沉稳而坚定:「詹事深谋远虑,洞悉时艰。请詹事放心,我东南士林,素以忠义为本,以纲常为念。值此国本攸关之际,东南百万士子之心,皆系於东宫太子一身!我等必竭尽全力,以清议为矛,以文章为盾,匡扶正道,力保储位不移!此心此志,天地可监!」 「正是!」 「葛公所言,亦是我等肺腑!」 「东南士林,唯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耿南仲环视众人满意的点点头,一群太学生便让官家束手束脚,如此多清流士林,就不信官家敢废长立幼: 「诸位拳拳之心,老朽感佩。」他话音一转,目光锐利如刀,「只要太子顺利登基,我辈所坚持之道统、所守护之法度,方能存续不坠!」 「诸位试想,若郓王得逞,以其近习蔡京童贯等佞幸之流所好,必复行熙丰以来那些「富国强兵』的躁进之法!此等新法,看似冠冕堂皇,实则动摇国本,侵夺民利,历历在目,更坏了我等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的祖宗成法!」 李守中闻言,立即接口道: 「詹事明监!近年来科场取士,已多存浮躁求新之弊。更令人忧心的是,自蔡京以三舍法更革学制以来,各州县之学舍益扩张,致使国子监地位渐衰,经义正道、纲常礼教亦被轻忽。」 「若再纵容新法再进一步,则我国子监所传之学,必被斥为迂阔无用!届时取士之途,岂不专为那些热衷「理财』、「事功』的投机之徒而开?长此以往,圣贤之道衰微,人心沦丧,国将不国啊!」他说罢痛心摇头,恍若已见礼崩乐坏之象。 许份抚着长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东林道场讲学的笃定: 「子固兄所言极是。我辈在东南讲学,孜孜以求者,无非正本清源,昌明孔孟程之正学,以正人心。此乃社稷长治久安之根本。」 「太子殿下仁厚,深体此意,尊奉旧章,恪守祖宗法度,正是我道不孤!若让那些倡言「祖宗不足法』、「天变不足畏』的邪说之辈得势,」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等毕生所守,毕生所传,岂非尽付东流?东林道场,亦将成为异端攻讦之标靶!」 葛胜仲作为东南士林领袖,连连点头:「詹事、元礼兄、文渊兄、子固兄所言,皆切中要害。东南之所以力护太子,非仅为一人之位,实为护持我千年道统、百代法度!」 「太子殿下,乃旧法、旧学、旧制之当然承嗣者。其位稳,则我士大夫与君王共治之格局稳,诗书礼乐教化之传统稳,田亩赋税之常制稳,东南士绅之根基亦稳!此非私利,实乃公义,系於天下苍生万代福祉!」 耿南仲听着众人剖白,眼中精光闪动,缓缓颔首:「丹阳先生一语道破天机。太子之位,即是我辈所持道统法度之位!望诸位戮力同心,以东南清议为号角,以朝堂奏对为战场,务必将太子殿下稳稳送上大宝!如此,则祖宗之法可续,天下士林幸甚,社稷幸甚!」 他说完端起已分好的茶盏,并未啜饮,只是看着盏中浮沫,脸上的温煦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片沉凝。众人知道面色一整,放下手中茶盏,心知肚明,太子之事只是前菜,正事一一来了。 「诸位雅士,香清茶醇,此间风月固好,然目下朝局,实令人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啊。」耿南仲目光扫过在座诸人,声音低沉,「当今之势,想必诸位与我同心,皆了然於胸。蔡奸臣柄国,所为「新法』,早已悖离圣人之道,行的是竭泽而渔、与民争利的苛政!」 枢密直学士吴敏早已按捺不住,闻言立刻接口,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懑:「何止是与民争利?简直是刮骨吸髓!詹事所言极是!盐,国之大利,自古有之,然其利在官商之间尚存一丝周转。如今呢?」 他重重将茶盏顿在案上,盏中沫饽四溅,「盐铁茶矾,凡有利可图者,尽被「朝廷』囊括!名为专卖,实为独吞!此乃盘剥小民,断万千商贩生路!我辈读书人,家中薄田、族中产业,多少仰赖这些「末业』贴补?如今也被尽数收夺,安身立命之本,竟成朝廷口中之食!此等行径,亘古未闻!」 苏州知州许份面色凝重,放下手中茶盏,接口道:「元礼兄所言,切中要害。这「与民争利』四字,尚不足以道其酷烈。更令人心寒者,乃在抡才大典!」 他看向葛胜仲和李守中,「丹阳先生、子固兄,你我皆出身士林,深知门第清望、家学渊源之重。昔日科举,虽为朝廷选士,然荐举之权在於乡评清议,在於你我士林同道互相砥砺推重,乃是维系文脉、甄选贤良的不二法门。可如今…」 许份的声音带着痛惜与不屑,「朝廷竞废此良制,将取士之途尽归太学、州县学!那些学堂之中,充斥何物?少了我等士林的举荐,天下何其多大才埋没於荒野!」 国子司业葛胜仲此时缓缓擡起头,冷笑一声:「文渊兄说得好。学堂之中,泥沙俱下!」 「从此以後,我辈簪缨世胄、书香门第,再也不能为国家推举真正的贤良方正之士!此非仅是断我士大夫推贤举能之权,更是要掘断我千年士族之根基,使我等沦为无根浮萍!」 「蔡京狗贼!其心可诛!什麽狗屁「三舍法』!分明是掘我士林千年祖坟、断我簪缨百世根基的绝户计‖」 「想我大宋开科取士,自太祖立国,虽开寒门之隙,然,」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泣血般的控诉,「那登堂入室、执掌权柄者,向来非我诗书传家、累世清流的士林子弟莫属!此乃天经地义,亦是朝廷柱石之基!恩荫荐举,更是维系这血脉清正、道统不坠的正途!」 「可如今呢?!只要识得几个狗爬字,钻得进那学舍的门槛,管你是贩夫走卒、商贾贱籍,还是那等市井泼皮无赖之徒,摇身一变,竟也敢自称「学生』,堂而皇之地参加科举!」 「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充斥的将是何等人物?贩夫走卒之子,屠沽之辈之後,市侩狡黠之徒!礼义廉耻何在?圣贤之道何存?孔孟若在,见此「三舍法』乱我伦常,必当震怒!祖宗之法,太祖遗训,竞被此獠践踏至此!」 葛胜仲的话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丹阳先生洞若观火!」吴敏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此非变法,实乃倾覆!蔡京老贼,其心可诛!他就是要割我们士大夫的肉,喝我们士大夫的血,去填他那无底洞般的「丰亨豫大』!」 「盐茶专卖是割肉,废除荐举、堵塞清流入仕是断脉,如今又搞什麽「方田均税』、「经界法』,更是要清丈我等田亩,将我等最後一点祖业也纳入盘剥!这哪里是与民争利?分明是要与天下士大夫为敌!」李守中执壶的手停在半空。眉宇间笼罩着浓重的忧色,沉声道:「诸位所言,正是我等切肤之痛。蔡奸臣当道事,官家行那刻薄真恩之术,这是要自绝於太祖、太宗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祖训了!」「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几字,他说得格外清晰而沉重。 精舍内一时陷入了激愤的沉默。沉水香的烟气依旧袅袅,却再也无法安抚众人胸中的块垒。耿南仲环视众人,将大家脸上的愤慨、忧虑、不甘尽收眼底,冷笑一声: 「诸位所言,皆肺腑之声。」 「盐茶专营,夺民之食!」 「科举改制,塞贤之路!」 「废除荐举,断我根基!」 「新法盘剥,刮骨吸髓…桩桩件件,皆是冲着我们士大夫来的。这已非简单的政见之争,而是关乎我天下士林立身之本、家国文脉存续的生死之局!若坐以待毙,则我大宋近二百年养士之泽,必将毁於一旦,清流蒙尘,斯文扫地矣!」 「诸位!!」耿南仲霍然起身,双手负後,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蔡京老贼的新法,掘我士林祖坟,断我百年根基!此仇不共戴天!幸而,天不亡我道统!」 「不止於诸位,我已密联同为东南士林翘楚:唐恪、王时雍、徐秉哲、莫俦、周文渊等人,这些虽新近入朝,然皆为太子心腹股肱,与我等同气连枝,誓要铲除蔡、童、朱等奸佞,还我大宋朗朗干坤!」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如今之计,便是与南方那群「草寇』虚与委蛇!东南士林,根基深厚,遍布州府,届时自会暗中襄助他们!待其借「花石纲』激起滔天民怨,举旗造反之时,便是我等借势而起之机!」 「届时,我等便以雷霆之势,将蔡京蛊惑君上、败坏科举、祸国殃民的新法之罪,连同花石纲之害,尽数归咎於蔡、童、朱等贼!」耿南仲眼中寒光一闪: 「迫其等下野,清君侧!待我等掌控朝局,首要之事便是:尽废新法!万千国利,重归於士大夫之手,恢复太祖皇帝立国时,恩荫荐举、清流主政的祖宗法度!」 这时,吴敏问道:「耿公高见!然…万一那群草寇借势做大,尾大不掉,反噬我等,如之奈何?」李守中闻言,抚须长笑,神态轻松中带着一丝轻蔑:「哈哈哈,多虑矣!此事无论成败,主动权尽在我手!」 他掰着手指,胸有成竹: 「其一,倘若那群乌合之众势弱,我等正可顺承天意,襄助朝廷,戡平祸乱。届时州府牧守之缺,正宜由我东南贤良补苴罅漏,以安黎庶!」 「其二,倘若他们与官军相持不下,陷入僵局…」 李守中笑容更深,「那便是我等出面「招安』之时!以朝廷之名,许以虚职,分化瓦解,顷刻可定,亦是滔天大功一件!!」 「其三,」他微微一顿,语气充满不屑,「倘若他们势大,窃据数州之地,暂得一时之喧嚣…」李守中轻轻一哂,「…又何足为虑哉?」 「不瞒诸公,」他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我已暗会其渠魁数人,除那号「七佛』者,言谈间尚能引一二句经义以饰门庭,余者其余诸人,不过是些目不识丁、只知烧杀抢掠的莽夫村汉!」 李守中冷哼一声嘲笑道:「治理州府?安抚黎庶?徵收赋税?断案决狱?推行教化?这些治国安邦的大学问,岂是这些粗鄙之徒能懂的?!到头来,无论打下多少城池,还不是要乖乖低头,仰仗我东南士林的贤才去接手治理?没有我们,他们连一个县衙都运转不起来!这江山,终究是我士大夫的江山!」「哈哈哈哈!妙!妙极!真真是洞若观火!」 「定要叫那蔡京老贼,亲眼看着他的变法如何灰飞烟灭!」 密室之中,顿时响起一片志得意满、充满算计的畅快笑声。 而此时。 永福寺。 厉天闰失了宝马,心神剧震,又惊又怒! 那杨志的宝刀如同附骨之疽,一刀狠似一刀,刀光匹练,寒气侵肌蚀骨! 施恩的双钩更是刁钻无比,专锁他枪杆、钩他脚踝,如同两条银鳞毒蛇缠绕不休! 操刀鬼曹正状若疯魔,那柄解牛尖刀贴着地皮翻滚,削、挑、刺、抹,招招不离下三路要害,逼得厉天闰步法不得不频频闪避,狼狈不堪! 「好贼子!欺人太甚!」厉天闰怒吼连连,那杆丈二烂银枪舞得密不透风,红缨虽断,枪势犹存!枪尖点点寒星,如暴雨梨花,时而化作「怪蟒翻身」荡开双钩,时而变作「白蛇吐信」逼退尖刀,枪杆更是左格右挡,硬撼杨志那锋芒毕露的宝刀!金铁交鸣之声不绝於耳! 「铛!铛!噌嚓!」 火星在三人围攻中不断迸溅! 厉天闰枪法精妙,但失了战马,步战远不如马战,腾挪空间越来越小,那杆烂银枪上的深痕,在杨志宝刀一次次劈砍下,似乎又深了几分! 他鬓角已见汗迹,呼吸也粗重起来,三角眼中凶光更盛,却也难掩一丝焦躁 另一侧,鲁智深与邓元觉的较量更是惊天动地! 「再来!!」鲁智深须发戟张,如金刚怒目! 他双臂虬筋暴起,力贯千钧,那六十二斤水磨滨铁禅杖被他抡得如同风车一般,每一杖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威,罡风呼啸,卷起地上残余的积雪冻土! 邓元觉面色凝重如铁,眼中宝光凝练。他深知鲁智深天生神力,脚下生根,身形如山岳般沉稳,手中那杆禅杖他手中划出一道道浑圆厚重的孤光,似慢实快,如封似闭! 「铛!!!」 「轰!!!」 「通!!!」 每一次禅杖对撞,都如同巨锤擂响洪钟!震耳欲聋的金铁轰鸣在永福寺上空反覆炸开! 肉眼可见的劲气涟漪层层扩散,庭院中仅存的几株枯树剧烈摇晃,枝杈断裂! 两人脚下的冻土不断碎裂、塌陷,形成两个越来越深的坑洼! 鲁智深杖势狂猛如疯虎,邓元觉守御沉稳似磐石,你来我往,杖影如山,气浪排空,激荡得整个庭院都在微微颤抖! 就在厉天闰苦苦支撑,鲁、邓二人斗得难解难分之际 「沙沙沙……」「刷唰刷喝……」 密集而迅疾的脚步声如同潮水般从永福寺四周的围墙外响起!紧接着,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翻墙而入,落地无声,动作整齐划一! 顷刻间,便将整个庭院团团围住! 足足四十来个黑衣人!个个身形矫健,眼神锐利如鹰隼,手中兵器各异,长刀、短刃、钩镰、铁尺、飞爪……寒光闪闪,杀气腾腾! 他们不发一言,只是沉默地围拢,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将原本激烈的战场都冻结了几分! 厉天闰压力陡轻,瞥见来人,三角眼中凶光一闪,狞笑道:「哈哈!援兵已至!尔等今日插翅难逃!」他精神一振,手中烂银枪便要抖擞精神,再施辣手! 「都住手罢!」一声厉喝,压下了厉天闰的狠话。 却是邓元觉硬接了鲁智深一记重劈,借力向後滑开丈余,暗沉禅杖猛地往地上一拄! 「咚!」地面又是一震! 邓元觉目光扫过那些黑衣人,最後落在远处清河县方向那片愈发刺眼的火光上,沉声道:「厉将军!王上与诸位兄弟还在等我们接应!时辰已到,船只怕已在渡口!正事要紧!不可恋战!」 厉天闰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显然心有不甘。 他狠狠瞪了围住他的杨志、施恩、曹正三人一眼,又瞥了一眼远处那空空如也的栓马桩,眼中闪过一丝切齿痛恨,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狞笑:「哼!今日算尔等走运!若非某家宝马被贼人盗…」他手中烂银枪一指杨志等人,声音如同寒冰刮骨:「下次若在战场相逢,某家定要叫尔等身首异处!」杨志怀抱宝刀,刀锋斜指地面,寒光映着他青色的面庞,闻言只是冷冷一哼。 「走!」邓元觉不再多言,低喝一声,暗沉禅杖一挥。那四十余名黑衣人如同得到指令,迅速变换阵型,一部分断後警戒, 一部分簇拥着邓元觉和厉天闰,如同退潮的黑色潮水般,迅疾而有序地朝着清河县火光冲天的方向撤去,转眼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院墙之外。 鲁智深拄着禅杖,胸膛剧烈起伏,望着邓元觉等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清河县那映红半边天的火光,他眼中怒焰渐渐平息,重重地叹了口气:「走吧!等天亮开城门,回二龙山!」 夜深沉,寒风如刀。 邓元觉、厉天闰带着数十名精悍黑衣人,往清河县城进发。 就在行不多远至两侧皆是枯败草木和半塌土坯房的狭窄路段时一 「呜!!!」 一声凄厉尖锐、穿透寒夜的号角声猛然炸响! 大宋边军惯用的进攻号令! 「杀!!!」 号角余音未绝,震天的喊杀声如同平地惊雷般从道路两侧轰然爆发! 左侧枯草丛中、右侧断壁残垣之後,无数身影骤然暴起! 近百名步卒,瞬间从两侧合围,将邓元觉一行并同几辆马车死死堵在狭窄的路段中央! 长枪如林,层层叠叠,锋锐的枪尖直指圈内,森然的杀气瞬间冻结了空气!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在步卒阵型之後,两骑如同铁塔般矗立,挡住了去路。 左侧一将,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唇若涂脂,丹凤眼,卧蚕眉,相貌堂堂,威风凛凛!手中一柄青龙偃月刀,仅仅是随意横在马鞍桥上,便有一股劈山断岳的霸烈之气扑面而来!正是关胜!右侧一人,胯下一匹雄健黄骠马,手中提着一柄厚背朴刀,正是武松! 邓元觉瞳孔骤然收缩,饶是他宝光如来定力惊人,此刻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他瞬间明白,清河县内的兄弟只怕已遭不测,这是专为他们设下的绝杀口袋! 「不好!中计了!孩儿们,弃车!分头突围!走!」邓元觉一声暴吼,如同狮吼,震得周围雪花簌簌落下。 他手中暗沉禅杖一摆,就要当先开路。 「哪里走!贼将受死!」关胜丹凤眼中精光爆射,声如洪钟! 他双腿一夹马腹,那匹新得的贴风不落人长嘶一声,四蹄腾火,踏雪如飞,直冲厉天闰而来!关胜双臂运力,那柄沉重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竟似轻若无物,刀头划破空气,发出低沉恐怖的呜咽,一道匹练般的青色刀光,撕裂风雪,当头劈向厉天闰! 刀未至,那凌厉无匹的刀风已将厉天闰的衣袍吹得紧贴身体,脸上肌肤如被刀刮! 厉天闰惊怒交加,正待挺枪迎敌,目光扫过关胜胯下那匹神骏坐骑,三角眼猛地瞪得溜圆,几乎要喷出火来! 「吼一一!偷马贼!还我【贴风不落人】!」厉天闰目眦欲裂! 他一眼就认出,关胜骑的正是他那匹日行千里、神骏非凡的宝马良驹! 此刻竟被敌将骑乘,还用来杀他!这简直比偷了他婆娘还难受! 就在厉天闰这心神被怒火和耻辱搅乱的瞬间,关胜的刀到了! 「铛!!!」 厉天闰仓促间横枪硬架!烂银枪杆与青龙偃月刀锋狠狠撞在一起!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四溅! 厉天闰只觉一股无法形容的沛然巨力,如同山洪暴发,顺着枪杆狂涌而来!这力量不仅有关胜本身的神力,更有那匹【贴风不落人】恐怖冲势! 厉天闰双臂剧痛,虎口瞬间崩裂,鲜血淋漓! 脚下立足不稳,「噔噔噔」连退数步,每一步都深深陷入雪泥之中,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武松早已催动黄骠马,如同一股黄色旋风,朴刀高举,带着泰山压顶之势,卷起漫天雪浪,直扑欲走的邓元觉!口中暴喝:「留下!」 朴刀化作一道雪亮的寒光,力劈而下,威势惊人! 邓元觉怒吼一声,暗沉禅杖卷起狂风,硬撼武松朴刀!「轰!」又是一声巨响,气浪翻滚,雪花激射!而就在两位主将交手的刹那,那近百名步卒在头领指挥下! 「进!」一声令下,如臂使指! 前排长枪手齐齐前跨一步,手中长枪挺刺! 动作整齐划一,枪尖带着森然杀气,直刺被围在核心、试图突围的黑衣人! 「噗嗤!」 「啊一!」 惨叫声瞬间响起! 数名冲在最前的黑衣人,武功或许不弱,但在这种密集如林的枪阵面前,个人的腾挪闪避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冰冷的枪尖轻易刺穿了他们的皮甲、棉袄,带出一蓬蓬滚烫的血花,染红了洁白的雪地! 「守!」 又是一声令下! 後排步卒长枪斜指上方,枪杆相交,瞬间组成一片密集的枪林屏障,防止有人跃起突围或暗器袭击。整个包围圈如同一个不断向内收缩、长满尖刺的铁桶! 黑衣人虽悍勇,但在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的军队枪阵面前,如同陷入泥沼的困兽! 刀光剑影砍在长枪杆上,往往被弹开或架住,而每一次格挡的间隙,便有数支毒蛇般的枪尖寻隙刺来!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枪尖入肉声不绝於耳,雪地上迅速被鲜血和屍体铺满。 再看厉天闰这边,失了先手又心神大乱,面对关胜人、马、刀三位一体的恐怖攻势,更是险象环生!关胜一招得手,气势更盛! 贴风通灵,似乎感受到背上主人那霸绝天下的战意,四蹄奔腾如雷,围绕着厉天闰盘旋冲杀!青龙偃月刀借着马儿盘旋奔蹄的蓄势,划出一道巨大的青色圆弧,拦腰斩来! 刀风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如同一条雪龙咆哮! 厉天闰骇然失色,这一刀范围太大,速度太快!没有坐骑的腾挪卸对方冲力,他只能拚命向後急跃,同时将烂银枪竖在身侧格挡! 「嚓!」刀锋狠狠正正斩在枪杆之上,十成十的刀势半分没有被转借掉!! 一声脆响! 精钢打造的烂银枪杆竞被这关胜巨力和坐骑盘旋之势硬生生斩断! 厉天闰手中只剩半截枪杆,巨大的力量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胸口气血翻腾,一口鲜血差点喷出!关胜眼中厉芒一闪,贴风前蹄扬起,人立而起! 就在厉天闰被震得身形踉跄、门户大开的瞬间,关胜手腕一抖,那沉重的青龙偃月刀竟如灵蛇般回旋,刀背挂着风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拍在厉天闰的後背上! 「噗一一!」厉天闰如遭巨锤轰击,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大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前扑飞出去,重重栽倒在冰冷的雪地里,挣扎了几下,再也爬不起来!若非关胜意在生擒,用的是刀背而非刀刃,这一下就能将他劈成两半! 几个如狼似虎的步卒立刻扑上,用挠钩套索将厉天闰死死捆住,如同拖死狗般拖了下去。 「我的马·……」厉天闰被拖走时,眼睛还死死盯着关胜胯下那匹神骏的贴风不落人,充满了不甘。再看武松这边,黄骠马如旋风般卷至邓元觉近前! 武松抡起朴刀,挟着风雷之势,「铛!铛!铛!」连环三刀,势大力沉,砍在邓元觉横架的镇铁禅杖之上,火星四溅,震得周遭积雪簌簌飞散! 邓元觉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心中暗惊:「哪来的凶神!比那花和尚更添几分狠辣!」 他先前与鲁智深一场惊天动地的鏖战,此刻面对这头新扑上来的猛虎,顿感吃力。 武松坐在马上,虽刀刀夺命,却嫌那马背束缚,腾挪不畅,杀得不够痛快! 胸中那在清河县宴上豪饮的烈酒,此刻化作熊熊烈火,在四肢百骸间奔流冲撞,烧得他双目赤红如血,浑身筋肉虬结鼓胀,一股毁天灭地的凶戾之气直冲顶门! 「汰!碍事!」武松一声炸雷也似的暴喝,声震四野! 只见他猛地一勒缰绳,那匹雄健的黄骠马吃痛,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高高跃起! 就在黄骠马腾空至最高点的瞬间一一武松动了! 他双脚在马瞪上狠狠一蹬,借着马身向上腾跃的巨大惯性,整个人如同挣万钧强弓射出的破甲重箭!「咚!!!」 武松那双脚,结结实实蹬踏在黄骠马宽阔坚实的後背上! 那匹可怜的黄骠马,正在上升力竭,骤然遭受如此恐怖的下踏巨力,庞大的身躯在空中猛地一顿,整个马躯轰然向下砸落! 「轰噗!」 积雪混合着冻土被砸得冲天而起! 马匹挣扎不起,地上瞬间出现一个深达尺余的凹坑! 而武松借着反蹬之力,高大的身影直窜半空! 一轮白月中,武松身形巨大,双臂筋肉坟起,将那柄厚背朴刀高举过顶! 刀身映着月光,寒芒暴涨三尺! 他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狂吼,借着半空下坠的万钧之势,人刀合一,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雪亮霹雳,朝着下方惊骇欲绝的邓元觉,以开山断岳之威,力劈而下! 「纳命来!!!」 这一刀,凝聚了武松天生神力、腾空坠势、胸中滔天杀意,更有那烈酒催发下的十二分凶狂!刀锋未至,那霸绝无伦的刀风已将邓元觉周身数尺内的积雪尽数排空! 邓元觉亡魂皆冒!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 他看得分明,这哪里是人? 分明是一尊凶神! 此刻面对这从天而降、凶威滔天的绝杀一刀,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似要冻结! 避无可避!唯有硬接! 邓元觉咬碎钢牙,目眦尽裂,将毕生残存的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於双臂,将那杆滨铁禅杖横举过头,使了个「举火烧天」的架势,妄图架住这气吞山河的一击! 「轰哢嚓!!!」 一声震耳欲聋、远超金铁交鸣的恐怖巨响猛然炸开!仿佛半空中打了个旱雷! 刀杖相交之处,火星如同火山喷发般迸射! 狂暴的气浪呈环形轰然扩散,将周围丈许内的积雪、碎石、乃至几个靠得稍近的黑衣人,尽数掀飞出去! 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武松那柄由精钢百链而成的厚背朴刀,竟承受不住这非人的巨力与邓元觉禅杖的刚猛反震,刀身从中应声而断! 半截刀头带着刺耳的呼啸声,旋转着深深插入远处冻土! 而邓元觉手中那杆浑铁打造的沉重禅杖,竟也被硬生生砸得从中弯曲,形如一张铁弓! 邓元觉双臂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蹦」声,虎口早已血肉模糊,双臂软软垂下,那弯曲的禅杖「镗哪」一声掉落在雪地里。 他只觉胸中气血如同沸腾的岩浆,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胸前僧衣!整个人被那无匹巨力震得踉跄倒退,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哈哈!痛快!」武松弃了手中断刀,狂笑一声,声如虎啸!他双足稳稳踏落雪地,激起雪浪翻腾!酒气混合着冲天的杀气,在他周身蒸腾,赤红的双目死死锁定摇摇欲坠的邓元觉,真如那降世的太岁凶神! 「咄!」武松一声暴喝,身形已如鬼魅般欺近! 右拳如出膛重炮,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直捣邓元觉心窝!邓元觉强提残存气力,双臂交叉格挡。「砰!」一声闷响,如同擂动破鼓!邓元觉双臂剧痛欲折,整个人被砸得双脚离地,向後倒飞!武松如影随形,左拳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後发先至,精准无比地轰在邓元觉仓促回防时露出的肋下!「哢嚓!」清晰的骨裂声传来!邓元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在空中诡异地扭曲! 武松眼中凶芒爆闪,吐气开声:「着!」 右拳蓄满全身之力,自下而上,结结实实地轰在邓元觉因痛苦而蜷缩的小腹丹田之上! 「噗!」 邓元觉的身体如同被千斤巨锤击中,猛地向上弓起,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烂风筝,在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重重摔在数丈开外的雪地里,砸出一个深坑! 身躯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昏死过去。 雪地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猩红和那扭曲变形的禅杖。 武松收拳而立,胸膛起伏,口鼻中喷出炽热的白气,混着浓烈的酒香,在寒风中凝而不散。他赤红的双目扫过邓元觉瘫软如泥的身躯: 「绑了!」 几个早已看呆的军汉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抢上前去,用浸透雪水的牛皮索、铁链挠钩,将那宝光如来捆成了个铁粽子,拖死狗般拖向後方。 然武松兀自矗立场中,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炒豆! 那三拳虽打翻了宝光如来,却只似引燃了体内更狂暴的熔岩! 清河县衙庆功宴上灌下的数十碗烈酒,此刻化作千百条火龙,在他四肢百骸间咆哮冲突,直欲破体而出倏地! 他目光钉死在道旁一株酒坛粗枝干虬劲的老松之上! 那松树紮根冻土,虽经霜雪,犹自苍翠,透着股倔强生机。 拧腰!旋身!筋骨齐鸣! 右腿筋肉虬结暴起,绷得铁胎弓开! 借着全身冲势、酒力催发的十二分蛮牛也似的凶横力道,更挟着三拳未泄尽的滔天邪火,真个似那巨象挥鼻毫无花巧地狠命鞭向松树主干! 「着!」 腿风裂帛!腿影如电!快得只剩一道乌光! 喀嚓!轰!哗啦!!!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心肝俱颤的恐怖巨响,赛过九天落雷,平地炸开! 那酒坛粗、韧如老筋的松木主干,竟如朽脆麻杆一般!自中腿处,碗口大的木心炸裂,碎木冰渣混着积雪,血箭也似激射八方! 擎天巨冠筛糠般狂抖,枝叶上千钧积雪天河倒灌般轰然砸落,最终天塌地陷也似一声「轰隆」,山崩般重重拍在雪窝里! 激起漫天雪浪,遮蔽了小半边天空! 断口处,木茬参差如犬牙,惨白刺目! 全场死寂! 无论是残余的黑衣人,还是持枪列阵的官军,尽皆缩脖瞪眼,如同泥塑木雕! 方才那刀枪碰撞、喊杀震天的战场,此刻只剩下寒风卷过树梢的呜咽,以及众人倒吸凉气的声音!一腿之威,竞至於斯! 这 是人乎? 第313章 什么叫官?谁才会当官? 冬夜的清河县,外头两拨圣公人马被一举歼灭。 更深露重,王招宣府内却静得只闻更漏。 林黛玉歪在暖阁锦榻上,正对着一盏昏昏的琉璃灯出神,案上摊着本《漱玉词》。 忽地,一阵急促的锣声「眶眶喱」破空而来,像一把钝剪子铰碎了夜的绸缎,惊得黛玉心尖儿一颤,手中书卷险些滑落。 「紫鹃!」黛玉轻声唤道,那声音如柳絮沾水,柔柔弱弱:「外头……是什麽响动?莫不是走了水?」外间榻上守夜的紫鹃也醒了,忙披衣起身,隔着帘子回道:「姑娘,我也刚被惊醒,听不真切,像是隔壁府里的响动?待我去瞧瞧……」 话音未落,只听得门外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着环佩叮咚,一个温软含笑的声音已到了门外:「玉儿!可是被那锣声吵醒了?」 帘拢「哗啦」一声被丫鬟打起,林太太走了进来。她身後跟着的金钏儿,捧着一个填漆小茶盘。暖阁内热气氤氲,熏笼里燃着上好的百合香。 黛玉忙从榻上欠身坐起,只见她身上只松松披着一件月白素绫小袄,青丝半绾,更衬得一张脸儿尖俏得只有巴掌大小,下巴尖尖,颧骨微凸,偏生得肌肤胜雪,吹弹可破。 那眉眼含愁带怯,似蹙非蹙,眼波流转处,弱柳临风,病西施的瘦怯,清雅灵秀。 此刻受惊,双颊飞起两抹薄红,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妩媚。 「婶娘!」黛玉声音清泠,「劳烦婶娘挂心。原是我贪看几页书,尚未就寝,并非锣声惊扰。」林太太几步走到榻前,一股极其浓郁的暖香混合着一种奇特的腥膻气息扑面而来。 黛玉从未闻过这种味道,说膻又勾人,多嗅两口又有些滑腻。 林太太脸上红晕未散,两腮酡红如同醉透的海棠。眼波更是水汪汪、雾蒙蒙的,流转间媚态横生,连带着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被彻底浇灌、餍足到骨子里的慵懒与舒畅。 那杏子红的袄儿领口最上端的盘扣竟松了一颗,泛着红潮的颈窝,里头隐隐约约似有几点暖味的红痕。整个人像一只吸饱了雨露、花瓣都舒卷开的牡丹,艳光四射,通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被彻底揉搓开的慵懒满足。 她身後的金钏儿,更是粉面含春,桃腮带赤,那菱角小嘴肿得有些夸张,红艳艳的,通体上下都写满了「饱足」二字,与林太太那餍足的神态如出一辙,主仆二人站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两朵花瓣上犹自带着露珠与揉痕的并蒂娇花。 「瞎!莫慌莫慌!」林太太笑道,「是隔壁府里闹贼呢!几个不长眼的小毛贼,惊扰四邻!已经拿了!你且安心歇着。」 她说着,目光落在黛玉案头的书和灯上,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春意,嗔道:「我的儿,身子骨儿本就单薄得像纸片儿,还这般熬油费火的!仔细伤了眼睛!赶明儿变成个瞎子美人儿,可怎麽好?」她又转头对金钏儿吩咐:「钏儿,记牢了!林姑娘夜里若要什麽吃的,不拘时辰,哪怕三更半夜,只管叫小厨房现做了热腾腾地送来!玉儿啊,」 她转回头,热切地看着黛玉,那满足的神情几乎要从毛孔里溢出来,「你可别跟婶娘客气,想吃什麽稀罕物儿没有?燕窝粥?杏仁茶?或是……想吃些更滋补暖身的?」 黛玉闻着林太太身上的膻味儿却发现旁边的金钏儿也有股这样的味道,自己也不知道为何有一丝莫名的羞臊,细声细气得说道:「多谢婶娘疼惜。只是我素来晚间脾胃弱,吃不得多少东西,不过略进些汤水润润罢了。说来也奇.」 她擡起眼,小巧疼人的鼻头还在闻着味儿,似乎想要把这陌生味道的来源闻个真切的:「在家和贾府,我一入秋便咳得厉害,非得用些枇杷膏、梨汁儿润着才好。今天来了婶娘这里,这咳疾竞没有再犯,倒省了许多麻烦。」 林太太闻言,眼中笑意更深,伸手轻轻拍了拍黛玉的纤手:「哎哟,玉儿,你倒猜猜这是为何?」她指着那暖炉旁一只硕大的紫铜盆,盆中清水过半,一块宽大的细棉巾子一半浸在水里,一半湿漉漉地搭在盆边的木架上,正被暖炉的热气烘着,丝丝缕缕的水汽无声地蒸腾出来,融入暖阁湿热的空气中。「这可是你西门大官人特意吩咐的!」林太太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与有荣焉,仿佛提及这个名字就让她满足,「他说你这身子骨儿最是娇贵,冬天里外头乾冷,屋里头又燥热,最是伤人肺腑,非得让这屋子里时时刻刻润着水汽不可!否则,你那咳疾如何能好?」 林黛玉顺着她手指看去,这才恍然大悟。 她初来时便见过这盆,只当是寻常盥洗之物,或是丫鬟们粗心忘了收拾,却不想竞有这般妙用!她惊奇地睁大了那双含露目,脱口而出:「原来如此!不瞒婶娘,我这肌肤自幼便怕极了乾燥,风一吹便觉紧绷刺痒,冬日里连暖炉都不敢多用,生怕烤乾了又引得咳嗽。却不知……竟能用这法子保持湿润!」她心中对那位「西门天章」大官人,更是生出一丝奇异的好奇与惊叹。 林太太闻言,笑得花枝乱颤,饱满的胸脯随之起伏,连带旁边的金钏儿也掩口偷笑,主仆二人脸上那未褪的春情更添了几分满足。 「可不是嘛!」林太太的声音甜腻得如同浸了蜜,「不只是你,便是我们这些皮肉同样受不得磋磨的,最是离不得这水汽滋润!大官人……最是懂得这些养人的道理。」 林黛玉若有所思,轻声叹道:「这位西门天章大官人,真真是……无所不通。连这等细微处杂记得都知晓得如此清楚。」 她心中那份好奇更浓了,那神乎其技的炭画,那滋味沁嗓的黛玉茶,那填词的深情,还有这王府里的许多事,似乎都绕不开这位神秘的大官人。 「好了好了,玉儿,你且安心歇着,莫再费神看书了!」林太太带着金钏儿便往外走,「我们这就走了,你好生养着!」 林太太带着金钏儿出了暖阁,穿过回廊来到前厅时,却见厅中立着一个日渐粗粝魁梧的身影。那人身披一件半旧的玄色箭袖战袄,腰间束着牛皮磐带,脚蹬鹿皮快靴,背对着门,正凝神望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嚣方向。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来。 正是林太太的儿子,王三官。 只是此刻的他已然让林太太认不出! 哪里还有半分昔日招宣府里那油头粉面、只知斗鸡走狗的纨絝模样? 一张脸膛被北地的风霜薰染得如同锅底般漆黑,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子经历过生死搏杀後的狠厉与沉稳。 他脸上、脖颈上裸露的皮肤布满皴裂和冻疮的痕迹,甚至还有几道未愈的浅浅血痕,腮边胡茬如钢针般根根挺立。整个人像一块刚从火炉里淬链出来、尚未完全冷却的生铁,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粗粝寒气,与这雕梁画栋、薰香缭绕的招宣府大厅格格不入。 「母亲莫慌!」王三官的声音低沉沙哑,「义父亲自带人在外头剿贼,以他的手段,必然无事!家中有儿子在,万事有我担着!」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母亲和她身後同样被惊得微微一颤的金钏儿,并无波澜。 林太太乍见儿子这般翻天覆地的模样,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个仿佛脱胎换骨的儿子,看着他脸上刀刻般的风霜痕迹,看着他眼中沉稳坚毅的光芒,看着他挺拔如松、蕴藏着力量的身姿…… 忽然间,两行热泪毫无徵兆地滚落下来,冲开了她脸上精心涂抹的胭脂。 王三官吃了一惊,浓眉紧蹙,上前一步:「母亲?你……你怎麽哭了?儿子回来,您……您不开心麽?林太太用力摇头,泪水更是汹涌,她哽咽着,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骄傲:「不……母亲是高兴!儿啊……我的儿啊!」 她一把抓住儿子停在半空的手腕,那手腕坚硬如铁,酪得她生疼,「母亲是高兴的紧啊!你瞧瞧你…你瞧瞧你如今的模样!」 她擡起泪眼,看着儿子黑沉沉的脸,「想当初,几个破落户泼皮上门来讨那几两银子的印子钱,都能把你吓得躲进房里,捂着被子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如今!如今有强人敢来劫府!你却能挺身而出,护住这府中上下周全!我的儿啊……你……你这才真真正正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母亲……母亲心里真是……真是……」 她激动得语无伦次,只是紧紧抓着儿子的手腕,仿佛怕眼前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是场幻梦。 王三官被母亲这突如其来的眼泪和话语弄得心头一热,一股豪情涌上胸膛,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与黑脸形成鲜明对比的白牙:「母亲,这算什麽!您儿子在北边,可是亲手斩下过几个匪酋的头颅!这点小毛贼,还不够塞牙缝的!」 此刻语气轻松,带着他往常有的锐气和炫耀。 这真真是我的儿!! 林太太连连点头,泪水还在流,脸上却绽开了无比欣慰的笑容:「好!好!真好!你回来,母亲还没顾得上好好看看你……」她伸出手,想抚摸儿子粗糙的脸颊,却又停在半空,仿佛怕碰坏了什麽。王三官微微俯身,方便母亲看清,解释道:「儿子快马加鞭赶回来,正赶上义父的接风宴,席上多喝了几杯,有些发蒙。後来听说母亲已经歇下了,就没敢打扰,自己回房倒头就睡了,接着就被警锣吵醒!」林太太看着儿子满面风霜、漆黑如铁的模样,又是心疼又是骄傲,忍不住问道:「我儿……你……你如何变得这般……这般……」 「母亲觉得儿子这样不好麽?」王三官挺直腰板,眼中闪着光。 「好!好!好得很!」林太太连说三个好字,语气斩钉截铁,「好得不能再好!儿啊,你记不记得,以前你爹在时给你订的那门娃娃亲?」 「那家的姑娘,嫌我们府上落寞,又嫌弃你性子软,没个男儿气概,哭闹着不肯应!母亲心里憋着气,这些年也从未跟你再提过!如………」 她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带着扬眉吐气的快意,「如今你有你义父这般大靠山,等他再为你谋个正经的大差遣在身,看谁还敢说我儿王招宣是虚有其名,说我儿是扶不起的阿斗?!那个眼皮子浅的女人,就算她肠子悔青了,跪着求上门来,咱们也不要她!母亲和你义父,定要给你寻一门配得上我儿这般英雄气概的媳妇!定要寻个千好万好的!」 她的话语铿锵有力,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终於释放的畅快。 王招宣笑道:「但凭母亲和义父做主便是!」 林太太连连点头。 金钏儿垂首侍立在一旁微微笑,自己那蛮牛一般的老爷每次把自己折腾的死去活来又怕又要,可偏偏就有这种改变了包括自己在内命运和性子的魅力。 这种感觉,真好! 西门府上房内却灯火通明。 月娘一身素色家常袄裙,端坐在正中的罗汉床上,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指尖却微微发白。 香菱挨着她坐着,低垂着头,手里绞着帕子,眼圈早已红肿。孟玉楼坐在下首的绣墩上,强作镇定,但紧抿的嘴唇和不时望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内心的焦灼。 李桂姐则倚在窗边,手里拿着柄银剪子,心不在焉地拨弄着烛花,那烛泪滴在青砖地上,如同凝固的泪痕。 空气里弥漫着沉檀的香气,却压不住那股子令人窒息的忧虑。 几个小丫鬟屏息凝神地侍立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忽听外院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是门子开门的响动和杂乱的脚步声,话音未落,玳安已是一头撞了进来。 他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寒气,额角还有汗珠。 月娘猛地站起身,香菱、玉楼、桂姐也像被针扎了似的围拢过来,一张张娇艳的脸庞此刻都是梨花带雨,写满了惊惶与期盼。 「玳安!快说!老爷如何了?外头……外头到底怎样了?」月娘的声音带着颤抖,手中的佛珠捏得死紧。 玳安喘匀了气,站起身:「回禀大娘!老爷没事!老爷好着呢!」 他环视一圈,看着几位娘子惊魂未定的模样,压低了些声音道:「不止没事,这一切……其实都在老爷的谋划之中!府里内外,早就布下了双重戒备,固若金汤!只是……只是老爷怕你们知道了,反倒日夜悬心,寝食难安,这才瞒着没说。」 「谋划之中?」月娘一愣。 「是!」玳安肯定地点头,「老爷说了,让大娘安排府内只管和往常一样,该歇息歇息,该用膳用膳,府里一切都安排妥当,万无一失!金莲姑娘……此刻也正陪在老爷身边侍奉着呢,老爷身边有人照料,太太们尽可放心!」 听到「金莲也在老爷身边」,月娘紧绷的肩膀终於微微松了下来,长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香菱也用手帕按了按心口,桂姐儿紧抿的唇线也略略松弛。玉楼走到月娘身边,轻声道:「大娘,既是老爷早有安排,又有金莲妹子在身边,想是无碍了。您快坐下歇歇吧。」 月娘被桂姐和香菱扶着坐下,但眉头仍未完全舒展:「玳安,老爷还说什麽了?」 玳安忙道:「老爷说,让大娘和几位娘子都早些安歇,不必忧心。外头那些不知死活的贼子,老爷料理乾净了自然就回来。」 月娘闻言摇了摇头:「自家男人在外头辛苦冒险,提着脑袋拚杀,我们做女人的,怎麽能安枕高卧?睡得着?如何睡得着!不如就在这里守着,打个盹儿也罢,倘若真有什麽急事,也好随时听候吩咐。」玳安心嘀咕:「辛苦冒险?老爷这会儿抱着金莲姑娘,马上看热闹!哪来的辛苦?倒是苦了我,在王招宣府外头的冷风里蹲了半宿,手脚都快冻成冰坨子了!」 与西门府里那份忧心v忡忡的暖意不同,清河县提刑衙门此刻虽也是灯烛点得明晃晃,四下里却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大堂之上,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官儿,乌压压挤了一地。 那夏提刑,穿着簇新的官袍,却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额角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也顾不得官体,只把那袖子当汗巾子使唤,抹了又抹,官袍前襟都湿了一片。 周守备按着腰下那口杀人刀,在堂心儿里走来踱去,脸皮绷得铁青,两道眉毛拧成了疙瘩,焦躁得火星子直冒。 其余那些县丞、主簿、典史之流,一个个面如土色,活似阎王殿里刚勾了魂出来的小鬼。交头接耳,喊戚喳喳,嗡嗡营营,话里话外,都透着股尿裤裆的惧意。 原来,刚接了火急的报信:城外徐大户家,叫人灭了门了!火光冲天,屍首躺了一院子! 这消息,不啻晴天里一个霹雳,炸得这些平日里作威作福、吃人不吐骨头的老爷们三魂荡荡,七魄悠悠,腿肚子都转了筋。 摩尼教! 江南传过来的那些血糊淋剌的传闻一一杀富户、烧庄子、抢官库、手段狠毒……! 这群官老爷自家的娇妻美妾、金银细软、多年搜刮的泼天富贵,可都在这清河县城里摆着呢!又听得西门大官人已带着护卫和团练剿匪去了,这帮官老爷们慌忙点齐了家中那几根看家护院的「烧火棍」,一股脑儿涌到衙门里,缩在一处,屁也不敢乱放一个,只巴巴地等着消息。 正当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惊弓之鸟的当口儿,衙门那两扇黑漆大门「喱当」一声巨响,被人从外头豁然推开。一道人影,大剌剌、晃悠悠地闯了进来。 来的不是别个,正是来保。 这厮知道这是赚脸门的时刻,特意回家一趟换了一身簇新的七品武官服色,还给了婆娘两巴掌助助声色! 这才明晃晃亮眼,腰里煞有介事地挎着口刀一一只是那刀鞘子都挎反了面儿,他自家兀自不知,还道是威风! 只见他趾高气扬,脸上那点子得意劲儿,想收又收不住,直从眉梢眼角往外冒。 这身行头和他这副嘴脸,搁在平日,这些官老爷眼皮子都懒得夹一下。 可此一时彼一时,此刻他活脱脱就是一根定海神针,满堂的目光「唰」地都钉在他身上。 「来保大人!」「来管家!」「来保兄!」「保爷!」 夏提刑、周守备等人如同见了亲爹祖宗,一窝蜂地涌将上来,哪里还顾得上什麽官场体面、斯文扫地?七嘴八舌,喉咙里都带着颤音儿: 「来保大人!外……外面到底怎样了?」 「徐家……徐家当真……当真满门都……?」 「西门大人那边可有准信儿?贼……贼人有多少?可曾退去?」 来保瞅着眼前这群平日里鼻孔朝天、此刻却吓得脸白如纸、筛糠也似的官老爷,心里那股子得意劲儿,真个要从腔子里顶出来! 他强压着要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咳嗽一声,端着官架子道: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慌个甚麽,上有我...咳...上有朝廷,下有我家老爷!」他先拿腔捏调地压了压手,「事情已是水落石出!正是那无法无天的摩尼教妖人作乱!聚拢了百十个亡命之徒,趁黑摸进城外徐大户的庄子,手段凶残得紧!杀人放火,徐家满门……唉,可怜见,都遭了毒手,连只鸡都未曾放过!偌大个庄子也烧塌了半边天!」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一顿,眯缝着眼,十分受用地看着众人脸上那点残存的血色「唰」地褪尽,惧意更深,有几个腿软得几乎要瘫下去。 「不过一」来保猛地拔高声音,话头一转,如同唱戏打板眼,「我家老爷,那是甚麽人物?早已洞察秋毫,布下了天罗地网!就在今夜,老爷亲率府中精锐护卫,调集了团练乡勇,此刻正在徐家庄左近,将这股不知死活的凶徒,杀了个乾乾净净!为首那几个积年的悍匪,正是官府榜上有名、恶贯满盈的巨寇,也一并砍了脑袋,见了阎王!」 「剿……剿灭了?」夏提刑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从眶子里蹦出来,随即一股劫後余生的狂喜直冲顶门,两条腿登时软成了面条,「噗通」一声,若不是旁边县丞手疾眼快搀住,怕是要当场瘫在尘埃里。他一边擦着滚滚而下的冷汗,一边迭声道:「哎呀呀!阿弥陀佛!菩萨保佑!不,是西门天章大人保佑!大人真真是我等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啊!救了我等的身家性命!」 周守备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按着刀柄的手总算松了些劲儿,脸上惊悸未消,却也堆满了庆幸:「好!好!剿灭了好!实……实不相瞒,我手下那些兵卫,因着轮换的缘故,还未曾进得清河县城……若非大人神机妙算,未卜先知,抢先一步出手,这後果……这後果真个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他想起摩尼教屠戮大户、鸡犬不留的传闻,再想想自家府里那一堆堆的金银和姨娘,後脊梁上又是一层冷汗。 堂内其他官员更是如同从鬼门关捡回了命,纷纷抚着胸口,拍着脑门子,七嘴八舌,颂声如潮:「万幸!万幸有西门大人在啊!」 「大人真乃神人下凡!」 「清河若无大人,万古如长夜!」旁边一个县丞摇头晃脑地奉承道。 却被李县尊狠狠剜了一眼,那县丞赶紧缩了脖子,李县尊自己却转过脸赔着笑:「西门大人真乃清河县的万古青天!青天大老爷!」 一时间,提刑衙门里马屁如潮,谀词如涌,尽是些歌功颂德、阿谀奉承的肉麻话,恨不得把大官人捧到天上去。 「诸位!到这里好好等着吧!不久我家老爷自会来此!」此刻便是大官人家里来一只狗都得把蛋子翘起,更何况来保! 来保颇有官味地拱了拱手,那架势倒学了个七八分像,享受着这群官儿众星捧月般的奉承,心里头那股子飞扬跋扈的火苗子「噌噌」直往上窜,烧得他浑身燥热。 想当初,这些官儿面前,他哪次不是磕头如捣蒜? 如今竟也能压他们一头了! 什麽叫官?这也叫官? 来保把眼风不屑的一瞄这群官儿! 这滋味,比吃了蜜还甜,比搂着银子还舒坦!得意得他骨头都轻了三两,恨不得立时三刻就把那王六儿抓来,好好泄一泄这身邪火! 永福寺通往清河县的道路上。 另一头那剩下十来个摩尼教撮鸟,眼见得两个领头的煞神一一厉天闰与邓元觉一一都如死猪般被捆得粽子似,哪还有半分厮杀胆气?扑通通跪倒一片,捣蒜也似磕头讨饶。 关胜与武松两个,一个面如重枣,一个虎目生威,押着这群霜打秋茄般的败兵,赶羊群似地往清河县里驱赶。 正行间,道上嗨嗨马蹄声响,正是大官人和史文恭一众人赶到。 大官人勒住马,拿眼往人堆里一扫,连负伤的都没有,脸上绽开笑容,扬声叫道:「关将军!武丁头!这趟筋骨,活动得爽利?关将军,这马儿还好骑?」 关胜他慌忙滚鞍下马,动作间竞带着几分不舍,反覆摩挲着那油光水滑的马颈,这才双手将缰绳高高捧起,奉与大官人:「大人!此马真真神骏,方才驮着关某并大刀,腾挪闪转,轻灵得如同狸猫戏鼠!卑职半生戎马,从未骑过如此灵透的活龙!」 他说着,目光死死黏在那马身上,爱不释手之情,溢於言表。 西门大官人在马上看得分明,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关将军既如此爱它,这「贴风不落人』,从今往後便是你胯下坐骑!权当庆功之礼!」 关胜闻言,浑身巨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随即狂喜之色涌上面庞,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若洪钟:「大人厚赐!关胜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他起身後,一把抓过缰绳。 那马儿说通灵又浑然忘记了己上个主人还死狗一般拖在後头,此刻正心酸的看着它亲昵地蹭了蹭关胜臂膀。 关胜豪气顿生,朗声道:「待他日,关某必乘此神驹,踏破辽营,生擒那耶律大石狗贼!」他心中一股郁结之气翻涌,史文恭…同僚,不好撕破脸皮。 真要比个高低上下,就看谁能先彻底碾碎那耶律大石! 一旁武松叉手行礼,咧嘴笑道:「大人!关将军过了瘾,武二却还拳头发痒,酒虫作祟!这三两下便收拾了,不如寻个去处,再痛饮他几十碗!」 大官人拿马鞭梢虚点着武松,笑骂道:「好个武二!今日酒已够了!再喝?再喝下去,只怕你酒劲上来,拆光了清河县的酒楼当柴烧!且收收你的酒性,早些安歇去罢!」 说罢,脸色一肃,对左右喝道:「来呀!将厉天闰、邓元觉这两个贼厮鸟,剥洗乾净了,打入提刑司大牢!严加看管!」 关胜抱拳一礼,沉稳道:「回禀大官人。卑职昔年任巡检时,此二獠便高悬於海捕文书前列,赏格颇重。今日擒获,实乃两件大功。」 大官人西门庆端坐马上,神色平静无波,只轻轻摇了摇头:「非也。此二人的价值,不在那官府的赏格之上。」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目光微一碰触,皆露不解之色,心中暗自揣度,一时不明大官人深意。 只是三人都是一路跟着自家大人过来,早就百般敬服,知道他必然有更大的用处! 武松在一旁抱着臂膀,酒意上涌,打了个嗝,浑不在意地晃了晃头,显是对这些盘算不甚挂心。大官人笑道:「朝廷对我的封赏,短期内难以复加。即便叙功,也不过虚衔或些许银两,於我而言,犹如鸡肋。」 他目光望向那狼狈的两位摩尼教巨头,平静道:「倒不如,将此二人,卖给真正渴求他们之人。所得之利,远非那点官赏可比。此乃物尽其用,於我们有大有益处。」 史文恭、关胜、朱仝依旧有些不解,谁才会买这二人呢? 望着自己大人,直觉得高深莫测,难怪自己不会当官,当不了官! 第314章 李瓶儿启动,西门大宅扩宅 好容易挨到天光蒙蒙亮,清河县这班大小官儿,才见得西门大官人回转。 方才围着来保那顿阿谀奉承劲头还未消尽,便又忙不迭地涌上去,对着大官人纷纷作揖,感激涕零,恨不得把心肝都掏出来奉上。 大官人笑道:「诸位大人受惊了。贼寇已除,随我去校场验看一番,也好安大家的心。」 众人一听,好奇心起,都听说过江南摩尼教猖狂,却不知如何模样。 刚踏进校场门,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着焦糊味儿,直冲脑门! 众人擡眼望去,只见那偌大的校场中央,黑压压、乱糟糟堆着小山也似的一堆屍首!清一色的黑衣,正是那摩尼教妖人的打扮。足有近百具! 这可不是画影图形,是实实在在的死人堆! 刀枪胡乱丢在一旁,断臂残肢像劈柴般乱垛着,更有那开膛破肚残肢拖在尘土里……景象惨烈得如同阿鼻地狱搬到了人间! 「呕!」 「呃啊!」 「我的娘哎!」 以李县尊为首的那帮子文官老爷,平日里贪污受贿、吃绝户、断冤狱、手段也算得上阴狠毒辣,何曾见过这等修罗场? 登时一个个面如金纸,胃里翻江倒海! 也顾不得斯文体面,官袍乌纱都歪了,扶着墙根、抱着柱子,弯腰撅靛,吐得是昏天黑地!早上吃的燕窝粥、细点心,连带隔夜的黄胆水都呕了出来,官袍前襟上淋淋漓漓,腌膀不堪。莫说他们,便是那自诩见过阵仗的夏提刑和周守备两个武官,此刻也是腿肚子转筋,脸色煞白如纸。夏提刑强撑着没倒下,却也扶着亲随的肩膀,「哇哇」乾呕了好几声,酸水直冒。 周守备按着刀柄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喉头滚动,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嗓子眼的恶心压下去,却也再不敢细看那屍堆一眼。 正乱哄哄吐作一团时,那薛太监得了信儿,也慌慌张张赶了来。这老阉货平日里养尊处优,刚一脚踏进校场,那冲天的血腥气混着满地秽物的酸腐味儿直灌鼻腔,再一眼瞥见那屍山血海、断肢残骸「哎哟喂!」 薛太监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嗓子眼里「咯」的一声,如同被掐了脖子的公鸡,连个囫囵话都没叫完,便直挺挺向後倒去,「噗通」一声栽在尘埃里!裤裆处眼见着就泅湿了一大片,骚哄哄的尿骚气登时散开。 吓得旁边两个小太监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揉心口,带着哭腔乱喊:「乾爹!乾爹!您醒醒啊!」 倘若说这清河县大小官员曾经望着大官人的眼光是敬多於怕,可如今确实活脱脱的恐惧了。所有人都不敢想像,这位大官人是如何从这屍山血海中面不改色的。 大官人在经历过济州那趟後,眼前这种小场面几乎是不放在心上。 离了那腌膦血腥的校场,处理完一众事务,回到他那雕梁画栋、暖香袭人的西门大宅,已是身心俱疲的午後。 刚踏进仪门,月娘并香菱儿、桂姐儿、玉楼等几个贴身的丫鬟,早已得了信儿,花枝招展地迎在二门影壁前。 「我的天爷!老爷可算回来了!」月娘抢上一步,拉着西门庆的袖子,上下打量,眼圈儿都红了,「听得外头喊杀震天,火光通红,吓得我心肝儿都跳到嗓子眼了!快让奴家看看,可伤着了哪里不曾?」不妨事,几个跳梁小丑罢了,已料理乾净。」大官人摆摆手,强打着精神,脸上挤出几分疲乏的笑意。「大娘且放宽心!」金莲儿俏生生地抢上前,柳腰儿一拧,脸上是掩不住的骄矜之色,「有奴家在老爷身边,哪能让那些腌膀货近得老爷身、伤着老爷一根汗毛!」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金莲儿粉腮,对着月娘道:「还别说,这小肉儿胆子忒大!那暗箭嗖嗖地来,她竟抢在爷前头要挡!亏得爷手上有些准头,将那几支冷箭一一击落。若不然,爷倒无事,这小肉儿怕是要替爷去阎王殿前走一遭了!」 月娘一听这话,「哎哟」一声惊呼,脸色都变了。 她疾步上前,一把攥住金莲儿的手腕子,不由分说便将金莲儿从西门庆怀里拉出来,扯到堂屋正中,正色道:「好莲儿!」说着,竟盈盈下拜! 她身後侍立的香菱儿、李桂姐、孟玉楼几个,见大娘都拜了,哪敢怠慢?慌忙也跟着敛衽行礼。这一下可把方才还一脸得意、等着受夸的金莲儿吓了个魂飞魄散! 她那张粉脸儿「唰」地没了血色,慌忙扭身就往大官人身後钻,嘴里迭声叫道:「使不得!使不得!大娘折煞奴家了!奴家怎敢受大娘和姐妹们的礼!」 月娘却正色肃容,不容她躲闪,再次将她从大官人身後拽了出来,按在原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金莲儿!这礼,我不是替我自己行的,是替我们整个西门府上上下下行礼谢你!老爷是咱们姐妹的天!是咱们的命!就如老爷方才所言,他万一手滑没打准呢?你这一挡,就是救了咱们阖府的天,救了满府上下的命!!」 说着,月娘又要屈膝再拜。金莲儿这回是真慌了,连忙死死托住月娘双臂,急声道:「大娘快别!折煞奴家!折煞奴家!莫说今日为老爷挡这一回,就是千回万回,刀山火海,奴家也心甘情愿!奴家相信,咱们这些姐妹,谁不是这样想的?」她说着,目光扫向众人,似在寻求认同。 玉楼儿接口道:「大娘,金莲妹妹说的是真心话。您就依了她吧。玉楼这条贱命也是老爷救下的,若真有那一日,玉楼也定当粉身碎骨,护在老爷身前,绝无半分犹豫!」她语气恳切,眼中似有泪光。月娘听了,这才点点头,眼中也似有感动的水光浮动。她紧紧握住金莲儿的手,重重捏了两下,低声道:「好莲儿…」 大官人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笑道:「好了好了,都起来吧!金莲儿也越发懂事了!」 这时,一直侍立在旁的香菱儿抿嘴一笑,脆生生插话道:「老爷还不知道呢?金莲姐姐昨儿还缠着奴家,说要跟着奴家读书认字,学些道理呢!」 「哦?」大官人闻言,倒是真的一愣,颇感意外地看向潘金莲儿,「这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好,好!读书明理,总是好的!」 香菱儿连连点头说道:「金莲姐姐说了,不读书以後府里有学问的人越来越多,怕是被骂都还要谢谢人家唔!!」 话还没说完,被金莲儿一手堵小嘴。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府中桂姐儿玉楼儿甚至月娘都若有所思. 自家老爷如今青云直上....虽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可天上都是仙女儿,你若还是鸡犬,便依旧只能住在鸡窝狗窝! 大官人不知道个人想法,显然心情不错,大手一挥,「行了,闹了这一阵,爷也乏了,赶紧弄些热乎吃食来,伺候爷沐浴更衣是正经!」 月娘闻言,立刻收起心绪,上前搀住大官人胳膊:「老爷这,热水香汤都预备妥当了。」 众人纷纷让开道路。落在後面的李桂姐儿,趁人不备,脚步微顿,凑近因大官人夸赞而泛起一丝红晕的金莲儿耳边,用,轻笑道:「今儿算你拔了头筹。我……让你一个月的恩宠,权当谢你护住老爷了..」金莲儿一听这话,斜睨了李桂姐儿一眼,同样压低声音,针锋相对地回道:「嗬,稀罕你让?你且等着瞧!改明儿我就把你那宝贝疙瘩似的「漱水』调配个一模一样的出来,看你还拿什麽宝贝讨老爷喜欢!」李桂姐儿听了,非但不恼,反而掩口一笑,眼波流转,低低回了句:「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说罢,扭着腰肢,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队伍。 当下簇拥着西门庆进了上房。月娘亲自张罗,倾入滚热的香汤,又撒上安神的玫瑰花瓣、提气的上好香料。 大官人脱了那身沾着血腥气的官袍,赤条条浸入水中。雾气氤氲中,无双露出半截雪白的膀子,十只小手儿各自找着大官人的部位,拿丝瓜瓤子的,细细搓洗的,捧着热毛巾给擦脸的,揉捏着他酸胀的肩颈的。温汤熨帖,柔黄按摩,鼻端嗅着暖香,耳中听着娇声软语,校场上那些断肢残骸的血腥气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大官人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巨大的困倦袭来,眼皮子沉得擡不动。 草草擦乾身子,由丫鬟们伺候着换上松软的寝衣,一头栽倒在月娘早已铺好的锦被牙床之上,几乎是沾枕即着,鼾声如雷。 这一觉,直睡到次日天光大亮,日上三竿。 待到大官人打着哈欠,神清气爽地踱进前厅,那关胜与朱仝早已在厅中垂手侍立多时了。见他出来,忙躬身行礼。 「大人安好!」 「嗯,」大官人在主位坐下,接过小厮捧上的参茶,呷了一口,「昨夜那些活口,可曾吐出点有用的东西?」 关胜上前一步,低声道:「禀大官人,那十几个降卒,分开审了半夜,又用了些「手段』。」他做了个轻微的手势,继续说道:「他们已是竹筒倒豆子,不敢隐瞒。他们此番确是受了摩尼教上头的指派,跟随几位大人北上与进程会面,商议什麽「大事』。这夥人只是外围马前卒,只知听令行事,内情一概不知。」 朱仝接口道:「不过,大官人神算。小的们把那十几个人的口供细细比对,他们虽不知那京中「大人』名讳,但所述那体貌特徵、口音、随行物品、甚至不经意露出的京城某处地名、某家酒楼的名号……零零碎碎拚凑起来,指向性已是八九不离十!小的已命人将线索誉写清楚,请大官人过目。」说着呈上一张密笺。 大官人接过密笺,目光如电,在上面迅速扫过着。嘴角渐渐浮起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 好,好得很!这哪里是摩尼教作乱? 分明是朝中某些不安分的魑魅魍魉,勾结妖教,图谋不轨! 这可比单纯的剿匪功劳,值钱太多了! 只是这种东西毕竞没有凭证在手,对方也绝不会留下任何纸面上的凭据。 难怪那摩尼教,在南方从未抢过士林世家,抢的全是平头百姓和商户,这在历史起义中也算是个奇葩。原来藏着这样的猫腻! 他放下密笺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听着。校场上那些死人,给我仔仔细细,一个不落地清点清楚!姓名、特徵、所携物品、致命伤…所有细节,造册封存!活口,单独秘密关押,严加看管,除你我三人,任何人不得接触!」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锋:「至於这案子……对外,就说案情极其复杂!牵涉极广!不仅是本地摩尼教妖人作乱,更可能勾连江南巨寇,甚至牵连京畿某些不轨之徒!兹事体大,干系朝廷安危!为免打草惊蛇,也为了彻查所有线索,揪出幕後黑手,一举荡平妖氛……」 大官人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才吐出最关键的一句: 「所有案情细节、斩获、俘虏,一律暂不上报!衙门里给我把嘴都闭严实了!对外统一口径:此案来龙去脉盘根错节,非一日可查清,需详细彻查,务求水落石出,一网打尽!尤其是那摩尼教在江南闹得正凶,更要深挖其与本案的勾连!明白了?」 关胜、朱仝心头俱是一凛! 大官人这是要把天大的干系和功劳,都死死捂在自己手里! 不上报,就意味着他拥有对「案情」的绝对解释权,对「功劳」的最终分配权! 大人这是等着买家上门了! 关胜、朱仝二人领命,躬身退下,前厅复归寂静。 此时,破旧小院中。 王六儿方才浑身汗津津地从炕上爬起来,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丰腴的身子透着股慵懒的艳光。她臀上那几道紫巍巍、棱子分明的鞭痕,在烛光下格外刺眼。来保瞧着那痕迹,咧嘴一笑,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就拍了上去,正印在淤痕上。 「哎哟!」王六儿疼得一缩身子,嘴里倒抽冷气,可那眉眼却弯了起来,吃吃地笑,带着股说不出的受用劲儿,「爷的手劲儿越发大了!」 自打来保给她买了两个小丫头子伺候,王六儿的日子越发滋润,身段儿更是养得如同发好的面团。连那原本有些紫膛色的脸盘儿,如今也敷上了一层油光水滑的细白,渐渐和脖颈、身子上的皮肉颜色匀称起来,显见得是养尊处优了。 来保大爷一边由她伺候着穿衣系带,一边乜斜着眼,似笑非笑地问:「那姓韩的腌膀泼才……没趁爷不在,摸上你的炕头吧?」 王六儿一听,柳眉倒竖,啐了一口:「呸!他那癞蛤蟆也想吃天鹅肉?奴家早把他支使到外头寻那些下三滥的粉头泻火去了!爷您放一百二十个心,」 她凑近来保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压得又低又媚,「奴家这身子,自打沾了爷的,旁的男人,便是挨着碰着,也如同烂木头撅子插进了金锁眼一一不对卯,不顶事儿!规矩,奴懂!」 穿好衣服,王六儿眼波流转,瞥见桌上那厚厚一遝地契文书,心思又活络了。 她腻到来保身上,软语央求:「好保爷,上回您赏奴的那半匣子血燕……可还有剩?再分润奴一点尝尝呗?那东西养人,奴吃了,身上越发白嫩,还不是都便宜了您?」 来保冷笑一声:「哼!那点子好东西,还是老爷赏的,爷从自家库房夹带出来的,差点被屋里那黄脸婆撞破!亏得爷机灵,推说是自己身子虚吃了补的!你还想有下次?」 王六儿一听,脸上那点媚笑顿时垮了,失望地撅起了嘴。 她不甘心,目光又黏在那堆地契上,娇声道:「哎哟喂!瞧瞧这厚厚一摞!保爷,西门大宅子这岂不是要扩个几倍?」 她话锋一转,带着试探,「奴家想把隔壁那个小院子也盘下来,打通了住着宽敞些。可那死抠门的婆娘,死活不肯卖给奴!保爷,您手段通天,不如……」她眼中闪着算计的光,意思不言而喻。来保脸色猛地一沉,一把捏住她下巴,力道不轻,眼神也变得阴鸷:「王六儿!爷警告你!桌上这些地契文书,每一张都是爷凭着本事,按着规矩,「你情我愿,银货两讫』弄来的!没一张是「强扭的瓜』!如今我家老爷是什麽身份?那是清清白白的「清流文臣』!光鲜得很,沾不得一丝灰!」 「你保爷我要是敢给他老人家脸上抹一点「锅底灰』,爷这颗脑袋就得搬家!你一」 他手指用力,戳着王六儿的额头,「你要是胆敢让爷沾上一星半点不乾净的手尾,坏了我家老爷的清名……哼!你,还有你全家老小,都等着去乱葬岗喂野狗吧!」 王六儿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狠厉吓了一大跳,脸都白了,慌忙挣开来保的手,低声下气地赔罪:「哎哟我的好保爷!奴哪次不是死了又死,哪回不要趴炕三日身子都不敢翻才能缓过劲儿来?奴没有功劳,也有这苦劳吧?」 来保见她服软,脸色稍霁,哼了一声:「罢了!瞧你那点出息!隔壁院子你也甭惦记了。改明儿,爷在狮子街左进那片儿,给你寻个乾净齐整、离这儿远点的新院子租下!比你现在这破地方强百倍!」王六儿一听,转惊为喜,立刻像条水蛇般又缠了上来,喜笑颜开:「真的?保爷您真是活菩萨!奴就知道您疼我!」她身子腻在来保怀里蹭着,手也不老实起来,媚眼如丝地仰头问:「爷……今儿个还没用呢?不用了?」 来保没好气地翻了个大白眼,一把推开她:「滚蛋!爷这点精米白面全交在你这里,回头拿什麽去存家里的粮仓」说罢,整了整衣襟,不再理会她,径直掀帘子出去了。 留下王六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最终啐了一口,低声骂道:「呸!没良心的杀才!」骂完却吃吃一笑:「还挺会玩!」 来保揣着那厚厚一遝滚烫的地契文书,刚走到西门大宅气派的仪门前,正巧撞见关胜、朱仝二人从里面出来。 来保脸上立刻堆起一团和气的笑容,紧赶两步,扬声唤道:「二位将军!且请留步!」 关胜、朱仝虽是武人出身,如今身份也不低,但对这位西门大官人身边的第一心腹管家,却是丝毫不敢怠慢。二人连忙停下脚步,齐齐抱拳拱手,态度恭敬:「原来是来大管家!」 「哎哟哟!折煞小的了!二位将军快别这麽称呼!」来保连连摆手,腰杆却挺得笔直,笑容越发殷勤,「这不,刚得了老爷的吩咐,正要寻二位将军说话呢!」 关胜、朱全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大官人有何钧旨?」 来保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亲热劲儿:「老爷体恤二位将军鞍马劳顿,特意交代小的,务必给二位在清河县寻摸两处清净体面的小院宅子安顿家小。老爷说了,这宅子得合心意才行!所以让小的先悄悄问问二位将军,可有什麽特别的「忌讳』没有?」 「比如方位、格局、左邻右舍什麽的?小的心里也好有个「章程』,去寻那「旺宅吉屋』,免得不合意,反倒辜负了老爷一片心意!」他这番话,既传达了自家老爷的恩典,又显得办事周到体贴,更点明了这是「老爷特意交代」的殊荣。 关朱二人听後,更是感激,大人如此繁忙,家中还一堆女人要顾!却还记得自己宅子忌讳这种小事!这种感觉,反倒是比再赏些黄白之物更让人心悦诚服! 关胜是个直性子,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来管家客气了!我行伍粗人,刀头舔血惯了的,哪来那麽多讲究!能遮风挡雨,离西门大宅近一些就成,好有事能随时听候大人吩咐!」 朱仝也点头附和:「关将军说的是,全凭大人和来大管家安排便是,我等绝无二话!」 「得嘞!」来保一拍大腿,笑容满面,「有二位将军这句话,小的这心里头啊,就有「谱儿』了!保管寻两处让二位将军满意的宅子!这事儿包在小的身上!」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副大包大揽的模样。送走了关、朱二人,来保整了整衣襟,这才捧着那摞沉甸甸的地契文书,快步走进大厅。 「老爷,您吩咐的,咱们西门大宅後巷那片连着数个小院的地契文书,都在这里了,按您的吩咐都是给足了银子,并未有半点强来!」来保躬身,小心翼翼地将文书放在大官人上手,随即又补充了一句,「里面……也夹着玉娘原先住的那处後头两个小院子的契纸。」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开口道:「知道了。你派人发个帖子,去把刘公公那位在侄子,给我请来。就说让他把那些皇家工匠带几个厉害的来,我大宅要扩花园,再添几进,需要他带人参详参详。」「是!小的这就去办!」来保心领神会,立刻应声,正要躬身退下。 就在此时,书房的门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平安那小子气喘吁吁、一脸惊慌地闯了进来:「大、大爹!隔壁出事了!」 来保吓了一跳,嗬斥道:「慌什麽!没规矩!天塌下来有大爹顶着呢!慢慢说!」 平安被嗬斥得一缩脖子,咽了口唾沫:「大爹!是隔壁花子虚花二爷府上!来了好多官兵!有咱们清河县衙门的熟面孔,可……可还有好些个生脸孔的军爷!凶神恶煞的,把花子虚五花大绑地押走了……」他话音未落,书房门帘又是一动,王经快步进来,躬身急报:「大爹!清河县钱县丞钱大人求见!!」大官人点头:「让他进来!」 不一会。 只见清河钱县丞钱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抢了进来。 他擡眼觑见大官人,「扑通」一声就直挺挺跪了下去: 「大……大人!卑……卑职该死!卑职惶恐!县尊老爷急得火烧眉毛,立时三刻差遣卑职赶来向大人请罪解释!」 他喘了口粗气,不敢擡头:「大人明监!花子虚被锁拿一事,绝非我清河县衙擅自做主!是京城权知开封府那边直接发下的火签公文!公文上措辞严厉,指名道姓要拿花子虚!更……更派了开封府的缇骑亲至,不由分说,直接将人提走了!说是要押解进京!」 「县尊大人让我赶紧来向大人解释一番,我们万万不敢擅自抓走花子虚的!」 大官人眉头一挑,这花子虚家中的族产倒是搬到自己这来了,只是权知开封府要捉他,怕是路子不好走! 第315章 西门大宅蓝图,李瓶儿的计划 【老爷们的西门大宅建成後的草图】右侧旧房子看起来小实际很大。 钱县丞跪在地上,冷汗还未乾透,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忙不迭地补充道:「还……还有一事需禀明大人。按那权知开封府公文所命,花子虚这处宅邸……须得即刻查封,立刻估变发卖,所得银钱用以……偿还他亏空族中的产业。这……」 他偷眼觑着西门庆的脸色,话里带着请示的意味。 话音未落,门帘又是一动,平安再次探进头来,这回脸上带着几分异样:「大爹,隔壁花家……花家宅里的丫鬟迎香,悄悄递了个帖子进来,说她们家娘子想请大爹过府……叙话。」 大官人闻言,缓缓站起身,「知道了。」 他对平安说了一句,随即目光转向地上依旧跪着的钱县丞:「查封之事,且缓二日。」 钱县丞一愣,下意识擡头:「啊!大人!这……这公文上说的是即刻……」 大官人叹道:「花子虚虽咎由自取,贪污族中公产是大罪,然其家眷何辜?我与花家做了这些年邻居,总有些香火情分。这大腊月里,眼看就要过年,天寒地冻的,你让她们立时三刻能搬到哪里去?人心都是肉长的,何必做这等绝户事?容她们两日,寻个安身之所,再行查封不迟。」 钱县丞哪敢说半个不字,连忙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大人慈悲!大人体恤下情!卑职糊涂!卑职这就去办,缓两日,缓两日!」 他心中雪亮,暗道:这「香火情分」……怕不是在那花家娘子李瓶儿身上烧得格外旺些? 见大官人擡脚往外走,钱县丞赶紧爬起来,弓着腰,一路小碎步屁颠屁颠地跟在後头,直送到西门府那气派的朱漆大门外。直到亲眼看着西门大人带着小厮,步履沉稳地径直走进了隔壁花家那扇大门,钱县丞这才敢直起他那酸痛的腰板。 他钻进自己那顶四人擡的青幔小轿,轿帘一放下,脸上那副谄媚惶恐的神色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和几分猥琐的艳羡。 他掸了掸官袍下摆的灰尘,心里嘀咕开了:「县尊老爷真是料事如神!这西门大人哪里是念什麽旧情?分明是早把花子虚那如花似玉的老婆李瓶儿收在房里受用了!」 「啧啧,听说那李瓶儿一身皮肉,比那三九天的雪还白嫩三分,清河县多少有头脸的爷们,哪个不眼馋?都巴巴等着花子虚这棵歪脖子树倒了,好去撬那墙角呢!如今看来……嘿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一痴心妄想!全都没指望喽!」 他盘算着,得赶紧把这「重大情报」和西门大人对李瓶儿的回护态度,一字不漏地禀报给县尊老爷。大官人一踏进花子虚府邸的仪门,眼前的景象便让他眉头一拧。 哪里还有什麽庭院深深?只见一片狼藉!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正吆五喝六地驱赶着瑟瑟发抖的丫鬟婆子。 两个衙役正粗暴地将一张紫檀木八仙桌往外擡,桌腿刮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另有一个衙役头目模样的,手里拿着封条和帐簿,正在指挥手下撬开库房的门锁,嘴里还不乾不净地骂着:「磨蹭什麽!手脚麻利点!值钱的都给爷们儿搬出来贴上封条!这宅子里的耗子洞也得给老子掏乾净!」 丫鬟们被推操得东倒西歪,哭喊声、哀求声、衙役的嗬斥声混作一团,真真是愁云惨雾,鬼哭狼嚎。就在这混乱当口,内院暖阁方向猛地传来一声清叱,穿透嘈杂:「哭!哭!哭什麽丧!都给我闭嘴!」只见暖阁的门帘「唰」地被掀开,李瓶儿穿着一身素净却略显凌乱的月白袄裙,俏脸含煞,柳眉倒竖,银牙几乎咬碎:「嚎给阎王爷听吗?能把这宅子嚎回来?」 最扎眼的是那一身皮肉!真真是雪也似白,玉也般光!脖颈修长腻滑如酥,那小袄的盘扣被顶得紧绷。臀如满月,那日她翻墙的时候,大官人就已然发现尺寸不比王熙凤的小多少,走起来似灌满了浆的两坨蜜桃摇曳生姿,不过是胯比王熙凤窄了一些,正面才显得没有那麽夺目。 李瓶儿俏脸煞白冲到那领头的衙役面前,声音带着哭腔和强装的镇定:「差爷!差爷!行行好!这……这屋子里的东西,我,一件也不能拿吗?总要留些活命的钱粮啊!」 那衙役头子是个满脸横肉的粗胚,方才第一眼见到李瓶儿这绝色的脸蛋就晃得口乾舌燥,此刻见她近在咫尺,那白如瓷器的肌肤、泪光点点的可怜模样,更是色胆包天。 他嘿嘿淫笑两声:「嘿嘿,李娘子,这话说的……按京城里的钧旨,这宅子里的一根草、一片瓦,那都是要封存充公的!别说你的体己,就是你的裹脚布,也休想带走一片!」 他故意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和暗示:「不过嘛……嘿嘿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娘子若真是……真是有难处,想「行个方便』,也不是不行!就看娘子你……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做人』……」 李瓶儿吓得花容失色,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向後一缩,双手下意识地死死捂紧了自己胸前的衣襟,声音都变了调:「你……你要做什麽?!」 就在这时! 「哼!」一声威严冰冷的冷哼,如同炸雷般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大官人身披玄色大氅,面沉似水,负手立於仪门之下,目光如刀,正冷冷地扫视着院中景象。他身後跟着贴身小厮玳安。 那衙役头子看清来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从色慾薰心的云端跌入地狱! 脸上的淫笑僵住,化作极度的恐惧,「噗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磕头如捣蒜:「大……大……大人!小的该死!小的该死!不知大人驾到!冲撞了大人!!」其他衙役也吓得魂飞魄散,跟着跪倒一片,抖如筛糠。 大官人没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他身後的玳安却动了!他一个箭步上前,动作快如闪电,抡起巴掌,「啪啪!」两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那衙役头子和另一个看得最放肆的衙役脸上! 「狗杀才!瞎了你们的狗眼!」玳安厉声嗬斥,,「眼珠子往哪里搁呢?李家娘子也是你们这等腌膦泼才配看的!活腻歪了是不是?」 那两个挨了耳光的衙役,脸上瞬间浮起清晰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却连捂都不敢捂,只顾着磕头,嘴里连声哀嚎:「安大人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还不快滚!」玳安冷喝,「等着我家老爷发话把你们这双招子剜出来喂狗吗?!」 「是是是!滚!这就滚!谢大人恩典!谢安大爷开恩!」衙役头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招呼着手下,屁滚尿流地逃出了花宅,连掉在地上的锁头都顾不上去捡。 李瓶儿呆呆地看着眼前这电光火石般的一幕。方才还如同豺狼般要将她生吞活剥的衙役,此刻在大官人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般不堪一击! 而那个平日里在她面前鞠躬哈腰的小厮玳安,此刻竞也威风凛凛,如同掌人生死的判官! 一股巨大的心酸和委屈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这诺大的家业说倒就倒,自己这当家主母,竞沦落到被昔日瞧不上眼的胥吏欺辱调戏的地步! 而隔壁这位自己第一眼就相中,便愿意交付终身的大官人,那时候他也不过是一个白身,他西门大宅中的银两宝物,还比不上自己的体己。 可如今,他府里一个跑腿的小厮,如今都成了清河头上的一片天! 李瓶儿目光在对上大官人目光的刹那,瞬间化作了无尽的委屈和哀怜。眼圈一红,泪水就在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里打转,她盈盈上前,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大……大官人!您……您可来了!」说着就要领着丫鬟下拜。 大官人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我已同钱县丞打过招呼,查封之事,暂缓两日。」 他环视着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庭院和敞开的库房,对李瓶儿道:「抓紧时间。能带走的,值钱的,都带上吧。」 李瓶儿就势起身,用帕子沾了沾眼角,声音哽咽着满是感激:「多谢大官人!若非大官人及时赶到………奴家……奴家真不知……」她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擡眼看着大官人,那眼神里的依赖与无助几乎要溢出来。 大官人叹了口气:「非是我不肯援手。此事………乃是权知开封府大人亲自下的钧旨,人也是他派来的缇骑直接锁拿进京。那权知开封府……执掌京畿刑名,不归我京东东路提刑管,便是我也……爱莫能助啊!」他顿了顿,问道:「只是……眼下这情形,你可想好了去处?准备搬到何处安身?这宅子终究是保不住的。」」 李瓶儿听得西门庆问去处,擡起一双水杏也似的眸子,幽幽怨怨地唆了他一眼。 这一眼,真真是千般风情,万种愁绪都含在里头了。 一张粉光脂艳的绝色脸儿,似嗔似怨,我见犹怜,那一身皮肉,白腻得晃眼!! 李瓶儿心中暗骂:「我想去哪处安身,你这没胆的冤家难道心里没点数?偏要装腔作势来问!」面上却强作镇定,低垂了臻首,声音带着几分凄楚与认命,细声道:「奴家……奴家早料到或有今日之祸,未雨绸缪,已在狮子街赁下了一处小院暂且栖身……离大官人那生药铺子倒是不远。」她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瞥了西门庆一下,见他凝神听着,便又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诱引与盘算:「大人,奴家听说,您近来四下里收买这宅子左近的小院?如今花家这宅子眼看就要被官府估变发卖……大人何不顺势拍下?」 她走近一步,身上那股子幽幽的甜香直往西门庆鼻子里钻,语气越发幽怨缠绵:「日後大人若再来此地,看着这亭台楼阁,也好想起奴家曾在此处苦熬的光景,算留个念想…」 说完顿了顿,「还有那花家族产!若是他……他真救不出了,被那开封府定了罪……这些产业,与其便宜了那些如狼似虎的族人,不如……不如大官人您就收下吧!权当……权当奴家报答大人今日回护之恩!」她这番话,竞是不惜将花家根基双手奉上! 大官人没料到这妇人自己已是漏网之鱼,惊弓之鸟,竞还能如此为自己着想,倒是有些感动:「虽然我未曾打开封条,但那花家族中公产怕是不少,这些,你都不要了?」 李瓶儿凄然一笑,缓缓摇头:「大人说笑了。奴家这里……还有花公公在世时留给奴的一些体己,足够度日了。奴一个孤寡妇人,无儿无女,又没了依靠的男人……要那麽多浮财产业做什麽?怀璧其罪,反倒招祸!不如……不如托付给大人这样的靠山,奴心里……也踏实。」 说罢,她竟後退一步,敛衽一礼,语气忽然变得疏离而客气:「大官人若是没别的事情吩咐……就请回吧。奴家……还要带着这些不中用的丫头们,赶紧收拾东西,免得耽搁了官府的期限。」 这竞是明明白白地下了逐客令!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往日里李瓶儿对他,哪次不是温言软语,霸王硬上?何曾如此冷淡疏远过? 他只得点点头:「也好……那…你多保重。若有难处,只管使人来寻我。」说罢,深深地看了李瓶儿一眼,转身带着玳安,竟真个走了! 李瓶儿倚在门框上,目送着大官人高大魁梧的身影消失在仪门外,脸上的凄楚和疏离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又羞又恼的怨气! 她猛地一跺脚,葱管似的手指绞着汗巾子,低声骂道:「这个没良心又没胆的杀才!人家……人家就差把心肝都掏出来摆在他面前了!话都说到这份上,连人带产业都白送了!他……他竟就这麽拍拍屁股走了?连句热乎话都没有!」她气得臀瓣儿丰隆处乱颤。 丫鬟迎春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李瓶儿立刻对她使了个眼色! 迎春会意,像只小耗子似的溜了出去。 不多时,又丧着脸跑回来,带着哭腔道:「奶奶!不好了!大官人……大官人他竞真回自己府里去了!那玳安也跟他进去了呢!」 「什麽?!」李瓶儿一听,更是气得眼前发黑,指着迎春几个骂道:「都是你们几个小蹄子出的馊主意!说什麽「男人都是贱骨头,得吊着他胃口』、「欲擒故纵』方显金贵!如今可好!「纵』是「纵』了!人影子都「纵』没了!这可如何是好?」 迎春和另外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脸上也都是失望和惶恐。她们心里何尝不巴望着能跟着奶奶进那泼天富贵的西门府? 如今清河县里谁不知道,便是西门府里一个得脸的丫头,穿戴用度也比外头小户人家的小姐强!走到街上,连那些衙役胥吏都要客气三分!自己奶奶要是能进入房,自己两个哪怕是能进房帮着推推屁股都是攀上青天了。 迎春看着自家奶奶又急又怒的模样,心一横,凑到李瓶儿耳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劲儿说道:「奶奶!事到如今……光「纵』怕是不成了!奴婢听说……男人那根贱筋,非得下狠药、用猛火去烧不可!奶奶,咱们不如……」她後面的话,只有李瓶儿和绣春能听见。 「这……这真的行?」李瓶儿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汗巾子,声音带着颤音。 旁边的绣春见自家奶奶犹豫,也赶忙帮腔,她年纪小些,胆子却更大,说得更直接:「奶奶!这都什麽时候了?火烧眉毛顾眼前吧!花家眼看是树倒猢狲散了!咱们已是破罐子破摔,不下点猛药,怎麽撬得动大官人那根铁石心肠?。 李瓶儿看着眼前这两个贴身大丫鬟一一迎春杏眼桃腮,身段已显风流;绣春娇小玲珑,眉眼间也带着媚态。这两个丫头,平日里在花家也是养尊处优,心气儿高着呢,如今却也和自己一样,把身家性命前程都系在了大官人这根救命稻草上,怕是比自己还急着想通房了。 「罢!罢!罢!」李瓶儿把心一横,猛地将一只穿着软底绣鞋的玉足在地上狠狠一跺。她咬着银牙,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妩媚:「听就听你们这两个小蹄子的!横竖……横竖是肉烂在锅里!下猛药就下猛药!是成是败,就看这一锤子买卖了!」 李瓶儿回过头来见到正厅廊下,一群丫鬟和老婆子还在哭,娇喝道:「一个个嚎给谁看?都给我打起精神!哭能把这宅子哭回来?还不赶紧去!把库房、卧房里值钱轻便的金珠细软、体己银子,还有那些古董字画,都给我收拾出来!手脚麻利些!等那些官差封了门,一根线头都别想再拿出来!难道等着喝西北风?」却说大官人回到自家大宅,刚在门前青石阶上立定,那平安,早已如兔子般蹿了出来,满脸堆着笑,腰弯得虾米也似,急声禀道:「大爹回来了!刘公公的亲侄儿刘勉,已恭候多时了。」 大官人鼻子里「嗯」了一声,迈着四方步,径直往正厅走去。 甫一踏入厅门,只见那刘勉正坐在客位吃茶,见大官人进来,慌忙放下那官窑定窑的细瓷盖碗,站起身来。他身後竟还跟着五六条老工匠,带着尺规图纸等物事,显是严肃模样。 这群人一见大官人「哗啦」一声,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触地,口中只称:「小的们叩见大人!大人万福金安!」 大官人朗声一笑,在主位上坐了,擡手虚扶道:「起来吧,都起来。刘勉啊,你叔叔在禁中,身子骨可还硬朗?」 刘勉脸上堆满了十二分的恭敬,腰弯得更低了,趋前几步,赔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叔叔如今在官家跟前,端的是入了圣眼了!前儿还蒙官家赐了御酒,夸赞办事老成妥帖哩!圣眷正隆,风光得很!」大官人听了,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意,点头道:「嗯,这就好。叫你们来,是有桩事体。」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我这宅子,嫌它窄狭了。左边花子虚那处宅院,我不日便买将下来。还有我宅後那几处相连的院子,一并打通。这合在一处的基址,如何设计得既合风水,又显气派?你带的这些人,可有真本事?」 刘勉一听,精神陡长,立刻转身,对着那刚爬起来的工匠们把眼一瞪,声音陡然拔高:「没听见大人吩咐吗?!耳朵塞了驴毛?还不赶紧把图样呈上来,把大人的意思,仔仔细细画明白了!若有半分差池,仔细你们的皮!」 那五六个人吓得一哆嗦,为首一个年长些的工匠头儿,连声应着「是是是」,慌忙和同伴将一张早备好的、足有丈余见方的重磅熟宣图纸,「刷」地一声在厅中央那张巨大的花梨木云石桌面上铺展开来,五六个人一个人一个角落,竟然就这麽当场画了起来。 刘勉这才又换上一副谄媚笑容,凑到大官人身旁,指着图纸,口若悬河地介绍起来,: 「大人请看!小人带的这几位师傅,端的不是寻常匠人!京中那几位郡王、国公爷府上的园子、别业,十停里倒有七八停是经他们手造的!来拜见大人之前,小人已自作主张,领着他们把大人府上及左近、後边的地界都细细踏勘了一遍,心中已有了腹稿。这「合风水,显气派』,这正是小人们最拿手的!」他手指点着图纸上大官人三两笔成型的本宅的位置:「大人这宅子坐北朝南,乃是上佳的「子午向』,背有靠山,前有明堂,本就藏风聚气,贵不可言!如今要扩,更是锦上添花!依着风水的讲究,这新并进来的左宅与後园,必要与主宅血脉贯通,气运相连。」 「小人斗胆谋划,当以主宅为尊,右宅左园,层层递进,形成「前堂後寝,右园左宅』的格局,暗合「四象俱全,八卦归位』之理。」 「先说这宅邸本身,」刘勉唾沫横飞:「最紧要的是这新辟的园林!」 「园子正中,必挖一泓活水大池!引活水入园,池形如聚宝盆!池中心堆砌三座仙山,取「一池三山』的仙家意境,用的全是千里迢迢从太湖洞庭山采来的奇石!上面遍植奇松异柏,再点缀些尺把高的珊瑚树!池中放养尺长的金鳞红鲤」 「池边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临水建一座听涛水榭,四面开敞,夏日在此纳凉赏荷,端的快活!水边再立一座摘星楼,高有三层,登楼可俯瞰全园!更要紧的,」刘勉压低声音,带着神秘,「这楼的位置,正压在龙脉生气汇聚的「穴眼』上,保大人官运亨通,财源滚滚!」 「园中叠山理水,曲径通幽!假山要用灵璧磬石堆成,敲之铮铮有声!引水为溪,溪上架设汉白玉雕成的「九曲流杯渠』,效仿兰亭雅事!」 「花木更是必不可少!牡丹要姚黄魏紫,栽满一圃;芍药要金带围,种上一坡;更有那岭南移来的荔枝、龙眼,西域传来的石榴、葡萄,四时花果不断!再辟一处暖窖,冬日里也能赏那绿萼梅、水仙花!」「还要有玩乐之所,北边设两平场,既可演影戏,又能给大人练练拳脚,园子深处,再藏一处小巧精致的「藏春坞』,四面遍植翠竹垂柳,内里陈设……嘿嘿,自然极尽香艳舒适,铺着鹅绒软垫,挂着销金帐幔,点着海外奇香,专供大人与娇客们……歇息赏玩。」 刘勉一口气说了这许多,口乾舌燥,却兴奋得满面红光,最後总结道:「大人!如此这般,这园子集山水之胜,汇天下福德,纳四时美景,聚八方财气!亭台楼阁,金碧相射;奇花异兽,锦绣交辉!风水上,藏风得水,龙虎拱卫,主大富大贵,子孙绵长!保管大人您日日如在画中行,神仙也羡煞!」大官人听着刘勉舌灿莲花,将那园子里的亭台楼阁、暖窖藏春描绘得如同人间仙境。 他面上不动如山,依旧端着那官窑盖碗,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眼皮半耷拉着,仿佛在听一件寻常小事,心中却道:「这得花掉爷我多少雪花银子....」 声音平平淡淡,仿佛闲话家常般问道: 「嗯……听着倒也有几分意思。只是……刘勉啊,这等排场,这许多讲究,又是金丝楠木,又是太湖奇石,还要引活水,栽岭南异果……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打通了这许多院落,算下来,得要多少两银子铺陈?」 刘勉正沉浸在自家描绘的奢靡蓝图里,得意非凡,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一听大官人问价,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非但没收敛,反而更盛了几分,朗声道: 「哎哟喂!我的好大人哪!您这是打小人的脸呢!看您说的,小人这条贱命,当年若不是大人您一句话,早就填了汴河沟了!今日能为大人效犬马之劳,是小人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那铺开的图纸上:「大人您放心!小人办事,最是妥当!若论这园子宅邸的「市价』……哼,没个二十万两雪花纹银,那是想也别想!」 他话锋一转,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精明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亲昵:「不过嘛……大人您是谁啊?小人又是干什麽吃的?岂能让大人真金白银地往外掏这许多?」 「嘿嘿,小人这边,路子是现成的!工部采买御用金砖、木料的皇商,那都是小人的老交情!给宫里王府上办差剩下的「好材料』,都是顶顶尖儿的货色,堆在库里也是堆着……小人只需使个眼色,顺着「公帑采购』的东风,给您大人搭个便车……」 刘勉说到此处,得意地搓着手:「算下来,连工带料,方方面面都给您置办得妥妥帖帖,气派十足,风水绝佳……十五万两银子!!」 「噗一咳咳咳!」 大官人呛得连连咳嗽,自己本打算掏个几万两意思意思,这厮是以为老爷盖皇家园林呢! 第316章 针对大官人的阴谋,翟管家来信 大官人将茶盏顿在紫檀小几上,摇了摇头笑道:「刘勉啊刘勉!你当本官我修的是皇家园林呢?还是给玉皇大帝盖凌霄宝殿?张口闭口金丝楠木、太湖奇石!这些东西,是能明晃晃往家里搬的吗?招摇过市,生怕言官老爷们不参我一本「僭越』?「逾制』?你安的什麽心!」 他手指点着刘勉的鼻子尖:「换!统统给我换掉!用些看着体面、用着结实、又不至於戳破天的好料子!爷要的是园子气派舒适,不是要给自己脖子上套枷锁!」 刘勉陪笑着说道:「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小的糊涂!只顾着想把最好的给大人用上,竟忘了这层干系!大人教训得是!」 他赔着万分小心,试探着说道:「那……那金丝楠木确实扎眼,换成……换成上等的紫檩木如何?这木头纹理也极华美,色泽深沉庄重,百年不朽,宫里一些不太显眼的殿阁也用得,气派丝毫不减!」「还有那太湖石,换作灵璧磬石!此石叩之有声,清越悠扬,同样是贡品,堆叠成山,更添雅韵!」「铺地的金砖……换成特制的澄泥大方砖,用桐油浸润,再请高手匠人打磨,光洁润泽如墨玉,踏上去温润无声,比金砖更显内敛奢华!这帐目上也能削上不少!」 刘勉一口气报出几种替换方案,虽不再是顶级的贡品,却也无一不是价值不菲、非富即贵之家才能享用的顶级材料。 他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其怒气稍霁,才又舔着脸补充道:「大人您放心!小的这条命是大人给的,就算换了材料,也绝不敢以次充好!这些料子,小的亲自盯着,保证都是同品类里顶好的!而且,一并采买,量大从优,再加上小人疏通关节,省下的各种「常例』、「损耗』税费……这样七算八算下来……」他咬了咬牙,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十万两!包圆!!绝对给您把园子建得漂漂亮亮,风水绝佳,任谁也挑不出大毛病,还省心!」 大官人听着,手指在紫檀扶手上轻轻敲着,那「笃笃」声敲得刘勉心里七上八下。 大官人点点头:「刘勉,园子的筋骨架子、亭台楼阁、引水叠山这些大面上,先给我立起来,要快!要气派!至於那些……嗯,更精细、更「雅致』、更「舒服』的物件玩意儿,比如藏春坞里头的陈设,暖窖里的奇花,池子里的珍禽异兽,甚至……再添几处隐秘的景致……这些,可以缓一缓,等园子主体落成了,咱们再慢慢加!懂吗?」 刘勉是何等机灵人物?一点就透! 他立刻明白了大官人的意思一这是要分期付款,先建主体,再添奢华! 他脸上瞬间又堆起谄媚的笑容:「那好办!先打通院落、修葺房屋、挖个小池子、种些寻常花木。这样,第一笔材料人工费用,连工带料,采买那些替换的好材料,五万两银子,足足够了!」「等主体框架、围墙、主要楼阁都起来了,池子也挖好了,假山也堆上了,看着已经是个像模像样的大园子了,大人您搬进去高乐着!後面那些锦上添花,精益求精的部分,咱们再慢慢添置!」「好!」大官人听得此言,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终於露出了舒心的笑容,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就这麽干!这头一期的活计,工期要多久?」 刘勉见大官人满意,胆气更壮,腰杆也挺直了几分,眉飞色舞地夸口道:「大人您放宽心!只要咱们这工程……「名正言顺』,没人吃饱了撑的去告官扰民,快得很!」 「如今这光景,四野里流民乞丐多如牛毛!大人您只需在清河县城门口贴个告示,招揽壮丁,工钱?嘿嘿,管两顿饱饭,再给个几文铜钱买点粗盐酱菜,就是天大的恩典了!」 「大人在让县衙派几个衙役在门口维持秩序,给这些流民发个入城的「工牌』,早上放进来干活,晚上务必清出去,不让他们在城里过夜生事。这人手要多少有多少!日夜赶工,不出三个月!保管让您这园子的主体拔地而起!想那官家的「艮岳』奇石珍木从四海搜刮,也不过修了五年。咱们这园子,根基是现成的,材料是现成的,人手更是现成的,三个月,绰绰有余!」 大官人点点头:「嗯,这倒是个省时省力的好办法!就这麽办!你去准备文书、告示,联络人手。过几日,我便让帐房把第一笔五万两的材料银子给你送过去。」 刘勉闻言,深深一揖到地:「大人放心!小的肝脑涂地,也必把这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大人多费一丝心神!」 说罢,他朝身後那几个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工匠使了个眼色,一行人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卷起图纸,口中连声说着「小的们告退」,弓着腰,倒退着,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出大厅。 厅内只剩下大官人一人。 心道这刘勉那小子……倒也是个会办事的。 难怪刘太监把这厮当亲儿子看,不惜给自己下跪。 刘勉一行人刚退下,大官人刚端起那碗重新续上的热茶,想喘口气,平安又来了:「禀大爹!又有客到!」 大官人放下茶碗,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疲惫,自嘲般低语道:「这官儿做得越大,倒似那磨盘上的驴,越不得闲了……又是哪个?」 平安儿回话:「回大爹,是京城太师府上,翟大管家差来的人,说有口信要当面禀告大爹。」「翟大管家?」大官人闻言,眉头微微一挑,心中那点疲惫瞬间被凝重取代。 翟大管家向来是书信往来,措辞严谨。 今日竟遣人专程传口信? 这非比寻常,若非事情极其紧要,便是……有些话,绝不能落在纸上! 「请进来!」大官人立刻正了正衣冠。 帘拢轻挑,玳安领着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走了进来,眼神沉稳,没有半分下人的瑟缩或谄媚。进了厅,他并不敢擡头直视大官人,只垂着眼睑,在离大官人丈许远的地方站定,双手交叠置於身前,身子微躬,行了一个极其标准又透着疏离的礼,动作乾净利落,一丝不苟。 「小的给西门天章大人请安。」 大官人目光如电,飞快地扫过这小厮全身。 只见他腰间并无任何佩饰,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袖口领缘都一丝不乱。这份规矩和沉静,绝非寻常府邸能调教出来的。 大官人心中更添了几分重视,擡手虚扶道:「不必多礼。翟大管家有何吩咐?请坐下说话。」他指了指下首一张铺着锦垫的楠木椅。 那小厮却并未落座,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势,垂首道:「大人面前,小的不敢僭越。站着回话,是小的本分。」 大官人见状,也不勉强,只点点头:「既如此,大管家有何口信?」 那小厮这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细长信封,双手捧着,趋前两步,稳稳地递到大官人面前:「翟爹有亲笔信在此,请大官人先过目。」 大官人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信笺,展开一看,只见上面是翟管家那熟悉的、略带圆润的馆阁体字迹,内容却极为简短: 新状元蔡一泉,乃老爷之假子,奉敕南下省视,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皮亦不敢有忘也。大官人目光如炬,在这寥寥数语间来回扫视,心中念头电转: 蔡一泉:新科状元!名头响亮,表字「一泉」,倒也风雅。 老爷之假子:这五个字分量最重!太师公开宣称的「假子」,这可比寻常门生故吏亲近百倍!已是心腹中的心腹,前途不可限量! 道经贵处,仍望留之一饭:路过清河县,希望我招待一顿饭。 字面意思简单,内里乾坤却大。蔡状元何等身份?沿途州县岂会缺一顿饭? 这「留之一饭」,实则是「留之一宿」的委婉说法! 在清河停留用膳,必然要在此歇脚过夜。 这哪里是吃饭? 分明是给自己一个结交、建立关系的大好机会! 短短一封信,把人物、关系、目的、回报都点透了,却又含蓄得滴水不漏,果然是翟大管家的手笔!他不动声色地折好信笺,收入袖中,目光再次投向那垂手侍立、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小厮,问道:「翟大管家……可还有别的吩咐?」 那小厮似乎就在等这一问,头垂得更低了些,声音依旧平稳,却清晰地送进大官人耳中: 「翟爹还有几句话,吩咐小的务必带到:「只怕蔡状元回乡,一路车马劳顿,又兼人情往来,一时手头短了盘缠,也是常情。烦请西门大人这里多少只顾借与他,写明数目,自当如数奉还,断不敢有误。』」「嗯,本官知道了。」大官人脸上露出一丝了然於胸的笑意,他转头对旁边侍立的丫鬟香菱儿吩咐道:「香菱儿,去取五两银子来,给这位打酒吃,一路辛苦。」 香菱儿应声去了,很快用红绸小托盘托着两锭五两的雪花纹银出来。 那小厮却连眼皮都没擡一下,更未看那银子一眼。 当香菱儿将托盘递到他面前时,他後退半步,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大人厚赐,小的心领了!只是翟府规矩在,小的使命已毕,不敢叨扰大官人清静,这就告退。」 说罢,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 大官人见他如此知进退、守规矩,心中更是高看几分,也不勉强,颔首道:「既然如此,请便。代我向翟大管家问好。」 「是,小的定当带到。」小厮应了一声,不再多言,转身,依旧是那轻捷无声的步伐,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厅,很快消失在门外。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大官人靠在太师椅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袖中那封简讯,脸上那点笑意渐渐沉淀。侍立在一旁的玳安和平安两个贴身小厮,早已将刚才那番对答看在眼里。 平安年纪小些,只觉得那太师府的小厮规矩得吓人,连白花花的银子都不敢要,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敢吭声,只拿眼去瞟旁边的玳安。 玳安跟着大官人经多见广,心思也更为活络些,他同样觉得此事透着蹊跷,终於按捺不住,趋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大爹,小的们愚钝,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官人思绪被打断,擡眼看了看这两个心腹,脸上倒没什麽不悦,反而露出一丝考校的神色:「哦?有甚不明白的?说来听听。」 玳安得了允许,声音放得更轻,如同耳语:「大爹,小的们就是不明白……这蔡状元路过,要咱们招待一顿饭,再借……咳,再「借』些盘缠与他。这等事,听着虽是要紧,但也不过是官场常情,翟大管家一封书信,写得再含蓄些,也足可说明白了。何苦巴巴地专程派个人,千里迢迢跑来传口信?」大官人闻言,微微一笑: 「你们看得浅了。翟大管家是何等人物?他缺银子给蔡状元「盘缠』?翟管家特意点明此事,就是要告诉我:这位状元郎眼下「手头空空』缺钱!让我抓住机会,「投资』於他!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这银子送出去,就是一份沉甸甸的人情!」 玳安听得连连点头,似乎明白了一些,但还是不解:「为何不写在信上,非要派人口传?」大官人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怕落於纸上……被谁知道?当然是怕被……蔡太师知道!招待蔡状元,这事情本就瞒不住,倒不如落在纸上,可却不想让太师知道,他提醒我投资蔡状元!」 「怕被太师知道,原因有二!」大官人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蔡状元此番南下,绝非仅仅省亲祭祖那麽简单!他身上,必然带着蔡太师交付的、极其紧要的密命!这密命,可能涉及江南钱粮、盐务、漕运,或是……其他不可言说的勾当!」 「太师不欲让地方官员,过多知晓内情,更不欲我们与蔡状元私下有过於深入的「交涉』。然而!」大官人话锋一转,「这密命若能办成,其带来的回报,无论是升迁、财路还是稳固靠山,都将是巨大的!翟管家深知其中利害,他怕我因不明就里而「怠慢』了蔡状元,错过了这「投资』的绝佳机会,更怕我因不知深浅而坏了太师的大事!所以,他才甘冒风险,派人来传口信,提点我务必「借』出银子,结下这份人情!」 厅内一片寂静,玳安和平安听得心头细细思量,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自家老爷就能推出如此多的细节。 这翟管家谨慎,也要自家老爷洞察出其中蹊跷,换做自己二人便是这麽粗粗略过了。 大官人停顿片刻,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缓缓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他摇了摇头「这说明,你家老爷我……在蔡太师眼中,还远未到心腹股肱的地步!我还处在他的「考验期』!」 他看着两个小厮震惊的眼神,笑道:「若我是太师真正的心腹,这等提携後进、输送利益、共谋大事的安排,大可光明正大地在信中明言,何须如此鬼鬼祟祟,让翟管家派人偷偷摸摸传口信?」「他这般做,恰恰是告诉了我两点:其一,此事极其重要,他愿意给我机会;其二,他不敢,或者说太师还不允许,他与我之间建立过於公开、紧密的联系!」 大官人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眼神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玳安和平安对视一眼,又问道:「大爹,既然这是一件好事,为何要叹气..」 大官人摇头:「这蔡状元既然得了太师的任务南下....那说明前头南下那位....怕是有些危险了..」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 这权知开封府,竟然插手管到清河县小小的花子虚族产案,他是绝对没想到的。 这其中难道有什麽蹊跷? 大官人皱着眉头站起身来。 京城,太师府门前。 翟大管家亲自将蔡一泉送至朱漆大门外的青石阶下:「状元公一路南下,车马劳顿,务必珍重。」他微微倾身,仿佛只是寻常叮嘱,却压低了嗓音,清晰地送入蔡一泉耳中:「道经清河县时,有位西门天章大人,乃是老爷一手擡举起来的一路提刑官,掌着京东东路刑名,状元公到他那里,他必当尽心竭力,厚加款待。若有甚不便处,只管寻他便是。」话语点到即止,却如甘霖洒在蔡一泉焦渴的心田。蔡一泉何等聪明?瞬间领会了翟管家的深意! 他正愁这趟衣锦还乡,既要维持体面,又要打点沿途关节,更需预备丰厚的祭祖之仪,囊中早已捉襟见肘。翟管家此举,无异雪中送炭! 他心中感激万分,对着翟管家深深一揖,一切尽在不言中:「多谢翟大管家提点!一泉铭记於心!」翟管家颔首微笑,拱手回礼,不再多言,转身便进了那深似海的太师府邸。 大内,福宁殿。 气氛却与太师府门前的含蓄深沉截然不同。官家面沉似水,高坐於书房御座之上,书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无不屏息垂首,噤若寒蝉。 郓王赵楷,此刻垂手侍立一旁。 而跪在御坐前的,正是官家最宠爱的帝姬之一茂德帝姬赵福金。 她云鬓微乱,粉面含泪,一双剪水秋瞳里蓄满了委屈,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肯哭出声来。 「你好大的胆子!」官家的声音带着雷霆之怒,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平日里是太纵着你了!竟敢私自跟着你哥哥出宫!他是奉了朕的旨意,微服去济州府体察民情,顺道应试!你呢?你一个帝姬,金枝玉叶,去做什麽?!那济州府是什麽太平地方?万一有个闪失,皇家的体面都给你丢光………」官家气得胸口起伏,指着赵福金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赵福金只是呜呜咽咽地抽泣,并不辩解。她擡起泪眼,怯生生地看着盛怒的父亲,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随身带着的一个小小青布包袱。包袱解开,里面并非什麽金银珠宝,而是几样来自济州府的、再寻常不过的民间玩意儿。 「爹参爹……」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双手捧起一串用山里野果做的糖葫芦,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您看,这是济州府的红果儿做的糖葫芦,比咱们汴京的酸些,可果子味儿更足呢……」她又拿起一把打磨得光滑温润的牛角梳,「这个……这个给爹爹梳头,济州的老人说,用这种老黄牛的角梳头,舒筋活血,以後……以後就不会有白头发……」 接着又献宝似的捧出几样东西:一个粗陶小罐,里面是济州山野采的野蜂蜜,金黄透亮;一包用桑皮纸仔细包着的、晒乾的野菊花,「济州府的人说,这个泡茶喝,清肝明目,爹爹批阅奏章累了正好用……」;还有一个小小的、用柳条编的蝈蝈笼子,里面空着,显然是路上放掉了。 「你……!」官家看着女儿膝行上前,献上的这些带着山野气息、沾染着市井烟火、却又饱含着稚嫩孝心的「礼物」,再看看她哭得红肿的眼睛和沾了尘土的裙裾,那滔天的怒火如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春雨浇熄,只剩下满腔的怜惜与後怕。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无奈:「起来吧,起来吧……以後,可万万不能这般任性了!」他挥了挥手,示意旁边的宫女赶紧把帝姬扶起来。 赵福金被搀扶起来,依旧抽噎着,但小脸上已有了劫後余生的委屈和一丝小小的得意。 官家揉了揉眉心,转向一旁侍立的郓王赵楷,语气恢复了帝王的沉静:「楷儿,济州府一行,你亲身所历,感受如何?那新法推行,尤其是允平民以「三舍』身份参与科考,士林反响如何?」 赵楷上前一步,躬身回禀,声音清晰而谨慎:「回父皇,儿臣所见所闻,济州府上下……对新法,尤其是「三舍法』允平民应试一事,士绅清流……反响颇为激烈。儿臣在驿馆、文会乃至街头巷尾,耳中所闻,多是抱怨之声。言道此乃「混淆贵贱』、「动摇国本』,恐寒了天下读书人之心……」他斟酌着词句,只陈述现象,不加评判。 「哼!」官家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混淆贵贱?动摇国本?这群人!在大殿之上都敢引经据典,指桑骂槐,就差指着朕的鼻子说朕昏聩了!还有什麽干不出来?无非是怕断了他们垄断科举、世代簪缨的青云路罢了!」 他顿了顿,又问:「那济州府的民乱……究竟如何?前番奏报语焉不详,你亲眼所见,实情如何?」赵楷神色一凛,更加谨慎:「回爹爹,初时地方奏报,似有燎原之势,言及流民啸聚,冲击府衙。然儿臣亲至,详查之下,发觉……其势远不如奏报之危。济州府民乱,主因……主因乃是去岁大早,赤地千里,百姓颗粒无收,又被……」 他说到这里,猛地顿住,擡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爹爹的脸色,不敢再说下去。那未尽之言,分明指向了地方官吏在灾荒之年依旧横徵暴敛的苛政! 官家面无表情,眼神深邃如寒潭,只微微点了点头,仿佛早已了然於胸,只是不愿点破。他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们……都下去歇息吧。」 赵楷和赵福金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告退。就在他们即将退出殿门时,官家仿佛忽然想起什麽,又开口唤道:「楷儿。」 赵楷立刻停步转身:「儿臣在。」 官家目光落在殿角一盆开得正盛的兰草上,语气平淡:「你密函中提到的那位……清河县的西门天章,倒是个有趣的人物。听闻他昨日又在清河县破获了一起摩尼教妖人屠戮大户、劫掠钱财的大案?哼,这邪教竞已猖獗到京城脚下,还敢如此明目张胆!看来王革这权知开封府的位置,是坐得太安逸了!」最後一句,已带上了森然的寒意。 赵楷心中一凛,不敢接话,只深深一躬,默默退下。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官家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汴京,樊楼深处,一间隐秘至极的雅室。 厚重的波斯绒毯吸尽了脚步声,馥郁的龙涎香在精雕细琢的青铜兽炉中袅袅升腾。 权知开封府王革,身着便服,斜倚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面前紫檀小几上摆着几碟精致的下酒菜和一壶上好的羊羔酒。 坐在他对面的人,赫然是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这位以清流领袖、士林楷模着称的大儒,此刻竞也出现在这销金窟的密室之中。 他一身素净的儒衫,与这奢靡的环境格格不入,脸上却带着一丝平和的微笑,正与王革寒暄。王革端起酒杯,轻轻晃动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打破了表面的客套:「李祭酒,王某真是做梦也未曾想到,有朝一日,竟能在这樊楼深处,蒙当朝清流砥柱、士林领袖李大人相邀。王某这等……在诸位清流君子眼中,怕是早已被打入跟随蔡公的「污浊』之列了吧?李大人今日屈尊降贵,不知有何见教?」 第317章 各有谋算,当官的烦恼 李守中的笑容依旧平和:「王大人,你亦是东南士林翘楚,饱读圣贤之书,深知礼义廉耻。缘何自甘堕落,与蔡元长这等祸国殃民之辈同流合污?」他刻意加重了「祸国殃民」四字。 王革脸上的玩味之色更浓,他呷了一口羊羔酒,辛辣的液体滑入喉中,才慢悠悠道:「李祭酒此言差矣。蔡公……不也是东南士林出身?同是江南水土养育,同读孔孟之书,同登天子之堂。 这「清』与「浊』,」他放下酒杯: 「在王某看来,不过是个「势』字罢了。蔡公得势时,便是雷霆手段,整肃纲纪;失势时,便是奸佞当道,祸乱朝纲。李大人,你我皆是宦海沉浮多年之人,何必用这些糊弄乡野愚民、训诫无知稚童的冠冕堂皇之词?」 李守中微微一笑:「王大人!蔡元长借新法之名,行聚敛之实!「方田均税』,实为刮地三尺;「三舍取士』,意在打破门阀,动摇我东南士族百世之根基!这岂是「势』字可解?此乃断我士林之根,掘我士族之墓!你琅琊王氏,何等簪缨世胄,钟鸣鼎食之家!自王导公辅佐晋室以来,门第何等清贵!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祖宗基业,毁於蔡京之手?看着东南士族,沦为这新法之下的鱼肉?!」 王革沉默。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幽深难测。 他出身琅琊王氏不假,可不过是旁支末叶,族谱翻破,也只在特角旮旯里才能寻到他这一支的名字。族中嫡系高门,何曾真正将他放在眼里? 此刻李守中用整个琅琊王氏的荣耀来压他,更像是一种讽刺。 他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带着冷硬:「李大人擡举了。王某虽是琅琊王氏血脉,却不过是旁支小族,微末出身。族中大事,自有宗主耆老定夺,轮不到我这个开封府尹置喙。王某……管不了那麽多!」李守中盯着王革,仿佛要将他看穿,片刻後,他忽然也笑了:「好,王大人既如此说,那李某便不谈祖宗基业,只谈眼前现实。你就打算一直这样,死心塌地地跟着蔡元长?」 王革挺直了脊背,语气斩钉截铁:「蔡公於王某有知遇之恩!提携王某於微末,拔擢王某至开封府尹之位!此恩此情,王某铭记於心!背叛蔡公之事,王某断然不为!」 「知遇之恩?」李守中轻笑一声:「王大人忠义,李某佩服。只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压低,「蔡元长……他今年贵庚几何了?古稀之年,纵是保养得宜,又能在这权位上坐多久?又能在这人间……活多久?」 王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 李守中这话,直指核心,戳中了所有依附蔡京之人内心最深的不安! 蔡京,这座他们赖以乘凉的大树,终究有崩塌的一天! 李守中继续低语:「官家如今属意郓王赵楷,明眼人皆知。然我士林清流,天下正朔所系,岂能坐视「废长立幼』之祸重演?东宫虽弱,然名分早定,乃天下共主!说到底,王大人效忠的终究是官家,是大宋社稷!那麽,提前效忠未来的官家,未雨绸缪,又有何不对?难道要等到树倒猢狲散,才去哭那无主的坟茔吗?」 这番话赤裸裸地摊开,却带着无法抗拒的诱惑力。 王革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久,密室内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香炉里香料燃烧的细微劈啪声。 他端起酒杯,酒液在杯中晃荡,映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李守中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良久,王革终於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他擡起眼,眼神复杂地看向李守中,声音有些乾涩:「你们……想让我做什麽?」 李守中眼中精光一闪,知道火候已到。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其实……也无需王大人做太多。只是开封府狱中,恰好关押着一个人一一清河县的花子虚。」 王革眉头微皱,花子虚?一个因家族争产、侵吞公产而入狱的纨絝子弟?这等小案,如何能入李守中这等清流领袖的法眼? 李守中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道:「此案虽小,却牵扯清河县另一豪强一一西门天章,此人虽说钻研了蔡元长的擡举,却未被收入门墙,王大人不用担心背叛。」 他顿了顿,盯着王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李某只求王大人行个方便,让狱中「多关照』一下这位花公子。让他……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尤其是……关於他那位好邻居西门大官人的部分!若能拿到一份详实、指向西门天章的口供,便是大功一件!未来新君面前,王大人今日之举,便是投名之状,亦是自保之基!」 王革心中豁然开朗! 这西门天章数次出现在郓王赵楷的密信里,已然让这群太子党们引起了警惕,怕是已然开始未雨绸缪了。 他背脊微微发凉,这朝堂之争,果然步步惊心,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看着李守中那张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终於明白了这场密室之会的真正分量。 蔡公压制天下士林门阀数十载,新法如刀,砍断了他们盘根错节的利益,将他们牢牢踩在脚下。王革本以为,这些清流早已被打断了脊梁骨,只能在朝堂上发出些不痛不痒的议论,或是在地方上做些阳奉阴违的小动作。他万万没想到,他们竟已悄然积蓄了如此力量,开始了反击的号角! 这反击,竞是双管齐下! 不但直接挖蔡公墙脚,李守中亲自下场赤裸裸地策反他这个手握实权的开封府尹!还瞄准了郓王赵楷身边疑似的新贵! 这群人,哪怕是站在太子身後,太子也不过是他们的掌中傀儡! 这群人,哪怕依附在各大王朝,王朝也不过是他们的随时可以放弃的过河舟楫!! 李守中窥破王革所想,唇角浮起一丝洞悉万物的浅笑,轻声道: 「人之寿命有穷尽,哪怕再伟大的人都有生老病死!难逃冢中枯骨!」 他顿了顿,淡淡的话语却带着一种森然的意味:「然我士林门阀..是不朽的!!!」「山岳巍巍,何争高低?江河滔滔,岂计缓急?」 「我们只需要..等一等..再等一等」 「而已..」 王哥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花子虚就在狱中。至於他能否想起些什麽,说些什麽……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李守中闻言,脸上露出了笑容,举起酒杯:「王大人深明大义!李某……代天下士林,敬大人一杯!请‖」 李守中志得意满的离开樊楼坐上马车离开。 李夫人房中,窗纸被北风吹得微微作响,炭盆烧得正旺,暖意里夹杂着新炭的烟火气。 李纨脱了外面的大毛斗篷,只穿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袄儿,葱黄绫子棉裙,更衬得身段丰腴有致。她侧身坐在锦杌上,体态风流,虽是未亡人,眉梢眼角却天然一段妩媚,只是被眉宇间那层霜雪似的哀愁压着,如同名窑里烧出的美人觚,釉色鲜亮却透着冷清。 李氏挨着她坐在暖炕沿上,正拉着她的手。 李氏将一盏滚烫的姜茶塞进李纨微凉的手里,那描金的盖碗衬着她保养得宜却已显松弛的手指。她望着女儿比未嫁时更添了几分成熟风韵、如盛放牡丹般的脸庞,眼中满是怜惜:「我的儿,这才住了几日?你那屋子子还没焙热乎,怎地就急慌慌要走?莫非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惹你厌烦了?」她眼风凌厉地扫过侍立的小丫头,丫头们慌忙垂头,大气不敢出。 李纨擡眼,露出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低声道:「娘说哪里话。女儿……女儿只是怕住久了,父亲心下不自在。在父亲心里头,女儿早已是出了家,是贾府的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久在娘家盘桓,终究不合规矩,恐惹父亲不快。」她说话时,丰润的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蜜合色的袄子下隐约可见饱满的轮廓。 李氏一听,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便蹙了起来,鼻子里「哼」了一声,将那盖碗往炕几上略重地一顿,溅出几滴深褐的茶汤:「呸!你父亲那个老古板!活脱脱一块冻透了的石头,只认得那些死书上的理儿!亲生的骨肉,血脉相连的女儿,倒成了外人?规矩规矩,规矩能当炭火烧?能暖人心窝子?我看他是读书读得心肠都冻硬了!」她越说越气,胸口起伏,那深青缎面出风毛的坎肩也跟着颤动。 李纨嘴角那点苦笑更深了些,像浸透了黄连汁子,声音越发低微:「娘快别这麽说……况且,女儿这次带了兰儿来,也有好几日了。父亲……父亲他老人家,连兰儿的面,也未曾想着来看一眼……」李氏闻言,满腔的怒气如同被泼了盆冷水,瞬间泄了,化作一声沉甸甸的叹息,带着寒冬的萧索:「唉一我的儿啊……」她伸手,怜惜地抚过李纨梳得一丝不苟的圆髻下露出的细腻颈项,「你……你莫要太怨你父亲。他……他当初对你那短命的夫婿,是寄予了天大的厚望啊!指望着他蟾宫折桂,光耀门楣。若非如此,凭他一个空架子国公府,在你父亲眼里,算得什麽?不过是勋贵莽夫之家罢了。这才……这才把你……」李氏顿住了,後面的话不忍再说,只化作又一声长叹,仿佛屋外的寒风都灌进了心里。她缓了缓神,更紧地抓住李纨温热柔软的手,语气带上了几分恳求:「好孩子,外头风刀子似的,再住几日,陪陪娘吧。娘这心里,空落落的,比这屋子还冷清。」 她摩挲着女儿的手背,忽地,李氏像是察觉到了什麽,鼻翼微微翕动了两下。她身子猛地前倾,凑到李纨颈窝和胸前,极近地嗅了嗅。一股极淡、极特殊的气息,混合着李纨身上清冷的体香和一丝若有似无乳甜味儿,幽幽地钻入李氏的鼻腔,在这暖香熏蒸的室内格外清晰。 李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惊愕和探究。她擡起头,目光锐利地落在李纨因她的靠近而微微泛红、更显艳丽的脸上,又往袄子里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兰哥儿都四岁了吧?娘瞧着你……这袄子底下,怎地还垫着那麽多汗巾儿?可是……还没断乾净?」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袄子,看到内里尴尬的湿润。李纨的脸「腾」地一下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虾子,一直红到耳根後颈,连那素日里苍白的面颊也艳若桃李。她慌忙别开脸,下意识地缩了缩丰腴的身子,想遮掩什麽,手里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声音细若蚊纳,带着难以启齿的羞赧和慌乱:「娘……快别……女儿也不知是何缘故。当初自打……自打兰儿落地,它迟迟不见……女儿和贾府只好寻了乳娘。谁知等到兰儿断了,它偏生又来了,如今……如今竞还断不了根。这些年便一直如此。女儿在饮食上已是万分小心,大荤油腻之物一概不沾,连那些大补的汤水都少饮,可……可就是止不住胀痛的厉害。」 李氏听了,眼中那点惊愕化作了然,随即又浮起一丝复杂难明的光,像是怜悯,又像是某种隐秘的期望。她轻轻拍着李纨的手背,声音也压低了些:「傻孩子,这有什麽好羞的?许是……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呢?见你年轻守寡,膝下孤清,兰哥儿也还小,莫不是……莫不是想再给你个孩子傍身?这身子这般争气…… 李纨猛地擡头,眼中那点羞涩瞬间被一片深沉的灰暗和恐惧取代,她用力摇头:「娘!快别说这话!别说贾府万万不会容我再有……便是……便是父亲那里,也断断不肯答应的!李家……丢不起这个人!」想到父亲那冰冷严苛、如同外面冻土般的面孔,李纨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盖过了炭火的暖意。李氏闻言,那点复杂神色陡然转为凌厉,她腰板一挺,脸上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泼辣与决绝,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盖过了炭火的劈啪声:「哼!他不同意?他凭什麽不同意?我亲生的女儿,我的骨血!倘若老天爷真开了眼,赐下这点骨血来,他敢说半个「不』字?他若敢拦,老娘我豁出这条命去,一头撞碎在他那冻成冰的书案前头!看他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她喘了口气,目光如刀锋般锐利地转向窗外呼啸的风雪,仿佛穿透重重屋宇,直刺向那在风雪中屹立的荣宁二府,嘴角勾起一抹刻薄味的冷笑:「至於贾府……嗬!他们贾家如今,只要还想套着那「诗礼簪缨』的皮,还想在那些清流士大夫面前装模作样,攀附风雅,就不得不看你父亲的脸色!你父亲在国子监、在翰林院清流中的声望,是他们花多少银子、烧多少炭也暖不来的!他们敢把你怎麽样?敢动你一根指头,还是敢不让你改嫁?」 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带着一种压抑多年的愤懑与护犊的狠劲,如同投入炭盆的烈酒,瞬间腾起一股灼人的热气。 说完,李氏自己也似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住了,胸口剧烈起伏,扶着炕桌微微喘息。房中一时只闻窗外北风的怒吼、炭盆里哔剥的轻响,和母女二人各自沉重的心跳。 李纨怔怔地看着母亲,泪水终於无声地滚落下来,滴在紧攥的帕子上,咽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这泪,为母亲那不顾一切的、如同炭火般滚烫的维护而热,也为那渺茫无望、如同窗外冰天雪地般的前路而冷。她张了张嘴,终究什麽也没再说出来,只觉那胀痛,似乎更清晰了几分。 李纨的父亲李守中出了樊楼,坐车马车来到太子詹事耿南仲的大宅。 耿南仲并那几位东南士林清流到在书房等他。 耿南仲擡眼笑道:「子固来了?如何?」 李守中先向众人团团一揖,也不及落座,便低声道:「詹事,幸不辱命。那王革,已然点头应承了。」「哦?」耿南仲闻言,那捻着短须的手指便是一顿,随即在须梢上轻轻捻了两捻,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动,眼中精光一闪,只吐出两个字:「甚好。」 他端起案上那盏温热的官窑青瓷茶,啜了一小口,润了润喉,脸上那点暖意却倏地收紧了,化作一片阴云。他放下茶盏: 「子固你来得正好。方才我等正议那一桩事体,你可曾听闻?那西门天章!竟在清河县将那群摩尼教草寇,一并捉了!」 李守中一愣:「竟有此事?」 「何止!」耿南仲续道,声音里带着切齿的恨意:「更可恨者,听说几个为首的大头目,竟被他生生活捉了去!这……这岂不是平地起风雷,生生在我等脚下掘了个大坑?我等那移花接木、借力打力的妙局,眼看就要被这莽夫搅黄!」 吴敏眉头一皱:「此事实在是有些蹊跷!那群草寇怎会被一提刑捉了去!这一来,官家与蔡元长那老贼的目光必被引去,我等暗中在江南调度粮秣、疏通关节的资助事体,怕是要横生枝节,平白耽搁了!二来……… 他喉咙顿了顿:「二来,那些食菜事魔的贼骨头,都是些没骨头的腌膀货!一旦被押入那暗无天日的诏狱,受了三木之刑,熬不过那皮肉之苦,嘴里胡嚼起来………这泼天的干系,如何洗刷得清?岂不是引火烧身,自寻死路?」 苏州知州许份生得面团团一张白脸,此刻虽也蹙着眉,却强自镇定道:「莫要自己吓自己。彼等手中并无实据,你我与那些妖人,更是素无片纸只字的往来勾连。空口白牙,无凭无证,怕他何来?难道凭几个囚徒的攀咬,就能定了我等朝廷命官的罪不成?刑不上大夫,祖宗之法犹在!」 耿南仲听罢,鼻子里「嗤」地一声,那冷笑便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讥诮与寒意: 「糊涂!这可不是在府衙里审几个偷鸡摸狗的毛贼?讲什麽「疑罪从无』?你道那蔡元长蔡太师,是个念着「刑不上大夫』的善菩萨?还是官家是那耳根子软、明察秋毫的主儿?」 他叹了口气:「若是叫官家耳朵里吹进一丝风,让蔡元长那老狐狸嗅到半点腥味儿……哼哼!以他那斩草除根、罗织构陷的手段,莫说几个贼寇的口供,便是没有口供,他「硬生生』做出些铁证如山、板上钉钉的「证据』来,又有何难?」 「万一弄出些栽赃嫁祸,屈打成招,伪造文书,这些下作勾当,他蔡府门下养着的那些刀笔吏、鹰犬爪牙,哪个不是做惯了的?到时候,如何能说清楚!」 一番话说得入骨三分,精舍内死一般寂静。 西门大宅里。 大官人终於咂摸出那麽一丝丝蔡太师坐在自家府里的感觉了。 这一天除了自己见的那几个外,大小传报声不断,都被大官人推了回去,就这样还是玳安平安挡在门外筛过一道德後果。 怪不得都说官儿越大,门槛越高,这门槛儿,挡的是那些不够分量的,门槛越高,能迈进来的东西才越金贵。 大官人正便走向书房准备练字,可擡眼看见书案那边景象让他吓了一跳。 金莲儿竟然也在看书,只是手里捏着本书,一只穿着大红睡鞋的脚丫子悬空晃悠着。她面前的小几上,堆起了一座油亮亮的瓜子壳小山。 桌子另一头坐着香菱,倒是规规矩矩捧着书,看得入神,只是她面前那张小几,光溜溜的连杯茶都没有,更别提零嘴儿了。 「老爷!」 一声带着怯意的呼喊打断了他的兴致。只见王经那小子畏畏缩缩走了进来。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里跟明镜似的:玳安和平安那两个滑头!定是瞧见他不耐烦,便把继续通报可能会被斥罚的机会甩给了王经这个愣头青! 「又是谁?」大官人没好气地问道。 王经吓得一哆嗦,差点跪下去,慌忙从袖筒里掏出一份大红泥金帖子,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声音都变了调:「回……回老爷的话,门上有客拜见!是……是祝家庄!」 大官人把那帖子接了过来,目光扫过落款,眼皮都没擡一下。 「祝家庄?」大官人轻轻一笑。 落款里是祝龙,并非祝家庄庄主祝朝奉。 大官人把帖子随意一抛。 「没空!告诉他们,老爷我公务繁忙,正在料理要紧的衙门文书,没功夫见客!」 「是!是!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回!」王经如同得了大赦令,声音都高亢了几分,腰杆也瞬间挺直了些许。 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着,只开了旁边一扇供下人进出的小门。 门外寒风料峭,祝龙一身锦袍,外罩狐裘,脸上努力维持着从容,旁边站着铁塔般的栾廷玉,身着整洁的劲装,面色沉稳。 王经从小门里钻出来,刚才在书房里那副鹌鹑样早已一扫而空。他挺了挺那还没完全长开的胸脯,努力摆出大门管事应有的派头,清了清嗓子,对着门外的两人说道: 「两位,我家老爷今日衙门里有几桩紧急公文亟待批阅,实在是分身乏术,抽不出空来见二位贵客,房内还有其他朝廷大员,我不方便打扰,不能通传了,还请二位多多包涵!」 祝龙脸上的期待瞬间凝固,随即堆起更加恳切的笑容,上前一步,拱手道:「有劳小哥辛苦通禀。不知……不知大官人何时能有闲暇?我们在此等候便是,或者改日再来拜会也成。实在是祝家庄有要事,务必请托面禀大官人……」 王经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搓着手道:「哎哟,这可是为难我的了。这衙门里的公事,哪是我们做下人能打听、能揣测的?今日是断然没空了,至於明日、後日……」他拖长了调子,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的实在是不敢说,也说不好啊!我家老爷的时间,那都是由着公事来的,没个定准。」 祝龙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眼神看向旁边的栾廷玉。栾廷玉会意,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他脸上挤出几分和气的笑容,压低声音对王经道:「小哥儿辛苦,一点茶水钱,不成敬意。」 说话间,一只铁钳般却异常灵活的手掌已经飞快地探出,将一锭沉甸甸、足有一两的雪花纹银,精准地塞进了王经那半敞的袖筒里。 那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王经心头一跳,脸上立刻绽开一朵花似的笑容,腰也弯得更低了,嘴里连声道:「哎哟,太客气了!这……这怎麽好意恩思……」话虽如此,那袖筒里的手却攥紧了银子,半点没有掏出来的意思。 栾廷玉趁势低声道:「小哥儿行个方便,只消打听个大概的时辰,我们也好安排,免得总来打扰大官人清静。」 王经脸上的笑容更盛,但嘴里的话却依然滑不留手:「二位,真不是小的不帮忙,实在是……不知道啊!您二位都是明白人,就别为难小的了。不如……先找个客栈落脚?等我家老爷公务稍缓,或许……或许就有信儿了呢?」 祝龙和栾廷玉对视一眼,钱是收了,说了等於没说, 祝龙还想再说什麽,栾廷玉却轻轻拉了他一把,微微摇头。他对着王经拱了拱手:「既如此,多谢小哥了。我们就在左近寻个客栈暂住,明日再来,还望小哥能行个方便,及早告知一声。」 王经笑嘻嘻地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二位慢走!」 看着祝龙和栾廷玉转身离去,背影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萧索,王经掂了掂袖子里沉甸甸的银子,脸上的笑容更加得意了。 他朝着两人的背影又假惺惺地喊了一声:「二位爷慢走啊!天冷路滑,当心脚下!」然後,哼着小曲,缩着脖子,心满意足地钻回了那温暖、气派、象徵着无上权势的西门大宅里。那扇小门在他身後「吱呀」一声关上,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祝龙和栾廷玉默默走出一段距离,祝龙终於忍不住,低声道:「栾教师,你看这位西门大人这是.」栾廷玉自然知道是怎麽回事,只能装模做样叹了口气,打断他:「少庄主,自古以来官都是如此,咱们得罪不起,还是找个地方歇息,找清河县的帮闲问一问,看看能不能找条什麽路子见一见西门大人。」 第318章 你就叫春梅,清流们日后的对手 耿南仲府上,一阵沉默後。 李守中问道:「耿公,得来的具体消息呢?给我看看。」 耿南仲从袖中抽出一份密报递过去。李守中接过来,快速浏览,眉头时而紧锁,时而稍展。看完,他将密报轻轻放在耿南仲案上,低声道: 「看来这西门天章暂时没得到任何关於我等与摩尼教有勾连的消息,这倒是好事。可坏事是,此人竟是个不识时务的愣头青!他不仅未曾将这擒获贼首的「泼天大功』即刻上报,反而封锁消息,想要昼夜提审彻查这伙草寇的根底…他这是想挖出个惊天大案,独吞功劳?」 「正是此理!」吴敏拍案道,「这莽夫不通为官之道,只知蛮干!不过..他这般彻查下去,万一真让他顺藤摸瓜……」 几位东南士林的清贵名流一时间忧心忡忡,精舍内的空气再度凝固了。 葛胜仲捻着长须,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不如……我等找个由头,谏言太子出马?以东宫名义,向那西门天章索要这几名摩尼教的头领?」 「糊涂!」葛胜仲话音未落,吴敏已惊得几乎跳起来,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子约兄!你我还要不要这身家性命了?这种事情,这等勾结……忤逆,动摇国本、祸乱东南的腌膦事,如何能让储君知晓分毫?你我等人万死莫赎!这简直是引火焚身,自投罗网!」他急得连连摆手,额角都渗出了冷汗。 李守中亦是苦笑摇头:「吴公所言极是。只是,我等被那蔡元长压制排挤数十年,门下子弟多在清流言路,真正握有实权、能差遣得动一方大员的官职,少之又少。能出一个让官家圣眷的林如海,已是天大的难得,实难再找出第二个能直接插手清河县这等刑名重案的实权差遣人手。」 耿南仲一直闭目捻须,此刻忽然睁开眼,精光一闪,猛地将手一挥,仿佛下定了决心:「或许……我们真能让太子帮我们一把!」 李守中精神一振,忙问道:「耿公此言何解?如何能让太子出手,又不至引火烧身?」 耿南仲嘴角勾起一抹老谋深算的笑意,缓缓道:「太子潜邸之中,有几个得力的差遣官,忠心耿耿,能力亦是不俗。他们久在东宫,资历尚浅,如今正是需要一些「功劳』来垫脚,以便日後擢升实职的时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我观这西门天章,行事如此鬼祟,不上报、不求助,只想独吞功劳。他这提刑官本就是钻营蔡元长门路得来的,根基浅薄,想必也正缺黄白之物打点上下,巩固权位。既然如此……… 耿南仲的声音压得更低:「不如由我等谏言太子,让太子派人去与那西门天章做笔交易一一把这桩案子,连同那几个烫手的摩尼头目,一并「调』过来!名义嘛,自然是让太子彰显储君威仪,给自己潜邸亲信一些立功攀爬的机会。而西门天章,他既得了黄白之物,又卖给太子一个人情,这笔帐他不会不知道算吧?」 李守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忍不住击掌赞道:「妙!妙啊!耿公真不愧是我等士林门阀之砥柱,深谙权变之道!这一手棋,借力打力,翻手为云!西门天章想独吞功劳,我等便给他一个更稳妥、更实惠的选择。这天大的风险,瞬间就变成了我等助力!劣势转瞬化为优势,高!实在是高!」吴敏、葛胜仲、许份等人也听得心潮澎湃,脸上阴霾尽扫,纷纷向耿南仲拱手,由衷奉承道:「耿公神机妙算,我等拜服!」「此计大妙!化险为夷,反客为主!」「有耿公运筹帷幄,何愁蔡贼不除?」耿南仲捋着短须,听着众人的赞誉,不由得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之情溢於言表:「哪里哪里!诸位谬赞了!此计能成,也是那西门天章太过愚蠢,一个破皮商贾,不通谋略,不懂得为官三昧。」「这等牵涉甚广、水深难测的重案,不想着速速上报找个山头庇护,反而妄图以一己之力查个水落石出,独吞巨功?哼,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更不知晓这功劳背後,往往藏着足以粉身碎骨的各方觊觎!不懂得「报』与「靠』二字,他这官,他也就做到头了!」 耿南仲的笑声刚落,苏州知州许份脸上便堆起了热切的笑容,他搓了搓手,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道:「耿公高瞻远瞩,我等拜服。说到这「报』与「靠』,还有一桩天大的「报』即将临头!」「此次官家圣心独断,首肯林如海林公彻查江南盐务,雷霆万钧!那蔡京、童贯在江南的爪牙,尤其是那些盘踞盐司、漕运的蠹虫,此番必然被一扫而空!」 他边说,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纸笺,双手呈上:「詹事明监,下官这里已草拟了一份苏州士林才俊、可靠子弟的名单,皆是家世清白、才堪任用,且对太子殿下忠心耿耿之人。还望詹事在太子面前,为桑梓贤才美言几句,谋个前程,还有这苏州盐引买卖,我等苏州的士林门阀也都翘首以盼天降甘露。」 他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这名单上的人选,自然与他许家及苏州地方大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份这一开头,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国子司业葛胜仲立刻接道:「许公所言极是!盐务关乎国计民生,更关乎东南财赋重地之安稳。用人得当,方能不负圣恩,亦不负太子殿下重托。」 他也从怀中摸出一份名单,「下官这里也有一份名单,皆是国子监中品学兼优、深知民间疾苦的俊彦,或曾在东南游学、熟悉盐务的学子。他们若得此历练,日後必是太子殿下的肱骨之臣。」 一时间,精舍内气氛再次热烈起来,几位方才还忧心忡忡的「清贵名流」,此刻眼中都闪烁着对即将到来的权力盛宴的渴望与算计,纷纷从袖中、怀中掏出自己精心准备的名单。 耿南仲端坐主位,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深了几分,伸出手,掌心向下虚按,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诸公!诸公!莫急,莫急!」 他身体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显出几分从容气度,捻着短须,目光悠远: 「林如海此番奉旨清查盐弊,雷霆手段,正是为太子殿下、为社稷黎庶,扫除积弊,廓清寰宇!此乃大义之举,非仅为拔除奸佞,更是为涤荡污浊,还我东南盐政一个朗朗干坤!」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眼中难掩的急切,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仿佛是忧国忧民的笑意: 「此番清剿,空出的位置,无论是关乎国计民生的实权差遣,还是那维系盐引运转的些许分例……其任用与分配,干系重大,非止於一时一地之利,实乃关乎东南财赋之稳固,万民生计之安康。」他声音略微提高,带着庄重:「东南士林素来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自勉,多年忠忱体国,太子岂会不体恤诸位的拳拳公忠之心?诸位所荐贤才,本官自当一一过目,必当审慎斟酌,务求公允,更要紧的是」 「务求人尽其才,才尽其用!该补缺以安一方者,则补其缺;该分润以维系盐政运转、惠及桑梓者,则分其润;该提携後进俊彦、继往圣绝学者,则竭力提携!为社稷储才,为苍生谋福!」 他环视众人,语气恳切而充满力量:「只要我等同心戮力,辅佐太子,秉持圣贤之道,肃清奸佞,整饬吏治,待来日……这大宋锦绣江山,海晏河清之时,还愁没有诸位和诸位子弟的效力之地、建功立业之机吗?彼时,方是我辈践行「为万世开太平』宏愿之始!」 他这番话,如同给众人吃了一颗定心丸,又像是在描绘一幅诱人的蓝图。李守中,许份、葛胜仲、吴敏等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如释重负又充满憧憬的笑容,纷纷再次拱手: 「詹事明监!」「耿公高义,我等感激不尽!」「有詹事主持大局,何愁大事不成!」 祝龙与栾廷玉离了那高门深院的西门府,默默无言,沿着清河县喧闹的街市踟蹰而行。 「栾教师,这如何是好!」祝龙终究年轻,脸上挂不住,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和委屈。栾廷玉面色沉稳依旧。 「少庄主,稍安勿躁。」栾廷玉压低了声音,带着老江湖的笃定,「我等找个鱼龙混杂,打听消息的好去处,找清河县的地头蛇,帮闲篾片,打秋风、寻寻门路看看。」 二人来到了醉仙楼,跑堂的见他们衣着不俗,连忙殷勤引至二楼一处临窗雅座。 栾廷玉叫了壶热酒,几样小菜,朝跑堂的招招手,塞过去几个铜钱:「小哥儿,烦劳叫门口那几位闲散的哥儿上来,就说有桩小事相询,请他们吃杯水酒。」 跑堂的得了钱,眉开眼笑,颠颠儿地下去了。片刻,三个帮闲便跟着上来,脸上堆着职业化的谄笑,拱手作揖:「二位爷台召唤,不知有何吩咐?小的们在这清河县地界,人头还算熟络。」 栾廷玉也不废话,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约莫二三钱重,轻轻放在桌上推过去:「几位哥儿辛苦。我二人初到贵宝地,想拜会一位贵人,无奈门路不通。想请教几位,这清河县里,谁人有通天的本事,能与那西门大人府上说得上话?」 银子一亮,几个帮闲的眼睛立刻亮了。其中一个尖嘴猴腮的抢先道:「哎哟!爷台问别人或许还难说,问西门大官人的门路?那您可算问对人了!」 他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要说西门府上的事,旁人或许插不进手,但有一人,那是大官人跟前一等一的体己人儿!便是那应伯爵应二爷!人称「应花子』,最是手眼通天,能言善道!」 另一人连忙补充:「这清河县若是要见大官人,非应二爷引荐不可!」 祝龙脸上顿时浮起希望:「哦?这位应二爷现在何处?烦请指点,必有重谢!」 第三个帮闲嘿嘿一笑,指着楼上:「巧了不是?爷台您看,这就叫缘分!应二爷此刻就在咱们这醉仙楼三楼「听涛阁』雅间里,正和几位相熟的爷们吃酒听曲儿呢!小的方才还在门口行礼过!」栾廷玉与祝龙对视一眼,整了整衣冠,便由跑堂引着,悄然上了三楼。刚到「听涛阁」门外,便听得里面一片喧譁。 却说这雅间里。 丝竹悠扬中,两个娇滴滴的粉头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时兴小曲儿。 主位上坐着油光满面、一双眼睛笑成细缝的应伯爵,旁边是瘦高个、眼神活络的谢希大,再过去是穿着体面些、但神色有些拘谨的常峙节,以及一个身材粗壮、满面红光、正拍着大腿叫好的白赉光。角落里,陪坐着满脸堆笑、频频举杯的韩道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白赉光打了个响亮的酒嗝,瞪着有些发红的眼睛嚷道:「我说二哥!这酒也喝得差不多了,曲子也听了好几轮了,大哥怎地还不来?莫不是又钻到哪个温柔乡里,忘了我们这帮兄弟了?我去寻他去!」说着便要起身。 「胡闹!」应伯爵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虽是笑着,语气却不轻:「老五!你这莽撞性子何时能改?大哥如今是什麽身份?正经八百的朝廷命官,提刑所掌刑!西门天章!清流体面!岂能再像往日那般,随意和我们出入这等酒楼行院,听搂着粉头听曲儿?」 白赉光梗着脖子,不服气道:「那怎麽了?二哥!就算他做了皇帝老子,我们也是在玉皇庙里对着神明磕过头、喝过血酒的结义兄弟!莫非他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穷兄弟了?我白老五第一个不答应!谁敢嚼大哥的舌根,我这对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说着还挥舞了一下钵大的拳头。 一直沉默的常峙节闻言,吓得左右一望,赶紧压低声音道:「五哥慎言!大哥……大哥断不是那样的人!」 他急急喊道,「大哥待我们恩重如山!若非大哥周济,小弟……小弟一家子,去年冬天怕就冻饿死在大街上了!你们不懂,倘若大哥还随我们出入这等烟花之地共乐,若被那起子御史言官参上一本「结交匪类,有伤官箴』,岂不是天大的麻烦?孔子日……」 「好了好了!」谢希大不耐烦地打断他,斜睨着常峙节,语气带着酸意调侃,「常书呆子,如今你倒好了!大哥给了你这麽好的差事,如今跟着傅掌柜後头,我看用不了多久,你这就要变成常掌柜了!」常峙节一听这话,脸都白了,慌忙摆手,声音都发颤:「希大兄!可不敢如此说!折煞小弟了!小弟……小弟不过是蒙大哥恩典,替他老人家跑跑腿,看看门面罢了!万万不敢有非分之想!大哥的恩德,小弟粉身难报!」他那副唯恐惹祸上身的懦弱模样,引得谢希大嗤笑一声。 应伯爵撮着牙花子,看着眼前这班兄弟,眼神里闪过感慨。 他叹了口气,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唉!希大你也别挤兑常峙节了。他是个实诚人,大哥用他,正是看中他本分。咱们兄弟几个,如今大哥飞黄腾达,身份不同了,有些场面上的规矩,不得不守。这醉仙楼,往後咱们自己来乐嗬乐嗬便罢,再拉大哥同来,确实不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点追忆,「想当年,咱们十兄弟在玉皇庙结义,何等快活!如今……死的死,散的散,也就剩我们几个老兄弟,还能常聚在一处说说心里话了。」 说着,应伯爵的目光落在一直赔着小心、脸上堆满笑的韩道国身上,话锋一转:「不过嘛,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如今咱们席上,不也添了新兄弟?韩老弟,你说是不是啊?」 一直竖着耳朵听、寻找插话机会的韩道国,听到点自己名字,慌忙站起身,双手捧着酒杯,腰弯得几乎成了虾米,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菊花:「哎哟!应二爷折煞小的了!在座各位都是爷!小的韩道国何德何能,能得各位爷台青眼,赏脸带着小的耍子?这是小的八辈子修来的福分!小的敬各位爷台一杯!先干为敬,先干为敬!」说罢,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姿态放得极低,十足的谄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跑堂小心翼翼的通报声:「应二爷,门外有两位客官,说是从山东祝家庄来的,久仰您老大名,特来拜会,有要事相求…」 阁内喧闹声为之一静。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微微一眯,手指习惯性地捻着下巴上稀疏的胡须,心中念头飞转:「祝家庄?没甚交情啊……莫非是来「打秋风』的?还是……真有什麽要紧事?」 他脸上瞬间又堆起那副惯熟的热情笑容,扬声道:「哦?远道而来的朋友?快请进来坐!都是江湖兄弟,不必拘礼!」同时,他给谢希大使了个眼色。 谢希大会意,立刻朝那两个唱曲的粉头挥挥手:「行了行了,今儿个就到这里,你们先下去歇着吧。」粉头们识趣地收了琵琶,敛衽退下。 门被推开,祝龙和栾廷玉带着一身寒气,恭谨地走了进来。 祝龙努力维持着少庄主的体面,拱手作揖:「祝家庄祝龙,见过应二爷及各位好汉!冒昧打扰,还望海涵!」栾廷玉紧随其後,抱拳行礼,目光沉稳地扫过在座诸人。 应伯爵哈哈一笑,起身虚扶:「哎呀呀!来者是客,快请坐!请坐!小二,再添两副碗筷,上好酒来!他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在祝龙和栾廷玉身上飞快地打量,尤其是栾廷玉那铁塔般的身形和沉稳的气度,让他心中暗暗留了意。「不知二位远道而来,寻我应二,有何贵干呐?」 祝龙拱手道:「应二爷明监!实不相瞒,我二人有要事想要面见西门大人!无奈……无奈西门大人公务繁忙,我等被挡再府外,久闻应二爷乃是大官人身边第一等的心腹体己,故此斗胆前来相求,万望应二爷慈悲,替我等引见一二,能得片刻面禀大官人,我祝家庄上下,感激不尽,必有厚报!」 阁内一时安静下来。 应伯爵那双精明的细眼在祝龙脸上滴溜溜转了两圈,又瞥了瞥栾廷玉那铁塔般的身躯和沉稳的气度,心中雪亮。 他方才听祝龙提及「公务繁忙」,立时就明白了八九分一一这分明是大哥不愿见,没把这祝家庄的人当回事,让门子给个钉子碰碰! 应伯爵拿起酒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咂咂嘴,才拖着长腔道:「哦一一!失敬失敬!只是……二位要见我家大哥……这个嘛………」 「应二爷,此事重要,万望……」祝龙心急如焚,连忙补充。 「哎呀呀,少庄主莫急!」应伯爵摆摆手,一副「我懂,我都懂」的样子,「我应二是什麽人?最是急公好义,乐於助人!尤其是帮朋友!既然少庄主开了金口,又是远道而来,这个忙嘛……我应二自然是要帮的!」 祝龙闻言,脸上刚露出一丝喜色。 却听应伯爵话锋又是一转:「不过嘛……少庄主想必也知晓,如今我家大哥每日衙门公务如山,迎来送往的不是府台大人,就是京里来的要员!这「清流』体面,最是要紧!想要见他老人家一面,排着队的人能从狮子街排到城门口!」 他顿了顿,观察着祝龙脸色,见其焦急之色更甚,才慢悠悠伸出五根手指头,在祝龙面前晃了晃:「这样吧!少庄主,咱明人不说暗话。我呢,豁出这张老脸,替你们去大哥跟前递个话,只是成与不成,实在不敢打包票!这其中的关节打点、人情世故……少不得要费些……这……」 他捻着手指,「五两!五两雪花纹银!权当是跑腿的辛苦钱和打点门路的茶水费!少庄主,您看……?「五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他年轻气盛,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脱口而出:「五两银子?!还不能保证见得着面?这……这哪有这般做帮闲的规矩?!」 他这话一出,阁内气氛瞬间一僵。 「噗嗤!」谢希大第一个忍不住笑出声来,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 「哈哈哈!」白赉光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後合,指着祝龙道:「哎哟喂!少庄主,您这是打哪座山沟里钻出来的?五两银子?还嫌多?还讲规矩?」 应伯爵慢条斯理地放下酒杯,斜睨着祝龙,拖长了调子:「少庄主,您这话说的可就透着外行了!这可是天子脚下,不是你那穷乡僻壤,五两银子递个话,那都是看在你们远道而来的份上,给的兄弟情谊价!您要是舍不得这点「小钱』,那就算了嘛!门在那边,您二位请便!外面天寒地冻,正好醒醒酒气!」说着,他作势要端茶送客。 祝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被众人哄笑和应伯爵的奚落臊得无地自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堂堂祝家庄少庄主,何时受过这等市井无赖的腌膀气? 这要是在祝家庄左近,自己怕不是立马点齐人马,要让这群帮闲泼皮跪在自己面前。 可一想到父亲嘱托…最好不要得罪西门大人,怎麽也要见一面送个礼物表表心意…他猛地一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五两就五两!」 他从贴身钱袋里摸索出一锭银子,足有五两重,「啪」地一声,重重拍在应伯爵面前的桌上!应伯爵眼睛一亮,脸上瞬间又堆满了花似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冷嘲热讽从未发生。他出手如电,一把将那银子抄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满意地塞进自己袖筒,口中连声道:「爽快!少庄主果然是个明白人!成!这事儿就包在我应二身上了!你们且回客栈安心等着,一有消息,我立刻派人告知!」 祝龙只觉得那银子像剜走了心头肉,强忍着愤懑,拱手道:「一切……有劳应二爷了!」 阁内,祝龙二人一走,气氛立刻又活络起来。 应伯爵听着脚步声远去,脸上的笑容变得无比得意和促狭。他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那锭五两纹银,在众人眼前高高举起,在烛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哈哈哈!各位兄弟!」应伯爵大声笑道,「瞧瞧!瞧瞧!这是什麽?咱们今日这场酒,吃的是谁?喝的是谁?」 「这不明摆着嘛!这是咱们的好大哥!体恤咱们兄弟,知道咱们今日在此相聚,特意差人送来这五两银子,请咱们兄弟吃酒听曲儿,乐嗬乐嗬啊!」 「哈哈哈!二哥说得是!大哥请客!」谢希大第一个怪笑着附和。 「大哥仁义!」白赉光拍着桌子大喊。 应伯爵大笑着,将银子往怀里一揣:「来来来!兄弟们,满上!!满上!干了这一杯,谢咱们的好哥哥!」 一时间,杯盏碰撞,笑声震天。丝竹声不知何时又悄悄响起,两个粉头重新抱着琵琶进来,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更靡艳的曲调。 腊月三十,岁寒正隆。 西门宅上好不容易安定了两日。 晴雯的高热终於如潮水般退去,只是病去如抽丝,身子骨软得像初春的柳条,提不起半分力气,整日里昏昏沉沉,睡睡醒醒。 大早上,吴月娘的上房佛堂里,一番肃静光景。 玉箫儿和另一个丫头旺福儿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青砖地上。 月娘端坐在上首的禅椅上,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目光却越过玉箫儿,落在她旁边那个丫头身上。这一看,月娘心中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丫头前几日被唤作「旺福儿」时,蓬头垢面,缩在角落里如同泥猴儿一般不起眼。 可此刻洗净了脸,换上了乾净的豆绿袄儿,青布裙子,虽仍是粗使丫头的装束,却显露出令人眼前一亮的媚色来。 只见她身量偏高,骨肉停匀,一张瓜子脸儿,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里透着些微红润,如同初雪映着朝阳。两道眉毛天然秀气,不画而翠,一双眼睛尤其出彩,黑白分明,眼波清亮,此刻虽低垂着,却隐隐透着一股子不同於寻常丫头的沉静和……难以言喻的灵气。 鼻梁挺直,唇瓣如菱角般小巧,抿着时带着点天然的倔强。跪在那里,腰背挺直,脖颈的线条优美,整个人像一株刚刚被洗净尘土、在寒风中悄然挺立的梅枝,清丽中自有一股韧劲儿。 月娘越看越觉得顺眼,她收回目光,对着玉箫儿,淡淡说道: 「玉箫儿,你是个伶俐的,本该有大好的前程。可惜,一念之差,坏了规矩,也寒了我的心。」月娘顿了顿,看着玉箫儿肩膀耸动,无声垂泪,「念在你不忘本,将功折罪,从今日起,别再去干那些最低等的杂役了。收拾收拾,如今府内後头已经动工,需要更多人手。等新扩的外院做好,你去当个小管事吧。管着那些新来的粗使丫头婆子们,用心做,别再出差错。」 玉箫儿闻言,猛地擡起头,脸上泪痕交错。 她知道,自己无论如何做,错了便是错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玉箫儿了。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哽咽:「谢……谢大娘恩典!奴婢……奴婢一定用心做事,再不敢有丝毫懈怠……大娘千万保重身子,天气寒冷,早晚添衣,莫要为了琐事太过操劳……」 她泣不成声,这份关切是发自肺腑,却也深知,主仆再难有亲近之日了。 月娘听着,心中也泛起一丝酸楚。毕竟是自己用了多年的人,落到这般田地,岂能毫无感触?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去吧,好好做。往後的路还长,用心当差,安分守己,或许……或许还有主仆再亲近的一日。」这话语里,终究是给了一丝渺茫的念想。 玉箫儿又磕了头,这才抽泣着起身,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退出了佛堂。那背影,既有不舍又有凄凉。 月娘的目光重新落回地上跪着的那个丫头身上,眼神柔和了许多,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欣赏的笑意。「你,擡起头来。」 那丫头依言擡起脸,清澈的眼眸看向月娘,带着敬畏,却没有玉箫儿那种惶恐。 「你叫旺福儿?这名字太粗鄙,像个小子,配不上你这模样。」 月娘上下打量着她,越看越觉得满意,「今儿是除夕,过了今夜,便是新春。你生得这般好,比我院里那几个丫头都不遑多让。尤其难得的是,前日府中起干戈,天寒地冻的,旁人畏缩,你一个小女子却敢出手,显出几分傲骨……嗯,寒冬将尽,春意将临,你又如雪中初绽的梅花一般清丽,以後就别叫旺福儿了,往後,你就叫「春梅』吧。」 第319章 争先恐后,竞价行贿! 「春梅……」那丫头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她立刻俯下身,额头触地,声音清脆:「奴婢春梅,谢大娘赐名!」 「起来吧。」月娘脸上露出笑容,「从今日起,你就调到内院来,先跟着小玉她们学学规矩,做个使唤的小丫头。」 「是!奴婢遵命!」 离那高门大户的西门正宅不过一箭之地,一处精巧别致的小院落里。 此刻,院门紧闭,隔绝了外头凛冽的寒风。院内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洞天福地。银霜炭在雕花铜盆里烧得正旺,暖融融的气息混着甜腻的脂粉香、少妇特有的温软体味,熏得人骨头发酥。 大官人只敞着中衣,赤着精壮的上身,站在地上。阎婆惜和玉娘,这两位美妇人,身上只松松垮垮地系着水红、葱绿的绣花抹胸,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圆润的肩头。她们脸上俱是春睡海棠般慵懒满足的艳光,眼波流转间媚态横生,正一左一右,仔细地伺候着大官人庆穿衣。 大官人伸展双臂,任由她们服侍,目光扫过这布置得越发富丽精致的暖阁,又透过窗棂,隐约可见後墙外有工匠忙碌的身影和堆放的木石料。他满意地哼了一声,开口道: 「这小院子,後头也开始动工了,连着正宅那边,一并扩出去,往後地方更宽绰。工程上的事,我已吩咐丁武盯着,他晓得轻重缓急。你们若缺什麽短什麽,不必自己费心,只管去找来保,让他去办。这院子周遭,我也安排了护院守着,日夜巡视,尽管放心。」 他顿了顿,大手抓住阎婆惜滑腻的下巴,用力一捏,「外头那些不清不楚的小厮,莫要再随意招进来使唤了。来保自会挑几个乾净伶俐、知根知底的小厮和丫鬟送过来,供你们使唤。」 阎婆惜被这大力捏的浑身发酥,声音又软又媚:「老爷想得周全!如今这园子里,亭台楼阁、花木山石,都大差不差弄齐全了,奴和玉娘姐姐瞧着,心里欢喜得很呢!只差些小玩意儿点缀点缀。」她眼波流转,瞥了玉娘一眼,「趁着过些日子元宵灯市热闹,奴家姐妹俩正好上街去,挑两盆上好的盆栽,买几只梨花将军,再寻些别致精巧的灯盏、挂饰回来,给这园子添几分喜气,也让老爷看着舒心心不是?」 玉娘也柔声附和:「正是呢。」 大官人穿戴整齐,更显器宇轩昂。他捏了捏阎婆惜的脸蛋,又拍了拍玉娘的香肩,笑道:「好,喜欢什麽便去买,或者让来保跑一趟。爷衙门里还有事,少不得要去应酬一番。」 两妇人闻言,脸上都露出恋恋不舍的神情,一左一右簇拥着大官人,直送到院门口。那依依惜别的模样,如同藤蔓缠绕着大树。 直到大官人神清气爽的迈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转角。阎婆惜还倚着门框,还痴痴地望着那方向,直到玉娘轻轻推了她一把。 「别看了,人都转过去没影儿了!」玉娘掩嘴轻笑。阎婆惜这才回过神,夸张地揉了揉自己丰润的红唇,娇声抱怨道:「哎哟,你推我作甚!我这嘴昨晚麻木得不行,今早又折腾一早上了,快帮我揉揉!」她作势把脸凑过去。 玉娘啐了一口,脸蛋微红:「呸!谁让你这般贪吃?活该!」阎婆惜眼珠一转,闪过促狭的光,凑到玉娘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暧昧的调笑:「嘻嘻,我看你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吧?心里头不知怎麽馋呢!过来过来,我这儿还有些没咽乾净味儿分你些尝尝?」 「哎呀!死蹄子!胡说八道什麽!」玉娘臊得满脸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儿,转身就往暖阁里跑。「哈哈哈!别跑啊!好东西分你一半!」阎婆惜笑着,扭着水蛇腰便追了上去。两人嬉闹的笑声在暖融融的小院里回荡。 就在此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极轻微地开了一条缝。一张带着明显倦意和复杂神色的俏脸探了出来带动对巨硕吊钟甩荡正是潘巧云。她头发有些蓬乱,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昨夜未曾安眠。她飞快地朝大官人离去的方向,以及阎婆惜、玉娘嬉闹的院子瞥了一眼,眼神里交织着艳羡、渴望。昨夜隔壁几乎搅了她一整夜。她咬了咬下唇,像是怕被人发现,又飞快地缩回了脑袋,轻轻带上了门。大官人离了小院,刚拐过巷口,远远望见自家那朱漆大门前,竞被堵得水泄不通! 只见十几辆形制各异却都透着股富贵气的马车,连同那些牵马执鞭、横眉立目的随从豪奴,乌泱泱一片,将门前街巷塞了个严严实实。 车马交错,互不相让,马嘶人喊,乱哄哄如同开了锅的粥。 玳安和来保两个,正满头大汗地在车马堆里周旋。 玳安嗓子都喊哑了:「这位爷,劳驾您往後挪挪!挡着道了!」「哎哟喂,您家这车辕子都顶到我家车轮子了!」 来保则沉着脸,搬出西门府的名头:「各位管事,这是西门大官人府邸门前!还请看在西门大官人的面上,行个方便,按序停靠!莫要失了体面!」 那些随从,显然都是京里各衙门口跋扈惯了的,鼻孔朝天,谁也不服谁。 一个刑部主事的家奴叉着腰,对着大理寺的车夫瞪眼:「懂不懂先来後到?爷们是刑部的人!」那大理寺的车夫也不是善茬,冷笑回敬:「刑部怎麽了?我们大理寺办的是钦案!靠边去!」两边家丁眼看就要推操起来。 最後还是来保沉着脸,提高声音喝道:「诸位!这里是清河县西门天章大人府上!你们这般堵着门,惊扰了大人,耽误了各位自家老爷的正事,谁担待得起?!都给我听好了,按我说的位置,挪车!」他这金字招牌一出,又带着西门府总管的威严,那些嚣张的家奴才悻悻然收敛了几分,虽仍互相瞪着眼,到底还是骂骂咧咧地挪开了位置,勉强清出一条通道。 玳安眼尖,一眼瞅见自家老爷踱步过来,赶紧分开人群,小跑着迎上去,一边擦汗一边急声道:「大爹您可算回来了!一大早,京城里来了好几拨人马!都递了帖子,说是要拜会您!」 说着,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落款印着不同衙门口朱红大印的拜帖,双手奉上。「喏,刑部的、大理寺的、枢密院的、还有礼部托人递话的……来管家和小的不敢怠慢,先把各位大人的随从安顿了,又把那些官爷们全都请进了前厅奉茶!这都上了三回茶了!」 大官人接过帖子,略一翻看,心头也是一凛。 这阵仗,非同小可!他面上不动声色,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大门。 一踏入前厅,暖意融融,茶香缭绕,却掩盖不住一股无形的紧张气氛。 只见厅内坐着七八位穿着各色便服的人物,虽未着官袍,但那股子久居衙门、颐指气使的官威却是掩不住的。 一见大官人进来,这些人竟齐刷刷站了起来,动作整齐得如同操练过一般,脸上堆起热络又带着几分矜持的笑容,纷纷拱手,声音洪亮: 「本官见过西门天章大人!」「西门大人安好!」「叨扰西门大人了!」 大官人目光一扫,心中更是讶异一一夏提刑夏延龄竟也混在其中!此刻这位顶头上司脸上也挂着笑,只是那笑容在大官人看来,多少有些勉强和不自在。 大官人拱手回礼,脸上挂起惯常的圆融笑容:「哎呀呀,诸位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不知各位大人屈尊降驾,寻本官有何指教?可是让大人们久等了。」 他话音未落,坐在左手边第一位,一个身着藏青缎袍、面皮白净、眼神锐利的中年官员便抢先起身,语气带着急切: 「西门大人!本官乃刑部员外郎钱深。实不相瞒,此次专为「摩尼案』而来!此案震动朝野,牵连甚广,刑部已奉上谕,要将一干涉案人犯及卷宗,即刻提解进京!还请西门大人行个方便,速速交接!」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被人打断。 「哼!」旁边一个穿着玄色锦袍、面容清瘥、留着三缕长须的官员立刻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慢悠悠站起身,先是对大官人拱了拱手,然後才斜睨着那刑部员外郎,慢条斯理地道: 「钱员外郎此言差矣!本官乃大理寺少卿府司直赵应。我大理寺掌天下刑名覆审,此案涉及数位朝廷大员,干系重大,理应由我大理寺接管详审!官家几时下旨将案子移交刑部了?钱员外郎莫要心急,乱了朝廷法度!」他这话绵里藏针,直接把刑部踩了一脚。 「法度?哼!」厅堂另一侧,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穿着内侍省常见样式锦袍的太监也站了起来,他皮笑肉不笑地扫了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眼,对着大官人尖声道: 「西门大人!咱家是奉枢密院承旨、内侍省都知李公公钧命而来!那摩尼教在江南等地蛊惑人心,聚众甚伙,枢密院得了密报,此等妖教恐有图谋不轨、犯上作乱之心!此乃谋反大案!当以雷霆手段弹压!所有案卷人犯,理当由枢密院会同三衙殿前司、侍卫亲军马军司、侍卫亲军步军司接管处置!岂能容尔等衙门在此推诿扯皮,贻误军机?」他这一顶「谋反」的大帽子扣下来,分量极重。 厅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三方人马互相瞪视,眼神如同刀子般在空中交锋。 就在这时,一直缩在角落、面色尴尬的夏提刑夏延龄,硬着头皮站了起来。他先是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又对着满厅的京官团团作揖,声音带着几分讨好和汗颜:「诸位大人息怒,息怒!西门天章大人,本官此来,是受……受礼部几位大人所托,代为传个话……」 「礼部?」那刑部的钱员外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夏提刑,你莫不是糊涂了?这等刑名谋逆大案,关礼部何事?礼部难道要来审案不成?」 大理寺的赵司直也摇头晃脑,语带讥讽:「正是!礼部管的是祭祀、科举、邦交,手也伸得太长了此! 夏提刑被怼得满脸通红,额角都见了汗,他擦了擦汗,强自解释道:「诸位大人有所不知……按……按朝廷旧制,凡涉及释道之外「淫祀』、「邪教』之定性,在其案犯审理定罪之前,须……须先由礼部会同祠部,对其教义、仪轨、行为是否悖逆伦常、僭越礼制进行勘定……有了礼部的「邪教』判词,刑部、大理寺才好……才好援引律条定罪量刑啊……」 果然,他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几声毫不掩饰的嗤笑。枢密院那太监更是尖着嗓子道:「夏提刑,您这弯子绕得可真够远的!等礼部那帮老夫子翻完故纸堆,黄花菜都凉了!造反的刀子都架到脖子上了!」一时间,前厅里唇枪舌剑,互不相让。 大官人冷眼瞧着夏提刑那副替礼部强出头、却又被挤兑得汗流浃背的窘相,心头雪亮,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这老狐狸,平日里作威作福,钻营到如此高位,原来是攀上了礼部的路子?礼部可是那帮皇亲郡王的地盘……看来夏延龄这厮,还是有些背景!」 他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堆起笑容,对着厅中争得面红耳赤的诸位京官团团一揖,朗声道:「哎呀呀!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且息怒!听本官一言!」 他声音洪亮,压住了厅内的嘈杂。众人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大官人笑容可掬:「诸位大人看得起本官,在这除夕之日亲临寒舍,为这「摩尼案』劳心费神,此乃天大的体面!本官若再不知进退,死抱着这点微末功劳不放,岂非是自绝於朝堂,自绝於诸位大人身後那些擎天保驾的柱石重臣?那本官当真是愚不可及,不识擡举了!」 这番话捧得极高,又把自己姿态放得极低,点明了「功劳」可以「让」,但你们得承情。 厅内诸官闻言,紧绷的脸色顿时缓和下来,纷纷露出「孺子可教」、「西门大人果然明事理」的赞许笑容,刚才那点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弭了不少。心中均想: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商贾出身不懂做官,如今看来不是很懂规矩嘛! 大官人见众人情绪稍定,话锋陡然一转,脸上露出痛心疾首之色: 「只是……诸位大人明监!本官虽有心将案子全盘奉上,以全诸位大人报效朝廷之心,然则……本官亦有本官的难处啊!」 他重重叹了口气,「此番剿灭摩尼妖党,非是本官一人之功,实乃清河县团练上下,浴血奋战,方有此捷!可怜那些团练儿郎,出身寒微,为国除害,竟有不少人血染沙场,埋骨荒郊!其家中孤儿寡母,嗷嗷待哺,境况凄惨,令人闻之落泪!」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悲悯:「这团练之设,本为保境安民,上头并无多少拨款粮饷,全靠地方自筹。如今出了这等死伤,若不能厚加抚恤,慰藉忠魂,安抚遗属,岂不寒了天下义勇之心?本官每每思及此,夜不能寐!这笔抚恤慰亡之资,数目着实不小,本官……本官也是愁肠百结,力有未逮啊!」这番话情真意切。 在座的都是官场老油条,哪个不是打着「清雅名目」收钱送礼的行家里手? 大官人这「抚恤金」的由头一亮出来,众人立刻心领神会一一这是要「买案钱」了!而且名目堂堂正正,谁也挑不出大毛病! 果然,大官人话音刚落,那刑部的钱员外郎第一个反应过来,立刻拍案而起,义正辞严道:「西门大人此言大善!为国捐躯,忠烈可嘉!岂能让烈士遗属衣食无着?此乃我大宋朝廷体面所在!!我刑部虽主管刑名,亦深知忠义当彰!为助西门大人抚慰忠烈,安顿遗孤,彰显朝廷恩义,我刑部愿捐纳「旌表义烈之资』一纹银五千两!」 「旌表义烈之资」六个字,把这贿赂包装得冠冕堂皇。 「哼!」大理寺的赵司直岂肯落後?冷笑一声,也站了起来,捋着胡须,慢悠悠道:「钱员外郎此言,虽是好意,然则五千两……恐怕杯水车薪,难慰忠魂啊!我大理寺掌刑狱,更知恤刑悯下之理!此等为国尽忠之烈属,理当厚恤!我大理寺愿拨「法外抚恤』一一纹银六千两!」 枢密院那太监尖着嗓子,带着一丝不屑:「二位大人倒是慷慨!只是这数目……啧啧,怕是连抚恤带衙门上下打点茶水都不够吧?枢密院掌军国机要,深知将士用命不易!这等忠义之士,岂能薄待?咱家代李公公做主,枢密院出「忠勇犒赏』一纹银八千两!」 一直憋着气的夏提刑,眼见礼部被晾在一边,急得额头冒汗。 夏延龄一咬牙,霍然起身,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诸位!抚恤忠烈,彰表义行,此乃礼部教化万民、敦厚风俗之本职!岂能落於人後?」 他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西门大人!礼部几位大人早有明示,凡涉教化纲常、褒扬忠义之事,礼部责无旁贷!为彰显朝廷对忠烈遗属之体恤,对西门大人抚慰地方之辛劳的体察,礼部愿拨「敦俗旌忠专款』一纹银一万两!」 「一万两!」这个数字一出,厅内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刑部、大理寺、枢密院的人脸色都有些难看。礼部这是下了血本,志在必得啊! 厅内众人正被礼部夏提刑那一万两「敦俗旌忠专款」砸得晕头转向,心知肚明这价码已超出自家底线,正琢磨着是咬牙加价还是就此认栽,气氛凝滞得如同冻住的猪油。 就在这当口,一个略带沙哑却中气十足,穿透厅门传了进来: 「哟!好热闹!抚恤忠烈,敦风化俗,此乃盛事!我京东东路安抚司,也愿尽一份心意一一出纹银一万五千两!」 这声音如同滚油里泼进一瓢冷水,厅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只见一个官员,正负手立在厅门口,不是那太子心腹周文渊,又是哪个?! 大官人一见是他,心中登时雪亮,拱手笑道:「哎呀!周大人!稀客稀客!您怎麽也大驾光临了?快请进!」 厅内其他官员一见周文渊,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 几人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钱员外郎率先乾笑一声,对着大官人和周文渊拱拱手:「既然……既然周大人代表安抚司亲临,想必定有要务与西门大人相商。衙门里还有些杂事,我先行告退!」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就走。有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效仿:「本官告退!」「西门大人,周大人.先行告辞!」「告辞告辞!」不过片刻功夫,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争得不可开交的前厅,便走得只剩下大官人和周文渊两人,连同几个侍立角落大气不敢出的西门府小厮。 周文渊看着那群官员仓皇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冷笑。 待厅门重新关上,他脸上那副桀骜瞬间收起,快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深深一揖到底,神态恭谨谦卑到了极点: 「大人!卑职周文渊,特来给大人拜个早贺!恭祝大人新岁安康,福寿绵长,官运亨通,青云直上!阖府吉祥,万事顺遂!」 大官人连忙伸手虚扶,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周大人快快请起!你我之间,何须行此大礼?太见外了!快坐,看茶!」 周文渊顺势起身,在下首坐了,接过小厮奉上的热茶,也不绕弯子,压低声音道:「大人明监!卑职此来,实是奉了上头的意思。」 他手指隐晦地向上指了指,「这「摩尼案』牵涉甚广,上头……极是关切。听闻京里几个衙门都派人来了,唯恐大人为难,特命卑职星夜兼程赶来,务必……务必将此案卷宗及一干人犯,稳妥接回东京处置。」大官人闻言,心中了然,脸上笑容不变,爽快道:「周大人亲自前来,又是奉了上命,这还有什麽好说的?案子交给周大人便是!」 周文渊闻言大喜,正要说话,却听大官人话锋一转:「只是……周大人也瞧见了,今日乃是除夕。衙门里除了几个轮值的,都回家过年去了。仓促之间,卷宗点验,人犯提调,恐难周全,万一出了纰漏,反倒不美。不若……等到初三?初三衙门开印,人手齐备,再与周大人仔细交接,确保万无一失。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渊略一沉吟,觉得大官人所言在理,而且初三也不算晚,当即点头笑道:「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佩服!就依大人所言,初三一早,卑职点齐人手,再来府上叨扰!」 大官人笑着挽留:「周大人远道而来,风尘仆仆,不如就在寒舍用顿便饭,也尝尝清河的年味?」周文渊连忙摆手,带着几分急切和兴奋:「大人盛情,卑职心领了!只是……上命在身,不敢久留!卑职这就快马赶回去复命,也好让上头安心!初三,初三卑职定来叨扰!」他急着回去向太子报喜邀功。大官人也不强留,起身相送:「既如此,我就不虚留周大人了。一路顺风!」 周文渊又是一揖,这才心满意足、步履轻快地离开了西门府。 大官人望着周文渊的背影,眉头微簇,东宫派人来自己是没想到的。 就听门帘一响,玳安又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这小子满脸紧张,走路都踮着脚尖,凑到大官人耳边,用气声说道: 「爹!大爹!角门外……又有人递帖子求见!」 大官人看他这副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不由得一愣。 这又是谁? 他接过玳安双手奉上的帖子,展开一看,上面并无官衙印信,也无花哨名号,只写着两个大字:七佛! 大官人一愣! 王寅又回来了? 他来做什麽? 「就他一个人?」大官人沉声问道,声音压得极低。 玳安用力点头,声音更低了:「回大爹,就一个!裹着件破旧的黑斗篷,帽子压得极低,看不清脸,跟个鬼影似的缩在角门外墙根底下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大官人盯着帖子上的「七佛」二字,眼神闪烁不定,但既然敢孤身前来,还递了名帖拜访自己,想必有所求,难道是要我放人? 他沉吟片刻,果断吩咐道:「去,把他从角门悄悄引进来。带到……西边那个僻静的小花厅去。别让任何人看见!」 「是!小的明白!」玳安领命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角门的回廊深处。 玳安前脚刚出去不久,後脚便引着一个裹在宽大灰黑斗篷里的高大魁梧身影,悄无声息地闪进了小花厅那人进得厅来,这才缓缓擡手,摘下了那顶几乎遮住大半张脸的破旧风帽。 灯光下,露出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的脸,浓眉如刀,眼神沉郁锐利,正是那「七佛」王寅!王寅脸上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对着端坐主位的西门庆,抱拳深深一揖,声音低沉沙哑:「西门大人,又见面了!」 大官人身体向後靠进太师椅宽大的椅背里,上下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七佛竟又回清河了?怎麽,是感念本官的恩情,特来报恩,欲效命於本官麾下了?」 王寅脸上的苦笑更浓,带着几分无奈:「大人说笑了!大人的恩情,王寅铭刻五内!只是……」他擡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西门庆,「王寅这条命,是圣公给的!恩情如山,未报之前,不敢轻言他投。待我报了圣公大恩,若还有命在,自当来大人府上,任凭大人驱使,是杀是剐,绝无怨言!」这番话倒是掷地有声! 大官人微微颔首:「既然不是报恩恶来,想必是身负使命?圣公……有何见教?」 王寅深吸一口气,不再绕弯子,直言道:「此番某...正是代表圣公,有事相求於大人!」大官人笑道:「是……为了本官手里关着的摩尼教那几个重要人物吧?想让我·……放了他们?」王寅重重点头,目光灼灼:「正是!」 第320章 收入颇丰,除夕大宴,应伯爵说情 西门大官人听罢王寅替方腊递过来的话头,只如听了甚麽新奇笑话儿一般,身子往後一仰,便陷在那张填漆雕花的太师椅里,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笑来,那笑声打着旋儿,叫人捉摸不透。 他也不擡眼,慢条斯理地抄起手边那只温热的五彩小盖锺,三根指头拈着那薄如蝉翼的茶盖儿,一下下撇着浮沫,那动作轻巧得紧。 半响,才拖着腔儿道:「你这……可真是难为煞人了……」 尾音拖得老长,「你进门时,想必也看见我这大宅门口那车水马龙、冠盖云集的「盛况』了吧?你们那摩尼教,如今可是名动京华啊!刑部、大理寺、枢密院、礼部,乃至东宫太子的特使……都巴巴儿地遣了人来。」 「满朝的老爷们,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这桩泼天的大案?多少位大人指着拿它当块垫脚砖,好一步登天?我也不过是芝麻大的地方官儿,在这滔天的风浪里头,不过是一叶随时能打翻的扁舟儿。你说说,我怎生可能……放了你家摩尼教的人物?我如何和那些大人物交代?」 王寅闻言,脸上那抹苦涩的笑意反而更深了几分,他目光炯炯,直视大官人,斩钉截铁地说道:「大人!若是别人,绝无可能!但若是您西门大人……小人断定,绝对有可能!」 「哦?」大官人这才撩起眼皮,「这话倒新鲜!你且说说看,凭个甚麽?」 王寅深吸一口气,显是肚里早已备下说辞,抱拳拱了拱,侃侃道:「其一,大人府上竞藏着史文恭那等万夫不当的猛虎,甘愿隐姓埋名做个家奴;更养着那支号令森严的团练精兵!这等手段,这般实力,岂是寻常大人能有的气象?大人您,本就不是凡俗池中之物!」 他略顿了一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见对方只管低了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那滚烫的香茶,神色悠闲,便壮着胆子续道: 「这其二嘛!大人您深谙我教根底,自拿了人,对外放出的风声却是云山雾罩,只说要「彻查』、「详审』,并未锁了人押解进京去邀功请赏!不知内情的,或以为大人是想独吞了这泼天的富贵。可在小人王寅看来……」 他声音压低,「大人您这分明是待价而沽,要把这桩天大的功劳……寻个好主顾,卖个好价钱!」王寅目光灼灼,如同燃着两簇小火苗:「今日府上这满堂的京官老爷,齐聚大人华堂,小的斗胆猜上一猜,怕不是都为「买功』而来?!」 大官人眼中倏地掠过一丝极快、极隐晦的赞许,旋即便被一层油光水滑的平静盖住了,依旧不紧不慢地品着茶。 王寅等了半晌,只听见那「叮叮」的茶盖碰杯的微响在空落落的厅堂里回荡,却始终等不来大官人一句话。 他脸上那股子笃定的神气渐渐散了,换上了一丝尴尬和忐忑。自家这点小聪明,在这位心思深似海的西门大官人面前,怕是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他喉头滚动,挤出一声乾涩的苦笑,索性豁了出去,单刀直入:「既然大人能把这功劳卖给那些官老爷,为何……就不能卖给我们摩尼教?」 大官人听了这话,终於放下茶盏。他眼光在王寅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哦?那你们……能出个什麽价码?」 王寅一听这话,脸上顿时显出难色,眼神游移闪烁,嘴里支支吾吾,显是怕说出来的数目压不住秤砣。大官人见状,嘴角一撇,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你可要掂量清楚!这牢里关的,是你们摩尼教的两位护法天王!可不是街边野地里蹿的阿猫阿狗!你们摩尼教想拿些散碎银子、仨瓜俩枣的就想把人领走?天底下哪有这等便宜的营生?!更何况……」 大官人冷哼一声,一股子逼人的寒气透出来,「我在你们摩尼教眼里,怕是头一号该千刀万剐的仇敌了吧?放了你们,回头再来威胁我性命身家?这等蚀本倒贴棺材钱的买卖,听着……可就不那麽中听了!」王寅被这股气势一冲,脊梁骨都有些发凉,慌忙摆手,急赤白脸地分辩道:「大人明监!天大的误会了!我摩尼教行事虽与朝廷法度不合,却也非那等不明事理的市井宵小!」 「清河县那档子事,确是我等猪油蒙了心,先去撩拨大人虎须,图谋大人家业!此乃我等咎由自取,自作自受!便是圣公他老人家闻知此事原委,也只痛斥我等鲁莽蠢笨,坏了圣教大局,并未在教中下令追缉报复大人!」 这番话,急切中竟透出几分异样的诚恳。 大官人听着,眼中真正闪过一丝讶异,不由得重新上下打量了王寅一番,像是头一回认识此人,失笑道:「哦?照你这般说来……贵教圣公的心胸度量,倒真是……非比寻常啊。」 王寅却挺直了腰板,正色道:「正是!我教圣公心怀的是天下苍生黎庶,志在廓清寰宇,拨乱反正!岂会因一时一地之得失,因些许个人恩怨……就斤斤计较,坏了千秋大业?!」他这话说得掷地有声,倒显出几分凛然气度。 大官人听得不耐烦,把手一摆,截断了王寅的话头:「既如此,你我都是明白人,痛快点,开个实价!你们那位圣公……打算出多少雪花银,买他座下这两条金贵的性命?」 王寅心头猛地一沉,牙关咬得死紧,腮帮子上的筋肉都虬结起来,牙缝里硬生生挤出几个字:「我…我圣教……愿出纹银五万两!」 「五万两?!」饶是大官人城府深似海,也被这泼天价码惊得眼皮子「突」地一跳,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 王寅瞧见大官人眉头微蹙,只道是嫌少,脸上登时堆满了苦瓜相,声音里掺了哀求与无奈:「大人!小人不敢欺瞒!我教在江南虽有根基,可那些钱粮米帛,十停里有九停半都撒出去接济穷苦教众了!又是偷偷摸摸行事,便是有些产业,也都是见不得光,教中实在……实在囊中羞涩!这五万两……已是倾尽了各处分坛的香火积蓄!求大人看在小的这点微末脸面,也念在我教一片赤诚,高擡贵手,与我圣教结个善缘!」说罢,他撩起袍角,深深一揖到地,腰弯得几乎折了。 他擡起头,神色肃然,赌咒发誓般说道:「今日大人若肯成全,便是我摩尼教天大的恩主!日後大人但有差遣,只要不悖圣公宏愿,不拘是刀山火海,江南地面,我教上下必将报之!」 大官人听完,慢悠悠站起身,背转了身子,踱到那糊着碧纱的窗棂边,佯作「沉吟」,实则是拚死压住嘴角那几乎要咧到耳根的狂喜一一那笑意像滚油锅里的气泡,噗噗地往上顶。 五万两!真真是天降横财!这院子总算能痛快的修了! 他背对着王寅,故意把声音拖得又沉又长,带着几分莫测高深: 「初三……初三卯时三刻。这几名要紧人犯,会由今日来访的某位京里老爷押解起程,送往京城。」「放心!」大官人顿了顿又道:「押送队伍里,绝不会有半个我西门府的人影儿。至於你们那两位天王的的随身家伙……我会让人藏在囚车底板特制的夹层暗格里。」 「况且这些日子,他们在我这儿,好吃好喝供着,连根汗毛都不曾伤着,有的是浑身力气!!」王寅闻言,一股狂喜直冲天灵盖!撞得他脑门嗡嗡作响! 他万万料不到,大官人不仅应了,竟还安排得这般滴水不漏! 这次进京会面,本就是他是主事之人,教中损失之大,虽然圣公未曾责怪他,可他却放不过自己。如今能救回另两位天王,激动得他声音都打着颤,再次扑通一声拜倒在地: 「大人!圣教上下,永世铭记!他日大人但有片纸飞来江南,我教..我便是赴汤蹈油,也绝无二话!」说着,他毫不犹豫地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盖着隐秘朱砂花押的银票子,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放在旁边那张紫檀束腰小几上。 大官人这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换回那副惯常的淡然笑意,乜斜着眼,扫了扫那叠银票,又瞅了瞅激动得面皮通红的王寅,忽然嘴角一勾:「你……就不怕本官我收了银子,翻脸不认人?初三那日,布下天罗地网,专等你等去自投罗网,好再赚一笔功劳?」 王寅猛地擡起头,目光如炬,斩钉截铁,声音洪亮:「大人说笑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说放我便放我,吐口唾沫是个钉!岂是那等反覆无常、背信弃义的下作小人?!」 「哈哈哈!」大官人放声大笑,「好!痛快!既如此,我也不虚留你了。」 他话锋倏地一转,带着几分「关切」提醒道:「记牢了,初三那日,多带些硬扎的人手。京里派来的押送差官,绝非酒囊饭袋,怕是……人数也少不了。」 王寅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啤睨傲气,抱拳朗声道:「大人放心!此番营救,除了小人,圣公已另遣两位护法天王带着人手星夜兼程赶来助阵!再加上大人暗中赐还的趁手兵刃!届时我五人联手,便是龙潭虎穴也闯得,千军万马也拦不住!」 他眼中精光爆射,一股剽悍之气透体而出。 「好!」大官人点点头,挥了挥手,「既如此,你速去准备罢!一路顺风,恕不远送!」 「谢大人厚恩!容图後报!告辞!」王寅再次郑重一揖,不再多言,迅速将风帽往头上一罩,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花厅外的夜色之中。 恰在此时,花厅外那描金绘彩的软帘子「唰啦」一响,打头便是一股子甜腻腻、暖烘烘的脂粉香风,裹着叮叮当当的环佩之声涌了进来。 却是吴月娘打头阵,身後簇拥着潘金莲、李桂姐、孟玉楼,并那个怯生生的香菱儿。 四个美人儿今日除夕打扮得锦簇花团,满头珠翠在昏黄烛火下晃得人眼花,正是来寻大官人商议除夕家宴的细务。 「老爷!」月娘含着笑,刚启朱唇,那眼风儿便像被磁石吸住一般,「啪」地钉在了紫檀木几案上那里赫然堆着一座小山似的银钞!厚墩墩,崭崭新,油纸封腰都透着富贵气。 饶是月娘掌家多年,近来也见惯了流水般的金银,此刻也不由得心口「咯噔」一下,倒抽一口凉气,脚步生生钉在原地,那心窝子「突突突」擂鼓似的跳。 後头潘金莲、李桂姐几个正叽叽喳喳说笑,冷不防月娘停住,一时收脚不及,你推我操,钗环乱响,差点滚做一团。 「哎哟我的娘哎!」金莲儿眼最毒,第一个瞧见那银山,惊得檀口微张,两只水汪汪的桃花眼瞪得溜圆,手里捻着的洒金绣帕都忘了摇,声音又尖又颤,直往上飘,「我的亲爹爹!这……您这莫不是把东京的银库给搬空了?」 香菱儿胆子最小,吓得「呀」一声轻呼,小手儿紧紧捂住心口,身子骨一软,便往金莲身上倒去:「老爷……这……这得是多少银子堆的?看得人眼晕心慌,腿肚子直转筋……」 便是素来沉稳的孟玉楼,也惊得花容失色,手里捏着的汗巾子「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捡,只失神地喃喃:「我的老天爷……这……这便是我点灯熬油,看烂十本帐册子,八辈子也见不着这泼天的富贵……… 李桂姐上次见那一万两已是心惊肉跳,如今这厚厚一叠,直晃得她眼晕,脸上挤出几分镇定,可那声音也带了丝掩饰不住的颤音:「老……老爷……这……怕不得有两万两雪花银?怪道外头车如流水马如龙,敢情都是给咱西门府送财神爷来的!」 大官人看着她们这副模样,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挥手:「两万两?眼皮子忒浅!这里头一一整整五万两!」 「妈耶!」 「哎哟我的亲爹爹!」 「老爷!我能·……能摸摸麽?」 「好爹爹,让奴也沾沾财气儿,摸一摸!」 四个美人儿那娇声软语混着脂粉香气,登时把这方才还冷清的花厅搅得活色生香,春意融融。金莲儿一听「五万两」,早把什麽矜持抛到九霄云外,口中娇呼「我的好爹爹!」,扭着水蛇腰便第一个扑了上来!两条粉藕似的玉臂不由分说就缠上了大官人的脖子。 那香喷喷、软绵绵的身子直往他怀里钻,樱桃小口带着热气儿,「吧唧」一声,就在大官人腮帮子上印了个鲜红的胭脂印子,嘴里还哼哼唧唧:「爹爹真是财神爷下凡!」 桂姐儿不甘示弱,也媚笑着贴了上来,手儿已灵巧地抚上他胸口。 玉楼虽矜持些,此刻也满面红晕,眼波流转,含着无限欢喜与媚意,轻轻依偎在大官人身侧,那双大长美腿并的拢拢的。 一时间,大官人被四团香馥馥、软绵绵的温香软玉包围,莺声燕语,嗬气如兰,粉臂玉腿,暗香浮动,那脂粉气混着女子体香,熏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有的伸手去捏那银票的厚度; 有的仔细辨认着上面的面额光; 便是最懵懂的香菱儿,也偷偷用两只小手捧起一小叠银票,深深嗅了嗅那油墨纸张的味道,仿佛能吸进财气一般。 月娘虽也是心头剧震,但到底是见过这麽些银两了,如今库子还放着几万两。 她将那厚厚一叠沉甸甸的「富贵」仔细拢起:「好了好了!这……这财帛白花花亮晃晃的,看久了怕招邪祟!还是早些收进库房锁起来,才最妥当!」 大官人此刻心情大好,浑不在意地挥挥手:「说的是!好好收着!这可是咱家新年的头一份「利市』!等着,大年初一,老爷给你们发双倍的份例钱!人人有份!」 一时间又是香吻不断印了过来。 月娘将那沉甸甸的「利市」仔细纳入袖中特制的暗袋,贴身藏好,这才觉得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的一声落回了腔子里。 她定了定神,想起正事,温言软语道:「好了好了,你们莫要再闹老爷了。厨下已备好了除夕的席面,山珍海味,各色时鲜果子都已齐备,只待晚上吉时开席了。」 大官人点点头,任由金莲儿和香菱用袖子擦自己脸上沾着的几处胭脂印子。 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换上了一家之主的威严:「甚好。都给我听仔细了,今晚这顿年夜饭,非同寻常。史教师、武丁头、关朱二位将军,还有府上的大掌柜、管事,都会把自家娘子、老娘、亲兄弟亲子侄一并带来赴宴。你们几个」 他特意在金莲、香菱儿、玉楼、桂姐脸上重重一点,「须得给我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来,替我款待周全!酒要斟满,杯莫停!菜要添勤,碟莫空!言语要热络亲热,笑靥要如花绽放!务必要让他们的家眷,从踏进我西门府大门那一刻起,就如沐春风,切切实实感受到……这西门府,便是他们自家的根底!是他们的靠山!绝不是外人!若是有半分怠慢,休怪老爷我不讲情面!都听明白了?」 金莲儿最是机敏嘴快,闻言立刻扭着那杨柳般的水蛇腰,娇声笑道:「哎哟我的好老爷!这话说的可叫奴委屈死了!如今我们姐妹在这府里,虽说比不得大娘尊贵体面,可也是小半个主子哩!照顾客人,迎来送往,嘘寒问暖,本就是分内该当的事儿,何须劳烦爹爹您老人家特意叮嘱?」 大官人见她这邀功卖俏、八面玲珑的模样,又是好笑,伸出一根手指,虚虚点着金莲儿光洁的额头:「小油嘴儿!就属你舌头底下能翻出莲花来!晚上那席面上,若叫我又瞅见你为些个鸡毛蒜皮,吃些没来由的飞醋,摆脸子给人看……哼哼,仔细你那身细皮嫩肉!老爷我的家法……绝不客气!」 金莲儿扭股糖似的扭着腰肢,娇嗔道:「哎呀!爹爹又拿人家取笑!人家……人家最近可是跟着香菱儿认认真真读了好些圣贤书,学了不少持家做人的大道理呢!」 她嘴上甜丝丝地讨着饶,心里却警惕,老爷这般特意叮嘱,晚上席面上必是有什麽碍眼的「野花儿」!虽不能得罪,也得把眼睛擦亮了,牢牢记住是哪几个狐媚子! 这边厢大官人正与美娇娘们调笑吩咐,外头平安踩着碎步进来,垂手低声道:「大爹,应二爷来了,在仪门外候着呢。」 大官人闻言随意一摆手:「让他进来吧。」 众女纷纷下去。 「是!」平安儿应声退下。 不消片刻,就听得外头回廊上响起一阵急促谄媚的脚步声,人未到,声先至见:「好哥哥!亲大爹!您的好兄弟应二来给您老拜早年啦!可方便进来?」 大官人笑道滚进来吧。 帘子一挑,应伯爵那身影便滚了进来。 一进门,先不管不顾地对着大官人就作了个肥喏,腰弯得几乎要贴到膝盖。 大官人端着茶盏,嗤笑一声:「哟,应二?今日刮得什麽好风,把你吹来了?不在你那狗窝里挺屍,倒有闲工夫跑我这儿溜腿儿?」 应伯爵丝毫不恼,反而凑近几步,搓着手,笑得见牙不见眼:「哎哟喂,我的好哥哥!您这话可折煞弟弟了!不是弟弟有闲,是哥哥您贵人事忙,脚不沾地!弟弟哪天不是闲得骨头缝里长草?就盼着哥哥您得空,赏口茶喝,沾点福气呢!」 大官人懒得听他胡扯:「行了。有屁快放,我这还一堆事呢。」 应伯爵脸上笑容不变,腰弯得更低,声音也压了压,带着几分神秘:「嘿!真是什麽都瞒不过您老的火眼金睛!哥哥,弟弟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心事,在您面前那就是秃子头上的虱子一一明摆着!」他凑得更近,把祝家庄如何求到他门上,那祝龙如何焦头烂额,栾廷玉如何忧心忡忡,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通,小心翼翼问道:「好哥哥,如今是个什麽章程?能否和弟弟说说?」 大官人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慢悠悠道:「祝家庄?哼!不知天高地厚的蠢物!得罪了我,就想这麽轻轻揭过?天底下哪有这般便宜事!」 他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先晾他们几日!让他们也尝尝这热锅上蚂蚁的滋味!你回去告诉他们,这事儿……急不得!」 应伯爵何等乖觉? 一听大官人这口气,便知此事并非无门,只是火候未到,油水未足。 他立刻一拍大腿,脸上堆满「我懂」的神情,声音拔高:「得嘞!有哥哥您这句话,弟弟这心里就跟明镜儿似的了!您老放心,弟弟知道怎麽回他们!」 说罢,又涎着脸陪着大官人喝了两杯新上的好茶,东拉西扯奉承了几句,又舔着脸问大官人讨了些好茶叶,便藏进袖子里,知趣地找了个「家里老娘还等着祭祖」的由头,麻溜儿地告辞滚蛋了。应伯爵出了西门府那气派非凡的大门,脚下生风,直奔清河县最为热闹的醉仙楼。 二楼雅间里,祝龙和栾廷玉早已等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一见应伯爵那圆滚滚的身子晃进来,祝龙立刻抢步上前,急声问道:「应老爷!如何?西门大人他……肯见我们了吗?」 应伯爵大喇喇往主位上一坐,先不答话,自顾自拎起桌上的温茶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一抹嘴,脸上露出极其为难的神色,长长叹了口气:「唉!祝大少爷,栾教师!难!难哪!」祝龙心猛地一沉:「怎麽?西门大人他…」 应伯爵摆摆手,打断他,小眼睛里闪着精光,「我家哥哥,他实在是太忙了!你们方才在街上可瞧见了?那车马,从巷子口一直排到县衙门口!全是京里来的大人物,争着抢着要见我哥哥!枢密院的、户部的……哪一个不是跺跺脚地面抖三抖的主儿?我哥哥他分身乏术啊!」他两手一摊,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祝龙脸色煞白,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应老爷!您可是我们唯一的指望了!无论如何,您得再帮我们想想办法!只要能见上西门大人一面,花多少钱我们都认!」 栾廷玉坐在一旁,眉头紧锁,沉声道:「应老爷,您见多识广,西门大人喜好什麽,我们实在不知。不如这样,我们出银子,劳烦您老代为置办一份厚礼,务必周全,只要能打动西门大官人,让我们见上一面,便是天大的恩情!」 「对对对!」祝龙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应老爷您费心!银子不是问题!」 应伯爵等的就是这句话脸上显出「勉为其难」的挣扎神色,最後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拍桌子:「也罢!谁让我应二最是心软,见不得人受苦!这样……你们给我五百两银子!」 「五百两!」祝龙倒吸一口凉气,脸皮都抽动了一下。他这次出门,满打满算也就带了一千两银票,本是预备着孝敬大人的,万万动不得! 应伯爵把他的肉疼看在眼里,心中冷笑,面上却更加诚恳: 「祝大少爷!这可不是我应二贪你的!你要知道,西门府的门槛有多高?寻常礼物能入得了眼?我这可是要替你置办能拿得出手、又能投其所好的硬通货!五百两,已经是紧打紧算了!我应二打包票,收了你这银子,初一!大年初一我必去西门府走一遭!无论如何,也让你几日内见到我哥哥!若办不成……」他拍着胸脯,唾沫横飞,「你尽管带人去砸了我应家那块招牌!」 祝龙看着应伯爵那信誓旦旦的模样,万般无奈,总不能那西门大人一月不见自己,自己就在这清河待一个月一咬牙,最终,他将这五百两银票重重拍在应伯爵面前,声音乾涩嘶哑:「应老爷!一切……就拜托您了!」 应伯爵一把抓过银票,指尖在那光滑坚韧的纸面上飞快地捻过,验看无误,脸上瞬间笑开了花,油光满面:「好说!好说!祝大少爷爽快人!包在我身上!你们且安心回去等信儿!」说着,麻利地将银票塞进自己鼓囊囊的怀里。 到了楼下僻静处,栾廷玉才压低声音:「大少爷!我们给西门大人的一千两,如今只剩五百了!这如何使得?」 祝龙眼神空洞,望着街道上来往的行人,苦涩道:「还能如何?只能……把我那匹从西夏贩来的好马卖了!再把身上这块祖传的羊脂玉佩……还有这金镶玉的帽正……统统拿去当铺!七拚八凑,总能再弄出五百两来!」他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腰间温润的玉佩,眼中满是不舍与痛楚。 而醉仙楼雅间窗口,应伯爵正捏着那张五百两的银票,对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美滋滋地哼起了小曲儿:「时来呀……运转哎……金银那个满仓……嘿呦喂!」 第321章 为大官人效死!【求月票,老爷们!】 腊月三十,醉仙楼。 楼里人声鼎沸,喧嚷如同滚沸的粥锅,直要把那描金绘彩的灯笼都震得摇晃。 关胜与朱全二人,正於二楼临窗处占了一副座头。 关胜面皮赤红,显是酒意上了头,擎起一杯村酿,他对着朱仝,声如洪钟:「朱家兄弟!难得此夕,你我两家骨肉今日都将聚在此处,这杯酒,须得浮一大白!」 朱仝也举杯,他那张赤红脸膛上满是敬服之色:「哥哥说的是!小弟朱仝平生佩服的人,十根指头数得过来。头一个便是西门大人!那等气势,高远沉稳,雷厉风行,杀伐果断,端的教人五体投地!」「再有史文恭教头,一身本领神鬼莫测,关大哥祖传的刀法,龙精虎猛,家世更是名震河朔,也教我朱仝打心底里折服!」 关胜哈哈一笑,声震屋瓦:「兄弟过奖!倒是贤弟你这副美髯,根根如戟,比我关胜更像关王之後!」朱仝捋髯笑道:「快别取笑。算时辰他们坐的官船,也该到……」 话音未落,楼梯口一阵「噔噔噔」脚步声响,一人风风火火抢上楼来,远远便扯开嗓子喊:「大哥!大哥!!」 关胜和朱仝回头看去,只见来人是个精干汉子,一身半旧不新的皂色军服,腰挎朴刀,风尘仆仆,脸上却堆着热切的笑。 关胜眼中闪过喜色,对朱仝道:「朱兄弟,这便是跟随我多年的郝思文兄弟,一直委屈在我手下做个副手,最是忠义!」 郝思文几步抢到桌前,听得关胜介绍,脸上笑容更盛,抱拳深深一揖,声气里透着滚烫的亲热:「大哥!可算又能在鞍前马後听您使唤了!西门大人调令一下,小弟我恨不能插上翅膀,一路脚不点地就扑来了!」 他边说边挨着关胜坐下,顺手抄起桌上油腻的酒壶,手腕麻利地替关胜与朱仝斟满,那酒液在粗瓷杯里晃荡。 关胜重重一拍郝思文肩膀,眼中掠过一丝久违的快意:「好兄弟!来了便好!这位便是朱仝朱将军,如今也是西门大人麾下干将!」 郝思文忙又抱拳,对着朱仝一躬到地:「朱将军!久闻大名如雷灌耳!郝思文有礼了!日後还望将军多多提携!」 朱仝笑着摆手:「郝将军莫要怎般客气!都是自家人,同在西门大人麾下,同舟共济!」 这边厢兄弟情热,酒刚沾唇,楼梯处又是一阵杂遝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孩童不耐的哭闹与妇人压低了嗓子、却掩不住焦躁的埋怨。 一队官兵,护送着关胜的浑家并一个十岁上下的男童,搀着一对白发萧疏的老夫妇,一前一後上了楼。紧接着,另一队官兵也护着朱全的妻儿并一位老妇人走了上来。 关胜和朱仝赶忙起身迎了过去。一阵忙乱地招呼安置,两家人各自归座,关胜、朱仝少不得又引着各自的妻儿互相厮见。 两家小子年岁相仿,约莫八九岁光景,一个叫关铃,一个唤朱澄。 关铃穿着件半旧的青布小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小手冻得通红,紧紧攥着半块冷硬的烧饼。朱澄也是一身洗得褪色的棉布袄裤。 关胜二人赶紧先将自家父母安顿好,又抱起儿子关铃给朱仝看:「兄弟,这是犬子关铃。」关胜的妻子擡眼扫过这杯盘狼藉、人声鼎沸的酒楼,目光掠过那些划拳行令、吆五喝六的醉汉,眉头便紧紧蹙成了疙瘩:「官人……这大年三十的除夕夜,难不成一家老小,就在这腌攒油腻的酒楼上过?左邻右舍,谁家不是阖门闭户,围炉守岁?偏我们……」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了些哽咽,「难道大过年的,倒要一大家子老小在这市井喧嚣里听人猜枚行令?西门大人既擡举官人,偌大个东京汴梁,莫非竟寻不出一处清净体面些的所在,安顿家小?」那边厢,朱仝的浑家抱着朱澄,虽未言语,只是默默坐在条凳上,可那低垂的眼帘,微微颤抖的嘴角,还有怀中孩子因陌生环境而不安扭动的身子,都无声地诉说着同样的憋屈与凄惶。 朱仝浑家闻言,也低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愁绪:「郓城……郓城如今烧成白地了。虽说不如这清河县繁华,可……可那到底是自己的家啊。还有惩多田地……起座新屋便是……谁曾想落得这般,……」她怀里的朱澄似乎被母亲的情绪感染,小声抽泣起来。 旁边雷横的老娘,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袄,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却掩不住脸上纵横的皱纹和眼底的茫然,轻声问道:「仝儿……我那横儿……他……他不回来过年麽?」 朱仝心头一酸,强笑着安抚雷老娘几句,却被自家婆娘这无声的怨怼和雷老娘的问话逼得脸上阵红阵白,捏着酒杯的手指关节都因用力而泛了青白。 「啪!」朱仝猛地将手中粗瓷酒杯往油腻的桌上一顿,「眶当」一声,酒水四溅,泼湿了桌面。他面皮紫涨,压着嗓子,像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 「无知妇人!你懂得甚麽!西门大人待我恩重如山!若无大人提携,你我一家此刻怕还在那郓城县衙里受那腌膀鸟气!那郓城一片白地,可有这清河县繁华?更何况这醉仙楼如何?有瓦遮头,有席安身,便是大人天大的恩典!大人金口玉言,早说了会给我们寻个大宅子!再敢胡吨,仔细你的皮!」 关胜亦沉下脸,卧蚕眉拧成了两把锁,对着自家浑家,声音低沉如滚地闷雷:「妇道人家,见识浅薄!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日理万机!能记得我等微末之辈,已是天高地厚之恩!莫说暂居酒楼,便是露宿街头,你我也该感恩戴德!再敢口出怨言,休怪我不念结发情分!」 他目光如刀,严厉地扫过关铃,孩子吓得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进母亲怀里。 关胜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稍缓:「更何况,来大管家昨日已亲口传话,大宅子已然在挑选了,不日便有着落!」 郝思文见状,忙不迭地起身打圆场,脸上堆起十二分的笑,拿起酒壶就往两位嫂夫人面前半空的杯子里倒酒,那酒倒得又急又满: 「嫂子,嫂子!消消气,千万消消气!大哥说得句句在理!西门大人待咱们,那是掏心窝子的恩情!没得挑!您二位瞧瞧,这醉仙楼,鱼龙混杂是杂了些,可也奢华热闹不是?正应了这除夕的景儿!红火!喜庆!来来来,小弟敬二位嫂子一杯,权当赔罪!」 两位妇人各自垂下眼帘,默默接过那杯浑浊的酒,轻轻喝上一口便放下。 关胜浑家只扭过头去,怔怔望着窗外,远处不知谁家深宅大院,已高高挑起了喜庆的红灯笼,在白日里依旧灼灼地亮着,像烧红的炭,灼痛人的眼。 朱仝浑家则轻轻拍着怀中渐渐睡去的儿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孩子旧袄上磨薄的肩头。 关胜与朱全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被强压下去的无奈、尴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关胜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块垒都压下,对着朱仝、郝思文再次高高举起酒杯,嗓门提得更高,盖过楼内的喧嚣:「休理那些!妇人之见,只晓得眼前蝇头小利!今日除夕,你我兄弟,且痛饮此杯!一醉方休!」 「千!」朱仝与郝思文也高声应和,三只粗瓷酒杯重重碰在一起,「眶哪」作响,酒液泼洒,溅湿了袖囗。 窗外,虽是白日,零星的爆竹声已然劈啪作响,远远近近,点缀着这座不亚於京城繁华的清河县,宣告着年节的到来。 醉仙楼里的喧嚣更加鼎沸起来。跑堂的尖声吆喝,醉汉的狂歌浪笑,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翻腾,将角落里这两家人那点微末的沉默、窘迫与无声的怨怼对比得更加突兀。 郝思文又忙着张罗添酒布菜。 关胜与朱仝则重新端起酒杯,脸上重新堆起应酬逢迎的笑,嗓门洪亮地劝酒,仿佛方才那片刻的难堪、妻儿的凄惶、老人的愁容,都从未发生,都被这喧天的声浪冲刷得乾乾净净。 只是,关胜与朱仝那端着酒杯的手,偶尔会不易察觉地停顿。 他们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飞快地瞟向角落里沉默用餐的自家妻儿和老父老母一一看着他们身上半旧的衣衫,看着老人枯瘦的手,看着孩子一路奔波昏昏欲睡的模样一一那眼底深处,终究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内疚和苦涩。 两人这般年纪,在官场中钻营打滚,刀头舔血,可家里人吃穿用度,又能比寻常百姓好上多少?不过是面上光些罢了。 如今大年三十,合家团圆的日子,却还要让一家老小跟着奔波劳碌,寄身於这腌腊喧闹的酒肆之中……这滋味,酒水在好也又苦又涩,哽在喉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却在这时候。 楼梯口又是一阵杂遝而齐整的脚步声传来,比方才家人上楼时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排场,踩得那木楼梯都微微发颤。 帘子「哗啦」一声挑开,当先走进一人,正是西门府大管家来保。他未语先笑,身後紧跟着二管家来旺,也是一身光鲜。 再後头,玳安、平安几个伶俐得脸的小厮,并十数个穿崭新水绿比甲、白绫袄儿、青布裙子的丫鬟,个个低眉顺眼,行动间却悄没声息,鱼贯而入。这群人一进来,登时将这喧闹油腻的二楼角落,衬得如同贵人驾临,连那跑堂的吆喝声都低了几分。 这清河县谁不认识这西门大宅家的管家和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纷纷缩在一边不敢开口喧譁。「哎哟喂!关将军!朱将军!二位爷,可叫小的们好一通寻摸!」来保满面堆笑,那笑容像是刻在脸上一般,声音又清又亮,冲着关胜、朱仝便是一个深揖到底,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我家老爷心里头可惦记着二位将军呢!说这除夕团圆夜,岂能让二位朝廷栋梁并宝眷屈居在这市井喧譁之地?特遣小的们来接引,二位将军的新宅子已然拾掇停当了,就等着贵人们大驾光临,乔迁新禧!」这一番话,如同滚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滋啦」一声炸了开来。关、朱两家上下,从老的到小的,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砸懵了。 关胜浑家方才还望着窗外别家高挂的红灯笼怔怔出神,朱仝浑家抱着儿子的手也忘了轻拍。来保眼力毒辣,早将众人面上那点残留的窘迫相,以及此刻的惊愕、狂喜、不敢置信,一丝不落地看在眼里。 他却不点破,只侧身让开一步,脸上笑容更盛,又是一揖,腰弯得更深了些:「二位将军,二位老夫人、老太爷,还有小公子、小姐,请吧?暖轿、大车都在楼下候着呢,这大冷的天儿,可不敢冻着了贵人。」 关胜与朱仝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股子直冲顶门的狂喜,几乎要将方才酒楼里的憋闷都顶了出去。 关胜忙起身还礼,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紧:「劳烦来大管家!这……这如何使得?大人恩典,真是……朱仝也慌忙站起,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有劳大管家辛苦带路!」 两家的浑家此刻哪里还有半分埋怨? 方才酒楼里的腌膀气,仿佛被这群人带来的富贵气一扫而空。 关胜浑家脸上堆起笑,忙不迭地拉扯关铃起身。 朱仝浑家也赶紧整理儿子的小袄,那眼中早已是光彩熠熠,仿佛枯木逢春。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醉仙楼。 果见楼下齐崭崭停着好几顶青呢暖轿,并几辆簇新的大车,车轿旁侍立着更多青衣小帽的健仆,排场着实不小。 关胜浑家拉着儿子上轿时,心口还在怦怦直跳,忍不住悄声问旁边一个垂手侍立、穿着体面的丫鬟:「姑娘,这……这是往哪里去?」 那丫鬟眼皮低垂,嘴角却含着恭敬的笑意:「回夫人话,是去您府上,就在城东狮子街,紧挨着咱们西门大宅後身儿,擡脚就到的地方。」 待到轿子稳稳停住,掀开那厚实的轿帘,关胜、朱仝两家人甫一下轿,便被眼前的景象震得倒吸一口凉气,竟一时都失了言语。 眼前并排矗立着两座高门大户! 皆是三进三出的大宅院,黑漆大门油光锂亮,能照出人影儿来,那碗口大的兽面衔环在冬日微弱的斜阳下闪着沉甸甸的金光。 门楣高耸,青砖墙磨得溜光水滑,黛瓦排列如鳞,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象森严,透着一股子严整的气势。 门前一对石狮子蹲踞,威风凛凛,瞪着铜铃大眼。 更妙的是,这两座宅子从门脸到格局,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孪生兄弟,并立在这条繁华中透着清幽的狮子街上。擡眼望去,那雄壮的西门大宅,果然就在一箭之地外,隐隐可见其飞檐轮廓。来保引着众人先入关宅。穿过垂花门,迎面便是一座宽敞豁亮的庭院,青石铺地,光可监人,角落里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着幽幽冷香。 绕过影壁,便是五开间的正厅,厅前回廊环绕,雕梁画栋,朱漆栏杆油亮得晃眼。 步入厅内,更是满室生辉! 一水儿的紫檀木家具:八仙桌、太师椅、条案、花几……无不雕工繁复精湛,打磨得光可监人。墙上挂着名人字画,虽非价值连城的孤品,却也透着十足的富贵雅致。 厅角置着半人高的大熏笼,里头燃着上好的银霜炭,暖意融融,将门外的寒气彻底隔绝,只余下若有似无的炭火气和薰香。 再往後走,穿过精巧的月亮门,竟还藏着一处小巧玲珑的花园! 假山堆叠得颇有章法,曲池虽结了薄冰,却也显出几分清冽意趣,亭台虽小,朱栏玉砌,别有一番情致。 厢房俱是窗明几净,宽敞明亮。 卧房里,大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连簇新的锦被绣褥都铺陈得整整齐齐,帐幔低垂。 朱仝那边的宅子,格局陈设果然与关宅分毫不差,连後花园那棵老梅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朱仝并关胜的浑家抱着儿子,跟着引路的丫鬟一间间屋子看过去,眼睛越发明亮,只觉得脚下发飘,恍如梦中,抱着儿子的手都不由自主地收紧,这可比家中从前的宅院号上太多,生怕这富贵是一场空。「夫人请看,这是东厢房,隔壁也是同理,一模一样,都是给两位小公子预备的。」丫鬟声音清脆,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竞是一张小小的填漆拔步床,挂着簇新的青纱帐幔,旁边还有个精巧的、带着小抽屉和小柜子的书案,漆色亮得晃眼。 窗外就是那小巧玲珑的花园,假山上的积雪未融,衬着几株老梅,竞有几分画意。 朱仝浑家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这宅子,一砖一瓦,一桌一椅,都透着说不出的富贵和讲究。比她娘家那几间瓦房强出百倍,比朱仝在郓城当都头时赁的那个小院子,更是天上地下! 她下意识地紧了紧抱着儿子的手臂,一个乡下妇人,何曾敢想过如此富贵?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抱着儿子的手愈发用力,生怕一松手,这眼前的一切都会像肥皂泡一样「啪」地消失无踪。 与此同时,关胜浑家的震撼与狂喜则更为外放。她不像朱仝浑家那般带着怯生生的谨慎,而是瞪大了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 她猛地回头,对着身後同样看傻了的从蒲东带来的旧仆老妈子感叹道: 「嬷嬷!你瞧瞧!你瞧瞧这宅子!这摆设!咱们家大人,在蒲东做了那麽些年巡检,拚死拚活,还要钻营打点,一年到头能落几个子儿?家里的宅子,不过是个两进的小院,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墙皮都剥落了!那些桌椅板凳,用了多少年?榫头都松了!漆皮都磨没了!我陪嫁来的那张梳妆台,镜面都花了,想换个新的都舍不得!」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支摘窗,看着後花园里玲珑的假山亭台,冬日里虽显萧瑟,但那格局气度,已非凡品。「嬷嬷,你说,这日子,是不是做梦一样?」 那老妈子也是激动得直抹眼角:「夫人说的是!说的是啊!老奴活了这麽大岁数,可这样气派又周到的宅子,真是头一遭见!」 关胜浑家听着老仆的话,恨不得立刻飞回蒲东,让那些昔日嫌她家清贫的妯娌亲戚们,都来看看她如今的泼天富贵! 「好叫二位将军和夫人们知晓,」来保见众人看得眼花缭乱,脸上俱是惊羡满足之色,这才笑眯眯地开口,「这两处宅院,原是咱清河县里富商,王家兄弟的产业。前月里,他兄弟俩举家搬去京城了。我家老爷体恤二位初到清河,根基未稳,又恰逢年节,阖家团圆之际,总得有个像样的窝儿安身立命不是?」「特特儿吩咐小的,将这宅子置办下来。又恐粗陋,紧赶着略加修缮,添置了些家私陈设。这王家兄弟,最是讲究排场的主儿,一砖一瓦都下了大本钱,格局方正,用料紮实,冬暖夏凉,最是适宜安家落户了。」 关胜抚摸着厅中那紫檀太师椅光滑如镜、温润如玉的扶手,那沉甸甸的质感压在手心,心中百感交集,有狂喜,有惶恐,更有一种被这泼天富贵砸晕的恍惚。 他对着来保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大人恩同再造!如此华宅美屋,关胜一家何德何能,受此厚赐?唯有……唯有粉身碎骨,以报大人深恩!」 朱仝也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作揖,话都说得不利索了:「正是!正是!朱仝一家,何德何能!这宅子…真真是没得挑!」他环顾四周,只觉得如在云端。 两家浑家更是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关胜浑家拉着儿子,对着来保福了又福:「多谢大管家!多谢西门大人天高地厚之恩!方才在酒楼……真是我们妇道人家见识短浅,该打!该打!」 朱仝浑家也抱着女儿连连道谢,声音都有些哽咽。 这时,来保又轻轻拍了拍手。方才跟来的那些小厮、丫鬟,齐齐上前一步,垂手侍立,鸦雀无声。「二位将军,二位夫人!」来保笑容可掬地指着他们, 「老爷知道二位爷初来乍到,府上缺人手使唤。这些人都是前些日子老爷亲自吩咐,从清白本分人家里采买来的好孩子。特意送到南门王招宣郡王府上,由郡王府里金钏儿大管家,亲自调教了月余。规矩礼数,行走坐卧,都还勉强看得过眼。从今儿个起,就留在二位府上听用。」 众人看去,只见这些小厮个个穿着乾净的青布袄裤,精神利落;丫鬟们则是一色的水绿比甲,白绫袄儿,青布裙子,梳着油光的髻儿,插着简单的簪儿,低眉顺眼,行动间悄无声息,果然规矩井然。关胜、朱仝及他们的家眷更是惊喜交加。如此周到体贴,连使唤人都安排得如此妥帖,这份恩情,当真是无以用言语表带! 「还有一事,」来保笑容可掬,又拱了拱手,「老爷特意吩咐了,今儿晚上除夕团圆宴,请二位将军务必携宝眷一同过府,就在西门大宅後花园。」 「府里备下了上等的席面,山珍海味,水陆并陈。还请了东京汴梁城里有字号的烟火匠人,扎了好些新奇花样儿的上等烟火,要足足放上一个时辰!老爷说了,二位乃老爷心腹臂膀,又是初到清河的头一个年,定要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地过,才算是个好彩头!」 「烟火!」关铃和朱澄一听,眼睛顿时亮得像黑夜里的猫儿眼,关铃更是忍不住跳脚叫出声来:「娘!娘!放烟火!我要看」被母亲嗔怪地轻轻拍了一下,才缩了缩脖子,但那兴奋劲儿,早已按捺不住,小脸涨得通红。 关胜与朱全闻言,胸中那股激荡的热流再也抑制不住,直冲眼眶。 关胜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对着西门大宅的方向,抱拳当胸,声音洪亮铿锵:「大人厚恩,关胜……关胜铭感五内!粉身碎骨,难报万一!请大管家务必转告大人,关胜阖家老小,今夜必准时赴宴!大人但有差遣,关胜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朱仝也激动地跟着抱拳,声音都有些变调:「朱仝亦是!大人之恩,天高地厚!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只觉得浑身热血奔涌,恨不能立刻为西门大人去厮杀拚命。 他们的家人,无论是方才在酒楼还满腹牢骚的浑家,还是懵懂的孩童,此刻纷纷向着来保,向着西门大宅的方向,深深道福,口中不住地念着:「多谢西门大人恩典!」 郝思文在一旁看着这峰回路转、泼天富贵的景象,亦是心潮澎湃,对着关胜低声道,声音里满是感慨和艳羡:「大哥!西门大人待我等,真如再生父母!这清河……咱们是来对了!来值了!」 关胜重重拍了拍郝思文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十足的意气风发,朗声道:「谁说不是呢!关某如今,只有这一腔热血,一条性命,卖给西门大人了便是!」 他顿了顿,凑近郝思文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促狭和过来人的世故:「好兄弟,好好跟着大人干!过了年,立下功劳,大哥豁出脸面,也求大人给你物色个知书达理、门第清贵的官宦小姐!」说罢,又挤了挤眼,声音更低:「要那等书香门第、知情达理的,可不能像你嫂子似的,是个……咳,河东狮吼!」 郝思文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一声,继而放声大笑:「哈哈哈!大哥……你这话……嫂子听见可了不得!哈哈哈!」 关朱二人望着眼前雕梁画栋、仆从如云、暖意融融的新家,再想想方才醉仙楼那憋屈的妻儿老小,心中最後一丝因训斥家人而起的尴尬与内疚,早已被熨烫得平平展展,烟消云散。 剩下的,唯有对西门大人敬仰与感激,如同这新宅里的暖炭,烧得人浑身发烫,心甘情愿。且不说关、朱二家得了富贵大宅,欢天喜地预备着去西门大宅赴那除夕盛宴。 那清河县另一处同样三进三出的清雅大院,此刻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这本是大官人拨给史文恭的居所,平素只住着史文恭、其妻王氏并一个贴身小厮,甚是清净。可今日腊月三十,这清静小院却陡然塞进了十几口人,原是史文恭浑家王氏的娘家人,趁着年节,从京里巴巴儿地赶来了。 院中那匹照夜玉狮子,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 这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唯有四蹄踏雪处一圈墨黑,神骏异常。此刻它被拴在廊柱旁,不耐烦地轻刨着蹄下铺的细沙,打着响鼻,银鬃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 史文恭那丈人,也是个京城老吏,须发花白,穿着半旧的酱色直裰,背着手,绕着这匹玉狮子踱步,一双老眼精光四射,啧啧有声。 他身後簇拥着王氏的几个兄弟、妯娌并几个半大孩子,男男女女,把个院子塞得满满当当,皆伸长了脖子,对着这匹天马似的坐骑指指点点,惊叹连连。 「啧!啧!了不得!真真是稀世神驹!」王老吏终於站定,伸出一只枯瘦却保养得宜的手,想摸又不敢真摸,只在那油光水滑的马颈上方虚虚拂过,仿佛怕惊扰了这神物。 「老夫在东京城里,刑部、大理寺当差几十年,王孙公子、勋贵将门的宝马也见了不少,可这等品相,这等神部韵……」他摇着头,声音压低了半分,带着一种知晓内幕的得意与敬畏,「便是京城北静王忠顺王府上那几匹所谓的「千里驹』,给这玉狮子跟班都不配!」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四下一扫,见众人都屏息听着,更来了精神,身子微微前倾,几乎是用气声道:「这身量,这骨架,这蹄腕……依老夫看,怕是连……连官家御马苑里,也未必轻易寻得出第二匹来!非得是那北地辽国、金邦皇室秘藏的纯种,万里挑一,方能有此神骏!」 这话一出,周围一片倒吸凉气之声,几个妇人更是捂住了嘴,看向那马的眼神,如同看着一座会行走的金山。 第322章 万字大章+番外! 求月票! 【李纨快开吃了!老爷们求月票,大章!加月票番外!都给来保吧!】 王老吏眯缝着眼,将那玉狮子马从头至尾、从蹄至鬃,细细端详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这才心满意足地捋了捋几根稀疏的山羊胡,转过身,对着廊下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如水的史文恭,扯开嗓子便喊,那称呼从未有过的亲热:「贤婿啊!我的好贤婿!」 「老泰山折煞小婿了。」史文恭微微欠身,声音平淡。 「诶!当得起!当得起!」王老吏脚下生风,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攥住史文恭的胳膊肘,一张老脸因激动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贤婿!老夫活了这六十多年,黄土埋到脖颈子了,这点子眼力价儿还是有的!西门天章大人!将这等稀世龙驹,万金难求的宝贝疙瘩,赐予贤婿你骑乘!这……这分明是把贤婿你当作腹心股肱,天大的体面!」 他喘了口气,浑浊的老眼闪着精光:「贤婿你且想想,西门大人是何等人物?京里早就传开了,是大人物,是杀了辽兵的大豪杰!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起於州郡,不过短短数月间,便如坐了冲天炮仗,一跃擢升为五品提刑千户,执掌一路刑名!那风头之劲,权势之盛,啧啧!」 「这天章阁待制,如此清贵的帖职,数遍京城,两只手都能掰扯过来!贤婿能得此等贵人如此青眼相加,这前程……岂止是不可限量?那简直是……是鹏程万里!」 他越说越上劲,猛地回身,枯瘦的手指戟指向廊下自家人,带着一股得意:「你们瞧瞧!都睁开眼好好瞧瞧!我儿当初慧眼识珠,挑中了文恭这乘龙快婿,你们这几个还嫌文恭是武人出身,门户低微!如今怎样?老脸被打得啪啪响了吧?这富贵!这体面!这锦绣的前程!不都来了吗?你们这些眼皮子浅、见识短的,都给我学着点!」 他这一番话,院子里登时炸开了锅: 「爹说得再对没有了! 「妹夫(姐夫)真乃人中之龙!」 「可不是嘛!姐姐(妹妹)真是前世修来的大福分,嫁得如此良人!」 「就是就是!今日晌午在姐夫这儿叨扰的那顿席面,啧啧,尤其那道熊掌,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嘶……这回可真是沾了姐夫天大的光了!」 「哎哟喂,看看这龙驹宝马!看看这齐整的宅院……西门大人待姐夫,真真儿是掏心窝子的好!没得挑‖」 七嘴八舌,奉承之声扑向史文恭。 几个半大孩子更是猴儿似的围着那匹神骏的玉狮子打转,想伸手摸又怕惊了马,只敢远远地踮着脚,发出「哇呀」「老天爷」的惊叹。 女眷们则一窝蜂地簇拥着王氏,你拉我扯,围着她问长问短,那言语间的艳羡和巴结,热辣辣地几乎要将人融化。 史文恭垂着眼帘,这小小的庭院,此刻比那千军万马更令人疲惫不堪。 「妹夫!」那排行老大的舅兄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今日响午在你这席面上,可真是让我等开了眼了!那炖得烂烂的熊掌,还有那……那什麽「猩唇』!」 「乖乖,我在京城当铺里做了这些年,也只闻其名,从未见过真物,更别说吃了!都说那是宫里贵人和顶尖勋贵府上才有的珍馐!没成想,今日在妹夫这清河小院里,竟尝着了这等天物!妹夫,跟着西门大人,您这口福,可真是羡煞旁人了!」 「正是正是!」另一个兄弟连忙接口,唾沫星子横飞,「还有那坛子据说是陈了三十年的金华酒,那色泽,那香气!啧啧,小弟我有幸参加过国公府宴席,便是那里也没舍得开过这等好酒!姐夫,您这日子,真是……真是……」他搜肠刮肚想寻个贴切的词,却只憋出一句,「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众人又是一阵嗡嗡的议论,目光在史文恭身上、那玉狮子马来回扫视,羡慕嫉妒几乎要从眼里淌出来。王氏站在丈夫身侧,听着娘家兄弟这毫不掩饰的艳羡之词,那份矜持再也绷不住,眉梢眼角都飞了起来,嘴角噙着压不住的得意,声音清脆地接过了话头: 「瞧哥哥们说的!西门天章大人对我家官人,那自然是没得说!视若手足,倚为心腹!这宅子、这马、这些吃用,不过是大人随手赏下的罢了。大人常夸我家官人,武艺超群,韬略过人,乃是万中无一的将才!她顿了顿,下巴微扬,「西门大人还特意提了,过了这正月十五,便要请一位致仕归乡的翰林院老学士,亲自来给我家孩儿开蒙讲学!」 「翰林?」「天爷!」院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王老吏更是激动得胡子直抖,连声道:「了不得!了不得!贤婿!!这……这可是通天的路数啊!西门大人……大人待你,真是……真是再造之恩!贤婿!可否……可否在西门天章大人面前美言一二,让我王家这几个不成器的孙儿、外孙,也来沾沾光,旁听一二……便是站在廊下听听,也是天大的福分阿……」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叩响。 一个伶俐的小厮跑去开门, 只见大管家来保领着玳安并三个穿着崭新的丫鬟,身後还跟着几个健壮小厮,挑着沉甸甸的担子,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外。 「史教头!史夫人!年节下,叨扰了!」来保声音洪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热络与恭敬。 101看书找书就去101看书网,.超全全手打无错站 史文恭与王氏一见是来保管家,连忙分开众人,快步迎上前去。 史文恭抱拳,声音沉稳:「大管家亲临,蓬荜生辉!」 王氏也赶紧福了一福,脸上堆满了笑:「快请大管家里面吃杯热茶。」 来保却不擡脚进门,只站在那高高的门槛外,笑吟吟地拱手回礼:「不敢当,不敢当。老爷刚回府,就念叨着史教头。说年节下,府上定有亲眷走动,怕史教头和夫人忙不过来,人手不够使唤,失了体面。这不,」 他一侧身,指着身後那三个低眉顺眼、站得笔直的丫鬟, 「又让小的送三个丫鬟过来,都是王招宣郡王府里,那位金钏儿大管家,亲自调理了月余的,规矩礼数还过得去,手脚也还算麻利,给夫人搭把手,端茶递水,铺床叠被,也好让夫人省些心力。」他一挥手,那三个个丫鬟齐齐上前一步,对着史文恭和王氏盈盈下拜,口称:「见过老爷、夫人。」动作整齐,声音清脆。 不待史文恭夫妇答谢,来保又笑指着身後小厮挑着的沉甸甸担子: 「老爷还说了,年节下走亲访友,少不了些土仪野意儿应景。这些都是庄子上新送来的年货,有才打的山里獐子、麂子,风乾透了的野鸡,还有些新腌的腊肉、腊肠,时新的果子,不值几个钱,图个新鲜野趣儿,给史教头待客添个菜,也显得热闹。」 小厮们应声将那几大担子沉甸甸、散发着山野气息和腊味咸香的货物卸在门口。那分量,那鲜香,引得院内王家众人又是一阵低低的惊呼,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那红布上。 来保像是忽然想起,又一拍手,後面一个小厮捧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 来保亲手解开一角,露出里面流光溢彩的绸缎:「哦,还有这个。这是我家老爷特意命人送来的几匹上用的湖绸,都是顶顶好的货色,苏杭那边来的。老爷说了,史教头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家中这些买绸缎置办年货的小事,想必没工夫理会。所以让小人一并打理了,送了过来,给夫人和府上添些新春气象。」那湖绸在冬日残阳下,反射出柔滑温润的光泽,如同水波流淌。 王氏望着那华美的料子,只觉得脸上光彩更盛,娘家人那一道道火辣辣、几乎能将她点燃的艳羡目光,让她浑身轻飘飘的,如同踩在云端。 来保又笑道:「还有一桩要紧事。老爷吩咐,今晚西门大宅设除夕家宴,放烟火庆贺,足足要放一个时辰!特意让小的来请史教头、史夫人,务必带着小公子一同过府,共度良宵,同赏烟火!」「烟火!我也要看烟火,娘,爹!」 「一个时辰的烟火!天爷,我也想看!」 史文恭那几个半大的外甥、侄子一听,再也按捺不住,跳着脚欢呼起来,被各自的爹娘慌忙低声喝止:「小畜生!噤声!没规矩!」 来保却浑不在意,反而朗声大笑,声音里透着一股与有荣焉的亲热劲儿:「哈哈,无妨无妨!老爷特意交代了,史教头乃是我家老爷身边第一等倚重的心腹股肱!不拘来多少亲戚故旧,只要是史教头府上的贵客,今晚都请一并过府!西门大宅地方宽敞,酒水管够,烟火敞开了看!图的就是个阖家团圆,热闹喜庆!」 此言一出,整个史家小院,连同王老吏在内,全都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狂喜!去西门大宅赴宴?看一个时辰的烟火?还是作为史教头的亲眷?这份体面,这份恩宠,简直如同天上掉下的金元宝,砸得王家众人晕晕乎乎,如在云端! 几个妇人激动得互相掐着手臂,男人们则搓着手,满脸红光,看向史文恭的眼神,简直如同看着一尊金光闪闪的活菩萨! 饶是史文恭平素冷峻如山岳,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此刻也被大官人这番超乎想像的体面,激得心潮澎湃,气血翻涌。 他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顶门,在战场上受多重伤也未曾难过,可此刻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一步上前,双手如铁钳般紧紧握住来保的双臂,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近乎哽咽的铿锵: 「大管家!请……请务必转告大人!史文恭.不多说了...!!大人心中定有数!!」 他情真意切,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来保只觉得双臂如同被两把烧红的铁钳死死箍住,骨头都隐隐作痛,脸上却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连声道:「史教头言重了!言重了!您的心意,小的一定带到!一定带到!」 好不容易等史文恭松了手,来保强忍着臂上传来的酸痛麻胀,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带着小厮丫鬟们告辞。 来保前脚刚出院门,王氏娘家那些女眷,如同饿虎扑食般,瞬间就围上了那几大担子礼物,尤其那几匹流光溢彩的湖绸,更是被争相传看,啧啧赞叹,羡慕之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哎哟喂,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 「瞧瞧这光泽!这花色!京城里也未必寻得着这麽好的!」 「姐姐(妹妹),你可真是掉进福窝里了!」 王氏此刻志得意满,下巴扬得更高了,笑道:「好啦好啦!瞧你们这点出息!这点东西算得上什麽?我都不看在眼里,好了,既是好东西,也不能光我一人享用。你们挑一挑,拣几块颜色鲜亮的,给这几个小的做身过年的新衣裳穿吧!就当是我家官人赏给外甥侄儿的压岁钱!」 那些女眷一听,顿时喜出望外,连连向史文恭道谢,捧着绸缎如同捧着圣旨,笑得见牙不见眼,合不拢嘴。 而来保一出院门,转过墙角,来保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眦牙咧嘴地赶紧揉搓自己的两条胳膊。跟在後面的玳安眼尖,忙凑上前低声问:「保叔,您这是怎麽了?…」 来保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没好气地低骂道:「这史教头,真不愧是练家子出身!那一双手,好家夥!跟两把烧红的铁钳子似的!好悬没把我这两条膀子给卸下来!方才在里头,为了给老爷挣脸面,我是咬着牙硬撑,脸上还得笑!这要是再握一会儿,我这两条胳膊今晚怕是连筷子都提不动了!」 且不说那朱仝、关胜、史文恭几处宅院如何热闹喧腾。 同一时间,武松在西门府後护卫大院校场操练罢一队新募的护院,今日除夕,心头便惦记起兄长来。想着哥哥武大郎那副矮小身躯,整日里挑着炊饼担子走街串巷,这年根底下想必更不得闲。他素来寡言,心中却极重情义,当下便换了常服,大步流星往兄长的住处走去。 行至街口,远远望去,却不见那熟悉的炊饼担子停在老槐树下。 武松浓眉一拧,心头便是一紧。脚下加快,几步赶到那间赁来的小小门脸房前,只见门板虚掩着,推门进去,屋里冷冷清清,灶是冷的,案板是空的,哪里有半个人影? 武松那颗心,如同被冷水浇了个透,猛地往下一沉!他这兄长,最是本分勤勉,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出摊餬口,今日竞连门都关了? 「大郎!嫂子!」武松沉声唤道,声音在空屋里带着回响,更添几分不祥。 正自惊疑不定,忽听门外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唤道:「武都头!武都头!」 武松猛一回头,却是常在街边卖水果的小厮郓哥,正探头探脑地往里瞧。 「郓哥?可见着我哥哥嫂嫂?」武松一步跨出门槛,声如洪钟。 郓哥被他气势所慑,缩了缩脖子,忙道:「都头莫急!武大官人无事!是……是您家嫂子,今早挑水时,不知怎地,身子一软就晕在当街了!可把你哥哥武大急坏了,脸都白了!他个子小,背不动,恰巧西门大官人生药铺的傅掌柜路过,赶紧叫了两个夥计,帮着擡到不远的生药铺里瞧病去了!走了有小半个时辰了!」 一听嫂子晕倒,武松心头更急! 他那嫂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妇道人家,自娶回家後,不但把家中打理得紧紧有条,更是待哥哥一心一意,可千万不能有事! 武松二话不说,谢过郓哥,转身便如一阵旋风般,直扑西门大官人开在狮子街口的生药铺。铺子里药香浓郁,几个夥计正在归置药材。 傅掌柜认得武松,见他满脸急色闯进来,忙不迭从柜台後绕出,拱手行礼:「武丁头来了!莫急莫急,好事!天大的好事!」 武松被他一句「好事」说得一愣:「傅掌柜,我嫂嫂…」 「恭喜!贺喜!」傅掌柜脸上堆满笑容,「您家嫂子无甚大碍,是喜脉!有身孕了!只是身子骨弱些,又操劳过度,一时气血不足才晕厥的。东家恰好来铺子巡看,二话不说,立刻吩咐用他的暖轿,连人带您兄长,一并接到您那护院大宅旁边新收拾出来的小院里安置去了!说是那里清净,离您也近,好生将养!」「喜脉?有孕了?」武松先是一怔,随即一股巨大的喜悦猛地冲上心头,冲散了方才的惊疑和焦急,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竟也难得地绽开一丝由衷的笑意,「多谢傅掌柜!」 他匆匆抱拳,又折身往自己那护院统领大宅旁的院落赶去。 那院子他知晓,是大官人前些日子吩咐人收拾出来的,两进两出,不大不小,青砖灰瓦,看着甚是齐整。他原以为是为哪个新来的教头准备的,万万没想到竞是给了自家兄嫂! 院门虚掩着,武松推门而入。前院不大,但乾净利落。 刚进二门,便见正房堂屋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桌旁写着方子。 他那矮小的兄长武大郎,搓着手,满脸又是紧张又是欢喜地站在一旁。 上首坐着的那位,身穿宝蓝缎面貂鼠披风,气度雍容,不是西门大官人是谁?平安垂手侍立在他身後。「大人!」武松连忙上前,抱拳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大官人擡了擡手,示意他免礼,目光转向那老大夫:「如何?可稳妥了?」 老大夫放下笔,捋着胡须,对大官人和武松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这位夫人脉象滑利如珠走盘,尺脉尤显,此乃胎气稳固之象!虽有些气血亏虚,肝气略郁,但并无大碍。老夫开几剂安胎养血的方子,按时服用,再安心静养些时日,母子定当平安!」 「好!好!有劳老先生!」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 旁边的武大郎,听得「母子平安」四字,欢喜得如同捡了金元宝,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对着大官人连连磕头:「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救命之恩!您……您真是我武家的再生父母啊!」声音带着哭腔,感激涕零。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将他扶起:「不必如此。你兄弟武松乃是我府上栋梁,举手之劳,何足挂他话锋一转,看着武大郎,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武大,依我看,你这炊饼担子,日後便莫要再挑了武大郎一愣,脸上露出惶恐:「大官人……这,这小人一家生计……」 「生计何须担忧?」大官人打断他,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权威,「我府上如今人口众多,一日三餐,面食点心,消耗甚大。府里原有几个面点师傅,手艺尚可,却总缺一份家常的实在劲儿。大郎你做的炊饼,松软香甜,远近闻名。不如,你就来我府上,专管这白案面食如何?月例银子,自不会亏待你。也好让你浑家安心在家养胎,不必再为生计操劳。」 武大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西门大府上做面点?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差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月钱丰厚,还能照顾家里! 他激动得嘴唇哆嗦,只会连连点头:「小人愿意!小人愿意!谢大官人恩典!谢大官人恩典!」大官人含笑点头,又指了指这屋子四周:「还有这处宅子。大郎,你兄弟武松如今是我府上护院统领,前程正好。他念着兄嫂不易,特意拿出积蓄,托我寻了这处宅子买下,赠与兄嫂安身。」 武松闻言,心头一震! 这宅子……分明是大官人的手笔!他刚想开口推辞,说并非自己所购,却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带着一丝制止意味,微微摇了摇头。武松喉头滚动一下,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武大郎却已是欢喜疯了! 他矮小的身躯猛地扑到武松身前,一把紧紧抱住弟弟那双健硕有力的大腿,仰起那张布满风霜又因激动而通红的脸,泪水涟涟: 「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出息了!真真出息了!爹娘在天有灵,也能瞑目了!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有了这体面的宅子,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着你……看着你也成个家,生个一儿半女,我武家香火兴旺,哥哥……哥哥就是立时闭了眼,也对得起咱爹娘了啊!」他说得情真意切,泣不成声。 武松看着兄长如此,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楚与暖意交织。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声道:「哥哥快起来!说这些做什麽!你好生过日子,照顾好嫂子和未来的侄儿,便是对爹娘最大的孝道!」 大官人看着这兄弟情深的一幕,嘴角噙着笑,起身道:「好了,大郎好生照顾浑家,按方子吃药。府里还有些事,我先走一步。」他拍了拍武松的肩膀,示意他一同出来。 两人走到院中,远离了屋内的喧嚣。 冬日的寒气扑面而来。 大官人看着武松那张刚毅而略显复杂的脸,低声道:「二郎,我知道你的性子,最重情义,给你金银美宅,你未必放在心上,反觉俗气。但你兄嫂不同,他们需要个安稳体面的窝。」 「这宅子,不大不小,两进两出,足够他们居住,离你近,你随时可来照应。若给他们弄个三进三出带花园的大宅,反倒折了他们骨子里那份本分勤劳,那才是害了他们。这宅子,就记在你名下,算是你安顿兄长的产业。你哥嫂以前那老房子,地段尚可,赁出去也是一笔进项,贴补家用,你兄嫂心里也踏实。」武松听着大官人这番入情入理的话,心中那点因受惠而产生的不自在,竟也消减了大半。 大官人这份洞察人情、办事周全体贴的手段,确实让人难以拒绝。 他沉默片刻,对着大官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思虑周全,恩义深重。武松…替自己…替兄嫂谢过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虚扶:「你我之间,还多了一层师兄弟关系,何须如此见外?好了,回去看看你嫂子吧。晚上府里设宴,放烟火,热闹得很,带你兄嫂也来!」 说完,带着平安,施施然走出院门。 平安手里还捧着一个锦盒,转身交给武松。 武松低头一看是燕窝补品之类,站在院中,看着大官人远去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传来兄嫂低语和药香的正屋,再环视这方方正正、虽不奢华却透着安稳的小院,心头平静。 他攥了攥拳头,终究是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转身,大步向那温暖的屋子走去。 石阶下,那尊小小的石狮子,虽是狰狞,却在冬日的残阳的光晕里,沉默地蹲踞着,一如武松的心境!京城,李守中大宅。 李纨立在廊下,那件素日里裹得严实的银鼠褂子,此刻前襟却微微鼓胀着,显出一种不同寻常的丰腴。她一张鹅蛋脸儿,原是寡淡惯了的,此刻却泅着两团不寻常的胭脂红,细看之下熟艳妩媚,额角鬓边和脖子白腻腻的皮肉上竟密密地沁出一层细汗,在寒气里凝成微小的水珠。 她左右张望一回,见四下里雪幕茫茫,寂无人影,这才略略松了口气。一双平日里执掌针带、翻动书页的纤纤素手,此刻却稳稳地端着一个沉甸甸的白瓷大碗。一股子温润甜腻的暖香,丝丝缕缕地从盆口逸散出来,在这凛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撩人。 李纨咬着下唇,快步走到廊外一处僻静的雪堆旁,深吸一口寒气,将那白瓷碗猛地一倾一一哗啦!积雪遇热,嗤嗤作响,腾起一片白蒙蒙的雾气。 泼罢,李纨不敢多看那雪地上的狼藉,慌忙转身回屋,手里攥着几条簇新的的细棉汗巾子塞进衣襟里。做完这一切,李纨长长吁出一口气,脸上那异常的潮红褪去些许,又恢复了往日的端静。 她仔细抚平了衣襟上每一丝褶皱,又擡手理了理鬓角,将那几缕被汗濡湿的碎发抿到耳後,这才挺直了腰背,端起素日里那份贞静寡慾的仪态,步履平稳地朝着父亲院中走去。 李纨之父李守中,这位以「端方正直、清心寡欲」着称的国子监祭酒,此刻正板着一张铁青的脸,坐在书房那张硬梆梆的酸枝木太师椅上。 他面前站着刚从荣国府回来的女儿李纨,旁边是李纨的母亲李氏,正拿着帕子不住地拭泪。「胡闹!简直是胡闹!」李守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盏「眶哪」作响,「你如今是贾家妇,是荣国府大奶奶!除夕乃阖家团圆、祭祖守岁之大节!哪有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过除夕的道理?礼法何在?体统何在?传出去,岂不让人笑掉大牙,说我李家没有家教,纵容女儿悖逆人伦!」 李纨垂首侍立,身形单薄得如同一枝风中的素梅,脸色苍白,嘴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她习惯了在父亲这样的雷霆之怒下保持沉默。 李氏见女儿受责,心疼如绞,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哀声求道:「老爷!老爷息怒啊!纨儿……纨儿在贾府这些年,何曾回过娘家过一次除夕?她……她心里苦啊!珠儿走得早,她年纪轻轻守寡,拉扯着兰儿,在那样大的府邸里,步步小心,处处艰难……老爷,你就当可怜可怜女儿,今年……今年就让她在家过个年吧!就一次!!就这一次还不行吗?」李氏说着,眼泪又扑簌簌滚落下来。 「不行!」李守中断然喝道,声音冷硬如铁,「妇道人家懂什麽?「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夫死从子!她的家在荣国府,她的根在贾家祠堂!一次也不行!这是纲常,是铁律!你如此溺爱纵容,是想让她背上不孝不节、有辱门楣的罪名吗?」 李氏被丈夫这番冷冰冰的「大道理」逼得退无可退,心中积压多年的委屈、对女儿的心疼、对丈夫迂腐的怨愤,如同火山般猛地爆发出来! 她猛地擡起头,脸上泪痕未乾,眼神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凄厉: 「纲常!纲常!老爷满口都是纲常礼法!可我的纨儿,她也是我的心头肉啊!她不是木头,不是石头!她也有心,也会疼!」 李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嘶喊,「好!老爷你要讲纲常!讲体统!那我也讲!「夫为妻纲』,老爷若执意要赶纨儿走,我……我也不在这李家待了!我这就收拾包袱,跟着纨儿一起走!我们娘俩不回荣国府,我们……我们找个清净的尼姑庵,剃了头发做姑子去!青灯古佛,了此残生,也省得在这里碍着老爷的清名!省得让老爷觉得我们娘俩污了李家的门楣!」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李守中万没想到素来温顺的妻子竟说出如此决绝的话来!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李氏,手指哆嗦着,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一生最重清誉,若真闹到妻女出家为尼的地步,那可就真是满城风雨,斯文扫地了! 书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李氏压抑的抽泣声和李纨无声滑落的泪水。 李守中看着眼前哭作一团的妻女,再看看妻子眼中那份豁出去的决然,他那张铁板似的脸终於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深知妻子性情,平日里温吞如水,一旦被逼急了,真能做出那等事来。他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那股强撑着的「正气」仿佛被戳破的气囊,泄了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铁青着脸,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罢了!罢了!妇人见识!不可理喻!我……我不管了!你们爱怎样便怎样!只是休要後悔!」说完,仿佛再多待一刻都会沾染上晦气,他重重地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书房,那门帘被他摔得「啪」一声巨响,犹自晃动不已。 书房内,只剩下李氏和李纨母女二人。李氏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虚脱般靠在椅背上,泪流满面。李纨扑到母亲膝前,泣不成声:「娘……娘亲……何苦为了女……」 李氏紧紧抱住女儿,抚摸着她的头发,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却又无比坚定地说道:「我的儿……别怕……别理他!咱们娘俩……就在家……安安稳稳地……过个年!我让人给贾府传信,说你高烧,在娘家休息几日。」 贾府内。 宝玉恋恋不舍地拉着秦锺钻出假山洞口。 宝玉理了理衣襟,问道:「鲸卿,这会子天晚了,你往哪里去?」 秦锺拿帕子擦了擦额角细汗,眼波流转间带出几分风流意态,低声道:「今日是除夕,我须得去看望姐姐。」 宝玉一听「姐姐」二字,又见秦锺这副情态,心里「咯噔」一下,如同被猫爪子挠了心尖儿,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来,又酸又痒。直勾勾地盯着秦锺,追问道:「我也要去!」 秦锺见他这般猴急模样,摇头道:「这可不行。那地方……你去不得。况且,今日除夕,你合该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承欢才是,如何能乱跑?」 宝玉哪里肯依:「鲸卿!你就带我去罢!我保证不给你添乱!」他一边说,一边摇晃着秦钟的胳膊,那架势,若是不答应,他便要立时躺在地上打滚儿似的。 秦钟被他缠得无法,又见他急得额角都沁出汗来,一张脸粉雕玉琢般透着恳求,心肠便软了。他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带你去便是。只是到了地方,须得听我的,不许乱说话,不许乱看!」宝玉一听他应允,欢喜得如同得了活命金丹,连连点头,赌咒发誓道:「都听你的!都听鲸卿的!若违此言,叫我……叫我立时变个大马猴!」 第323章 月娘锻宝,可卿身世!【求月票!老爷们!】 腊月三十。 白日里西门府上正准备着晚上的除夕夜宴。 而宁荣两府上下也如沸鼎蒸蟹,人声鼎沸,脚步杂遝。 偏是那天香楼後身一处小小暖阁,却似隔了尘世,暖融融静得异样。 帘拢低垂,隔断了外头飘雪的寒气与鼎沸的人声。 秦可卿穿了件杏子红缕金撒花软烟罗袄儿,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慵懒斜倚在贵妃榻上,缝着给大官人的针线活。脑子里却想着那冬日里俩人往冰亲吻後的场景,雪腮划过霞色,摸样儿真真是勾魂摄魄。屋里暖得受不住,那袄儿早解开了两颗盘扣,露出一痕腻滑雪脯。一对羊脂玉也似的无双物,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忽闻外间一阵细碎脚步,夹着环佩轻响,门帘子「哗啦」一挑,裹着一股凛冽寒气,王熙凤带着一阵香风旋了进来,嘴里还不住地嗬着白气:「哎哟我的天!可冻煞人了!」 她身後,平儿并着秦可卿的两个贴身大丫鬟宝珠、瑞珠,都知趣地留在外间熏笼旁守着,门帘随即落下,隔开了内外。 王熙凤今日穿着件极华贵的紫貂昭君套,裹得严实。一进这暖阁,热气扑面,她立刻便不耐起来,一面解着昭君套的带子,一面嗔道:「这鬼天气,真不让人安生!」 待那厚重的貂裘褪下,那窄根袄子将她腰身束得极紧,更衬得下身一条翡翠撒花洋绉裙包裹着的臀儿,圆滚滚、沉甸甸,如似熟透的玉瓜。袄子褪下,搭在旁边的紫檀木衣架上,她这才转过身,露出一张艳光四射却带着几分倦色的脸。 「好婶子,」秦可卿见她进来,忙欲起身,被凤姐几步上前按住了肩,「快别动,暖阁里就咱们,讲那些虚礼做什麽?」凤姐的手落在可卿肩上,顺势挨着榻沿坐下,紧靠着可卿。 「这大除夕的,府里多少眼睛盯着,多少事情堆着,你倒有这份闲心,巴巴儿地跑我这天香楼躲清静来了?」秦可卿声音软糯,带着点未睡醒的慵懒,眼波流转,落在凤姐红扑扑的脸上。 「嗨!快别提了!」凤姐一拍大腿,那饱满的臀肉在绉裙下又颤了一颤,「我那里简直成了个乱战!老太太、太太跟前要伺候,各房年礼要核对分发,祭祖的器皿供品要最後清点,厨房里更是乱成一锅粥!那些个管事媳妇,眼皮子浅的,手脚不乾净的,趁乱就想浑水摸鱼!我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嗓子都喊劈了!真真是一刻不得闲!」 她说着,身子往引枕上一靠,长长吁了口气:「最可恨是那个没笼头的马!一早就不见人影,说是去外头庄子收年租,哼!指不定又钻到哪个粉头窝里,被狐狸精绊住了腿!这大年下的,家里千斤担子都压在我一人肩上,他倒好,逍遥快活去了!真真气煞人!」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粉面含煞。 秦可卿听了,伸出白腻如脂的手,轻轻覆在凤姐搁在炕几的手背上,柔声劝慰:「好婶子,快消消气。许是真有正事。你呀,就是太要强,事事都揽在自己身上,可不累坏了?横竖有老祖宗、太太们掌眼,底下人再不好,也翻不出天去。自个儿身子要紧。」 凤姐反手捏了捏可卿的手,叹道:「也就你这里,还能让我喘口气。我那屋,就是个冰窖,心也是冷的她顿了顿,眼神在可卿脸上逡巡,带着探询,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可卿的耳朵:「……他呢?最近……可还来搅扰你?」 秦可卿闻言,粉颊上那抹慵懒的红晕似乎褪去了一些,显出几分苍白。 她轻轻摇头,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没有。平日其实也没来扰过。只是……」她咬了咬下唇,那饱满的唇瓣被贝齿一压,更显艳红欲滴,………只是那一日,就是大官人来给你治病那日…他……他不知哪里灌了许多黄汤,带着一身酒气……就……就闯了进来,如今府里四处传我克夫,他自然更不敢靠近这天香楼了。」 王熙凤听得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啐了一口:「呸!天打雷劈的混帐行子!!」 她盯着可卿那惊惧又带羞的神情,忽然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带着点促狭的笑:……不过嘛,话又说回来,要不是那日他闹这一出,惊动了人,引得那位路过大官人仗义出手,狠狠教训了他一顿……你呀,只怕也遇不着如今这位知冷知热、把你捧在手心里的「大官人』喽?」 秦可卿的脸「腾」地一下,瞬间红透,,连那松开的领口下露出的雪腻肌肤都染上了一层艳丽的霞色。她羞得无地自容,慌忙低下头,想用手炉遮脸,那含羞带怯的模样,配上剧烈起伏的酥胸,真如雨打海棠,娇艳欲滴。 凤姐看得有趣,忍不住调笑又羡慕道:「啧啧啧,瞧瞧这身段儿……怨不得人家大官人把你当心肝宝贝!连我这见惯了世面的,都忍不住要眼馋你这对儿宝贝疙瘩了!真真是老天爷偏心,把好东西都堆你一人身上了!」 秦可卿羞得嘤咛一声,扭身避开凤姐作怪的手指,粉拳作势要捶她:「婶子!你……你再浑说!我可不依了!」。 恰在此时,外间喧譁陡起。先是平儿、宝珠、瑞珠压低的劝阻:「宝二爷,秦小爷,请留步!里头…里头两位奶奶因暖阁燥热,都脱了外头大衣裳,里头衣裳单薄,实在不便见客!」 帘外那清亮少年声是秦锺:「姐姐!是我!宝玉也来了!初七祭拜母亲,爹爹让你务必回府,有事交代。」 宝玉听得「脱了大衣裳」、「衣裳单薄」、这些字眼,他只觉口乾舌燥,心痒难熬如同百爪挠心,眼睛死死盯着那纹丝不动的锦帘,恨不得生出一双透视眼来,将那帘後香艳旖旎风光看个饱! 暖阁内,秦可卿听得弟弟和宝玉在外,又闻帘响人声,脸上红晕更甚,忙扬声道:「知道了!初七必回去的!外头冷,你们且去别处顽罢!我这里……正商议要紧事呢!」 忽地,外间传来一阵急促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宝珠通禀声:「奶奶,养生堂的虚如师傅来了!说来瞧瞧奶奶!」 「虚如师傅?」秦可卿闻声,脸上的羞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狂喜的神色。 她猛地从榻上坐直身子「快!快请进来!」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甚至有些发颤。王熙凤凤眸微眯,带着几分不解和探究,看着可卿这异乎寻常的反应,那丰硕的臀儿在榻沿挪了挪,换了个更便於观察的姿势。 门帘再次掀起,带进一丝凉气。一个身穿青灰色缁衣、头戴同色僧帽的中年尼姑快步走了进来。她约莫四十许人,面容清灌,眼神却透着慈和与沧桑。一见榻上的秦可卿,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瞬间便红了。「我的儿!」虚如师傅声音哽咽,三步并作两步扑到榻前。 「师傅!」秦可卿早已泪如泉涌,挣扎着就要下榻行礼。 虚如师傅哪里肯依,一把将她紧紧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掌拍着她的背,眼泪也扑簌簌落下:「苦命的儿啊……苦命的儿阿……」 王熙凤坐在一旁,看着相拥痛哭二人,心中疑窦丛生。 好半晌,两人才止住悲声。秦可卿抽噎着,用帕子拭泪,那胸前的波涛随着抽噎依旧起伏不定。她拉着虚如师傅的手,转向王熙凤,声音还带着哭腔:「婶子,这位是京中养生堂的虚如师傅。我……我记事起,便是师傅在养生堂收留抚养。後来……後来才被父亲收养了去。师傅待我恩重如山,如同生母,幼时还时时来秦家看我…」说到此处,又忍不住滚下泪来。 虚如师傅也擦了擦眼角,仔细端详着秦可卿,目光里满是怜爱与追忆,喃喃道:「好些年不见……你竞出落得这般……这般…像……真像……和你生母年轻时的眉眼、身段,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轻轻拂过秦可卿的脸颊轮廓,仿佛在描摹记忆中的影子,叹道:「…可儿生的真好,便是你生母都没有可儿好看…」这话一出口,虚如师傅自己也觉有些失言,连忙垂下手,念了句佛。王熙凤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尤其是看到虚如师傅那一点和话语间的停顿,更觉其中大有文章。她丰臀在榻上挪动,凑近了些,带着浓浓的好奇和精明劲儿插嘴道:「听师傅这麽一说,既然见过可儿的生母,想必知道她亲生父母是谁?是哪家的小姐还是……?」 虚如师傅闻言,脸色微微一变,眼神闪烁了一下,方才那点追忆的温情瞬间褪去,换上一种谨慎甚至有些慌乱的神色,连连摇头: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贫尼……贫尼不知!贫尼当真不知!那日天未亮,一个裹在斗篷里的妇人,将还在褓里的姐儿……就是可卿,放在养生堂门口,只塞给贫尼一个粗布包袱,里面有几两碎银子和……还有一块贴身放着的玉佩,话也没说几句,只哭着求贫尼务必好生抚养,便匆匆走了……再也没见踪影……贫尼也不过是见过一面!」她语速极快,带着急於撇清的味道。 「玉佩?」王熙凤凤眼陡然睁大,射出精光,看向秦可卿,「可儿!你竞有块贴身的玉佩?我怎麽从未听你提起过?也从未见你戴过?」 秦可卿苦笑一声:「是……是有一块……据师傅说,是生母留下的唯一凭证……我一直贴身藏着!」她深吸一口气,「只是嫁过来没多久,有一日…他趁我不在房中,翻了我的妆奁匣子……把那玉佩…拿走了!」 王熙凤眉头一簇,「他拿去做什麽了?」 秦可卿摇摇头,眼中泛起泪光,却强忍着不让它落下:「我……我後来质问他……他只嬉皮笑脸地说……说缺钱用本想拿去当了,後来不小心弄丢了……我再追问,他便恼了,反说我疑心他……那玉佩……再也没寻回来……」 且说秦可卿那头还在叙旧,贾珍这边开了宗祠,着人洒扫庭除,擦拭供器,一应香烛纸马、祖宗神主牌位,都请出来供奉。又收拾出上房,预备悬挂祖宗遗真影像。 此时荣宁二府,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宁府里尤氏方起身梳洗毕,正打点送往贾母那边的针线尺头并年礼,一个丫头捧了个沉甸甸的茶盘进来,里头盛满了新倾的押岁课子,脆生生回道:「兴儿回奶奶话:前儿那包散碎金子,统共一百五十三两六钱七分,成色有高有低,总倾得了二百二十个课子。」 说着便将盘子呈上。 尤氏拿眼一溜,见那课子花样甚多:有梅花式儿的,海棠式儿的,有镌着「笔锭如意」讨吉利的,也有「八宝联春」图富贵的。 尤氏便吩咐道:「仔细收好了。叫兴儿手脚麻利些,把那些银课子也速速交进来!」丫头应声去了。不多时,贾珍踱进来用早膳。 贾珍坐下,一面端起碗,一面问尤氏:「咱家春祭的恩赏银子,可曾领回来了?」 尤氏道:「往日里都是发蓉儿去关了的,如今..总归是没有多少,不领也就罢了。」 「那怎行!」贾珍呷了口粥,道:「咱家虽不指望着这几两银子过活,终究是官家的恩典。早早领回来,送过那边老太太处,置办祖宗供献,上呢,是感念皇恩浩荡;下呢,也是托福於祖宗庇佑。纵使咱们花上一万两银子祭祖,也未必有这个体面!这是沾着皇家的恩泽福气。除开咱们这等有根基的一二家,那些个空顶着世袭名头的穷官儿,若不仗着这点子恩赏银子,拿什麽脸面去上供过年?真正是皇恩雨露均沾,想得周全。」 尤氏点头道:「知道了,我正与你商量,如今府中可用人少,我那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何不唤入府中?」 贾珍嘲笑道:「你那兄弟听闻在清河县不过一厨子,能有何大用?是能管事还是能做事?倒是你那几个姐妹还能用上一用,我早让那贾蔷去了。」 尤氏说道:「你不是让他在外头庄子做事?怎的又让他回来了?」 贾珍说道:「此一时彼一时,毕竟是姓贾身边要个人使唤。」 二人正说着,只听外面回道:「哥儿来了。」 贾珍便命:「叫他进来。」只见贾蔷捧了个鼓囊囊的小黄布口袋进来。贾珍睨了他一眼,道:「怎地去了这大半日?莫非路上绊住了脚?」 贾蔷陪笑道:「回老爷,今儿不在礼部领了,改在光禄寺库上支取。因此多跑了一趟光禄寺,这才领了下来。光禄寺的老爷们还问好,说多日不见,着实想念得紧。」 贾珍嗤地一笑:「他们想我?怕是想着我的年礼和戏酒罢!这年根底下,谁不惦记着打秋风?」尤氏问道:「那蓉儿媳妇呢?今日除夕她还在守孝日,便不让她出来吧。」一边说一边注意着丈夫的神色。 贾珍听到提起秦可卿边说:「你看着办。」边不知道想起什麽,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仔细看着,脸色不断的变化,有恐惧有贪慾有邪念有後怕。 而西门大宅里。 孟玉楼也捧着个沉甸甸的朱漆描金托盘,款款地走了进来。那托盘上盖着红绸,显见是贵重物事。孟玉楼走到月娘跟前,屈膝行了个礼,声音清亮又带着几分当家管事娘子的稳妥劲儿:「大娘,金课子都打点齐备了。」 她说着,一手揭开红绸,露出底下金灿灿、码得整整齐齐的小课子。 「奴婢按您的吩咐,共起了五十两三钱九分足赤的好金,一个钱也不曾短少。统共打得了四百个课子,个个实心,成色匀净。奴婢深知这里头的关窍,那些银炉里的匠人,最是刁滑,惯会在火耗、成色上做手脚,奴婢是日日亲去盯着,眼珠不错地盯着他们熔金、浇铸、打磨,断不容许有半分差池。连课子的款式花样,也依着您的意思,定了三种:大的如雀卵,中的似莲子,小的则精巧如豆。分赏起来,体面又分明,下人们得了,也知个轻重贵贱。」 她一面细细禀报,一面微微倾身,将托盘凑近月娘眼前。这一倾身,腰肢儿本就显得细韧,在暖室内薄薄的罗袄裙底下,滑腻如脂的一段玉股长腿轮廓若隐若现地勾勒出来。那圆润挺翘的臀儿往下,线条一路流畅地收束,又在小腿处绷出紧致的弧度。 月娘听着数目分明,看着课子金光耀眼,又见孟玉楼办事如此滴水不漏,心下已是十分欢喜。她伸出手,却不是先看课子,而是亲热地拍了拍孟玉楼端着托盘的手背,那手背亦是细腻温软。月娘笑道:「好,好!难为你这般精细!去年这事儿是玉箫儿经手,到底毛躁些,成色上就略有些参差。你呀,比她会算计,也更稳重妥帖,把这起子刁钻匠人看得死死的,这才是真正会当家理事的!」 孟玉楼听了夸赞,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了几分娇媚。 她抿嘴一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世故:「大娘谬赞了。奴婢不过是以前也曾掌过事,经得多了,自然知道这些「猫腻』都藏在哪处旮旯缝儿里。不盯紧些,银子金子就像长了腿儿,不知不觉就溜走了呢。」 月娘夸赞了孟玉楼一番,看着她那双在葱绿软缎下绷出浑圆饱满线条的长腿,心思却转到了别处。她挥挥手让小玉捧着金课子出去,暖阁里只剩她二人。 月娘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当家主母特有的、混合着关切和吩咐的亲昵,问道:「玉楼儿,老爷……可曾收用了你?」 孟玉楼正低头整理着托盘边缘并不存在的灰尘,闻言指尖一顿。她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衬得那身银红遍地金袄子更显娇艳。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一丝失落和紧张:「回大娘……奴家……奴家身上才干净。老爷……老爷前些日子吩咐下来的事儿,奴婢也是这两日才理清爽,还未曾回老爷话……」她说话时,那双原本站得笔直的长腿,下意识地并拢了些。 月娘了然地点点头,目光在孟玉楼那羞红的脸颊和因并拢双腿而更显诱惑的腰臀曲线上扫过。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孟玉楼搁在炕沿的手背上,指尖却似有若无地滑过她手腕内侧细腻的肌肤,那触感微凉滑腻。月娘的声音压得更低: 「玉楼儿,你是个明白人,比那几个蹄子懂事。老爷若收了你,那是你的造化,也是咱们家的福气。」她顿了顿,凑得更近,「只是……万不可学那几个眼皮子浅的丫头,只知道宠着老爷,由着老爷性子胡闹,让老爷兴头上,只顾自己畅快。」 「咱们府里,如今最要紧的,是得有几件传家的宝器!这宝器讲究的是个机缘和火候。那些花哨玩意儿,看着热闹,终究是浮财流水,落不到实处。」她擡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孟玉楼,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你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把那窑火看住了!该聚的热气,一丝儿也不能泄在外头。」 孟玉楼听得浑身一颤,脸更是红得滴血。她哪能不懂月娘话中深意,双腿下意识地又绞紧了些,从大腿根直蔓延到小腿肚,显露出其下肌肉的紧张和丰腴。她不敢看月娘,只低着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奴……奴婢省得……」 【第一天又是一万六字加番外,一共2w1!】 【玉楼儿和李纨求月票老爷们!】 第324章 林太太二上门,金钏儿见晴雯!求月票老爷们! 王昭宣府上。 林太太斜倚在铺了锦褥的凉亭美人靠上,一身素锦袄儿掩不住那熟透了的腰身曲线。正是妇人汁水最丰沛的年纪,一张芙蓉面,眼角眉梢天然带着几分慵懒的媚意,此刻却凝着化不开的愁绪。 外头零星的爆竹声,像小石子投入死水,只漾开一圈更深的寂寥。 「唉……」一声轻叹,从她饱满的红唇间逸出,带着温热的、妇人特有的甜腻气息,心中叹了口气:这府里还是太冷清了!那林姑娘住了一晚第二天就走了,多想她是自己女儿就此留在这里。 说道女儿,又想自己自己儿子三官儿。 那孽障从前除夕必在妓馆赌坊里快活,回来跪祠堂也挡不住他再溜出去,如今大了,被好爹爹调教得像个男人了,身板有模有样,可也沉稳了一些,整日都往团练校场跑,话也和这个当娘说得少。林太太知道,儿子终究是懂事长大了,可这深宅大院,空得能听见自己心尖上那点子孤寂在啃噬。她眼波流转,落在身旁的金钏儿身上。这小妮子穿着水红掐腰小袄,鼓胀胀的胸脯,纤细的腰肢,正是含苞待放的好光景。 此刻却也是神思不属,粉腮微晕,一双杏眼望着虚空,湿漉漉的,不知在想哪个。 林太太心底暗啐一口:这小浪蹄子,魂儿早被那冤家勾去了!只怕此刻心里头,正想着那冤家那晚如何雄壮,如何在她身上使劲呢!这府里,除了些粗使婆子,就剩她们这对「同病相怜」的主仆,守着空房,守着各自心里头那点子滚烫又见不得人的念想,连个声响都没有。 「太太!太太!」小丫鬟的呼唤打破了死寂,「西门大官人府上的玳安来了!」 林太太方才那点愁云惨雾顷刻间烟消云散,芙蓉面上飞起两朵红霞,眼波陡然亮得惊人,水汪汪的,像藏了两汪春泉。 她腰肢一软,旋即又绷紧,声音里带上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娇颤:「快!快请进来!」 这个时候派了玳安来,莫非是要来幽会?那冤家,他这个除夕节骨眼儿竞还想着我!林太太心口怦怦直跳,仿佛那冤家粗糙滚烫的大手已经按了上来。 玳安进来,规规矩矩行礼:「给太太、金钏儿姑娘。大爹惦记着太太府上冷清,特意让小的来请太太和金钏儿姐姐过府,一同守岁。晚宴俱已齐备,各色珍馐,还有上好的金华酒,烟火也备下了,专等太太赏光添喜气。大爹还说,若太太无事,此刻便可动身,大娘也可以和太太说说话儿,两边不寂寞。」这话让林太太方才那点子空寂早被汹涌的期待和隐秘的狂喜淹没。她连声应着:「好!好!我这就去!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眼角瞥向金钏儿,只见那小妮子也是粉面含春,一双杏眼亮得如同点漆,水光潋灩,胸脯微微起伏,显然也是心潮澎湃。这小蹄子,一听能见着那冤家,魂儿都喜飞了!两人目光一触,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灼热和心照不宣的渴望。 玳安一走,庭院里那点虚假的平静瞬间被打破。 林太太猛地起身,一把抓住金钏儿的手腕,那手又滑又凉,却掩不住内里的滚烫。她凑近了,一股混合着脂粉和成熟妇人暖香的温热气息喷在金钏儿耳边,带着一种亲昵的催促: 「快!金钏儿!随我来!」 她拉着金钏儿就往内室走,步履生风,那腰肢扭动得风情万种。「开我那紫檀描金的妆奁!把那套赤金点翠的头面,还有那对嵌了红宝的耳坠子都拿出来!胭脂要最艳的玫瑰膏子,水粉要最细的茉莉香!快此! 她一边翻检着琳琅满目的首饰,珠光宝气映着她春情荡漾的脸,一边急急地对金钏儿道:「小蹄子,你也别藏着掖着!拣最鲜亮、最衬你肤色的!那支赤金累丝的蝴蝶簪子,还有那串南珠手串,都与你戴!你年轻,皮肉嫩,更要打扮得……」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要打扮得水灵灵的,香喷喷的,像个刚剥了壳的荔枝肉,一掐就出水儿,晃花人的眼!让那些个院里的丫头片子们瞧瞧,什麽才是真颜色!」金钏儿手腕被攥得紧,心口那团火烧得更旺。太太的话像羽毛搔在她心尖上,又痒又麻。她岂能不懂?那「晃花人的眼」,最要紧是晃花谁的眼?自然是那老爷的眼!! 哪日被老爷接来,又急急来到王招宣府上,还真没仔细打量那听闻的四大绝色丫鬟。她早就憋着一股劲儿,就不信自己从国公府出来的太太身前大丫鬟,还不如几个西门宅里的小丫鬟? 「太太放心!」金钏儿脆生生应道,声音里带着按捺不住的娇媚。她十指纤纤,迫不及待地探向那些冰冷的珠宝,指尖却滚烫。她拿起那支沉甸甸的蝴蝶簪,对着菱花镜比划,镜中映出她含春带俏的脸,还有身後林太太同样精心描画、艳光四射的面容。 俩人本就是一对美人儿,又是时时刻刻打半着未曾懈怠,只不过唤上首饰,稍稍描绘就做着暖车出门儿去。 西门大宅门前,两盏硕大的红纱灯笼在寒风中摇曳,门内隐隐传来笑语喧阗,与王招宣府的冷清判若云泥。 林太太扶着金钏儿的手下了暖轿,尚未踏上石阶,那通传的小丫头早已飞报进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门内,潘金莲正倚在穿廊的雕花窗格旁嗑瓜子,一听「打』上门来了?赶紧偷偷往门口一瞧,啐掉瓜子壳,扭身就往正房跑,裙裾带起一阵香风。 「大娘!大娘!」金莲儿喊道,「人来了!您猜怎麽着?那林太太和金钏儿两个,打扮得跟妖精似的,满头珠翠晃人眼!浑身那股子香风,隔老远就闻着了!这哪是来吃席?分明是来示威!仗着几分颜色,想压我们一头呢!」 她凑近月娘,压低声音,眼中闪着算计的光,「大娘,要不要……像上次那样,倘若老爷和她再来一次,我便再寻个由头,再通通她?」 吴月娘正看着今日记下的各种条条,她擡起眼皮,那眼神平静无波,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莲儿,休要胡说。今日除夕,林太太是老爷亲自请来的客人,是来同乐守岁的。我们西门府是什麽人家?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显出大家的气度来。若我们小气刻薄,反倒显得我们心虚,显得我们坐不稳这正房的位置,怕了她们不成?」 她缓缓起身,将捻着的佛珠套回腕上,那玉镯子碰出清脆一响。「越是有人想争,想比,我们越要稳如泰山,待客周全,这才是正室大娘的风范。」 她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金莲、桂姐、玉楼、香菱四个贴身大丫头。此刻都穿着簇新的绫罗,站在一起,真真是满室生辉,将暖阁都映亮了,心中十足的满意:「走,随我去迎客。」 月娘带着这四位绝色丫鬟,莲步轻移,款款行至仪门。门帘掀开,林太太携着金钏儿恰好进来。两下里一照面,灯火通明之下,彼此都看得真真切切。 林太太果然精心装扮过,一身玫瑰紫缕金袄裙,衬得肌肤胜雪,云鬓高耸,插着赤金点翠的凤钗步摇,耳垂上红宝坠子随着步履轻晃,光华流转,端的是妩媚风流。她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波流转间,风情自然流露。 金钏儿紧随其後,水红袄子青缎裙,戴着那支累丝蝴蝶簪和南珠手串,也是鲜亮可人,带着少女的娇俏。 然而,当金钏儿目光触及月娘身後那四位俏生生的丫鬟时,心口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个个都似画里走出来的美人,身段、容貌、气度,竟无一处不比自己强上几分!特别是那金莲儿,更是妖媚得难寻! 然而,她毕竟是国公府里调教出来的大丫头,骨子里那份体面撑着她,腰杆依旧挺直,下颌微扬,国公府出来的人那份气派撑回了几分颜面。 忽然她想到为何老爷发蛮力的时候喜欢把她和林太太摆在一起看同时看俩人的样子,莫不是就喜欢看自己和林太太这份大家气质调转得放浪?想到这里,金钏儿底气又足了几分,这种长期薰陶的气质确实不是短期出得来的。 「哟!姐姐!可把您盼来了!」月娘未语先笑,声音温婉亲热,仿佛见到了至亲姐妹。她主动上前两步,亲昵地挽住林太太的手臂,「这大冷天的,快里面请!老爷方才还念叨,说巡完那几个要紧的铺子就回,怕怠慢了姐姐呢!姐姐这一来,府上才算真正有年节的热闹气儿了!」 林太太也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反手握住月娘的手,声音又软又糯:「月娘妹妹太客气了!大官人这般惦记,实在是折煞我了。府上这般热闹喜庆,倒是我来叨扰妹妹的清静了。」 两人挽着手,亲亲热热地往里走。月娘的目光这才落到稍後一步的金钏儿身上,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金钏儿的手背。这一拍,带着主母的温厚,却让金钏儿受宠若惊,身子都微微一颤。「钏儿丫头,」月娘的声音依旧温和,「你也辛苦了。虽说如今在姐姐身边伺候着,可终究是从我们这府里出去的,是「自己人』。回来了,就跟回家一样,别拘束。」这话说得轻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牢牢拴住了金钏儿的心头上。 金钏儿心口一紧,下意识地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太太。只见林太太脸上依旧是那乐嗬嗬、仿佛什麽都没听出来的笑容,亲热地附和道:「正是呢!月娘妹妹说得极是,钏儿在我那儿,我也当她是自家孩子一般。说到底,还不都是大官人和妹妹调教得好?」她面不改色,仿佛月娘那话再自然不过。「姐姐快别站着了,随我到暖阁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等老爷回来。」月娘笑着引路,目光扫过林太太精心修饰的容颜和身段,又掠过金钏儿娇俏的脸,眼底深处,一丝掌控全局的从容和了然,如深潭静水,不起波澜。 金莲儿在廊柱边冷眼瞧着,手里一把瓜子儿捏得死紧。 眼见月娘那春风化雨的手段,三言两语显示提及老爷暗示自己是主,你是客,又把那金钏儿搓得服服帖帖,怕是还在林太太心里扎了根刺儿。 她心头刷的一下透亮起来一一原来这争风吃醋的勾当,未必非要撕破脸皮抓出血道子!那绵里藏的针,软语中的刺,扎进心窝里才叫真疼!难怪老爷总敲打自己:「金莲儿,多跟你大娘学学!肚里没点墨水,光知道撒泼顶什麽用!「 「瞎!「金莲儿猛地把手里瓜子壳往地上一摔,咬着银牙暗骂:金莲啊金莲!你个没成算的!整日就知道捻酸吃味儿耍刁蛮,活该被爹爹敲打!以後一定要好好念书不可!! 她眼珠滴溜一转盘算日子一一明儿是初一要祭祖,後儿初二要歇息.初三想必宅里很多事儿要忙...掰着指头数到初七,狠狠一跺脚:「便是初七!初七起定要跟着香菱儿好好读书写字!「 月娘这才携着林太太的手在熏笼边坐下,仿佛刚想起来似的,目光转向侍立在林太太身後的金钏儿,嘴角噙着一丝温和的笑意,问道:「钏儿丫头,说起来,你可认得一个叫晴雯的?」 金钏儿冷不防被问到这个名字,心头猛地一跳,像是被根细针戳了一下,脸上露出惊愕之色,忙不迭地点头:「认得!认得!太太怎麽知道?我们……我们当年都在荣国府老太太跟前学过规矩·……」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追忆和苦涩,「後来……老太太把我指给了王夫人屋里管事,晴雯她後来去了宝二爷那里管事…… 「这就巧了。」月娘端起茶盏,轻轻撇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如今这晴雯,也在我们府里养着呢。前些日子身上不大好,如今刚退了烧,人还虚着。玉楼儿,你带钏儿过去瞧瞧她吧,她们是旧识,说说话儿,解解闷也是好的。」 金钏儿听得晴雯竞也在此处,又是惊又是疑,心头五味杂陈,忙向月娘和林太太告了退,跟着孟玉楼往後面厢房去了。 孟玉楼一边引路,一边轻声细语道:「说起来,这些天倒是我常去晴雯姑娘那儿。她病着,针线活儿却不肯丢,精神好些就拿着针比划。我瞧着那花样新鲜,就常去讨教,一来二去倒熟络了。这姑娘,性子是烈些,手上功夫是真真儿的好。」 说话间到了厢房门口。 金钏儿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混着暖意扑面而来。晴雯正半倚在靠枕上,身上盖着锦被,一头乌发散着,更衬得一张瓜子脸儿苍白瘦削,倒还是如贾府里那麽美,嘴唇也没什麽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带着几分往昔的倔强清亮。她精神恹恹的,浑身透着大病初癒的乏力。 孟玉楼笑道:「晴雯姑娘,你看谁来了?」 晴雯懒懒地擡眼望来,目光落在金钏儿脸上,先是茫然,继而猛地睁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挣扎着要坐起来:「金……金钏儿姐姐?是……是你吗?你……你还活着?!」 金钏儿抢步上前,按住她:「快别动!是我,是我!」看着晴雯这副模样,再想起自己当初的遭遇,金钏儿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好妹妹,快躺着!」 晴雯紧紧抓住金钏儿的手,指尖冰凉微颤,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姐姐!我……我听说……听说你为着那桩祸事,被逼得…出去了...连你母亲和妹妹都哭着说你多半没了!怎麽会……怎麽会在这里?」她眼中的关切与惊痛毫不作伪。 金钏儿心中百感交集,又是辛酸又是庆幸,苦笑着摇摇头,低声道:「一言难尽……是老爷恰巧路过……救了我一条贱命。如今……如今在隔壁王招宣府林太太跟前伺候着。」她上下打量着晴雯,心疼地问:「你呢?好端端的,怎麽也从那府里出来了?还落得这般田地?」 晴雯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哼!还不是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寻了个由头,说我带坏了爷们儿,又是什麽懒啊馋啊,狐狸精啊……横竖是容不下我这爆炭性子!一碗药灌下去,稀里糊涂就被撵出来了,差点冻死在路上……也是命不该绝,被老爷救了回来。」她说着,眼圈也红了。 「唉……」金钏儿长叹一声,紧紧握着晴雯的手,仿佛握着同病相怜的凭证,「出来了……也好!那地方,看着花团锦簇,内里……吃人不吐骨头!如今在这里,老爷太太都是慈善人,待下人宽厚,吃穿用度也不曾短了我们的,比在那府里……强!」 晴雯听着,目光在金钏儿身上那奢华体面的穿戴上一转,又看了看这乾净暖和的屋子,还有旁边孟玉楼温婉关切的神情,紧绷的嘴角终於松动了些,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 「嗯……我知道……在这儿养着,玉楼姐姐常来照看我,大娘也时常使人送东西来……是比在那府里……强太多了。」 两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各自想着那国公府里的过往,悲欢离合,尽在不言中。 孟玉楼在一旁听得真切,又是唏嘘又是愤慨,她性子温厚,此刻也忍不住啐了一口,半是玩笑半是真心地宽慰道:「好了好了,两位妹妹快别伤心了!那起子有眼无珠、心肠歹毒的,自有她的报应!你们如今在我们府里安生住着,把身子养得壮壮的。等日後啊一」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促狭和仗义,「等咱们老爷的官儿做得再大些,更有体面了,我便联合几个姐妹一起,撺掇老爷带着你们两个,风风光光回那府里去!到那时,叫那起子「老妖婆』、「小蹄子』们好好瞧瞧,咱们晴雯姑娘和金钏儿姐姐,离了她那「金窝银窝』,活得更好!臊不死她们!」 「老妖婆」三个字从温婉的孟玉楼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反差强烈的辛辣和痛快。 晴雯和金钏儿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王夫人那张端肃却刻板的脸,再配上这市井泼辣的称呼,顿时觉得快意,两人对视一眼,积郁的心绪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口子,「噗嗤」一声,竟忍不住同时笑了出来。这一笑,带着泪,带着怨,也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 孟玉楼见她们笑了,自己也忍不住掩口笑起来。一时间,小小的厢房里,充满了三个女子清脆又略带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冲散了药味,也冲淡了往昔的阴霾,倒显得格外融治亲厚起来。 等到金钏儿和孟玉楼从晴雯房里出来,便走这西门大宅府里里外外早已是被忙碌的丫鬟婆子们擦得焕然一新。 前日又有一场瑞雪,将庭院里的假山、金鱼缸盖得粉妆玉砌,檐下冰凌子垂着,映着日头晶亮亮地闪光。 各处回廊朱漆栏杆下,小厮们正踩着梯子悬挂新糊的羊角明灯,又在门廊下铺了厚厚一层新砍的芝麻秸,预备「踩岁」迎祥。 空气里浮动着松柏枝的清气、新蒸点心的甜香、熬煮胶牙砀的焦甜,还有那驱邪避秽的苍术艾草焚烧的烟火味儿,混杂在一处,端的是年节气象。 後花园更是人来人往,管事的小厮们忙着布置宴席的桌椅,铺设锦毡,搬擡着成坛的羊羔酒、真珠红,又有外头酒楼送来的食盒络绎不绝,显见晚间这场除夕宴,宅里请的宾客着实不少。 俩人来到吴月娘跟前,只见吴月娘边和林太太说着话,边吩咐这众人。 月娘眼风却锐利地扫视着进进出出的人影。今日是除夕,诸事繁杂,一丝也错不得,尤其晚间宾客盈门,更要显出西门府的体面与周全。 「金莲儿,那供佛的「消夜果儿』匣子可装点妥了?各色蜜煎雕花、酥油鲍螺、糖霜玉柱儿,务必要新鲜齐整,莫要失了体面。另则,老爷爱吃的「澄沙团子』馅料可调好了?再有,给那些跟来的孩童预备的「果子饯』、「蜜弹弹』多备些,省得席间哭闹。」 金莲儿正踮着脚尖,用一方新雪也似的细棉布,仔细擦拭多宝格上那尊白瓷观音像。 闻言忙转过身,她手里捏着布,眼波流转,笑道:「大娘放一百个心!消夜果儿装得一丝不乱,澄沙团子的馅儿是奴婢亲手调的,用的是上好的赤豆沙,拌了猪油、糖霜和桂花卤子,保管又香又糯。给哥儿姐儿们的零嘴儿,奴婢早让厨房备下了两大食盒,各色蜜饯果子、糖狮子、酥油泡螺儿,管够!」「那就好,桂姐儿,」月娘又唤,「让你预备的「驱傩』面具与桃符呢?还有各房要挂的新年画儿、门神,都分派下去了不曾?再有,晚间守岁用的「百事吉』可穿好了?另则,前头宴厅里,给上了年纪的客人预备的暖椅、手炉、厚褥子,都安置妥贴了?莫要怠慢了老亲翁。」 李桂姐正和两个小丫头在厅角铺排一摞新印的年画,有「锺馗捉鬼」、「天官赐福」、「麒麟送子」等喜庆花样。她今日打扮得格外娇艳,鹅黄袄子配着水红裙,鬓边簪了一朵新鲜的绒花,更衬得面若芙蓉。听得月娘问,她脆生生应道:「回大娘,都齐备了!面具、桃符、年画、门神、百事吉一样不差。前厅暖椅、手炉、厚褥子也都安置在避风暖和处了,专给几位老人预备着。」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理那画轴,那水红裙紧绷着,勾勒出圆润饱满的臀线,腰肢儿一拧,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香菱儿,」月娘的目光落在正小心翼翼往鎏金兽首铜香炉里添沉香的丫头身上,「各处的香烛纸马、供奉的茶酒点心,都再去点检一遍。晚间祭祖、接灶神,缺一不可。祭祖的「五辛盘』和「胶牙饬』也备好,放在祖宗影神龛前的供桌上。再有,宴席上用的「屠苏酒』是年节药酒,驱邪避疫必不可少,还有「春盘』上得萝卜、春饼等,生鲜时蔬果品可都齐全了?」 香菱儿应了一声,又去查看供桌上的三牲祭品一那煮得赤红的猪头、雄鸡、鲤鱼,热气腾腾。转身去取那盛着生韭、芸苔、蒜苗、芫荽、蓼蒿的精致五辛盘:「回大娘,屠苏酒是前日就按古方配好药材泡下的,春盘用的脆藕、嫩芹、水红萝卜、新韭芽儿,都是今早庄子上快马送来的顶鲜货,已在水晶盆里湃着了。」 接着又乖巧的笑道:「胶牙饬也是我们几个一起熬的,昨日还是金莲姐姐熬夜收的尾,一定能黏住灶王爷的嘴儿,使他满嘴都是甜味儿,不能对玉帝说坏,只能说我们府上的好话,保佑老爷和大娘还有府里上上下下都长命百岁!」 「你个小贫嘴儿,都被金莲儿带坏了,玉楼儿,」月娘笑骂一句,最後看向刚刚过来的孟玉楼,「你去谴各小厮问问二管家来旺,晚间放烟火用的「药发傀儡』、「地老鼠』、「起轮火』、「赛明月』那些背好了麽?仔细多准备几口水缸,莫要发了旺财!」 「还有赏人的金银课子、新钱串子,都备足了?再清点一次,莫要临了短了数,扫了爷的兴。另则,守岁压祟的「压岁钱』荷包,里面装的「随年金钱』,可都分装停当?再有,晚间散席时,给那些门客家小厮、跟车轿夫预备的犒劳钱,酒钱、脚钱和「灯烛包』也备足了份数?」 孟玉楼听得月娘吩咐,她款步上前,声音清亮而稳妥: 「大娘放心,奴婢方才又亲自对过一遍,一个不差。犒劳钱和灯烛包按管事报上来的各府车轿人数,额外多备了三成,都用新红纸封好了,放在外帐房,散席时由来兴管家按名册分发,断不会短了谁的,也显咱府上大方,我这就去找二管家。」 她说着,微微屈膝,那月华长袄裙顺滑地垂下,却因这动作,清晰地显出一双笔直修长的腿形,端的是亭亭玉立,风姿绰约。 月娘满意地点点头。 金钏儿和林太太互相望了一眼,林太太自不必说,金钏儿暗暗道:国公府也见过老太太和太太并王熙凤使唤人,夹着国公府得威风,也未必有如此仔细整齐! 她转念而又是一想:这西门大宅人数还是少,不想国公府浩浩荡荡,却不好一比! 厅堂一角,几个粗使婆子正擡进几大筐新劈的粗壮竹节,堆在廊下。这是预备着子时一到,丢进火盆里烧得劈啪作响,谓之「爆竹』,以驱山臊恶鬼。 竹节爆裂的声响,将宣告旧岁的终结和新年的来临。前院隐隐传来孩童追逐嬉闹的笑语和老人低沉的咳嗽声,显见已有宾客携家带口,早早地到了府上候着了。 而贾府那头,宝玉未曾看到这秦可卿,脸上便显出几分怏怏的失望来,像被霜打了的娇花。一旁的秦锺见他如此,便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低声道:「我先家去罢,年後再见!」声音细弱,带着几分不舍。 宝玉正失落,听了这话更添不舍,一把攥住秦钟的手腕,忽然灵光一现,黯淡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如同点着了灯烛,凑到秦锺耳边,带着几分神秘和按捺不住的兴奋: 「莫急着走!我带你去瞧个人儿!保管你一见就欢喜!」他压低了声音,像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那人此刻正在薛大傻子家里,和几个朋友吃酒呢!生得那叫一个……啧啧!」宝玉咂了咂嘴,一时竞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总之,面如傅粉,唇若涂朱,更难得一身气质绝尘,绝非俗流之辈!以後我们三个一处玩耍,岂不有趣?」 【老爷们求月票!李纨和玉楼一并求!】 第325章 两府各有风波!【老爷们求月票!】 贾府这头。 尤氏在外头料理了年节下的一应繁琐,累得腰酸背痛,却见贾珍还在看那玉佩。 走近了,定睛一看,不由「咦」了一声,问道:「老爷手里这劳什子,眼熟得紧。这不是蓉儿那块玉?也不知他哪里得来的,做得倒真精细。怎地到了老爷手里?」 贾珍听得尤氏声音,鼻子里哼了一声,瓮声瓮气道:「蓉儿的?哼!蓉儿他爹是我,他屋里头一针一线,一草一木,哪样不是我的?一块玉罢了,如何不能在我手里?」 这话说得混帐霸道,全无伦常,偏又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邪性。 尤氏被噎得心头一堵,只能撇开话题又问了一句:「我那两个尤家外族兄弟..」 此时贾珍的心思,正如那油锅里溅了水,劈啪乱响,翻腾得厉害,哪管尤氏说什麽:「你尤家那一对厨子能做什麽,既是在清河县做的好好的,只管做?以後再说。」 贾珍想起夏日时,北静王设宴,他侥幸列席。席间觥筹交错,那几个龙子凤孙,腰间可不都悬着这般形制的玉佩?玉料、纹路、那隐隐的龙气……决计错不了! 贾珍皱眉:「老杀才从养生堂捡了个丫头,到底有什麽来历?怪道……怪道那秦可卿……」他眼前立刻浮现出秦可卿的模样:那身段儿,袅娜风流,一步三摇,天生的媚骨。 正是这无法遏制的贪慾,才叫他使出了绝户计一一把这天仙般的人儿,硬塞给了自己那不成举的儿子贾蓉做媳妇!原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近水楼台,早晚得手。谁知……谁知竞还有这玉佩一节!贾珍收起得这玉佩,换了簇新的靴帽,命贾蔷捧着那口袋银子跟着,先去回过贾母、王夫人,又转到这边回过贾赦、邢夫人,这才打道回府。 到家後,命人将那口袋银子取出,却将空口袋就着宗祠里的大铜炉一把火烧了,青烟袅袅,算是了了皇差。 自己则踱到厅上,看那些小厮们吆喝着擡围屏,擦拭几案上金光灿灿的供器。正看着,忽见一个小厮手里捏着个红禀帖并一卷帐本,趋前回道:「黑山村的乌庄头来了。」 贾珍哼了一声,骂道:「这老砍头杀才的,磨蹭到今日才来!」 贾蔷忙接过禀帖帐目,展开捧着。贾珍倒背着手,凑到贾蔷手边细看。那红禀帖上写着套话:「门下庄头乌进孝叩请爷奶奶万福金安。新春大喜大福,荣贵平安,加官进禄,万事如意。」 贾珍嘴角一撇,道:「年年如此,一群舞枪弄棒的倒也会说几句门面话。」贾蔷也笑道:「管他文法通不通,讨个口彩罢了。」一面忙展开那长长的单子,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大鹿,獐子,磨子各五十只。 暹猪,汤猪,龙猪,野猪,家腊猪各三十个。 野羊,青羊,家汤羊,家风羊哥三十个。 鲟鲩鱼二百尾,各色杂鱼二百斤。 活鸡、鸭、鹅,风鸡、鸭、鹅各二百只。 野鸡野猫各二百对。 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 蛏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瓤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 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担。 碧糯,百糯,粉税,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担,各色乾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折银五千五百两。 贾珍一行行看罢,鼻子里哼了一声:「叫他滚进来!」 一时,只见乌进孝缩着脖子进来,就在院子里扑通跪下磕头请安。贾珍命人拉他起来,皮笑肉不笑地问道:「老货,身子骨倒还硬朗?」 乌进孝堆起一脸褶子笑,回道:「托爷的福,小的们腿脚粗贱,走惯了路,不来给爷磕头请安,反倒闷得慌!庄子里那些後生,哪个不巴望着来京城开开眼,见识天子脚下的富贵气象?只是他们还嫩,怕路上有个闪失,再熬几年,小的就放心让他们来了。」 贾珍慢悠悠问道:「这一趟,走了多少时日?」 乌进孝忙躬身道:「回爷的话:今年雪下得忒大!外头道上积雪四五尺深,前几日天忽然回暖化雪,路上泥泞不堪,简直插不下脚去,生生耽搁了好几日。紧赶慢赶,也走了一个月零两天。怕爷等得心焦,这不,雪一停就拚命赶来了!」 贾珍冷笑道:「我说呢,怎麽拖到今日才来!看看你这单子,老货,今年又来跟我打擂台、耍花枪了?」 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想起什麽,对旁边侍立的小厮道:「去!到天香楼请琏二奶奶过来一趟,就说我这边庄头送年货来了,有几处关节不清不楚,烦请她来帮着点点算算,她那双眼睛最是毒辣。」不多时,门外一阵环佩叮当,夹着爽利的鞋响。帘子一掀,王熙凤裹着一身大红毡斗篷,带着一股子香风走了进来,人未到声先至:「哟,珍大哥唤我?可是天大的事儿,竟劳动您亲自派人去天香楼寻我?」贾珍的目光,像沾了蜜的苍蝇,一下子就黏在了王熙凤那随着走动而款款摆动的巨大丰臀上,包裹在紧绷的绸缎里,随着她每一步都荡出惊心动魄的肉浪。 贾珍只觉得喉咙发乾,心里暗骂:「这凤辣子,真真是个天生的尤物!」他强压住翻腾的慾念,脸上堆起笑:「烦劳大妹妹跑一趟。这不,庄头乌进孝送年货来了,单子我看着有些糊涂,想着大妹妹是脂粉队里的英雄,当家理事一把好手,请你来帮着掌掌眼。」 王熙凤早瞥见贾珍那黏腻腻的眼神在自己身上打转,心下冷笑,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当没看见。她径直走到炕前,也不坐,就站着,从贾珍手里抽过那货单子,眼风一扫,便似刀子般刮向乌进孝:「乌庄头?好大的架子!这都什麽时辰了?上次和我说帐本烧了,如今这次除夕眼瞅着就到,合府上下等着米下锅,等着银子使唤,你这年货是踩着年尾巴尖儿送来的?说说吧,为何耽搁到今日?」乌进孝偷看了一眼贾珍,忙不迭地诉苦:「琏二奶奶容禀!实在是天灾人祸,寸步难行啊!咱们府上那十来个庄子,北面靠近辽军地界的几个,如今那边境上不太平,三天两头起纷争,庄子上雇的佃户、猎户都吓破了胆,不敢进山采摘打猎,怕被当成细作抓了去!这收成先就折了大半。紧赶着收了点东西上路,又遇上几十年不遇的大雪封路,积雪深得能埋人!好容易化了雪,那路上烂泥塘似的,车牯辘陷进去就拔不出来,生生又耽误了十来天!这还不算……」 王熙凤柳眉一挑,打断他:「哦?天灾是实情,那「人祸』呢?你方才说「还不算』,指的是什麽?」乌进孝擦着汗,偷眼觑着王熙凤的脸色:「二奶奶明监!最要命的是……是路上不通畅!咱们那十来个庄子,原本连成一片还好说。可如今中间生生被几个大庄子拦腰截断了!为首的便是那祝家庄、李家庄和扈家庄!」 「这三个庄子,仗着人多势众,又养着庄兵,跟土皇帝似的,今日往北圈地,明日往南扩界,把咱们的庄子夹在中间,东一块西一块,连路都给他们占了、挖了!运货的车队根本绕不过去,想借个道,那过路钱要得比山贼还狠!今年硬是吞了咱们靠近他们地界的好几块肥田!小的们是敢怒不敢言啊!」「哼!好个祝家庄、李家庄、扈家庄!倒成了拦路虎了!」王熙凤冷笑一声,那笑声像冰珠子掉在玉盘上,清脆又刺骨。她不再看乌进孝,低头细看那货单,葱管似的手指一行行点下去: 「乌庄头,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珍大爷好糊弄?瞧瞧这单子,往年孝敬上来的「鲟蝗鱼王』,一尾至少百十来斤,活蹦乱跳用冰镇着送来。今年呢?「鲟蝗鱼二百尾』?写的倒是不少,可怎麽没写斤两?方才我去後面看了,那鱼篓子里装的是什麽?不过尺把长的小鱼崽子!这也配叫「鲟鳢鱼王』?腌咸鱼都嫌肉少!」 「还有这「熊掌』,」王熙凤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往年都是写明「前掌』、「後掌』,大小成色俱佳。今年倒好,光秃秃「熊掌』?方才我顺手翻看了一下,里头混进去多少不成对的?还有那掌面发黑发蔫的,是陈年旧货还是死熊身上割下来的?这味儿能对?」 「鹿筋呢?往年单子上写的可是「上等梅花鹿筋五十斤』,今年就简简单单「鹿筋』?是梅花鹿还是寻常麂鹿?筋的成色粗细可都天差地别!」 「野鸡、野兔、獐子、麅子……这数目看着是比去年还多些?」王熙凤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可我怎麽瞧着,那笼子里扑腾的,家养的倒占了多半?那毛色、那膘情,瞒得过谁去?还有这「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口袋是多大的口袋?往年用的是能装两石粮的麻袋,今年换成了装米糠的布口袋,当我眼瞎?」王熙凤每点一项,乌进孝的汗就多一层,脸色由红转白,最後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句完整话也说不出来,只会连连作揖:「二奶奶……二奶奶您明察秋毫……小的……小的实在……」 王熙凤将那货单子往炕几上一甩,纸张哗啦作响。 她一双丹凤眼斜睨着乌进孝,又扫过贾珍,嘴角噙着一丝冷笑,声音却拔得又脆又亮:「乌庄头,宁国府这边,珍大哥哥是正经主子,他老人家宽宏大量,体恤你们艰难,我王熙凤一个管家奶奶,自然管不着,也没资格管!」 她话锋陡然一转,「可我们荣国府那份孝敬,白纸黑字写得明白!!倘若就拿着这些充数的鱼崽子、发蔫的熊掌、短斤少两的杂碎来敷衍我?哼!真当我是那庙里的泥菩萨,只吃香火不睁眼麽?」乌进孝被这通夹枪带棒的话砸得晕头转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急得赌咒发誓:「哎哟我的好二奶奶!天地良心!小的若有半句虚言,叫天打五雷轰!小的绝不是随口乱编排!这路上的艰难,庄子的情形,真真儿是千难万险!二奶奶、珍大爷若是不信,只管派人去庄子上瞧瞧!小的若有半句假话,情愿把脑袋拧下来给二位当球踢!」 王熙凤听了,非但没消气,反而嗤笑一声,那笑声尖利得能刺破耳膜:「去瞧瞧?嗬!珍大哥哥,您听听!乌庄头这是要请咱们去踏勘呢!只怕我这脚还没踏上那庄子地界,」 她眼波流转,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贾珍,话里带着钩子,「又不知哪本陈年的烂帐本子自个儿着了火,烧得乾乾净净,或是哪处要紧的库房平地起惊雷,塌得片瓦不留!这种「天火』,咱们荣国府的小门小户,可经不起几回烧!」 她说完,也不等贾珍和乌进孝反应,利落地一转身,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这事儿,我得去回太太一声!荣国府再穷,也不能让人当叫花子糊弄!」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脚步蹬蹬地掀帘出去了。屋内一时寂静。 「咳,」贾珍清了清嗓子,转头对还躬着身子、面如土色的乌进孝说道,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意味,「你呢...」 乌进孝如蒙大赦,赶紧凑近一步,腰弯得更低了:「爷,您吩咐!」 贾珍的慢悠悠道:「琏二奶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眼里揉不得沙子,又管着西府那麽一大摊子,处处要银子使唤。她既是嫌东西不好,数目又不足……」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乌进孝:「你是个明白人。把帐目……做得「好看』些。今年,就多分些成色好、数目足的……送到西府那边去。务必让琏二奶奶……「满意』。」 乌进孝眼珠子一转,立刻明白了贾珍的意思,连连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爷放心!小的明白!一定把帐目做得「妥妥帖帖』,西府那份孝敬,包管让琏二奶奶挑不出半点错儿来!定叫二奶奶「满意』!」贾珍眉头拧成了疙瘩:「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点子东西够做什麽嚼裹?如今你们统共只剩下十几处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还这般推三阻四,打饥荒,是真不想让主子过年了?」 乌进孝忙叫屈:「爷这边的庄子还算好的呢!小的兄弟管的那几处,离小的这儿只一百多里地,今年收成更是差得没边儿!他管着府上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几倍,今年孝敬上来的,也不过是这些货色,折算下来顶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穷得叮当响,窟窿堵不上啊!」 贾珍啐了一口:「我这边还好些,没什麽大的开销,不过是一年的嚼用。我受用些就多花点,自己受点委屈就省些。再者年节里送人请客,我豁出这张老脸皮去应酬也就罢了。比不得西府那边,这几年添了多少花钱的窟窿?桩桩件件都是省不得的开销,偏生进项又没添。这一二年,赔进去多少?不找你们这些管事的庄头要,难道叫我变卖家当去填?」 乌进孝觑着贾珍脸色,赔笑道:「那府里如今虽添了娘娘的用度,可有去有来。娘娘在宫里,官家难道不赏?」 贾珍听了,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扭头对贾蔷等人道:「你们听听!这老夯货说的什麽村话?」贾蔷凑趣笑道:「你们这些山坳海沿子,舞枪弄棒的人,哪里懂得这里头的门道?娘娘能把皇上的内库搬给咱们不成?她心里便是有这个念头,也做不得主!」 「赏自然是有的,不过是按着年节,赏些彩缎、古董、顽器罢了。便是赏金子,顶多一百两,折算银子不过一千多两,能济什麽事?这两年,哪一年不贴进去几千两雪花银?不久後贵妃省亲,连带着盖那座大园子,你算算那泼天的一注银子花了多少?就知道了!若再过二年再省一回亲,只怕连底裤都要赔光了!」贾蔷又笑着凑近贾珍道:「说起来,那边府里怕是真有些吃紧。前儿恍惚听见琏二婶娘和鸳鸯姐姐悄悄商议,竟像是要偷老太太压箱底的东西去当银子使呢!」 贾珍笑骂道:「呸!少听风就是雨!那必是凤辣子又在弄鬼!何至於就穷到这个份上?她定是见开销太大,实在赔补得肉疼,不知又想裁减哪一项的开支,先放出这个风声来,好叫人都知道他们「穷』了。我心里自有盘算,断乎不至於此。」 说着,便命人带乌进孝下去,好生款待,不在话下。 西门大宅後院,此刻也如烧沸的油锅,忙得底朝天。 锅碗瓢盆叮当乱响,灶火熊熊,油烟蒸腾。 孙雪娥系着油腻的围裙,正指挥着几个粗使丫头剁肉洗菜,忽见宋惠莲又领着一队人,花蝴蝶似的飘了进来,不由分说便占了半边灶台。 孙雪娥心头那把无名火「腾」地就窜起三丈高!这骚蹄子,怎得又来了! 她擡眼细看那宋惠莲,更是气得肝疼。只见这妇人今日穿了件簇新的水红绫子小袄,紧紧裹着上半截身子,勒得那对鼓囊囊的胸脯子几乎要破衣而出,下头系一条葱绿色绸裙,偏生那裙儿做得短俏,行动间,裙摆下便露出一对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金莲小脚来。 那脚儿当真不足三寸,尖尖翘翘,裹在鲜艳的绫罗袜子里。再往上看,一张粉面桃腮,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子媚态,腰肢儿扭得如同风中嫩柳,活脱脱就是个行走的勾魂肉团! 恰在此时,孟玉楼摇摇曳曳地走了进来。 她身量高挑,比宋惠莲还高出半个头去,一双长腿,在裙下若隐若现,走起路来步态轻盈,裙裾摆动间,便能窥见那修长笔直的腿线,引人遐思那裙下风光。 她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声音也柔:「孙姑娘,大娘让我来传个话儿。宋姑娘已然得了老爷的准,算是正式入府了,以後便是和你同事在宅中厨下,只是眼下灶房还小,施展不开,还是妹妹你主事,等这後院厨房扩建好了,便分作东西两厨。到时候,妹妹你掌东厨,惠莲妹子掌西厨,各管一摊,日後也减轻你的心思,不比日夜看着灶火,还被唤起打扰休息。」 孙雪娥一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声道:「什麽?!掌西厨?与我平起平坐?我在西门府里伺候了多少年?从大娘还没如附我就跟着老爷!灶上灶下,烟燻火燎,哪样活儿不是我带着人干出来的?她宋惠莲算个什麽东西?不过仗着几分颜色,才进府几天?凭什麽就跟我一样掌厨了?」她气得胸脯起伏,眼睛死死瞪着宋惠莲那扭来扭去的腰臀和那双刺眼的小脚。 宋惠莲听着被骂,也不还嘴。心中只是冷笑得意,暗骂:「凭什麽?就凭老爷坐着便喜欢我这张会哄人的嘴儿,喜欢我这双让他把玩不够的金莲脚儿,更喜欢我销魂蚀骨的紧儿!你这黄脸婆子,一身油烟味儿,老爷连你房门朝哪边开都快忘了,也配跟我比?」她面上却堆起甜得发腻的笑,扭着水蛇腰走到孙雪娥跟前,那尖尖的小脚有意无意地往孙雪娥跟前凑了凑,娇声道: 「哎哟,我的好姐姐,您消消气儿。都是伺候老爷和主子的,分什麽彼此高低呀?眼下就劳烦姐姐,把这口灶台让与妹妹用用?老爷方才特意吩咐了,说今晚非要吃妹妹的拿手绝活一「一根柴』不可呢!」孟玉楼在一旁掩口轻笑,接口道:「可不是!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知道惠莲妹子这一手「一根柴』的焖活绝技?啧啧,甭管是那硬邦邦的猪头肉,还是筋头巴脑的牛腱子,连那最费火候的鹿筋、熊掌,只消一根上好的硬柴火,文火慢煨,便能焖得烂烂乎乎,入口即化,那滋味儿,当真是神仙闻了也要下凡来尝一口!我入府晚,还未曾尝过,今晚我定要好好讨一碗尝尝鲜!」 宋惠莲听了孟玉楼的夸赞,更是得意非凡,那胸脯挺得更高,小腰扭得更欢,尖俏的下巴也扬了起来:「玉楼姐姐既想吃,妹妹保管让您满意!」她转头便高声指挥:「尤聪!尤聪!死哪里去了?还不快把备好的硬柴火给我搬过来!要那最干最硬的!」 角落里,一个满脸通红、酒气熏天的粗汉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是厨役尤聪。他脚步踉跄,醉眼朦胧地应着:「来…来了!掌事的!」他手脚笨拙地去搬那堆柴火,却差点把自己绊倒。 宋惠莲眉头顿时蹙得死紧,心中暗骂:「这杀才!又不知灌了几斤黄汤猫尿!醉得像个死猪!若不是看在他是一直跟着的老人,做事还算有一把死力气的份上,早该撵出去喂狗!」她强忍着厌恶,尖声催促:「手脚麻利点!耽误了老爷的晚饭,仔细你的皮!」 孙雪娥冷眼瞧着眼前这景象:宋惠莲那骚媚入骨的身段,尤其那双裹在红绣鞋里、勾魂夺魄的小脚;孟玉楼那亭亭玉立、裙摆下引人遐思的长腿;还有宋惠莲那副得意洋洋、俨然已是半个主子的嘴脸……再看看自己。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酸楚猛地涌上心头,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只觉得鼻子发酸,眼眶发热,心里又恨又苦地呐喊:「老天爷!我孙雪娥千错万错,就错在这张脸、这副身子上!错在没能生就一副勾引男人的狐媚子皮囊!」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案板上一块无辜的猪肉狠狠剁了下去,刀砧相击,发出沉闷而愤懑的响声。【老爷们求月票!李纨玉楼双绝求月票!】 第326章 北面谋划,道门斗剑!【求月票!】 【求月票老爷们!稳定30+名月末必加更大章!】 这小门小户为钱愁锱铢必较。 这深宅大院为宠争高下长短。 後厨小小波澜过去,前院金莲儿风风火火地穿过後花园的回廊,要去查点库房里预备下的年酒。廊下积雪虽扫净了,那汉白玉的扶手却还凝着寒气。只见一个穿着半新不旧青布棉袄的小丫鬟,正拿着块乾净细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那冰凉的扶手,露出一截冻得微红却筋骨有力的手腕。 金莲儿脚步顿住,一双俏眼上下打量着这丫鬟。 但见她身量挺拔,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寻常丫头没有的爽利劲儿,虽依旧是清纯可人,低眉顺眼地干活,那脊背却挺得笔直。 金莲儿心中一动:「你可是新来的,叫春梅的?」 那丫鬟闻声擡起头,脸庞还未长开已然秀丽无双,眼神清澈,并不慌乱,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回姑娘话,奴婢正是春梅。」 「啧啧,」金莲儿走近两步,一双媚眼在她脸上身上转了两转,带着几分欣赏的笑意,「我听说你的事了,好个烈性的丫头!这份胆气,府里可不多见!」 春梅听了,嘴角只微微向上弯了弯,既不惶恐推辞,也无得意之色,大大方方地回道:「姑娘过奖了。奴婢只是性子直,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想着既入了府,便该守府里的规矩,可规矩之外,人也该有几分骨气,要护着府里的一草一木。」言语从容,竟不似个新来的小丫头,倒像是见过些世面的。金莲儿见她这般沉稳大方,既不因自己是主子跟前得意人而谄媚,也不因被夸赞而轻浮,心下那点莫名的好感更添了几分。她眼珠儿一转,忽然问道:「春梅,我瞧你这身板儿,不似南边姑娘娇弱。你……可会骑马?」 春梅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回姑娘,奴婢老家在北地边陲养马驯马,打小就在马背上滚大的。「当真?」金莲儿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什麽宝贝,声音都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热切,「那……你平日里若有空闲,教教我骑马,可好?」 春梅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解地看着这位在府里地位尊贵、出门必有暖轿香车伺候的大丫鬟:「姑娘说笑了。您在这深宅大院里,出门自有轿马,前呼後拥,何须学那骑马?风吹日晒,又容易磕碰着。」 金莲儿左右瞧瞧无人,凑得更近些,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眼里,此刻却燃着野性:「好妹妹,你哪里知道!我潘金莲儿,胆子可比她们野得多!有些事情,她们不敢想不敢做的,我敢!你可记得前些日子老爷遇险,我得了信儿,心急火燎,可恨只能寻了匹小骡子骑着去!那畜生慢不说,到了地头,老爷只能把我揽在怀里护着,倒成了他的累赘!」 「倘若……倘若我能纵马如飞,遇上那等凶险,我便能护在老爷左右!谁敢伤他,我第一个不答应!管他什麽强人歹徒,纵马冲过去,也能替老爷挡上一挡!」 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春梅听得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位艳光四射、平日里只听闻她在府中最会争宠吃醋,心底竟生出一丝异样。 春梅脸上的诧异渐渐化作一丝了然的浅笑,她点点头,爽快应道:「姑娘既有此心,骑马倒也不难。只要大娘那边允了,给姑娘寻匹温顺的好马,寻个僻静宽敞的所在,奴婢定当尽心教习。」 金莲儿闻言,顿时喜上眉梢,一把拉住春梅的手,那手虽有些粗糙,却温暖有力:「好春梅!一言为定!大娘那边,我自有分说!」两人相视一笑。 西门大宅中的繁忙和波澜,而外头对於清河县百姓来说,这除夕的白日便是拜神祭祖、焚香许愿,连带那大年初一的头炷香,桩桩件件都是顶顶要紧的大事体。 清河县郊外,那观音庵的老尼姑,捧着西门大官人刚打发小厮送来的、沉甸甸一百两雪花银,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声念着「西门大官人功德无量」。 另一头的永福寺,更是喜气洋洋,住持方丈道坚边带着小和尚们给西门大官人大宅上下祈福,边摸着同样一百两的银子。 又掂量着袖子里额外多出的一封一百两,那是大官人感谢他遣小和尚报信给的报酬,笑嘻嘻的额弥陀拂,果然因果报应不爽! 可即便如此,由於官家独擡道门,清河县香火最是鼎盛的却是道门的玉皇庙。 此时玉皇庙前头大殿善男信女摩肩接踵,香菸缭绕直冲霄汉,功德箱里的铜钱银子叮当作响,端的是热闹非凡。 可这前殿的喧腾鼎沸,却丝毫透不进後头一处清幽僻静的小院。 小院内,古柏森森,积雪未融。 两道身影,一青一玄,相隔丈余,凝立不动。 骤然间,两道匹练也似的寒光自二人手中激射而出! 恍若惊雷掣电,龙吟虎啸之声乍起! 只见那青光矫若游龙,天矫灵动,贴着地面疾掠,卷起千堆雪沫,直刺玄衣人下盘! 玄衣人冷哼一声,并指如剑,向下一引,他那道乌沉沉如墨玉的剑光猛地一个鹞子翻身,剑尖轻点地面,借力反弹,速度暴增,竟後发先至,如毒蛇吐信,斜刺里啄向青光剑脊! 这一啄,看似轻巧,劲力却凝练如针,专破气劲枢纽。 「好!」青衣人赞了一声,手腕极其细微地一抖。 那青光剑仿佛活物,剑身竟在不可能处猛地一颤,堪堪避开墨玉剑尖的啄击,剑锋顺势上扬,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诡异弧线,直削玄衣人执剑的右腕!这一变招,诡谲狠辣,全无徵兆。 玄衣人眼中精光暴涨,不闪不避,左手大袖猛地向上一拂,精准地撞在青光剑侧面七寸之处,正是其力道转换的节点! 青光剑被这股巧劲一带,去势顿偏,擦着玄衣人衣袖掠过,凌厉的锋芒将他袖口割开一道整齐的裂口。三招电光火石间已过! 两人同时收手。 那两道刚刚还杀气腾腾的剑光,如同倦鸟归林,「铮」、「铮」两声清越龙吟,各自化作流光飞回主人手中。 小院内剑气消散,只余下被搅乱的积雪和几片被无形气劲震落的枯叶。 那玄衣道人,面容清瘥,一缕长须飘洒胸前,此刻抚须长笑,声震林樾:「哈哈哈!好!好!好!後生可畏!不亏是我道门年轻一辈执牛耳者!贫道老矣,这三招「问心剑』,竟被你拆解得如此精妙,险些着了道儿!」他眼中满是激赏,却也带着一丝英雄迟暮的感慨。 对面那青衣人,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他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世骇俗的斗剑只是信手拂尘,稽首还礼,语气恭敬却也带着亲近:「包师叔谬赞了。师侄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取了个巧。」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疑惑:「只是,师叔您老人家素来清修,怎会突然驾临这清河县玉皇庙?此地虽香火盛,却非洞天福地。」 那包道人闻言,脸上的笑容敛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仿佛有千钧重担压肩:「唉!非是贫道贪恋红尘。乃是奉了林真人之命四处奔走!如今江南摩尼教方腊,其势已成,隐隐有席卷东南之象。林真人命我这一脉暗中辅佐於他……此番,便是方腊遣我北上,到这京城地界办事。」 公孙胜闻言一愣:「辅佐方腊?此事……此事不是交由郑师弟去做了麽?他精於卜算,通晓世情,道法高超,正是此道中人。何须劳动师叔您亲自出马?」 「郑师弟?」包道人脸色骤然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只苍蝇:「别提那个孽障!枉费了祖师爷的栽培!整日里不务正业,贪花恋色,毫无出息!竟……竟在姑苏与一个有夫之妇私相媾和!结果被那妇人丈夫带着族人捉奸在床,一顿乱棒……生生打死了!!还是贫道去收的屍!」 ..…」公孙胜一时语塞,不知道说什麽才好。 包道人叹了口气问道:「你呢。不是听说你奉命北上?如何在这里?」 公孙胜回道:「师侄此番是奉了真人之命,回汴京复命,途径清河,想着明日便是新年,便在此处玉皇庙挂单,歇息一晚,讨个清净。」 就在公孙胜话音未落,那玉皇庙的吴道官已是一阵风似的卷进了小院,人未至,那泼天的怒火和刻薄的咒骂已如冰雹般砸了过来: 「好你们两个老杂毛小牛鼻子!瞎了你们的狗眼还是聋了你们的驴耳朵?」 他气得道冠歪斜,胡子乱抖,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包道人和公孙胜的鼻梁上,唾沫星子横飞:「睁开你们的招子看看!今儿是什麽日子?除夕!除夕啊!前头大殿,善信们挤得跟下饺子似的,香火钱叮当响,那是玉皇爷的恩典,也是咱们庙里上下百十口子过年的嚼裹!你们倒好!躲在这清净地界儿,耍猴戏呢?还「咻咻咻』地斗剑!耍得再花哨,能当饭吃?能当衣穿?能填饱庙里几十张等着米下锅的嘴?」吴道官越骂越气,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外面!外面多少达官贵人等着咱们开坛做法,水陆道场!初九!初九西门大官人应承的罗天大醮!那是多大的排场?多大的脸面?多大的进项?你们这两个不开眼的夯货!有那闲工夫在这儿比划,不如去前头多磕几个头,多念几卷经,哄得那些奶奶太太们多舍几个香油钱,那才是真本事!真能耐!耍剑?耍个屁!」 他喘了口气,恶狠狠地啐了一口:「呸!真要有骨气,真有那餐风饮露、吞霞服气的本事,练你们的内丹,辟你们的谷去!别赖在我这玉皇庙里蹭吃蹭喝!饿死你们这两个不晓事的!」 包道人被骂得面红耳赤,哪还有半分刚才斗剑时的道骨仙风?他缩着脖子,哭丧着脸,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老童生,连连作揖告饶:「师兄息怒!师兄息怒!是贫道糊涂,这就去前头帮忙!」 说着,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道袍,就要往前殿跑。 公孙胜反应更快,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吴道官深深一揖:「吴师叔容禀!并非小侄有意偷懒,实是……西门大官人府上刚才遣了管家来传话,言道请小侄即刻过府,为西门府上下人等行新年祈福禳灾,以保来年阖府安康。此乃西门大官人亲口吩咐,小侄实不敢有片刻延误。」 「西门大官人?」吴道官一听这四个字,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脸上那狂风暴雨般的怒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怒放的金菊般的谄媚笑容,那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他忙不迭地伸手虚扶公孙胜,腰都弯了几分,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哟!我的好师侄!你怎麽不早说!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正事!正经事!无量天尊!」 「道法自然,福生无量,财侣法地,财为第一,这财可是护持我玄门正法、广开方便之门的「大功德』!万万怠慢不得!」 他一边说,一边推着公孙胜往外走,仿佛生怕他反悔:「快去!快去!莫要让大官人等急了!这边庙里的事,有我们这些老骨头撑着,不劳师侄费心!」 「包师弟!!」他转头对包道人吼道:「你还跟木头似的杵着干什麽?赶紧跟我去前头!把「五方安镇科仪』的幡子给我挂正了!」说罢,再也不看公孙胜一眼,火烧屁股般急匆匆奔向前殿。 小院内瞬间又恢复了清冷。公孙胜轻轻吁了口气,正要举步离开,身後却传来包道人的声音:「师侄!留步!这……这西门大官人,是何等人物?你可探了他的气运跟脚?竟如此……如此厉害?江南摩尼教那班凶人,连朝廷官兵都奈何不得,竟……竟栽在他手上?死了两名悍将,近百精锐教徒,连两个法王都被生擒活捉了,我这次来便是为了了解此事。」 公孙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包道人,嘴唇微动,吐出三个字:「不可说。包道人望着公孙胜的背影,惊的满头是汗!竟如此可怖? 对他们这些触摸气运的道门中人而言,「不可说」三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那意味着牵扯的因果之大、业力之深、气运之诡谲磅礴,已然到了连论及其事都可能引火烧身、招致莫测灾劫的地步! 小院内,只留下包道人想到方腊交待的事情,看来,自己还是要离那西门大官人远一些..这群人死活关自己屁事! 西门大宅远处那座精巧僻静的小院内,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劈啪的轻响,驱散着年关的寒意。玉娘、阎婆惜、潘巧云,这三个颜色殊丽、身段风流的小寡妇,正围坐在火盆边,做着针线活计。公孙胜的老母亲也在一旁,手里捻着佛珠,闭目养神。 屋内暖意融融,却掩不住一种沉沉的寂寥。 外头隐约传来的爆竹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西门府正院方向飘来的丝竹管弦与笑语喧譁,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纱,愈发衬得这小院冷清。 三个年轻妇人,皆是人间尤物:玉娘温婉似水,一双妙手,拢掐握箍秒不可言。阎婆惜娇媚妖娆,口舌含媚也是一绝。潘巧云艳若桃李,那对吊钟世间难找。这三个尤物无论放在何处州府,都是能掀起醋海波涛,引得男人争风吃醋的祸水。可偏偏,造化弄人,一个个都成了孤鸾寡鹄,从四处聚在这小小的清雅院子里。 玉娘父母早亡,孤身飘零。阎婆惜和潘巧云各自那点微薄的依靠一一阎婆惜的老娘,潘巧云那颇有家资的父亲一一也才相继撒手人寰。 这至亲离世之痛,好有一比:恍若寒夜里炭盆中深深埋下的死冰,平日里被忙碌琐事覆盖着,不声不响。可一旦周遭静下来,那灰烬深处的寒意便丝丝缕缕地透出来,钻进骨头缝里,冻得人心头发紧,空落落地没个着落。 此刻,听着外头那不属於自己的热闹,三人都沉默着,手中的针线也慢了下来,各自的心事在暖炉烘烤的空气里无声流淌。 就在这静默几乎要凝固的时候,小丫鬟小环掀了棉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气,脆生生地禀报:「老夫人,姑娘们,门口有位道长求见,说是……说是老夫人的儿子!」 「啊?」公孙老太太猛地睁开眼,浑浊的老眼里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手里的佛珠都差点掉了,「是我儿!定是我儿胜儿回来了!快!快请进来!」她激动得声音发颤,挣扎着就要起身。 话音未落,棉帘再次被掀起。一道清俊挺拔的青衣身影已快步走入,带着一身清冷的寒气,却在看到母亲的那一刻,周身气息瞬间柔和下来。公孙胜撩起道袍前襟,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母亲面前,声音带着孺慕:「娘!不孝儿公孙胜,回来了!」 「我的儿啊!」老太太一把搂住儿子,老泪纵横,枯瘦的手在他背上反覆摩挲,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只反覆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母子俩相拥片刻,情绪稍定。老太太这才想起旁边还有人,忙拉着儿子的手,指着旁边三位站起身、略显局促的丽人介绍道:「胜儿,快见过这三位姑娘。这是玉娘,这是阎姑娘婆惜,这是潘姑娘巧云。都是……都是极好的孩子,平日多亏她们照应我这老婆子,陪着说说话解解闷。」 公孙胜依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人。他眼神清澈,并无寻常男子初见绝色时的惊艳或贪慕,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深邃。 只一瞥之间,他心中便是一凛! 道门慧眼之下,这三位娇媚动人的女子,头顶命气竞都缠绕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煞阴霾!那本应是红颜薄命,香消玉殒之相,命线早该断绝,魂归地府才对!可偏偏,又有一股极其霸道强横、带着世俗烟火气的紫色气运强行介入,如同金丝铁线,硬生生将她们那本该断绝的命线重新续接、缠绕、稳固下来!这改命续命的手段...如此似曾相似! 「无量天尊。」公孙胜心中默念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对着三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平淡无波:「贫道公孙胜,见过三位姑娘。」 三位妇人连忙还礼。 正在这当口,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小环领着来保走了进来。 来保裹着一身寒气,满脸堆笑地进来,对着屋里众人团团作揖:「哎哟,给老夫人请安,给道长请安,给三位姑娘问好!老爷吩咐了,请老夫人、道长,还有三位姑娘,晚上务必到府里正厅赴除夕家宴!老爷说了,若是无事,现在便可动身过去,府里暖和,也热闹,免得老夫人和姑娘们在这边冷清。」此言一出,玉娘和阎婆惜心头同时一跳!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情绪一一几分惊喜,几分惊慌! 喜的是,终於能踏入那座象徵着地位与宠爱的西门府正宅,能在除夕夜与老爷同贺! 惊的是,她们的身份终究是见不得光的外宅妇人!那位高高在上、手段了得的正头娘子吴月娘,究竟知不知道她们的存在?若是知道,今晚这宴,是福是祸?会不会是鸿门宴?会不会当着阖府上下的面,给她们难堪? 这西门府乃至大宋上上下下热闹庆除夕! 可千里之外,杀人的朔风刮过辽国上京临潢府的宫墙。 宫室虽依旧巍峨,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衰败之气。 暖阁内,兽炭烧得通红,驱不散耶律延禧眉宇间的阴霾。这位大辽的天祚皇帝,此刻全无了往日的骄奢之气,焦躁地在铺着厚厚熊皮的地毯上踱步。 他猛地停下,对着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的心腹重臣萧奉先,声音嘶哑地问道:「金贼……打到哪里了?」 萧奉先头埋得更低,声音乾涩,带着无尽的惶恐:「陛下……探马急报,完颜阿骨打那厮亲率大军,连破黄龙、咸州兵锋已直逼北都城下……守将告急文书一日三至……恐……恐不久……便要……」後面「沦陷」二字,他死死咬在牙关里,不敢吐出。 「废物!都是废物!」耶律延禧如同被踩了尾巴的困兽,勃然暴怒,抓起御案上一个沉重的碧玉龙纹镇纸,「眶当」一声狠狠砸在地上! 那价值连城的玉器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我大辽雄兵何在?竟让那撮尔小邦的野人欺辱至此!」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奉先:「耶律大石呢!朕命他南下徵召诸部勤王之师,人呢?回来了吗?」 萧奉先吓得浑身一抖:「回陛下,南院大王尚……尚未有确切消息传回……路途遥远,又值寒冬大雪……」 「没用的东西!」耶律延禧怒骂一声,不知是在骂耶律大石还是骂眼前的萧奉先。 他喘了几口粗气,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要紧事,急声追问:「公主呢?她……她可回来了?」萧奉先连忙道:「公主殿下已於前日平安回銮,正在自己宫中歇息。」 听到女儿平安,耶律延禧紧绷的神经似乎松了一丝,但随即又厉声吩咐:「给我好生看住了她!这兵荒马乱的时节,不许她再到处乱跑!让她等着嫁人便是,更不许她……不许她再跟那些汉人书生有甚牵扯!若有差池,朕唯你是问!」 「是!是!臣遵旨!定当加派人手,护卫公主周全!」萧奉先磕头如捣蒜,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厚重的官袍。 暖阁内死寂一片,只有兽炭燃烧的劈啪声和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他发泄完怒火,又想起一桩心病,突兀地问道:「萧卿,你觉得……老皇叔…会应召回来助朕吗?」 萧奉先闻言,心中咯噔一下。 那耶律淳坐拥富庶的燕云之地,手握重兵,在朝野遗老和汉人官僚中素有威望,是此刻唯一有能力也有声望与金人抗衡的宗室重臣。 但他对天祚帝的昏聩和萧奉先一党的专权跋扈早已深恶痛绝,绝望後舍弃重位隐居在宋辽边境,其「勤王」之心,实在渺茫。 萧奉先不敢直言,迟疑着,斟酌词句:「这……老王爷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恐……恐分身乏术……」这含糊其辞、毫无底气的回答,让耶律延禧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瞬间破灭,一股被所有人抛弃的怨毒和猜忌猛地窜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萧奉先,眼神阴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麽……耶律大石呢?你告诉朕,你觉得……他忠心吗?」 萧奉先的头垂得更低了,嘴角挂起冷笑。 耶律大石,这位年轻的宗室俊杰,文武全才,在军中素有威望,简直关乎国运! 可是..谁让他支持的是晋王敖卢斡! 萧奉先故意含糊其辞,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南院大王…自当是忠心为国的,自当……自当为陛下分忧……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耶律延禧厉声喝问。 萧奉先故作战战兢兢的说不出口,结结巴巴道:「只是……臣……臣风闻……南院大王……为人……颇为……仰慕文采……尤其……尤其对文妃娘娘生前……那些……那些忧国感时的诗文……似乎……颇为……颇为赏识……常与僚属论及……」 「贱人!!!」 萧奉先话音未落,耶律延禧如同被毒蠍蜇中,猛地爆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吼! 他双目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所有的恐惧、挫败、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找到了一个具体的、刻骨仇恨的靶子一一那个已经化作枯骨的女人,以及一切与她有关联的人! 他用力一掌狠狠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作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调:「又是那个贱人!死了还要作祟!她那些酸腐诗文,怨天尤人,谤讪君父!分明是包藏祸心!耶律大石……他竞敢……竟敢赏识那贱人的东西?他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皇帝?他募兵勤王?他募的是哪家的兵?勤的是谁的王?莫不是想学那贱人,也想来谋朕的位子?」 耶律延禧咬牙切齿:「哪个贱人的丧事,办得如何了?」 跪伏在地的萧奉先,头几乎要贴到冰冷的金砖上,听闻此问,嘴角极其隐蔽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带着一丝得逞的残忍。 他擡起头时,脸上已换上十足的恭谨,声音平板无波地回禀:「回陛下,罪妇萧瑟瑟,与其姐夫耶律挞曷里、胞弟萧昱,三人串通谋逆,证据确凿。陛下圣心独断,赐其自尽以正国法,此乃雷霆手段,震慑宵小,实乃明君之举!此等悖逆之人,罪在不赦,其屍身……已按陛下的意思处置,草草掩埋於城外乱葬岗。至於丧仪……此等罪妇,岂配享皇家哀荣?陛下宽仁,未株连其族,已是天恩浩荡了!」 心中冷笑:那个仗着几分才情和美貌竞敢写诗讽谏朝政、还妄图扶植自己儿子晋王敖卢斡的女人,终於彻底消失了! 连同她那两个不识时务的蠢货亲戚,一起下了地狱!这大辽後宫,乃至未来的储位,终将是他们萧家的囊中之物! 耶律延禧听着萧奉先的回禀,脸上那点烦躁渐渐被一种冷酷的「理所当然」所取代。 他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死了就死了!朕赐她白绫,留她全屍,已是念在往日情分,天大的恩典!她不知感恩,还敢夥同外戚图谋不轨?死有余辜!埋了就埋了,省得污了朕的皇陵!以後这等晦气事,不必再来回朕!」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自己的「仁慈」还不够彰显,又傲慢地补充了一句:「至於敖卢斡……念在他年幼无知,又是朕的骨血,暂且……便不追究了。让他好生闭门读书,不得妄议朝政!再有差池,哼!至於.耶律余里衍...就如此行事随她去吧!」 萧奉先心中狂喜,面上却愈发恭谨:「陛下圣明!此等处置,恩威并施,实乃社稷之福!臣遵旨,定当约束晋王殿下,使其感念陛下不杀之恩!」 耶律延禧疲惫地挥挥手,萧奉先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暖阁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看着地上碧玉镇纸的碎片,又望向窗外北方压抑的天空,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北地的寒潮,无声无息地将他彻底淹没。 【求月票老爷们!稳定30+名月末必加更大章!】 第327章 皇后妃子各有风情,花子虚大宅!【求月票! 【老爷们求月票!维持住30+排名加更大章!】 一架十六擡青呢暖轿,裹得严严实实,从宫门那巍峨的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轿厢内,暖炉烧得旺,熏着上好的龙涎香。 当朝国舅、权倾朝野的北院枢密使萧奉先,裹着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紫貂大氅,斜倚在厚厚的锦垫上。萧奉先见离了辽宫开口问道,穿透锦帷的冰冷,直接刺向轿帘外亦步亦趋跟着的一个心腹家将:「人呢?那贱婢的屍身,可曾翻出来了?」 那家将隔着轿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寒气:「回禀相爷,属下带人仔细比对了烧得面目全非的屍体,并捉了她养父母,确实如相爷所猜,是文妃的贴身侍女兰香!」 萧奉先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大氅上光滑的玄狐毛尖。 家将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继续道:「属下查了那几日所有宫门、角门的出入记录,盘问了当值的禁军…那晚文妃的兄长和弟弟四处放火,南院大王又在整顿逃溃回都城的乱兵,怕就是为了最乱的时候浑水摸鱼的!」 「各门都挤满了逃命的宫人、溃兵,哭爹喊娘,乱成一锅滚粥!若说有人趁乱……把一个活人,或者……一个刚断气的,裹挟着带出去,甚至……掉包换掉,绝非难事!」 「耶律大石…难怪毫不犹豫的同意交出兵权南下…」萧奉先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细长的眼睛猛地睁开,寒光暴射,连带着他保养得宜的面皮也微微扭曲了一下,「好大的狗胆!竟敢在本相眼皮子底下玩这偷梁换柱的把戏?」 萧奉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他闭上眼,片刻後,嘴角竞扯出一丝阴冷的笑意:「嗬……好手段!真是好手段!瞒天过海,金蝉脱壳……莫非,是把她弄到老王爷那边藏起来了?那老东西,素来跟本相不对付,收留个丧家之犬,倒也是他的做派!」 家将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道:「相爷,此事非同小可。一个废妃下落不明……是否……禀明陛下?陛下若知道…… 「蠢货!」萧奉先厉声打断,「禀明陛下?你是嫌本相这位置坐得太稳了吗?陛下如今信重谁?满朝文武,陛下枕边,能说上话、办成事的,只有本相一个!若本相连一个失了势、坏了名声的女人都让她逃了,并且下落都查不清,办不利索…陛下会怎麽想?本相这枢密使的椅子,顷刻间就能换了人坐!一个萧瑟瑟,说破天去,不过是个读过几本酸书、有几分姿色的贱婢罢了!跑了就跑了,死了就死了,有什麽大不了的?只要陛下相信她死便足够了。」 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暖炉炭火偶尔的劈啪声,和外面呼啸的寒风。家将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响,家将才又小心翼翼地问:「那文妃娘娘所出公主……尤其是蜀国公主,陛下似乎……颇为喜爱,远胜过其他公主!」 「喜爱?」萧奉先嗤笑一声,重新靠回锦垫,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冰冷淡漠,「一个丫头片子,再喜爱,终归是嫁人的货色!给她寻个「好』婆家,远远打发出去,眼不见心不烦便是。陛下膝下龙子,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刻骨的阴毒:「至於那晋王…哼!本相眼里,揉不得沙子!他活着,对本相的外甥,就是天大的威胁!陛下再念旧情,本相……自有办法,让他消失!这大辽的储位,只能是我外甥的囊中之物!谁也休想染指!」 西边的西夏国里。 腊月三十。 如今西夏已和汉人融合得表面上亲如一家。 军政大权更是由汉人後族来自灵州得曹氏一族把控。 宫廷里外早已是银装素裹,宫苑琼楼玉宇,琉璃瓦上压着厚厚的素锦,偏是那红绸、彩灯挂得满处皆是,冲撞着这肃杀的冬意,显出几分强撑的虚假热闹来。 西夏皇后耶律南仙,斜倚在软榻上,嫁来西夏多年,骨子里那份契丹贵女的傲气却未曾磨灭。只是如今,故国辽邦,已被那东北崛起的金人铁蹄踏得山河破碎,几番遣使泣血来求西夏援手,却皆如石沉大海。 她这皇后之位,便似那雪地里孤悬的灯笼,看着亮堂,内里却空空荡荡,寒风吹过,便瑟瑟发抖。今日除夕,她强打精神,穿了身正红的蹙金牡丹凤纹宫装,那真红映衬得她的肌肤愈发莹润,身段儿依旧是玲珑起伏,胸脯饱满,将那凤纹顶得高高耸起,下衬着宽大的裙裾,遮不住那圆润丰隆的臀线。只是那双往日顾盼神飞的丹凤眼,此刻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雾,连眼角那颗小小的朱砂痣,也失了几分颜色。 帘拢轻响,环佩叮咚,一阵香风卷着更浓郁的暖意扑了进来。来人正是曹贤妃。 一张鹅蛋脸儿粉光脂艳,眉眼弯弯如新月,未语先含三分笑。她生得也是极好的,身段儿比皇后更显丰腴些,胸前鼓囊囊的两团,将那桃红衣衫撑得紧绷绷,颤巍巍地诱人采撷,走动间臀波荡漾,她身後跟着两个捧着锦盒的俏丽宫娥,莲步轻移,摇曳生姿。 「皇后娘娘!」曹贤妃人未到,声先至,「这大年下的,您怎一个人闷在这儿?外头雪景多好,也不怕闷坏了身子?」 她笑吟吟地走到榻前,也不等皇后开口赐座,便自顾自在旁边的绣墩上挨着半边身子坐了。耶律南仙皇后勉强牵起一丝笑意:「贤妃有心了。本宫不过略感风寒,在此静养片刻。」 「风寒?」曹贤妃掩口轻笑,那笑声如银铃,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刺耳,「娘娘千金之体,可万万要保重。咱们西夏的天气,可没有辽地那般……嗯,粗犷豪迈,更没有辽地那般凄惨!」 耶律南仙皇后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紧。 母国……辽国如今在金人铁蹄下哀嚎,她如何不知? 曹贤妃仿佛没看见皇后的僵硬,自顾自地打开身後宫娥捧着的锦盒,露出里面几样精巧的点心:「瞧瞧,这是妾身娘家新送来的细点,学自大宋几位江南老字号,叫什麽「玲珑玉带糕』,说是用了上好的糯米粉和着蜜糖、乳酥,一层层蒸透了的,入口即化,香甜得很。娘娘尝尝?」 她伸出两根涂着鲜红蔻丹的纤纤玉指,拈起一块雪白晶莹的糕点,那指尖有意无意地,轻轻蹭过皇后放在榻边小几上的手背。 那触感冰凉滑腻,带着一丝侮辱的意味。耶律南仙皇后如同被火烫了一般,猛地缩回手,脸上血色褪尽,浮起一层屈辱的薄红。 「哎呀,娘娘这是怎麽了?」曹贤妃故作惊讶,眼底的得意却几乎要溢出来。她非但不收敛,反而将那拈着糕点的手指,慢悠悠地送到自己嫣红的唇边。 「妾身听说……」曹贤妃将那糕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着,声音含糊却异常清晰,「辽国那边,日子很不好过呢?前些日子又有使者来了?啧啧,冰天雪地的,也不知路上冻死了几匹马?」 她一边说,一边又拈起剩下一半的糕点,这次却直接递到了皇后唇边,几乎要碰到那微微颤抖的朱唇,「娘娘,您尝尝?这滋味,可比辽国那硬邦邦的奶酥强多了吧?」 「怎麽?娘娘嫌弃妾身的嘴脏还是手脏?」曹贤妃的声音陡然转冷,「也是,妾身出身寒微,比不得娘娘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只是呀……」 她身子微微前倾,凑到皇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热气的声音低语,「辽国的求援..陛下和朝堂上的大人们,可都听得清清楚楚,出不出兵...还得看我父兄的意思呢。既然这等好意都不接受..那我便告辞了.」 耶律南仙轻笑道:「怎麽会嫌弃贤妃呢.」 她低下头一口咬住近在咫尺的糕点和,咀嚼着吞了下去。 曹贤妃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随即又换上那副甜腻的笑容,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手指极其轻佻地在皇后腰侧,重重地捏了一把。那丰腴的腰肢在玉带束缚下充满弹性,入手滑腻温软。「啧,娘娘这身子骨,当真是我见犹怜。」曹贤妃咂咂嘴,站起身来。 「夜宴快开始了,娘娘可要「好好』梳妆,莫让陛下久等。」她特意加重了「好好」二字,这才带着胜利者的姿态,扭动着那浑圆挺翘的臀儿,在浓郁的香风环伺中,款款离去。 暖阁内,只剩下耶律南仙皇后一人。她僵坐在那里,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大理崇圣寺。 背倚苍山,俯瞰洱海,端的是佛国净土气象。 三层金顶宝塔刺破青天,琉璃瓦映着正午的毒日头,晃得人眼晕。 朱红寺墙绵延,隔绝了尘世喧嚣,只闻得松涛阵阵,混着隐隐约约的梵呗诵经声,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股子不容亵渎的庄严。 寺门外那几株古菩提树下,筛下些斑驳的光影,却驱不散闷热。 三个绝色丽人,带着几名垂手侍立的宫娥内侍,正被这庄严与闷热夹裹着,进退维谷。 正是大理国主段正严的几位妃子:木妃、锺妃,晓妃。 她们已在此等候多时,香汗早已浸透了轻薄的宫衫。 木妃那玄色衣料紧贴在後背,勾勒出蝴蝶骨清晰的形状。 锺妃鹅黄的衣衫腋下也烟开深色的汗渍。 三个美人在阳光下蒸腾出淡淡的、混合了脂粉与女子体香的暖腻气息,与寺庙的檀香格格不入。吱呀一声,沉重的寺门终於开了条缝,只容得一个瘦小的身影挤出来。是个面皮青涩的小沙弥,双手合十,眼观鼻鼻观心,声音平板无波,如同念经: 「阿弥陀佛。「广弘』法师有言:尘缘已断,俗务不扰。潜心修持,不见来客。诸位娘娘,请回吧。」说罢,眼皮都没擡一下,仿佛眼前这三位绝色妃嫔不过是路边的顽石朽木。 「什麽?!」木妃柳眉倒竖,「潜心修佛?他倒是躲得清净!国事不管,家事也不管了吗?这算什麽道理!你去告诉他,今日不见,我便烧了这寺庙…」 「清姐姐!」锺妃吓得小脸煞白,慌忙伸手拉住木妃的手臂:「姐姐息怒!万万不可冲动!如今…如今大理国是高升泰那一家子当政!陛下…陛下他避居寺中,何尝不是一种自保?」 木妃深吸口气,缓缓收起自己的性子,如今大理国由高升泰家族把持朝政,段正严名为国主,实则处处受制。 她只是不甘!不甘心那人就此遁入空门,将她们弃如敝履!她贝齿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小沙弥对眼前这活色生香又剑拔弩张的一幕视若无睹,依旧平板地重复:「法师潜心修持,不见来客。诸位娘娘,请回。」说完,竟不再理会,转身便从门缝里缩了回去。沉重的寺门再次缓缓合拢,发出「眶当」一声闷响,彻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崇圣寺深处,方丈精舍。 经卷堆在紫檀案几上,蒙着薄尘。 段正严,如今的法号「广弘」法师,身披一袭杏黄袈裟,盘坐蒲团之上。 他面容依旧清俊,只是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昔日大理国主的雍容华贵,早已被这青灯古佛和心头重压磨去了棱角,只剩下一种疲惫的苍白。 小沙弥平板无波的禀报:「……木妃娘娘怒意难遏,锺妃娘娘苦苦相劝……晓妃娘娘惊惧不已……三位娘娘已悻悻而回.……」 「唉………」一声长叹,从他喉间逸出:「我若是见了她们,怕是明日等来的就是她们的屍首。」他擡起头,目光越过袅袅香菸,看向侍立在阴影中的一位老臣一一正是他向来辅佐段氏的董家,大理国清平官董伽罗。此人年约六旬,须发已见斑白,面容清灌,一双老眼却精光内敛,穿着寻常的灰色僧袍。「董卿,」段正严的声音带着沙哑,袈裟下的胸膛微微起伏,显是心绪难平,「你都听见了?她们…她们这是把自己往刀口上送啊!」 「高泰明父子如今把持朝政,视朕如无物。禁军、枢要,尽在其手。他们最怕什麽?最怕朕还有不属於高家的子嗣!怕朕的其他的妃子有了龙子,只要皇后和其他几位高家妃子产下孩子,这大理段氏的江山,他们高家就能名正言顺地攥在手心里!」 他猛地站起身,杏黄袈裟拂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搅乱了香篆:「朕自登基大多在这寺中,看似清净,实则如同困兽,耳目闭塞,连她们是死是活都难以周全!朕……朕怕啊!怕她们因朕而遭毒手!更怕……」段正严顿住脚步,背对着董伽罗,肩头微微耸动,声音里透出一股锥心刺骨的恐惧与悲凉:「更怕我大理段氏列祖列宗传下的血脉……断送在朕这一代!朕……成了亡国灭种的罪人!」 董伽罗一直垂首静听,此刻才缓缓擡起头,老眼中精光一闪:「陛下之忧,老臣心如明镜。高家势大,根基已深,单凭陛下如今确难撼动,更遑论庇护几位娘娘周全。」 他略一沉吟,浑浊的老眼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重重殿宇,看到了遥远的北方:「如今之计……唯有借势!」 段正严猛地转身,眼中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借势?借谁的势?」 「大宋!」董伽罗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当今宋帝虽雅好书画金石,然其国势犹在,乃天朝上邦!我大理自太祖起,便世代奉宋正朔,称臣纳贡,情谊犹存。高家再跋扈,亦不敢公然悖逆大宋!」他凑近段正严,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可修国书一封,派使者出使通好大理,届时私言宋帝,这高氏专权,欺凌主上。恳请大宋皇帝陛下念在百年藩属情谊,予以庇护!此其一也!」 董伽罗眼中闪过一丝更为幽深的光芒,声音几不可闻:「其二……陛下若忧虑几位娘娘生死,此诚燃眉之急!也可藉此出使之机,秘密护送几位娘娘……随使团北上汴梁!远离大理这是非之地!」段正严身体剧震,杏黄袈裟下的心脏狂跳起来。 送她们走?离开大理?对,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她们性命..就算不去汴梁...也可以送她们去姑苏...去她那里。 清河县里。 大官人巡完几个店铺一路骑马行来,两旁清河县百姓口中乱纷纷喊着「大官人安好」、「给大官人拜早年」。 大官人有些讶异,平日里那神情语气,只是单纯的惧怕与表面恭敬,如今竟然添了几分发自肺腑的的崇敬。 这是为何? 摸不着头脑的西门大官人端坐马上,快马加鞭! 不多时,县衙那两扇大门已在眼前。 未等大官人勒马停稳,那朱红大门「吱呀」一声便从里面洞开。只见清河县李县尊,早已带着县丞、主簿等一干人等,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仿佛早就在门後候着一般。 寒风里,县尊那保养得宜的脸上冻得发红,笑容却热络得能化开冰雪。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这大年下的,还劳您亲自跑一趟,下官真是惶恐,惶恐啊!」县尊几步抢到马前,正要去牵马绳,却见县丞早就先一步过去。 李县尊眉头一挑赶紧亲自伸手去扶大官人下马,姿态放得极低,全无半点父母官的架子。 大官人就着他的手,利落地翻身下马笑道:「县尊大人相召,本官岂敢怠慢?」 「不敢不敢!」县尊连声道,一面侧身引着大官人往暖阁里走,一面回头对身後捧着厚厚一叠文书的师爷使了个眼色。 那精瘦的师爷,立刻会意,弓着腰,小碎步紧跟在大官人侧後方,双手将那叠文书高高捧起:「大人洪福!花子虚那处府邸的过户交割,已经……嘿嘿,已经办妥了!文书在此,请大官人过目,按印盖章!」「哦?」大官人脚步一顿,接过那叠还带着衙门印泥和墨香气的文书,「这麽快?花家偌大一份产业,这清算、登报、发卖、交割,少说也得十天半个月,还要层层上报府衙批覆,怎麽不过几日就交割完了?」「瞎!」县尊大手一挥,打断了大官人的话,脸上堆满了「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笑容: 「大人说的是常理!可如今是什麽时候?年关!衙门封印在即!再者说,花子虚那案子……咳,牵扯甚广,他那几个族亲,都是些不成器的破落户,巴不得早点拿到现钱好过年呢!下官想着,大官人您这边等着用,乾脆就……特事特办!先把这府邸的地契、房契交割清楚,过了明路,稳稳当当落到大官人名下。至於那些旁枝末节的清算、上报……嘿嘿,过了年,咱们再慢慢补上,一点也不耽误!这叫「快刀斩乱麻』!」「好个特事特办!难怪县尊大人的官运亨通!」大官人笑着翻看着文书,目光扫过那鲜红的官印,嘴角的笑意深了些。 他翻到最後一页,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数字上,眉头不由得微微一蹙:「三百两白银?县尊,这……花府那宅子,带花园水榭,地段又好,便是急卖,四五千两也是值的。这三百两…怕是不好给花家亲族子弟交代吧」 他擡眼看向县尊,眼神里带着询问,也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那群破落户,还想要多少?」县尊冷笑一声後,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正气凛然」:「大人您有所不知啊!这花府……唉!花子虚一去,他那帮子族亲,简直是饿狼扑食!您猜怎麽着?不等衙门封门,他们自己个儿就冲进去,把能搬的、能拆的,值点钱的家具摆设、梁柱门窗,甚至连花园里的太湖石假山都给凿了搬空了!」 「好好一座锦绣府邸,如今就剩个空壳子!墙倒屋塌,破败不堪!下官亲自带人去勘验过,那景象…啧啧,连耗子都不愿意待了!三百两?能有人肯出这个价接下这烂摊子,已经是看在衙门的面子上了!这价钱,公道!绝对公道!」 自己就在花家大宅隔壁,哪听说过有这事,看来这李县尊做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狠辣! 大官人也不点破笑道:「不是还要走一道拍卖的手续!」 「天章大人过虑了!」县丞上来说道:「大人可实打实的低估清河县老百姓的孝敬之心了,都听闻您要参加这花家大宅的拍卖,大夥又都知道这宅院就在大人家隔壁...必然势在必得...这清河县还有哪个敢来参加竞拍...难道他们不怕清河县的老百姓戳他们脊梁骨麽?」 他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唯有李县尊狠狠的瞪了他一眼,低低说道:「天章大人,您这两日,不是正要扩宅院吗?迅速动工把这花家大宅一推倒,彻底变成一片白地先……届时下官再派人去「仔细』勘验一遍,做个「实情』记录,就算上头来人监察也不过随同看上一眼,这一片废墟给三百两一点也不少...这事啊,就天衣无缝,板上钉钉了!」 大官人闻言,畅快地大笑起来,重重地拍了拍县尊那厚实的肩膀,拍得县尊身子一矮。 「哈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快刀斩乱麻』!好一个「天衣无缝』!县尊大人办事,果然依旧老成谋国,滴水不漏!本官在此,多谢了!」 「不敢当!不敢当!能为大官人分忧,是下官的本分,更是下官的福气!」县尊连连躬身作揖,腰弯得如同煮熟的大虾,「大人您慢走!慢走!下官恭送大人!祝大人新年新禧,万事顺遂!」 【祝老爷们新年新禧,求月票!维持住30+排名加更大章!】 第328章 众美齐聚,摩尼教密谋!求月票! 【老爷们!大章求月票!】 大官人骑着马出了衙门,踏着岁末黄昏的碎雪冷光,笃笃地转进了狮子街後巷。 巷子深处,他那西门府的後墙根下,早已不复往日景象。数个本来相连的大小院落,此刻竞被拆得如同被巨兽啃噬过一般,断壁残垣,碎砖烂瓦,堆积如山。 後门处,一个精壮汉子早候在那里,一身半旧的靛蓝棉袄,腰杆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钉下的一根铁钉,正是那祝家庄教师栾廷玉。他见大官人转进来,立刻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大人。」大官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嗯了一声:「栾教师等久了?」 「不敢!」栾廷玉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小人等大人,多久都是应当应分的。」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扫过栾廷玉结实如铁塔般的身躯,那棉袄下的筋肉虬结,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一股剽悍之气,难怪那朱雷俩人都称不是他对手。 翻身下马把缰绳抛给他,边往工地走边说道:「今日除夕,晚上到我府上,吃杯团圆酒,也驱驱寒气。」 栾廷玉闻言,身躯明显一震,猛地擡头,眼中闪过一丝受宠若惊的光芒,随即又苦笑摇头。他抱拳,语气诚挚:「谢大人天恩!只是……小人如今身份尴尬,祝龙疑心甚重,若知小人除夕夜在大人府上盘桓……恐生枝节,坏了大人谋划!」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旋即了然,赞许地点点头:「嗯,你想得周到。那便罢了。」他用马鞭指了指那拆得一片狼藉的後院,「随我进去,正好说说如今祝家庄的情形。」 「是!」栾廷玉抱拳应诺,侧身让开道路,牵着马紧跟在大官人马後几步远的位置。 大官人不再看他,往里走了几步。眼前豁然「开朗」一原本鳞次栉比的大小院落和各种分支小巷,此刻尽数被夷为平地! 偌大一片白地,只有几根孤零零的房梁柱子杵着,如同巨兽的残骸。数百号衣衫破旧的汉子,在暮色寒风中如同蚂蚁般忙碌。 擡木头的号子声、砸墙的闷响、铁锹铲土的刮擦声、监工的吆喝斥骂声……汇成一股嘈杂而充满蛮力的洪流。 负责督工的三管家来兴,裹着厚实的羊皮袄,冻得鼻头发红,正拿着图纸指指点点。旁边一个穿着体面绸缎棉袍、面皮白净、眉眼透着几分精明的年轻男子,正是宫里刘太监的侄儿刘勉。 两人一见大官人的马头,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老爷来了!」来兴儿哈着腰,声音带着讨好。「小的刘勉,给大官人请安!」刘勉更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大官人目光扫过这热火朝天的工地,看着那些在寒风中赤膊挥汗的粗壮汉子,不少敞着怀。他眉头微挑,问刘勉:「竟招了这许多人手?年下也肯干?」 刘勉脸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几分:「回大官人的话,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眼下这些人,还只是咱清河县里贴告示招来的短工!等过了初五,四乡八镇再贴出告示去,那人手,保管跟潮水似的涌来!」 他搓着手,白净的脸上泛着红光,「人多好办事!大官人您擎好儿吧,这工程进度,绝对慢不了!」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嗯。晚些时候,等地基夯得差不多了,你来我府上一趟。跟我府上护院的武丁头领碰个头,把图纸……」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沉,「再仔细斟酌斟酌,该改的地方,改一改。」「是!小的记下了!一定办妥!」刘勉连忙躬身应承。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栾廷玉,忽然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行家里手的笃定:「大人……可是想在这扩建的院子的同时……加大整个大宅防强人的布置?」 大官人目光如电,倏地射向栾廷玉,带着探究和讶异:「哦?你有何看法?」 栾廷玉抱拳,不卑不亢:「小人曾在几处庄院、山寨里待过,也督造过几处工事,对此道略知一二。大人这新起的地方,墙基似乎比寻常宅院打得深些、阔些,预留的布局……也透着章法。」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股自信:「不瞒大人,那祝家庄的、吊桥、瓮城、各处暗哨箭孔,乃至庄内夹壁墙、藏兵洞的走向、尺寸……皆是小人一手设计,亲自督工完成的。」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嘈杂的工地上空回荡:「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栾教师!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既有此等大才,那是再好不过了!」他眼中精光大盛,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他立刻转向刘勉:「刘勉,你听着。这院子院墙宽度、门楼厚度、各处紧要角门角落岗哨的营造,与这位栾教师商议商议!按他的谋划来,他的话,就是我的话!务必把这新院子,给我修得如同铁桶一般!明白吗?」 「是!是!小的明白!一定多多请教栾来.栾教师!」刘勉心头一凛,看向栾廷玉的目光瞬间多了十二分的恭敬,连连点头哈腰。 大官人马鞭一指对来兴说道:「天寒,给大伙儿弄点热汤,要带荤的暖暖身子,入在房子的公帐里,每日一顿!」 来兴赶紧低头说是。 也不知是谁眼尖先瞅见了那身贵不可言的玄豹皮大氅和威严身影,一声带着惊喜的「大官人!」破空而出。 紧接着,如同被狂风吹伏的麦浪,呼啦啦一片,那数百号正埋头干活的汉子,无论是扛着巨木、抡着大锤、推着土车,还是蹲着砌砖的,竟都齐刷刷地停了手! 他们丢下家伙什儿,也顾不得满手的泥灰、满脸的汗道子,乱哄哄、朝着大官人涌了过来!「大官人安好!」「给大官人磕头了!」 七嘴八舌,声音粗粝沙哑,混杂着浓重的土腥气和汗酸味儿,却透着一股子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对着大官人纳头便拜。饶是大官人见惯了场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汹涌阵仗弄得微微一怔。 旁边的刘勉见状,白净的脸上堆满了与有荣焉的笑容,赶紧上前半步,哈着腰对大官人笑道:「大人勿怪!这群夯货,虽粗鄙不堪,倒也知道感恩!实是大人您恩泽深厚啊!」 他搓着手,声音带着十足的讨好与卖弄,「大人您交代的,这工钱,绝不敢克扣分毫!按咱清河县地面儿上零工的顶格行情,壮劳力一日是一百五十文!可大多富贵人家克扣,能收到实打实一百文都少之又少,大人您却吩咐,一律按最高,给足二百文!还管两顿「官饭』!顿顿管饱,还有荤腥!」 刘勉的声音拔高了些,既是说给大官人听,也是说给那群跪着的汉子听:「如今这光景,年关底下,天寒地冻,上哪儿能寻着像大人您这样又给足顶天工钱、又管着好饭食的活计?不瞒大人说,好些个四乡八镇的老把式工匠,闻着风声都想来插一脚,不为别的,就为吃上咱们这一口热乎油水足的饭食!都夸大人您是活菩萨呢!」 他话音未落,底下跪着的汉子们更是群情激动,纷纷扯着嗓子喊:「托大官人的福,今年娃儿们能扯块新布,婆娘能割刀肉包顿饺子了!」「能过个肥年了!给大官人磕头了!」「大官人长命百岁!」……西门大官人眼风儿慢悠悠扫过阶下,忽地钉在几张泥灰斑驳的脸上一一原是清河县市井里几个积年揽活的长工,倒也面善,常年坐在自家那生药铺门口大槐树下等着接工。 此刻,正用那皴裂如老树皮、指甲缝里塞满黑泥的手,笨拙又死力地拍打身上灰土,不过想在这能叫他们「过个肥年」的大官人跟前,挣几分体面。 电光石火间,大官人猛想起今日骑马回府,路上那纷纷作揖的影儿:卖菜婆子、牵驴汉子、抱娃妇人……那眼神里,分明比往日多了些甚麽。莫非……就是眼前这些苦力的爹娘婆娘、黄口小儿?「司……」大官人心底无声地叹了一气,却带出些自己都未料到的震动与了然。 这世道!眼前这群人,一身筋骨熬成了苦汁,脊梁骨上压着一家老小的嚼裹。只要多撒下几把能叫他们婆娘割肉、娃儿扯布的铜钱,便能换得怎般滚烫的感激、怎般知足的欢颜! 他们所图,不过凭一身牛马力,换一家肚儿圆,年节下能闻见几丝肉腥、听见几声娃笑罢了!一丝奇异的、从未有过的滋味儿,竟似那腊月里若有若无的暖风,悄没声地拂过他心尖。 他觑着那一张张被北风刻出沟壑、此刻因饱食而浮起活气的脸;觑着那一双双粗糙如砂纸、布满老茧冻疮、此刻却贼亮的眼;听着那震天价响只为几文钱、几顿饱饭而发的肺腑感激…… 恍若前番在济州府城门口光景…… 这小小的清河县,头一遭,在他西门大官人心头,有了沉甸甸的「份量」,竟似与他休戚相关,压在了肩膊上。 心头竟没来由地盼着这些人好,盼着他们过几天松泛日子,想着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麽..这念头生得如此自然,倒叫他自己也微吃一惊。 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对着黑压压的人群,矜持地点了点头。随即,对旁边候着的三管家来兴道:「天寒地冻的勾当,都不易。去,多买些热酒肉食来,与大家伙暖暖肚肠,每人再分一份肉食,带回去给家人过个囫囵年!」 底下登时爆出雷也似的欢呼:「谢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叹了口气!! 这些知足的老百姓.是什麽让端坐云端的贵人们,千百年来黑了心肠,怎就忍心将那些勤扒苦做的黎庶,视作脚下的烂泥、圈里的牲口? 从院大门回到府中。 那後院里积雪扫得乾净,几株老梅虬枝盘曲,正吐着冷香。 大官人刚绕过影壁,打马房边溜过,再穿过一方小庭院,便听得灶房那头人声鼎沸。 只见灶上管事宋惠莲,并房里旧人孙雪娥,正支使着一群帮工厨子,擡热水的擡热水,搬蒸笼的搬蒸笼,忙得香汗淋漓,裙裾翻飞。 那宋惠莲眼风儿最是活络,觑见大官人的身影,忙不迭撇下手里活计,紧赶几步抢上前来,屈着水蛇似的软腰,深深道了个万福。擡起头时,那声音又甜又糯,带着钩子般钻进人耳朵里:「老爷回来了!」那一双桃花眼,更是水汪汪地在大官人脸上、身上滚了几滚。 大官人略一颔首,那目光在宋惠莲身上扫了扫。这妇人虽在灶火油烟里忙碌,却收拾得格外妖娆:薄衫子裹着鼓囊囊的胸脯,腰肢儿掐得细细的,走动间臀浪轻摇。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在粉颈上,更添几分撩人风致。 「惠莲,」大官人点头笑道,「好生干着。府里一应规矩、时兴的精细菜点,多跟雪娥讨教讨教。她是积年的老人儿,门儿清得很。」 宋惠莲听了,忙不迭地应着「是」,贝齿轻咬着那丰润的下唇,眼波儿媚得几乎滴出水来,直勾勾地缠在大官人脸上。那水蛇腰更是软软地一扭,口中莺声应道:「奴婢省得了,定当跟雪娥姐姐好生学着……」说话间,那媚骨的眼风儿却不老实,顺着大官人的胸膛一路滑下去,在他那腰腹之下好生逡巡了一番,更伸出一点粉红的丁香,极快、极轻地舔过自己那抹得鲜亮润泽的樱唇瓣儿。那姿态,活脱脱一只见了腥的馋猫儿。 这浪蹄子,胆子竟比金莲还要大上三分! 大官人面上却只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转而看向旁边垂手侍立、略显局促的孙雪娥。这妇人穿着半旧不新的袄裙,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雪娥,」大官人的声音放得缓了些,「你是府里的老人儿了,经得多,见得广。心气儿也该放宽些,眼界放长远些。多带带新人,耐烦些教导。日後这宅子越发阔大,进的人也多,你这心胸更要大度些才「爷的厨房,可不止眼下这一亩三分地,日後越发大的场面,还指着你这老人儿替爷把着关、掌着舵呢!」 「老爷心里还……还记挂着奴婢!」这话如同滚油泼进孙雪娥心窝子里。她猛地擡起头,脸上瞬间涨得通红,眼圈儿也热了,激动得声音都打着颤儿,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口中连声:「老爷!奴婢定当替爷管好这一摊子,绝不敢辜负了爷的期望!」 大官人不再言语,只摆了摆手,脚下不停,迳往里头行去。 过了庭院,推开通往西边小厢房的门扇,一股子浓腻的暖香裹着药气儿,热烘烘直扑人面。原来角落里烧着个兽面铜脚大薰笼,里头填的是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无烟无息,烘得满室如蒸笼一般。 只见那晴雯,只松松套着一件杏子红的绫子贴身小袄儿,薄薄的料子,隐隐透出底下肌肤的白腻肉色。下头系着条月白绢纱的撒脚软裤,裤管宽大,却更衬得那伸出来的一双小脚伶仃。 她正病恹恹地歪在临窗暖炕上。几日病下来,身子骨儿抽条儿似的瘦了,削肩细腰,越发显得玲珑可怜一张脸儿白得没一丝儿血色,偏生两颊被炭火烘着,晕出两团病态的、胭脂似的嫣红来,真真是娇怯怯,弱不胜衣,这副病西施的模样儿,倒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勾人的风流。 她手里正捏着一张描好的绣花样子,对着窗户亮光细细端详,听得门响,慌得将那花样子往身後炕上的引枕底下乱塞。 大官人几步抢到炕沿,一屁股坐下,不由分说,一只大手便探过去,将那软绵绵的身子揽入怀中,只觉得入手处温软异常,隔着薄绫小袄儿,几乎能摸到那底下瘦棱棱的肩胛骨。 他口中喷着热气,低声道:「身上还带着病,不好生将养,倒躲着爷,偷偷摸摸弄这些劳什子!仔细费了精神,这病根儿越发难去了!」 晴雯被他搂了个结实,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随即一股子熟悉的、热烘烘的男人气息混合着外头的寒气,将她密密匝匝地裹住了。 明知自己穿着单薄,病容憔悴,晴雯还是羞得无地自容,在他怀里挣了挣,声音细弱发颤:「老爷快松手……奴婢身上腌腊着呢……病气未散,又有汗味儿,腌膀了老爷的衣裳和鼻头……」 大官人臂膀反而箍得更紧,下巴颜儿蹭着她微带汗湿的鬓角,喷着酒气笑道:「你跟爷还生分这个?你身上哪一处皮肉,哪一丝儿气味,你爷不熟稔的?这汗津津、病恹恹的滋味儿,倒比那薰香更撩人…」说着,那手竞沿着她单薄的脊背滑下去,在她腰间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把。 这话说得又露骨又狎昵,热气直喷在晴雯敏感的耳根颈窝。她苍白的脸腾地烧将起来,红晕直漫过脖颈,连那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整个人在他怀里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越发显得娇弱不堪,真真是我见犹怜。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顺手便捉过她一只搁在炕沿的小手儿。那手儿纤纤玉指,柔若无骨,恰似春笋初露,最妙的是最长得两根尖尖指甲,留得足有两三寸长,用那鲜红的凤仙花汁子染得透亮晶莹,如同十片小小的、沾着露水的红玉花瓣儿缀在指尖,又尖又利,透着一股子妖媚。 大官人眯着眼调笑道:「好个利爪儿!说是留着刺绣用?爷看……倒像是专为在你爷身上挠痒痒、刻花儿预备的!赶明儿抱着爷时,可得收着些,仔细这尖尖的「红刀子』,在你爷身上捅出几个窟窿眼儿来!」晴雯被他这亲狎的举动弄得浑身酥麻酸软,心口怦怦乱跳,好似揣了个活兔子,哪里还有半分力气挣扎?只得把那张滚烫得能烙饼的小脸深深埋进他厚实的胸膛里,鼻息咻咻,闷声细气地告饶:「……奴婢……奴婢万万不敢……」 两人便这般搂抱着,暖阁里静得只听见银霜炭偶尔「毕剥」一声轻响,以及彼此交缠的、渐渐粗重的呼吸声。晴雯忽地想起什麽,在他怀里拱了拱,闷闷地道:「今儿……奴婢瞧见金钏儿姐姐了……」大官人一手抚弄着她汗湿的背脊,一手仍把玩着那鲜红的指甲,漫不经心地笑道:「你们两道是同病相怜,以後爷把你们摆在一起好好通通气。」 晴雯听了,似懂非懂,忽然想到从前在贾府的一切。 这几日养病简直过的是神仙日子,再也没有袭人阴阳怪气说她懒,也没有窗边婆子小声说妖精。要说唯一盼着的,便是老爷能来看看自己,玉楼多来和自己说说话。 鼻尖一酸,眼眶便热了。 她不再言语,只是更用力地将自己单薄滚烫的身子,更深地挤进大官人那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动着,贪婪地、深深地嗅吸着从未在贾府有过的雄健男子体息。 此时玉娘、阎婆惜、潘巧云三位佳人,并那公孙胜母子,带着丫鬟小环、小厮丁武一行人,由西门府正门鱼贯而入。 甫一踏进那朱漆兽环、气象森严的大门,扑面而来的富贵风流,直教人眼也花了,心也跳了!但见府内处处张灯结彩。 回廊下、庭院中,遍铺着猩红厚毡,踏上去软绵绵悄无声息。 檐角悬挂着成串的琉璃明角灯、羊角灯,内里燃着上好的牛油巨烛,映得那雕梁画栋、飞檐斗拱越发金碧辉煌。 前庭早早搭起了一座锦绣戏台,几个粉墨油彩的优伶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玉娘与阎婆惜两个,虽也是见过些场面的,此刻偷眼打量着这泼天的富贵,心头更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十五个吊桶。方才在府外还强自镇定,此刻想到即将面对那位正室吴月娘,那腿肚子便有些发软。潘巧云却是另一番光景。她一双凤目滴溜溜四顾,将这府邸的阔大规整、陈设的豪奢精致,尽收眼底。那眼神里,惊叹之余,更多是毫不掩饰的灼热艳羡。 她挺着那傲人的、沉甸甸的胸脯,腰肢款摆,心中暗道:「好个泼天富贵!若我做了这宅子的女主人,呼奴使婢,掌着这金山银海、享用这无边风月,该是何等快活光景!」 此时,只听环佩叮当,香风阵阵。 却是那吴月娘,领着金莲、香菱、桂姐儿、孟玉楼四位绝色丫鬟,从内堂款款迎出。 月娘头戴金丝瑟髻,珠翠环绕,端的是雍容华贵,正室风范十足。 见到公孙胜母亲带着众人给自己行礼,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目光温和却自有威仪,先对公孙胜母子道:「道长、老夫人快休如此!今日除夕,普天同庆,来的都是自家人,何须多礼?」 言语间,那眼波儿似不经意地在玉娘、阎婆惜、潘巧云这三朵娇花似的妇人脸上轻轻一扫,心中暗忖:「这几个狐媚子,不知哪个已被收用了去?」 月娘面上丝毫不露,只含笑吩咐道:「桂姐儿,好生引这三位娘子到那边锦席上坐着看戏,好茶好果子伺候着,等会儿就开宴了。」桂姐儿脆生生应了,扭着杨柳细腰,笑吟吟地去招呼三人。 这边,金莲儿凑近月娘,用那纤纤玉指,悄悄一点玉娘和阎婆惜的方向,压低了嗓子,带着醋意轻声道: 「大娘,您瞧那两个骚蹄子!走路夹着腿,眼神儿飘忽,腮上那点子红晕也不自然……奴婢敢打包票,定是已被老爷收上过炕了!您闻闻,隔老远都能嗅到一股子被老爷揉搓享用过的骚气儿!」说着,还故意吸了吸她那玲珑小巧的鼻子。 月娘听了金莲的话,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戴着金镶玉戒指的手指,在金莲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笑骂道:「你这小蹄子!属狗的不成?连人家身上的味儿都能闻出来?仔细嚼舌根子,仔细你的皮!」一旁的香菱儿倒是盯着潘巧云,下意识地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不甚丰盈的胸脯,难得地撅起了粉嫩的小嘴儿,细声嘟囔:「哼……凭什麽……」 孟玉楼见状,轻轻叹了口气,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带着几分慵懒和自嘲,幽幽道:「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这老天爷捏人,也忒偏心了些!」 这边厢正热闹着,又有管家平安引着三拨人马进了府门。打头的正是史文恭,携着浑家王氏、儿子并几位亲眷;其後是关胜,带着老母、妻小;最後是朱仝,也领着家眷数人。 三人皆是武人体魄,昂藏雄壮,甫一照面,便在庭院中互相抱拳寒暄,声若洪钟:「史教头!」「关将军!」「朱都头!」「年节同喜!」 寒暄毕,平安便引着这三家老小往内行去。一入内院,这三家的亲眷,无论大人孩童,眼睛都不够使了! 孩童们挣脱大人的手,指着那高悬的琉璃灯、廊下金丝笼里的画眉鸟,惊奇地哇哇直叫。 大人们则强自镇定,但那眼珠子却管不住地四处乱瞟:看那来往穿梭的丫鬟们身上穿的绫罗绸缎、看那戏台上流光溢彩的锦绣帷幕……一个个只觉得目眩神迷,脚下踩着那寸金寸锦的猩红厚毡,竟有些不敢落足。史文恭老婆王氏身边一位妯娌,看得舌头打结,扯着王氏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儿道:「嫂……嫂子!我的亲娘诶!这……这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这得多大一份泼天富贵啊!」她「这得」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词来形容这奢靡气象。 王氏虽是头一遭来,但此刻那份得意劲儿便按捺不住地涌上来。她扬着下巴,斜睨了那没见识的妯娌一眼,故意放大了些声量:「瞧你这没见过世面的样儿!西门大人能是一般人?这府邸啊,不过是西门大人的寻常气象罢了!」她口中说着「寻常」,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却怎麽也藏不住。 史文恭的老丈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更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拍着女婿史文恭那厚实的肩膀,声音洪亮地赞叹道:「姑爷!姑爷!你瞧瞧!瞧瞧!这等府邸,这等排场!」他忽又指着隔壁隐约传来的声音,问道:「咦?姑爷,那後头,还有隔壁院墙,怎地拆得七零八落的?看着怪可惜的。」史文恭听得岳丈夸赞,又见同僚家眷皆在侧,心中那份得遇明主的豪情与面上荣光更是难以抑制。他朗声一笑,中气十足地答道:「泰山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大人嫌府邸不够宽敞,正在大举扩建!拆墙破院,是要起更高的楼阁,更阔的花园哩!」 这番话,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轰」地一下在关胜、朱仝两家的亲眷中炸开了锅!「扩建?!」「天爷!这还不够大?」「这……这西门大官人究竞是多大的家业?!」「啧啧啧……果然!果然咱家老爷没跟错人!」 关胜、朱全二人耳听得自家亲眷的惊叹与议论,那股子扬眉吐气、与有荣焉的豪情亦是直冲顶门。关胜挺直了腰板,豹眼环顾,顾盼自雄。 朱仝抚着美髯,满面红光,笑意几乎要从嘴角溢出来。 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难以言表的得意与归属感,不由得将胸脯挺得更高,步履生风,昂首阔步地走在自家亲眷前头引路。 正此时,环佩叮咚,香风又至。只见那主母吴月娘,依旧领着金莲、香菱、桂姐儿、孟玉楼四位绝色,仪态万方地迎了上来。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见状,连忙抢步上前,深深躬身抱拳,口中连称:「夫人!」「夫人!」「折煞我等了!怎敢劳动夫人玉趾亲迎!我等惶恐!」 月娘脸上挂着温煦得体的笑容,声音清越:「三位将军快休如此大礼!今日除夕,阖家欢聚,讲什麽虚礼?」 她目光扫过三人,又看向他们身後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家眷,话语更是亲切中透着分量:「你们三位,乃是我家老爷在外头最最倚重的心腹臂膀!这外头偌大的场面,千钧的重担,里里外外的周全,哪一样离得开三位替老爷分忧,替老爷担当,替老爷遮风挡雨?」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恳切:「老爷常在家中提起,说外头有你们三位在,他便能高枕无忧。这份情谊,这份功劳,我们这内宅妇孺,心里都是感念的。今日佳节,我这妇道人家,代老爷出来迎一迎你们这些替他出生入死、守护家业的功臣,岂不是天经地义、分所应当?快请起,快请起!」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擡高了三人身份,点明了他们的价值,又暗含了西门庆的倚重。听得史、关、朱三人心中滚烫,只觉得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对月娘更是平添了十分的敬重。 西门府中宾客陆续到来,那鲜花着锦的除夕喧阗不提。 却说那清河县唤作「四海阁」的客店後巷深处,一间逼仄晦暗、只容得下一张粗木方桌并几条长凳的下等客房内,此刻门窗紧闭,连那唯一的气孔也被破毡堵得严严实实。 桌上只点了一盏昏黄的豆油灯,灯焰如豆,在穿堂风中摇曳不定,将围坐的几条雄壮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驳发霉的土墙上,形如鬼魅。 三条汉子,俱是虎背熊腰、目露精光的狠角色。 还有一个仙风古道的道士,正是包道人。 桌上堆着高高的酱肉,并四个粗瓷海碗,内里盛着烈酒。 那为首的正是王寅率先端起海碗,喉咙里发出低沉如闷雷的声响:「弟兄们,来,干了这碗,权当提前庆祝!祝我等初三,手到擒来,马到功成!」 其余三人默不作声,齐齐端起海碗,手腕一翻,「咕咚咚」将碗中浊酒一饮而尽。 那精瘦的三角眼汉子抹了一把嘴角酒渍,切齿道:「只要初三能顺利救出两位法王……哼!」他鼻子里重重喷出一股气,仿佛已经看到仇敌下场,「定要叫那西门庆狗贼,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他这清河县搅个天翻地覆,方泄我心头之恨!」 旁边那铁塔般的巨汉闻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乱跳,瓮声瓮气地低吼道:「正是此理!俺来这鸟县之前,军师隐约和圣公说,怕是是京城里那帮子穿紫袍、戴玉带的伪君子!表面一套,背地里一套,故意泄露我们踪迹,给我们个下马威,拿我们当枪使,转头就把咱们卖了个乾净!他奶奶的!这笔帐,连本带利,绝不能就这麽算了!待救出法王,连那帮子狗官,一并清算!」 【老爷们!大章求月票!】 第329章 摩尼教起歹心,西门府除夕夜, 闻听二人犹不死心,竞还欲寻西门大官人的晦气。 王寅神色一凛,忙不迭摆手道:「方家兄弟、石家兄弟,休要小觑了这清河县西门府!那府里端的卧着龙,藏着虎,不是等闲去处!单说府里一个使枪的家将,唤作史文恭的,便是一条了不得的好汉!俺与他放对,招式用尽,也过不得三十合,便被他杀得手软脚麻,败下阵来。他那马上的功夫,真个是如龙搅海,似虎生风!更兼他府里还养着一队马步军汉,操练得精熟,法度森严,比咱在南方见的那些花架子宋军,不知强了多少!只是衣甲器械,看着粗夯些罢了。」 那铁塔也似的石宝与精悍的方杰,听罢王寅这番言语,心头俱是「咯噔」一下,面面相觑,又信又不信! 「甚麽?!」石宝豹眼圆睁,「大人!你……你可是那圣公御赐的「七佛』王寅!普天之下,能在您马前走过三十合的,掰着指头也数得过来!那小小西门府,竟有这等人物?连您老都……」他嗓子眼儿像被堵住,後面的话噎在喉头,吐不出来。 方杰虽未似石宝般失态,然深知王寅为人,从不打诳语。他那张年轻气盛的面皮霎时绷紧,眼珠子灼灼放光,钉在王寅脸上,疑道:「七佛大人……那……那您却是如何……」他本欲问「如何脱身」,又觉着不中听,舌尖儿一转,……那两位法王,又是如何着了他们的道儿?」 昏黄油灯下,跳动的火苗映着王寅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非但无半分赧色,反倒坦荡如砥。 他目光如电,扫过二人,沉声道:「石兄弟、方兄弟,把那挑衅西门的心放回肚里,这里始终不是江南我等的根基。江湖水深,岂可小觑了天下英雄?为兄所言,句句是实。那史文恭枪法精妙刁钻,某在他枪下,把浑身解数都使尽了,也只支撑了三十余合,便被他觑得俺一个破绽,那枪尖钻透了俺的肩胛骨,正中了要害!」 此言一出,石宝、方杰二人更是倒抽一口凉气!王寅何等身手,竞在三十合内便挂了彩?!王寅神色不变,续道:「技不如人,俺输得心服口服!那时节败局已定,某心知难逃一死,正欲倒转枪头,自家了断,也算全了忠义报效圣公。谁承想那史文恭竟伸手拦了,西门大官人也在旁开言道:「念你是条好汉,今日放你条生路去!』……此乃实情。某归来後,已将此一节原原本本禀告圣公,不曾有半分隐瞒!」 「啊?」石宝、方杰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更甚。强横如「七佛」王寅,不仅败北,竞还是承了对手的「仁心」,被放生回来的!那西门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西门府中,还藏着多少如史文恭这般凶神恶煞?两位法王陷落此等龙潭虎穴,难怪…… 一旁的道人包道乙,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早得了师侄公孙胜的暗中警醒,深知那西门大官人气数非同小可,牵涉着天大的干系,沾惹上了怕是要惹一身腥臊,祸事临头。 此刻亲耳听得王寅这等猛将也撞得头破血流,愈发心惊肉跳,肚里暗道:「此乃凶煞之地,早早脱身为妙,要死你们死去!!」 他连忙捻着胡须,把脸一板,正色道:「七佛大人金玉良言!我等奉了圣公钧旨,千里迢迢只为迎回两位法王,这才是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旁枝末节,万万不可再生事端!救出法王,速速南归方是上上之策!」 石宝虽性如烈火,却也非全然没心肝的莽汉,他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瓮声瓮气道:「罢!罢!罢!既然西门府惩地扎手……这笔鸟帐,老子权且记在汴京那群狗官头上!定是他们捣的鬼,险些害我等兄弟做了枉死鬼!待救出法王,老子非摸上东京,揪出那背後捅刀子的撮鸟,生撕活剥了他不可!」 王寅浓眉紧锁,断然摇头,语气斩钉截铁:「石兄弟!使不得!东京城乃是天子脚下,禁军多如牛毛,高手藏龙卧虎,岂是耍子去处?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等南方基业尚未扎稳根基,若在京城闹出泼天动静,必是打草惊蛇,惹得朝廷大军提前南下!圣公的千秋大业,岂不危如累卵?俺王寅此行,只求平平安安迎回法王,并将诸位兄弟,囫囵个儿一根汗毛不少地带回江南!」 方杰见王寅如此谨小慎微,与他记忆中那位叱吒风云、气吞山河的「七佛」大相迳庭,不由得嘴角一撇,露出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与不羁: 「哎哟,我说七佛大人,您这趟东京行,怎地倒学得这般……嗯,老成持重了?放宽心肠!我等又不是去杀官造反,不过寻几个狗腿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调戏一番,教他们知晓我摩尼教不是那软柿子,少在南边与我等为难便是!您老只管把心搁在肚子里便是!」 他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火苗,显然并未将王寅那番语重心长的言语全数放在心上。 「不错,就找那些和我等谈判的酸儒,好叫他们知道,我等摩尼教不是他们能够随便拿捏的!」石宝站起身来,手中劈风刀转了转。 那方杰冷笑道:「我听闻从江南就和我等接触,到京城与之谈判的那位国子监祭酒,天下清流之师李大人,家中可有小寡妇和小外孙..」 王寅望着两位拦他们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只要莫要打西门府上的主意,随他们去了! 西门府内,华灯高照,亮如白昼。 武松携着他那兄长武大和嫂嫂前来赴宴。武松原想领着兄嫂在外头寻个僻静角落坐了,图个耳根清净。岂料刚蹭到厅前廊下,便被眼尖的史文恭、关胜并那朱仝三人觑个正着。 「武丁头!哪里躲清闲去!」史文恭朗声大笑,声如洪钟,与关胜一左一右,不由分说便如鹰拿燕雀般,铁钳似的大手牢牢架住了武松两条精壮的胳膊。 朱仝也笑着凑上来:「武丁头!你这等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喝酒如喝水!岂能委屈了在外席与这些喝酒如孩儿一般的鬼混?走走走!内桌主位,大人早吩咐给你留着位置呢!」 武松推辞不得,被这三条莽汉半拥半架,几乎脚不沾地,「请」到了内桌主位区。这内桌坐着的,皆是西门大官人心尖儿上的体己人:史文恭、关胜、朱仝、武松、王三官儿,还有一位一一入云龙公孙胜。那公孙胜此刻却如坐针毡,屁股底下像生了蒺藜。 脸上虽强堆着笑,却比哭还难看三分。 他可是差点被史文恭一箭射穿了喉咙,又险些在武松那对儿醋钵儿大小的铁拳下做了无头之鬼!此刻同席吃酒,饶是他修道多年,养气功夫到家,心里也似打翻了五味瓶,尴尬得紧,只得低了头,假意闭目养神。 稍外一桌,坐着傅铭傅掌柜、徐直徐掌柜和几个有头脸的管事,角落里还缩着那应伯爵。应伯爵站起身来,和掌柜们周旋,他这般人物但凡只要不是要他性命的地,哪里都能呼朋唤友风生水起。一面巨大的紫檀木雕花屏风,描金绘彩,将偌大厅堂巧妙隔开。屏风那厢,脂粉香浓,环佩叮咚,正是女眷们的锦绣乾坤。 正中最尊贵处,只摆着一张精巧玲珑的紫檀小方桌。 一并坐的是林太太和吴月娘。 月娘亲自执着一把赤金点翠的茶壶,莺声燕语,笑语温存地为林太太添茶,殷勤备至。 今日乃是除夕家宴,月娘早得了大官人吩咐,让金莲、桂姐几个也都坐下。於是在紧邻着林太太与月娘的小桌旁,另设了一席。 席上坐着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孟玉楼、金钏儿。这五个妇人,个个都是粉面桃腮,云鬓高耸,满头珠翠晃得人眼花,遍体绫罗裹着窈窕身段,真如五朵刚掐下来的娇滴滴、水灵灵的鲜花儿。再稍稍靠外些,又设一桌,坐着玉娘、阎婆惜、公孙胜的老娘,还有那潘巧云。 最外头才是外桌,挤挤挨挨坐着各方来的亲戚,并大宅里有头脸的管事小厮,如来保、来旺、玳安、平安等人。 此时,只见小玉领着十几个穿红着绿、崭新绸缎小袄、梳着俏皮双丫髻的伶俐丫鬟,如穿花蝴蝶般鱼贯而入,手里捧着各色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菜肴,流水价送了上来。 小玉轻移莲步,走到月娘身边,凑近了低声细语道:「大娘,按您的吩咐,今日这席面,动用了宋惠莲带来的那套大席制食盒家伙事儿,规制排场都齐备了,只是..雪娥姑娘有些不高兴。」 月娘微微颔首,眼波流转,瞥了一眼屏风外隐约的人影,低声道:「嗯,雪娥虽说这些年也张罗过酒席,可如今咱西门大宅越发兴旺,席面上也得讲究些体统,不能叫人小觑了去,平日里都是交由她来办,不高兴也是常理,只是西门大宅越发扩展,便连我也要向金钏儿晴雯请教大宅章程,她若是不好好上进,怕是逆水行舟,你把我这话向她交代,稍稍隐晦些,莫要太直白。」 小玉说了声是。 正说话间,只听屏风外一阵桌椅挪动、衣袍湣窣的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叠声的问候:「大官人来了!」「大官人安好!」只见西门大官人满面红光,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厅内众人,无论男女,无论尊卑,哗啦啦都站了起来,躬身行礼。大官人双手虚按,声如洪钟,哈哈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坐!坐!都坐下!今日除夕,定要尽兴!」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一时间杯盘轻响,笑语喧譁,将这除夕夜宴的热闹推向了高潮。 这除夕夜宴,排场极大,上菜极有章法,乃是正宗的汴梁大席规制,也只有宋惠莲这种经常往来清河京城大户的,才懂得置办: 先上的是看菜又称「香药雕花」、「绣球高订t」: 巨大的鎏金托盘上,用各色蜜饯、糖霜、果脯、酥油、面点,堆砌雕琢成「龙凤呈祥」、「福禄寿三星」、「八仙过海」等吉祥图案,更有栩栩如生的面塑仙桃、石榴、佛手,点缀着金箔银丝,璀璨夺目,香气袭人。 此菜只摆不食,专为彰显府邸富贵气象。 看菜摆定,接着上的是劝酒菜又称「插食」与果子,都是些精致冷盘与鲜果。 计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舌签、晶莹剔透的水晶脍、红白相间的腊猪头肉、鲜嫩爽口的姜醋生螺、堆成小山的洞庭金橘、福建橄榄、西域葡萄,更有精巧的蜜煎雕花小食,琳琅满目,令人目不暇接。丫鬟们穿梭不息,为主客斟满上好的金华酒、玉壶春。 大官人此时站起身来说道:「诸位,与我等开酒一杯!」 众人纷纷站起喝下第一杯开胃酒。 接着坐下後纷纷粗粗敬过酒来,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正菜方始登场。 皆是热气腾腾、费工费时的硬菜: 头汤:先上蟹酿橙,以鲜橙为盅,填入蟹肉蟹黄蒸制,汤清味鲜,开胃醒酒。 大菜:接着是烧鹅、羊羔酒(嫩羊肉配酒炖煮)、炙金肠(烤制灌肠)、决明兜子(类似蟹粉狮子头)、两熟紫苏鱼(一鱼两吃,炸与蒸)、莲花鸭签(鸭肉卷成莲花状炸制)、三脆羹(以嫩笋、肚尖、鸡胗合烩)、酒蒸石首(黄鱼酒蒸)……一道道用官窑名瓷盛着,香气四溢。 正菜上到一半,鼓乐声稍歇。 只见大官人来到厅堂中央。他笑容可掬,目光扫视全场,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大官人清了清嗓子,声若洪钟:「诸位亲朋,诸位兄弟!今日除夕,万家团圆。蒙各位不弃,赏脸光临寒舍,共度良宵,我代表西门上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恳切:「这一年来,外头生意场上的风风雨雨,全赖傅掌柜、徐掌柜并各位管事殚精竭虑,运筹帷幄;府内上下,大小事务,井井有条,全仗月娘与诸位家中大小们操持有度;至於这清河县乃至山东地界,能保得一方平安,让我西门家业兴旺,更是多亏了史教头、关将军、朱将军、武丁头、公孙先生,还有在座诸位兄弟,在外头替我遮风挡雨,出生入死!这份情谊,这份功劳,我都记在心里!」他举起手中镶金嵌玉的夜光杯,朗声道:「值此辞旧迎新之际,薄酒一杯,不成敬意!祝在座各位,新春大吉,阖家安康!愿我西门府上下,同心同德,来年更胜今朝!干!」 「干!」 「谢大人!」 「大官人万福!」厅内众人,无论主仆尊卑,皆肃然起身,高举杯盏,齐声应和,声震屋瓦。一时间,觥筹交错,笑语喧天,满堂尽是富贵风流之象! 这时候。 旁边的戏台上,丝竹管弦之声再起,咿咿呀呀唱起了应景的曲目。 装扮得花枝招展的桂姐儿,莲步轻移,走到月娘和林太太的小桌旁,微微屈身,笑靥如花地轻声禀告:「大娘,太太,奴家让她们拣了几支喜庆团圆的曲子,《紫苏丸》唱的是瑞雪丰年,《迎春乐》贺的是新岁安康,还有一出《鹊桥仙》,取的是天上人间共团圆的好意头。您二位听听可还入耳?」 月娘含笑点头:「桂姐儿有心了,选的曲子极好,应景。」林太太也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桂姐儿得了赞许,脸上笑意更浓,又对着月娘和林太太盈盈一福,这才款款退下,自回席上去了。戏台上,旦角水袖翻飞,正唱到吉祥处,更添这除夕夜宴的融融暖意与无边繁华。 接着上来的各种大菜间或穿插虾元子羹、鹌子水晶脍(鹌鹑水晶冻)、软羊面、梅花汤饼等羹汤点心。待酒酣耳热,最後上的是下饭菜与主食,腊肉、糟鱼、酱瓜茄等下饭小菜,并新炊香稻米饭、金银卷(黄白两色馒头)、七宝素粥等主食。 老老少少,吃米饭的吃米饭,肠胃不好的便喝粥。 宴席尾声,自有奉上二陈汤(健脾化痰)、紫苏饮(解酒消食)等养生汤药,以及梨片、甘蔗等醒酒果月娘眼见外头家眷已吃得杯盘狼藉,便向金莲儿等人递了个眼色。 金莲儿伶俐,早会了意,捧过一只填漆戗金托盘,上面堆着预先备好的青布荷包并散碎压岁铜钱。月娘低声吩咐:「去,内里伺候的丫头、小厮、男仆,不拘大小,一人一个银课子荷包,也是主子的意思,讨个吉利。」四个丫头应了,分头散入各房各院。 一时间,得了赏的下人,个个眉开眼笑,磕头谢赏,府里登时添了许多欢腾喜气。 月娘这里,却亲自接过另一只更精巧些的紫檀小匣,款步走向外厅。 那里,史文恭、关胜等带来的孩儿们,正或坐或立,眼巴巴瞧着热闹。 月娘脸上堆着温煦笑意,口中道着「哥儿姐儿们新年大吉」,便从匣中取出一个个红荷包递给孩子们。待月娘转回内院正厅,席上几个妇人早已按捺不住,将各自孩儿刚得自月娘手的红包拆开来看。这一看不要紧,只见那红纸包里裹着的,竟也是黄澄澄、亮闪闪的小金课子!几个妇人顿时酥胸起伏,粉面飞霞,眼中放出异样光彩来。这压岁钱竟是纯金!比往年不知贵重了多少倍去! 那金课子打得极是精巧,或是梅花式样,或是笔锭如意,映着烛火,晃人眼睛。 几个妇人妯娌欣喜不已,凑到王氏耳边,压低了声儿,啧啧叹道:「我的娘!嫂子快瞧!西门府里出手,竟这般豪奢!给我们娃儿的压岁钱,竟是实打实的金课子!往年咱们在别家吃年席,主家能给娃娃们散几个簇新的铜钱,已是体面,哪曾见过这般金贵东西?」 王氏手里也攥着自家孩儿得的金课子,望着自家妯娌孩儿手中握的,心中一阵抽痛,仿佛那金课子不是西门家的库银,倒像是从自家箱底掏摸出来的一般一 虽不是自家掏腰包,可自家男人史文恭在西门大人麾下效力,这体面、这赏赐,不正是自家男人挣来的脸面? 这金课子,说穿了,与自家发的又有何异? 这般一想,那肉疼之感更甚。 她强自按下心头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面上却堆起十二分的得意笑容,拿眼扫了一圈众女眷,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炫耀道:「嗨,这值甚麽?不过是西门大官人随手赏下的小玩意儿,给孩子们添个彩头罢了!如今你们可都亲眼瞧见了?我家老爷跟的,是何等样富贵显赫的大人!这点子东西,在西门府上,不过是寻常人情!」 一番话说得众女眷连连点头称是,艳羡之情溢於言表。 那关胜家的朱氏和关氏妯娌,更是欢喜得无可不可,只觉得面上光彩倍增,连带着自家男人在西门大人跟前的体面也仿佛重了几分。 西门府内,金课子的光华尚在女眷们眼中流连,酒气氤氲,笑语喧阗,正是一派富贵温柔景象。殊不知府墙之外,却另有一番人间烟火气。 那西门府邸周遭因扩建新园子,拆了一片大小院落,此刻只余断壁残垣,瓦砾遍地,在除夕夜的寒风中更显萧瑟凄凉。然则此刻,这片废墟之上,竟是人头攒动,黑压压挤满了清河县的百姓! 大人小孩,男男女女,怕不下数百上千口子。这些人,多是些清寒门户,或是家中有儿女、兄弟在西门府上签了死契为奴作婢的。 白日里便隐约听得府里小厮丫头们传出的零星消息,道是「西门大官人今日高兴,备下了东京汴梁贩来的上好烟火,入夜要放个通宵达旦,照亮半个清河县」! 这消息如同长了腿脚,一传十,十传百,引得清河县无数人早早扒拉了几口年夜饭,裹紧破旧棉袄,顶着凛冽朔风,扶老携幼,涌到这废墟上,只为抢占一个能看清西门大宅高墙的好位置。 大人麽,三五成群,跺着脚驱寒,嘴里呼出的白气混着闲言碎语: 「听说了麽?那些大官都带着家眷在里头吃席呢!」 「啧啧,西门大官人这排场,怕是县太爷也比不上!」 「俺家二丫在里面伺候,说今儿发的压岁钱,竟是金银课子!乖……」 「金银课子?我的老天爷!这西门家真真是泼天的富贵!」 「可不是,要不咋说死契也值当?能沾上这点光,看场大烟火,也算没白签那卖身契!」 「徐大哥,你家还有没有门路?我家丫头如今十二岁,也想送进西门府里做个死契丫鬟」 「我也是.老徐,我家也有个小侄女才满十岁..」 「我倒是知道来保来旺来兴三个管家的门路,只是能不能进还得带你们丫头去看看,挑选得可严,不但相貌要好,人也要机灵!」 小孩子们却不管大人嘴里的富贵闲话,一个个冻得小脸通红,鼻涕吸溜着,只把一双双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住西门府那巍峨高耸、灯火通明的院墙,仿佛那墙头下一刻就会蹦出什麽神仙戏法。更有那等机灵的小商贩,闻风而动,将些卖糖人、吹糖稀、糊灯笼、烤热腾腾炊饼的摊子,也一股脑儿挪到了这片废墟边缘。 一盏盏气死风灯挑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人群的嗡嗡议论里,竟将这这地方生生烘出狮子大街的热闹来。 人越聚越多,推操拥挤,眼看着就要乱了套。 今夜值守的来保,被这墙外的喧嚣惊动。他往外一瞧,顿时唬了一跳!只见墙外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如同开了锅的蚂蚁窝,那废墟上人影幢幢,哭闹声、叫骂声隐隐传来。 「作死的!大年下,在咱府门口挤成这般模样,若是踩踏出人命,或是惊了府里的贵客,岂非大大的不吉利,触了主子的霉头!」来保心头火起,也顾不得许多,忙将暖炉塞给身边小厮,扯开嗓子吼道:「快!快来人!把府里不当值的家丁护院都给我叫起来!带上棍棒绳索!快去墙外维持秩序!休叫那些穷骨头闹出事端!」 不多时,十几个精壮家丁,穿着簇新的号坎,提着灯笼,拿着水火棍,如狼似虎地冲了出来。来保亲自督阵,挥着马鞭,厉声喝道:「都给我听着!排好队!不许挤!挤坏了人或是冲撞了府邸,仔细你们的皮!」 人群被这阵势吓得一滞。可总有几个泼皮无赖,仗着人多浑水摸鱼,故意推挤起哄,嘴里还不乾不净:「狗仗人势的东西!爷们儿看个烟火碍着你西门家祖宗了?」更有甚者,还想趁机往府门方向冲。来保眼中寒光一闪,哪里容得下这等挑衅?他手中那根浸过油的熟牛皮鞭子,在空中「啪」地甩出一个脆响,如同毒蛇吐信,猛地抽在那叫得最凶的泼皮肩背上! 「哎哟!」那泼皮登时一声惨嚎,破棉袄都裂开一道口子。 「给我拿下!往死里打!」来保阴恻恻地喝道。 话音未落,几个如狼似虎的家丁早已扑了上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往那泼皮的软肋、腿弯处招呼。那泼皮被打得满地翻滚,哀嚎连连,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其余几个想闹事的,眼见同伴如此下场,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缩进人群,再不敢吱声。 这一顿杀威棒,效果立竿见影。废墟上的人群顿时噤若寒蝉,在棍棒灯笼的驱赶指引下,推推操操,却也勉强排出了些歪歪扭扭的队伍,各自寻了瓦砾堆、断墙根站定,眼巴巴望着高墙,再不敢喧譁拥挤,秩序竞比先前好了许多。 消息传到内院月娘吴氏的耳朵里。月娘正陪着几位女眷说话,闻听府外人山人海等着看烟火,还差点闹出事来,眉头微蹙。 她略一思忖,便对身边玉楼吩咐道:「大年下的,百姓们图个热闹喜庆,也是常情。虽说是些穷苦人,聚集在咱家门口,终究显得咱家宽厚些才好。你去喊玳安平安他们带几个伶俐的小厮,去後厨擡几筐新蒸的枣糕、糖包,再拿些果子、饴糖,到外面去,专给那些小孩子散散。就说……「西门大官人念着年节同乐,赏孩子们些甜嘴儿,沾沾喜气,只望大伙儿安生看烟火,莫要拥挤,平安是福』。」 金钏儿在一旁听着一愣,低声说道:「往日国公府里荣宁两府放烟花都是把人清得乾乾净净,怕是分了福气去,又怕冲撞了贵人。」 桂姐儿笑道:「我打小见多了这些王公贵人,自己哪怕是把剩菜倒了也不肯施舍一口给外面的乞儿,这也只有我们老爷和大娘会心疼这些泥巴里爬末滚打的百姓儿。」 玳安、平安领命,忙不迭地去了。 不多时,西门府侧门开了一条缝,几个小厮擡着热气腾腾的食筐出来,在灯笼映照下,将香甜的糕饼果子、晶莹的饴糖,一把把分给废墟上那些冻得瑟瑟发抖却满眼渴望的孩子们。 孩子们得了这意外之喜,顿时欢声雷动,小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连带着旁边的大人们,脸上也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和感激,纷纷朝着府门方向作揖:「谢大官人赏!」「谢大娘子慈悲!」 终於,西门府内一声令下。只听「咻嘭!!!」 一道耀眼的金光,如同撕裂夜幕的金龙,猛地从西门府最高的望月楼顶冲天而起! 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高空炸开!刹那间,万千点金屑银花,如同天女散花,又如星河倒泻,绚烂无比地铺满了清河县除夕的夜空! 「哇!」墙外废墟上,所有的孩子都跳了起来,冻红的小手拚命拍着,小嘴张得老大,发出最纯粹、最响亮的惊叹! 大人们也忘了寒冷,仰着头,脸上映照着五彩斑斓的光芒,口中不住地惊呼赞叹:「老天爷!真好看!」「快看!那朵像金菊花!」 「那边!那边炸开的是不是个字?」 「乖乖!东京来的烟火,果然不同凡响!」 「值了值了!这一趟没白冻着!」 火光映照着废墟上每一张仰望的脸庞,有惊奇,有艳羡,有满足,也有麻木。 那璀璨夺目的烟火,将西门府的富贵与权势,无比张扬地烙印在清河县的夜空之上,也暂时驱散了墙外百姓生活的愁苦与艰辛。 一时间,只见火树银花不夜天,人声鼎沸笑语喧。这墙内墙外,天上地下,竞构成了一幅奇异而又「和谐」的盛世画卷一一好一派富庶昇平的大好景象! 第330章 孟玉楼的黑丝,贾宝玉吃醋 贾府这边。 宗祠在宁府西边另辟的院落。 众人在宁府宗祠拜祭完祖宗後,在宁府落座。 贾母与几个老妯娌扯了两三句闲篇,便道看轿。凤姐儿忙上前搀扶。尤氏陪笑道:「老太太的晚饭早预备下了。年年都不肯赏脸用些再过去,莫非我们真就不及凤丫头伺候得周全?」 凤姐儿搀着贾母,嘴快道:「老祖宗快走罢,咱们家吃去,甭理她这虚情假意的!」 贾母被逗笑了:「你这里供着祖宗,忙得脚打後脑勺,哪里还经得起我闹腾?况且我年年不吃,你们不也巴巴地送过去?送来了我吃不了,留着明儿再吃,岂不更实惠些?」说得众人都笑起来。贾母又吩咐尤氏:「夜里香火可大意不得,派几个妥当人守着。」尤氏连声应了。 贾母略停了停,又道:「蓉儿媳妇虽说守孝,不能出来与吉庆相冲,然她这孝原是为我们贾家子孙守的,除夕之夜,断乎不可轻慢了去。」 尤氏听了,方欲启齿回话。 凤姐在旁,早已堆下笑来,忙接口道:「老祖宗只管放心!过会子放烟火时,我便亲自去唤了她出来,看完烟火後,便同我们小的们一处守夜,既不误了礼数,也叫她散散心,岂不大家便宜?」贾母闻言,点头称是,面上登时露出嘉许之色,向凤姐道:「很是,很是。你呀就是想得周到些。」心中深觉凤姐儿果然办事妥帖,不负所托,甚是满意 一面送贾母出来,轿子一出大门,只见这条街东边摆着宁国公的全副仪仗执事乐器,西边摆着荣国公的全副仪仗执事乐器,威风凛凛,闲杂人等早被驱赶得乾乾净净,和西门府外不同,整条路上空荡荡静悄悄。当晚,各处佛堂灶王前香菸缭绕,供品堆叠。王夫人正房院里设着天地纸马香供。 正门上高悬角灯,两旁灯笼高照,园中路径皆有路灯指引。上下人等,无不穿红着绿,打扮得花团锦簇。一夜人声鼎沸,笑语喧譁,爆竹声此起彼伏,烟火划破夜空,络绎不绝。 园中众金钗仰首看那满天烟火,璀璨夺目,煞是好看。看了一回,薛宝钗忽觉身边少了两人,四下里一瞧,却见不但秦可卿未曾仰面观看,便连那素日爱热闹的王熙凤,也只拉着平儿的手,在角落里低声絮语。众人心中纳罕,宝钗便开口问道:「你们两个怎地不看这好烟火?」 王熙凤听得问,转过头来,撇嘴冷笑一声,道:「烟火?哎哟哟,我可见够了!看的是人家放的烟火,那才叫一个「真好看』!可儿,你说是也不是?」说着,便拿眼去瞟秦可卿。 秦可卿被凤姐这一问,墓地想起那日清河县空中专为她绽放的华彩,登时粉面飞红,低了头,只捻着衣带,一声儿不言语。 众姊妹听了凤姐此言,又见可卿如此情状,越发好奇起来,七嘴八舌问道:「在何处看的?我们怎地不知?」 凤姐用手一指平儿:「你们不信?只管问她!」 平儿抿嘴一笑,上前道:「回姑娘们,确是在清河县见的。乃是一位痴心男子,为讨他心上人欢喜,特特放的。那阵仗,那花样,比咱们今日园子里放的,还要精彩,还要遮奢十倍不止呢!」 此言一出,园中这些闺阁少女,正值怀春之龄,听了这般为博红颜一笑而豪掷千金的痴情事,哪个不心生艳羡?便纷纷叹道:「若也有人肯为我放这麽一场,便是死了也值了!」秦可卿听着众人羡慕之语,忆及当时情景,心中如饮蜜糖,甜意更浓。 唯独薛宝钗,面上虽也含笑听着,心中却如滚油煎沸。那「清河县」三字,直如锥子刺进心坎里。她平素极能遮掩,此刻被这「清河县」并那「痴情男子」勾起了万般思绪,对那冤家刻骨的相思再也按捺不住,只觉得心口突突直跳,脸上也发起烧来,忙借低头整袖遮掩。 众人议论间,湘云问道:「林姐姐,你在清河县时,可曾见过那位文武双全的西门大官人?」薛宝钗闻听「西门大官人」几字,指尖骤然掐紧了手中绢子,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了起来。林黛玉冷不防被问及此人,想起那日府中情形,脸蛋儿「唰」地红了。 史湘云眼尖,瞧见了,拍手笑道:「哎哟!林姐姐脸红了!快说快说,莫非那场遮奢的烟花,竞是为你放的?」 黛玉啐了湘云一口,嗔道:「再胡说,我就拧你的嘴!我不过……不过是想起我那族亲的婶娘罢了,那西门大官人贵人事忙,我倒是随着父亲上门拜访过,只是他哪里得闲理会我们。」 她这话一出,薛宝钗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了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谁知黛玉接着又道:「不过,在他府上倒喝过一口茶,那滋味……真真是好喝得很,与咱们寻常吃的不同。」众女听了,好奇心又起,忙问:「如何好喝?」 黛玉眼波流转,笑道:「巧了,正好都有这些东西,我这就去烹了给你们尝尝!」说着便要吩咐丫鬟去取茶具,走进屋子里。 恰在此时,宝玉一头撞了进来,见众人围作一团,不仰头看天,反在嘀嘀咕咕,便嚷道:「好姐姐们,外头这样好的烟火不看,都聚在这里说什麽体己话呢?」众人见他进来,神色各异,忙住了口,只笑说在等着品黛玉烹的茶。 贾宝玉听了,甚是纳罕,问道:「什麽好茶?我怎麽从未听说林妹妹还会烹这等新奇茶来?」话音未落,却见林黛玉已亲自捧着一盏热茶出来。那茶气氤氲,散发出一股奇特的焦香,迥异於常。众人围拢来嗅,皆觉异香扑鼻,纷纷问道:「这是何茶?竟有这般香气?」 黛玉含笑不语,只取小巧茶盅,给宝钗、湘云、探春等姐妹各分了一小口。众人品了,无不啧啧称奇,连声道:「妙极!妙不可言!从未尝过此等滋味!」贾宝玉在一旁看得抓耳挠腮,急得跺脚,央告道:「好妹妹!可怜见儿的,也施舍我尝一口罢!」 林黛玉睨了他一眼:「众位姐姐妹妹都尝过了,你若要尝,自去寻她们讨那杯底子便是。」贾宝玉听了,也顾不得许多,厚着脸皮便去蹭探春、湘云等人的茶盅。众人见他猴急模样,只是哄笑,也不理他,只顾追问黛玉:「好妹妹,快说,这究竟是什麽茶?竟如此好喝?」 林黛玉本欲说「这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见我伤心落泪,特特为我调配来宽慰我的」,话到嘴边,又觉太过私密不妥。心思一转,便改口道:「是那位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的份上,亲自为我调配的。这茶……便唤作「黛玉茶』罢。」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惊叹羡慕。 史湘云快人快语道:「哎哟哟!这可了不得!那西门大官人赠了宝姐姐两首绝世的词,如今又送了林姐姐这独一份的「黛玉茶』!你们二位,怕不是要跟着那词和这茶,一并流芳千古了!」 薛宝钗与林黛玉被众人目光聚焦,下意识地互望了一眼。目光一触即分,两人心中都莫名地泛起一丝异样,竟都觉得对方此刻的笑靥有些刺眼,各自微微侧过身去,面上虽还笑着,心底却隐隐有些不自在的敌意起来。 这边厢,王熙凤觑着空儿,凑到秦可卿耳边,压低了声音,故意拿话挑拨:「瞧瞧!可儿,你的男人好大手笔!两件天大的体面礼物,一件给了宝丫头,一件给了林丫头,风头都让她俩占尽了!可怜你,巴巴儿地把自个儿多年的梯己都贴补了他,他可曾给你留了什麽念想儿没有?」说罢,还啧啧两声。秦可卿听了,却丝毫不恼,只轻轻摇了摇头,脸上漾起一个极甜极柔的笑容,低声道:「给了呀……他许了我……整条清河县夜空中,独为我一人绽放的烟火啊!许了我一个暖意念想!更许了我.....一生一世!」 王熙凤和平儿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浓烈的酸气直冲脑门,酸得两人嘴里发苦,心里发堵,直咽唾沫。凤姐更是暗暗咬牙,心道:「罢了罢了!若老天爷不长眼,负了这样一对儿痴情人儿,那真真是天理难容了! 贾宝玉本正涎着脸,欲向姐姐妹妹们讨那茶盅底子尝尝滋味,忽听得林黛玉亲口说出这茶竟是「西门大官人念在与我父亲旧谊,亲自为我调配」的「黛玉茶」,又闻得众人纷纷艳羡,更将宝钗得词、黛玉得茶并列为「流芳千古」之事,心中那股无名业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他登时变了脸色,方才那猴急讨茶的涎皮赖脸一扫而空,急急地嚷道: 「什麽「黛玉茶』!呸!原来是那个西门大官人弄的鬼!林妹妹,你怎麽……你怎么喝他弄的茶?他算你什麽人!凭他也配用你的名字做茶?腌赞!龌龊!这等来历不明的东西,别说喝,就是闻一闻也污了我的鼻子!别说请我求我,便是杀了我、剐了我,我也断断不喝他一口浑水!」 他这突如其来的发作,把众人都唬了一跳。待听清他这通夹枪带棒、酸气冲天的混帐话,史湘云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宝玉道: 「哎哟!爱哥哥,你这醋缸子可算是彻底打翻了!满屋子都是酸味儿!」 探春也忍俊不禁,接口道:「正是呢!你方才不是急吼吼地要讨茶喝麽?怎麽一听是西门大官人的心意,就变脸比翻书还快?」 薛宝钗淡淡一笑,瞥了黛玉一眼,又看看暴跳的宝玉,只觉这场面有些刺眼又有些可笑,便抿着嘴不说话。 林黛玉被宝玉这通发作弄得又羞又恼,俏脸含霜,正要说话,却听王熙凤拍着手大笑道: 「哎哟喂!我的宝兄弟!你在这儿赌咒发誓不喝人家一口水,可真是有志气!只是可惜阿……」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环视一圈众姐妹,促狭地眨眨眼: 「可惜你来晚了!方才那点子「黛玉茶』,我们姐妹几个早就分得乾乾净净,一滴不剩了!连个茶渣子都没给你留!你便是想喝,如今也没了!你便是想求、想被杀被剐,也没处喝去喽!你这番「气节』,只好对着空茶盅表喽!」 众人听了凤姐这话,又见宝玉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茶可摔的窘迫模样,再也忍不住,都哄堂大笑起来。 园子里一时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只把个贾宝玉气得乾瞪眼,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好了好了!」探春打个圆场,深怕一言不合有人拽玉:「烟火也没了,不去进去找些其他玩儿守夜!且说西门府除夕夜宴终了,宾客尽欢而散。史文恭、关胜等携着得了金课子的家眷孩儿,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 林太太带着金钏儿依依不舍的离开。 玉娘和阎婆惜对月娘的大度十分感激,临走时也是千恩万谢,外有潘巧云有些幽怨的隐隐抛向目光给大官人。 偌大的宅院渐渐安静下来,只余下残羹冷炙的香气与未散的酒气氤氲交织。 大官人今日着实喝得不少,浑身燥热,步履微浮,被四个娇俏的丫鬟们半扶半架着,径直送回暖花厅。厅内早已备下了一个硕大的楠木浴桶,热气蒸腾,水面上浮着厚厚一层玫瑰、茉莉花瓣,馥郁的香气混着酒气,熏得人骨头缝都发酥。 月娘此时也顾不得许多礼数,忙上前帮着宽衣解带。金莲儿、桂姐儿、玉楼、香菱儿四个贴身的丫头,早已得了吩咐,此刻也只穿着紧束胸脯的薄绸抹胸,下头一条细纱小裤,露出大片雪也似的皮肉。一时间,暖阁内粉光致致,玉体横陈,脂粉香、花香、水汽混着女儿家青春肉体的暖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大官人赤条条滑入温热的水中,满足地长叹一声,酒意更涌上来几分,整个人懒洋洋地半躺着,眼皮也懒得全擡。 月娘与四个丫头便围了上来。月娘坐在桶沿,用温热的汗巾子细细擦拭他额头脖颈的汗珠。金莲儿伶俐,跪在桶边,一双柔黄小手浸了水,带着花瓣的滑腻,在他宽阔结实的胸膛上轻轻揉按。桂姐儿则绕到背後,十指纤纤,力道适中地捏着他厚实的肩背,让大官人躺在她胸脯上。玉楼和香菱儿一人捧着大官人一只腿儿在怀中,细细揉捏着脚心穴位,引得大官人时不时舒服地哼唧两声。 此时大官人只需眯缝着眼,在氤氲水汽中肆意观赏眼前无边春色。目光所及,尽是粉雕玉琢的胳膊腿儿,是水珠顺着滑腻肌肤滚落没入的景象。 他只需躺着不动,像个帝王般享受这活色生香的侍奉。兴致来了,便伸手随便找个小妮子捏一把,又或者凑上去粉颈雪肌上狠狠啃了几口,留下几个暧昧的红痕,惹得几人又是吃吃地笑,又是半推半就地躲闪。正自得趣间,忽见一双笔直修长、白得晃眼的长腿,在眼前的水汽中走来走去,正是一旁捧着乾净中衣侍立的孟玉楼。大官人醉眼朦胧,视线顺着那玉柱般的长腿往上溜,心头一热,猛地伸出手,一把便抓住了孟玉楼那滑腻微凉的大腿外侧,手指甚至陷入那丰腴弹手的腿肉里轻抚揉捏。 「玉楼儿,」大官人声音带着酒後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爷让你做的宝贝呢?可做好了?」孟玉楼冷不丁被他抓住要害,身子一颤,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娇艳。她低着头,不敢看桶里桶外其他姐妹的目光,只声如蚊纳,带着羞意应道:「回……回老爷,早……早做好了。」 月娘和旁边几个丫头都停下了手中动作,好奇地望过来。 月娘问道:「老爷老早神神秘秘地单让玉楼儿做什麽?」 大官人得意地哈哈一笑,手指在孟玉楼大腿上又捏了一把才松开,溅起几点水花:「你们过会子就知道了!玉楼儿,去拿来,给大伙儿都长长眼!」 孟玉楼脸上红霞更甚,仿佛要滴出血来,扭捏着身子,声音更低了:「已……已经放在老爷卧房里了……只是老爷回来就……就没进去……」 「哈哈,那正好!」大官人大手一挥,「省得挪地方了,你直接穿出来给大家看看!」 孟玉楼羞得几乎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咬着下唇,飞快地瞥了大官人一眼,见大官人眼中满是促狭和期待,只得扭着那水蛇般的细腰,迈开那两条雪白长腿,脚步匆匆又带着几分慌乱,闪身进了大官人的卧房。暖花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声哗啦和几个女人微微的喘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紧闭的卧房门上,空气中弥漫着好奇。 不多时,只听卧房门「吱呀」一声轻响,换了装束的孟玉楼,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交叠在小腹前,一步一挪,羞答答地走了出来…… 一只被薄薄黑色轻丝包裹的雪白玲珑赤足,怯生生地探了出来,足踝纤细,足弓优美,饱满圆润的脚趾微微蜷缩着,轻轻点在了冰凉光滑的地砖上。紧接着,另一只裹着黑丝的玉足也踏了出来。孟玉楼的身影终於完全显露在门边。 暖阁里瞬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只见孟玉楼依旧只穿着那件紧裹胸脯的水红色薄绸抹胸,而原先的细纱小裤不见了踪影,唯有一条半湿不乾的素白汗巾子,系在胯骨之上仿佛随时会滑落。 然而,最令人魂飞魄散、血脉贲张的,却是她那双笔直修长、欺霜赛雪的大腿! 此刻,竞被一种前所未见、薄如蝉翼、却隐隐透着玄黑光泽的奇异织物,从圆润的足踝一路包裹而上,紧紧缚束至那汗巾子勉强遮掩的腿根尽头! 那黑丝套在腿上,非纱非绢,薄得惊人,被大腿白生生的肌肤撑开,变得轻薄透亮,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肉色光泽,严丝合缝地熨帖在她腿肉之上! 灯光水汽之下,那玄黑之中透出底下白腻腿肉的底色,形成一种极致的诱惑与反差。 腿腹处丰腴的肉感被勾勒得圆润饱满,膝弯处则显出微妙细腻的凹陷,小腿肚的线条更是流畅得如同玉柱雕成。 尤其是那双赤裸的玉足踩在丝袜里,脚趾的轮廓、足弓的弧度、脚踝的纤细,都在这层薄薄的玄色下纤毫毕现,玲珑浮凸,透着一种带着禁忌感的艳色! 孟玉楼低垂着头,脖颈之下裸露的肌肤早已飞满红霞,双手紧张地绞着抹胸的下缘,两条裹着玄色罗袜的长腿微微打着颤,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更显得那袜中的玉足娇弱可怜。 她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无一处不散发着一种被精心包装、却又刻意暴露的、极度原始而露骨的媚态!那汗巾子欲遮还休,那抹胸摇摇欲坠,那玄袜紧裹长腿,赤足点地一一活脱脱一幅活色生香的「妖精图」1 「天……天爷……」月娘吴氏手中的汗巾子「啪嗒」一声掉进浴桶里,溅起水花。 她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目光死死钉在孟玉楼那双裹着黑丝的长腿上,仿佛从未想过女人的腿竟能如此……如此妖媚入骨! 金莲儿倒吸一口凉气,胸口剧烈起伏,她素来自负身段风流,可此刻看着孟玉楼那双腿,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这玄袜……竞能将那腿肉衬得如此白腻晃眼,线条如此勾魂摄魄! 怎麽会有人双腿这麽的好看! 桂姐儿和香菱儿更是看直了眼,喉头滚动,连给大官人按摩都忘了,只顾盯着那双腿,只觉得口乾舌燥,一股莫名的热流在小腹乱窜。香菱儿年纪最小,更是羞得满面通红,却又忍不住偷眼去瞧,只觉得那腿……美得让她害怕,又莫名地心痒。 大官人的目光,如同带着钩子,从那双紧裹玄袜、赤足点地的玉足开始,沿着流畅得惊人的小腿线条,滑过丰腴圆润的腿腹,那玄袜的边缘,就紧勒在汗巾子之下,白腻的腿肉被勒出微微的凹陷出一道粉色肉痕。 然而,大官人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挑剔。他总觉得,还差那麽一点意思,不够尽善尽美。他忽然眯起醉眼,对着局促不安的孟玉楼懒洋洋地开口: 「玉楼儿,踮起脚来走路。」 孟玉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更红,仿佛要滴出血来。但她不敢违拗,只得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发颤的身子,缓缓地,将那双裹在玄袜中的玉足,踮了起来!仅用前脚掌和脚趾支撑着身体,足弓绷紧,脚背瞬间拉出一道惊心动魄的优美弧线! 这一踮脚,效果立竿见影!她整个人仿佛瞬间又拔高了一截,身姿显得愈发挺拔婀娜。 那两条玄色包裹的长腿,线条被拉伸到了极致! 小腿肚的肌肉微微绷紧,显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曲线; 大腿的丰腴在紧绷的丝袜下,肉感更加凸显,却无一丝赘肉拖遝之感。 尤其是那绷直的脚背,在薄透的黑丝下,筋络的轮廓若隐若现,更添一种脆弱又坚韧的奇异美感。她站在那里,如同踮着脚尖的妖精,浑身上下每一寸曲线都在叫嚣着极致的媚惑,摇曳生姿,活色生香到了顶点! 「啊呀!踮起脚来更好看了!」金莲儿第一个忍不住惊呼出声,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老天!这……这……」月娘已经完全失语,只觉得眼前景象冲击得她头晕目眩。桂姐儿和玉楼更是看得心摇神驰,口乾舌燥。香菱儿小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好姐姐!快告诉妹妹们,这……这劳什子袜子,究竟是何方神物?怎地……怎地这般要人命的勾魂法儿?」金莲儿第一个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大官人还在桶里,几步就冲了过去,伸手就想摸孟玉楼腿上那奇异的玄袜。 月娘也回过神来,虽还端着主母的架子,却也忍不住凑上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袜子:「玉楼儿,老爷让你做的便是这个?这……这料子从何而来?这穿法……太……大……」 她一时竞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觉得这袜子配上玉楼这身段,简直是妖精转世,祸国殃民的尤物!大官人满意的招招手:「玉楼儿,小肉儿!真真是爷心尖尖上的疼人儿!爷不过随口一提,你这竞真个费尽心思,把这等物事给捣鼓出来了!好!好得很!快过来,让爷好好看看!」 孟玉楼听得「心尖尖」、「疼人儿」这等入骨的称呼,身子打颤愈发厉害,那踮着的脚尖几乎站立不住。 她低垂着涨红的粉颈,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一步一挪,摇着那水蛇般的细腰,晃着那裹在玄袜中紧绷绷、颤巍巍的腿儿,怯生生地挪到浴桶边。 大官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双湿漉漉、带着酒气的大手立刻从热水里探出,一把就抓住了孟玉楼那条裹着玄袜的右腿腿肚!那薄透、微凉、滑腻的奇异触感,混合着底下紧实弹手腿肉的温热,透过掌心让他啧啧有声。「嘶……」孟玉楼浑身过电般一抖,身子一软,全靠扶着桶沿才没瘫下去,那被抚弄的腿更是不由自主地打着摆子。 大官人醉眼迷蒙中带着一丝探究,手指捻着那紧贴肌肤、毫无松垮迹象的玄色罗袜,问道:「你这小妖精,倒是有双巧手。告诉爷,这罗袜,着并无甚弹性,却怎地能如此严丝合缝?」 孟玉楼颤声回话,声音带着被撩拨後的水汽:「回…回老爷…奴…奴家笨拙,为…为了这袜子,着实…着实费尽了心思…」 「起初…奴家按老爷说的「紧贴』二字,试了…试了羊肠内膜和鱼缥胶,试了几次要晒乾编织进罗袜里有些难度。」 「奴家…奴家只好另想法子,日也思,夜也想…」她擡起水汪汪的媚眼,飞快地瞥了大官人一眼,又迅速垂下,「最後…最後想到一个笨办法。奴家…奴家褪尽了衣衫,用最细的软尺,一寸寸、一分分地量了自己这双腿,从脚踝到…到腿根儿,前前後後,左左右右,曲曲折折的地方都量了个遍…」 「量好了尺寸,奴家将这罗丝,按着腿上的尺寸,细细裁成了十二片!每一片都…都严格合着奴家腿上那一块的形状,再…再稍稍缩小了一分尺寸…」 「十二片?!」旁边的几个美人都懂针线,忍不住惊呼出声,这功夫非但细致,还十分考验针线活,倘若错了一丝便形状便不会如此贴合。 「是…是十二片…」孟玉楼声音细若蚊纳,羞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然後…然後奴家用了最细的银针,最韧的透明丝线,借着烛火,熬了几个通宵,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将这片片罗丝,如同…如同缝补自己的皮肉一般,严丝合缝地拚缀起来…」她的话语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自虐的专注感。「待…待缝好穿上…」她终於鼓起勇气,带着一丝献宝般的羞怯看向大官人,手指轻轻拂过自己腿上那光滑无痕的玄色罗袜,「就…就恍若…恍若奴家的第二层皮肤一般贴合…再加上这罗丝本身的薄透若隐若现…奴…奴家也不知,合不合老爷的心意…」说完,她又飞快地低下头去。 大官人听完赞叹:「好…好个十二片!妙一妙一妙!好玉楼儿!真真是老爷的心尖肉!」 他猛地擡起头,醉眼扫过围在桶边、个个眼馋心热的众女一一月娘、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扬声问道: 「爷问你们,倘若…也有一条这般为你量身定做、严丝合缝的玄罗丝袜…」他故意顿了顿,看着众女眼中骤然亮起的光,「你们,肯出多少银子?」 金莲儿反应最快,她媚眼如丝地飞了大官人一眼,腰肢一扭:「哎哟我的亲老爷!这可得两说着!」大官人笑道:「怎麽个两说法?」 她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娇声道:「若是没遇上爹爹您这样的知情识趣、懂得欣赏女儿家妙处的好老爷…」她拖长了调子,眼波流转,「奴家…奴家少不得要掂量掂量,毕竟这等…这等羞人的物事,只能锁在闺房深处,穿给枕头被子看,值当个什麽?」 「哦?」大官人挑眉,饶有兴致,「那若是遇上了呢?」 金莲儿「噗嗤」一笑,身子软软地往桶边一靠,声音压得又低又媚:「若是…若是遇上了爹爹您这样的…奴想到穿上这玄袜儿,爹爹您那火辣辣的眼神儿,那爱不释手的大手…那…便是要金莲儿把攒了半辈子的体己钱、压箱底的宝贝都掏空,砸锅卖铁,奴家也心甘情愿!只求…只求能博爹爹您多看一眼,多疼一分!」 桂姐儿、玉楼几个通房丫鬟忙不迭地点头应和,连月娘虽端着主母架子轻咳了一声,但那闪烁的目光和微微抿起的嘴唇,也泄露了她内心的盘算一一哪个女人不想在自家男人眼里,是那独一无二、勾魂摄魄的妖精? 大官人放声大笑,一把揽过还踮着脚尖、羞窘不堪的孟玉楼,那裹着玄袜的玉腿就紧贴着他湿热的胸膛。 「听见了麽?我的好玉楼儿!」他低头,灼热的气息喷在孟玉楼滚烫的耳垂上,「你听听!这是能掏空她们钱袋子的宝贝!」 他目光扫过众女,如同看着一群待宰的肥羊,「天底下的大宅院、贵妇人、娇小姐们,谁不想自己比旁的女人更得男人宠爱?」 他越说越兴奋,大手猛地拍在孟玉楼那被玄袜紧裹的大腿上,发出「啪」一声脆响:「就让老爷第一个来尝尝味儿!」 【老爷们黑丝求月票!你们老婆一人一件上身!】 第331章 宫中乱斗,都要黑丝 大官人斜倚在锦被堆叠的鸳鸯榻上,孟玉楼云鬓散乱,粉面含春,眼波迷离,半是羞怯半是无力地瘫在西门庆滚烫的胸膛上。 大官人一只大手,正肆无忌惮地在那条裹着黑色罗丝袜的玉腿上流连,指尖在那勒入腴腿肉的袜口边缘反覆刮蹭,感受着丝滑微韧的罗丝与底下嫩滑肌肤的奇异反差感叹道:「真能给你做出来。」他醉眼朦胧,低头嗅着玉楼颈间的香汗,「紧得妙,透得更妙…」 帐内岂止他二人?月娘、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几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与艳羡,团团围在榻边。金莲儿最是大胆,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小心翼翼地触上玉楼另一条未被西门庆霸占的玄袜腿,指尖刚一碰到那微凉滑腻的触感,便「呀」地轻叫一声,媚眼如丝地看向大官人:「老爷…这…这触感,当真…当真滑顺勾魂儿…」 桂姐儿也不甘示弱,挤上前来,手指顺着玉楼的足踝一路向上轻划,感受着那罗丝下起伏的腿肉,啧啧称奇:「玉楼姐姐这心思…真真是绝了…这…这哪里是袜子,分明是…是长在身上的妖精皮肉…」香菱儿年纪小些,面皮最薄,却也忍不住,怯生生地伸出一根手指,飞快地在玉楼小腿肚上那玄色罗丝捉了一下。 几只带着不同香气、或温软或微凉的手,或轻或重,或缓或急,如同几只寻蜜的蝶儿,在那两条黑色丝罗长袜裹的玉腿上流连、试探、揉捏、抚摸…孟玉楼哪里受过这等阵仗?被自家男人揉捏已是羞窘难当,此刻更被数双姐妹的手同时品监那羞人的袜子,直臊得浑身滚烫泛起诱人的桃粉色。 「老爷…爷…」孟玉楼声音带着哭腔,又似哀求又似难耐,将滚烫的脸深深埋进西门庆的颈窝,再不敢看人。 金莲儿最先按捺不住,扭着水蛇腰,媚声求道:「好爹爹!这等勾人的好东西,可不能只便宜了玉楼姐姐!您也疼疼女儿们,让玉楼姐姐也给咱们姐妹一人做上一条吧?」 桂姐儿、香菱儿也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眼巴巴地望着西门庆,又羡慕又嫉妒地瞟着玉楼腿上那黑色罗丝大官人抱着怀中埋头颤动的玉楼大笑道:「求我?」 他慵懒地挑眉,目光扫过众女,带着戏谑,「这「妖精皮』可是你们玉楼姐姐熬干心血、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要求,也该去求她这个正主儿啊!」 此言一出,众女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全数聚焦在西门庆怀里那羞得快要化掉的孟玉楼身上。 金莲儿反应最快,双手竟直接搭上了玉楼的腰肢,媚眼如丝,声音甜得发腻:「我的好姐姐!亲姐姐!您就疼疼妹妹吧!」 她手上竞不轻不重地替玉楼揉捏起腰肢来,手法带着几分狎昵,「好姐姐!只要您答应给妹妹也缝一条…妹妹什麽都依你!!姐姐想怎样…奴家就怎样推你…」 桂姐儿哪肯落後? 她也挤到另一边,伸手就去捏玉楼的肩膀,凑到玉楼耳边,吐气如兰,声音低得只有几人能闻:「姐姐…好姐姐…她能推你,妹妹我…还能让你体会体会当老爷的滋味…」 香菱儿嘴笨,急得小脸通红,只会可怜巴巴地凑到玉楼面前,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她,小手无措地绞着抹胸角儿,细声细气地央求:「玉楼姐姐…我…我也想要…求求姐姐了…大家都有,我要没有,老爷就不喜欢我了。」那模样,活像一只乞食的雏鸟,让人不忍拒绝。 孟玉楼被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又是揉捏又是许愿,更有那羞死人的「体会老爷舒服」的承诺,轰炸得头晕目眩,浑身软得如同没了骨头,只把脸更深地埋进西门庆怀里,连耳根都红得滴血,哪里还说得出半句话来? 过了腊月,入春的天气转暖,外头屋檐下一小片未化的新雪,被屋檐化冻的冰水滴得早已不是点点湿痕,而是被彻底浸透融化、冲刷出一小洼温热的、泥泞的、泛着靡艳红光的春水! 大官人看得兴致盎然,大手在玉楼那玄袜包裹的丰臀上重重一拍,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大笑道:「好了好了!都别围着你们玉楼姐姐「逼供』了!瞧把她臊的!等爷满意了…明儿个,再让你们一个个排着队,去求你们玉楼姐姐!」 月娘本想离开,可想到要监督家中的宝器的诞生,活生生不能让这份热气又浪费了去,只能咬牙也留了下来。 除夕夜,东京汴梁城上空,厚重的铅云沉沉压下,却终究未能积攒出半片雪花。 大内殿宇楼阁皆披红挂彩,檐角悬着硕大的绦纱宫灯,烛火煌煌,将冰冷的汉白玉阶映照得如同流淌的熔金。丝竹管弦之声,裹挟着暖融融的椒兰香气与酒菜馥郁,自重重殿门内飘溢出来。 坤宁殿东暖阁内大宋官家,此刻却远离了那前殿的喧嚣与等待。他独自一人,背对殿门,身影在灯烛摇曳中显得异常孤峭清冷。 面前一张紫檀云纹小几上,并无珍馐美酒,唯有一方素帕静静铺陈。帕上搁着一支早已失去光泽的素银梅花簪,簪头那细小的梅花瓣,边缘已有些许磨损的痕迹。 他的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冰凉的簪身。指尖停留在那朵小小的、残损的银梅花上,久久流连,仿佛在触摸情人温软的唇瓣。 「那年除夕……雪下得真大啊……你就穿着那件火红的狐裘,站在孤山梅林里……回过头来唤朕…」声音戛然而止,喉头滚动了一下,将那哽咽死死锁住:「你若有灵,便送孩儿来我梦里见我一见.」他闭上眼。 「官家,快四更了,延福宫那边……」内侍梁师成屏息跪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 徽宗恍若未闻。他提起笔,在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一行瘦金体:「瑶台月冷,无复霓裳。」窗外,遥远的宫宴喧譁,丝竹管弦,都成了隔世的背景音。 前殿,正席之上,皇后郑氏端坐如仪。 她身着正红蹙金绣百鸟朝凤禕衣,头戴九龙四凤冠,珠翠堆叠,光华璀璨,尽显中宫威仪。然而那精心描画的远山眉下,一双凤目倒映着殿门方向那片空洞的黑暗。 她那华贵禕衣包裹下的躯体,饱满得如同熟透多汁的蜜桃,只是这绝艳的丰腴,此刻也像是凝固了的脂油,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僵冷。 时间在推杯换盏的虚应中,在丝竹管弦的徒劳欢响里,一点一滴,粘稠地爬过。妃嫔们面上的笑容,如同精心描绘的面具,眼神却早已不安地游移,互相试探。 「官家……怎地还未驾临?」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起,是新晋的才人,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惶恐。「许是有要紧的军国大事绊住了脚?」坐在皇后下首的贵妃慕容氏轻声接口。她姿容秀雅,气质清冷如秋月,今日一身淡雅的月白云锦宫装,与皇后的浓艳正红形成鲜明对比。她也未有子裔与皇后在宫中相伴,情谊深厚。 「军国大事?」一声娇笑,带着蜜糖般的甜腻,又裹着细小的冰渣,突兀地插了进来。声音来自左侧下首最靠近御座的位置。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小刘贵妃慵懒地斜倚在紫檀嵌螺钿的凭几上。她只穿着件烟霞色缕金云纹的软缎宽袍,宽大的袍袖滑落至肘弯,露出两截嫩藕般的手臂,光洁圆润,无一丝瑕疵。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红唇微启,贝齿轻咬下一点葡萄的紫皮,汁水染得唇瓣愈发娇艳欲滴。「依我看呐,」她眼尾斜斜一挑,声音拖得又软又长,「定是外头风雪太大,官家心疼咱们,怕冻着了,这才耽搁了。说不准呀,正往这边赶呢。」她说着,舌尖轻轻舔去唇边一点紫色的汁液,那动作带着浑然天成的美感。 「到底是官家心尖儿上的人,妹妹这话说得通透!」韦贤妃朱唇轻启,天生一副妖娆入骨的眉眼,唇角那颗小小黑痣随着她话音微微一颤,更添几分魅惑风情:「只是……眼瞅着就要敲四更梆子了。五更天一到,满朝朱紫可都要入殿朝贺,我等总不好……」 她尾音拖长,目光似无意地扫过那空悬的御座,「就这麽一直「恭候』下去吧?」 她身後的赵构轻轻咳嗽一声。 韦贤妃身子一怔,不再说话。 皇后郑氏端坐凤座,描画精致的凤目极其细微地一偏,眼风无声地刮过小刘贵妃那张光华夺目的脸。又是一个姓刘的。 风雪? 嗬,这汴梁城连一丝雪沫星子都未曾飘落! 这小刘妃倒生就一张巧嘴,难怪能哄得官家晕头转向。瞧那姿色,明艳不可方物,光华灼灼,生生压得满殿珠翠失色,当真是後宫独一份的绝色。 受宠之隆,赏赐之奢,连她那琼芳殿的地砖都恨不得用金箔铺就。 宫中「大刘娘子去,小刘娘子新」的传言,正是她专宠接替前者的明证。 可真的接替得了麽? 皇后心底一声冷笑。 若她所料不差,此刻官家怕不是正在那前一位刘氏的冰冷灵牌前,做着情深似海的惺惺之态呢!眼前这活色生香的小刘,不过是那牌位上大刘的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否则何至於同自己一般,腹中空空,连个血脉都未曾留下? 官家用冰冷的龙榻惩罚她,让她成为满朝暗地里的笑柄,这是在清算,清算当年那桩旧事。如今,官家将这影子捧得如此之高,却同样如做冷宫一般碰都不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更诛心的惩罚是要她日日对着这活生生的「灵牌」,时时刻刻提醒她,即便是捧起一个影子,也绝不碰你!官家心底对自己的那滔天的恨意,从未消散! 「韦妹妹此言差矣。」另一侧,王贵妃温婉的声音响起,如清泉漱玉。她一身月白云锦宫装,气质清丽绝伦,宛如空谷幽兰。 她身後端坐的三皇子赵楷,一身儒衫,书卷气十足。 依偎在旁的帝姬赵福金,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绝美的小脸上带着娇憨,这对子女正是她在大内安身立命的底气:「官家心系江山社稷,自有万机待理。我等後宫妇人,安守本分,静待圣驾便是福泽。」「王姐姐所言极是,」王婉容亦柔声附和。她姿容温婉,带着江南水乡浸润出的灵秀,轻轻握住身旁帝姬赵嬛嬛的小手。嬛嬛目光落在光彩照人的赵福金身上,小嘴微撅,带着一丝少女的醋意。然而这番温言软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几颗细石,只漾开几圈微澜,旋即被更浓重的死寂吞没。皇后郑氏端坐其上,艳若桃李的面容却毫无表情:「官家是在祭奠先妃,情深义重。」 「情深义重」四字,像一根细针,刺得满殿后妃心口一疼。 一个死人,竞将这举国同庆的除夕夜,将这皇室宗亲齐聚的年夜饭,压得黯然无光。 殿门轻启。 太子赵桓,由内侍躬身引着,稳步踏入。他目不斜视,身形挺拔如松,径直行至皇后御座阶下,撩袍跪倒,声音清朗而恭谨:「儿臣参见母后,恭祝母后新年凤体安康,福寿绵长,千秋永驻。」皇后郑氏那冰封的面容终於有了一丝松动,目光落在赵桓身上,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却清晰:「坐吧。」 虽说如今蔡京、童贯,连官家身边那老狐狸梁师成,都明里暗里向着老三那边…… 但她却依旧沾在太子这边。 太子身後站着的,是天下清流士林! 这些人,断不会容许官家做出「废长立幼」这等动摇国本、悖逆伦常之事! 正如她这皇后之位一一只要她一日不踏错行差,不授人以柄,官家纵然恨毒了她,也休想找到半分废黜她的理由! 太子赵桓执起一只剔透的琉璃杯,杯中琥珀色的御酒微微晃动。 「三弟,」赵桓他执杯缓步,姿态端方地走到赵楷席前,微微俯身。 「方才入殿时,便听闻三弟在济州府化名解试,高中魁首!此乃我天家之荣,社稷之幸!为兄心中,实是欢喜不胜。」他举杯示意,眼神真挚,仿佛真为弟弟的成就由衷喜悦。 赵楷早已闻声站起,一身素雅青衫,衬得他愈发温润如玉,书卷气十足。 他深深一揖还礼:「太子殿下谬赞,臣弟惶恐。区区解试微名,侥幸得之,岂敢当殿下如此盛赞?不过是承蒙考官错爱,加之父皇天恩庇佑罢了。」他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滴水不漏。 赵桓笑意更深,眼底却无半分暖意:「三弟过谦了。解试魁首,岂是侥幸可得?足见三弟才学,已深得我大宋文脉精髓,贤名远播士林。这份清望,为兄亦是钦羡不已。」 「待来年春闱,三弟再於殿试之上,一展鸿才,连过两轮,独占鳌头……届时,我大宋文坛,必以三弟为北斗泰山,天下读书人,更是心悦诚服,皆仰慕三弟之风华才情,远胜我这庸碌兄长多矣!看来三弟目光长远啊」 赵桓心中冷笑:自己这三弟如此汲汲营营於文名,在士林中博取声望,所图为何?难道不是想借清流之势,压过我这名正言顺的太子,觊觎东宫之位吗? 赵楷脸上的谦和笑容丝毫未变,再次躬身:「太子殿下折煞臣弟了,臣弟寒窗苦读,所求不过是为父皇分忧,为我大宋文治添一砖一瓦。至於殿试成败,自有天命与圣裁,岂是臣弟敢妄加揣测?倒是太子殿下,」 他话锋一转,语调依旧温和:「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方是真正心系社稷。臣弟这点微末萤火之光,岂敢与殿下皓月争辉?殿下所言「远胜』,实令臣弟惶恐无地。天下读书人心中所向,自然是明君在朝,贤储辅弼,共守这祖宗基业、治国大道。臣弟只愿追随殿下骥尾,尽忠职守,侍奉父皇,便是平生所愿了。」赵桓听闻心中寒意更甚! 这番话说得是漂亮! 什麽「为父皇分忧」、「添砖加瓦」:将自己定位为忠孝纯臣,绝无僭越之心。 什麽「天命与圣裁」:推给官家,暗示自己并无主动争位。 什麽「明君在朝,贤储辅弼」:强调自己只是「辅弼。 至於「追随殿下骥尾:无非是说,你虽在前,我亦紧随。 赵桓执杯的手指,在宽大的杏黄蟒袍袖口掩盖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朗声笑道:「三弟忠孝纯良,才德兼备,实乃我辈楷模!来,为兄敬你一杯,愿三弟来日殿试,再创佳绩!」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动作潇洒。 赵楷亦含笑举杯:「谢太子殿下吉言,臣弟愧领。」一饮而尽,姿态从容。 俩人各归各位。 帝姬赵福金正是贪眠的小年纪, 她依偎在母亲王贵妃身侧,臻首一点一点,那双顾盼生辉的杏眼早已支撑不住,终是缓缓阖上,陷入一片混沌迷离。 眼皮沉沉地打着架,意识却飘飘忽忽,飞越了这金碧辉煌的牢笼……… 眼前光影流转,仿佛又置身於济州那喧腾热烈的花灯夜市。 璀璨的灯火如同白昼,一簇簇绚烂的烟花正次第炸开,赤金、流银、奼紫、嫣红……流光溢彩,自己正被那坏蛋紧紧抱着吻了下来。 「唔…吐舌头啊,你!」一声极轻的嘤咛抱怨从她微张的红唇间逸出。 赵福金猛地一个激灵,从迷梦中吓醒过来,她下意识望向母亲,还好没有听见! 用袖中那方帕子飞快地擦了擦唇角一一果然,一丝晶莹的水痕正挂在唇边,晕开了一点嫣红的唇脂。可恶! 这深宫禁苑,没有那个「坏家伙」在身边,每一天都像在坐牢! 她灵动的眼珠滴溜溜一转,偷偷瞄了一眼上首正襟危坐的皇后和几位神情莫测的妃嫔,还有那些沉默的皇兄们。要怎麽才能偷偷溜出去,去清河找他呢? 他……现在会在清河吗?他……有没有在想我?念头一起,少女的心湖便再也无法平静。 若是那家伙想自己了……赵福金小巧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丝骄矜的得意一一哼,那也太没意思了!自己的魅力就大到让他日思夜想了吗?若真是如此,下回见面定要狠狠抽他几鞭子!叫他轻浮!叫他得意! 可转念一想,若是那家伙没想自己……赵福金明媚的小脸立刻垮了下来,明亮的杏眼里燃起两簇小火苗那更要抽他!好大的狗胆!她这般天姿国色,汴京城里多少勋贵子弟都求而不得,他怎麽能不想?他凭什麽不想?该抽!该狠狠地抽! 一时间,帝姬陷入了甜蜜又烦恼的矛盾漩涡,自己是该抽好还是不该抽好。。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大官人那张带着几分邪气、几分不羁的笑脸,那圆润挺翘的臀儿莫名的痒了起来。 此刻,在这庄严肃穆的紫宸殿内,赵福金只觉得那被拍打过的地方,仿佛隔着重重的锦绣宫裙,又传来一阵细微的、隐秘的痒意。 她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身子,饱满的臀儿在光滑的锦凳上蹭了蹭,试图驱散那恼人的感觉,一抹不自然的红晕悄悄爬上了她雪白的耳根。 她赶紧低下头,装作整理裙摆,心里却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噗通噗通,撞得她心慌意乱,哪里还有半分睡意?满脑子只剩下那个在清河让她又恨又想的「坏家伙」了。 「福金姐姐?」一个又甜又软的嗓音,忽然在近旁响起。 赵福金被这声音一激,猛地擡头,正对上一双水汪汪、看似纯真无邪的杏眼。 一张精致的小脸凑到了她面前,正是柔福帝姬赵嬛嬛。 她今日穿着一身娇嫩的月白云锦袄裙,乌发梳成乖巧的双丫髻,簪着细小的珍珠,更衬得她楚楚可怜,惹人怜爱。 此刻,她正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天真烂漫的笑容,仿佛只是单纯来寻姐姐说话。 「姐姐方才想什麽呢?想得那麽入神,连口水都……」赵嬛嬛掩着小嘴,咯咯轻笑,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旁的几位妃嫔听见。 她伸出嫩白的手指,状似亲昵地想去碰赵福金的唇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引人注目的天真,「瞧这小脸红扑扑的,莫不是……梦到了什麽好事儿?」 她眨巴着大眼睛,里面盛满了「单纯」的求知慾。 电光火石间,赵福金那明艳绝伦的脸上非但没有露出慌乱或羞恼,反而猛地擡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开了赵嬛嬛那根意图不轨的手指! 「哎呀!」赵嬛嬛猝不及防,手指被拍得微麻,下意识地缩回手,脸上那伪装的甜美笑容瞬间僵住,眼底掠过一丝惊愕和羞怒。 「好妹妹,你这眼睛啊,可真够尖的。」赵福金笑道,「姐姐方才确实做了个梦,梦到……去年上元节,父皇带着我,在宣德楼上看灯山鳌海,那烟火啊,映得半个汴京都亮了。」 她故意顿了顿,欣赏着赵嬛嬛眼底那极力掩饰却依旧一闪而过的刺痛一一赵嬛嬛的生母王婉容位份不高,更不受宠,这样的殊荣,她从未有过。 赵福金继续慢悠悠地说道:「父皇还笑着问我,福金啊,你看这天下,是不是像不像都在为你一人放烟火?」 她满意地看到赵嬛嬛挽着她手臂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那温婉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妹妹啊!」赵福金忽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问句,「你可看过这麽好看的烟火?」这分明是在炫耀!是在用父皇独一无二的宠爱,狠狠地扇她的耳光!是在提醒她,她们之间天堑般的差距! 赵嬛嬛精心准备的「天真」面具几乎要挂不住,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更加勉强的笑容,声音有些发紧:「姐姐……真是好福气,父皇最疼你了。」 「是啊,」赵福金坦然受之,笑得愈发灿烂夺目:「所以啊,妹妹,姐姐的梦……自然是极好的。你啊,少操心些有的没的。这深宫里的梦啊,不是你的梦别做,做多了……容易魇着,伤神。」赵嬛嬛猛地一跺脚,扭身快步回到了王婉容身边,肩膀微微颤抖,再也不敢擡头看赵福金一眼。赵福金心中冷哼一声,小样儿,跟我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饱满的臀儿一一你赵嬛嬛算哪根葱?殿内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变得有些敷衍拖遝。 妃嫔们面上言笑晏晏,眼波流转间却藏着针尖麦芒,低语声在浓郁的暖香中试探: 「王姐姐,官家昨儿……可曾驾临你那儿了?」。 「不曾……怕是快有月余了。妹妹那里呢?」 旁边一位贵人立刻接话,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怨气:「唉,别提了,我这毓秀宫,快成冷宫了!官家的龙辇声,怕是有半年没听真切了……」她的话引来几声压抑的叹息。 这压抑的气氛中,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稍远处独坐的贤德妃一一贾元春。 她今日穿着一身品蓝缂丝云凤纹宫装,衬得她肌肤白皙,仪态万方,只是艳丽的脸庞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落寞。 一位贵人,带着几分刻意的关切:「贤德妃姐姐,您深得圣心,又是新近擡举,官家昨儿想必是宿在您宫里的吧?」 贾元春瘦弱的娇躯几不可查地一僵,她擡起眼帘,勉强扯出一个虚浮在表面的笑容,轻轻摇头:「姐姐说笑了,官家……自有圣意裁夺,岂是我等可妄加揣测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间……」旁边立刻传来几声极轻嗤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一个压得更低声音阴阴地飘过来:「别问了,我早「彤史们』【女官】听说了,擡举了这麽久,官家还从未去过呢·……」 「哦?是吗?嘻嘻嘻……」 「难怪气色看着……嗯,是有些寡淡了,再好的胭脂也盖不住呢。」 贾元春面无表情地端坐着。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冷的女声响起:「够了!你们几个,不过是仗着父兄在朝中领些虚衔清贵,便在这里嚼舌根子,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她目光如电,冷冷扫过那几个刚刚还在嗤笑的妃嫔,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自有官家圣心独断,岂容尔等妄议?更何况…贤德妃娘娘的嫡亲娘舅,可是如今圣眷正浓、新晋入了枢密院执掌军机的王子腾王大人!你们父兄的职衔,在王大人面前,怕是连提鞋都不配!此刻在这里编排贤德妃,是打量着觉得你们娘家势力够硬?」 「枢密院王子腾王大人」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殿内这一角。方才还嗤笑连连的几位妃嫔,瞬间互相交换着眼神,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位妃子才朝着这边说道:「妹妹,莫要理会这些眼皮子浅薄的东西。这深宫里头,势力眼比什麽都厉害。你有王大人这般擎天玉柱在身後,便是天大的底气。」 贾元春听着这番话,心中翻涌的屈辱和悲凉并未完全消散,反而更添了几分复杂难言的滋味。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思绪,露出一个极其勉强的浅笑,微微颔首:「多谢……姐姐仗义执注:宋史·后妃传明确写郑皇后「生皇子五人,皆早薨」。 但是宋代出土的贵族墓志铭中,在提及与皇后时,常使用「皇后无子」的表述。这类当时人的第一手证据,其可信度往往高於後世元修撰的官方史书。 且郑皇后所生「五子」在《宋史·宗室世系表》中无一记载,无名字、无排行、无封号。这在注重宗法礼制的宋代是极不寻常的,是「有子说」最不可信之处。 第332章 帝姬再出鞭,蔡状元来访 殿内沉闷的空气被一声沉重悠长的更鼓声撕裂一一四更天了! 官家在宫人簇拥下缓步踏入殿中。 「恭贺官家新禧!万福金安!」殿内众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之声整齐划一,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都平身吧。」官家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又是一年新春,愿天佑我大宋,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他随口说了几句场面话,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终落在了前排的太子和三皇子身上。太子赵桓率先出列,行了大礼,声音恭谨:「儿臣恭贺父皇新禧,愿父皇龙体康泰,福寿绵长!」官家淡淡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目光并未在太子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一个必要的流程。这敷衍的态度让太子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但他只能死死低着头,将那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紧接着,郓王赵楷从容出列,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意气风发,同样行了大礼,声音清朗有力:「儿臣恭贺父皇新禧!愿父皇圣心永驻,我大宋江山永固!」 官家的目光落在赵楷身上,那原本疏离的笑容瞬间真切了几分,甚至带上了一丝明显的赞许和得意。他擡手虚扶,笑道:「好!楷儿起身!朕听闻你解试拔得头筹?好!这才是我皇家子弟该有的风范!没辱没了祖宗文脉!」语气中的亲昵与对太子的冷淡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赵楷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笑容,躬身道:「儿臣惶恐,全赖父皇教诲,得父皇风华之一二,不过一府之地得解试,得中也是顺理成章,不敢当父皇如此盛赞。」 「好!好个顺理成章」官家笑着摆摆手,竟离席走了几步,来到赵楷面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的儿子,当有这份才情和傲骨!解元只是开始,来年春闱省试、殿试,也给朕拿个「三元及第』回来!虽说不能公告天下,但也让满殿文武瞧瞧,我赵家麒麟儿的本事!」 赵楷眼中精光一闪,腰杆挺得更直,朗声道:「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厚望!」 这一幕落在太子眼中,低垂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骇人的青白,袖中的手剧烈颤抖着。官家满意地点点头,又随意勉励了其他几位皇子几句,便在主位坐下。 五更鼓急! 天边已透出鱼肚白。沉闷而宏大的钟鼓声自宫门次第传来,响彻整个汴京城。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元旦大朝会正式开启! 外朝,宣德门外,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品级肃立,如同沉默的森林。随着净鞭三响,宫门洞开,百官鱼贯而入。 内廷,皇后所居的坤宁宫前,同样冠盖云集。 所有在京有品级的外命妇公侯伯夫人、诰命夫人等,皆按丈夫或儿子的品阶盛装列队。 珠翠环绕,锦绣辉煌。 贾母身着超品国公夫人的诰命礼服,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在同样盛装的王夫人、邢夫人等搀扶下,站在属於荣国府品阶的位置上。 妃嫔们早已按品阶侍立在坤宁宫正殿两侧,如同两排沉默而华丽的壁画。贾元春站在贤德妃的位置上,位置靠前,却依旧隔着御阶、珠帘和重重人影。 坤宁宫门缓缓打开,皇后凤冠翟衣,仪态万方地接受命妇朝拜。 「臣妇(妾)等恭贺皇后娘娘新禧!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整齐划一的贺颂声响起。 贾元春的目光,越过前方妃嫔的肩头,越过侍立的宫女,看到跪拜在命妇群中的那个熟悉身影一一她的祖母贾母! 祖母!眼泪毫无徵兆地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所有的委屈、悲苦、思念,在这一刻决堤。 直到礼毕,命妇们依次退出,贾母的身影随着人流缓缓消失在宫门之外。 大庆殿内,百官朝贺已毕。官家高踞御座,接受完山呼万岁,脸上带着一丝例行公事後的疲惫。众臣退下後,官家留下了蔡京。 「蔡卿,」官家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卿年事已高,为国操劳多年,实属不易。」 蔡京深深一躬:「老臣……谢官家体恤!元旦大朝,乃君臣共贺新元、昭示天下太平之盛典!老臣虽朽迈,蒙官家不弃,忝居首辅,位列三公!此等大典,老臣岂敢因一己之衰朽而废人臣之礼!」官家点点头:「蔡卿忠心可嘉,准了便是。」他目光随意地飘向大殿後方,问道:「你家老五,可来了?」 蔡京连忙躬身回答:「回官家,犬子蔡伟,正在殿末随班朝贺。」 「嗯,」官家点点头,语气变得随意,甚至带上了一丝对爱女才有的温和,「今日佳节,宫中也热闹。让他不必拘礼了,散了朝,去後苑寻福金说说话。俩人也该多亲近亲近,熟悉熟悉。去吧。」蔡京连忙替儿子谢恩:「老臣叩谢官家天恩!」 玉宸殿的暖阁内,灯烛煌煌,暖香如雾。 蔡修垂首肃立,额角微汗。 他刚被内侍引入,便见茂德帝姬赵福金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身素绫寝衣,外罩银狐裘比甲,青丝半挽,正由宫娥卸去钗环。显然是被扰了安寝,她面笼薄霜,眉宇间凝着不耐。 「臣蔡僮,奉官家口谕,特来向殿下请安。」蔡僮躬身行礼,姿态恭谨至极,眼风扫到赵福金心中狂喜,如此绝美,比京城几大名姬还要美上一层。 赵福金懒懒擡眸,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蔡伟,」她唤他的名字,不带丝毫温度,「你,喜欢本宫麽?」 蔡僮猝不及防,仿佛被这直白的问题烫了一下,猛地擡头,脸上瞬间涨红,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殿……殿下!这……殿下天人之姿,风华绝代,冠绝大宋,天下……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慕?臣……臣·………」 「我问的是你,」赵福金不耐地打断他,「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蔡伟被她逼视得呼吸一窒,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腰背,脸上挤出一个自认风流倜傥的笑容,广袖一拂,躬身道:「殿下此言,折煞臣了。殿下乃九天明月,臣唯有……无限仰慕,心向往之。」 赵福金眼波微横,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心中冷嗤:果然是个没胆的俗物!这世上除了……除了我那「好人儿」,皆是这般畏畏缩缩,连句真心话都不敢吐露的懦夫! 她声音却依旧平静无波:「哦?仰慕?那……倘若本宫心中,早已有了旁人呢?」 蔡修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一股强烈的自负取代。 他站直身体,下颌微擡,眉宇间流露出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与笃定:「殿下说笑了。」 他语速放缓,带着无以匹敌的自信,「臣虽不才,然自幼承家学,熟读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不敢说样样精通,却也略知一二。放眼汴京,乃至大宋,能与臣论道比才者,屈指可数。」他目光灼灼,直视帝姬,「殿下心中若真有人选,不妨请出一见,臣愿与之切磋一二,或能令其……知难而退。殿下亦可随意考较臣之才学,臣必当奉陪。」言辞间,尽显对自身才学的骄矜与对那「莫须有」情敌的轻视。 赵福金坐直身子,渐渐浮起一丝玩味,脸蛋露出笑意。 看得蔡修双眼发愣,如此绝色,恍若乌云散开一轮当空皎月! 赵福金大大的眼珠溜溜一转,嘿嘿,跟我家大好人比? 嘻嘻!!! 「蔡伟,」她温柔的说道,「陪本宫玩个游戏解解闷儿如何?」 蔡修心头一喜:「殿下但请吩咐。」 赵福金站起身,赤着脚踩在厚毯上,无声地走到墙边一处多宝格,竟从上面取下一条油光水亮、用熟牛皮细细编织、手柄缠着金丝的马鞭! 她掂了掂鞭子,回头冲着蔡修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灯下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股子邪气:「简单!你呀,用这条汗巾子蒙上眼睛,」 她随手从榻上抓起一方熏得喷香的苏绣汗巾丢过去,「拿着这鞭子,在这暖阁里追我。听我的声音,看你能不能抽到我?嘻嘻,好玩吧?」 蔡修一听,魂儿都吓飞了一半!让他蒙着眼拿鞭子抽帝姬?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他连连摆手:「殿下!殿下饶命!臣万万不敢!此乃大不敬!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伤殿下分毫啊!」 「啧!没劲!」赵福金小嘴一撇,满脸扫兴,拿着鞭子无聊地甩了甩,破空声「咻」地一响,吓得蔡修一哆嗦。 眼中却闪着更加兴奋的光,「你若是不敢不如这样,现在,本宫蒙眼,你来躲!」 「什……什麽?」蔡障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 赵福金俯视着他,吐气如兰,带着一丝挑衅:「本宫都敢让你抽,你倒不敢了?你还是不是个男人?」她直起身,环视着这间极宽敞、陈设繁复的暖阁,红唇微启,语气带着蛊惑:「再说了,你看看,这屋子多大?屏风、桌案、多宝格、锦帐……能躲的地方多了去了!怎麽?连这点胆色都没有?还是……」「快点!汗巾给我!」赵福金不由分说,一把抢过那汗巾,利落地蒙在自己眼睛上,系了个结结实实。她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红唇勾起一个危险的弧度,「现在,轮到你了,可要躲好哦,本宫……来喽!」蔡伟看着帝姬蒙着眼站在那里,虽然看不见,但那姿态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母豹子。他心里那点侥幸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恐惧,慌忙就想往最近的屏风後躲。 然而,晚了! 赵福金耳朵微微一动,嘴角噙着一丝冷笑,手腕一抖,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的毒蛇,「咻一一啪!」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抽在蔡修刚刚迈步的小腿上! 「嗷!」蔡修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剧痛让他一个起趄,差点摔倒。 那鞭子力道奇大,隔着厚厚的冬衣直透皮肉,火辣辣的疼瞬间蔓延开来。 「这边!」赵福金听声辨位,又是一鞭,这次抽在蔡伟撅起的屁股上,力道更沉!上好的湖蓝缎面应声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丝绵。 「啊!殿下饶命!」蔡伟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体面,连滚带爬地扑向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底下。「躲?看你能躲到哪里去!」赵福金嗤笑一声,莲步轻移,动作竞比睁着眼时还要灵巧几分。她仿佛能「听」到蔡僮粗重恐惧的喘息和身体摩擦地毯的声音。手腕翻飞,那鞭子如同长了眼睛,角度刁钻狠辣。 「啪!」抽在蔡修探出桌外想换个位置的胳膊上。 「咻啪!」鞭梢扫过桌面,带倒一个茶盏,碎瓷声中准确地抽中了蔡修拱起的後背。 「哎哟!」蔡僮吃痛,从桌子另一侧滚了出来,想往那垂着厚重锦帐的拔步床後面钻。 赵福金耳朵微侧,听着他狼狈的滚动声和压抑的痛呼,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兴奋红晕,鼻尖也沁出细密的汗珠。她娇叱一声:「哪里跑!」鞭影如电,破空之声不绝於耳。 「啪!」抽在肩头。「啪!」抽在大腿外侧。「啪!」一鞭子极其刁钻,竟从锦帐缝隙钻入,狠狠抽在蔡修撅着躲避的屁股蛋子上,力道之大,直接抽裂了裤子,留下一道鲜红的檩子! 蔡修被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在这暖阁里东躲西藏,钻桌底,拱屏风,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可无论他躲到哪里,那追魂索命般的鞭子总能精准地找到他,而且一下比一下重! 暖阁里一片狼藉,碎瓷、倒地的凳子、扯落的帐幔……伴随着蔡隆杀猪般的惨叫和赵福金兴奋的娇叱。门口侍立的那两个大丫鬟,听着里面劈啪作响的鞭声和蔡障不似人声的嚎叫,吓得面无人色,腿肚子直转筋。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再这麽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蔡僮被打死了,她们也脱不了干系! 其中一个机灵点的,猛地吸了口气,也顾不得规矩了,提高声音,带着哭腔朝里面喊道:「殿下!殿下!时辰快到了!该……该去给贵妃娘娘晨省请安了!迟了怕娘娘怪罪!」 鞭声骤停! 暖阁内,赵福金正抽得兴起,香汗淋漓,寝衣後背都湿了一片,紧贴着玲珑的曲线。 那蒙眼的汗巾下,鼻翼翕动,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还未尽兴。听到丫鬟的喊声,她意犹未尽地「啧」了一声,一把扯下蒙眼的汗巾。 眼前景象让她微微一怔,随即撇了撇嘴。 只见暖阁如同遭了劫匪,蔡伟蜷缩在拔步床最里面的角落,瑟瑟发抖,身上的衣裳几乎成了碎布条,东一道西一道地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纵横交错、高高肿起的紫红色鞭痕。 赵福金顺手将鞭子丢给旁边一个吓得快晕过去的小丫鬟,拍了拍手,气喘吁吁地抱怨道:「真没劲!这麽大地方都躲不掉,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扫兴!」 她看也不看那角落的惨状,迳自吩咐:「带他出去。备水,更衣,往母妃处请安。」 望着蔡僮踉跄得背影,赵福金小嘴儿一撇,粉嫩嫩的舌尖儿飞快地吐了一下,小巧的鼻头皱得像颗水灵灵的蒜瓣,对着蔡修做了个十足十的鬼脸。 还什麽经史子集,诗词歌赋,琴棋书画,坐而论道,有什麽用! 啐!本帝姬嫁入又不是嫁给那些死物! 连陪本帝姬玩一玩都做不到还吹破天! 哼!连好人儿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蔡伟是被两名相府心腹家丁半扶半架着擡回书房的。蔡京正与大管家对坐,忽见儿子如此情状闯入,惊得霍然起身! 只见蔡修去时衣冠楚楚,归来时形同乞丐! 一身御赐的贡锦袍服碎裂褴褛,仅余布条挂身,裸露的肌肤上鞭痕交错,紫胀高凸,多处皮开肉绽。「降儿!」蔡京瞳孔剧震,几步抢上前,「何人如此大胆?!」 蔡伟见到父亲,涕泗横流:「父亲!是……是茂德帝姬!她……她以鞭笞为戏!儿……儿几被她打死!父亲!这门亲事……求父亲做主退了!儿宁死……宁死也不敢再近那她半步啊!鸣呜.…」蔡京看着儿子满身的伤痕,听着他泣血的控诉! 对方一个年纪如此幼小得女人遮住了眼睛,自家儿子还躲不掉! 真是个没用的东西! 「住口!一点皮肉之苦,便失态至此,成何体统!帝姬金枝玉叶,如此年少……贪玩些,亦属寻常。你身为臣子,更得官家青睐,岂可心生怨怼,口出悖逆之言?些许挫折便欲退亲,置官家天恩於何地?置蔡氏满门於何地?简直愚不可及!」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蔡修身上刺目的伤痕,语气转为训诫:「身为男儿,当有容人之量,更要有……驯服之道。连……内帷之事都束手无策,日後何以立身朝堂,辅佐君王?下去敷药!静思己过!再敢妄言退亲二字,家法不容!」 蔡修听完,简直一头想要撞死! 倘若娶帝姬天天要挨这等鞭子,这岂是人过的日子! 可父亲和官家双重雷霆之威压着,蔡修直觉得苦不堪言! 看着自己满身伤痕,泪如雨下。 西门大宅里。 孟玉楼醒了。 她并未急着起身,只是慵懒地陷在枕衾间,周身骨头仿佛被温热的酥油浸透、泡软了。 尤其是一双修长的腿,此刻仍严严实实地裹在那玄色罗袜之中。 孟玉楼脸上飞起两团醉人的红晕,眼波流转间,水光潋灩,那是一种被彻底浇灌、盛开到极致後才有的艳光。 守了这些年活寡…当真是…白活了…如今才算是…才算是真正尝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自家便如同一个从未出过远门的村童,只在自家那方寸之地的篱笆墙外,捡拾过几片飘零的落叶,沾湿了鞋袜,便以为见识过了雨露风霜…」 帘拢轻响,桂姐儿和金莲儿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捧着温热的盥洗用具与香膏,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姐姐醒了?」桂姐儿笑道:「老爷知道你要睡上半日才能醒来,不便行动,让我们来伺候你!」金莲儿更是直接跪坐在脚踏上,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替孟玉楼整理那有些松垮下滑的袜腰。指尖无意间触碰到腿根那深红的勒痕,孟玉楼身体便无法自抑地轻轻一颤。 她目光落在金莲儿年轻娇艳的脸上,又转向桂姐儿,带着由衷的艳羡:「真羡慕你们两个…这般年纪,就得了老爷宠爱,不像我…白白蹉跎了那些好光阴…」 她扶着酸软的腰肢,挣扎着要起来理事。「哎哟!」刚一起身,伤口一疼,腰眼儿也酸得使不上力,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栽倒。 「玉楼姐姐小心!」一旁眼疾手快的金莲儿和桂姐儿连忙一左一右搀住了她。两人见她这般情状,彼此对望一眼,心照不宣,嘴角都抿起一丝促狭的笑意。 金莲拿帕子掩着嘴,吃吃笑道:「我的好姐姐,瞧您这身子骨儿软的!急什麽?日头还高着呢,再歪着歇息一会儿才是正经!」 桂姐儿也扶着孟玉楼的胳膊,柔声劝道:「正是呢,玉楼姐姐。横竖这府里也没甚要紧事催逼,且再缓缓神儿。」 孟玉楼站稳了身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啐了一口:「两个小蹄子,打量我不知道你们笑什麽?净会取笑人!」 她轻轻挣开两人的手,整了整微乱的裙裾,强自打起精神:「躺着骨头都酥了。我呀,天生就是个劳碌命,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她眼波流转,心头一动,便道:「横竖坐着也是坐着,倒不如寻点事做。金莲儿,桂姐儿,你们把我那软尺拿来。趁着今儿有闲,我给你们量个准尺寸,回头就裁了做起来。保管比外头买的更合脚,更衬你们这双玉笋似的脚儿。」 此言一出,金莲儿和桂姐儿登时喜上眉梢。这黑丝罗袜如此稀罕,又体面又妖媚,既能取悦老爷,又能自己看看穿着是啥样。两人立时像抹了蜜糖似的,一口一个「好姐姐」、「亲姐姐」叫得甜腻无比。金莲儿扭着杨柳腰去取软尺,桂姐儿则殷勤地替孟玉楼揉着腰眼儿。 孟玉楼享受着两人的奉承,一面接过金莲儿递来的软尺,问道:「对了,怎地半日不见老爷动静?」金莲儿脆生生地回道:「姐姐还不知道?今早一打开门,霍哟!密密麻麻都是给老爷拜年的!老爷花了好长时间接待完,那些个官,也不带些礼来,各个空手来蹭咱们家的好茶!好不容易接待完都走人了,又来了两个重要贵客。」 桂姐儿接口道:「说是京城里高中的蔡状元和安进士,奉旨往南边去,今日要在咱们清河县暂住一晚歇脚!」 孟玉楼听罢,心思却已转回眼前,软尺绕过金莲儿那玲珑的足腕,口中赞道:「啧,莲妹妹这脚踝,真真儿是生得好,又小又软绵又圆润,套上这黑丝罗袜,不定怎生勾魂呢!」 金莲儿素来以自己这金莲玉足为傲,本就有求於玉楼,顿时又对她态度好了不少!便是昨晚那酸味都少了一些。 而此刻。 西门府正厅上,早已是锦绣铺陈,紫檀桌椅、誓银器皿,一派富贵气象。 大官人冠带整齐,高坐主位。 能被翟大管家特意写信,又被蔡京收为「门生假子』哪是一般的人物! 大官人细细打量那端坐在客位首席的蔡状元。 只见这新科魁首,年纪不过二十几岁,面皮微黄,五官端正却绝无张扬之色。 身上那件官袍,料子是上等的,却洗得有些泛白,浆洗得挺括朴素,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腰板挺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膝上,眼神温和平静,既无少年得志的轻狂傲气,也无刻意讨好的谄媚之态,竟似一潭深水,波澜不惊。 大官人心中暗赞:「果然非凡!这状元郎,竟无半分「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张扬!想那姑苏林如海,探花郎出身,何等人物?可每每相见,那份清贵儒雅、春风得意的气韵,仍隐隐萦绕周身,令人不敢小觑。眼前这位倒好,质朴如初入京华的寒门举子!」 旁边那位安进士,名唤安忱,年纪稍长,气度也还端方,只是坐在蔡蕴身侧,便显出几分拘谨局促,显是以蔡状元马首是瞻的同科。 正思忖间,只见蔡状元蔡蕴已站起身来,朝向西门庆,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动作沉稳有度,声音清朗,恭敬恰到好处: 「晚生蔡蕴,京师翟云峰甚是称道,贤公阀阅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识荆,今得晋拜堂下,为幸多矣。」 大官人忙不迭起身,心下暗惊:好险!若非自得了显谟贴职後,恶补了几日诗书,这一句便要当场露怯,接不上茬! 想那林如海初见自己时,自家不过一介低贱商贾,对方自然不屑用清流辞令,都是寻常白话。而眼前这位蔡状元,考究之意昭然! 这开场第一句,称翟大管家为「云峰」表字,便大有深意! 第二句紧接着便是擡举! 阀阅名家?何为阀阅? 那是世宦门前旌表功绩的柱子,左曰阀,右曰阅! 自家在清流眼中不过暴发新贵,何来阀阅! 但如此这麽说却也不是特意侮辱自己,原因在下一句。 「未能识荆」?何为识荆? 此典出自李白《与韩荆州书》:「生不用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 未能识荆:表示有幸结识自己! 若无此句,或自家听不出此典,那前句「阀阅名家」便是赤裸裸的讥讽了! 这蔡状元一串起首语,看似平平,实则暗藏机锋,深悉为官太极之道! 既点明与翟大管家关系匪浅,又隐晦传递了攀结交结之意。更在表明身份之余,不动声色地考校自己能否解其深意! 大官人迎着对方目光,心知肚明:此刻若稍露异色,或应对失据,这番试探,交情怕也就止於此了!【老爷们!玉楼求月票!!】 第333章 李瓶儿的计划,月娘取经! 大官人拱手答道:「实在不敢当。昨天收到云峰先生的信,信里详细说了二位先生要来。按理说我应该亲自去迎接的。奈公务琐屑,羁縻有日,疏於迎迓,万祈海涵。」 言毕,目光微转,复含笑探询:「敢问二位仙乡何处,尊号雅称?」 蔡状元欠身答道:「学生蔡蕴,祖籍滁州匡庐,草字一泉。侥幸叨登甲第,滥童秘书正字。今蒙圣恩,赐假归省。不意云峰先生谬赞贤公盛德,拜谒来迟,不胜惶愧!」 大官人颔首不语,心中暗忖:这蔡状元虽则蟾宫折桂,前程似锦,然在已然在自己面前自谦「学生」,足见已认下自己这层身份了。 面上却堆起笑意,朗声道:「妙哉!好个「月印万川,万川映月,其理本一』!状元公名「蕴』字「一泉』,深契道妙,真乃嘉名雅字!」 蔡蕴闻听,心头一震:「难怪云峰兄极力推荐我来这里!之前打听这位西门大官人,听说不过是商人出身,靠着一手好炭笔画得了清贵的贴职,又蒙官家恩赐了文身。本以为只是个运气好的,没想到他对道学(南宋才称为理学)也有研究!! 自己名中「蕴」藏万理,表字里「一泉」澄澈,直指心源天理,竞被他一眼觑破根源。 旁边安进士也是一愣,赶紧拱手道:「学生是浙江钱塘人,表字凤山。现在工部见习观政,也是蒙恩准假回乡完婚。敢问贤公您的尊号是?」 大官人谦道:「我不过是个小小的武官,承蒙官家恩典赐了文身,又靠太师擡举,云峰兄扶持,才得了这京东东路理刑的差事,尸位素餐,实深惭怍,我...表字元靖。」 蔡安俩人同时互相对视一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速@读@谷w/w//u/d/u/g//r/g为您呈现最新章节! 这表字极其讲究人文功底。 这西门大人单名一个庆字,又名元靖。 《周易》「元』者,善之长也,心怀仁德之本! 《尚书》《诗经》「靖』者,恭敬安和以守其位! 结合单名庆字! 庆一一天下心怀仁德之本,恭敬安和以守其位! 好大的气魄! 蔡、安二人闻言,连忙起身,异口同声逊谢道:「西门天章世泽绵长,德望素着,宇内谁人不仰清辉?贤公过谦了!」 大官人笑着再次请两人坐下。 这一番对答下来,大官人心里都明白了:最後称呼自己西门天章,这番隐约的考究算自己「清贵文身」的身份算是得到了正式承认,这结交的基础,算是稳稳当当地打下了。 举凡做官,都逃不离圈子,自己这三人这份情谊和官身文身的圈子,便隐隐画了下来。 大官人因家中园子正大兴土木,砖瓦木料堆得满院,唯恐怠慢了贵客,便在清河县第一等的去处一一醉仙楼,早早定下了席面,专请新科蔡状元并安进士二位。 二人听了,忙拱手连称「不敢当,不敢当,劳动天章打扰费心」,面上却甚是欢喜。 当下三人同乘一驾青幔朱轮大车,蹄声得得,片刻便到了醉仙楼。 早有伶俐的小厮玳安,得了信儿先来打点妥当。只见他楼上楼下跑得殷勤,竟是将整个二楼雅阁尽数包圆了,清静得再无半个闲杂人等。 楼上雅间轩敞,早已铺设齐整。一张紫檀雕花大圆桌,摆满了时新果品、细巧点心,更有那山珍海味,层层叠叠,香气直钻人鼻窍。 三人方一落座,还未寒暄几句,那热腾腾的珍馐便流水价般端将上来。酒是陈年花雕,甫一开坛,醇香四溢。 酒过三巡,大官人使个眼色,那伺候的便下去传唤。须臾,只见醉仙楼两位当红的粉头吴银儿、李红儿,打扮得花枝招展,扭着杨柳腰肢,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二人见是大官人做东,又有新贵在座,自是欢喜无限,眼波流转,殷勤劝酒,莺声燕语不绝於耳。待得这一遭唱罢退下,这回上来的,却是四个鲜亮水滑的戏子。四人一字排开,齐齐跪下磕头请安,口称:「给老爷、相公们磕头。」 蔡、安二人一见这四个少年,竟比方才见那粉头时眼目更亮了几分。 那安进士挪了挪身子,拿眼细细扫过,指着其中两个最出挑的便问:「那两个是生旦?叫甚名字?」内中一个年纪略长、模样伶俐的,忙向前挪了半步,垂首恭敬回道:「回状元爷的话,小的是装生的,贱名苟子孝。」又侧身示意旁边一个粉白面皮、眉清目秀的少年。 「那一个装旦的,名唤周顺。」接着又报了另外两人:「这位是贴旦(即外旦),叫袁琰。那一个装小生的,叫胡惜。」那胡惜年纪最幼,身量未足,脸上犹带几分稚气。 安进士听罢,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慢悠悠问道:「你们是那里子弟?」 苟子孝依旧垂着头,口齿清晰地答道:「回进士老爷的话,小的们俱是苏州人氏。」 安进士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几分了然的笑意,点头道:「久闻苏州子弟最是通晓音律,果然个个清俊。莫要干站着了,你等速去妆扮了来,唱个好曲儿,与我每听听,也助助今日酒兴。」 可蔡状元一双眼睛,却黏在了领一个身上,正是玳安! 玳安如今冬天歇息了几日没见太阳,皮肤恢复了一些显得唇红齿白,又被武松训得胸肌鼓鼓。蔡状元只盯着他看,一口一个「好个齐整孩子」、「今年几岁了?」、「可曾学过唱?」问个不休。玳安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个状元老爷如此盯着细问,登时慌得手脚没处放,面皮飞红,眼神只一个劲儿地瞟向自家大爹,求救似的。 大官人心中好笑,微微颔首,递过一个眼色。 玳安还是精灵,得了暗示,竟「哎哟」一声痛呼出来。 大官人登时把脸一沉,佯怒喝道:「没规矩的小猢狲!贵人面前,大呼小叫作甚?仔细惊扰了相公们雅兴!」 玳安捂着身後,苦着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大爹饶恕则个!小的……小的今日骑马不当心,把……把臀尖儿摔得狠了,方才一扭动,想是……想是又挣破了皮肉…又要流血了…」话未说完,仿佛痛极,身子都矮了半截。 蔡状元听罢,眼中怜惜之色更浓,连声道:「可怜见的!怪道看这孩子走路便有些不便,快莫要站着了!」那目光灼灼,竟似要穿透衣衫。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只作恼怒状,挥袖斥道:「没用的东西!既如此,还不快滚下去歇着?休在此处碍眼!」 又忙对蔡、安二人赔笑道:「家奴无状,两位相公切莫见怪。来人!多叫几个好小戏子上来伺候!」玳安如蒙大赦,忍着「痛」,一瘸一拐地急急退下。不多时,果然又换了几个更年轻俊俏、粉妆玉琢的小旦上来,个个低眉顺眼,立在席前。 蔡状元的目光,这才从玳安离去的方向收回,又在新来的小旦身上逡巡片刻,最终牢牢锁定了其中一个眉目如画、身段纤柔的,嘴角便噙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酒阑席散,大官人亲自将已有七八分酒意的蔡、安二位送至醉仙楼最上等的两间相连客房安歇。一切安排妥当,大官人又招手唤过候在一旁的吴银儿。 那吴银儿先前见大官人独独唤她,心头一喜,只道是自家今日殷勤得了青眼,忙不迭扭着身子凑近,胸脯儿也下意识地向前挺了挺,脸上堆出十二分的媚笑。 谁知大官人却压低了声音,正色吩咐道:「里头那两位,是我顶要紧的贵客。你好生帮我盯着。」他顿了顿,眼神意味深长地扫过吴银儿瞬间僵住的脸,「要……「经心』些。」 吴银儿脸上那点喜色如同潮水般褪去,只是连连点头:「大官人放心,奴家省得……必好好盯着。」大官人这才满意离开回府。 且说这二位来拜访得时候。 金钏儿又从王招宣府出来,坐上了来接她的马车,入了西门大宅,随着小玉穿堂过院,引着她一路往里,绕过一道垂花门,便到了上房月娘处。 吴月娘正坐在南窗下炕上,昨日一晚还说要监督莫让热气外泄,结果到後面自己迷迷糊糊还是让老爷随了意,几位丫鬟小嘴分了去。见金钏儿进来,便含笑招手:「快近前些。」 金钏儿忙紧走几步,规规矩矩跪在毡毯上磕头:「大娘在上,金钏儿给大娘请安,愿大娘福寿康宁。」「快起来,快起来!」月娘声音透着暖意,亲手扶起她,细细端详,「国公府出来的姑娘,果然好品格气度,水葱儿似的。」说着,便吩咐小玉:「去,把晴雯也叫来。就说大娘这里有事,要请教你们这两个国公府出来的大丫鬟。」 不多时,晴雯便被两个丫鬟扶了进来,脸上已然有了水色,一日好过一日。 见了金钏儿,两人目光一碰,彼此会心一笑。 月娘命丫头给两人端来绣墩坐了,又亲手斟了滚热的六安瓜片给俩人。 她倚着大红引枕,望着窗外新雪,轻轻叹了口气:「叫你们两个来,不为别的。你们瞧瞧,」她擡手指了指窗外,「这宅子,眼见着又要往扩出几层院子,园子也要再圈大些,堆山引水。人是愈发多了,老的少的,家生子,外头新买的,还有各处荐来的,林林总总,鱼龙混杂。我冷眼瞧着,竟像是一锅滚水,咕嘟嘟冒泡,底下却无个章法,只凭旧日情分脸面拘着,天长日久,难免生出是非嫌隙来。」她目光在晴雯和金钏儿脸上转了转:「咱们家,自然比不得国公府世代簪缨,规矩森严,排场浩大。可该学的,也得学,又不能全盘照搬,死板了反而不合用。我思来想去,你们两个是国公府里历练出来的,见多识广,胸中必有丘壑。今日,少不得要拜你们为师,讨个主意了。」 晴雯和金钏儿听了,慌忙摆手要起身:「大娘言重了!这可折煞我们了!」 月娘笑着摆摆手:「快坐下!「能者为师』你们肚子里装着国公府的见识,我拜一拜,有何不可?」她放下茶锺,正色道:「今日就请你们细说说,这上上下下,你们看来这咱们西门大宅的内院规矩如何定?」 晴雯与金钏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映着对方了然的神情一一大娘今日所求为何,两人略一沉吟,晴雯便先开了口: 「大娘既如此说,我们便斗胆,将昔日国公府里参详略作损益,说与大娘参详。这治家之道,首在「明分』二字。」 金钏儿随即接口,条理清晰:「是极。先说内院近身服侍的丫鬟。分四等:头等是大娘、各房奶奶身边最得力的,如大娘屋里的小玉这般,称作大丫鬟。」 「次一等是各房的大丫鬟,只是咱们还未有。同一阶还有各方管事婆子。」 「三等是粗使小丫头并各房婆子,四等是杂役丫鬟并各方杂役婆子!」 「凡有差遣得力、心细勤谨者,不拘年节,主子可随时赏赐,或尺头,或银课子,不拘多少,全在恩典。然若有偷懒耍滑、口舌生事者,初犯罚月钱一半,再犯掌嘴,三犯便撵出去配小子或发卖!」月娘听得专注,微微颔首:「这倒清楚。那外头执事的管家、管事娘子还有护院护丁这些,倒是管理得不错,暂时不用大改!」 眼波在金钏儿和晴雯身上转了一转,唇角噙着一丝略带调侃的笑意:「咱们家啊,还有一样,比国公府怕是更「活泛』些。老爷的性子你们也瞧见了,屋里头少不得有几个像你们俩这样,模样拔尖儿,性子也伶俐,又…又得了老爷青眼的丫头。」 她顿了顿,见金钏儿耳根都红了,晴雯也垂着眼睫,只盯着裙角上绣的缠枝莲,便笑着继续道:「这身份上就有些个「尴尬』,说是丫头吧,比寻常丫头体面;说是姨娘吧,又还没正经名分。这管束起来,倒要格外费些思量。」 金钏儿和晴雯飞快地对视一眼。 晴雯深吸一口气,声音却比方才低了些:「大娘说的是。国公府里,也有这等情形,只是规矩更严,轻易不许乱了名分。咱们家既然…既然有此情形,这大丫鬟的等级和规矩,就得再细分一层。」金钏儿接口,条理依旧清晰,只是语速快了些:「正是。依奴婢们浅见,这大丫鬟,须得分为内房大丫鬟与外房大丫鬟。」 月娘点了点头:「哦?内房?外房?细说说。」 晴雯说道:「内房大丫鬟,特指…特指如大娘方才所言,近身伺候老爷、大娘,且…且得了老爷恩宠,收用在房里的。身份特殊,既是大丫鬟,又担着半主子的体面。」 她说到「收用在房里」时,声音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脸颊飞起红霞:「这等身份,第一要紧的,便是不受其他丫鬟婆子指派!即便是外房大管家娘子,若无大娘或老爷亲口吩咐,也指使不动她们。她们的差事,只直接听命於大娘、老爷,或是…或是替大娘、老爷传话分派事务时,方可依令行事。」金钏儿补充道:「内房大丫鬟的权责,主要在内院核心。一是贴身服侍老爷、大娘起居,梳洗穿戴,饮食茶水,务必精细周到,知冷知热。二是掌管老爷、大娘贴身要紧之物,如首饰匣子、私房钥匙、珍贵摆设、重要信件文书等,需心细如发,守口如瓶。三是…三是晚间值夜,侍奉枕席。」 她声音更低,但意思明确。「「四是,唯有当她们受大娘或老爷之命,处理某件具体事务时,才可临时指派相关的外房大丫鬟、小丫鬟、并婆子小厮听用。事毕,这指派之权便收回。平日里,她们不与外院事务直接打交道,更不会去管粗使婆子小厮。」 月娘听得频频点头:「极是!这身份特殊,权柄也特殊,用好了是臂膀,用不好反生枝节。那外房大丫鬟呢?」 晴雯道:「外房大丫鬟,便是各房主子身边最得力的大丫头,或是大娘屋里,除内房大丫鬟之外,地位最高、专管某摊事务的大丫头,如专管大娘衣裳首饰和内务传话的小玉。」 「职责是协助各自主子管理一房之事,管束手下的小丫头,与内管家、外管家对接日常事务。她们可以指派自己房内的小丫鬟和粗使婆子,也可在职责范围内,与其他房头的外房大丫鬟、小丫头协调,但无权指派内房大丫鬟,更无权直接指派其他房头的小丫头婆子,除非有老爷和大娘的明令或管家娘子协调。」「至於内房大丫鬟的月银待遇…」金钏儿接上话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利落,「奴婢们斗胆建议:月银定为三两整!」 月娘微微挑眉:「哦?三两?比外管家还高些了。」 晴雯解释道:「大娘容禀,身份使然,吃穿用度皆比照主子份例里的上等,四季衣裳首饰,本就比外房大丫鬟更精细贵重,日常开销也大,还有胭脂水粉这些额外体面开销。」 月娘听罢,沉默片刻,目光在金钏儿和晴雯身上来回扫视,那笑意更深:「好,好一个「内房大丫鬟』!这章程定得妙!既全了体面,又分了权责,更把利害关系说得透透的。三两银子…嗯,值当!她们担着那样的干系,还要哄着老爷,给少了,倒显得我这个大娘刻薄了。」 她身子微微前倾,看着眼前两个如花似玉又心思玲珑的丫头,话锋忽然一转,带着几分促狭:「只是…金钏儿,晴雯,你们两个,如今不正是咱们西门大宅头一份儿的「内房大丫鬟』麽?这章程,倒像是给你们自己量身定做的?」 金钏儿和晴雯顿时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齐声道:「大娘!」 月娘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不臊你们了。这章程既然好,那便这麽定下!你们两个这「内房大丫鬟』的份例,从这个月起,就按三两走!再给你们一人配一个小丫头!」 「嗯,」月娘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引枕上,指尖轻轻敲着炕桌,「那这基本内院从人到事,算是齐备了。金钏儿,晴雯,你们两个,把这整个国公府的条陈,连同前面那些时辰琐事、等级月钱、赏罚规矩,都给我仔仔细细、一字不漏地,再理一遍,眷写清楚。明日一早,送到我屋里来。」 「只是这每日里,从早到晚,人头攒动,各司其职,时辰上也得有个准绳,活儿也得落到细处才好。譬如几时起身?几时洒扫?几时传饭?几时熄灯?这些琐碎,国公府想必更是滴水不漏。」 晴雯大致说了一遍点头:「确实有章程随後我们细细写来,具体到每一处、每一日,还需各处的头儿根据实情微调,但大规矩不能乱。比如节令不同,起身时辰可略调;若遇主子寿辰、年节大宴,厨房、浆洗、针线等处需提前数日甚至半月安排,人手调度、物料采买更要加倍精细。再如护院巡逻路线,须得时常变换,口令暗号也要定期更换,方保无虞。」 月娘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仿佛亲眼看见那井然有序的宅院图景在眼前展开。 她长叹一声,满是服膺:「真真开了眼界!国公府百年的底蕴,全在这些滴水不漏的时辰分寸、毫厘不爽的琐碎功夫里!敲梆报时,热水传递,更添几分森严。有了这分毫毕现的章程,咱们西门家这棵大树,才算真正紮下了深根,任它枝叶再茂盛,也乱不了根本! 她笑道:「这西门大宅的方圆规矩,就从你们这两个「内房大丫鬟』亲手拟定的章程开始,立住了!」金钏儿和晴雯齐声应声。 晴雯最後道:「凡此种种章程,大娘可命人誉抄清楚,明示於二门内管事厅粉壁之上,使上下人等,日日得见,时时警醒。再择一二位公道的年长管事或积年老仆,专司稽查奖惩,定期向大娘回话。如此,赏罚信明,恩威并施,自然纲举目张,井井有条。」 俩人一番话如行云流水,将偌大一个宅院的人事、钱粮、规矩、赏罚,条分缕析,巨细靡遗。窗外日影已微微西斜,穿过软烟罗,在猩红毡毯上投下斑驳的光。月娘静静听着,脸上先是思索,继而舒展,最後竞浮起一种尘埃落定的欣然。 「好!好!好!」月娘连说了三个好字,以手抚案,眼中光芒闪动,「真真是国公府里历练出来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一番条陈,既周全又实在,该学的国公府气派,一点没落下;该省的浮华靡费,也掐得恰到好处。」 她看着眼前这两个花朵般娇艳却又内蕴锋芒的丫头,扬声唤道:「小玉!把我妆奁匣子里那对新得的赤金累丝嵌珠丁香耳坠子拿来,赏给晴雯!再把前儿大官人得的那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取一只,赏给金钏儿!今日这「拜师礼』,你们当得起!」 晴雯与金钏儿慌忙又要起身推辞。月娘却已笑着摆手止住:「休要再推!这章程立下,省下的银子,怕够买几车耳坠镯子了!往後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都得念你们今日这份功劳!」 她长长舒了口气,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火,自语般轻声道,「这下好了…有章可循,有法可依,再不是一锅糊涂粥了,我再根据西门大宅具体情况改一改,老爷交给我的定要做好才是!」 却说大官人酒意微醺,坐着暖轿打道回府。轿子在府门前刚落下,小厮掀开轿帘,大官人正待举步,却见自家生药铺的傅掌柜坐着马车过来。 傅掌柜一眼瞅见大官人,赶忙抢上几步,深深作了个揖:「给大人贺初一大禧!愿大人新年财源广进,福寿安康!」 大官人下了轿,一股寒气扑面,酒意稍退。他见傅掌柜神色不对,此刻又非年节拜贺的正经时辰,心下便知有事,笑道:「傅掌柜,同喜同喜。这大清早的,不在铺子里照应,巴巴儿跑到我门首来,可是有甚麽要紧事体?」 傅掌柜闻言,脸上的笑纹立刻垮了下来,凑近一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透着焦急:「大人,今儿个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小的开铺门就瞧见,正对着咱家生药铺的门脸儿,劈里啪啦一阵响动,竟……竞也开起一张生药铺来!门面比咱家的还要阔气三成不止!红绸子揭了匾,斗大的三个金字一「悬壶堂』!」大官人眉头一皱:「哦?开生药铺?这清河县里,多一家少一家,原也是常事。」他语气还算平静,但眼神已冷了下来。 「若只是寻常开张,小的也不敢惊动大官人!」傅掌柜急得胡子一翘一翘,「可这新铺子,忒也欺人!千挑万选,偏就开在咱家正对面!门板对着门板,柜台对着柜台!这……这分明是打擂台,要挤兑死咱们啊!」 大官人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认同。他心中也恼:这行当里各行各业自有规矩,讲究个和气生财,你好我好大家好! 便是竞争,也都隔着一段距离,少有这般针尖对麦芒,直接脸对脸开铺的。 即便是当初那孟玉楼,敢在布匹行里跟他别苗头,那也是她自家原本的布庄,不过添了些上等绸缎售卖,算不得直接冲撞。 可如今这「悬壶堂」,放着偌大清河县空阔处不选,偏生钉死在自家对门,这已非寻常买卖,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可知那东家是谁?如此不知死活!」大官人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冰碴子。 傅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小的使人打听了半日,风言风语,都说是……是狮子街花家巷子,那位花子虚花二爷府上的……李娘子!」 「李瓶儿?!」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酒意瞬间全无。 那妇人…这是要干什麽? 因爱生恨? 和自己打对台? 正当大官人心头疑云翻滚之际,一阵「咯吱咯吱」的轿杠声响由远及近。只见一顶四人擡的青布小轿,在府门前稳稳落下。 轿帘一掀,下来的正是本县县丞。那县丞一眼瞧见站在门首的大官人,脸上立刻堆起十分恭敬的笑容,紧走几步上前,躬身作揖:「大人!下官给您老拜年啦!」 大官人拱手还礼:「客气了,同喜同喜。」 县丞直起身,脸上笑容未减,语气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低沉:「大官人,下官此来受县尊之令,正要报与您知晓一件要紧事。」 他左右瞥了一眼,见傅掌柜识趣地退开几步,才凑近大官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京里刚传来的消息……花子虚没了。」 第334章 美婢包围的日常,活活被逼死! 【老爷们求月票!】 「没了?如何没的?」大官人一愣。 「据京城来信,是病死的..」 病死? 自己去花宅看他时虽然说是重病在身,体弱不堪,可确实是在好转,难道耐不住京城大狱?但他这案子说白了不过是银两纠葛,按照平日办案道理,权知开封府怎麽也要保住他性命直到榨出所有钱财来,怎麽可能让他就这麽死了! 大官人听了县丞报来花子虚的死讯,心头那团疑云翻腾不息,虽说是这结义兄弟不过是表面功夫,可玉皇庙磕头是真。 这家伙虽然做事推推拖拖,远不如应伯爵等人利落,却十分的信任自己。 冲着这份信任,即便是捞不出他,最起码也要知道他是如何死的。 大官人面上却沉静如深潭,县丞话刚落地,正待躬身告退,忽又想起一事,忙补充道:「大人,花子虚的屍身……已由京中运回,不久後到达县衙的殓房内。大人您看……可要……」 他话未说完,侍立在大官人身侧的玳安早已按捺不住。 玳安当即把眼一瞪,厉声喝道:「汰!你这家伙好不晓事!今天是什麽日子?大年初一头一天!红日高照,瑞气盈门!你倒好,巴巴儿擡个死人信送到我们府前,嘴里还「屍体』「停屍』的!你是存心要冲撞我家大官人的洪福,要败我们西门府一年的兴头吗?!真是晦气冲了紫微星,腌攒泼才不长眼!」这一通劈头盖脸的嗬斥,直如兜头一盆冰水,浇得县丞浑身激灵灵一个冷战,立时全身爆出白毛汗。他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大年初一,登门报丧,还问大人要不要看屍首… 这简直是官场和人情世故里顶顶犯冲的事!自己只顾着巴结报信,竟把这天大的规矩忘到了九霄云外!县丞吓得魂飞魄散,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噗通」一声就跪在了西门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连连磕头,声音都带了哭腔: 「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下官糊涂!下官该死!下官……下官是猪油蒙了心,只想着及早将此事禀报大人,万万没想到这……这日子口儿……冲撞了大人,罪该万死!求大人开恩饶恕则个!」那额头上顷刻便沾了灰土,狼狈不堪。 大官人冷眼瞧着县丞磕头如捣蒜,眉头只是微微一挑,脑子还在想着自己隐约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并未理会县丞的告饶,令道:「花子虚的遗体到了,送到提刑衙门去。」 县丞一愣,擡头茫然地看着大官人:提刑衙门? 大官人却不给他思索的时间,转头对玳安吩咐道:「玳安,你现在就去提刑衙门,传我的令:清河县衙门当值的仵作,还有提刑衙门那几个积年的老仵作,都给我集合起来。告诉他们,花子虚花子虚死得蹊跷,本官要亲自过问。让他们仔细勘验,一丝一毫的痕迹都给我查清楚了,把死因详详细细报上来!听见没有?」 玳安立刻躬身,响亮地应道:「是!小的明白!这就去传令!」他狠狠瞪了地上跪着的县丞一眼,转身一溜小跑,径直往提刑衙门方向去了。 「莫要担心,回去吧。」大官人随意说了一声,又对傅掌柜说到:「傅掌柜随我进来。」转身便跨进了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门轴「吱呀」一声,缓缓合拢,将门外的一切隔绝开来。 直到西门府的大门彻底关上,县丞才如同被抽了骨头般,瘫软在地,浑身被冷汗浸透,初春的寒风一吹,冻得他牙齿咯咯打颤。旁边跟着的小厮慌忙上前搀扶:「老爷,老爷!您快起来!地上凉!」县丞在小厮的搀扶下,颤巍巍地爬起身,只觉得双腿发软,心口还在砰砰狂跳,失魂落魄地被小厮扶进那顶青布小轿。 轿子晃晃悠悠地擡起,小厮在轿旁低声问:「老爷,咱们是回府吗?」 轿子里沉默了半响,才传出县丞疲惫又带着後怕的声音,那声音里还透着一股子被点醒的寒意:「回府?回什麽府……去,去狮子街,那家新开的「聚雅轩』古董铺子。」 小厮一愣,不解道:「古董铺子?老爷您这……是要买字画?」 轿内,县丞靠在冰冷的轿壁上,闭着眼,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懊恼与後知後觉的惊惧。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蠢材!今日这趟差事……是县尊大人让我来的!我还当是亲近西门大官人的好机会……嘿!我真是蠢透了!县尊大人这是在点我啊…想来这些日子我某些举动触了县尊大人的忌讳了,不赶紧去「聚雅轩』寻摸件够分量的玩意儿,填填这窟窿,修补修补…我这位置也坐不长了。」 西门大宅花厅里。 大官人半眯着眼,靠在铺着锦褥的酸枝木交椅上: 「傅先生,如你所说,狮子街李瓶儿那生药铺,不过几日开得倒是红火。她一个内宅妇人,往日里只晓得些描鸾刺凤、听曲儿顽耍的把戏,这生药行当里的弯弯绕,她如何就风生水起?柜上是谁在支应?药材根底又如何?总不能凭空就立住了吧?你,可曾看出些门道?」 傅掌柜忙哈腰,脸上堆起精明与谨慎,低声道:「回大人的话,小的在这生药行当数十年,大人把这铺子交给小人,小人岂敢不上心?这几日紧着打探了。那铺面上,掌柜兼坐堂主诊的,不是旁人,正是前些时日在街角摆摊治病,引来大批人排队的那个蒋竹山!」 大官人敲击的手指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蒋竹山?倒是听应老二闲聊过,据说从京城来的落魄郎中,也曾入过太医院?他竞当了掌柜?」 「正是此人!」傅掌柜点点头继续说道,「小的看着蹊跷,这蒋竹山来历不明,瓶姑娘竟敢把整个铺子交给他?为探虚实,小的便使了个「投石问路』的法子。咱们铺子里後头,有个管跑腿搬运、洒扫杂活的叫韩道国,是来总管推荐来的,人看着老实巴交,愚钝不惹眼,是个生面孔。」 「小的让他装成个腰腿酸痛的苦力汉子,去那铺子里「看病』、「抓药』!」傅掌柜眼中闪着精光,「一来,试试那蒋竹山的医术深浅;二来,看看他们柜上抓出来的药,到底是金玉还是败絮!」大官人微微颔首,身体前倾了些,显然来了兴趣:「结果如何?那蒋竹山,可真有几分本事?」「回大官人,那蒋竹山…绝非浪得虚名!」傅掌柜脸上露出混杂着惊叹与忧虑的神色,「韩道国回来说,那蒋掌柜望闻问切,一丝不苟。尤其诊脉时,三指搭在寸关尺上,闭目凝神,片刻便道出他搬运重物伤了腰肾经络,还兼有湿气内阻。说的症状,竟与他平日劳累後的不适分毫不差!这手诊脉的功夫,在清河县,怕是寻不出几个来!韩道国那夯货都唬了一跳,直说这先生神了。」 「哼,倒是有两下子。」大官人哼了一声,眼神却更锐利了,「药呢?抓的什麽药?成色如何?」「抓的是最常用、也最考验铺子根底的四物汤加减方!」傅掌柜语气笃定,「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这四味根基,另加了杜仲、牛膝强腰膝,苍术化湿。韩道国排了队,亲眼看着夥计按方抓的药。」傅掌柜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纸包,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几上: 「大人请看,这便是韩道国带回来的生药。小的仔仔细细验看过:这当归片子,肥厚油润,断面纹路清晰如「金井玉栏』,是上好的马尾归;」 「川芎个头匀实,香气冲鼻,是道地的「蝴蝶片』;」 「白芍粉性十足,刮之如蜡,是杭芍尖儿货; 「熟地黑亮如漆,入手沉甸,甜香浓郁,必是九蒸九晒的上品!」 「杜仲丝密皮厚,牛膝条长粗壮…样样都是头水地道货里挑尖儿的!」 「论起这几味药的成色,咱们库里上等的存货,怕也要逊色一筹!」 大官人捻起一片当归,对着光看了看那清晰的断面纹理,又嗅了嗅川芎的浓郁香气,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好货色…她李瓶儿哪来这等尖货的来路?寻常药商都未必摸得着门!」 「这还没完!」傅掌柜说道:「韩道国那小子还算机灵,他装病时,故意说旧伤也常酸痛。那蒋竹山便说可以辅以针灸,便让另两个坐馆的老郎中用针,回来後小人看过他胳膊内侧曲池穴附近,有几个极细小的针眼,排得整整齐齐!」 「小的走南闯北,见过不少针灸,这等认穴之准、下针之稳的老辣手法,在咱清河县,除了那几位早已闭门谢客、专伺候达官贵人的太医院退下来的老供奉,绝无第二家能使得出来!这李娘子的医馆,不光是蒋竹山…另两位郎中恐怕也不是那麽简单!」 「啪!」大官人将手中的药片重重按在几上,霍然起身。他背着手在厅中踱了两步,眉头紧锁。花子虚死! 李瓶儿开药铺! 莫名其妙风生水起! 这里头有联系麽? 怎麽好像就是冲着我来的! 他转身说道:「一个李瓶儿!常年在深宅大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内妇,要说手头攒下些体己银子,倒也不假。可这等尖儿货的药材路子,她如何打通?这等医术的郎中,她如何能请动?」「大人英明!」傅掌柜点头说道:「小人就是觉得蹊跷才急急忙赶来禀告!」 大官人嘴角微微一笑:「看来…这清河县有点不平静,傅掌柜,给我盯紧了,不拘我这清河县两家生药铺子亏多少,我们只不动应万变,细细观察!!」 「是!」 大官人见到傅掌柜退下,一声冷笑,好在自己已不是以前的自己! 这银两麽! 亏得起! 不管是螳螂还是黄雀,总归耐不住寂寞跳了出来! 大官人眼傅掌柜离开,慢慢越过回廊,踏进月娘房里,便觉一股子不同往日的甜腻暖香扑面而来。擡眼一瞧,只见香菱儿、金莲儿、桂姐儿三个贴身丫鬟,个个脸上都飞着两朵红云,眼角眉梢都挂着蜜糖似的笑,那股子喜气儿,简直要从她们水葱似的身子里溢出来,把屋子都薰染得春意融融。 大官人看得一愣,心里先酥了半边,忍不住咧开嘴,带着几分轻佻得意地笑道:「哟嗬!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看你们三个小蹄子,粉面含春,眼波带水,这欢喜劲儿,竟比老爷我点了你们暖被窝还透着十分的受用!莫不是背着我偷吃了什麽仙丹妙药不成?」 他话音未落,身子骨最是娇嫩玲珑的香菱儿,早已按捺不住,像只得了蜜糖的小雀儿,「咯咯」一声娇笑,整个人便软绵绵、轻飘飘地一头撞进大官人怀里。她小小的身子骨儿贴得死紧,隔着薄薄的春衫,正正压在大官人胸膛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体香和热乎气儿。 「老爷」」香菱儿拖长了调子,声音又甜又糯,带着钩子,「香菱开心呢!就是开心嘛!」这边厢,金莲儿哪肯让香菱儿专美於前?她也立刻蛇一般缠了上来,两条浑圆玉臂紧紧箍住大官人一只胳膊。只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大官人,红唇微撅,鼻息咻咻。 桂姐儿见两人都霸占了好位置,也不甘示弱,赶紧挨上大官人另一只胳膊。她身子越发丰腴,肌肤白滑,此刻紧紧贴着,那软玉温香的触感透过衣料直透过来。 大官人左拥右抱,温香软玉挤了个满怀。三个小肉儿身上散发的体香、脂粉香混在一处,直往他鼻孔里钻,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笑道:「看来爷我这魅力果然越发大了起来,竟惹得这三个小肉儿大半日不见就如隔三秋。 却见旁边一直坐着看戏的月娘,正捂着嘴儿,笑得肩膀直颤,眉眼弯弯地插话道:「我的好老爷哟,你怕是有些自作多情,孔雀开屏了!」 大官人闻言一愣,低头看向怀里三个。只见刚才还喜滋滋的香菱儿,此刻小脸更红了,把头埋在他怀里吃吃地笑,小身子一抖一抖。 金莲儿那惯会发骚弄痴的主儿,竟也难得地眼神闪烁,咬着下唇,憋着笑不敢看他。 桂姐儿也侧过脸去,耳朵根子都红透了,嘴角却忍不住向上弯。 这情形……不对劲!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看来真是老爷我会错了意,桂姐儿,你来说!」 桂姐儿这才转过脸来,脸上红晕未褪,眼波流转间带着藏不住的喜气,抿嘴笑道:「好叫老爷知道,是大娘疼我们,给我们涨分例银子了!从今儿起,月例从一两三钱,涨到足足三两了呢!」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摇头失笑:「好嘛!原来是涨了月钱,兜里揣了硬通货!怪不得一个个欢喜得跟什麽似的,小脸儿红扑扑,眼睛亮晶晶。我还当老爷我魅力无边,一日不见便让你们如隔三秋,馋老爷馋得心肝儿都疼呢!敢情是白欢喜一场,老爷我这点「本事』,竟败给了几两白花花的银子!」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夸张的「失落」和「醋意」,身子往後一倒,便歪在月娘暖炕旁铺着锦褥的软榻上,长长叹了口气:「唉一一老爷我在外头累生累死,拚死拚活地搂银子,想不到啊想不到,回到家里,竟被这几两碎银子给比了下去!伤心呐!寒心呐!」 这一声「叹」,可不得了! 「老爷!」三个小丫鬟顿时慌了神儿,脸上的喜气瞬间被焦急取代,生怕真惹恼了他。她们哪里还顾得上什麽月钱不月钱,立刻像三只受惊的、香喷喷的肉鸽儿,慌慌张张地一齐爬了过来,扑到软榻边。香菱儿最是直接,慌忙用自己温软的小手去暖大官人的脚,小嘴儿一瘪:「老爷别生气,香菱最想老爷了!银子哪有老爷好!」 金莲儿则伏在他身侧,儿紧紧贴着他胳膊,吐气如兰,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我的好爹爹,奴的心肝都是你的,银子算个什麽?奴这就好好「伺候』你消消气……」 桂姐儿也挨近他另一边,丰腴的身子散发着暖烘烘的肉香,柔声细语:「老爷莫说这寒心话,我们欢喜,也是因着大娘和老爷的恩典……」 三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儿凑得极近,带着各自不同却都勾魂摄魄的体香,小嘴儿像啄米的小雀儿,又像吮蜜的蜂儿,急切地、带着讨好和安抚的意味,在大官人的脸颊、脖颈、耳朵甚至手上,啾啾、啧啧、咂咂地不停啄吻起来。 那柔软湿润的触感,温热撩人的气息,瞬间将大官人淹没在一片温香软玉浪潮之中。 月娘在一旁看着这活春宫似的场面,早已笑得花枝乱颤,倒在锦被堆里。 享受完这群丫鬟咿咿呀呀的哄自己,大官人从月娘房里出来,被那几个小肉儿撩拨得心火未消,脚步便有些轻浮。 想起少了玉楼,见到廊下侍立的那丫鬟一愣。 点滴胭脂不沾,却身材高挑娇俏依人,正是那春梅,问道:「来这里可还习惯?」 春梅行礼端庄大方:「回老爷,大娘和各位姐姐们对我很好!」 大官人点头:「玉楼呢?」 春梅忙道:「回老爷,玉楼姐姐在晴雯姐姐房里呢!」 大官人心头一动,他脚下不停,径直往晴雯房里去。房门虚掩着,他轻轻一推,便见里间暖阁的光景。大官人推门而入,一股暖香混着女儿家特有的甜腻腻体息扑面而来。只见晴雯半倚在红彤彤的锦绣被褥里,小脸儿虽还带着些白惨惨的病气,却已养出水汪汪的光泽,像雨打过的梨花,娇怯怯惹人怜。孟玉楼紧挨着她坐在床沿,两人正头碰头,不知弄着什麽私密勾当。门响惊得两人慌慌张张,玉楼手忙脚乱将东西往被窝里塞,晴雯更是哧溜一下缩进被子,只留乌油油一捧青丝散在红艳艳的缎面上。「哎哟哟!」大官人反手掩门,几步欺到床前,「藏什麽见不得老爷的好东西?莫不是…偷着缝制些什麽老爷见不得的玩意儿?」 话音未落,他猿臂一伸,结结实实地将孟玉楼那香喷喷、身子从床沿捞起,紧紧实实地箍进自己怀里!玉楼「啊呀」一声娇滴滴的惊呼,身子瞬间酥酥软软,化成一滩春水。大官人顺势将她轻轻巧巧拖离床边,这一拖拽,袄裾翻飞,露出底下风光 一双滑溜溜、光致致的长腿,裹在薄透透、乌亮亮的黑丝罗袜里! 那丝袜紧绷绷地勒着她丰腴腴、白生生的大腿根,勒出深深陷进去的一道肉痕! 最要命的是那紧箍着大腿的袜口上,竟明晃晃绣着一圈红彤彤的并蒂莲花! 猩红的丝线密密匝匝,花瓣妖娆地绽开,花蕊处还用金线勾了蕊丝! 这艳治的刺绣,衬着黑漆的丝袜底子,湿贴在玉楼那的雪白大腿腴肉上,简直是比昨晚还勾人!未等孟玉楼缩回,大官人一只手已抚上了那穿着黑丝的长腿,粗糙温热的大掌沿着那滑不留手的丝袜表面缓缓游移,从圆润紧致的小腿肚,指尖甚至有意无意地划过袜口那圈的猩红刺绣。 这刺绣该说不说,端的是精细凹凸,恍若浮雕一般,精致的夸张!特别是黑红一对比,更添加几分妖艳! 「老爷…」孟玉楼浑身颤颤,红扑扑的脸蛋烫的惊人,眼儿水汪地勾着人,软绵绵的身子直往大官人怀里蹭。 缩在被子里的晴雯,在国公府何曾见过这等放浪形骸的场面?早已羞得无地自容,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拚命往被子里钻,连一根头发丝都不敢露出来,只留下水红被面上一团剧烈起伏的轮廓。大官人爱不释手地把玩着玉楼的丝腿,目光却瞟向那团「被子山」,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暧昧的笑意:「啧啧啧,这红艳艳、活灵活现的「并蒂莲花』,针脚细密,配色大胆…这般撩人的巧思,不用说,定是咱们晴雯的手笔了!国公府里养出来的绣娘,果然不同凡响!」 那团「被子山」猛地一颤,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被沿处,怯生生地探出几缕鸦羽般乌黑油亮的发丝,接着,是小半张红得快要烧起来的脸颊和一双水汪汪、羞得不敢擡起的杏眼。晴雯咬着下唇,飞快地、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又立刻把头缩了回去。 「哈哈哈!你们两个果然是天作之合!」大官人开怀大笑,得意非凡,手指更是放肆地在玉楼大腿根那圈滚烫的刺绣边缘流连打转,「老爷我的玉楼生得这一双勾魂夺魄的美腿,再配上晴雯这销魂蚀骨的绣工…妙!实在是妙不可言!」 孟玉楼魂儿都要飞了,又羞又急,扭着水蛇腰,带着浓重的鼻音嗔道:「好…好老爷…莫…莫再摸了…这袜口…绣了花儿…反倒…反倒有些松垮了…勒不住…跑动时…怕是要掉下来…羞死人了…」「松垮?」大官人眉头一挑,指尖探入那袜口与大腿嫩肉的缝隙中去感受那温热的紧致,「这有何难?老爷我给你出个主意!」 「在这袜口刺绣的两边…各缀上两条细细的、结实的带子…要那种冰凉滑腻的…然後…再做个精巧的小银钩…对,就像那帐钩子一般小巧玲珑的…回头…就勾在你腰胯间那贴身的汗巾子上!」 大官人描绘着画面:「如此一来这袜子便如长在你腿上一般,任你跑跳也掉不下来,且更是好看!」俩人没想到自家老爷还有这种巧思,连连点头,已然在想像如何去做。 大官人边把玩着玉楼儿的长腿,又道:「还有一桩,金莲儿那蹄子,可是又缠着你与她做那黑丝罗袜了?」 孟玉楼忙垂首应道:「回爷的话,正是呢,奴家已经量好几位姐妹并大娘的尺寸了。」 大官人笑道:「金莲儿她那脚儿生得小巧,皮肉又软又绵……依我看,莫用那乌沉沉的黑,拣上好的素白软罗子与她裁了,更衬那风流颜色。唔,香菱儿那丫头也是一般,都做白的。」 他忽地擡眼,目光在孟玉楼这双美腿上打了个转儿笑道:「可还记得老爷昨晚教你踮起脚儿来走路?滋味如何?」 孟玉楼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流转间更添媚态,声音也低了几分:「爷的见识……真真儿是……奴家从前竞不知,这般踮着脚儿,腿弯儿绷紧了,一双腿儿竟然还能更加标致得紧,别有一番勾人的景致…」她声若蚊纳,带着羞意。 大官人听得心头发热,哈哈一笑:「好!既知其中妙处,你们两个巧手,便依着这路数,琢磨着做出几双新样儿的鞋子来!也无须硬要人时时踮着脚,只消将那鞋底後跟儿垫得高高的……岂不是省力又好看?」他正说得兴起,眼神也愈发灼热。 恰在此时,外头帘子「哗啦」一响,春梅那丫头脆生生的声音急急传了进来:「老爷!老爷!玳安回来了,说有十万火急的要事,立等着回禀!」 大官人眉头一皱,那点旖旎心思瞬间散了。 他擡手在孟玉楼腰肢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且去吧,你们两个好好做」随即整了整衣襟,大步流星转出内室,来到前厅。 只见玳安垂手立在当地,见大官人出来赶紧说道: 「大爹!小的去验看了!请了几位积年的老仵作……他们只略翻了翻眼皮,看了几眼屍身,连家伙事儿都没用上,便异口同声地断言了……」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才挤出那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是……是用刑!活活给逼死的!」 大官人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花子虚给活活用刑死了,李瓶儿的铺面立起来也罢了…还做的如此老道风生水起…也太巧了【老爷们求月票!来保拜谢】 第335章 大官人新年新谋划,周文渊拜访 却说大官人掀帘离去,那脚步声渐行渐远,孟玉楼兀自在锦被里微微打着颤儿,仿佛那被褥下还留着方才的余波。晴雯挨着她,侧过身子,一双杏眼在昏黄烛影里觑着她,轻声问道:「好姐姐,这是怎的了?方才老爷在时抱着你一模就见你身子骨软得似没了筋,这会子还抖呢?」 孟玉楼脸上飞霞未褪,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未平的喘息,低低回道:「冤家……还不是这双腿儿作怪!……我这双长腿,偏生那小腿肚子和大腿根儿上的皮肉,天生的痒痒肉……天生的最是经不得碰…… 她喘了口气,眼波流转,带着几分难言的羞臊,「方才老爷略摩挲了两把……哎哟……便似通了电、着了火,一股子酥麻劲儿直钻到心尖儿,哪里还由得自己?这身子……便不争气似的瘫庭………」晴雯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里带着促狭,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她汗湿的鬓角:「我的好姐姐!真有这般厉害?莫不是姐姐哄我?」话音未落,那藏在被底的小手却不安分起来,竟如灵蛇般悄悄探了过去,照着孟玉楼方才说的地方,在那丰腴紧实的大腿内侧软肉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呀一一!」孟玉楼猝不及防,细腰猛的一弓身子猛地一顶,真个是魂飞魄散,惊叫出声。她羞恼交加,一把掀开锦被,露出底下只着薄薄小衣、曲线毕露的身子,作势就要扑过去拧晴雯的小手:「要死了的小蹄子!作死呢你!看我不折了你的小手儿。」 晴雯慌忙缩进被角,连连告饶,笑得花枝乱颤:「不敢了不敢了!好姐姐饶我这一遭!」笑闹了一阵,她喘息稍定,忽地收了声,凑近孟玉楼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恳求:「好姐姐……我……我求你一桩事体,行麽?」 孟玉楼见她神色认真,也敛了玩笑,温言道:「你我虽相处日浅,可都是这浮世里飘零的苦命人儿。如今托赖老爷恩典,能在这府里安身立命,免了那风吹雨打,已是天大的缘分。况且你我性情相投,又都爱那针线布裁,何须一个「求』字?只管说来便是。」 晴雯得了这话,眼圈儿微微一红,低声道:「今日……大娘将我和金钏儿姐姐唤了去,细细盘问了国公府里那些繁琐的规矩章程……後来,又单叫我们誉写些要紧的细则……金钏儿姐姐因王招宣府上有事,先回去了,这差事……便落在我一人头……」 她声音愈发低了,带着难言的窘迫,「可我…我生性好强,方才在大娘跟前,硬是没敢说我……我其实只认得几个粗浅的字儿……姐姐,求你帮我写写,我口述与你,成麽?……还有……还有……」她顿了顿,脸上烧得厉害,「求姐姐每日……抽空来教我识几个字……我冷眼瞧着,老爷府上虽不比国公府门庭若市,可这内里的姐妹们,个个都有傍身的本事…各个识字…我……我……」她声音哽咽,後面的话竞说不下去了。 孟玉楼听罢,心中了然,又是怜惜又是好笑,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晴雯光洁的额头,笑道:「哎呦!我的傻姑娘!就凭你这副「病西施』的娇怯模样,水葱儿似的,老爷哪有不爱的?等你身子大好了,只怕……哼哼,非把你揉搓得三天下不得这绣床不可!」 她看着晴雯羞得把脸埋进被子,才又正色道:「放心,这点小事,包在姐姐身上。以後每日得空,我便来教你几个字。你趁着养病这段清闲,正好多写多练。这般用心,日後大娘再派下笔墨差事,自然就周全了,哪会露出马脚?」她拍了拍晴雯的手背,眼神温软,「只管安心养着,万事有我呢。」晴雯闻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感激地望着孟玉楼,低低道:「谢姐姐周全……」 而那头金钏儿一路揣着几分忐忑,进了林太太那收拾得花团锦簇、薰香缭绕的上房。林太太斜倚在铺着猩红锦褥的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柄小巧的玉如意,眼风儿却早将金钏儿从头到脚扫了个遍。待她请过安,林太太叫她过来,看着月娘赏她的首饰,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慢悠悠开口:「哟,倒是个新鲜样式,瞧着精巧。是……月娘妹妹赏你的罢?」 金钏儿心头一跳,脸颊微微发热,垂着眼,那长长的睫毛便像蝶翅般颤了颤,低低应了声:「回太太的话,是……是大娘赏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被看穿的窘迫。 林太太把金钏儿小手抓过来放在自己手中:「在我这儿,不用那麽拘着礼数,倒显得生分了。」她语调放得格外柔和,「月娘妹妹待下宽厚,出手也大方,这是你的福气。」 她话锋一转,带着点自嘲:「说来倒是我这做太太的疏忽了。她都赏了你这般体面物件儿,我这边的赏儿,倒还没给你呢。」说着,便从身边一个剔红螺钿妆奁里,拈出一支赤金点翠、镶着颗龙眼大南珠的缠枝牡丹簪子。那珠子圆润生光,一看就非凡品。 金钏儿一见,慌忙又要跪下推辞:「太太,这……这太贵重了,奴婢不敢受……」 「啧,什麽敢不敢的!」林太太不等她说完,已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保养得当的白皙手儿,不容分说地将那簪子插进她浓密的发髻里,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位置,满意地点点头:「瞧瞧,这珠光衬着你这白净脸盘子,才叫相得益彰呢。」 插好簪子,林太太并未退开,反而凑近了些,一股馥郁的暖香便裹住了金钏儿。她压低了声音:「钏儿,你是个明白人儿。月娘妹妹赏你,自有她的道理,或许是收买人心,也未可知……可你心里该有杆秤。」 她眼神锐利起来,直直望进金钏儿闪烁的眼底,「西门大宅里……你也不是没见识过,环肥燕瘦,千娇百媚,那等风流阵仗,便是皇宫里的娘娘们,怕也不过如此了。你在那儿,人堆儿里挤着,纵有几分颜色,又能分得老爷几分雨露?至多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罢了。」 她轻轻拍了拍金钏儿的手背:「可在我这儿,你是头一份的大丫鬟!是我跟前最得力、最贴心的人儿!况且县……」她顿了顿,唇边漾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况且,你我早在一处伺候过老爷了。那等肌肤相亲、颠鸾倒凤的情分,岂是旁人能比的?你助我来我助你,你不嫌弃我的,我更喜你的,这才是真真正正「贴心贴肉』的亲近!」 林太太的气息喷在金钏儿敏感的耳廓上,让她半边身子都麻了,脸上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我们姐妹同心,把老爷这头「蛮牛」……牢牢拴在咱们这温柔乡里,才是正经!」林太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那股子龙精虎猛的劲儿,用在我身上,也传在你身上;在你身子里,也留在我身子里……咱们俩,才是一根藤上结的瓜!老爷在我这儿,便是你我二人的,那快活,也是双倍的!若回了那边大宅,你我……怕是连口汤水都分不着热的了!」 金钏儿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心跳如鼓,脑子里晕乎乎的,不敢看林太太,只把头垂得更低,露出白皙颈後一点嫣红的:「太太……奴婢……奴婢不傻,心里……都明白的。」 林太太见她如此情状,知晓火候已到,这才满意地退开半步,恢复了雍容的姿态,拿起那柄玉如意轻轻敲着手心,眼中算计的光芒闪动:「明白就好。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给咱们府里,多拉拢些姐妹才是。哪个猫儿不偷腥,哪个男人不喜欢新鲜的,我们姐妹,就得做那添香送炭的人……」 昨夜在孟玉楼的身子骨险些散了架,大官人疼惜她当夜只在又在院中吐纳了两个时辰,犹自不足,还借着月色耍了一套花哨的枪棒,那条条块块肉引得新入府的值夜小丫鬟们躲在廊下偷看,本就是含苞的年龄正缺那待放的春雨。 待身上微汗,这才踱回房去。只见那今值夜的丫头香菱儿,早已和衣卧在熏笼边的锦褥上候着了。这小妮子年纪虽小,却生得一身好皮肉,软绵绵、粉团团,恰似才出笼的水晶包子,吹弹得破。大官人见了,心头那股邪火又窜起几分,也不管她睡没睡着,一把将这温香软玉的小粉团搂进怀里,倒头便想安歇。谁知这夜却奇了!他翻来覆去,那宽大的填漆拔步床上,总觉得少了些什麽。平日里惯常枕着玉楼的胳膊,腿压着温软的娇躯,方能睡得踏实。今夜身边只有个香菱,虽也软嫩,却嫌分量太轻,少了那份沉甸甸的实落感。 大官人焦躁起来,索性披衣而起,殴着鞋,抱着兀自迷糊的香菱这小粉团,径直闯进了月娘上房。月娘正睡得朦胧,忽觉一个滚烫的身子挤了进来,吓了一跳,瞬间又闻到自己老爷熟悉的气味,不过挪了挪身子又接着睡去。 大官人把月娘这丰熟饱满、绵软如絮的大粉团一只大手捞了过去,左拥右抱,这才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鼻息间嗅着大小粉团儿不同的体香,沉沉睡去。 次日天光放亮,大官人方被金莲儿和桂姐儿唤醒,端着赤金面盆、捧着漱盂、拿着手巾、托着新袍新靴,鱼贯而入。金莲跪着替他系汗巾子,桂姐儿捧来漱口的香茶,一番梳洗穿戴,足足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将夜宿温柔乡、晨起抖威风的大官人收拾得头戴金冠、身着锦袍,气宇轩昂地踱出房门。刚至厅前,便见那厅上早已肃立着五条魁梧壮汉:关胜面如重枣,威风凛凛;史文恭身形挺拔,目光锐利如鹰;朱仝长髯如关公再世,武松一身煞气,那王三官儿虽是贵胄子弟,此刻也规规矩矩站着,被史文恭半年来练得身形挺拔,各自高了不少,越发沉稳。五人见大官人出来,忙不迭躬身施礼,口称:「给大人(义父)请安!」 大官人大剌剌地在正中交椅上坐了,接过玉楼儿奉上的参汤呷了一口,这才环视众人,清了清嗓子道:「都坐罢。今儿是咱们开年第一遭议事,图个吉利顺畅。」 他目光落在史文恭身上,「史教头,你先把咱们这团练家底,给几位说道说道,也让关朱二位将军心里有个数。」 史文恭闻声站起,抱拳应了声「是」,声若洪钟:「回禀大人,两位将军!如今咱清河县团练,已然聚起二百余少壮好儿郎!虽说都是些年轻後生,可其中一百挂零,已是跟着某家闯过北、扫过数十匪寨,刀头舔血过的百战老卒!手上的人命,没有十条也有八条,见惯了腥风血雨,端的剽悍敢战!」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剩下那一百号人,虽是新募不久,可也不是没见过阵仗的雏儿!前些日子摩尼教那帮腌腊泼才趁夜作乱,这帮小子跟着咱们,真刀真枪地干了一场!刀枪见红,血溅五步,手里头也都实实在在沾了人命,开了荤腥!如今一个个眼神都带着煞气,绝非那等没见过血的软脚虾、银样银枪头!」 史文恭一番话说得铿锵有力,略一沉吟,叉手又道:「这其中……那百来个老步卒,个个还都是上马能披甲陷阵的精锐铁骑。」 大官人微微颔首「我已吩咐来保宝和来旺那两个管家,把招人的门坎儿再勒紧些个!待过了初三破五,便有一百名精壮後生补进来,都是筋骨结实、眼神活络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声音也沉了几分:「史教头你亲自挂帅,带着三官儿并五十名精骑,再点齐这一百老卒、五十新人,拢共凑足两百之数。就定在大年初七,人马饱食之後,到提刑所令一份京东东路匪行图,给我把京东东路地面上那些不开眼的游匪、草寇,狠狠地梳蓖一遍!」 顿了顿又说道:「此行明面是剿匪,暗里仔细瞧瞧那些匪堆里,可藏着些能用的汉子,不拘是能排兵布阵、有胆有识的将才,或是精於相马配鞍、通晓马性,能管好咱这命根子般马匹的後勤老手;再或者,是那等能修补甲胄兵器、甚至能自己开炉打得好铁器的巧匠能人……但凡有一技之长,有点真本事的,不拘出身,不拘过往,只管给我抓回来!」 史文恭听罢,胸脯一挺,抱拳当胸,行了个极利落的军中礼节,沉声应道:「得令!大人放心,我定把这京东东路,筛它个底儿朝天!」 大官人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容,那晚上显然也对这支由他一手打造的、沾染着血的私兵,颇为自得。 又道:「关胜、朱仝二位将军,并武丁头,初七後辛苦你们脚程,陆路上押送南北几趟货去。皆是顶好的生药并各色上等绸缎,眼见着咱家京里的绸缎庄、布庄就要开张,这货色,须得备得扎紮实实,堆得满仓库中用。」 那三人叉手躬身,齐声唱喏:「谨遵大官人吩咐。」 一旁史文恭皱着眉,上前一步道:「大官人,曾头市那边贩马的勾当,怕是要断了线了。」大官人却不甚在意,只把手一摆:「不妨事!断了曾头市,难道就绝了马路?咱庄上不是还有个极精相马的老行家麽?待他回来,看他手段,看能否从西夏那拉一条线来。这期间,零星有北边精马流落市面,不拘贵贱,只管收下便是。横竖底子厚,只要那百十匹精骑不断了根,便是根基不摇。还有我那师兄在北边怕是也能弄到一些马!」 大人还有师兄? 几人面面相觑对视一眼。 正说话间,只听帘外脚步乱响,平安一头撞进来,脸色古怪,似笑非笑,不等大官人开口,便急急报导:「大爹!门外……门外有客求见!」他那脸色愈发古怪,憋着笑,又补一句:「是那位……那位屡遭强人「光顾』的周文渊周大人来了!」 大官人闻言,笑骂一声:「休得无礼!周大人也是你能在背後浑叫的?还不快请将进来!」他转脸对几人笑道:「正愁押运来的生药找不着出路。」 不一会。 周文渊迈步进来,身後却紧跟着两条铁塔也似的汉子,端的扎眼! 左边那位,好一副惊人相貌:脸皮靛蓝,恰似靛缸里染过,发如赤焰,根根倒竖,腮边一部钢针也似的络腮胡戟张着,身躯魁伟,站在那里,便如一尊煞神临凡。 右边那个,面皮黝黑赛过锅底灰,鼻孔朝天翻着,卷曲的红须髯如同烧红的铁丝,偏生骨架粗大,筋肉虬结,也是一等一的凶悍模样。 周文渊一脚踏进这暖阁大厅,擡眼便是一愣。只见厅中肃立着五位彪形大汉,虽未着甲,却隐隐将他围在当间。 关胜、朱全二人他是认得的,心中不由得掠过一丝文人惯有的鄙夷:「哼,不过是些粗鲁不堪的厮杀汉‖」 他身後那两位凶神,目光如电般扫过厅内五人,除却一个面皮尚嫩的少年郎,其余四位一一关胜、朱仝、武松、史文恭,哪一个不是眼神沉凝,周身透着一股子沙场里滚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血腥煞气?直教人脊背发凉。 俩人心中收起桀骜,安稳站在周文渊身後。 周文渊忙收敛心神,抢前几步,对着上座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下官周文渊,给西门天章大人拜年了!恭贺大人新禧,福寿安康!」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放下手中暖炉,站起身来,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的笑,虚扶一下:「哎呀呀,周大人忒也多礼了!快快请起。只是……今儿个才大年初二,按说您押解人犯进京,该是初三?就算囚车走得慢,半日功夫也尽够了京城,何须来得这般早?」 周文渊脸上陪着十二分的笑,腰却弓得更低了:「回天章大人的话,实在是……实在是前番出了那两档子被劫的晦气事,下官这心里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生怕再有个闪失,万死难辞其咎。故此,厚着脸皮早一日叨扰贵府,也好让手下人歇息整顿,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才好稳稳当当地上路押运。」 大官人闻言,嗬嗬笑道:「周大人思虑周全。只是……那摩尼教的贼秃,端的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凶神恶煞!你此番,可曾多带了些得力的人手防备?」 周文渊刚要开口回禀,他身後那黑锅底脸膛的汉子却是个急性子,抢前一步,声若洪钟地嚷道:「天章大人放心!有俺们兄弟二人在此,管教那些腌滕泼才近不得囚车半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宰一双!」话语间满是武人的粗豪自信。 周文渊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暗骂:「粗鄙!莽夫!半点官场体统也无!」 可眼下有求於人,只得强按下不满,挤出笑容,侧身引荐道:「天章大人容禀,此二位乃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禁军教头。这位一」他指着蓝靛脸、赤红发的巨汉,「乃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丘岳丘大人!」 又指那黑脸卷须的汉子:「这位是八十万禁军副教头、右义卫亲军指挥使、车骑将军周昂周大人!」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知晓。 那丘岳、周昂二人,虽在禁军中威风八面,但面对这位挂着清贵无比的西门大人,却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抢步上前,双双抱拳躬身,行的虽是军中礼节,口中却恭恭敬敬地唱道:「卑职丘岳(周昂),给西门天章大人请安!恭贺大人新春大喜!」 这二人,一个是从四品的护驾将军,一个是正五品的车骑将军,品级放在地方也是了不得的高官,更何况军品本就压刑品一级。 然而在这暖阁之内,面对一个大官人这清贵无比的贴职头衔,那股子沙场悍将的煞气顿时收敛得乾乾净净,只剩下官场上对品级尊卑的天然敬畏。 大官人那文臣身份的威压,无形无质,却重逾千斤,将他们死死地按在了下首的位置上。 大官人脸上笑容不变,对丘岳、周昂二人虚擡了擡手:「二位将军戎马控像,不必行此虚礼。」随即转向周文渊,笑道:「周大人此番押送干系重大,当真不需我遣几个人手,沿途帮衬一把?免得那些贼秃惊扰了大人车驾。」 周文渊闻言,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脸上堆着矜持的笑,拱手道:「下官多谢西门天章西门大人的美意!此番路途不远,下官不仅借调了丘、周二位禁军统领将军,更点齐了二百名禁军精锐随行押送!若还教那二十来个摩尼教的跳梁小丑翻了天去,下官这顶乌纱帽,也真该摘了喂狗!」 大官人听了,只微微颔首:「周大人既有此等万全把握,本官也就放心了。」他话锋一转:「只是……有件小事,倒要烦劳周大人移步内室,帮衬一二。」 周文渊心领神会,忙道:「天章大人吩咐便是。」他整了整衣冠,迈着四平八稳的官步,跟着大官人往内室走去。经过肃立两侧的关胜、朱仝、武松、史文恭等人时,眼皮子都懒得擡一下,那不屑一顾的倨傲神色,仿佛眼前站着的只是几尊泥塑木雕的武夫。 暖帘一放,隔断了外厅的视线。周文渊那副端着的官架子瞬间垮塌,腰弯得活像煮熟的大虾,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大人!方才外头人多眼杂,下官礼数不周,万望大人海涵!这厢里重新给大人行个大礼,恭贺大人新年新禧,步步高升!」这礼行得比在外厅时恭敬了何止十倍。大官人伸手虚扶:「周大人忒也见外了!你我老交情,何须如此大礼?」 「要的要的!礼不可废!」周文渊连连摆手,腰还是弓着,脸上堆满了笑,「在大人面前,下官永远都是那个仰仗大人提携的周文渊!」 大官人也不再客套,径直道:「有桩小买卖,想借周大人济州府辖下的路子一用。我庄上有些上好的生药,想往贵宝地发卖,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渊一听「生药」二字,眉头下意识地就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大人……这……不是下官不肯给大人脸面,实在是……如今济州府行伍的生药行当,那是被慕容安抚使大人从江南来的门路把持得铁桶一般,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啊……」他偷瞄着大官人的脸色。 大官人却浑不在意地摆摆手,打断他的话:「本官只是想在济州府地面上,销些自家的生药罢了。济州府那麽大,容得下慕容家,还容不下我西门家一点微末营生?」 周文渊闻弦歌而知雅意,立刻换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笑脸:「哦!大人原来是这个意思!好办好办!包在下官身上!待下官回衙,立刻将济州府今年安置灾民所需生药的品类、数量并接治的文书、印信,着心腹人妥妥帖帖给大人送来!大人只需按单备货,只管发来便是!一切关节,自有下官疏通!」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周大人爽快!本官也不占你便宜,这生药买卖的利润,你我对半均分。每年的帐目明细,自会封好送到你府上,任你查验。」 「哎呀呀!大人这……这不是折煞下官了吗?」周文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脸惶恐,「大人是何等身份?下官能替大人效犬马之劳已是天大的福分!还谈什麽分润?帐目更是不必看!下官信不过谁,还能信不过天章大人您吗?」 大官人哈哈一笑:「周大人客气了,这桩买卖还是「五五分润』,便全仗大人周全了!」 周文渊强稳住心神,脸上挤出几分笑意,却又踌躇了片刻。他左右觑了一眼,这才趋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大官人的袍袖,拱手道:「大人……下官斗胆,还有一事相求……那生药的……品相……能否……略略拣选些好的?」 话到此处,他顿了一顿,脸上难得地现出几分苦涩:「大人明监,济州府南北的光景,您也亲眼见了。这……这难民用药,不比达官贵人的滋补珍品,实是吊命救急的东西…我等不过少赚一些,那些难民多少都是一条性命,下官治下那济州府,日後百业兴复,也需要他们。」 大官人闻言,目光微微一凝,那笑意便僵在嘴角半分。他着实不曾料到,这周文渊竟能吐出这等言语,不由得将他从头到脚重新端详一番,仿佛初次识得此人。 倒是小觑了他。 方才自己只字未提「军需药材』之事,倒是他周文渊心思灵动,抢先一步把自己引到那上面去,想要用慕容这条路子彻底堵死我这生药注意… 看来他根子上就存了防备,生怕本官以次充好,拿些不堪之物去祸害民众。 这周文渊宦海沉浮,果然是个老狐狸! 圆滑是真,贪墨是真,治理有手腕是真,体恤民众也是真。 能被东宫青眼,骨子里还藏着这份计较,倒也有几分过人之处。 大官人面上却堆起笑容:「周大人何须多虑!这点子良心道义,本官岂能不顾?你只管放宽心!此番发出的药材,包管品相上佳,断不会拿那些霉烂虫蛀、坑害性命的腌腊货色来糊弄!这等丧心病狂的事情,本官断然做不出。」 周文渊听得此言,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登时喜动颜色,连连拱手作揖,那腰弯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下官知道!下官在济州府时,便深知西门天章仁德广布,深得民心所向!大人一诺千金,下官感激不尽!」两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得如同多年老友。大官人撩开暖帘,与周文渊并肩走出内室。 到了外厅,大官人便停住脚步:「周大人公务在身,本官就不远送了。」 「大人留步!留步!下官告退!」周文渊又是一揖,这才带着丘岳、周昂二人,在众人各异的眼光中,匆匆离去。 待那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官人转过身: 「明日……随我上清河县清平山,看一桩绝妙好戏!」 史文恭、关胜几人闻言,眼神俱是一亮,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色,齐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与杀伐之气:「得令!」 还未等继续议事。 平安又一溜小跑进来,哈着腰: 「又有拜帖递进来了!」说着,双手捧上一张泥金帖子,那帖子封皮簇新,隐隐透着股熏过的檀香气儿。 大官人拈开一看,那「李家庄庄主李应顿首拜」几个端楷大字跃入眼帘,紧随其後的落款竟是「管家杜兴同拜」。 第336章 李瓶儿和扈三娘 李家庄庄主李应带著管家杜兴,趋步而入。 那李应一身簇新的绸缎员外氅,此刻却显得格外侷促。 进得正厅,抬眼覷见端坐主位、气度深沉的西门大官人,又见到在座五人具是面色沉静,浑身煞气。李应也不是凡辈,顿时感应到这几人的厉害,不敢多言,「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额头触著冰冷的金砖地面,口中高声道:「草民李应,携管家杜兴,叩见西门天章大人!恭祝大人新禧,福泽绵长!」他身后的杜兴更是伏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垂眼打量著地上这两人,脸上似笑非笑,慢悠悠呷了口茶,才开口道:「李庄主何必行此大礼?快快请起吧。本官听闻,慕容安抚使大人那边,不也给你发了徵召文书么?他可是堂堂一路安抚使,品秩远在本官这清贵贴职之上。你……怎么不去他那里效力,反倒先跑到我这小庙里来了?」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冷意,「还是说,你是先去拜了慕容大人的码头,再来我这里走个过场,两头下注?」 李应闻言,身子一颤,急声道:「大人明鑑!草民万万不敢!草民……草民是想著……」他略一迟疑,似在斟酌措辞,才硬著头皮道,「是想著,先来大人驾前聆听教诲,再去慕容安抚使大人那里应卯……如此,方不失礼数周全。」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瞭然的笑意。 两不得罪?倒是正理。 那祝家庄选法不也是如此,只不过投靠的是慕容彦达而已。 李应抬起头,拱手诚恳道:「大人容稟!草民……草民是听闻了大人那惊天动地的壮举!那辽国大將耶律大石,竞是被大人亲率人马杀退的!还有那两百名精锐辽骑……也是大人带队,一战尽歿!草民虽是个山野粗人,却也深知辽骑悍勇。慕容安抚使大人……恕草民直言,便是他麾下有一千骑兵,也未必能奈何得了那两百辽骑精锐啊!大人之神威,小人...不得不来..!」说完又把头深深埋下。 大官人目光如电,倏地转向伏在地上的杜兴:「杜兴?是你这张嘴,把这事儿传回李家庄的?」语气森然。 杜兴嚇得浑身一哆嗦,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都变了调:「大人明察!小人……小人虽出身绿林微末,但大人神威在前,小人又曾向大人立誓守口如瓶,便是借小人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泄露半分啊!小人若敢胡沁,这不是帮庄主,而是害整个李家庄!」 李应连忙接口道:「大人息怒!此事……此事最初是朝廷邸报传来,风闻那梁山泊一带。草民初时也和眾人一般,只道是朝廷夸大其词,粉饰太平。」 「司……可草民心里存了疑影,便悄悄走访了游家庄左近,寻了当日见过辽骑尸首的猎户、客栈掌柜,甚至……甚至偷偷去那游家庄寻找痕边……」 「那拋在林中的断箭残刀,那大雪去后被马蹄踏烂的草木,还有…还有游家庄里的那些洗不尽的血气,便是过了这些时日,也未曾散尽!草民这才……这才確信无疑!大人此战之功,惊天动地,绝无半点虚假!」他说得情真意切,眼里望向大官人,竟有几分敬服的光芒。 大官人听完,面上並无波澜,只微微頷首,算是认可了他的说法:「李应,若我今日便要你李家庄上下连人带財,尽数归附於我西门,你……意下如何?」 李应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跪在地上,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声音乾涩:「大人……大人此言……草民……草民心中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李家庄是祖辈基业……」他猛地一咬牙,头重重磕下,「然大人金口已开,草民……草民唯有双手奉上!只求大人……念在草民一片赤诚,善待庄中老幼!」 厅中一时寂静,只闻李应粗重的喘息声。 「哈哈哈哈哈!」大官人忽然朗声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李应面前,竟亲手將他虚扶起来,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李大官人,你倒是个实在人!起来吧!」 他看著李应惊魂未定的脸,悠然道:「你那点靠著山货林產过活的小庄子,本官……还看不上眼!」李应闻言,如蒙大赦,深深一鞠。 「你且安心回你的李家庄去,」大官人笑著挥了挥手又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好生经营著,莫要怠惰。若有用你之处,本官自会遣人徵召。到那时……你李应,可要给我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头来效力!」李应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惊喜和庆幸涌上心头,「扑通」又跪倒在地:「谢大人恩典!李应谨遵大人钧命!但有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官人微微頷首:「去吧。」 李应对身旁的杜兴使了个极轻微的眼色。那杜兴立刻从怀中小心捧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缎包裹。这包裹用料考究,是上好的松鹤延年暗纹锦缎,四角用丝絛系得整整齐齐。 李应双手接过包裹,將包裹轻轻举过头顶: 「大人容稟!草民今日仓促拜謁,又蒙大人如此厚恩,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恰逢岁首,草民偶得一件小玩意儿,乃是一方「澄泥虎符砚』,古法烧制,质坚如玉,嗬气成云,发墨极佳。权作草民献给大人的「新春案头清供』,聊为大人书斋添一缕墨香,增一份古意。实在不成敬意,万望大人莫要嫌弃草民鄙陋,笑纳则个!」 他绝口不提价值,只强调「案头清供」的雅趣。 「嗬嗬,」大官人轻笑一声,「李庄主倒是有心了,玳安!」 「小的在!」玳安连忙上前。 「收起来吧,李庄主这份墨香古意,本官收下了。」 「是,大爹!」玳安应声捧起包裹,入手只觉沉甸甸压手! 李应见大官人收下,心中那块悬著的石头才算彻底落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连连作揖:「大人不嫌粗陋,小人荣幸之至!大人万福金安!小人告退!」说罢,这才在杜兴的搀扶下,退出了西门府邸。 大官人又向史文恭几人交代了事务的细节,待几人领命退下,暖阁里便只剩他和玳安两人。他目光落在那方松鹤锦缎包裹上,解开那系得精巧的丝絛。锦缎滑落,露出里面一方古朴厚重的澄泥虎符砚,砚身黝黑,隱隱透著宝光,虎符造型威猛,倒也算件不俗的文房器玩。 大官人隨手拿起那方砚台,入手颇沉。他並未细看雕工,指尖却在砚台下那个同样质地的木托底座边缘轻轻一捻,略一用力,那木托便悄无声息地滑开一一底下竞是中空的! 只见那方寸大小的空间里,整整齐齐码放著一叠黄澄澄、薄如蝉翼的金叶子!在烛光下流转著诱人的光泽。 大官人掂了掂分量,心中默算:怕不下近千两白银之数。 玳安眼尖瞧见那金光,忍不住撒了撇嘴,小声嘟囔道:「这李家庄……忒也小气!巴巴地送个劳什子破砚台,底下就藏这点黄白物?」语气里满是不屑。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將那叠金叶子取出把玩著,「你懂什么?一个绿林里討生活的庄子,既要养庄丁护院,又要打点各路神仙,指著那几片山林、几亩薄田、几个湖泊,靠老天爷赏饭吃,一年能落下多少嚼裹?能凑出这份「心意』,已是算他识相了。」 他边说,边將金叶子用一方乾净的软绸布仔细包好,揣入怀中。 「走,」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对玳安吩咐道,「隨我去趟醉仙楼。」 玳安一愣:「大爹,那砚台……」他指著锦缎里那方名贵的澄泥砚。 大官人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我是去「放债』,又不是去送礼。带著那累赘作甚?」玳安忙不迭跟上。 主僕二人到了醉仙楼,径直上了蔡状元下榻的上房。只见那蔡状元正指挥著两个隨从手忙脚乱地收拾行囊,见西门大官人进来,连忙停手,整衣肃容,深施一礼:「学生正要收拾停当,去府上拜別,不想劳动天章亲临,惶恐!惶恐!」 大官人摆摆手,目光在蔡状元脸上扫过,见他眉宇间藏著几分难以启齿的焦灼和不安,心中早已明了。他笑问道:「蔡年兄昨夜在此,可还安寢?那些.伺候得可还周到?」 蔡状元脸上微红,忙道:「周到!极是周到!多谢大人盛情款待!学生铭感五內!」 他口中称谢,眼神却闪烁不定。 大官人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再绕弯子:「云峰的书信,本官早已拜读。」说著,便將那小包不容推拒地塞入蔡状元手中。 蔡状元手指触到那布包里硬挺而熟悉的形状,心中猛地一跳!瞬间就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將那包沉甸甸的「前程」紧紧捂在心口说道:「生辈此去,天各一一方,暂违台教。不百旋京,倘得寸进,自当图报。太师府书房。 紫檀木书格,填满了孤本秘笈、前朝字画,金玉牙籤密密匝匝。 壁上悬著官家御笔亲题的「经纶阁」泥金匾额,更添了十分的威势与荣宠。 蔡京半躺半臥在一张铺著白狐腋裘的嵌螺鈿紫檀逍遥榻上,闭目养神。 榻边侍立著蔡府翟大管家,垂手躬身,屏息凝神,如同雕塑。 黄花梨大案后,蔡京第四子蔡絛代父掌理文书机密的蔡絛,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公文卷宗之中,硃笔批阅,神色专注。 蔡京眼皮未抬,薄唇微启:「蔡蕴……离京了?」 侍立一旁的翟大管家身子微不可查地一躬,声音恭谨而平稳:「回相爷,是,昨日辰时三刻出的南熏门。」 蔡京依旧闭著眼又问:「在清河县……待一晚?」 「是,」翟大管家答得滴水不漏,「按行程,当在清河驛歇息一宿,明日卯时启程。」 蔡京缓缓睁开眼:「西门天章近来所为,嗯……我很满意。此子心思活络,手段亦算利落,只是……阴差阳错,竟让鄆王结识了他……太早,太早了啊。」 他微微侧首,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珠帘锦幔,望向那皇城深处:「太早进入官家视眼,便是烈火烹油,福祸难料。朝堂上那些老傢伙前番当庭发难,这是摆出一副逼宫架势:若真要废储另立鄆王,他们寧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在给官家,也是给老夫我看呢。」 正在批阅公文的蔡絛闻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掠过一丝与其父如出一辙的轻蔑,他搁下硃笔,嘴角噙著冷笑:「父亲何须多虑?不过一群冢中枯骨,仗著些许清名虚望聒噪罢了。有父亲在朝一日,凭他是谁,也翻不起大浪!不过碾作备粉的货色!」 「竖子!」蔡京猛地一声低喝,书房內的空气瞬间凝滯。他锐利的目光如电般射向蔡絛:「我若是不在了呢?嗯?或者说……若是太子,真就成功坐稳了那个位置呢?!」 他喘息了一下,声音恢復了那种掌控一切的沉缓:「官家……龙体康健得很!就算真要废了东宫,改立鄆王,少说也要十年光景!十年!十年间的变数……太多太多了。」 蔡京的目光转向翟大管家,又似乎透过他看向更远的朝堂:「如今天下崇文日久,武人……哪还有出头的日子?文官么……自新旧党爭后,旧党一脉,连同他们背后那半壁江山的士林门阀,被老夫死死按在地方,不得入中枢!即便偽装新党挤进来,也休想拿到实权差遣!可这些人,这些心念旧党、心怀怨望的人……」 他嘴角扯出一个洞悉一切的弧度,「如今不就都躲在太子那摇摇欲坠的东宫大旗后面,蠢蠢欲动,妄图借他之势,行那「绍述』(指恢復旧党政策)之事,捲土重来么?」 他停顿片刻,书房內静得可怕,只有那龙涎香依旧固执地繚绕。 「我知道。」蔡京的声音带著一种疲惫,「官家……自然也知道,只是十年....也太长了.」东宫偏殿 殿內陈设清雅,不尚奢华,却处处透著文气。 墙上掛著米芾的《春山烟靄图》,两侧悬著太子亲书的对联:「静观物变,默运天机」。 太子赵桓身著素色常服,面有忧色,坐於主位 「十年....我等还有的是时间..」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缓缓开口:「足够沧海桑田!莫说培植根基,便是移山填海,也未必不能成!殿下当知,您身后站著的,是自汉晋以来盘根错节的天下士林门阀!是千年文脉铸就的煌煌正朔!岂是那些骤贵幸进之徒可撼动的根基?」 李守中微微頷首,接口道,语气篤定沉稳:「詹事所言,乃根本大计。殿下只需谨守东宫本分,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令官家无错可指,便是立於不败之地!官家岂会冒天下之大不韙,行废长立幼、动摇国本之事?此取祸之道,非明君所为!只要拖上几年,太子鹏羽自成,水到渠成..」 太子宾客吴敏补充道:「耿公、李公所言极是。然则,居安亦当思危。鄆王天资聪颖,深得圣眷,其羽翼渐丰,不可不防。我等亦当有所举措,务使其羽翼难成,势难坐大。此乃未雨绸繆,非为攻訐,实为固本。」 太子赵桓闻言,脸上泛起一丝苦涩嘆道:「诸位先生苦心,孤岂不知?然则……蔡京老谋深算,童贯手握西兵,梁师成內侍近密,乃至杨戩、朱助爪牙之辈,皆盘踞要津,威势煊赫。他们的心思,不都向著老三吗?孤…孤这心里,实在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啊!」 耿南仲闻言,嘴角却浮起一丝瞭然於胸的淡然笑意,他轻轻摇头:「殿下此言,差矣。」 他略作停顿,「蔡京、童贯之流,何曾真心拥戴鄆王?他们跪拜的,从来只有官家御座下的影子!今日能因官家一念之动而捧起鄆王,他日便能因官家一念之转而弃之如敝履!此辈眼中,唯有「圣眷』二字是真!」 他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案上划出一道水痕,「此番两淮盐政使林如海下江南后,天下盐课亏空大案一发,牵连甚广!多少实权差遣、膏腴之位空悬?此天赐良机!正是殿下培植心腹、安插俊杰之时!將我们的人填进去,卡住漕运、盐税、刑名这些命脉关节!」 耿南仲说得兴起:「待朝堂要津儘是我士林门生,地方大吏皆出殿下夹袋一一官家纵有易储之心,难道不怕满朝朱紫跪諫丹墀?难道敢视天下州县物议沸腾如无物?更何况江南摩..」 一旁的李守中立刻重重咳嗽一声,眼神中带著警示。 耿南仲瞬间会意,极其自然地收住话头,也轻咳一声,神色不变地將话圆了回来:「更何况……吾辈尚有十载光阴,足以运筹帷幄。宦海浮沉,冰山难久。蔡京、童贯之流,倚仗官家恩宠,跋扈日久,怨声载道。只要时机得当,寻其破绽,以清议为戈矛,以法度为准绳,何愁不能涤盪奸邪,廓清朝堂?只要我等把依附於鄆王之羽翼一根根拔出,鄆王自然如无根之木,不伐自枯矣。」 太子听著耿南仲条分缕析,抽丝剥茧,眼中忧虑渐去,代之以深思和一丝光亮。 狮子大街后巷,小院暖房深处。 日影西斜,春日铜钱儿似的碎光漏下来。 李瓶儿纤纤玉指拈著几页帐簿,薄薄的纸,却似有千斤重。 「啊!!!」一声惊诧,从她丰润的唇瓣间逸出。 「今日…竞又赚了这许多?」她抬起眼,眸子里映著帐册上的数目,水光瀲灩,却並非是喜色。蒋竹山垂手站著,身子微躬,目光却像生了根,牢牢地缠在李瓶儿的身上。 他喉结上下滚动眼睛,贪婪地描摹著眼前这尊活色生香的玉人儿。尤其那身皮肉,真真是老天爷的恩赏,白得晃眼,像上好的甜白釉瓷器,细腻匀净,毫无瑕疵。 日头的光晕落在她裸露的一截皓腕上,那肌肤便透出一种温润的玉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指痕,又或是沁出蜜来。 一张鹅蛋脸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两瓣樱唇天然地透著点娇艷的润红,微微张著,吐气如兰。这天下怎么会有如此美人! 蒋竹山恨不能化身那帐簿,被她那柔美玉指摩挲把玩。 「奶奶,」他声音有些发紧,「您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头!有小的在,保管把这「李记生药铺』的招牌,给您做到清河县头一份儿!不,是顶顶大、顶顶响亮的头一份儿!」 李瓶儿却只淡淡地「嗯」了一声,她隨手將帐簿丟在小几上,那动作敷衍得近乎冷漠。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帐目我再细看看。」她声音里听不出半分蒋竹山预想中的欣喜若狂,反而透著一股子倦怠和疏离。 蒋竹山一愣,满腔的热血和邀功的心思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李瓶儿已侧过身去,只他只得悻悻地咽下话头,垂头丧气地告退。 蒋竹山前脚刚走,后脚几个小丫鬟便像归巢的雀儿似的,嘰嘰喳喳涌了进来。 为首的迎春凑到李瓶儿耳边,压低了嗓子,气息都有些不稳:「奶奶!奶奶!成了!花…花大爷他…死了!」 李瓶儿猛地转过身,那白瓷般的脸上瞬间褪尽了血色,连唇上那点自然的嫣红都淡了下去,显出一种冰冷的玉色,心绪复杂之极。 就算一只猫猫狗狗也有些感情,更何况自己的靠山没了,这如何是好。 「千真万確!前院传进来的信儿!」逢春也急急补充道,「奶奶,这下好了!咱们…咱们那法子眼看就要成了!只消再熬过这一阵风头,咱们就能名正言顺,搬进那高门大院里去!往后…往后就只靠著西门大官人了!」 李瓶儿却缓缓鬆开了手,身子向后靠去,愁云却越来越浓重,几乎要滴下水来。 「你们…你们几个出的这主意…」她幽幽地开口,声音飘忽,「当真…行得通么?」她顿了顿,「这生药铺子…你们也瞧见了,生意一日好似一日,银子流水似的进来…我这般做,明摆著是跟他打对台,抢他的饭碗,断他的財路…你说…大官人他…他会不会…恨毒了我?」 几个小丫鬟被她问得面面相覷,都愣住了。她们都是未经人事的处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男人的心思懂得什么?不过是听府里那些积年的婆子、媳妇在灶下、廊角嚼舌根时,听来些零碎话头:「男人啊…十个有九个都是贱骨头!你越把他捧在心尖上,巴巴地贴上去,他越觉得你不值钱,眼皮子都懒得抬一下!」 「可不是!你得让他知道你的厉害!得让他看得见,摸不著,心里头痒痒,眼里头放光,这才能入得了他的法眼!」 「对!要拿捏住,就得让他心里头有气!有气,他才记得住你!越气,越想著怎么降服你,这心啊…就慢慢落到你身上了!」 丫头们便是凭著这些七拚八凑的「经验」,给自家奶奶出了这么个釜底抽薪的主意:咱们也开个生药铺子! 就在大官人的眼皮子底下,跟他唱对台戏!这样,他每次巡铺子,看见这红火的「李记」,就不得不想起狮子街后巷里,还有这么个「李瓶儿」! 一来二去,总能寻著机会「偶遇」,再拿这生意红火的气一气他,定能激得他重新把目光投过来,降伏奶奶! 李瓶儿当时被说得心乱如麻,便依计而行。 她寻来了这落魄的太医蒋竹山,也不知他祖坟上冒了什么青烟,竟有这般本事。两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交到他手里,他竟真像点石成金一般,把这小小的生药铺子弄得风生水起,日进斗金! 银子是赚足了。可李瓶儿看著那帐本,心里却像坠了块寒冰,越来越沉。 怎么觉得越来越不对了? 西门大宅。 大官人刚踏进府门,平安溜了过来: 「大爹,您可回来了!扈家庄的人也到了,扈太公,扈家娘子,还有她家哥哥,都在厅上候著呢。」平安眼珠子骨碌一转:「小的…小的看在扈家娘子的面子上,自作主张,把他们先引到正厅里奉茶了。」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若非扈三娘,凭那两个粗鄙,只配在偏厅角落里乾等!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抬脚便往正厅走去。 厅堂宽敞明亮,正中央,那个高挑健美的身影,如同烈火中淬链出的精钢,又似荒原上傲然挺立的母豹,带著一股子逼人的野性与生命力,硬生生撞进大官人的眼底心窝。 正是那扈三娘! 是那两条腿笔直修长的美腿! 玄色皮裤內,那大腿上的肉儿,紧绷绷、圆鼓鼓,臀儿圆滚滚、翘耸耸。 一张粉面,英气逼人,偏又艷光四射,夺人魂魄。两道剑眉斜飞入鬢,带著十分的英风煞气,可那眉梢眼角,却又丝丝缕缕,缠绕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媚意儿。 一点朱唇,红艷艷恰似熟透的樱桃,唇珠微翘,颤巍巍。 此刻正一往情深地凝望著大官人,眼波流转处,竟似有泪花儿在里头打滚儿,眼看就要滴落下来!真箇是让人又爱又怜! 「噗通!」「噗通!」 扈太公和扈成这对父子,不约而同地跪倒在地,齐齐拱手道:「西门大人!新春大吉!万福金安!!」见到大官人根本无视他们,而是皱著眉头看著他们身后。 扈太公一愣,扭头一看眼自家女儿还直挺挺地戳在身边,心头「咯噔」一下,也顾不得许多,忙不迭伸手就去拽扈三娘的衣袖,使劲往下扯,口中急道:「女儿怎地这般没规矩!还不快快跪了,给西门大人行礼问安!莫要衝撞了贵人!」 第337章 扈三娘,梁山,摩尼教 平安在大官人耳边轻声一说刚才情景。 不久前。 扈太公领着儿子扈成,身後跟着个戴了深色斗篷、身段儿窈窕的身影。那朱漆大门高耸,门楣上匾额生辉,门前石狮子威风凛凛,来往仆役衣着光鲜,步履匆匆间都透着股不凡的底气。 扈太公看得眼都直了,咂了咂嘴,低声对扈成叹道:「哥儿,瞧瞧!真真儿是京东东路五品大员的体面!这气派,这排场,啧啧啧……便是州府衙门,怕也比不得这十分之一!」 他回头又压低嗓子,对斗篷下的扈三娘叮嘱道:「我的儿,进去後千万仔细,不可有半分造次!西门大官人府上,最是讲规矩、重礼数的所在!莫要惹了贵人不快!」 斗篷下,扈三娘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撇,心道:「规矩礼数?女儿不但进去过,还在大娘屋里喝了热腾腾的银耳莲子汤,连那体面的大丫鬟都伺候着更过衣呢……」面上却只轻轻「嗯」了一声。 扈太公整了整衣冠,堆起十二分的笑脸,趋步上前,对着守门的小厮王经拱手作揖:「烦劳小哥通禀一声,扈家庄携犬子、小女,特来给西门大官人拜年请安,恭贺新春!」 王经见正经名帖都没,眼皮子都没擡全,只斜睨了他们一眼,懒洋洋道:「老爷还未回府,外头候着吧。」说罢便不再理会。扈太公脸上那笑顿时僵住,搓着手,在原地站也不是,退也不是,好不尴尬。就在这时扈三娘擡手,轻轻掀开了兜帽,露出一张英气与艳色交织的脸蛋儿。她仰头,朝着门楼上脆生生唤了一声:「平安哥儿!」 门楼上正打盹儿的平安闻声探头,待看清是扈三娘,那张原本惫懒的脸瞬间笑开了花!他可是跟着大官人跑过济州府一路的,深知这位三娘子在自家老爷心中的分量,早把她看作西门府的人了!「哎哟喂!三娘子!您回来了!」平安三步并作两步跑下门楼,热情得如同见了自家奶奶,「快请进!快请进!老爷见您回来,不知该多欢喜呢!」他看也不看尴尬杵着的扈太公父子,殷勤地引着扈三娘就往里走。扈太公和扈成这才如梦初醒,赶紧跟上。 穿过几重门廊,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扈太公看得眼花缭乱,嘴里「啧啧」之声不绝,一路走一路赞:「了不得!了不得!真真是神仙洞府!三娘啊,你能沾得大官人府上的福气,是咱家祖坟冒青烟了!」扈成在一旁也只会连连点头称是。 大官人听完平安描述,点点头让平安去上茶。 而地上。 扈三娘被父亲强拉着跪下,膝盖沾了地,可那蝽首却依旧昂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依旧痴痴地、一瞬不瞬地黏在大官人脸上,里头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大官人踱着方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扈三娘跟前,牵着扈三娘的小手,微微一用力,便将人带了起来:「快起来!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大礼?忒也生分了!」 大官人哪管那地上跪着的扈太公心头如何翻腾。 他兀自将那扈三娘一双玉手,紧紧攥在了自家滚热的掌心里。别看这双手儿小巧,平日里却能舞动双刀,斩将夺旗,端的是一对煞神兵刃,此刻被大官人捉住,却似那离了水的鱼儿,软绵绵、滑腻腻,动弹不得半分。 大官人指腹在那手背上细细摩挲,又揉捏着指节,只觉扈三娘小手上往日里珞人的老茧、粗糙的皮肉,竟消减了大半,触手处温软滑腻了许多,只是内里筋骨犹在,透着一股子别样的劲道。 大官人轻声道:「这般细滑起来……莫不是用了大娘与你调弄的好膏子?」 扈三娘被他揉搓得浑身酥麻,一颗心儿在腔子里擂鼓般乱撞。那羞臊直冲顶门,烧得耳根脖颈一片绯红,偏生又不敢抽手,更不敢高声。 幸而她身子高挑,站着恰似一道屏风,将地上跪着的父兄那低垂不敢擡头的余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她臻首低垂:「是……是用了大娘给的香膏……还、还有金莲儿妹妹…赠的那副·………手套儿……」波流转间,水光潋灩,羞怯献媚。 地上那扈太公与扈成,不敢擡头,又听见蚊语,却听不清说什麽,起初心中难免惴惴,可转念一想,妙啊! 西门大人如此爱重三娘,显是打心眼里疼她入骨!我扈家庄有了西门大人这座靠山,日後还愁甚麽前程忧患呢? 扈太公一路上忐忑的心终於放下了,心中暗喜:「真有门儿!想不到我着女儿平日里耍着双刀马上马下的,竟然还能钓到如此金龟婿。」 等到大官人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对着仍跪着的扈太公父子随意挥了挥袍袖:「都起来吧,不必拘礼。」待二人战战兢兢起身,大官人目光扫过娇羞不胜的扈三娘,朗声道:「济州府一路,山高水远,多亏了三娘尽心护卫,保得我周全。这份情谊,本官记在心里。三娘在我这儿,便如同西门府上自己人一般,不会怠慢了!」 扈太公闻言,喜得连声道:「大官人擡举!大官人擡举!这是小女三娘天大的造化,天大的福气!能得大官人如此看待,是她几辈子修来的!小人阖家上下,感念大官人恩德不尽! 大官人嗯了一声,迳自大马金刀地往那厅中上首的交椅里一坐,扈三娘见了,竟也浑似理所当然,莲步轻移,便悄没声息地立在了大官人身後右侧。 她身量本就高挑,双刀虽未出鞘,但那眼神微敛,眸光内蕴,倒把自家父亲和大哥,映衬得如同两个外来的、战战兢兢的陪客,只眼巴巴等着大官人垂询。 厅堂里静得只闻呼吸。大官人目光扫过扈太公,最终钉在扈成脸上,忽地扬声喝道:「扈成!」「大人!卑职在!」扈成几乎是应声而答,那声音洪亮乾脆,腰板也下意识挺得更直了些。「嗬!」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笑意,眼中精光闪烁,好个「卑职』!这官腔儿打得,倒是比那衙门里浸淫多年的老吏还顺溜几分笑道:「看来,那差遣的告身文书、官服印信,还有那套行头,是都送到你手里了?」 「回大人话,都送到了!今早天刚蒙蒙亮,县衙的差役就敲开了庄门,恭恭敬敬送来了全套物件儿。」扈成脸上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兴奋和得意: 「往年到了年根底下,那些个穿官衣儿的,甭管大小,总要寻个由头来咱们扈家庄「走动走动』,名为拜年,实则是来刮地皮、打秋风的!今年倒好,秋风的影儿没见着,反倒……反倒有几个小吏,巴巴地送了些本地的土产过来,说是……说是孝敬新上任的扈押司………」 扈成说得兴起,浑然没留意旁边老父扈太公那骤然变得焦急的脸色。扈太公听得儿子口无遮拦,赶紧用脚尖在袍子底下,狠狠踢了扈成小腿肚子一下! 扈成话语一滞,这才反应过来,显出几分尴尬和惶恐。 「哈哈哈!」大官人戏谑道:「三娘,你这哥哥,倒是个实心眼儿的妙人儿!这「耿直』性子,在官场上,怕是独一份了?」 扈三娘被大官人那目光扫得心头一荡,面上飞起两朵红云:「老爷说的是。我这哥哥……自小便是这般脾性,一根肠子通到底,心里头装不下弯弯绕旁的……便顾不得那麽周全了。」 地上跪着的扈太公,听得女儿这番言语,心头一块大石才算稍稍落地,暗赞女儿心思玲珑剔透。大官人目光转向扈太公:「三娘在我身边,你尽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我待她,那是当自家人一般,断不会委屈了她半分。」 扈太公闻言方才敢开口:「大官人天恩浩荡!小老儿阖庄上下感念不尽!三娘能得大官人如此厚爱,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我扈家庄愿为大人肝脑涂地,结草衔环以报……」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所有能想到的奉承话都说尽,只求牢牢攀住这棵大树。 大官人微微颔首,对这些溢美之词早已习以为常,只当是耳边风,目光在扈太公和扈成身上溜了一圈:「你们这一路赶来,想必辛苦。可曾用过饭了?」 「用了!」扈太公说道。 「没有!」扈成倒是老实 大官人忍不住哈哈大笑对扈三娘说道:「三娘,你来说说,你父兄……到底吃没吃过饭?」扈三娘笑道:「回老爷……一路心急火燎地赶来,路上只胡乱塞了几口乾粮垫了垫,未曾正经用过饭食。」 「嗯。」大官人吩咐道:「既如此,三娘,你去後头吩咐一声丫鬟传话给後厨,让他们拣上好的席面,整治几样热腾腾、精细些的酒菜,速速送到前厅来。」他顿了顿笑道,「今日难得,我亲自陪你父亲和哥哥喝上几杯!」 「是,老爷。」扈三娘闻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甜甜的、无比乖巧的笑容,如同春花初绽,带着全然的顺从和满足。 她柔柔地应了一声,那声音甜腻得能沁出蜜来。她微微屈膝行了个礼,往後去了。 地上跪着的扈太公和扈成,眼睁睁看着自家女儿(妹子)在这威势赫赫的西门府邸中,竞能如此自如地行走、传令,俨然已是半个女主人模样,心中那最後一点担忧也彻底烟消云散。 父子俩对视一眼,弯着的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一些。 那扈太公悄悄对身旁的扈成使了个眼色。 扈成立时会意,伸手将一直紧挨在腿边用上好锦缎包裹着的一个包袱,小心翼翼捧了起来,轻轻放在大官人面前的紫檀大案上。 「大人,庄户人家,没什麽稀罕物事,这点子土仪……是我父子一点孝心,万望大官人赏脸……笑纳。」 大官人笑道:「方才不都说了麽,三娘是我心尖儿上的人,你们便是一家人,何须弄这些虚礼客套?莫要生分了情谊!」 扈太公一听,作揖打拱:「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这点东西,不过是略表寸心,连个谢字都当不起!大官人若是不收,小老儿阖庄上下都无颜面了!」 恰在此时,扈三娘已吩咐完厨房回转,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又立在了大官人身後。 大官人笑道:「三娘,你来得正好。这点东西,你替他们拿回去。我这里,什麽都不缺。」「是,老爷。」扈三娘应得没有丝毫犹豫,声音依旧柔顺得如同春水,提起那包裹,塞回扈成怀里:「哥哥,老爷让你们拿回去,你们便拿回去。老爷这里,自有规矩。」 酒足饭饱,已是日影西斜。 大官人亲自将扈太公和扈成送到了府邸大门前,扈三娘亦步亦趋跟在大官人身侧,垂手侍立。「三娘在我这里,你们只管把心放回肚子里,断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大官人话锋一转,语气带上几分官威,「至於你们扈家庄……安心度日便是,若是有什麽需要,不必硬扛。径直去寻当地官府衙门和提刑报备,言明是我的命令。我自会有些交代下去。」 「是是是!谢大人天恩!」「卑职明白!谢大人庇护!」扈太公和扈成闻言,如同吃了定心丸,两人连声应诺,感激涕零。有了这句话,扈家庄无异於有了免死金牌!他们再三作揖,千恩万谢,这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上了等候在旁的骡车。 可准备走的时候,那扈成竟然提着包裹往身旁身无所事事的平安一抛,「平安小哥!拿着!」扈成只喊了这麽一句,随即像怕被什麽东西追上似的,一个箭步蹿上马车,连声催促车夫:「快走!快走!」那马车得令,鞭子一响,牯辘飞转,扬起一片更大的尘土,竟是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街角拐弯处。 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重礼」砸了个趣趄,手忙脚乱地抱住那沉得坠手的包裹,整个人都懵了。他抱着这烫手的山芋,茫然无措地望向台阶上的大官人,脸上写满了意外和天大的委屈一一这算怎麽回事啊? 直沉默地立在大官人身侧的扈三娘,此刻那双平日里或凌厉或柔媚的眸子,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通红。 大官人问道:「三娘,这里头是什麽?」 扈三娘低声回道:「回老爷是整整三千两,有银票有金叶子,父亲和哥哥……他们把庄里祖上传下来的几件老物件……庄子一些上好的水浇地卖了………」 这份礼还真不小! 大官人叹了口气。 他岂能不知这三千两白银对扈家庄意味着什麽?当初扈三娘可是为了区区几百两银子的定金,就甘愿放下身段,来他府上充当护卫,搏命厮杀。 扈太公和扈成如此留下这巨款,哪里仅仅是为了讨好他? 无非是想用这银子让他们的女儿(妹妹),能在这西门大宅,被自己,被府里上上下下看得起,能被重视,不被轻贱,不受欺凌。 大官人望着远去的马车,叹了口气,不由得对这对一直弯折着腰的父子有了一些尊敬。 那大官人臂膀一沉,温热的掌心便贴上了扈三娘紧束的腰肢。 扈三娘身子猛地一僵,那大手熨帖着腰窝凹处的软肉,方才还盘踞心头的离愁别绪,被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狎昵意味的触碰一搅,只余下脸颊上滚烫的羞意,烧得她耳根子都红了。 大官人捏了捏她的腰窝,感受着里头绷紧的力量,低声说道:「若是想他们了,回去瞧瞧便是。老爷我这大宅院,岂是那锁鸟的金丝笼?走,随爷进去。」 扈三娘咬着下唇,将一只素手,怯生生地递入大官人宽厚温热的掌中。那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颤抖,甫一接触,便似被烫着般蜷缩了一下,却又被他牢牢握住。 大官人朗声一笑握紧那微凉柔黄,牵着她往里走。平日里驰骋疆场、叱吒风云的「一丈青」,此刻竞被他牵着,乖顺得如同小雌猫儿。 穿堂过户,来至吴月娘房内。月娘早已得了信,正倚在暖炕上,见了大官人牵着扈三娘进来,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忙起身相迎。 她目光在扈三娘微红的脸上及两人交握的手上一扫而过,心下已明了七八分,笑容便又深了几分。「好妹妹,可把你盼来了!」月娘亲热地拉住扈三娘另一只手,触手只觉柔韧有力,不似寻常闺秀的绵软,心中暗赞,「听宅里的护卫们,还有那平安说了好几遭,妹妹在济州的威风,真真是万夫不当!日後老爷在外行走,多凶险的地界儿,有妹妹在身边护着,我们这些在家的,夜里也能睡得安稳些了。」扈三娘闻言,胸中豪气顿生,那股子江湖儿女的刚烈又涌了上来。她柳眉微扬,杏眼圆睁,声音清亮而斩钉截铁:「大娘放心!扈三娘这条命,便是老爷的护心镜!但有半分差池,三娘这身热血,定当先溅在贼子身上!」 话语铿锵,带着决绝 月娘听得心头一热,忙不迭上前,重新紧紧握住扈三娘的手,连声道:「好妹妹!知道!知道!进了这门,就是一家人,安心住下便是。」 说罢,扭头对侍立一旁的丫鬟小玉急急吩咐道:「小玉,快去!把後边金莲儿她们都喊来,再去瞧瞧玉楼儿那边,问问晴雯儿今日身子骨可爽利些了?若是好些了,仔细搀扶她出来。今儿个是咱们家的好日子,新添了这麽个英武的妹妹,合该摆上一桌团圆家宴,给妹妹接风洗尘!」 「给你安排的屋子在院子旁边!」月娘又转向扈三娘,拉着她的手:「我知道你们绿林里的好汉,筋骨是松快不得的,一日不活动便浑身不自在。那演武场地方宽敞,刀枪棍棒都是现成的。再者说……」月娘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旁边正品茶的大官人,「老爷他呀,每晚用过饭食,也总爱去那院子里活动活动筋骨,打熬气力,有时折腾得一身热汗才罢休。你住那儿,陪着老爷倒也便宜。」她轻轻拍了拍扈三娘的手背,带着几分安抚:「那屋子是小了些,眼下委屈妹妹了。你且安心住下,待後头园子扩开了,定给你寻一处宽敞明亮的大屋子,配伶俐丫头伺候着。这会子,你先去把行李归置归置,歇口气儿。等家宴齐备了,我自打发丫头去唤你。」 扈三娘听得「老爷每晚也爱去那院子活动筋骨」,心头莫名一跳,一丝难以言喻的燥热悄然爬上耳根。她强自镇定,抱拳道:「大娘费心安排,三娘感激不尽。江湖儿女,风餐露宿也是常事,有片瓦遮身,已是天大幸事。这小院紧邻演武场,正合三娘心意,哪里谈得上委屈!」 月娘含笑点头:「好,好,妹妹不嫌弃就好。快去吧。」 扈三娘应了声「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一旁的大官人。那眼神里带着初来乍到的依恋,大官人似有所觉,擡眼望来,嘴角噙着一抹了然的笑意。扈三娘心头一慌,连忙垂下眼帘,脸颊又有些发烫,匆匆对小玉道:「有劳姐姐带路。」便跟着小玉,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 扈三娘刚走,玳安便从门外小步趋进,垂手禀道:「大爹大娘,朱仝将军和应二爷来了,说您前两日吩咐下的事体,他们查探清楚,特来回禀。」 大官人放下茶盏,眼中那点旖旎之色瞬间敛去,站起身,整了整袍袖:「嗯,带到前厅说话。」说罢,带着玳安,步履沉稳地往前厅走去。 厅内,应伯爵和朱仝早已垂手侍立。应伯爵见大官人进来,立刻堆起满脸谄笑,抢前一步,躬身道:「好哥哥,您吩咐的事儿,小弟半点没敢怠慢!这两日就算是过年,小的们也把清河县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筛子似的过了几遍!」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啧,还别说,这清河县,看着太平,可这两天涌进来的生面孔,真他娘的多!各大小客栈、脚店,住满了生人,粗粗算算,怕是有小两千号!」 「那些破落户、闲汉,都是地头蛇,眼睛毒得很。他们专盯着那些带着家伙事儿、眼神不正、走路带风的角色。拢共筛出来……约莫四十到五十号人,身上都带着煞气,腰马硬邦邦的这帮人鸡贼得很,没扎堆,都分散住在城西耗子街那片儿的「悦来』、「顺风』几家大车店里头。哥,您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贩夫走卒、私娼流莺、跑江湖卖艺的都挤在那儿,臭烘烘乱糟糟,正是藏污纳垢的好去处!」 朱仝紧接着抱拳补充,声音沉稳干练: 「禀大人,末将这边,早安排了衙门和提刑两边的衙役巡街,查了近日在县衙登记入城的商队。有几支打着江南布料幌子的商队,行迹颇为可疑。他们押运的货物,本应在更北才出手,可刚进清河县,就在码头货栈那边,急吼吼地贱价倒卖了!这绝非正经商贾所为。」 「末将派人暗中查验过那些倒卖完的空箱,箱底夹层有刮擦磨损的新痕,还残留些许桐油铁锈味儿。依末将看,那夹层里藏着的,必是刀枪弓弩之类的违禁兵器!买家也鬼祟,都是些生面孔的苦力模样,接了货就散入市井不见了。」 大官人笑道:「看来摩尼教这次是势在必得,监视好他们,别让他们暗地里阴了我们一道。」俩人齐齐应声音。 玳安匆匆捧着一个封着火漆的细竹筒进来,神色凝重:「大爹,有密信,刚到的,看标记是梁山泊那边来的。」 大官人神色一凛,劈手接过竹筒,拇指用力一碾,那脆硬的朱红火漆便「啪」地碎裂开来。他抽出里面一张被卷得极紧的薄纸笺,指尖一抖,将其展开。目光快速扫过那几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字迹:梁山急报!已然换了主人!先前坐头把交椅的白衣秀士王伦,死了! 如今当家作主的,是那托塔天王晁盖!附上梁山泊现存大小头目详细名单,万望察知! 大官人的目光在王伦怎麽死的,以及发生的各种事情扫了扫,随即迅速下移,扫过那密密麻麻一长串名「豹子头林冲」五个字赫然跃入眼帘。 他又从自己贴身的锦缎袍子怀里,慢条斯理地掏出另一封同样封着火漆的信函。这正是七天前,洪五便已派人星夜兼程送到他手上的密报! 他将两封信并排摊在紫檀木的桌面上,逐字逐句细细比对。 「嗬,」大官人笑道,「两边说的,分毫不差!洪五办事比雷横还要快些,看来他在梁山把人手发展的不错。」 应伯爵什麽都不知道,却说道:「好哥哥真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大官人笑道:「祝家庄给了你多少银两?」 应伯爵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四百两银子:「这是仰仗大哥的威风,小弟可不敢多拿,拢共五百两,小的厚颜收了一百两。」 大官人笑道:「行了,都给你了,把那些泼皮都归拢好,做好清河县的眼线。」 「都回去准备准备。明有场「好戏』要开场了。」 「那个叫周文渊…必要时,出手保他一命。别让他死在这清河县的地界上,还要他回济州府卖生药呢。「你们俩人继续让人盯着,有什麽意外立刻禀报!」 应伯爵和朱仝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应道:「是!」 第338章 满宅春色,半路伏击 西门大宅内。 暖厅里炭火烧得旺极,融融暖意熏得人骨软筋酥。女眷们早已脱去了厚重的大毛衣裳,只穿着薄薄的春衫,丝罗绸缎裹着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影影绰绰透出里头小衣的颜色。 空气里混杂着浓郁的脂粉香,女子暖热躯体蒸腾出的、带着汗意的甜腻体香,丝丝缕缕,勾魂摄魄。一张硕大的红木圆桌旁,早已坐满了环肥燕瘦,真真是满堂莺莺燕燕,笑语娇嗔,活色生香。只那晴雯儿,身子骨到底弱了些,闻不得油腻荤腥,月娘早吩咐了厨房单做了几样清淡小菜,让她在自个儿房里歇着用了。 大官人自然是主位。他左边紧挨着正室吴月娘,端庄持重,自有一股主母威仪。右边那位置,此刻却成了战场!潘金莲儿和李桂姐儿,一个穿着桃红袄子,一个罩着葱绿比甲,正你推我揉,谁也不肯相让。「桂丫头,你且消停些!」金莲儿柳眉倒竖,一双媚眼斜睨着桂姐,「老爷疼我,这位置我都坐了多少回了?老爷跟前,你也敢这般没规矩?」她说着,那丰腴的身子就要往椅子上沉。 桂姐儿也不是省油的灯,一把拽住金莲儿的胳膊:「哟!金莲儿,你臊也不臊?坐得多就成你的了?老爷疼你?那是疼你吗?那是……」她冷笑: 「那是那对靛儿越发大了起来,把我们都挤一边了!」 「你!」金莲儿作了个鬼脸,「老爷就是疼我!疼我哪里哪里就大!」 「两位姐姐...」香菱儿笑道:「其实……其实我也想挨着老爷坐呢……老爷最好了,会给夹菜,还会帮挑鱼刺……」她说着,自己先红了脸。 「哎哟哟,我们香菱儿都加入了,这是长大了...」孟玉楼:「这麽一说,我也想挨着老爷,总归是福气。」 「好了好了!」月娘坐下说道,目光扫过落在新来的扈三娘身上,她正不知道坐在哪里。温言道:「三娘妹妹今日是头一遭在家过团圆饭。今儿个这位置,就请三娘妹妹坐吧。金莲儿,桂姐儿,你俩都坐旁边去。」 大娘开口,金莲儿和桂姐儿赶紧各自一边坐下。 扈三娘有些局促:「谢大娘擡爱,也……谢金莲妹妹让座,冬日多谢金莲妹妹的手套了,还是老爷赠你的心爱之物。」 金莲儿对这位在外头护着老爷的扈三娘倒是客气,站起福了一福:「客气了。只要老爷在外头身子平安,这手套再好也要用得着才是。」 这突如其来的「知书达理」,把满桌人都惊得一愣。月娘更是睁大了眼睛,奇道:「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金莲儿,你何时学得这般文质彬彬了?倒像是换了个人!」 香菱儿在一旁掩着小嘴笑道:「大娘不知道,金莲姐姐这些日子,可都在跟我一块儿看书认字呢!还学了好些诗词!」 李桂姐儿逮着机会,立刻嗤笑一声:「我说呢!怪不得厅里那些待客的瓜子点心,近来总是少得飞快!轮到我值守,我还当是闹了耗子精!原来……是有人「啃书本』啃饿了呀!」 「噗嗤……」不知谁先忍不住笑出声,接着满桌都响起低低的笑声。金莲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狠狠剜了桂姐儿一眼,却也不好发作。 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好了好了!都消停!吃饭!大过年的,斗什麽嘴皮子!」 他目光扫过桌上丰盛的菜肴,特意点了点:「喏,腊肉拚盘、风鸡、还有这酱熏野兔脯!汤是刚炖好的酸辣肚丝汤,都热乎着呢,快动筷子!」说着,他亲自拿起公筷,夹了一大块油亮喷香的酱熏野兔脯,放到扈三娘面前的碟子里:「三娘,尝尝这个,咱们清河的好味道!」 扈三娘心头一暖,刚道了声谢,旁边的桂姐儿正低头理着春衫,一眼看上了扈三娘那双并着的腿儿。她啧啧两声,声音不大不小,带着刻意的惊叹:「哎哟!三娘这双腿……可真是生得好!又长又直,瞧这紧绷绷的劲儿!」 她说着,瞟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孟玉楼,「我看呀,也就玉楼姐姐那双腿能比一比了!玉楼姐姐的腿,那是天生的风流骨肉,咱们三娘妹妹的,啧啧,一看就是练家子,有劲道!」 这话一出,立刻勾起了大官人的兴头。他放下筷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扈三娘,又看看孟玉楼,笑道:「桂姐儿这麽一说,倒真勾得老爷我心痒痒了。三娘,玉楼儿,你俩都站起来,让老爷我好好瞧瞧,比比看!」 孟玉楼被收了後,真真是彻底开了媚路子,竟嗔怪地飞了大官人一个媚眼,却也顺从地盈盈起身。她今日暖房里穿着一条水红色的撒花绫裙,裙摆下露出一双穿着软缎绣鞋的脚,将自臀儿以下那一段丰腴绵软的腿肉,勒得纤毫毕现。 但见那腿根儿处,肥腻腻、颤巍巍地鼓胀着,掐一把怕是能沁出甜浆汁水来。往下渐收,及至膝弯儿处又微微隆起,形成两团温软的肉涡。小腿倒是匀称,裹在裙下瞧不真切,只裙摆下露出的半截脚踝,圆润如脂玉琢成,系着细细的红丝绦,更衬得那皮肉雪白滑腻。 孟玉楼举一反三,学着那日老爷让他垫起脚来,那双腿拉长,裙裾便绷紧了,饱满的大腿轮廓愈发清晰,随着呼吸,腿肉在薄绸下小幅度地起伏荡漾。 扈三娘羞涩的起身。她常年习武骑马,身姿挺拔如松。她穿着件湖蓝色缎面裙,本意是遮掩。可那常年骑马练武淬链出的腿股,岂是寻常裙幅能掩住的?甫一站直,那结实紧绷的腿肌便霸道地将柔顺的缎子撑起,绷得溜光水滑,不见一丝褶皱。 尤其大腿外侧,贲张隆起,隔着裙子都能看出那充满力量的线条,裙的前後开衩处,便隐隐约约露出被深色骑马汗裤紧紧包裹的大腿内侧轮廓一一那里肌肉更是厚实得惊人,鼓胀胀地填满了裤管,仿佛再多用一分力,那粗粝结实的腿肌就要破开束缚,喷薄而出! 孟玉楼的腿,是养在深闺暖阁里的玉如意,温润生香,春水绵密。 扈三娘的腿,则是刚从熔炉里取出的精铁鞭,滚烫坚硬,野性诱惑。 大官人笑道:「好!好!各有千秋!玉楼儿的是温柔乡里的销魂蚀骨,三娘的是沙场上的英姿飒爽!都妙!都妙!」他兴致勃勃地指着扈三娘,「玉楼也给三娘量一量,做双吊带袜,每个人都选个颜色,各人不同色!都坐下吃饭吧!」 说完又亲自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腊肉,放到扈三娘碗里,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笑着问道:「三娘啊,我看你带来的行李不多?怎地如此简素?」 扈三娘小口嚼着腊肉,声音低低说道:「回老爷,奴家……奴家想着既是跟在老爷身旁护卫,骑马动刀,总归穿不了太多绫罗绸缎、繁复款式的衣裳。有几件换洗的劲装便够了。」 「错了!」大官人摆摆手,「在这清河县里,哪用得着你时时动刀!玉楼儿,她身量与你相仿,尤其这双腿,都是顶顶好的比例!」他顿了顿,「玉楼儿,你压箱底的挑些合身的,给三娘。她初来乍到,总得有几身像样的家常衣裳。」 孟玉楼立刻堆起满面春风:「老爷说的是!三娘妹妹这身段气度,寻常衣裳哪里配得上?三娘妹妹,我原是开布庄的,衣橱里,好些做的时新样子,原想着给姐妹们分分,可恨我这身子太长了些,不大适合诸位妹妹!如今你来了,可不是天赐的缘分?明日我就亲自带妹妹去挑,全是簇新的,包管妹妹喜欢!」扈三娘红着脸,羞涩地点头:「谢……谢玉楼姐姐,让姐姐费心了。」 暖厅里酒足饭饱,炭火烘得人浑身暖洋洋,透着懒意。 大官人站起身来:「吃多了,积食。走,去後院里耍两路棍棒,松散松散筋骨!」 扈三娘闻言,立刻起身抱拳:「老爷,奴家随您去,正好活动活动。」 此言一出,满桌的莺莺燕燕都来了精神。潘金莲儿拍手笑道:「好呀!正好开开眼!早听平安说三娘双刀使得出神入化,还没见识过呢!」 其他女眷也纷纷附和,都想看看扈三娘的真本事。 若换了寻常心高气傲的武者,被人这般当猴戏看,怕是要拂袖而去。可扈三娘性子温顺,竟也不恼,只腼腆地点点头:「那……奴家献丑了。」 前夜的薄雪尚未化尽,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将庭院里覆着残雪的青石板、枯树枝丫映照得一片皎洁。扈三娘换了紧身的玄色劲装,更衬得身姿挺拔如松柏。她深吸一口气,从腰间「呛哪」一声掣出那两柄寒光闪闪的双刀! 但见她手腕一抖,刀光乍起! 月光下,那两团寒芒如同活了过来,化作两条银蛇,缠绕着她矫健的身躯飞舞盘旋! 起势如惊雷破空,刀风呼啸,卷起地上残雪碎冰,化作一片迷蒙的寒雾! 刀光裹挟着人影,快时如疾风骤雨,只见一片耀眼的光轮滚动;慢时如抽丝剥茧,刀尖划破月光,留下道道凄冷的残影,寒气森森! 最後回身反撩的一刀,纤腰拧转如满弓,臀胯绷紧如磨盘,带动着那双劲腿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出,刀光匹练般斩向虚空!那气势,仿佛真要将这清冷月色劈开两半! 「好!!!」众女眷看得目眩神迷,待扈三娘一个乾净利落的收势,双刀归鞘,气息微喘地站定时,才爆发出震天的喝彩与掌声。 金莲儿抚着胸口,眼中异彩连连,娇声道:「哎哟喂!真真是开了眼了!这两日画本子上看那些女中豪杰,什麽红线女、聂隐娘,还当是编的!没想到,咱们家里就藏着一位活生生的!三娘姐姐,你这身本事,可了不得!」 桂姐儿在一旁凉飕飕地接口:「哎哟喂,还以为捧着诗集呢,原来是看画本!这书读得……可真是博古通今呐!」她故意把「博古通今」拖长了调子。 「你!」金莲儿被噎得俏脸通红,狠狠剜了桂姐儿一眼。 众女又是一阵哄笑。大官人看得心满意足,又活动开了筋骨,浑身舒泰。他大手一挥:「散了散了!都回屋歇着吧,夜里凉!」今夜,自然是恢复好的孟玉楼,早已沐浴薰香,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水红色软烟罗寝衣,那丰腴曼妙的身段在烛光下若隐若现,尤其那双被玉腿穿着黑丝罗袜,在轻纱下泛着诱人的肉光。孟玉楼香腮偎着大官人的胸膛,吐气如兰:「我的好老爷……您不知道,奴家从前那心气儿啊,比天还高!总想着凭自个儿这双手,学着京城的石婆婆和姑苏的语嫣夫人,在清河县乃至京城闯出个响当当的布庄名号,叫那些瞧不起女人的爷们都看看颜色!」 大官人大手在她只穿着薄薄寝衣的光滑脊背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肌肤的滑腻与温热,他低笑:「哦?那如今呢?」 「如今」孟玉楼媚眼如丝地乜了他一眼,身子更软地贴上去,仿佛要嵌进他怀里,「自从跟了老爷您……奴家才算是活明白了!什麽威风,什麽名号,都是镜花水月,累死人的玩意儿!」 她声音陡然转柔,带着一种近乎痴迷的甜腻:「只有躺在老爷这滚烫的怀里,被老爷这麽揉着、捏着、护着……奴家这心窝子里啊,才像是落到了实处,暖烘烘、沉甸甸的,再不用悬着、怕着……这才知道,原来被自家男人疼到骨子里的滋味,才叫真真正正地做了一回女人!」说到动情处,她主动擡起臻首,用丰润的红唇印上香吻。 「放心!」大官人豪气地一挥手,那手顺势滑下,重重拍在她丰腴的大腿上,发出清脆一响,「老爷我是那等小气、束缚自己女人的人吗?女人要有各自一方天地才有自家的魅力,过不了几日,你原来那布庄还归你管!」 他顿了顿,欣赏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和急促的呼吸:「这还不算完!不久後,老爷我还要让徐直跟你搭档,你主他副!就在京城最繁华、贵人最多的地界儿,盘下一间顶顶气派的铺面!名字都想好了一一「玉京楼』「天上白玉京,怀中孟玉楼』!专伺候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诰命夫人、千金小姐!让她们也开开眼,见识见识你和晴雯在一起的手艺!这舞台,够不够大?够不够你闯出个「真威风』?」孟玉楼听得这番话,被这泼天的承诺和极致的认可点燃,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直冲四肢百骸!她猛地直起身子,注视着大官人,眼中是狂喜、是感激,双手死死搂住大官人的脖子,声音嘶哑而狂热:「老爷!不要怜惜奴家!!一丝一毫都不要怜惜!」 夜晚春雷响起。 一场无声的、滂沱的的温雨,淋漓地浇灌着不知多少年焦渴的冻土。 第二日,时值正月初三。 黄历上写着:宜出行、会友、动土、开张。 西门大官人一身锦绣劲装,胯下骑着那匹的菊花青骡马,勒缰立定在清河县外清平山的半坡之上。这山虽不甚高峻,却也林木葱茏,怪石嶙峋,站在此处,清河县城的屋瓦街衢、远处的官道烟尘,倒也能看个七七八八。 大官人身旁,紧跟着几条好汉: 史文恭,一身玄色劲装,胯下照夜玉狮子马,通体雪白无一根杂毛,映着日光,晃得人眼晕。他面色沉静,手中钢枪轻轻晃荡。 关胜,赤面长髯,一身绿袍,坐下贴风不落人,筋骨雄健。 单提青龙偃月刀,长须随风微拂,不怒自威。 武松,依旧是那身皂布直裰,外罩件半新不旧的皮甲,坐在一匹黑鬃马上。 他身形精悍,筋肉虬结,铁打般的筋骨轮廓,仿佛猛虎卧於荒丘。 扈三娘骑着一匹枣红马,英姿煞爽,一双母豹般的双腿紧紧夹住马身,甚至都不用提着缰绳,靠着双腿就能控马,双手虚按在双刀上。 另有朱仝、王三官等人,也都各骑良驹,精神抖擞。 再往後,便是三十名精挑细选、铁塔也似的彪形大汉!个个骑着高头大马,身披半甲,手持钢枪。这些汉子,正是最早一批跟着史文恭操练出来的种子。 大官人深知「养兵千日」的道理,肉食管够,白米细面,酒肉银子从不吝啬。这一番「不拘肉食」的喂养下来,各个臂膀粗壮赛过常人大腿,筋肉坟起,隔着衣裳都显出鼓胀的轮廓。 胸膛厚实如墙,脖颈粗短,太阳穴高高鼓起,青筋如蚯蚓般在皮下游走;一张张面孔被风霜和血气浸染得黑红发亮,眼神凶悍如择人而噬的猛兽! 这一群人往山上一立,煞气腾腾,连周遭的鸟雀都噤了声,只闻马匹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史文恭勒马近前,对大官人低声道:「大官人请看,这些儿郎,筋骨气力是喂足了,端的是一等一的壮实!他们练武艺已然晚了,就只需要军中杀伐冲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一个个筋肉虬结的身影,「寻常步战马战,讲究个灵活机变,似这般筋肉太过饱胀,反易失了腾挪转折的巧劲。便如武都头,」 他朝武松方向微一颔首,「虽是神力,却也日日打熬筋骨,将那蛮力凝练浓缩於方寸之间,收发由心,方为上乘。」 关胜在一旁抚髯点头,接口道:「史教师所言极是,去掉武艺,若论军中披重甲、持重器、破阵摧坚,要的就是这等势如奔雷、力能扛鼎的猛士!再配上合用的重兵刃,如狼牙棒、铁骨朵、开山大斧之类,专破敌甲,冲将起来,便如铁墙碾压,寻常阵势,一冲即溃!某家练那青龙刀,也有几分练力强筋的法门,前不久教给了他们。」说罢,眼中闪过一丝对这支力量型队伍的认可。 大官人闻言,目光灼灼地再次扫过身後那三十名虎贲。只见他们人如虎,马如龙,筋肉贲张,杀气内蕴,虽少了些江湖高手的灵动飘逸,却自有一股摧枯拉朽、碾压一切的蛮横气势!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笑意,心中暗忖:「好!好一群虎狼之士!这等人马,不正是打造重甲铁骑的上好胚子麽?待操练精熟,配上好甲好马重兵,定是我西门府一支破阵的无双利器!」 正观望间,只见清河县城门方向,烟尘微起。一支队伍迤逦而出,沿着官道,正往东京汴梁方向缓缓行去。 约莫两百余军汉,一水儿的绯色袄子,头戴范阳笠或交脚襆头。 队列分明,前有刀牌手十数人执刀擎盾开路,警惕四方。中间是枪矛手,约百余人,长枪如林,枪尖在日头下闪着寒光,将二十余辆钉着粗大木栅、裹着铁皮的囚车牢牢护在核心。 囚车里人影绰绰,显是重犯。 队伍两侧及後方,散着数十名弓弩手,弓囊箭壶齐备,手按腰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道路两旁的高地林莽。 队尾更有二十余骑马军压阵,虽非具装铁骑,却也人披半甲,马负鞍蟒,鞍旁挂着骑弓、骨朵或短矛,显是精锐斥候或押队官。 这队伍行进间虽不算迅疾,却步伐沉稳,法度森严。刀牌在前,枪矛居中,弓弩控场,马军押後,正是北宋禁军押解重犯的标准阵势,攻守兼备,等闲山贼草寇绝不敢近前!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用马鞭遥遥一指那支队伍,回头对史文恭、关胜问道:「二位将军,若是教你们动手劫了这囚车,该在何处设伏?」 史文恭闻言,眉头微锁,目光如电般顺着官道扫视,思忖着何处地利最佳。他尚在权衡,一旁的关胜已然朗声开口,手中青龙刀虚指山下官道一处险隘: 「大人请看!便是那处!前方五里,官道骤然收窄,两侧土坡陡起,林木丛生!正是兵法所言「隘形』之地!若在此处伏下精兵,待其队伍首尾拉长,陷入隘口,前以擂木礶石阻路,两翼弓弩攒射压制其弓手马军,再以重甲猛士自坡上俯冲突击其中段囚车所在!凭我等身後三十虎贲之蛮力,配重兵破甲,趁其混乱,一击可成!再有我们几位在,关某有自信,毫无损伤,一举可破!」 史文恭仔细看了那地形,也缓缓点头:「关兄所言甚善。此隘口确是伏击上选,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以我之强击敌之半渡,胜算无疑。」 大官人听罢,却微微摇头,脸上笑意更深:「非也,非也。二位将军所选之处,固然是兵家之险地。然则」 他话锋一转,「岂不闻兵法有云:「无恃其不备,恃吾有以待也』?那周文渊前番被劫了两次囚车,岂是蠢人?这等一眼便能看出的绝佳伏击所在,他岂能不做防备?我料他初三押运,初二就到,必然就是为了探测周遭地形,避免再次被劫!」 「既然已然探查清楚,那麽必然是重点防御,这等一眼便能看出的绝佳伏击所在,他行至此处,必定如临大敌,士卒精神紧绷,弓弩尽张,锐气正盛,必是弓上弦、刀出鞘,斥候四出,加倍警惕!我等若伏於彼处硬撼其锋,纵能得手,也必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惨胜,智者不为也。」 史文恭与关胜闻言,俱是一怔,细想之下,大官人所言确实在理。两次被劫,对方行至险隘,岂能不全力戒备,严阵以待? 大官人手中马鞭再次擡起,却指向了更远处:「你们看那边!距此约莫十五六里,官道虽无险隘,却有一段缓长的上坡路,坡顶之後地势稍平,道旁林木亦稀疏不少。」 史文恭、关胜顺着方向望去,果然如此。 大官人侃侃而谈:「押解囚车,重甲步卒,行此缓坡,最是耗力。待其队伍吭哧吭哧爬上坡顶,人困马乏,正是气力稍懈之时,虽不如隘口险要,却胜在「出其不意』!」 「他们过了险地,心中警惕必然松懈,只道离京城渐近,愈发安全,「惰归』之气已生!此时其弓手弩手,手臂酸麻;步卒枪兵,气息粗重;马军亦是人马俱疲,锐气已堕三分!」 「而我等养精蓄锐之师,自侧後平坦处骤然杀出,以逸待劳,专冲其疲惫之师!」他顿了顿,马鞭虚点那坡顶之後的地界,「此地,离京城尚有三四十里,援兵难至。再往前?便过於靠近京畿,巡逻兵马增多,风险陡增!此地,正是「力竭惰归』之点』,天赐良机也!」 史文恭与关胜听罢,眼中精光暴射!二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惊叹与佩服。 史文恭拱手沉声道:「大官人高见!洞悉人心,深谙虚实之道!文恭拜服!」 关胜亦抚髯叹服:「大官人此论,鞭辟入里!将彼之疲态,化为我之胜机!关某心服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摆了摆手:「二位不必奉承。我也是见他们行路辛苦,胡乱一猜罢了,成算几何也未可知!」 关胜却正色摇头,赤面之上满是郑重:「绝非奉承!大官人,军略计谋之道,首重一个「算』字!」「算天时、算地利、算人心、算彼己!谋定而後动,方为上将之才。这「算』字之中,又讲个「成算』!」 他伸出三根手指:「若有三分成算,乃是险中求活,需搏命死战,胜负难料!」 又伸出五指:「若有五分成算,便可周密布置,以力破巧,胜负在五五之数!」 最後,他攥紧拳头,眼中神光湛然: 「若有七分成算!便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以强击弱,以实击虚,以逸待劳!此等战机,稍纵即逝,遇之必取,当可操必胜之券!」 「大人今日所谋,洞察敌情,避实击虚,正合这「七分成算』之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必胜之法!岂是胡乱猜测?端的是大将之才!」 一旁勒马静听的扈三娘,那双秋水明眸,此刻却牢牢胶着在自己情郎身上。眼波流转间,尽是化不开的浓情蜜意与灼热的崇拜。 她心中暗忖:「老爷今日这番指点江山、运筹帷幄的大帅风范,真真叫人爱煞了心尖儿!」她亲眼见过关胜在阵前挥动青龙刀,硬撼辽国名将耶律大石的万夫不当之勇,那等神威,已是凡人难及。 史文恭虽不知其过往如何惊天动地,但能稳坐老爷麾下「第一家将」的交椅,其手段本事又岂是等闲?「便是这等跺跺脚绿林震动的奢遮人物、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猛虎,此刻在我家老爷面前,竞也心悦诚服,拱手赞叹!」 一股难言的满足与骄傲,如同滚烫的蜜水,瞬间充盈了扈三娘的心房,让她几乎要酥倒在这马鞍之上。她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痴痴地望着大官人那挺拔自信的侧影。 「老天爷呀老天爷!」她心底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喟叹,「待我扈三娘是何等的厚爱!竟将这样一个人物,送到我眼前,做了我的情郎老爷!」 想到此处,那双健美的大腿自觉地绞紧马匹,一股灼热感从脸颊烧到了耳根,只觉得能常伴这等人物身侧,便是立时死了,也值了!! 而身下枣红母马儿哀鸣得回头望着自家主人,不知道为何如此! 第339章 我周文渊!苦哇! 年节里的寒气,虽是晴朗却比腊月更透骨。 前几日落的雪虽薄,却叫北风一激,凝成了冰壳子,官道像泼了层油,车牯辘碾上去,直打滑。坡顶处,避风的道旁,歪着一支小商队休息。 两架青布骡车,拉车的牲口口鼻喷着浓浓的白气,卸了套,拴在车辕上,啃着地上特意铺开的、带着霜气的乾草。 车上货物堆得小山也似,用厚实的油布盖得严严实实,只边角露出些箩筐、麻袋的轮廓。 十来个人,围在车旁避风。一个穿着绸棉袍,头戴「六合一统帽」商人,正搓着手嗬气。旁边几个夥计打扮的精壮汉子此刻都缩着脖子,跺着脚。 「晦气!这贼老天,年都不让人过安生!」商人骂了一句,从怀里掏出个锡酒壶,抿了一口,递给旁边一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夥计,「二狗子,暖暖!省着点喝,喝完继续赶路,前头就是清河县!」正此时,急促的马蹄声敲碎了坡顶的寂静。 两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自坡下卷了上来! 马上骑士,皆是禁军探骑装束:绯色战袄外罩轻便皮甲,头戴交脚襆头,腰挎制式腰刀,背负骑弓。一人控缰在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坡顶地形及那支商队。 另一人紧随其後,手已按在刀柄之上。 两骑在距离商队二十余步处勒住,马匹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雾。 那商人脸上立刻堆起谄笑,小跑着迎上去,连连拱手作揖,口里热络道:「哎呀呀,军爷辛苦!大过年的还要巡哨,真真是为国为民,劳苦功高!小可是清河县「福顺记』的掌柜,姓张,贩些年货回清河县老家。这坡陡路滑,牲口乏了,歇歇脚,暖暖身子!」 控马在前的探骑并未下马,目光冷冽,先是将胖掌柜和那十来个「夥计」挨个扫了一遍。 见这些人虽看着精壮些,但此刻冻得瑟瑟发抖,眼神躲闪,手脚都抄在袖子里,一副小民怕官的模样。货物盖得严实,是可疑处。 他朝後使了个眼色。 後面那探骑利落地翻身下马,马缰往鞍鞘上一挂,那训练有素的战马便稳稳站定。 他手按刀柄,大步走到掌柜面前:「掌柜的?路引、关防,拿出来查验!车上装的什麽?打开!」他目光锐利,紧盯着胖掌柜的脸,又扫向那些油布覆盖的货物。 「有有有!军爷稍待!」掌柜忙不迭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取出盖着大红官印的路引和关防文书,双手恭敬地递上。文书纸张、印监、日期都做得极真,经得起查验。 探骑接过,仔细查验,胖掌柜脸上堆笑。 文书无误。 探将文书递还,手却指向骡车:「掀开油布!查货!」 「军爷,天寒地冻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年货,果子点心,沾了寒气就不好卖了……」胖掌柜一边陪着小心,一边却飞快地从袖筒里摸出一小块约莫六七钱的碎银子,动作隐蔽而熟练地塞进探骑按着刀柄的手里,脸上笑容更盛,「一点小意思,给军爷打壶酒驱驱寒,大过年的,行个方便……」 探骑只觉手心一凉,那点碎银的分量他掂量得出。他眼皮都没擡,手腕一翻,银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进了袖袋。 然而,银子收了,事却更要办!花钱必有蹊跷! 「少废话!掀开!」探骑声音反而更冷厉了几分,手已搭上了腰刀刀柄,拇指顶开了绷簧!呛哪一声轻响,带着十足的威慑。 胖掌柜脸上笑容一僵,随即化作更大的惶恐和无奈:「哎…哎…军爷息怒!小的这就掀,这就掀!」他转过身,对夥计们吆喝,声音带着哭腔:「还愣着干什麽!没听见军爷吩咐?快!快把油布掀开!让军爷查验!都轻着点,别磕坏了果子!」 夥计们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掀开厚重的油布。 露出下面码放整齐的箩筐和麻袋。 探骑毫不客气,抽出腰刀连鞘带刀,当作棍棒使用 他大步上前,用刀鞘狠狠戳向一个箩筐! 「噗!」箩筐应声而破!里面滚出些冻得发硬、表皮发皱的红枣、柿饼,摔在冰冷的泥地上。「哎哟我的枣儿!」胖掌柜心疼得直跺脚。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书就去101看书网,.超全】 探骑充耳不闻,刀鞘又猛地捅向一个鼓囊囊的麻袋!「嗤啦!」麻袋破裂,金黄的粟米混杂着一些豆子,「哗啦啦」淌了一地。 「军爷!军爷手下留情啊!这都是小本买卖……」胖掌柜带着哭音哀求。 探骑铁面无情,刀鞘如雨点般落下! 戳破装冻梨的筐子,梨子滚落,沾满泥污,一时间,坡顶上果品、粮食、糖块撒得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探骑仔细检查了每一个被戳破的箩筐麻袋内部,又用刀鞘拨开散落一地的货物,确认除了这些廉价年货,绝无夹层,更无刀枪弓弩。 他甚至还特意用刀鞘重重敲打了车板,听声音也是实心无异样。 最终,他收回了刀鞘。脸上那层冰霜似乎融化了一丝,对着还在唉声叹气、满脸心疼的胖掌柜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许:「行了!收拾收拾,赶紧走!这地界不太平,莫要久留!」说罢,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另一老骑,全程目光如炬,死死盯着每一个夥计的动作,特别是他们的手和眼神,同时分神留意着坡顶四周,尤其是那片稀疏的林子。 林间寂静,只有风声呜咽,偶有几只寒鸦飞过,并无大队人马埋伏的迹象。 看到探骑搜查完毕,货物确实只是普通年货,人员也无异常,老骑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放松。两人翻身上马。老骑对探骑低声道:「如何?」 探骑点点头,又摇摇头:「穷酸行商,年货杂碎,查了个底掉,屁也没有。给了点碎银子!」说着掏出一半给老骑。 老骑接了过去,最後扫了一眼那哭丧着脸收拾残局的商队和安静的林子,拨转马头:「走!报与周大人和丘统领、周大人!」 两骑不再停留,策马扬鞭,踏着官道的薄冰,向坡下押解队伍的前锋疾驰而去。 坡下,押解队伍中军。 一辆宽大的带蓬马车里,暖炉烧得正旺。文官打扮的周文渊正捧着手炉,眉头微锁,听着车窗外寒风呼啸。 车旁,两员顶盔贯甲的武将骑马并行。正是八十万禁军都教头,周昂,丘岳。 马蹄声由远及近,两骑探马飞驰至中军车前,勒马停住。老骑在马上抱拳,声音洪亮清晰地禀报:「禀丘都监、周都监、周大人!前方坡顶已探查完毕!」 周文渊掀开车帘一角,露出半张脸,声音沉稳:「讲。」 老骑:「坡顶发现一支小商队,约十人,骡车两架。自称清河县「福顺记』贩年货回清河。属下等已严加盘查!」 周昂沉声问道:「如何盘查?可有异状?」 探骑在旁补充:「回都监!路引关防验过,无误。货物以刀鞘戳探,尽数翻检,乃红枣、粟米、冻梨、芝麻糖等寻常年货,并无夹带兵器。其掌柜曾试图以碎银行贿,被属下收取後,仍彻底搜查,确认无虞!其夥计面露痛惜愤懑之色,乃常情。坡顶四周,尤其道旁林间,属下等亦仔细观望,寂静无声,鸟雀无惊,确无伏兵迹象!」 他特意强调了行贿後仍彻底搜查的细节,以证严谨。 丘岳闻言,笑了几声,声如洪钟:「如此官道,些许小商贩,年关赶路,再正常不过!周大人,您也太谨慎了些!」他语气中对周文渊的「小题大做」颇有些不以为然。 周文渊确是被劫过两次,丝毫不敢大意。 对丘岳的轻视不以为意,只是眉头依然未展,追问道:「林间…当真毫无动静?鸟雀…也无异飞?」老骑肯定地回答:「回大人!卑职等特意留意林间动静。寒风虽大,但枝叶摇动自然,确无大队人马藏匿之状。偶有寒鸦飞起,亦是寻常,未见群鸟惊飞之异象!」 周昂看向周文渊,低声道:「周大人,探骑回报如此详尽,货物人等都查无可疑,林间也无异动…应是无碍了,况且若是我等设伏必然在刚不久前的隘口,何必在这里等候!」 这时。 忽然本来晴朗的天空,莫名其妙乌云阴沉开始飘起雪籽来。 周昂说道:「大人,天气有变.等落起大雪,天光又暗,反倒不妙!」 周文渊沉吟片刻,目光再次投向那灰蒙蒙的坡顶方向,仿佛想穿透那片稀疏的林子: 「也罢。丘都监、周都监,传令队伍,加速通过坡顶!此地…这官道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他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素绕心头的不安。 丘岳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周大人书生心性,多虑了!有丘某和周贤弟在此,并两百禁军,些许毛贼,何足挂齿!传令!前军开道,中军押稳囚车,後军跟上,加速过坡!」 命令层层传下。 押解队伍,在冰滑的官道上,开始动着,吭哧吭哧地向那看似平静的坡顶缓缓爬去。囚车木轮碾过冰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这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 坡顶上,那支「福顺记」的商队,似乎终於收拾好了被翻检得一片狼藉的货物,重新盖好油布,望着坡下那缓缓逼近,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早已消失无踪,眼神冷冰。 他无声地朝旁边林子的方向,比划了一个极其隐秘的手势。 两旁林子里,枯黄的草甸上,一些微微隆起的「土包」或「灌木丛」纹丝不动,仔细看去,才能发现泥土下紧闭的嘴唇和低垂的眼帘。 林间,枯枝败叶的缝隙中,王寅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猎物」。他身旁,方杰轻轻抚摸着冰冷的方天戟刃。 坡顶。 那北风竞越来越大,风声甚至盖过了说话声,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 禁军都监丘岳端坐马上,正待对暖车里的周文渊再夸几句海口,显摆自家威风。 忽听! 「嗡!」 一声尖啸,撕破了风雪的呜咽!那声音凄厉,直钻人脑髓! 丘岳到底是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浑身汗毛「唰」地倒竖!也顾不得体面,臃肿身子猛地朝马脖子右侧一伏! 躲过一枝射向他的羽箭! 「丘都监!」旁边那副都教头周昂,手里开山金蘸斧,寒光一闪,铁塔似的横在周文渊暖车前高声喊道: 「有贼!结阵!护住大人!护住囚车!」 可这禁军长蛇阵,正沿冻土陡坡艰难蠕动,甲叶铿锵,喘息如雷,还未等到命令一层层传下。坡顶之上,王寅、石宝、方杰三员摩尼教虎将,人马如铁铸,杀气凝霜! 王寅掌中丈二点钢枪,寒芒吞吐,遥指坡下; 石宝紧握劈风宝刀,刃如秋泓,映得虬髯赤面更添凶戾; 方杰那杆方天画戟,戟尖月牙森然欲噬! 王寅一声低喝,如闷雷滚过冰原:「杀!」 他猛夹马腹,那马长嘶一声,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竟单人独骑,直贯坡下禁军前军马队! 与此同时,石宝、方杰暴喝如霹雳炸响:「圣火焚天,破宋狗阵!」 三将齐啸,声震四野,真如九幽魔主擂动战鼓,引得地底恶鬼齐声号丧! 官道两侧枯林败草,瞬间沸腾!六七十条摩尼教悍卒,饿虎扑食般窜出! 个个眼神如淬火钢刀,剜肉刮骨!手中朴刀雪亮、长枪如林、旁牌厚重,动作迅捷狠辣,分明是久经战阵的绿林老手! 王寅,动了! 但见这摩尼教「七佛』猛地一磕马瞪,那匹转山飞长嘶裂空,鬃毛怒张,四蹄刨起冻土冰碴,竞如一道贴地黑色狂飙,自坡顶轰然俯冲而下! 其势之猛,仿佛山岳倾颓,直扑那禁军马队最前端的数名铁骑! 王寅手中那杆丈二点钢枪,在他掌中嗡然震颤,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鳞巨蟒! 马借坡势,人借马力,人马枪三者合一,快得只留下一道撕裂空气的残影! 当先一名禁军骁骑,乃前队哨长,身披铁甲,正欲挺枪格挡。 电光石火间,王寅那杆大枪已至! 枪出如龙! 精准无比地自那哨长铁甲护颈缝隙处贯入! 「噗嗤!」一声闷响,锋锐无匹的枪尖透颈而出,带出一蓬滚烫血雾! 那骁骑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如朽木般栽落马背! 枪势未尽! 王寅手腕一抖,枪杆猛然回旋,借着乌雅马前冲的万钧巨力,枪纂带着凄厉风声,裹挟着千斤力道,狠狠横扫在第二名骑士的太阳穴上! 那骑士戴着的铁盔竞如薄纸般凹陷下去,「哢嚓」骨裂声刺耳,连人带马被这狂暴一击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第三名骑士马侧! 第三名骑士坐骑受惊,人立而起,正将胸腹要害暴露无遗!! 王寅眼中厉芒暴涨,吐气开声:「破!」双臂筋肉虬结如龙,那杆钢枪於不可能处再生新力!枪尖划出一道致命的银弧,自下而上,如毒蠍反撩! 「嗤啦!」枪尖竟硬生生洞穿那骑士胸前护心镜与内衬铁甲,透背而出!! 王寅双臂较力,竟将这百余斤的披甲骑士连人带枪高高挑起! 那骑士手足在空中徒劳挣扎,鲜血顺着枪杆血槽如泉涌下! 王寅暴喝一声,将屍身如甩破麻袋般狠狠掼向後方涌来的骑队! 瞬息之间!兔起鹘落,人马交错! 王寅单人独骑,一杆钢枪如龙翻江海! 挑喉、碎颅、贯胸! 三名禁军精锐铁骑,竞在他枪下走不过一个照面,如割草般接连毙命! 那转山飞去势不减,踏着满地血泥冰碴,直贯入稍显混乱的骑队之中。 王寅大枪舞动,寒光烁烁,当者披靡,硬生生在前军铁骑阵中撕开一道猩红缺口! 其威其勇,真如天神降世,煞星临凡! 後方禁军骑士目睹此景,无不心胆俱裂,阵脚为之大乱! 那方杰,豹头环眼,一身疙瘩肉撑破破袄。 他怪叫一声「圣火昭昭,焚尽昏宋!」 手中那杆方天画戟舞动开来,真个是寒星点点,冷气森森!戟尖如毒蛇吐信,月牙刃似死神镰刀!一个禁军刚举旁牌,「噗嗤」一声,戟尖竟穿透厚木盾牌,将他捅了个透心凉! 方杰双臂较力,竟将那军汉连人带盾挑飞出去,砸倒一片!!後头教众朴刀翻飞,趁乱掩杀。石宝,赤面虬髯,环眼血红,庙里恶鬼般!率摩尼教徒旋风杀出,直扑队伍腰眼! 手中那口劈风刀,狭长如电,刀身微弧,舞动起来呜呜风响,当真快如疾风,利可劈风! 「官狗!留下狗头!」暴喝如雷,刀光一闪,一名都头连人带枪,竞被齐刷刷斩成两段! 五脏六腑「哗啦」淌了一地! 身後教众朴刀骨朵乱砸,短矛飞掷,扰得後军大乱! 石宝一马当先,劈风刀过处,残肢断臂横飞,硬生生将禁军长蛇阵从中劈开一道血胡同! 然东京禁军,不愧天子亲卫! 虽遭此猝然伏击,前溃中裂,死伤枕藉,却在後军指挥使周昂雷吼般的号令下,爆发出惊人的韧性!残余的重甲刀盾手,肩并着肩,盾叠着盾,以囚车暖车为核心,瞬间结成一个血肉磨盘也似的铁桶圆阵! 长枪如毒林般自盾隙狠狠捅出,专刺人腹人喉。 朴刀自下盘阴狠劈砍,专剁马蹄脚踝! 竞如磐石般,死死抵住了摩尼教狂涛骇浪般的冲击! 阵中军官嘶声力竭,指挥若定,箭矢如雨点般还射坡头!这圆阵,成了绝境中最後的堡垒!却在此时数条黑影狸猫般窜至囚车旁! 「邓法王!厉法王!!圣火接引!」几名专门负责破囚车的教徒趁乱朴刀狠劈囚车大锁! 「铛!铛!喀嚓!」精铁大锁应声而断! 囚车门洞开! 身高九尺、头如笆斗的宝光如来邓元觉和精瘦剽悍的厉天闰,带着镣铐踉跄而出!眼中喷火!「邓法王!厉法王!趁手家伙在车底!」 邓元觉大手探入车底,拽出乌沉沉水磨禅杖! 「那个该死得杀才,如此蛮力!!」 入手脸色骤变一一禅杖月牙铲头竞早就被武松砸得弯成了钩子! 厉天闰摸到滨铁点钢枪,奋力抽出,「哢嚓」脆响,枪头连接处崩断! 也被关胜当初砍成了光秃秃铁棍!! 「直娘贼!竞毁了佛爷宝杖!」邓元觉狂吼如雷,将那弯月牙当特大铁钩抡圆横扫! 「呜!」 恶风凄厉!两名禁军胸骨塌陷,喷血倒飞!! 厉天闰拿着自己的武器也是气得狂吼,凶性大发,半截枪杆作齐眉短棍,揉身扑入刀盾阵!身法滑溜,断棍专打关节、戳咽喉、捅下阴,阴狠毒辣,眨眼放翻三人! 两人虽失兵器,狂怒之下战力倍增,如洪荒凶兽在圆阵中左冲右突! 「贼秃!休得猖狂!周昂在此!」一声霹雳暴喝炸响! 不远处周昂,已策动一匹高头黄骠马,分开盾阵,如一座金山般压了过来! 他手中那柄开山金蘸斧,斧面如磨盘,斧刃映寒光,借着马势,兜头盖脑便是一记分山断海般的力劈!斧未至,那凄厉的破空声已震得人耳膜生疼! 邓元觉本就是步战行家,临危不乱! 他赤红的眼珠子死死盯住劈落的巨斧,非但不退,反而沉腰坐马,竟将手中那弯成钩子的乌沉禅杖,当作一根奇门铁棍,斜斜向上奋力一架! 「铛一一!!!」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火星四溅!邓元觉脚下冻土「哢嚓」裂开蛛网般的纹路,双臂衣帛寸寸崩裂,虬结的筋肉坟起如铁! 那禅杖弯钩处硬生生扛住了千钧斧刃! 巨力传来,邓元觉闷哼一声,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冰地上踩出深坑,气血翻涌,虎口崩裂!但他终究是架住了这雷霆万钧的马上一击! 禅杖虽弯,铁骨犹在! 另一边,厉天闰却陷入了更大的凶险! 丘岳挺一杆碗口粗的三停大刀,催动战马,刀光如匹练般横扫厉天闰腰腹! 刀风凌厉,竞带起地上冰屑飞舞! 厉天闰一身本事,七分在马! 此刻步战,又是半截枪杆,面对这势大力沉、范围极广的马刀横扫,顿感缚手缚脚,憋屈至极!他怒吼一声,只得将身法催到极致,一个「铁板桥」险之又险地仰面後倒,那冰冷的刀锋贴着他鼻尖呼啸而过,刮得脸皮生疼!手中断枪杆顺势向上疾点,意图戳刺马腹! 丘岳久经战阵,手腕一翻,三停大刀刀纂,狠狠下砸! 「当嘟!」正砸在厉天闰的枪杆上! 厉天闰只觉一股巨力顺着枪杆传来,震得半身酸麻,脚下踉跄,几乎摔倒! 更要命的是,这半截枪杆实在太短,根本够不着马上的丘岳! 「该死的偷马贼!不要让某捉住你一一!」厉天闰勉强稳住身形,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丘岳胯下那神骏的战马,又想到自己那匹踏雪追风、日行千里的「贴风不落人」宝马,如今不知在哪个腌膀坐下受罪!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无边的憋屈,直冲顶门! 他一身马上冲阵、长枪如龙的本事,此刻竟被这区区步战和半截烧火棍死死限制! 丘岳的刀又来了,一刀快似一刀,刀光绵密如网,逼得厉天闰只有招架躲闪之功,险象环生!每一次狼狈的格挡,每一次狼狈的翻滚,都像鞭子抽在他心上! 「啊一!无耻狗贼!还我马来!」厉天闰在刀光中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这吼声里,七分是暴怒,三分竞是英雄失路的悲怆! 他越打越狂,也越打越气,手中断棍舞得疯魔,却总觉有十分力气使不出五分,一身通天的本领,被这没马没枪的境地,硬生生憋成了笼中困兽! 丘岳冷笑:「泼才你骂谁?仔细看清楚这是谁的坐骑!」 厉天闰牙关一咬也不接话,扑上前去贴着马匹! 这里四员虎将捉对儿厮杀! 那里方杰方天画戟在手已然杀近,劲风呼啸,金铁交鸣震得人气血翻腾! 周遭丈许,寻常军卒莫敢近前! 血水泥泞,残肢遍地,真个是人间修罗场! 杀得兴起的方杰和石宝,眼见禁军阵脚大乱,主将皆被缠住,不约而同将血红凶眼,死死盯住那辆被重重护卫的暖车! 车帘缝隙,周文渊煞白的脸隐约可见! 「擒贼擒王!杀那狗官,给狗皇帝一点厉害瞧瞧!」方杰舔舐唇边热血,狞笑一声,弃了溃兵!手中那杆方天画戟一摆,身随戟走!戟尖寒芒吞吐,月牙刃冷光流转,化作一道血色狂飙,直扑暖车!挡路亲兵,或被戟尖洞穿,或被月牙刃勾开肚肠,惨嚎连连! 「狗官纳命来!」石宝更是乾脆!劈风刀荡开血路,赤发倒竖,状如疯魔!狭长刀锋撕裂空气,发出刺耳尖啸!与方杰一左一右,分取暖车! 刀光过处,人头翻滚,断臂横飞! 护卫亲兵如同纸糊,瞬间被撕开缺口! 眼看那索命的戟尖寒芒与劈风刀影就要撕裂车帘,将里面瘫软的周文渊剁成肉酱! 周文渊裤裆湿热,魂飞魄散,只道此番必死高声喊道:「我命休矣!!」 「贼子!死来!」 「逆贼!关胜在此!」 两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竞压过满场厮杀! 只见坡下风雪弥漫处,两骑如龙,踏碎坚冰,狂飙而至! 当先一将,身长九尺,威风凛凛! 掌中一口青龙偃月刀,刀头冷艳锯寒光闪闪,冷气森森!正是大刀关胜! 另一将,紧随其後,身披铁甲,手持一杆丈八朱缨点花钢枪,正是那史文恭! 说时迟,那时快! 关胜马快刀急! 那青龙偃月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带着开山辟地之势,後发先至,直斩方杰刺向暖车的戟杆!「铛!!!」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火星如烟花炸裂! 方杰只觉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从戟杆传来,双臂剧震,虎口欲裂! 那方天画戟竞被硬生生荡开,戟尖月牙险险擦着车辕划过! 方杰连人带马被震得「噔噔噔」连退数步,胸中气血翻江倒海,惊骇莫名地望向那红脸长髯、如同关圣再世般的巨汉! 竞有如此猛将! 与此同时! 史文恭那杆钢枪,如龙出海,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 一点寒星,带着刺骨阴风,直噬石宝後心命门! 石宝听得背後恶风不善,汗毛倒竖!百忙中回身,劈风刀化作一道弧光反撩格挡! 「叮一一!」一声刺耳锐响,枪尖精准点在劈风刀薄刃之上!一股阴狠刁钻、透骨蚀髓的劲力顺着刀身直透手臂! 石宝整条膀子瞬间酸麻,心头大骇! 这人到底是谁? 方杰、石宝,两员摩尼教悍将,平生何曾吃过这等大亏? 方杰被关胜一刀震退,胸中气血翻腾,双臂酸麻难当,那杆视若性命的方天画戟险些脱手!他豹眼圆睁,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关胜那赤面长髯、威风凛凛的身影,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红脸贼!休走!再吃爷爷一戟!」他咆哮如雷,竟不顾胸中烦恶,猛夹马腹,挺戟便要再战!石宝更是凶戾,被史文恭那阴毒一枪点得手臂酸麻,心头大骇之余,更是激起无边凶性!他虬髯戟张,环眼欲裂,厉吼一声:「鼠辈!暗箭伤人算什麽好汉!爷爷剁碎了你!」 两人虽被震退,凶焰却更炽三分,竟是不顾一切要找回场子! 然而,坡顶的王寅,一颗心却猛地沉到了冰窟窿里! 他一眼就认出了史文恭那杀神!一旦被这缠住,等後面大队官军或京城援兵再至,今日这百十号摩尼教精锐,怕是要尽数交代在这冰天雪地里! 当机立断! 王寅猛地勒马回身,用尽平生力气嘶声狂吼,声音穿透整个混乱的战场:「退!」 方杰、石宝听得王寅那变了调的急吼,心头也是一凛! 两人虽凶悍,却非无脑莽夫,瞥见关胜、史文恭身後风雪中影影绰绰似还有人马,又见王寅已调转马头,当下不敢恋战! 「狗官!今日便宜了你们!圣火不熄,改日定取尔等狗头!」方杰虚晃一戟,拨马便走。 石宝更是乾脆,啐了口带血的唾沫:「呸!史文恭!爷爷记下了!走着瞧!」 两人拨转马头,与王寅汇合。 厉天闰依依不舍的看着关胜胯下坐骑,那是我的贴风不落人!可那坐骑已然认不出故主来!狗贼等着!! 众摩尼教精锐如同退潮般,呼哨连连,互相掩护,朴刀长枪断後,动作迅捷地脱离战团,一头扎进了官道两侧的枯林败草之中,身影几下晃动,便消失在茫茫风雪林影深处。 史关二人也不追只是远远看着! 周昂、丘岳见强敌退去,心头那块千斤巨石方才轰然落地! 两人勒住战马,望着满地狼藉的屍首、哀嚎的伤兵、破损的车辆,再想起方才那如同噩梦般的厮杀,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周文渊,此刻才哆哆嗦嗦地从一面旁牌後探出身来,官帽歪斜,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还在不住地颤抖。他踉跄着跑到关胜和史文恭马前,几乎是带着哭腔,深深作揖下去:「多……多谢关将军!史将军!救命之恩,如同再造!若非二位将军神兵天降,周某……周某今日必死无疑啊!」 关胜收刀横在鞍前,丹凤眼微眯,捋了捋长髯,沉声道:「周大人不必多礼。是我家大人心系大人安危,特命我二人快马加鞭前来接应。」 「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周文渊一愣,「他老人家在哪里?」 话音未落,只听得一阵清脆的马蹄銮铃声响,不是大官人又是谁! 大官人看着眼前如同血池地狱般的战场,以及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周文渊,轻轻叹了口气:「唉,周大人啊周大人,我早说了此行凶险,要多派人手护你周全,你偏是心急……你看看,你看看,这如何是好?」 周文渊一见大官人那张熟悉的脸,听着那「关切」的话语,死里逃生的惊悸、任务差点失败的恐惧、以及对前途的绝望……种种情绪如同开闸洪水般再也抑制不住!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麽官场体面竞像个受尽了天大委屈的孩子终於见到了父母,「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踉跄着扑倒,一把鼻涕一把泪: 「西门大人!我周文渊一一我周文渊一苦啊!」 一个苦字!说不尽的悲凉。 第340章 真乃神人,李纨被俘 大官人见周文渊哭得涕泪横流,官袍上蹭满了泥雪血污,摇了摇头翻身下马。 「周大人!这冰天雪地的,仔细冻坏了身子骨!」大官人把周文渊扶了起来,叹口气:「周大人呐,不是我说你,要不是我总觉得不踏实,怕你人手压不住场面,特意留了个心眼,让关、史二位将军远远缀着以备不测……唉!今日周大人你这条性命,怕是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如今你可是欠我一条命!」这话如同锥子,狠狠扎在周文渊的心尖上!他哪里还站得住?大官人一松手,他竞破罐子破摔般,「噗通」一声又瘫坐回冰冷的血泥地里,拍着大腿嚎啕起来,官帽彻底歪到一边:「下官糊涂啊!下官该死啊!欠您老人家的何止是一条命?悔不该没把您老人家的话听进耳去,为时已晚啊!!」 忽然,他嚎声一顿!望着一旁如同斗败公鸡般的丘岳和周昂!勃然大怒! 「都怪你们!!」周文渊猛地站起身来,手指头几乎戳到丘岳鼻子上,唾沫星子混着鼻涕眼泪喷了对方一脸,「还有你!周昂!你们两个杀才!口口声声「东京禁军,所向披靡』!「些许妖人,手到擒来』!拍着胸脯跟高太尉、跟本官打包票!结果呢?!结果如何?!」 丘岳和周昂二人抱拳低声道:「卑职该死!」 「该死?」周文渊他越说越气,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得官仪,像个泼妇般跳脚大骂:「看看!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们带的好兵?被人家杀得屁滚尿流,阵型稀烂!要不是西门大人神机妙算,派来关、史二位将军,本官早他娘的被剁成肉泥了!你们两个废物!草包!饭桶!该死!该死有何用?啊?」 丘岳和周昂两张脸涨成了猪肝色,羞愤欲死。 想他二人,虽说在京城哪个文官都能啐他们一脸口水,可说起来好歹在东京禁军中也算一号人物,顶着「八十万禁军都教头」的头衔在大宋民间也算是威风凛凛。 可如今,竞被一个小小的五品济州知府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两人再也扛不住这压力,深深鞠躬抱拳过顶:「卑职该死!卑职无能!请知府大人、西门大人责罚!」丘岳也是面如死灰:「卑职……卑职万死难辞其咎!只求大人念在……念在卑职也曾为朝廷流血的份……」他声音越说越低,想到回京後的局面,更是万念俱灰,「卑职……卑职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高太尉交代啊!」 「交代?」周文渊一听这话,更是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那笑容比哭还难看,「跟高太尉交代?你们还是先想想,高太尉怎麽跟东宫殿下交代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丘岳、周昂浑身一颤,脸瞬间惨白如纸! 周文渊继续咆哮,唾沫横飞:「太子殿下亲口问高太尉把你们俩「借』来帮衬本官的!结果呢?你们就给我办成这副鬼样子?!差点连同本官一起送到阎王爷那儿去了!你们知不知道?!知不知道今天这桩案子,若是顺顺当当交到本官手里,这京东东路安抚使的位子,那就是本官囊中之物!现在毁在你们两个废物手里!」 说到痛处,周文渊已是状若疯魔,冲上前去,照着一鞠在地的丘岳和周昂,一人狠狠瑞了一脚!「废物!都是废物!滚!给我滚远点!看见你们就晦气!!」 丘岳和周昂被踹得身子一歪,却连躲都不敢躲,更别提反抗,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大官人笑道:「周大人,消消火气,何必如此,依本官看,谁说是失利,这不是立功麽!」周文渊一时没反应过来,顿了顿身子一颤,慢慢转过身来,死死盯住大官人那张带着莫测高深的脸!「大人!您……您是说……」周文渊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狂喜和不敢置信而剧烈颤抖,连滚带爬地扑到大官人脚下,「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几乎要磕在大官人沾了雪泥的靴尖上。 「大人!下官还是那句话了!救我一救!您老人家就是我的活菩萨,再造爹娘啊!」他语无伦次地喊着,猛地又想起什麽,回头对着兀自懵懂的丘岳、周昂厉声骂道:「你们两个杀才!木头疙瘩!还愣着干什麽?!还不快过来!给西门大人磕头!求大人开恩,救救我等性命前程!」 丘岳、周昂被骂得一个激灵,虽然还是不明所以,但见周文渊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癫狂,也是朝着大官人扑通双双跪下:「求西门大人开恩!救救卑职!」 大官人笑着脸悠悠道:「周大人,慌什麽?本官且问你,前番交付与你那摩尼教妖人案卷宗,你可曾仔细翻阅?」 周文渊一愣,不知大官人为何此时提起卷宗,但求生欲让他脑子转得飞快,连忙点头如捣蒜:「看了!看了!大人明监,下官字字句句都反覆研读过!」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踱了两步,「那卷宗里,除了记录擒获了那两个摩尼教的法王,本官还忘记跟你少提了一笔……在追剿过程中,本官还击毙了另外两名负隅顽抗的凶顽匪首,避让俘教众当场辨认,确认其身份……」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周文渊那逐渐瞪大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一个,唤作司行方;另一个,名唤杜微……周大人,可还记得?」 周文渊猛地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声音都变调了:「司……司行方?杜……杜微?!大人……您……您是说……那摩尼教四大天王中的…」 他脑海中瞬间翻腾起卷宗里关於摩尼教核心人物的记载,这四大天王的名头,仅次於法王!大官人脸上露出了孺子可教也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周文渊的肩膀:「正是此二獠!周大人好记性!这两个穷凶极恶之徒,在围捕中悍然拒捕,被本官麾下勇士当场格杀!这贼屍麽……唉,本想带回请功,奈何当时场面混乱,屍首暂留他处了。」 「大人的意思是?」周文渊一时有些懵懂没有反过来。 大官人笑着慢慢说道:「济州知府周文渊受差遣,协同东京禁军都统丘岳、周昂,押解重要摩尼教法王回京!途中遭遇摩尼教大队人马劫囚!」 「三位大人临危不惧,身先士卒,率领官军浴血奋战!不仅成功击退强敌,保住了人犯,更在混战中亲手格毙了前来接应的摩尼教四大天王中的司行方、杜微二贼!并击毙了另外两名法王!其余妖人见天王法王接连毙命,肝胆俱裂,四散溃逃!」 「这……这哪里是失利?这分明是泼天的大功!足以震动朝野!在太子殿下面前,你周文渊就是力挽狂澜的干城之臣! 「嗷!」周文渊再也抑制不住,发出一声怪叫,猛地扑上去,死死抱住了大官人的大腿! 他那张涕泪横流、沾满泥污的脸紧紧贴在大官人华贵的狐裘下摆上,声极度的激动和谄媚:「大人啊!您……您真是我周文渊的再生父母!再造爹娘啊!!」 他擡起头来:「义父!西门大人!如此大恩,生我者父母,救我者义父大人!受不文渊一拜啊!!!」说着,竟真要以头抢地,行那父子大礼!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浪,也被周文渊这突如其来的「认爹」举动弄得一愣,他擡脚踢了踢:「好了!周大人!过了!过了!你我什麽关系?何须如此?快快请起!赶紧活动起来,收拾残局才是正经!」「那两具「天王』的屍首……本官会立刻派人给你们送来。这验明正身、整理首级、书写报捷文书…可就看你们的了!」 周文渊如同听到了圣旨纶音,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是是是!……啊不,西门大人金玉良言!下官谨遵教诲,再也不敢了!」 大官人摆摆手,骑着马带着众人离开 直到大官人的消失在风雪官道尽头,周文渊才缓缓直起身子。 他望着那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谄媚狂热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敬畏和感激的神情,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发自肺腑的感叹: 「西门大人……真乃神人也!」 他身後的丘岳和周昂,此刻才真正消化了这惊天逆转,凑上前来,只是常年武官生涯哪懂一些这样的门门道道:「周大人!西门大人的意思是……我们……我们……」 周文渊猛地回头,脸上已恢复了知府大人的威严,他压低了声音,喝到:「蠢材!还不明白吗?!赶紧去!去那些死透了的摩尼教妖人堆里,给本官仔细挑!挑两具身形彪悍、面目像那逃掉的几位法王来,要快!要像!要经得起验看!懂了麽!加上我们亲手格毙的「司行方』和「杜微』两位天王!泼天的富贵,就在你们手上了!办砸了,提头来见!」 丘岳和周昂浑身一个激灵,看着周文渊那不容置疑的眼神,终於彻底明白了这「偷天换日」的关窍!两人眼中瞬间爆发出饿狼般的光芒,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颓丧? 忙不迭地应道:「卑职明白!大人放心!!包管给您挑两具「天王』出来!」说罢,两人如同打了鸡血,转身就扑向那屍横遍野的战场,开始在一堆死屍中仔细「遴选」起来。 远处密林中。 摩尼教众聚在一处背风的凹地,掩不住几分兴奋。 邓元觉和厉天闰眼见王寅踏着积雪大步走来,两人对视一眼,竟「噗通」一声,齐齐单膝跪倒在冰冷的泥雪地里齐声:「多谢七佛大人搭救!我们无能,累及圣教弟兄……」 王寅抢上一步,实实在在地抓住邓、厉二人冰冷刺骨的胳膊,用力往上一提! 「起来!自家兄弟,说这些作甚!」 他环视一圈疲惫又亢奋的教众,果断下令:「此地不可久留!官狗援兵转眼即到!听我号令一」「把身上带血的破烂袄子统统扒下来!」王寅指着不远处那条尚未封冻、水流湍急的小河,「丢进去!再把脚印和武器丢在路上,弄得像是咱们慌不择路逃窜的样子」 他又一指雪地上凌乱的血脚印和车辙:「再把此地痕迹弄乱些!拖几根树枝,把脚印往北边官道方向扫!做出大队人马仓皇北窜的假象!」 众教徒虽不解其意,但对王寅的智计素来信服,齐声低吼:「谨遵七佛大人法旨!」 立刻行动起来。 一时间,撕扯布匹声、金属撞击声、重物落水「咕咚」声不绝於耳。 破衣烂衫、染血的禁军标识、残缺的兵器,如同垃圾般被纷纷抛入冰冷的河水,瞬间被激流卷走,打着旋儿向下游漂去。 几个机灵的教众,拖着带叶的枯枝,卖力地扫乱雪地上的痕迹,又故意在通往北边的小径上踩出更多、更深的脚印,甚至推倒几棵枯树,制造堵塞混乱的场面。 王寅转向邓元觉和厉天闰,声音低沉却清晰:「宝光法王,厉法王,我等重新绕回清河镇,那里有接应的船。走水路…」 话未说完,王寅那眼睛猛地一眯!他锐利的目光在人群中快速扫过两遍,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如同暴风雪前的铅云! 「方天王和石天王二人呢?」王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刺骨的寒意,手中那杆点钢枪的枪攥,被他五指捏得嘎吱作响! 众教徒动作一滞,面面相觑,这才发现方才还在阵前搏杀的两大煞星,竟不见了踪影!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教徒,战战兢兢上前一步,单膝跪地:「禀…禀七佛大人!方天王和石天王他们说…说要去为司天王和杜天王报仇雪恨!不能白便宜了那些狗官!要…要去京城抓几个活口,挖心祭旗,给死去的兄弟出口恶气!」 「什麽?!」王寅眼角猛地抽搐一下,一股邪火直冲顶门!他强压怒气,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们…找谁下手?说清楚!」 那刀疤教徒茫然摇头:「小的…小的没听清具体名姓…只听得天王们骂骂咧咧,说要找和我们谈判的酸丁…哪个看不起我们…就找谁!」 这时,另一个头领模样、左臂裹着染血破布的精悍汉子上前一步,低声道:「七佛大人,属下隐约听得…石天王吩咐留在京畿的暗桩兄弟,务必严密监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动静!尤其留意其行踪…」「李守中!」王寅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如同吞了一只活苍蝇! 这李守中乃是清流领袖,虽无实权却门生故旧遍天下,声望极高! 若方杰、石宝这两个莽夫真去动了他…那就不止是杀官造反,而是捅了天下士林的马蜂窝!朝廷必将倾尽全力,再无转圜余地! 圣教眼下正需蛰伏筹备,如何经得起这般狂风暴雨? 王寅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暂时压下了心头的怒火,让他眼神更加幽深。 他牛头沉声道: 「宝光法王!厉法王!」他声音斩钉截铁,「此二人鲁莽,恐坏圣教大事!你们二人,速速带领众兄弟,按原定计划,绕道回清河镇登船!一刻也不许耽搁!船老大会送你们去安全所在!」 邓元觉那铜铃般的眼睛一瞪:「七佛大人!那你……」 「我去拦住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浑人!」王寅打断他的话,带着一股森然,「李守中动不得!绝不能让他们闯下泼天大祸!」 他不再多言,猛地一拽缰绳翻身上转山飞,双腿一夹马腹,手中点钢枪一摆,拨转马头! 「驾!」 转山飞神驹四蹄翻腾,踏碎满地枯枝残雪,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箭矢,冲出密林,朝着那东京汴梁方向,绝尘而去! 只留下林间众人错愕的目光,和邓元觉那一声带着焦灼与无奈的沉重叹息,消散在凛冽的北风之中。腊月的寒气裹着残余的油腻荤腥,在祭酒府邸里盘桓。李纨手脚麻利地收拾年节琐碎,那纤细腰肢扭动间,胸前沉甸甸地坠着。过年贪嘴了那许多大荤大补的发物,倒置此刻越发胀痛难忍。贴身紧缠的几条乾爽汗巾子,此刻早浸得透湿。一层层湿漉漉熨帖在皮肉上。 李纨颊上飞起两朵桃花,自己散发的甜腥暖膻的气味,熏得她心头鹿撞,实在熬煎得身子发烫!她对母亲低声道:「娘,我…我回房换件小衣……」李纨母亲只当她乏了,随意点头。李纨手刚搭上冰凉铜环,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奔来:「大姑娘!老爷立时叫您去前厅!」李纨一惊只得道:「晓得了。」前厅肃杀。 李守中背身而立,听得脚步声,猛地转身:「我等即刻出门给你祖父祖母拜祭上香,你一个寡妇,赖在娘家大半月不走?成何体统!立时给我滚回贾府去!莫要耽误初三给你亡夫上香,你有几个脸面担待?你不要脸,我还要脸!」 这劈头责骂砸得李纨心头一颤,眼中水光潋灩:「父亲息怒……女儿不敢耽搁。只求……容女儿今日随车队给祖父祖母上个坟,磕个头,尽了本分。礼毕即刻便回贾府,再给贾府先人上香,绝不敢留!」李守中冷眼审视,沉默片刻,终於,他鼻腔里哼出一股浊气:「罢了!你的车我已经叫他们备好,即刻上车,上完香後,立时就回贾府!多一刻也不许留!」 「谢…父亲。」李纨声音轻颤。 城外的官道积雪初融,泥泞不堪。 李府两辆素幡招摇的马车在十数家丁护卫下,迤逦而行,纸钱随风飘洒。 李纨独坐在後一辆马车中,心神俱疲,开始那层层紧裹的汗巾子早已湿透,如同浸饱了滚烫浆汁的棉絮,越发沉重,如今连小衣也湿透了。车队行至枯树林立的山坳,寒风呜咽。李纨正被胀痛煎熬磨得神魂颠倒,忽听前方一阵凄厉的惨叫与金铁交鸣之声炸响! 「有强人!护住大人夫人!」家丁头目嘶哑的吼声瞬间被狂暴的喊杀声吞没! 只见前方枯树後,猛地蹿出两条凶神恶煞的汉子! 一个手持劈风快刀,正是那石宝! 另一个掌中一杆方天画戟寒光刺目,杀气腾腾,却是方杰! 「杀!」石宝暴雷般一声吼,冲在最前的家丁连人带刀被劈成两段,红的白的溅了一地! 方杰那画戟更是如同毒龙,寒光连闪,「噗嗤」一声便搠穿一名家丁的咽喉,回手一削,另一名家丁的半边身子带着一蓬血雨飞了出去! 「快走!」前一辆马车的车夫是个积年绿林老手,眼见敌人凶悍得不像人,猛抽马鞭,驱车疯狂向前冲去! 左右一对老奴显也是绿林人士,拿着奇门兵器拦向对方。 石宝、方杰被剩下几个红了眼拚命的家丁缠住片刻,眼看那辆马车已冲出包围,泥浆飞溅,绝尘而去!「直娘贼!」方杰怒骂一声,画戟横扫,又将一名扑上来的家丁拦腰斩做两截,肚肠「哗啦」流了一地,腥臭扑鼻! 石宝更是杀得性起,泼风刀舞得如同雪片翻飞,残肢断臂四处抛洒,惨嚎声震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眨眼功夫,护卫後车的十数家丁已尽数倒在血泊泥泞之中,屍骸狼藉,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盖过了枯枝败叶的腐朽味道,中人慾呕。 车帘被一只沾满血污的大手粗暴扯开! 石宝、方杰那两双带着浓重煞气的目光,瞬间钉在了车内这素衣孝服、却掩不住身段风流、容颜春艳俏丽的寡妇身上。 「嘿!好个细皮嫩肉、一身孝的小娘子!」石宝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到嘴角的温热血沫子,眼中邪光大成 方杰也是喉头滚动,狞笑道:「正好!绑了去,给京里那些假清高的酸腐老爷们头上,添点绿油油的晦气!」 李纨羞愤欲死,刚想挣扎呼救,见到外头血肉模糊,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直冲脑门,眼前一黑,便什麽也不知道了。 两人手脚麻利,用车内的锦垫毯子将李纨裹粽子似的卷起,只露出一头黑发,又拿粗麻绳捆了几道死结,正要扛起带走,忽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如飞而至! 马上之人白面微须,眼神锐利如鹰,正是那「七佛」王寅!! 「住手!」王寅勒马横枪,声如寒铁,目光扫过遍地残屍和那毯卷里的黑发,眉头拧成了疙瘩,「石宝!方杰!!你们好大的狗胆!光天化日,劫杀官眷命妇,形同造反!想死不成?!」 石宝、方杰见是他,先是一惊,随即挤出一丝笑:「王佛爷!兄弟们不过是想给京城里那些鼻孔朝天的清流老爷们一点「颜色』瞧瞧!找点乐子!」 王寅面沉似水喝斥道:「放肆!管你什麽颜色乐子!此乃国子监李祭酒之女,荣国府贾门命妇!速速将人放下!休要自误,给圣教惹来泼天大祸!」 方杰嗤笑一声,画戟杵地,颇不服气:「大帅,你在清河县失了手,我那圣公叔叔可曾责难於你?如今倒来管束我等?」 王寅眼神陡然变得幽深莫测,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骤然散开,声音低沉却带着森然:「就凭我乃明尊座下,七佛应世!摩尼圣火,焚尽不臣!尔等受教中香火,敢违逆圣教法旨?!」 石宝和方杰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方才的嚣张气焰顿时被浇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忌惮与恐惧。摩尼教内等级森严,七佛地位仅在明尊之下,生杀予夺! 石宝悻悻地将肩上的毯卷放下,方杰也讪讪地收了画戟,垂手而立。 石宝嘟囔道:「佛爷法旨,不敢不从。只是……」他擡头望了望西边那轮血红的落日,「此时若送回京城,怕是已有官兵赶了出来,一旦相遇,怕是难以甩脱。难道……就把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丢在这冰天雪地的死人堆里?」 王寅擡眼望去,暮色四合,四野苍茫。 他眉头紧锁,心知此地绝非久留之所,可若真把李纨丢在这冰天雪地的死人堆里,万一冻死饿死或被野兽拖了去,这笔帐,最终还是要算在他摩尼教头上。 沉吟片刻,王寅眼中掠过一丝幽光,沉声道:「既如此……带上她!速随我走!去清河县!」话音落处,已调转马头。 第341章 王寅的礼物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疾驰。 李纨被胡乱塞在车厢角落,那被层层包裹下的躯体,尤其是那饱胀的源头,被挤压得更加难受,即使昏迷中,也似乎在发出无声的呻吟。 石宝驾着马车向着一旁骑马的王寅喊道:「嘿嘿,王帅,这小寡妇一身好皮肉,穿着虽然素雅,长得确是美艳无比!咱们兄弟这一趟也算没白忙活!不如……直接带回江南去?找个僻静庄子养起来,兄弟们也好日夜受用这人间妙品!」 「想想你们是谁?圣公是带着我等作一番大事业,不是为了做这种没出息的勾当!」王寅骑着转山飞,面沉如水,闻言冷冷地瞥了石宝一眼,「再说,你当京城那些官老爷是死人?国子监祭酒的女儿、国公府的媳妇,在京城近郊被劫杀家丁、掳走主母!此刻京城必定已乱成一锅沸粥!」 「信不信?今晚通缉海捕文书就会发往各处关卡!水路码头、陆路隘口,所有船只车马都会被翻个底朝天!尤其是往南去的路!无论马车船只必然严查,你石宝有几颗脑袋,敢带着这「活招牌』去闯那龙潭虎穴?嫌命长吗?」 方杰骑着马在另一旁说道:「那咋办?大费这麽大劲儿抢来,就为了听个响儿?总不能现在就把她扔路边喂狼吧?那也太可惜了!」 就在这时,车里忽然传来动静。 石宝和方杰立刻警觉起来,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兵刃。 王寅眼神一厉,反应却更快! 身子腾空飞起也不等马车停,便从後头飞身进入马车内。 他闪电般地从身旁一个裕链里抓出一个粗瓷酒壶,拔掉塞子,一股浓烈呛人的劣质烧刀子气味瞬间在车厢里炸开! 他猛地探身过去,大手粗暴地拨开盖在李纨脸上的杂物,露出她苍白泛着潮红、沾着泪痕和灰尘的脸颊。 李纨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迷蒙的视线尚未聚焦,便对上了王寅那双幽深冰冷的眸子!她惊恐地张开嘴,想要尖叫 王寅没有丝毫犹豫!他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掐住李纨的下颌,迫使她嘴巴大大张开,露出脆弱的口腔和咽喉!右手将那粗瓷酒壶的壶嘴,狠狠地、不容反抗地塞进了她的口中! 「唔!呜嗯一!」李纨的瞳孔骤然放大,惊恐的呜咽被粗暴堵回喉咙深处! 辛辣刺鼻的烈酒凶猛地灌入她的口腔,灼烧着她的喉咙,直冲入胃! 王寅的手稳如磐石,眼神冷酷,不管不顾地将那烈酒,一股脑儿地、野蛮地灌了下去!然後一个手刀把她砍晕。 随手将空酒壶扔到一边,飞身跳回转山飞,冷喝道「到了清河,我自会找个妥当地方「安置』便是。现在,都给我闭嘴赶路!」 清河县。 大官人回到府上,已是午後时分。那雪虽住了,天色却阴沉得紧。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一抛。 平安正待上前接过,斜刺里「刷」的一声,一条人影比猴儿还快,早蹿到跟前,一把捞了缰绳在手,正是那伶俐小厮王经! 平安暗啐一口,只得抢步上前,要给大官人解那沾了雪泥的斗篷。谁知这王经手脚快如疾风,拴了马,一个旋身又挤到跟前,三下五除二,已将披风解下搭在臂弯。 平安无法,只得蹲下身去,用袖子替大官人擦拭靴筒上的残雪泥点。刚擦拭乾净,直起腰来,气还未喘匀,那玳安又打角门里匆匆出来,叉手禀道:「大爹,提刑衙门里两位节级小吏在门房候着,说年下积压的文书甚多,请大爹过去画押用印。」 大官人听了,眉头便是一蹙,心道:「一路提刑已然如此,可见便是那龙椅上的官家,倘若不放权得有多忙!」 於是让玳安备了轿子俩人离开。 大官人前脚刚要走,那王经赶紧托着大官人斗篷送上了轿子,口中只道:「老爷慢走!」 平安冷眼瞧着,心中暗骂:「好个小猢狲!不但把活儿抢得精光,连拍大爹马屁的份儿也教他占了先!端的伶俐过了头!」 正自气闷,忽见角门外影影绰绰,晃进一个人来。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大官人那位结义兄弟,清河县里出了名的「白食大王」一白赉光! 这白赉光,人如其名,最是个白赖的白食。家中只有一个婆娘,并无儿女,两口子过活,全仗着这张厚脸皮和一副好鼻子。今日吃什麽,全看街坊邻居吃什麽。 今日东家,明日西家,专一打听谁家起屋上梁、谁家娶亲嫁女、谁家做寿摆酒。 他那双耳朵灵得很,鼻子更赛过狗儿,但凡哪家飘出些好酒好肉的香气,他总能「恰巧」路过。上门便是涎着脸,只说「闻香而来,讨杯水酒」,任你冷言冷语,他只当耳旁风,稳坐钓鱼台,非等开席动箸不可。吃罢不算,还要寻个由头,或包些残羹,或顺些果子点心,美其名曰「给家中婆娘尝尝」。主家碍着情面,又怕他撒泼,多半捏着鼻子认了。久而久之,清河县里无人不知这「白食光」。倘若没人摆酒,就专看邻舍灶烟混饭吃。 平安一见是他,眼珠一转,肚里便有了主意。 捂着肚子「哎哟」一声,冲着王经嚷道:「王经,你看顾着点,我这肚子不知吃错了什麽,绞着疼!须得去茅房走一遭!」说罢,也不等王经答话,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王经一愣,见白赉光来赶紧拦住板着脸道:「只是不巧,大爹方才被提刑衙门请去公干了,此刻不在府中。白老爷且请回,改日再来拜会不迟。」 「哎呀!竟是不巧!」白赉光一拍大腿,脸上懊恼万分,身子却纹丝不动,反而又凑近半步,亲热地拍着王经的肩膀: 「小哥儿,你看这大冷的天,风跟刀子似的,我这一路走来,冻得手脚都木了。既是大哥不在,容我进去避避风寒,在门房里讨碗热汤暖暖身子,等他片刻可好?我与大哥,情同骨肉,不分彼此!他回来见了我,只有欢喜的!」嘴里说着,那双脚已不由自主地往门里挪。 王经见他死皮赖脸,心中不耐,张开双臂拦住:「白老爷休怪!府里有规矩,主人不在,不敢放外客入内。您还是请回吧!」 「外客?」白赉光把眼一瞪,声音拔高了几分,显出几分「委屈」,「小哥儿这话差了!我白赉光与你家大官人,那是插香磕头,对天盟誓过的结义兄弟!比亲兄弟还亲!如何成了「外客』?」他唾沫横飞,忽然把身子一偏转身一溜烟冲进二门。 几个护卫也不知道该拦不该拦,看着王经脸色,王经也不知道如何处理,只能大喝停住:「再进就是前院了,我去通报值班姐姐。」 今天刚好是香菱儿在前院当班。 见到王经气喘吁吁跑进来,把事情原委一说,末了道:「姐姐,那姓白的赖在二门门口死活不走,口口声声是大爹的结义兄弟,还说什麽有要紧消息,小的实在拦他不住,又怕他吵闹起来失了体面,这可如何是好?」 香菱儿毕竟性子温婉,要换做金莲和桂姐,管他三七二十一,喊来护院就把那姓白的推走了。香菱秀眉微蹙。她虽知这白赉光名声不佳,但听说是老爷「结义兄弟」的名头,又听王经说此人已在门口纠缠,心中便犯了难。 暗忖道:「此人名声虽臭,然既顶着「结义』的名头,若真让家丁棍棒赶出去,传扬开来,道是老爷薄情寡义,连兄弟都容不下,岂不是坏了老爷名声?况且他既已闹到门口,强行驱赶,倒显得我们小气。不如…… 主意已定,便对王经道:「此人既已纠缠至此,硬赶出去,确是不雅。他既口称是大爹的结义兄弟,有过这一层名分在,就不好做得太过。这样吧,你领他去西边那个小偏厅坐了。那地方清静,离得远。给他上一壶茶,应个景便是。只说是大爹未归,请他稍安勿躁,在此等候。待大爹回来,自有发落。切记,莫让他四处走动。」 王经连声应道:「香菱姐姐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办!」 等到王经把白赉光领到偏厅。 这时候平安又领着一个人,摇摇摆摆进来,却是那提刑所掌刑的夏龙溪夏大人。 夏提刑边走边笑道:「我适才打衙门里寻他,门上人说他已家来了。想必是路上走岔了道儿,我且在此等等不妨。」 平安忙将夏提刑让到前厅明间楠木椅上坐了,口里道:「大人宽坐则个。」 转身便一溜烟儿寻着上房丫头香菱儿,道:「香菱儿姐,夏提刑夏老爷在厅上候着老爷哩,快筛盏好茶送去,仔细伺候着。」香菱儿听了,不敢怠慢,忙唤小丫鬟捧了定窑细瓷盖锺,沏了上等香茶送上去。平安安排停当,这才抽身回到门首喝斥道:「好个瞎眼的小猢狲!你是死人不成?怎地把那「白嚼鬼』放进来了?那厮是甚等货色,清河县里谁人不知?便是老爷早年认得他,如今也早断了捻儿!放个屁的功夫,你就守不住这门槛?便是有那一层旧皮儿,你只推说老爷不在,一顿棍棒撵出去便是,如何容他大喇喇闯将进来?看老爷回来,不揭了你的皮!」 王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缩着脖子,嘴里只「诺诺」地应着。 正闹嚷间,只听门外喝道声响,马蹄得得,正是大官人回来了。一眼瞥见门首平安、王经两个,便问道什麽事。 平安一五一十,把王经如何看守不力,自己如何喝骂等情,添油加醋地禀告了一番。 大官人听罢,沉声道:「王经记牢了,寻来保管家去,领三鞭子家法,长长记性!」 王经听得「三鞭子」,魂儿早飞了半边天,一张苦瓜脸皱成了核桃,却不敢有半句言语,只垂头丧气应了声「是」。 话音刚落,只见大官人身後转出玳安来。 玳安穿着一身巡检衣服,被武松练得魁梧不少,已然有模有样,看着这场面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瞅着平安,嘴角扯出一丝狡黠的笑,尖声道: 「平安,今日不是你轮值掌着门首的勾当麽?王经这行货子眼皮子浅,放错了人,你在他跟前,怎地也不拦他一拦,管他一管?倒叫他闯下这祸事来!」 大官人听了玳安这话,侧过脸,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玳安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平安,你既掌职,也有失察之过。也罢,你也去,领三鞭子,陪王经那厮长长记性。省得你们一个个偷奸耍滑!」 平安一听,如同腊月里兜头浇下一盆冰水,心里把玳安恨得牙痒痒,却只得哭丧着脸,拖长了调子「哦」了一声,自认倒霉,蔫头耷脑地跟着王经受罚去了。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大厅。 那夏提刑夏龙溪早已在厅中坐立不安,听得脚步声,如弹簧般「腾」地站起,满脸堆下笑来,抱拳躬身道:「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回府了!下官在此恭候多时了。」 大官人哈哈一笑,上前扶住,谦逊道:「夏大人说哪里话!论起衙门里的差遣,我还是您的下属呢,岂敢当「大人』二字?又折煞我了。」 夏提刑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说这话便是见外了。您这前程又是一等清贵文职,岂是下官这等微末差遣可比?万万不可混为一谈!」 两人分宾主重新落座,丫鬟重新奉上热茶。大官人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问道:「夏大人今日光降寒舍,必有见教?」 夏提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正是有件要紧事,需得天章兄拿个主意。新近擢升的曾巡抚,奉旨巡按京东东路,不日将路过咱们清河地面。这迎迓款待之事,非同小可,非得请天章兄出面主持不可,方显我清河体面。」 大官人听罢,嘴角一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爽快道:「我当是甚麽泼天大事!这等迎来送往的勾当,夏大人您老成持重,经见得多了,自去操办便是,还要问我做甚?该打点何处,该预备何物,该请何人作陪,你只管放手去做!至於银子花费……」 大官人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道,「夏大人你估摸着,需用多少,只管开口,我这里使人送去,断然短不了分毫!务必将这位宋巡抚大人伺候得舒坦了,」 夏提刑一听大官人如此痛快,把银子包揽下来,心中那块石头「咚」地落了地,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忙不迭地起身,深深作揖道:「哎呀!天章兄真真是爽利人!有您这句话,下官心里便有底了!既然天章兄如此信任,我便斗胆僭越,擅自做主,定将此事办得风风光光,妥妥帖帖!」 大官人含笑点头,两人又虚情假意地客套了一番,夏提刑这才心满意足,千恩万谢地告辞而去。大官人送至仪门,看着夏提刑那顶青幔官轿颤悠悠擡远了,转身便进了偏厅。 刚跨过门槛,便见那白赉光戳在当地。 这厮顶着个油光水滑的赉亮光头,偏生扣着一顶浆洗得发白、覆盔似的旧罗帽儿,勒得脑门子一道深红印子。身上那件环领磨襟的白布衫,浆得硬撅撅,【古代穿皱的旧衣服没钱买新的,用米浆去泡硬】便是连鞋子底也开了口,走起路来打快板一般。 大官人眉头一蹙,先开口叱道:「你这厮,今日倒有闲心撞到我这里来?」 那白赉光听得声音,慌不迭地「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行了个大礼,口里胡乱叫着「大哥金安」。未等大官人叫起,他自己又骨碌爬起来,搓着一双糙手,脸上挤出十二分的谄笑:「大哥容禀,小弟此来,实是有桩小事体,扰了大哥清静,该死该死!」 他咽了口唾沫,觑着大官人脸色道:「大哥是知道的,咱们几个结义兄弟,往年每月都有几次常例聚会,吃酒耍乐。从前……从前都是大哥体恤,一应花费都是大哥包了。」 他偷眼瞟了下大官人,见他面无表情,赶紧接着说,「自打这半年,大哥贵人事忙,不得空来,那聚会便……便有些难以为继了。每回攒局,一到结帐便你看我,我等你,推三阻四,莫说兄弟们面上无光,不耐烦,便是常去的那几个酒楼的掌柜,也忒不耐烦了,为着赊欠酒钱,还追着咱们几个讨过几回,险些被当成吃白食的轰将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道:「眼瞅着快到年下了,依着老规矩,咱们结义兄弟得去玉皇庙烧香还愿,完了少不得在庙里或左近整治一席素斋,也算全了兄弟情分。这回……这回哥几个都识趣,知道大哥事繁,不敢来聒噪。便是那应二哥,也未曾开口。只有小弟我这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斗胆来问大哥一声:今年这玉皇庙的香火和斋席,大哥……大哥可还赏脸参加?」 大官人听罢,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你今日来也瞧见了,我这眼前,千头万绪,乱麻也似,哪里抽得出身?这些应酬,自然是顾不上了。」 他话音一顿,朝门外唤道:「玳安!」 小厮玳安应声闪入,垂手侍立。 「去,取五两银子来。」 玳安转身即回,捧上五两一锭雪花银。大官人下巴朝白赉光一努:「喏,拿着。你去找应伯爵,就说我的话,让他出面张罗,在玉皇庙找那吴道官置办一席,让你们兄弟几个好好乐一日。这银子,权作使费。」白赉光攥了过去,又道:「大哥,你真不去了...」 大官人鼻子里轻哼一声,又道:「白老十,你如今也是老大不小,成日价这般游手好闲,东家食西家宿,蹭吃蹭喝,像个甚麽体统?莫非就打算这般混过一世?」 白赉光冷不防被问及生计,登时一愣,脸上那谄笑僵住了,支吾道:「大哥教训的是……只是……只是小弟……唉,又无甚正经本事营生…只是手头穷了就去卖些苦力活…」 大官人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罢了!眼下我正扩着院子,正缺个精细人儿盯着。你既无事,明日便去寻来旺,在他手下领个监工的差事。也不用你做甚重活,只每日里替我钉牢了那些匠人伙夫,莫让他们偷懒耍滑,糟蹋了我的好材料。工钱按日算,少不了你的。另外,每日管你两顿饱饭,到了下工,再许你带一份回去,给你屋里那婆娘。」 此言一出,白赉光简直不敢相信自家耳朵!! 监工!这可是有头脸、有油水的差事!工钱!饱饭!还能带一份家去!他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欢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几两。 「扑通!」他又一次结结实实跪倒在地,这回磕头磕得梆梆响,扯着嗓子赌咒发誓:「我的好哥哥!亲爹娘也没这般疼我!大哥放心!那工地上,便是有只不识相的野猫儿敢胡乱撒泡尿,小弟也定把它鸡儿折了轰出去!绝不让大哥费一丝心!」 等到打发了这厮,大官人还未坐定吃口茶,便见玳安领着郝思文脚步匆匆地进来。 如今郝思文来了,自然接手了提刑衙门的情报。 郝思文叉手禀道:「大人,各地巡控消息回来了。那伙摩尼教的人,竟然又四散回来,最後聚在渡口盘桓了半日,雇了艘大船,顺水南下去了!」 大官人笑道:「那王寅,倒是个人物。闹这麽大动静还敢回清河坐船。」 他放下茶盏,又道:「你辛苦。去,到醉仙楼上,吩咐他们整治一桌上好的席面,把史文恭、关胜几位将军都请来,就说叙叙情谊。」 郝思文应了声「是」,自去安排。 大官人换了身出门的鲜亮衣裳,刚走到仪门,却见扈三娘,换下了早上的劲装,换了一身水红衫袄子,正走了过来见大官人出来,她忙迎上前,眼波流转:「老爷这是要去哪里吃酒?我即刻换衣服。」大官人哈哈一笑说道道:「在清河县不必如此,你好生在後宅,与姐姐妹妹们顽耍顽耍,熟悉熟悉,清河县走到哪里都有耳目照应,断无差池,你只管放心。」 醉仙楼上,席开玳瑁屏风後,酒泛琥珀光。 史文恭、关朱武松等都是豪爽之人,那醉仙楼新近捧出的两位花魁娘子,名唤娇杏、媚柳,也抱着琵琶上来唱曲助兴。一个清喉娇曦,一个媚眼如丝,倒也引得几位注目。 只是大官人家中美婢皆是人间绝色。这外面的花魁,比之他府里的莺莺燕燕,差得多了去。大官人心道还得是京城,也不知李师师最近如何。 略坐了坐,吃了几巡酒,大官人就先退席,带着几分微醺,下了醉仙楼。 却见玳安满头大汗跑来:「是观音庵的一位小尼姑,亲自到府上寻您,说…说有人在庵里留了件要紧物事,指明是送给爹您的!叫您务必亲自去取一趟!」 大官人酒意醒了两分,疑惑道:「物事?什麽物事?」 「问了,那小师父只摇头,说只知是件大礼,旁的半字不知。」玳安说着,忙从怀里掏出一封摺叠得齐整的信笺,双手奉上,「这是随那物事一并留下的书信,小师父让务必亲手交给爹。」 大官人接过信笺。信封上空无一字,拆开看时,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素笺。上面的字迹倒是端正,只是内容写得极是含糊: 【西门大人台鉴:前番援手,铭感五内,无以为报。今有薄礼一份,暂存於观音庵净地,烦请大人拔冗亲往签收。此物随大人心意处置便是。】 末尾落款处,孤零零一个墨色浓重的「王」字。 大官人捏着信纸,目光在那「王」字上凝了片刻,嘴角便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字迹,这语焉不详的措辞,还有这谨慎到连个全名都不敢署的做派一一除了王寅,还能有谁?「备马!」大官人将信纸随手往袖中一拢,吩咐道。酒意被这蹊跷事一激,又散去两分,倒起了几分探究的心思。 究竟是何等「薄礼」,值得如此故弄玄虚,非要他亲临尼庵去取? 「是!」玳安应声,又迟疑道:「爹,可要带几个小厮跟着?」 「不必,」大官人摆摆手,「就你跟着。观音庵清净地方,人多眼杂反而不美。」 来到观音庵。 已得了信儿的老尼姑,便堆着满脸的笑,急急迎了出来。 「阿弥陀佛!大官人金身驾临,小庵蓬荜生辉!」老尼姑合十行礼,那笑容几乎要从层层褶子里溢出来,「方才正念叨着,开年时承蒙大官人天大的恩典,着人送来那一百两雪花银的香火,重塑了菩萨金身不说,连斋堂的米缸都见了底人儿……小尼和徒儿们日日焚香祷告,祈求菩萨保佑大官人福寿绵长,阖府……」大官人擡手打断了这滔滔不绝的奉承。 「行了,那「东西』在何处?带路吧。」 「是是是!瞧小尼这糊涂的!东西就在後院最清净的静房里,保管妥当着呢!大官人这边请!」她侧身引路,腰弯得极低。 一行人穿过前殿,绕过香菸缭绕的大殿,来到後院一处僻静小院,正是那上次秦可卿和王熙凤住的院子,在那妙玉隔壁。 「大官人请。」老尼姑侧身让在门边,待大官人一步跨入,她却并未跟进去,反而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正要随主入内的玳安。 玳安冷不防被拽住胳膊,一愣,看向老尼姑。 只见那老尼姑冲他飞快地挤了挤眼,嘴角朝静房努了努,又做了个极轻微摇头的动作,那意思再明白不过:里头的事儿,不是你这小厮该看的。 玳安何等机灵?立刻心领神会,脚步钉在了门槛外。 「大师父,」玳安压低声音,「我在外头冷的不行,劳烦您老行行好,给弄个旺旺的火盆进来?炭火……多多益善!」这意思再直白不过一里头的事只怕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他上次在王招宣府就差点冻成冰棍儿。 大官人走进房内,就见灯光下只见地上果然横陈着一卷厚厚的的靛蓝地毡,真个裹得像只待煮的肉粽,只余一把乌油油的青丝散乱在外。 是个女人? 大官人一愣,三两下便去解那捆缚的麻绳。 绳索甫一松开,大官人便迫不及待地抓住毡边,用力一拉一推一一如同剥开一枚熟透了的果子,一个活色生香的丰腴玉人儿登时滚落出来,软绵绵地瘫在冰冷的地砖上。 大官人凑近了脸,借着佛前一点昏黄油灯细瞧。 好个美艳女子!虽醉得人事不省,双颊酡红似染了胭脂,樱唇微张,吐息间尽是浓烈的酒气,偏又混杂着一股子奇异的、暖烘烘的甜腥膻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她眉头紧蹙,口中断断续续呓语着:「痛……好痛……」 正待细看,那女子忽地似有所觉,醉眼迷离地一扬手,竟从自己那凌乱敞开的衣襟里,猛地抽出几早已湿透、沉甸甸的汗巾子来,带着一股更加浓郁冲鼻的体味和混合了酒气以及莫名的暖腥膻甜之味,「啪」地一声,不偏不倚,正甩在大官人凑近的脸上! 「嘶……」大官人猝不及防,被这湿漉漉、暖烘烘、气味冲天的物件糊了一脸,惊得往後一仰。暗器??有毒?? 那汗巾子滑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抹脸,指尖沾到些滑腻腻的,那味道更是浓烈腥膻得呛人,直冲脑门,还微微有股甜意。 「明见……」地上的女子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滋」的一声轻响,毫无徵兆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又沾了大官人半张脸和前襟! 大官人一抹脸,满是温热,正要看清是什麽。那醉得如一滩软泥的美艳女子却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双臂猛地一环,竞死死箍住了大官人的脖颈!力道之大,带着酒醉之人的蛮横。 「痛……好人儿!」她滚烫的脸颊紧贴着大官人的颈窝,带着哭腔又黏又腻,直往他耳朵里钻,「好人儿帮我……好痛……求你……帮我…」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哀求。 「好人儿,痛煞奴家了……」那双原本箍着他脖子的纤纤玉手,忽地松开了,竟胡乱地去扒扯自己身上那件素淡得近乎寡味的月白麻布衫子,同时身子一扑! 第342章 李纨联手林太太,妙玉听墙 汴京城高耸的箭楼已在望,巨大的城门如同巨兽之口,吞吐着惶惶人流。 一辆青幔官车歪斜在护城河边的官道上,拉车的健马口吐白沫,浑身汗湿如洗,不安地刨着蹄子。车帘被粗暴地撕开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惊魂未定的狼藉。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穿着一身象徵清贵学养与文脉的青缎常服。 他脸色惨白如金纸,双手死死抓住车窗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正竭力挺直腰背,维持着士林领袖应有的端方与傲岸。 他身旁的李夫人王氏,则瘫软在车厢角落,云鬓散乱如蓬草,价值不菲的嵌宝珠钗早已不知去向,几缕发丝被泪水汗水黏在煞白的脸上。 眼神空洞失焦,直勾勾地望着车帘破洞外那片烟尘尚未散尽的来路,口中只反覆发出不成调的呜咽:「纨儿……我的纨儿啊……还我女儿……天杀的……」 车夫面无人色,一条胳膊软软垂着,显是受了伤,正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缰绳,安抚着受惊的马匹,眼睛惊恐地扫视着周围渐聚的人群和巍峨的城门,口中不住喃喃:「老爷……夫人……城门口到了……」「纨儿一一!」李夫人突然爆发出凄厉的哭嚎,上半身猛地弹起,就要往车外扑,「让娘跟你一起去!让那些杀才把我也撕碎了吧!纨儿啊一!」 「夫人!夫人不可!」老赵吓得魂飞魄散,顾不得伤痛,慌忙丢开缰绳扑进车厢,用身体死死挡住车门,哀声劝阻,「使不得啊!到了城下了!有官兵了!」 李守中被妻子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震,随即一股强烈的、被冒犯的羞恼冲上头顶。 他猛地伸手,用力按住妻子挣扎的肩膀,声音低沉:「噤声!看看你这般模样!成何体统!惊扰城门重地,是想让满朝文武、汴京士庶都来看我李氏门楣的笑话不成?」 他目光如电,扫过车外指指点点的路人,那眼神里是清流领袖不容玷污的清高与此刻被窥破狼狈的愠怒李夫人被他按住,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只剩下空洞的呜咽。 她擡起泪眼:「笑……笑话?李守中!女儿……女儿都没了!被那些天杀的贼人掳了去!此刻……此刻不知在遭什麽罪……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你满心满眼,竟还是你的体面?!你的清名?!你的门楣?!」 李守中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环顾四周,见守城兵卒已注意到这边骚动,正探头张望,心知绝不能再让这无知妇人继续撒泼,损及他半分威望。 他俯身凑近妻子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冰冷刻骨: 「蠢妇!你懂什麽!一个国公府的寡妇,又是我清流贵女,落入那般下贱匪类之手,清白之躯岂不是要被玷污?那是奇耻大辱!辱及祖宗,累及父兄,更将使我李氏百年清誉毁於一旦!」 他喉结剧烈滚动,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与其……与其受辱偷生,令阖族蒙羞,令你我……无地自容,倒不如……倒不如让她识得大体,寻个乾净,全了「玉碎』之义!尚能保全门风,不失她贞洁之名!」 「玉……碎?贞洁?」李夫人茫然地重复着。下一秒,一股焚尽一切的怒火轰然炸开!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李守中的钳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李守中一一!!」形如疯虎,十指箕张,带着同归於尽般的决绝,狠狠抓向丈夫那张道貌岸然的脸: 「你这披着人皮的豺狼!枉称士林领袖!那是你亲生的骨血!你竞咒她「玉碎』?还要她贞洁?人没了还要什麽贞洁,我看你不是要女儿贞洁名声,是要你李守中清流砥柱的清名吧!纨儿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还是人吗?你这个畜生!我...我...我跟你拚了!还我女儿命来!」 李守中猝不及防,脸上顿时火辣辣几道血痕,官帽被扯落在地。他惊怒交加,狼狈不堪,只能狼狈地拂袖格挡,口中怒斥:「泼悍!疯妇!住手!体统何在!」他下意识想呼救,却又猛地刹住一一士林清望,岂容此等家丑外扬,沦为市井谈资? 车夫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挡在中间,哭喊道:「夫人!夫人息怒!老爷是忧心如焚失了口!当不得真啊!为今之计是立刻报官啊!」 就在这混乱不堪、斯文扫地之际,一阵低沉威严的号角声自城门内响起。 沉重的马蹄声踏着整齐的节奏,一队盔甲鲜明、旗号森严的禁军精骑鱼贯而出,当先一人,身披象徵高阶武职的紫色官袍,腰悬金鱼袋,面容沉毅,眼神锐利如鹰。 正是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兼殿前都虞候王子腾,他显然巡城时候被城门口的骚动惊动。 王子腾勒住战马,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辆狼狈的官车,以及车内撕打哭嚎的妇人、狼狈格挡的文官魁首。他自然认得那身青缎常服代表的身份。 「李公?」王子腾心头剧震,几乎失声叫出来。他一眼便认出车内那狼狈格挡妇人撕扯的身影,正是清流领袖、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那身象徵帝国文脉的青缎常服,此刻竞沾满尘土,破口处露着里衬,官帽歪斜,鬓发散乱!旁边那状若疯虎、哭嚎撕打的妇人,不正是李夫人王氏?何等泼天大事,竟让这位素来端方持重、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士林魁首,落得如此境地? 王子腾脸色骤变,再无方才的沉稳,猛地一夹马腹,冲到近前,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迫与凝重:「李公!这是……这是怎麽回事?!何人胆……」 他目光扫过破损的车帘、受惊的马匹、车夫带伤的胳膊,心中不祥的预感如寒冰般蔓延。 李守中见王子腾认出自己,又惊又愧,更觉颜面扫地。他一把推开几乎脱力的妻子,顾不上脸上血痕,迅速俯身拾起官帽戴正,用力抚平衣袍褶皱,仿佛要抹去所有不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惊悸,脸上勉强恢复了几分凝重,对着马上的王子腾略一拱手,声音沙哑: 「王大人,本官携家眷祭扫归城,行至北郊野狐岭,遭强梁劫道!小女李纨……为贼人所掳!贼众已向北遁逃!」 他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进出,「此非独李某家难,更是贼寇藐视王法,践踏汴京畿辅!请王大人即刻发兵追剿凶顽,务必救回小女,以正国法!」 李夫人瘫在车里,听到「救回小女」四字,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声的抽噎,眼神空洞地望着王子腾,如同濒死之人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什麽?!竞有此事!狂徒安敢!」王子腾闻言,瞳孔猛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李祭酒之女被掳!那不就是国公府那位? 这已非寻常劫案,而是足以震动朝野的惊天巨变!他面上瞬间布满寒霜,再无丝毫犹豫,猛地转头,对身後副将厉声喝道:「速点精骑!本官亲率!即刻往野狐岭方向追索!务必将李小姐救回!匪徒格杀勿论!快!!」话音未落,已率先拨转马头。 「得令!」副将深知事态严重,抱拳领命,令旗急挥。号角凄厉长鸣,王子腾一马当先,身後数十精骑如同离弦之箭,卷起冲天烟尘,风驰电掣般向北疾驰而去!铁蹄踏地之声,如闷雷滚过城垣。官兵远去,李守中紧绷的神经稍松,长长舒了口气,却又感到一阵虚脱。 他不再多言,立刻转身,看了一眼车内木然的李夫人,对车夫喝道:「速速驾车回府!」 李夫人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木然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车顶破洞透下的一线天光。 那支象徵身份、曾端端正正插在云鬓的嵌宝珠钗,只剩下一缕摇摇欲坠的流苏,斜斜挂在耳畔散乱的发丝上,珠光黯淡,摇摇欲坠。 老赵忍着伤痛,慌忙应声,爬上驭位。 此刻观音庵内。 「帮帮我,我...我疼..」她醉眼乜斜,仰起那张酡红娇艳的脸,滚烫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大官人的下巴,吐气如兰,却又裹挟着浓烈的酒气和一股…… 一股熟透妇人才有体息,以及汗腥膻暖湿混合在一起,竞形成一种异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进大官人的鼻孔,直熏得他魂灵儿都要飘出七窍。 大官人一股子甜腥已直冲口鼻。他才发现自己刚才满脸的是什麽,那瘫软如泥的美娇娘却似烧红的烙铁,猛地缠将上来! 两条玉臂如白蛇绞树,死死箍住他脖颈,力道大得骇人,勒得大官人一个规趄。 「痛煞奴家了!好人儿!」她湿热的酒气混着一种馥郁撩人的体味,「帮帮奴家…里头…里头烧得慌!五脏六腑都要熬干了!」 她不管不顾,身子一扑,整个儿软绵绵、沉甸甸地压进大官人怀里,滚烫的唇胡乱地在他下巴、脸颊上印着,毫无章法。 「这府里…就是个活棺材!」她一边吻着,一边呜呜咽咽地哭诉,平日端方守礼的珠大奶奶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被醉酒和欲望烧得神智昏聩的妇人,「守…守给谁看?守得这身子…都成了枯井!夜里…夜里疼醒!!」 她喘息急促,胡乱吻着大官人的嘴角。「只能用冷水…哗啦…一瓢瓢浇在滚烫的肉上…激得浑身打颤…那火苗子才矮下去一寸…可一转身…它烧得更旺!!」 她竟又去撕扯大官人的衣襟:「好人儿…你摸摸…你摸摸烫不烫…」她仰起头,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 大官人叹了口气怎麽办? 只能帮帮了,这不帮还叫男人麽? 李守中那辆载着无尽狼狈与悲痛的青幔官车,尚未驶回府邸,一场足以撼动汴京根基的风暴,已如同惊雷般在重重宫阙深处炸响!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清流领袖,士林魁首,天子亲口赞誉「国之文胆」的人物,竞在光天化日之下,於京畿西郊野狐岭遭遇强梁劫杀! 其女李纨被掳,夫人惊疯,车驾损毁,本人亦形容狼狈……这消息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垂拱殿冰冷的金砖之上。 晨殿上。 「岂有此理!!」一声震怒的咆哮从御座传来。 官家此刻面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手中那方珍贵的端砚「啪」地一声被狠狠掼在地上,墨汁飞溅,污了龙袍下摆也浑然不觉。 「辇毂之下!天子脚下!竟有如此狂悖凶徒,劫杀朝廷重臣,掳掠官眷?!视我大宋王法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臣等惶恐!」满殿朱紫重臣齐刷刷跪倒,汗透重衣。 李守中遇劫,这已非一家之难,而是对整个文官集团、对朝廷威严、对汴京治安赤裸裸的挑衅和践踏!清流魁首尚且如此,他们这些人的体面与安全又值几何? 官家死死钉在跪伏的高俅身上,「高俅!」 高俅浑身剧震,额头「咚」地一声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臣……臣在!臣罪该万死!臣…「万死?你的万死有何用?」官家的咆哮如同惊雷炸响在殿内:「朕问你!这京城,是谁的京城?!这治安,是谁在负责?!啊?」 就在这时,官家突然感觉到脑门正中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熟悉的隐痛,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钢针,正缓缓刺入他曾被飞石击中的旧伤! 那狼狈不堪的一幕瞬间涌入脑海一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帝王额心!那份屈辱和愤怒,此刻被眼前这桩更甚的惊天大案彻底点燃! 「王子腾何在!」官家厉声喝问。 「臣在!」王子腾脸色凝重,眼神沉稳。 「即刻褫夺高俅五城兵马司总管之职及所有京畿缉捕之权!暂由你一一王子腾,全权接管!」王子腾眼中精光爆射,沉声应道:「臣领旨!谢陛下信重!」 「给朕挖地三尺!也要把李纨毫发无损地救出来!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人,给朕碎屍万段,挫骨扬灰!朕要他们的脑袋,悬在宣德门上示众百日!以儆效尤!」 「臣,遵旨!肝脑涂地,必不负圣恩!」王子腾重重叩首,声音斩钉截铁。他明白,这不仅关乎李守中,更关乎他自己的脑袋和前程。 官家喘了口气,目光投向殿外沉沉夜色,补充了一条至关重要的命令,声音冰冷:「即刻封锁汴河、蔡河、金水河、五丈河所有进出汴京的水道!南北水路,所有漕船、商船、客船、渡船,一律靠岸待检!着漕运司、河堤司协同水军,沿河设卡,昼夜巡查!凡形迹可疑船只,立即扣押!船上人员,一体拘拿!给朕查清楚,贼人是否可能挟持人质,从水路遁逃!」 月色凄清,如霜似霰,冷冷地铺在观音庵後厢房窄小的禅院里。 妙玉素来不惯与那些粗使婆子同住大禅房,便在这僻静角落寻了间小小净室挂单。 此刻,她正趺坐在蒲团上,对着案头一尊小小的白瓷观音像默诵《心经》,案角青烟袅袅,是她自带的沉水香,清冷幽寂,试图涤净白日里沾染的尘俗之气。 一声模糊却异常清晰的、带着浓烈哭腔的哀吟,陡然穿透薄薄的板壁,撞入妙玉耳中!她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长眉微蹙。 这声音…似是隔壁那空置小院传来的?莫非是住进了病人?然而,那声音非但未歇,反而越发清晰、破碎,夹杂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喊叫和衣料撕扯的慈窣。 妙玉捻佛珠的指尖霎时冰透,那张素日里清冷如霜雪雕琢的玉面,「腾」地燃起两团火烧云,红晕直从耳根烧到颈窝,连那小巧的锁骨都染了霞色。 这…这分明是…没廉耻的的勾当!她猛地阖上那双惯看经卷的妙目,心中发狠念诵「阿弥陀佛」,恨不得立时堵死双耳。可那板壁竞似活了一般,将那妇人嘶喊的诸般不堪字眼,裹着湿漉漉的肉慾腥膻,一股脑儿塞进来!妙玉只觉她口乾舌燥,她双腿发软,那蒲团也似生了芒刺,坐立难安。 大殿上。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刻意压低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内侍监梁师成那特有的、带着一丝阴柔焦虑的声音响起:「陛下!陛下!紧急密报!」 官家正按着剧痛的额头,胸中怒火与旧伤交织,烧得他五内俱焚。听到「紧急」二字,更是火上浇油。他猛地擡头,不耐烦地吼道:「念!大声念给这满殿的「忠臣良将』听听!看看朕的江山,今日又出了何等「惊喜』!」 梁师成脸色煞白,额角全是细密的冷汗。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份染着尘灰、显然是以最快速度送达的六百里加急密函。听到官家让他「大声念」,梁师成身体剧烈一颤,嘴唇哆嗦着:「启…启奏陛下!扬州…扬州八百里加急急报!钦命巡盐御史、兰台寺大夫、两淮盐政司一一林如海林大人……他……他……於昨日深夜……暴毙身亡了!」 轰! 梁师成的话音刚落,如同在凝固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冰水!整个御书房瞬间炸开了无形的惊雷!「什麽?!」「林大人?!」「暴毙?!」低低的、难以置信的惊呼声从跪伏的群臣中压抑不住地爆发出来。 那几个素日里以清正刚直、力主盐政除弊自诩的清流魁首,真个如遭了晴天霹雳! 脸上那点子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比新糊的窗纸还白。眼珠子直勾勾的,里头先是惊得没了神,继而一片茫然,最後竟浮起一层死灰般的、近乎癫狂的不信一一这如何可能? 林如海!那可是他们清流一党,在盐政这盘血肉横飞的大棋局上,顶顶要紧、几乎独一根儿的锋利尖刀只待他奉了旨意,捧着那尚方宝剑,直插进两淮那淌着黑油的盐场子里,掀起泼天风浪,查积弊、追亏空,刀尖子明晃晃直指蔡京、童贯、朱助那些个蠹虫奸佞! 只待事成,那一个个空出来的肥缺儿、实打实的差遣权柄,还不都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那盐引上淌着的、白花花银子似海的利头,还不都得顺着河道,流进他们这些士林高门、阀阅世家的库房里? 可如今……这根尖刀……竞……竞断了?!偏生在这节骨眼儿上?这无异於将他们呕心沥血、眼瞅着就要开花结果的泼天富贵局,生生拦腰斩做了两段! 官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砸懵了。 他按在额角的手猛地僵住:「暴毙?林如海?给朕说清楚!他到底是怎麽死的?!!」 梁师成低声道:「陛……陛下息怒!扬州府衙与随行钦差卫队初步……初步查验……林大人……林大人他……他死状蹊跷,七窍隐有血痕……虽未最终定论,但负责查验的仵作和随行太医……皆……皆怀疑……怀疑是……」 他咽了口唾沫,仿佛用尽了最後的勇气,才吐出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两个字:「怀疑是……被被人下而死啊!陛下!」 下毒而死??? 这四个字狠狠砸在死寂的殿堂之上! 下毒!这意味着什麽? 官家猛地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笔墨纸砚跳起老高。发出难以置信的询问:「下一一毒一?」那太子詹事耿南仲,此刻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挺直了腰板:「官家!这分明是冲着盐政革新来的!定是那些把持盐利、怕见天光的蠹虫奸佞下的黑手!!」他口中厉喝着,一双喷火的眼睛,却死死剜向一旁面色阴沉的蔡京、童贯等人。 观音庵内。 天色已亮。 大官人低头瞅着怀里这团温香软玉。李纨此刻早已力竭神昏,沉沉睡去,醉意混合着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宣泄,将她彻底挤干了。那张美艳的脸庞上泪痕狼藉,脂粉糊作一团,更显出几分可怜又放浪的颓唐。鬓发散乱如乌云,几缕湿漉漉地粘在酡红的腮边颈侧,月白的麻布衫子被扯得七零八落,露出一大片汗津津、粉腻腻的白皙。 浓郁的、甜腻又带着一丝腥膻的发酵气味,混合着她身上蒸腾出的汗气、酒气、还有情潮未褪的靡靡之息,一股脑儿钻进大官人鼻孔。 大官人腾出一只手胡乱将扯开的衣襟给她拢了拢,又将自己那件上好的锦缎披风解下,将这软成一滩春泥美人儿囫囵个儿卷了,只露个乱蓬蓬的脑袋在外头。 「玳安!死哪儿去了?」大官人扬声低喝,声音带着烦躁。小厮玳安慌忙从院外阴影里闪出来,觑着主人狼狈模样和怀中裹着的妇人,不敢多看,只垂着眼。 「去!问问这观音庵里,不拘哪个姑子,借辆稳当的马车来!快着点!」大官人没好气地吩咐。玳安应了一声,一溜烟去了。 大官人这才抱着这热烘烘、散发着膻香的人肉包袱,迈步朝院外走去。只觉得浑身粘腻不堪,从脸上到前襟,再到抱着她的手臂,无一处不是湿漉漉、滑腻腻的发酵酸味。心道:「晦气!这叫甚麽事?头一回弄得浑身没一处乾爽,全是这气味!」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强忍着那粘腻不适, 谁知刚踏出那月亮门,迎面一阵穿堂风过,吹得他一个激灵,同时也吹得院中一人衣袂飘飘。定睛一看,竞是那法号妙玉的修士! 那妙玉一身素白道袍,俏生生立在清冷月华下,宛若一株带刺的白玉兰。 她显然也刚出房门,正撞见这不堪一幕。四目相对,妙玉那双清冷的妙目里,瞬间进射出刻骨的怨毒与鄙夷一她可没忘了当日那记响亮的耳光! 此刻见这腌攒男人竞抱着个衣衫不整、醉态淋漓的妇人从尼庵净地出来,心中更是翻江倒海:「这等浊物!!也只有这等没廉耻的腌攒,才做得出在观音菩萨眼皮子底下行这等污秽苟且的勾当!真真玷污了佛门清净地!」 大官人被妙玉那刀子般的目光刮着,冷笑喝道:「看甚麽看!贼秃尼!没见过男人抱自家女人麽?还不滚开!」 这一声「贼秃尼」狠狠扎进妙玉心尖!她气得浑身乱颤,玉指戟指,直直指向大官人,樱唇哆嗦着,一句清叱就要脱口而出:「你…你这…」 恰在此时!一阵更疾的晨风猛地卷过,妙玉因着激愤,手中原本攥着的一方素白汗巾子竞没拿稳,被那风「呼」地一下扯脱了手!那汗巾子如同生了眼睛的白蝶,飘飘荡荡,不偏不倚,竟直直朝着大官人的面门扑来! 大官人两只手都死死抱着裹在披风里的李纨,哪里腾得出手?只听「噗」一声轻响,那带着女子体香的汗巾子,竟严严实实蒙在了他脸上! 一股极其熟悉、又极其怪异的气味瞬间笼罩了他!这汗巾子竟然也是湿的,本身带着妙玉身上那股子清冷的沉水香气,但这香气之下,却分明裹着一层微凉的潮意,更透出一股熟悉的味道。 大官人一时懵了,鼻端充斥着这矛盾又诱人的熟悉混合气息。 妙玉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啊!」妙玉一声短促的惊呼,羞愤欲死,哪里还顾得上骂人?她像只受惊的白兔,猛地扑上前,一把从那呆愣的大官人脸上扯下那方惹祸的汗巾子,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连看都不敢再看大官人一眼,更别提什麽仇恨目光,只恨不能立时钻入地缝,转身便跌跌撞撞冲回自己那间小小的净室,「砰」地一声死死关上了房门! 大官人低头瞅着怀里滋了他一晚上的妇人心道:这事儿若是抱回自家府里,那群闻风就是雨的莺莺燕燕,还不知要搅起多大风浪!他这堂堂一家之主,竟一时也寻不出个囫囵说辞来压服。想到此处,大官人愈发烦躁,撩开车帘,对着外头驾车的玳安没好气地喝道:「掉头!不去府里了,去王招宣府!」却听到玳安得意的笑着说道:「大爹,我早知道,不用回头,已经挑了去王招宣府的近路了」。大官人一听心头更是无名火起,冷哼一声,隔着车帘斥道:「就你聪明?回府自去寻来保,领三鞭子长长记性!」外头玳安得意的腔调瞬间蔫了,只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是…大爹…」 马车七拐八绕,果然抄了近道,不多时便在王招宣府门口停下。天色微熹,府内已有下人走动。大官人抱着被锦缎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李纨,刚踏进迎面就撞上早起监督丫鬟的金钏儿。 金钏儿端着铜盆,一眼瞥见大官人怀里露出的那张脸一一纵然泪痕狼藉、鬓发散乱,但那清丽端方的底子还在!这不是荣国府那位守寡的珠大奶奶李纨是谁!金钏儿惊得手一抖,铜盆里的水差点泼出来,失声道:「老…老爷!这…这…」她指着那团披风,舌头都打了结。 大官人面沉似水,低喝道:「慌什麽!找个清净房间,安置她!」 金钏儿虽惊骇万分,却立刻反应过来,压下满腹惊疑,忙不迭躬身:「是,是!老爷跟奴婢来!」她引着大官人快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僻静厢房,手脚麻利地推开房门。 大官人将怀中人儿放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那披风一离身,李纨身上那股混合了酒气、发酵浓郁奶腥膻和其他复杂气味,立刻在温暖的室内弥散开来,熏得金钏儿奇怪的在闻什麽味道。或许是动作大了些,或许是暖意袭来,榻上的李纨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动几下,竟悠悠醒转过来。初时,她眼神迷蒙,茫然四顾。待看清眼前居高临下站着的大官人一一昨夜零碎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猛地烫进她混沌的脑海! 「啊一!」李纨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尖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她低头一看自己一一月白麻衫领口大开,露出里面同样凌乱的小衣,原本胀痛已然乾巴巴的舒畅! 一股巨大的、足以将她吞噬的羞耻与绝望排山倒海般袭来!她面无人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充满了极致的惊恐、憎恶,仿佛在看一个十恶不赦的劫匪! 「你…你这天杀的强盗!下流胚子!腌攒泼才!」李纨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哭腔,每一个字都淬着血泪,「我…我清清白白守了这些年…竟…竞被你…被你玷污了身子!我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有何面目去见去见兰儿!」她语无伦次,巨大的精神冲击让她彻底崩溃。 话音未落,李纨竞不管不顾,猛地一头朝着旁边那坚硬冰冷的雕花红木床柱撞去!动作决绝,带着一股子玉石俱焚的狠劲儿! 「奶奶不可!」金钏儿吓得魂飞魄散,尖声惊叫。 大官人也是眼皮一跳,他离得近,反应极快,在李纨额头堪堪撞上柱子的刹那,猛地探身,猿臂一伸,死死箍住了李纨那纤细却充满蛮力的腰肢!李纨被他拦腰抱住,额头只轻轻蹭了下柱子,留下一点红痕。「寻死觅活作甚!」大官人又惊又怒,臂膀如铁箍,任由李纨在他怀里死命挣扎踢打,那点力道对他而言如同挠痒。他低吼道:「你仔细看看我是谁,我不是那劫匪,好好想一想发生了什麽?」李纨一愣撑着脑袋渐渐回忆起来,自己被劫,喝了酒,眼前男人确实不是劫自己的匪徒!可是...可是...其他的是真的啊!! 「奶奶!奶奶!万不可如此啊,你死了兰哥儿怎麽办!」金钏儿死死抱住李纨一条胳膊,急声道。只有她知道什麽才能劝住李纨的死意。 李纨被金钏儿那番话彻底击垮了。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寻死,只是瘫软在大官人臂弯里,像个被抽了骨头的破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滚落,混着脸上的残脂污秽,蜿蜓而下。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房间里只剩下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抽泣,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带着耻辱印记的气息。金钏儿看着李纨满身青紫狼藉,心下骇然,只觉这位素日里贞静如水的珠大奶奶,此刻竞比那风月场中的粉头还要凄惨可怜百倍。 大官人看着榻上那丢了魂儿、只知流泪的李纨重重叹了口气,对一旁手足无措的金钏儿吩咐道:「你好生看着她,寻些热汤水与她擦洗,再找件乾净衣裳换上。仔细劝解几句,莫让她再寻死觅活,平白惹出祸端来!」 他顿了顿,「我去寻个地方洗洗这身腌膀!」 金钏儿连忙应声:「是,老爷放心,奴婢省得。」她见大官人要走,下意识想跟上去伺候更衣。大官人摆摆手:「不必跟着!守着她便是!」说罢,迈开大步就出了厢房。 岂料刚转过回廊,迎面一阵香风扑来! 只见那林太太,一身娇艳的桃红寝衣,外罩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黄纱衫儿,云鬓微松,粉面含春,显然也是刚起身不久。她一眼瞧见大官人,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顿时亮得惊人,扭着水蛇腰就迎了上来,一把扯住大官人的衣袖,那嗓子捏得又甜又腻,能滴出蜜来: 「哎哟!我的亲达达!今儿是吹的风,一大清早就吹到奴家这寒窑里来了?」她媚眼如丝,上下打量着大官人,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可是想煞奴家了?怎地这般早」 第343章 林如海死因,李纨何去何从 大殿之上,那「下毒」二字余音未散。 太子詹事耿南仲率先发难,他猛地从地上挺直了腰,一张脸因激愤涨成了猪肝色,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殿顶藻井上去,声音尖利:「官家!林大人乃朝廷重臣,钦命巡盐!竟在任上遭此毒手!此乃动摇国本、藐视天威!臣请旨,彻查!务必将那包藏祸心、丧尽天良的元凶巨恶揪出来,千刀万剐,以儆效尤!」他口中说着「元凶巨恶」,那双喷火的眼睛,死死钉在御座下首的蔡京、童贯身上。 紧接着,太常少卿李纲也重重叩首,额头触在金砖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擡起脸,眼中是已然少有的悲愤与刚直: 「陛下!林如海清正廉洁,乃士林楷模!其暴毙疑云重重,七窍血痕触目惊心!此绝非寻常病故!臣李纲泣血恳请,立发金牌,彻查死因!若真是毒杀,则必是盐政积弊深处,有魑魅魍魉惧怕林大人利剑高悬,故行此断根绝户之计!此案不查,天下士心寒透,盐政革新,永无天日!」 太子宾客吴敏紧随其後:「官家明监。林大人之死,蹊跷太过。下毒之说,骇人听闻。此事关乎朝廷体面,更关乎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道。若真是宵小所为,则此獠胆大包天,视王法如无物;若查无实据……恐亦有损林大人清誉。无论如何,唯有彻查,方能水落石出,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还林大人一个清白。」一时间,清流之声浪,裹挟着「彻查」、「毒杀」、「元凶」,在死寂的大殿上汹涌回荡。就在这片汹涌的声浪中心。 蔡京,这位当朝太师,依旧半阖着眼皮,仿佛老僧入定,脸上一丝波澜也无。 宽大的紫袍袖口纹丝不动,连手指头都没颤一下。 童贯,面无表情。浓密的眉毛下,眼睛平视前方,空洞洞的冷硬和漠然。 任凭清流们如何鼓噪,如何指桑骂槐,这两位权倾朝野的重臣,连眼皮都懒得擡一下。 直到清流的声音渐歇,童贯才缓缓地说道: 「陛下。…咱家是个粗人,只管着军马粮秣,这盐政上头花花绕绕的门道儿……那都是精细活儿的买卖!除了那林如海是陛下钦定,其他桩桩件件,可都是太师府上的门生故吏、经年老手们在操持着。」「林大人死得蹊跷。若真是被人下毒而死,那下手的东西,端的是下作!该查!一查到底敢!竞然有人敢在蔡太师治下的盐政地盘上,对朝廷钦差……下这等狠手!」 童贯嘿嘿两声,顿了顿望向蔡京继续说道:「那说明真有人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了..」 童贯话音刚落,蔡京那半阖的眼皮终於缓缓擡起。他浑浊的老眼扫过殿内群臣,最後落在御座之上。他微微欠身:「官家息怒。童枢密所言极是。林大人乃朝廷股肱,国之干城。其猝然薨逝,死因不明,更有「下毒』之骇人传言,实乃震动朝野之大不幸、大疑案。」 他语气愈发沉重恳切,「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明明白白,恐非但有损朝廷威仪,令忠臣寒心,更会使流言蜚语四起,混淆视听,动摇民心。老臣以为,彻查,乃势在必行。不仅要查是否真为毒杀,更要查清是何种毒,凶手是谁,为何要毒杀林大人,唯有真相大白於天下,方能告慰林大人在天之灵,方能震慑宵小,方能……还我大宋官场一个朗朗干坤!」 官家高踞御座,将殿下这众生百态尽收眼底。 「够了!」官家终於开口:「传旨!着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会同扬州府衙会审,朕仔细勘验林如海屍身,务求查明死因!到底是否是中毒?中的何毒?何时所中?如何中的?何人所吓,所有蛛丝马迹,不得遗漏!一应人证物证,就地封存!案情进展,每日八百里加急,直报御前!」 官家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朕倒要看看,是什麽毒物,又是什麽人,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动朕的钦差大臣!」 太子詹事耿南仲却已按捺不住,他再次出班,梗着脖子道:「陛下明监!林大人暴毙扬州,死因蹊跷,更有「毒杀』之惊天之论!此案干系重大,牵涉极广!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司与扬州府衙,皆在淮南东路治下!林大人身为巡盐御史,其死……难保不与这盐政积弊、地方盘根错节之势力有所牵连!若真如传言乃毒杀,则凶手极可能就在这淮南东路官场之中,甚至……就在那扬州府衙之内!」 他越说越激动:「让涉案之地、嫌疑之地的衙门来查这惊天大案?这……这岂不是如同让狐狸去审问偷鸡贼?让豺狼去守护羊圈?臣斗胆直言,此乃掩耳盗铃,自欺欺人!淮南东路上下,早已不可信!此案若交予他们,只怕是查来查去,最终落得个「病故』或「悬案』的下场,将真相永埋地底,令忠魂含恨九泉!臣恳请陛下,另择一路,选派与淮南东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之能臣,专司此案,彻查到底!」耿南仲这番话掷地有声,李纲、吴敏等清流精神一振,纷纷附和:「耿詹事所言极是!臣等附议!」「淮南东路嫌疑难脱,确需避嫌!」「请陛下另遣贤能!」 官家的眉头,就在这一片「另择贤能」的呼声中,缓缓地、清晰地皱了起来。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耿南仲那张因激动的脸,又掠过下面那一群附议的清流,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极冷的弧度。 「哦?」官家从鼻腔里哼出一个单音,带着浓重的嘲讽意味,「耿卿倒是思虑周全。淮南东路不可靠……那你们说说,这大宋天下,哪一路可靠?又该派谁去,才算是「毫无瓜葛』、「刚正不阿』?」他目光扫视着阶下那群刚刚还慷慨激昂的清流:「说啊!你们心中可有人选?哪位爱卿能担此重任,去那龙潭虎穴一般的扬州,把这「毒杀钦差』的惊天大案,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嗯?」 殿内霎时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方才还群情激奋的清流们,此刻一个个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面红耳赤,面面相觑,眼神躲闪,竟无一人敢站出来举荐,更无人敢自荐!耿南仲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一片死寂。 终於官家再次开口:「那朕……倒是想起一个人来。」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投向殿门之外,「京东东路……那个提点刑狱公事,西门……西门天章,朕记得他,你们不都质疑他德不配其位吗?那就让他去查..查他个水落石出..」 旋即,官家斩钉截铁地一挥手,声音陡然转冷独断: 「好了!就他了!朕看西门天章,正合适!」 「传旨!着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其火速南下扬州,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着其会同……嗯,就让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协办』吧!」「告诉他!」官家最後的声音带着森然杀意,「朕不管他用什麽法子!朕只要结果!林如海到底是怎麽死的?是毒?是什麽毒?谁下的手?背後是谁?三个月!朕给他三个月!三个月後,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来……哼!提头来见!钦此!」 「圣躬安」内侍尖利的唱喏声刺破了殿内凝固的空气。 氤氲水汽如暖帐,将整个净室笼得朦朦胧胧。硕大的紫檀木浴桶里,热水滚着名贵的蔷薇露,甜暖香气蒸腾。大官人赤着精壮的上身,靠在桶壁上,闭目长吁一口气,总算将那身气味洗去大半,别看一个娇小的妇人还真是水做的。 林太太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主腰,下系一条葱绿撒花绫裤,赤着一双白生生的玉足,跪坐在桶边。她挽起云袖,露出两截嫩藕似的臂膀,手中拿着温热的丝瓜瓤,正细细地、一寸寸地替大官人擦洗後背。那丝瓜瓤蘸了香胰子,滑腻腻地游走在他宽阔的背脊、结实的肩胛上。 「亲达达,」林太太的声音在水汽里浸得又软又糯,「那妇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瞧把您烦的,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大官人被热水泡着,将昨夜观音庵的荒唐遭遇,连同李纨的身份一一国公府守寡的珠大奶奶,她父亲乃清流领袖李守中一一都简略说了。说到金钏儿认出她时,大官人摇了摇头:「「…原以为是个寻常小妇人,谁承想竟是这等烫手山芋!她爹是朝中清流砥柱,婆家又是累世公卿!」 林太太听着,她红唇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带着湿热的诱惑:「好爹爹,这有何难?依奴家看呀她丰腴的身子贴得更紧腻肉几乎全压在大官人臂膀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磨蹭:「…不如就把这位「珠大奶奶』,金屋藏娇在奴家这府里!我这地方,僻静又稳妥,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查王招宣府的後宅?保管将她养得白白胖胖,神不知鬼不觉…」 大官人拧了一把笑道:「不可!你想得太简单!她的身份太扎眼!国公府、李家,岂是善罢甘休的主儿?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来!藏在你这里,迟早是祸根!这会儿,怕是五城兵马司都动起来了,满城寻这国公府的奶奶!」 「还回去倒也没事…我也是女人,我懂!」林太太笑道, 「她这等身份,这等教养的寡妇,失了清白,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可正因为如此,她才绝不敢声张!您想想,她若回去嚷嚷自己被污了,国公府和李家的脸面往哪搁?她那死去的丈夫、她儿子贾兰,还如何在人前擡头?千夫所指,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她只会打落牙齿和血吞,拚命遮掩还来不及,说不定…还得求神拜佛盼着这事烂在肚子里呢!」 「你倒是会算计!」大官人一巴掌拍在林太太肥臀上,将她死死按在浴桶边缘!「啊一一亲达达…轻此,,」 房内,薰笼里残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子绝望的死气。李纨瘫在软榻上,泪痕已干,只余下两道冰冷的湿印。她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不可闻。 金钏儿端着一碗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坐到榻边。她看着李纨这副模样,心里也直打鼓,但想起大官人的吩咐,只得硬着头皮: 「奶奶,您可万不能再钻牛角尖了!您想想,您这一头撞死了,倒是乾净利落,一了百了,可…可兰哥儿怎麽办?」 果然,李纨那死灰般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一丝微弱的光极快地闪过。 金钏儿见状,立刻趁热打铁,将参汤碗轻轻放在一旁小几上轻声道:「兰哥儿可是您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您在这世上唯一的指望了!他年纪还小,没了娘,在那国公的深宅大院里,您想想…他得受多少委屈?吃多少暗亏?」 「将来议亲、前程,哪个不得靠着娘亲在背後替他周全?您要是…要是就这麽去了,兰哥儿可就成了没娘的孩子,真真儿是孤苦伶仃,任人拿捏了!更何况..他如今在国公府是何等不受待见...你也看到了。」这番话,句句都戳在李纨心尖最软也最痛的地方。李纨的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乾涸的眼眶里又涌上了泪意,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气消散,越发活泛起来。 金钏儿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语气越发显得推心置腹:「再说了,奶奶!您这又是何苦?这种事情说破老天也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那位爷知…只要咱们把嘴闭严实了,谁能知道昨晚那点子事?」 她看到李纨忽然樱唇微微张开,却急促的喘息,又见到她脸上泛着红晕,心知肚明继续说道:「奶奶,您摸着良心说…昨夜…您就真的一点儿…一点儿「滋味』都没尝着?老爷的手段…想必是极好的吧?您守了这些年空房,熬油似的,好不容易…那肌肉...那力道..」她故意顿了顿,看着李纨瞬间涨红的脸颊和羞愤欲绝的眼神,才慢悠悠接道:「…难道您就甘心,这辈子就守着那冰凉的牌位,再不知这人间至乐的滋味了?」 「住口!」李纨如同被蠍子蜇了,猛地坐直了身子,浑身颤抖,指着金钏儿,声音嘶哑破碎,「你…你休得胡言!我…我李纨岂是…岂是那等不知廉耻之人!」 金钏儿却不慌不忙,反而伸手轻轻按住了李纨指着她的那只冰凉的手,触感温软,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起来:「奶奶息怒!奴婢是粗人,说话不中听,可话糙理不糙啊!您想想,这府门一关,红罗帐里的事儿,谁管得着?那位爷对您…瞧着也不是全然无情。您若是愿意…暗中往来,神不知鬼不觉,既解了您的「渴』,又能得些照拂,兰哥儿的前程也多了份保障…岂不是三全其美?」她的话语如同撬棍,一点点撬开李纨坚固的贞节牌坊。 「不许说了!不许再说了!」李纨羞愤交加,猛地抽回手,急急去掩金钏儿的嘴,耳根却红得滴血。金钏儿的话,八昨夜那些被烈酒和情慾模糊的,自己刻意不去想的蚀骨记忆,竞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浑身一阵虚软酸麻。 金钏儿顺势住了口,只拿一双洞悉世情的眼睛看着李纨,那眼神仿佛在说:奶奶,您心里都明白。李纨像被抽乾了力气,颓然靠回引枕,喘息急促。过了好半晌,她才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迷茫与惶恐,哑声问道:「怎麽办…我以後怎麽办?」 金钏儿心中一定,她重新端起那碗参汤,用银匙轻轻搅动:「奶奶别怕,天塌不下来!您只需记住一个字一「装』!装得若无其事,装得天衣无缝!回去之後,该晨昏定省就去,该教兰哥儿读书就教,只当昨夜是黄梁一梦!至於那位爷…您若「想』,自有「想』的法子,若不想,他也绝不会强求。这世道,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体己事』呢?」她将汤匙递到李纨唇边,声音带着诱哄,「来,奶奶,喝口参汤定定神。身子是自己的,糟蹋了,可便宜了谁?」 李纨怔怔地看着那碗汤,又看看金钏儿那张年轻却世故的脸,恍惚间觉得陌生。她这才问出自己长久的疑惑:「金钏儿你…不是听闻你被...你怎会在此?这里…又是何处?」她终於注意到这房间的陈设,虽雅致,却处处透着一种不属於荣国府或李家的、带着慵懒香艳的气息。 金钏儿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点自嘲,又有些满足:「这里是王招宣府,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夫人,先祖也曾是郡王,绝不是什麽不清不楚的人家。至於奴婢…说来也是命。奴婢被撵了出来後,流落街头,是大官人他…路过瞧见了,发了善心,救了奴婢,又让奴婢在这王招宣府里当差,好歹有口饭吃,有个安身之处。大官人他…对奴婢有再造之恩。」 李纨听着,心头更是五味杂陈。原来这伶牙俐齿、洞悉风月的丫头,竟也是被大官人「救」下的?这王招宣府…原来也是大户人家...李纨轻轻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贼窝就好。 她沉默地接过金钏儿再次递来的参汤碗,不再需要人喂,自己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啜饮起来。那林太太慵懒满足的起身,尽管自己都站不稳还服侍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又亲去厨房盯着,整治了几碟清爽小菜,一罐温润香粳米粥。大官人却意犹未尽,又吩咐道:「再炖个细嫩的肉羹来,要滚烫的,多放些滋补的料儿。」 林太太心领神会,抿嘴一笑,自去安排。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肉羹便端了上来。大官人自顾自用了些粥菜,待那肉羹温度正宜入口了,便亲自端起那只细瓷小碗,也不叫人跟着,径直往後面幽静的厢房走去。 推门进去,只见金钏儿正守在床边,见了他来,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脆生生叫了句:「老爷来了!」眼神儿却飞快地往床上瞟了一眼,又对着大官人微微一点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心气儿也平了,横竖是断了寻死的念头。 大官人心下满意,只略一颔首。金钏儿何等乖觉,立刻悄没声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那门扇轻轻带上,严丝合缝,隔断了外头的世界。 房里顿时只剩下两人。李纨早已醒了,此刻却紧闭双目,侧身向里躺着,只留给大官人一个单薄倔强的背影,鸦青的头发散在枕上,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愈发雪白。大官人也不恼,端着碗走到床边坐下,碗里的肉羹散发出浓郁勾人的香气。 「起来用些羹汤吧。」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折腾了一夜,又哭了这半日,身子骨要紧。这是特意吩咐厨房炖的,最是滋补元气。」 李纨身子一僵,却不肯回头,也不答话,只把那锦被又往身上裹紧了些。 大官人也不急,将那碗羹放在床边小几上,腾出手来,竟自去拨弄李纨散在枕畔的一缕青丝,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冰凉的耳廓。「这羹里用了上好的精肉,配了枸杞、山药,最是养人。你如今…合该好好补一补。」 「补一补」三个字,尽管大官人说得平常,在李纨听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暧昧。 李纨心中猛地一刺!补?补什麽?!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羞愤欲绝按了按自己,犹自空荡荡的隐隐发酸,连她自己都觉出几分空虚的羞人来!这贼子!自己恨不得永远这麽下去才好,他倒好,竟要自己补,补什麽?补回来?莫非昨夜还没玩够、没弄够?还要养肥了再把玩……畜生! 一股燥热混着屈辱猛地冲上头顶,李纨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昨夜那些破碎不堪的记忆碎片又涌了上来,她猛地闭上眼,想把那些不堪的画面驱逐出去。 「我不吃!」她终於咬着牙进出三个字,带着颤抖的哭腔,依旧不肯回头。 大官人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头,沉声道:「昨晚我问心无愧,你若还有几分清明,细细回想回想……昨儿夜里,当真我的错麽?」大官人顿了顿冷笑:「可是你求着我的...还有是你扒我的衣服。」李纨如遭雷击,浑身剧颤!那不堪的、被她死死压抑的记忆深处,猛地窜出一个模糊却令她魂飞魄散的画面一一酒气上涌,浑身燥热难耐,她竟是自己主动攀附上去,双臂紧紧缠着他的脖颈,口中胡乱地呓语着「热…好热…帮帮我…」那放浪形骸、不知廉耻的样子……竞是她自己! 「你……你胡说!」李纨猛地翻身坐起,满面通红,一双杏眼含羞带怒地瞪着大官人,又急又气,擡手就去捂自己的耳朵,「不许说!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你…你休要污我清白!」可这话连起来倒像是在撒娇。 大官人却一把捉住她捂耳的手腕,不容她挣脱。他盯着她慌乱躲闪的眼睛,脸上的戏谑褪去,换上一种近乎诚恳的神情,另一只手端起那碗肉羹:「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最明白。只是眼下,这些都不紧要。紧要的是……」 他顿了顿,将碗又往她面前送了送,声音放得沉稳,「想想你家里的兰哥儿。你是他唯一的指望。你若饿坏了身子,或是存了别的傻念头,叫那孩子依靠谁去?听话,把这羹喝了。补足了精神气力,咱们……才好细细商量,日後该如何。」 「日後」二字,狠狠摁在李纨心尖那点最娇嫩的肉上,烫得她三魂七魄都滋滋作响,油煎火燎一般。她心头一紧,如同被蠍子蜇了,失声叫道:「甚麽日後?休得胡说!哪来的日後?哪个要与你日後!」大官人觑着她这副模样,低沉一笑:「嗬嗬嗬……好好好,不是日後,不是日後。莫恼,是「即刻』,是「少待』,咱们这就细细商议这「即刻』与「少待』该如何……操办。」 李纨的目光,不由得从那碗热气氤氲、香气勾魂摄魄的肉羹上移开,撞进大官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潭里。 昨宵灯昏烛暗,她又烂醉如泥,疼痛难忍只想着宣泄何曾仔细打量过这男人? 此刻天光下瞧真了,心头不由得一突:怎生……怎般人物!生得是唇红齿白,面如冠玉,偏那眉梢眼角又斜飞入鬓,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佞风流。 再看身上,一袭时新的春衫,剪裁合度,衬得身形挺拔,端的玉树临风。 而大官人方才沐浴罢,又经过一番「运动」,浑身蒸腾着一股热腾腾的、混着澡豆清冽与男子体息的汗气。那贴身春衫被热气一烘,紧紧贴在身上,隐约透出里头贲张的肌理轮廓,那肌肉条是条,块是块。李纨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热气直冲顶门,耳根子也烧了起来。昨夜里那双手残留的触感一一那肌肤下一条条、一块块又滚烫烫的起伏一一葛地涌上心头,竟比眼前肉羹的热气更灼人。她慌忙垂下眼,端起碗,假意要尝那羹汤,小嘴儿撮着碗沿,实则是狠狠咽下了一口滚烫的唾沫,借那羹的热气遮掩脸上腾起的红晕。 第344章 扬州大小案,林黛玉救家业 大官人见李纨终於肯张口吃那便不在打扰她,任由李纨一碗见底,大官人才满意地接过碗,掏出丝帕,竞亲自替她揩了揩嘴角。 李纨吓了一跳,想往後一躲,可心里却骂自己,全身上下都被他碰触了,掏空了,还躲什麽躲,骗自己麽?便任由大官人动作轻柔得蹭过她微肿的下唇。 「好了,李娘子既用了羹,气色瞧着也好些了。」大官人声音低沉,「我这这就派人送你回去。对外头,只说是昨儿被劫匪劫走,刚好被我遇上救了你,只是你受了惊吓,又受了寒,昏沉不醒,就近送到城外观音庵里安置了一宿,请庵里的师父照料着。」 「今早我亲自去将你接回,命人送你归家。如此这般,滴水不漏,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来。纵有那起子小人嚼舌根,没凭没据,又能如何?等过些时日,风平浪静了,这事儿也就烂在各自肚子里,再无人提起。李娘子你若点头应承,我即刻就吩咐备车。」 李纨听得这番话,猛地擡起头,眼中满是错愕与难以置信。就这麽……放她走了?竞如此爽快?刚刚听到还说要补一补,还当要禁锢自己把玩。 大官人一眼看穿她心思笑道:「李娘子不必疑心。实不相瞒,在下忝居一方大员,官位不比你父亲低!若论差遣更要紧十分。昨夜若非……若非小娘子你药力发作,情难自禁,百般……央求於我,我也不至如此‖」 「你……!」李纨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几乎咬碎!这贼子!颠倒黑白!得了便宜还卖乖,把玩得爱不释手让自己魂飞天外当自己不知道?如今竟全成了她的不是?是她「央求」?是她「情难自禁」?这泼天的污水兜头浇下,让她羞愤欲死,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那张道貌岸然的嘴!可她浑身酸软,连擡手的力气都无,只剩下一双杏眼,屈辱的死死瞪着他。 大官人却像没看见她的愤怒,自顾自慢悠悠地续道:「我还是那句话,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回去,依旧是清清白白的贾府奶奶,守着兰哥儿,安安稳稳过你的日子。我呢,也依旧是安安稳稳做我的官。你在京城,我在清河,永不相见!这事,就当是黄粱一梦,风吹过耳,再无痕迹。」 过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凝滞了,李纨才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一个字:「………好。」 大官人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极其满意的笑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抚掌轻赞:「好!果然是个明白人!识大体!那咱们就一言为定!」 确说贾府得到李纨被劫消息後。 贾母歪在榻上,背後垫着石青金钱蟒引枕,鸳鸯轻轻捶着腿。底下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并王熙凤俱在,却无一人说话。 半晌,贾母闭着眼叹道:「我这把老骨头,经不得吓了。珠儿媳妇好容易回趟娘家祭祖,偏初三遇上这等事……那些杀才,青天白日就敢劫官眷,眼里还有王法没有!」说着,眼角滚下泪来。鸳鸯忙用帕子去拭。 王夫人捻着佛珠,缓声道:「老太太保重身子要紧。她素来是个最守礼的,初三祭祖原是该当的。谁知路上竟遇了山匪。」她顿了顿,手中佛珠转得快了些:「幸而兰哥儿留在亲家老爷府里由嬷嬷带着,不曾受惊,这也是祖宗庇佑了。」 邢夫人用茶盖撇着浮沫,嘴角微沉:「不是我说,年轻寡妇,原该深居简出。祭祖固然要紧,多派些妥当家人跟着才是。如今闹出这事,外头不知怎麽议论咱们家的门风,便是救回...」「大太太虑得是。」王熙凤立时打断接过话头,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沉着霜,「只是亲家老爷国子监祭酒府上,原是最重规矩的。大嫂子此番回去,带了八个家人、四个婆子,已是按例加了一倍。怎奈那起子匪徒是亡命之徒,专挑官道下手。」 她转向贾母,语气软下来:「老祖宗放心,大嫂子是个有福的,一定能化险为夷,到底平安回来。眼下最要紧的是给兰哥儿安神。」 贾母这才睁开眼,点头道:「凤丫头想得周全。珠儿媳妇贞静贤淑,这些年教导兰儿读书上进,我都看在眼里。」又对王夫人道:「你明日带些安神补品去李府瞧瞧,顺道把兰哥儿接回来,就说家里都惦记,让李府亲家老爷和太太宽心养着。」 王夫人合掌念了声佛,应下了。邢夫人低头喝茶,不再言语。 黛玉、宝钗、探春、湘云等在暖香坞里围着熏笼做针带。小丫头在外间捶雪煎茶,里头却安静得只闻火星迸裂的细响。 史湘云手里绞着绢子,终是忍不住道:「可恨那些该杀的匪徒!珠大嫂子那样一个菩萨似的人,平日连蚂蚁都不肯踩,偏遭这横祸。」眼圈儿已红了,「亏得兰哥儿没跟着,不然可怎麽好!」 探春放下手中画了一半的竹样子,正色道:「正是这话。大嫂子这些年守着兰儿,活脱脱像槁木死灰一般,好容易回趟娘家,偏又……」她顿住,眼圈微红又说道,「我悄悄问了周瑞家的,说那伙匪徒凶悍异常,李府家丁护院死了个精光,马车连人都不见了,只剩扯破的帷布和一地狼藉。」 宝钗轻轻一叹:「已让我哥哥暗中托绿林上的朋友打探。只是这类匪徒,若只为财,早该有勒索信来;若为……」她顿了顿自己撇开话头:兰哥儿留在国子监府中,倒是万幸,平日里她也是强压欢笑,却不想到还有这麽一劫。」 黛玉倚着窗边锦囊,望着窗外竹梢积雪,轻声道:「她心里那苦,怕是比这雪还冷还厚。平日里见我们玩笑,她只远远坐着,眼里是笑着,魂儿却像在别处,她原说,等兰哥儿长大了,中了举,便回金陵祖宅乡下买几亩水田,过清净日子。」 说着忽地咳嗽起来,喘息几声道:「如今……却不知在哪儿受难。你们记得麽?入冬联诗,她披着旧斗篷,袖口磨得发白,还笑着给我们添手炉……」话未说完,泪已湿了帕子。 迎春抽噎道:「大嫂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兰哥儿可怎麽活……」 惜春忽然冷笑一声:「这园子里,谁不是悬着命活着?今日是她,明日又不知是谁。外头兵荒马乱,里头看着花团锦簇,一阵风来,什麽都是虚的。」 忽地平儿掀帘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众人皆是一惊。她面色苍白,福了福低声道:「姑娘们……西角门看门的何婆子,在外头嚼说大嫂子被劫的事,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叫奶奶听见了,当即捆了发卖。奶奶让我传话:这些日子请姑娘们暂在园子里散心,若听见什麽不乾净的,只当是疯话。」 荣国府前厅。 一该主事人也在议论。 贾政铁青着脸:「家门不幸!竟出此等骇人听闻之事!李纨乃节妇,守的是我贾府的门楣清誉。此番遭劫,若传扬出去,於她名节、於我贾府颜面,都是泼天大祸!务必要严密封锁消息,对外只说……只说她路上受了些风寒,在娘家静养几日。务必寻回!活要见人……」 却在这时候。 忽有急脚信差,风尘仆仆,直入上房,呈上林如海病故的讣告。那报丧的帖子一递到贾政手中,便如平地惊雷炸响! 贾政览毕,脸色骤变,手中茶盏「喱当」一声跌落在地,跌得粉碎!他颤抖着声音,连呼:「这…这如何是好!如海贤弟…竟…竞撒手去了!」满屋伺候的丫鬟婆子,无不唬得面如土色,大气不敢出。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两府。 一个不知深浅的小丫头,慌慌张张跑进来嚷道:「不好了!姑娘!扬州…扬州林姑老爷…殁了!!」「什麽?」「殁了」二字,如同两把冰锥,狠狠扎进黛玉心窝!她浑身猛地一颤,眼前骤然一黑,仿佛天塌地陷!那「殁」字在耳边嗡嗡作响,化作无数把利刃,将她五脏六腑绞得粉碎!她只觉得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哇」地喷了出来,点点猩红染红了素白的衣襟,人已如断了线的纸鸢,软软地向後倒去!「姑娘!姑娘啊!」紫鹃和雪雁魂飞魄散,扑上去一把抱住黛玉瘫软的身子,只见她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是人事不省。紫鹃吓得心胆俱裂,一面死命掐着黛玉的人中,一面带着哭腔嘶喊:「快来人!快请老太太!请太太!姑娘不好了!」 荣庆堂里,贾母正与王夫人、邢夫人闻此噩耗,已是老泪纵横,又听得心肝宝贝外孙女吐血晕厥,更是如万箭穿心!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被鸳鸯搀扶着,一路哭喊着「我的玉儿!我的心肝肉啊!」,跌跌撞撞就往赶黛玉那里赶。王夫人、邢夫人等也慌忙跟上,整个荣国府登时乱作一团。 不一会已是挤满了人。太医早已请来,正凝神诊脉。贾母扑到黛玉床前,只见她双目紧闭,气息奄奄,唇边犹带血痕,那副弱不胜衣的模样,看得贾母心如刀割,搂着黛玉便嚎啕大哭: 「我的儿!你怎生这般命苦!没了娘,如今爹又去了!可叫我这老婆子怎麽活!老天爷,你怎不把我这老骨头收了去,换我玉儿爹娘回来啊!」 宝玉更是哭成了泪人,一声声「林妹妹」叫着,只恨不能替她受了这苦。 也不知过了多久,黛玉幽幽转醒,长睫颤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贾母那哭肿了的、满是皱纹的脸,以及满屋子亲人焦灼担忧的目光。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嘴唇翕动,未语泪先流,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滚落,浸湿了枕畔。 「老祖宗…」她气若游丝,挣扎着要起身。 「我的玉儿!你醒了!快别动!」贾母忙按住她,用帕子替她拭泪,自己却泪流不止。 黛玉紧紧抓住贾母的手,声音带着破碎的哭腔:「父亲…父亲他真的…?」见贾母含泪点头,她最後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哭道:「我要回去…我要回扬州…我要送父亲…最後一程…」 「回去?」贾母心头一紧,搂紧了黛玉,连连摇头:「好孩子,你的孝心外祖母知道!可你瞧瞧你自己,弱成这个样子,一阵风都能吹倒了!扬州千里迢迢,水路颠簸,你这身子骨,如何经得起?路上若有个好歹,岂不是要了我的老命?叫我如何向你死去的爹娘交代啊!」 贾母的顾虑是真,一是心疼黛玉体弱,二是林家林如海这一支如今只剩黛玉一个孤女,回去面对偌大家业、族中事务,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如何支撑? 众人也纷纷劝说。王夫人道:「老太太说的是,林姑娘这身子,万万经不起折腾。」邢夫人也附和:「就是,还是安心养着要紧。」 黛玉只是流泪摇头,眼神凄楚而坚定:「为人子女,生不能尽孝膝前,死若不能扶柩送终…我…我还有何面目苟活於世?求老祖宗…成全…」她挣扎着要下床磕头,被贾母死死抱住。 贾母看着外孙女那决绝哀恸的眼神,心如刀绞,老泪纵横。她既心疼黛玉的孝心与孤苦,又忧心她的身体与归途的艰难,一时间左右为难,只抱着黛玉痛哭,难以决断。 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侍立在旁、心思活络的王熙凤,眼珠子骨碌一转,心头猛地一动!林家是何等富足! 林如海这一去,留下的家资产业,岂是小数?黛玉一个弱女子,哪里懂得料理?这护送奔丧、协理丧事、清点家产…哪一桩不是大有油水可捞的肥差?这边不去,岂不是便宜了林家其他宗亲?凤姐儿心思电转,上前一步,对着贾母和众人道:「老太太,太太们,林妹妹的孝心,天地可监!她此刻心伤如焚,若不让她回去,只怕这病更要沉重了!依我看,林妹妹要回去尽孝,是正理!只是她孤身一人,确实不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亮,「不如,让琏二爷陪着走一趟!琏二爷是至亲表哥,办事又稳重妥帖,有他一路护送照应,替林妹妹打点内外,老太太和太太们也能放心不是?」 贾母点点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决断:「凤丫头说得有理。就让琏儿陪着去!琏儿是玉儿的嫡亲表哥,又是府里能主外事的爷们儿,由他护送、打点,最是妥当!就这麽定了!即刻去准备船只、行李、随行的人手,务必周全!琏儿那里,也叫他赶紧收拾,择日启程!务必要把玉儿平平安安送到扬州,再平平安安给我带回来!若有半点差池,我唯你们两口子是问!」 王熙凤心中大喜,面上却恭谨万分,连忙应道:「是!老太太放心!孙媳定当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让林妹妹受半点委屈!」 黛玉伏在贾母怀里,听着外祖母的安排,感受着那苍老却有力的怀抱传来的温暖,心中那撕心裂肺的悲痛稍得一丝慰藉。她擡起泪眼,望着贾母,哽咽道:「谢…谢老祖宗…」 这大宋上下万般焦点都在扬州。 却说这林如海病发的前几日,也有一件命案犯在清河县,可发起点也在扬州。 扬州有一富户名苗天秀,家资饶富,为人却也疏阔。只为东京有门故旧,又兼开封府通判表兄相邀,便携了银两货物,思量往东京图个前程。 身边只带两个体己人:一个是年小心实的安童,另一个便是那心腹家养奴苗青。 这苗青生的精干伶俐,平日颇得主人信任,只是内里藏奸。偏生苗天秀有个宠妾刁七儿,与苗青有染,被主母田氏察觉,告於苗天秀。 苗天秀念旧情,只将苗青责打一顿,撵出家门。 这苗青倒是懂主家性子的,哀求四邻八舍给自己求情,被重新收入门中。 苗天秀此番出行,又遇苗青落魄哀求和,一时心软,仍带他同行。 话说苗天秀做的是绸缎生意,下家之一便是清河县西门大官人的绸缎铺子。 於是打点了数箱盘缠和半船绸缎,雇定了船择了吉日,从扬州关下船,迳往汴梁进发。 苗天秀在舱中,看着窗外流水汤汤,想着东京繁华,前程有望,不免踌躇满志。那苗青在旁小心伺候,端茶递水,眼角的余光却不时瞟向舱角那箱笼。箱笼钥匙,天秀贴身藏着,苗青看在眼里,心内便似有虫蚁啃噬。 此时舱中,只有一盏油灯如豆,摇曳着昏黄的光,映着苗天秀沉睡的脸,也映着苗青那双闪烁不定、充满贪婪与凶光的眼。 他看着主人熟睡,听着舱外风声水声,再想想那箱中白晃晃的银子,心头那点恶念,如同浇了滚油的炭火,「腾」地一下炽烈起来。他轻轻掀帘,走出船舱。 船梢上,两个船家正裹着破袄避风。一个唤作陈三,一个叫做翁八,都是惯走水路的粗汉,面皮黝黑,眼神里透着江湖的油滑与狠戾。苗青凑上前去,低声道:「二位大哥,夜寒风大,辛苦。」陈三乜斜着眼:「苗管家怎晚还不歇?」 苗青压着嗓子,眼珠四下一溜:「实不相瞒,小弟有桩富贵,要与二位哥哥商议。」遂将苗天秀箱笼中金银细软丰厚,又只主仆三人,此处荒僻无人等情由,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末了道:「若蒙二位哥哥相助,结果了他主仆二人性命,那箱中财物,我们三人均分。岂不强似辛苦撑船?」 陈三与翁八对视一眼,眼中凶光毕露。翁八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苗管家,此话当真?那苗大官人待你也不薄·……」 苗青冷笑一声,牙缝里挤出字来:「待我不薄?一顿好打,赶出门墙,这叫不薄?富贵险中求!二位哥哥,机不可失!这荒天野水,正是神不知鬼不觉的去处!」 陈三摸着腰间硬物,狞笑道:「既如此,干了!只是苗管家,你须是内应。」 苗青拍胸脯:「这个自然!且等我引来!」 计议已定,苗青转身回舱,喊道有贼。 苗天秀慌张出来,被苗青抱住。 陈三一个箭步上前,左手如铁钳般死死捂住苗天秀的口鼻!! 翁八更不怠慢,眼中凶光爆射,举起手中那沉甸甸的板斧,借着舱内昏惨惨的灯光,用尽平生力气,照着苗天秀那惊恐扭曲的面门,狠命劈下! 「噗嗤!」 一声闷响,带着骨肉碎裂的悚然之声! 苗天秀那双曾经踌躇满志的眼睛,兀自圆瞪着,充满了不甘与难以置信,却已再无半分神采。那安童抢了出来,也被苗青一闷棍打入水中。 三人合力,将苗天秀的屍身抛入河中。 那安童也是他命不该绝,恰被一位早起收网的老渔夫发现。老渔夫心善,将气息奄奄的安童背回自家茅棚,灌下热汤,救醒过来。 安童醒来,如见亲人,抱着老渔夫嚎啕大哭,将主人如何被害、自己如何侥幸逃脱的惨事,一五一十,泣血诉说。 老渔夫听得须发皆张,拍案怒骂:「好狠毒的贼子!好个忘恩负义的狼心狗肺!」 他望着安童稚嫩却悲愤的脸庞,叹道:「娃儿,这世道险恶,人心难测。你小小年纪,遭此大难,不如就在老汉这里,打鱼为生,远离是非,平平安安过活吧。」 安童闻言,猛地擡起头,嘶声道:「老伯恩德,安童来世结草衔环也难报!但主人待我恩重如山,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若苟且偷生,忘却主仇,与那禽兽苗青何异?便是粉身碎骨,我也要找到那两个撑船的凶徒,为主人伸冤雪恨!此仇不报,安童誓不为人!」 老渔夫见他心意如铁,忠义凛然,又是感动又是忧虑,长叹一声:「罢!罢!难得你小小年纪,如此忠烈!你既有此志,就暂且留在老汉这里,慢慢寻觅仇人踪迹。只是千万小心,莫要莽撞!」这世道便是如此,朝夕相处的人,转眼便能捅你刀子。 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反倒救你性命。 安童便在渔家住了下来,日日帮老渔夫晒网补船,眼睛却时刻留意着过往船只行人。 正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过了几日,恰是年关将近,河面船只稀少。 忽见一只小船摇摇晃晃驶来,停在离茅棚不远处的浅滩。船上下来两个粗汉,正是陈三、翁八!他二人分得赃银,逍遥了几日,就在船头摆开熟肉酒坛,旁若无人地吆五喝六,喝得面红耳赤。 安童在岸上看得真切!那两张凶神恶煞、沾满主人鲜血的脸,便是烧成灰他也认得!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安童强压怒火,悄声对老渔夫道:「老伯!就是他们!!就是这两个贼子杀了我主人!」 老渔夫也怒道:「光天化日,贼人竟敢在此饮酒作乐!娃儿莫慌,老汉认得去县衙的路,这就带你报官!」 当下,老渔夫领着安童,直奔清河县衙。击鼓鸣冤! 清河县县尊升堂,听安童哭诉冤情,又见老渔夫作保,且安童所述与陈三、翁八形貌特徵、作案地点、时间皆吻合,更兼人证安童就在眼前,凶手也正在本县地面! 县尊不敢怠慢,此乃谋财害主、震惊沿途的大案!他心知自己这小小县衙难以处置周全,立刻行文,将此案人犯并原告,连同初步案卷,一并提交给了提刑衙门! 提刑所正堂夏提刑夏延龄接了此案,见是人命重案,又有原告当面指认,且凶徒就在清河县内,立刻发下火签,派得力捕快,如狼似虎般扑到河边。 那陈三、翁八酒意未醒,尚在船上做着发财梦,便被铁链锁拿,押入提刑所大牢!安童也被暂时收押在官,作为重要人证看管。 再说那苗青。 他分了赃,将那些不易出手的大宗绸缎布匹藏匿起来。本想趁着年节前市面热闹,在清河县寻个稳妥的绸缎庄或当铺,将这些赃物悄悄脱手。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年关将近,各家铺面早早歇业,关门落锁,夥计掌柜都回家过年去了。街上冷冷清清,哪里寻得到买家? 好不容易熬到大年初四,估摸着有些铺子该开张了。他揣着忐忑,正要出门再探,忽听街坊邻里议论纷纷自己做下的大案。 苗青一听,眼前发黑,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他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出门?连滚带爬退回借住的小院! 却说这苗青藏身的所在,主人唤作乐三。此人乃是清河县街市上一个积年的帮闲。 苗青这厮,深谙人情世故,不过三五日光景,便与乐三打得火炭般热络,整日价哥长弟短,酒肉相交,竞似同胞兄弟一般。 这日乐三见苗青躲在屋里,脸如蜡纸,茶饭不思,耳听得街坊哄传陈三、翁八两个船家被提刑所拿了,心下便如明镜也似,早猜着了八九分。 他觑个空儿,誓进苗青房中,反手掩了门,压着嗓子道:「我的好兄弟!你我既结拜了,有句话憋在哥哥心里,不吐不快。看你这两日魂不守舍,莫不是为那新河口上的勾当?」 苗青如闻惊雷,扑翻身便拜,泪如雨下:「亲哥哥!你既知根底,千万救小弟一命!那提刑所如狼似虎,小弟早晚是刀下之鬼了!」 乐三忙搀起他,诡秘一笑,低声道:「兄弟莫慌!常言道:钱能通神。这清河县地面上,任他天大的官司,只消寻对了庙门,烧对了香,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你可知,这清河县衙门的印把子,捏在谁手里?」他伸出一根指头,往上虚虚一点,「不是那坐在堂上的夏提刑,是咱狮子街的西门大官人!他老人家咳嗽一声,四县八乡都要抖三抖!这才是真佛!」 苗青眼中燃起一丝鬼火:「哥哥说的是!只是小弟蝼蚁般人物,如何见得真佛金面?」 乐三嘿嘿两声,拿眼瞟着隔壁墙,声音细若蚊蝇:「兄弟,你道隔壁新搬来的娘子是谁?便是那韩道国的浑家王六儿!这妇人,可不是寻常角色!」 他挤眉弄眼,凑到苗青耳边,「她与咱西门府上大总管,是这般……」两个指头作了个交缠的手势,「………亲厚得紧!枕席上的话,比圣旨还灵三分!你只消打通她这道关节,西门老爹跟前,便有了活命的门路!」 苗青心领神会,如同捞到救命稻草,掏出五十两白银急道:「哥哥!小弟愿倾囊相报!只求哥哥嫂嫂代为引荐!」 乐三婆娘,也拍着胸脯道:「我的爷!这等厚礼,便是个石头人儿也打动了!放心,包在老身身上!那王六妹子,最是个贪口腹、爱体面的,见了这些,保管欢喜!」 这日晚大官人把玩了一晚,那一头来保也被王六儿伺候得舒坦。王六儿娇声到:「保爷,今日怎得如此精神,来来回回哪边都没放过。」来保冷笑:「你这荡妇,有话快说。」 第345章 李纨动情,孟玉楼入林太太府 王六儿眼波流转,腻着声儿,一扭身便坐入来保怀里:「保爷,您怎就知道奴家有事儿求您呢?」来保嘴角一撇,捏着她下巴的手用了两分力:「哼!适才什麽手段都使唤了个遍,你这淫妇儿既不喊痛,也不掉泪儿,如今还能硬撑着坐进爷怀里献殷勤……这不是心里揣着事儿求爷,还能是什麽?」王六儿媚笑什麽都瞒不过保爷,於是把苗青所求事情说了一遍。 来保嗤笑道:「我家老爷如今是什麽人,这清贵文臣的名目岂能坏的?我不马上喊衙役去隔壁捉他这杀人凶手,便已是开恩。只因这案子是夏提刑负责,我不好插手给老爷惹些旁事。」 王六儿倒也懂事,知道这等大事不能随便缠着,反正三十两说客银子到手,也不贪心。她脸上堆着笑,从榻上挪下来。臀儿一碰榻,便是一阵钻心的酸软疼痛,直抽冷气,险些没站稳。 她咬着牙忍着疼,腮边却硬挤出媚态,伸手去搀来保的胳膊:「保爷说的是,是奴家糊涂了。您慢着点儿,奴送您出去。」 来保鼻子里哼了一声,也不推拒,由她虚扶着,等出了院子却又想到一点,苗青这厮既然钻营自己这里搭桥失败,怕是也会继续钻营夏提刑的路子。 既如此,要和老爷说上一声才好。 贾府内。 王夫人奉了贾母之命,进来与贾政商议。她先温言道:「老太太方才吩咐了,说派人去把兰哥儿接回来,再备些上好补品送往李府也是亲家情分。我已命人拣选了上等官燕、老山参并几色时新细点,预备送去。」 王夫人一面说,一面觑着贾政的脸色,见他捻须不语,眉间微蹙,便又试探着道:「老爷,我们毕竟是亲家,兰儿又是他亲外孙。李府如今遭了事,亲家老爷心里想必不好过。依我看,不如我们夫妇亲自走一遭?一来显得郑重关切,全了亲家之谊;二来,李家这门清贵亲戚,终究是宝玉将来在仕途上的一份照应。老爷意下如何?」 贾政听了,却缓缓摇头,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太太,你这话,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李守中此人,岂是寻常势利之辈?他那「清贵』二字的脸面,比身家性命、比骨肉至亲都看得重十分!」「我们夫妻二人便是把嘴皮子磨破,把马屁拍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勋贵俗流,沾着铜臭官气,他断不肯为宝玉前程行一步方便之门,沾惹半分嫌疑的。你细想想,当初若非珠儿十四岁便进学,才名震动京华,显出是个读书种子,他李家怎肯将女儿下嫁?」 「饶是如此,你且看他府上,虽也是世代书香,厅堂轩馆未必不富丽堂皇,案头摆设未必不精雅绝伦,可你看他给自家嫡女取的名字一一李纨!「纨』者一一何物?素白无纹之绢帛也!表字「宫裁』!「宫裁』一者何意?宫中裁制衣物的规矩,乃是最上乘、最刻板的法度!」 「你再比比林姑娘,林家世情不比他李家差,再看其他清贵士林,家中女儿哪个不是以美玉奇花、珍禽瑞兽为名,寄寓才情品貌?」 「偏偏他这堂堂国子监祭酒,取名便已是如此苛刻,平日里更是只让自家嫡亲的女儿,只许学些纺绩井臼、侍亲奉姑的本分,读的不过是《女诫》、《列女传》,处处都在标榜「安贫守分』、「克己复礼』。」「这等以清高自诩的人物,我们便是如何放下身段去曲意逢迎、百般讨好,他也绝不肯为了些许人情世故,落下半点的口实,损了他那视若性命的「清贵』脸面!兰儿接回来便罢,东西按礼送去即可,亲自登门?大可不必!」 王夫人听得句句在理,便点头道:「老爷说的是。那……林姑老爷那边的事,可怎麽处?琏儿已动身南下了。」 贾政神色稍缓,胸有成竹道:「此事交给琏儿去办,正是妥当。他为人机变伶俐,场面上的事惯会周旋....见机行事!你只消传话给他,林家的家底产业,务必交割清楚,悉数带回。若遇着林家族中有人不识时务,妄图阻挠争产……… 王夫人冷笑:「就让他明明白白擡出我哥哥的名号来!如今我哥哥圣眷正隆,圣上倚重如股肱,声势早已盖过了高太尉,林家那些旁支族人,但凡有点脑子,懂得权衡利害,就不会为了些浮财,胆敢与我们争竞,更不敢与京中炙手可热的王大人作对!琏儿此去,定能办妥。」 且说这王昭宣府邸,经过大官人拿银两三次修缮,如今已然气派非凡。 刷了朱漆,镶了兽面衔环,门前搬来一对新的石狮子蹲踞,好不威严。 此时,府门外停着一辆青帷油壁车,套着两匹高头骏马,喷着响鼻。、 大官人立在车旁,气度沉凝如山岳。旁边的金钏儿看得爱煞了自家老爷。 他面前站着一位年轻後生,正是王三官。 这王三官已然身形挺拔,目若朗星,腰悬玉玦,头戴束发金冠,端的是一表人才,不愧郡王之後。大官人目光如炬,看定王三官,沉声道:「三官,此去京城,非同小可。你非止代表我,亦系代表你王昭宣府的门楣,更莫忘了,你乃堂堂邠阳郡王嫡系子孙!这风范气度,须臾不可轻忽。」 他略顿一顿,声音愈发凝重:「京师之地,龙蛇混杂,人心叵测。你须谨记:一不可恃势欺人,损了阴骘,败了门风;二亦不可懦弱畏缩,叫人小觑了你邠阳郡王府的威仪!凡事务求堂堂正正,行那光明正大的「王者之道』。但得心正行端,仰不愧天,俯不怍地,便少有把柄在人手中,若还能什麽意外,我也有法子捞你。切记,切记!」 王三官闻言,神色一凛,胸中一股豪气激荡。他猛地一抱拳,那动作乾脆利落,如今也带着金戈之气,竟是行了一个异常郑重的军礼。朗声道:「义父,孩儿字字刻骨铭心!」声音清朗,掷地有声。大官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马车走去。 马车之内 掀开那厚实的青呢车帘,大官人弯腰跨入车厢。车内光线略暗,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混杂一股她得甜膻味。只见那李纨娘子正斜倚在锦褥上,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襟。 她昨夜酒醉失态,自家那身华贵的衫裙竟被自己撕扯得不成样子,襟前几处破损,露出内里小衣。无奈之下,只得向随行的丫头金钏儿借了一身衣裳应急。只是这金钏儿身形娇小玲珑,哪里及得上李纨这养尊处优、体态丰腴的娘子?纵然被大官人把玩一空尚未重新蓄满,那借来的水绿杭绸衫子穿在她身上,依旧是绷得紧紧的圆耸耸几乎要将那细密的盘扣撑开。 她正埋着头,十指纤纤,只顾着把那衣襟死命往一处掩合,恨不得掖进肉里去。猛可里见大官人闯了进来,唬得她「嗳哟」一声失口娇呼,活似只受了惊的兔子,慌不迭将两条雪白膀子紧紧交抱在胸前,死死护住那摇摇欲坠的春光。 一张俏脸,先刷地失了血色,煞白如纸,旋即又腾地飞起两朵火烧云,直羞得脖颈子都透了红,哪里还敢擡眼看人?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窘迫不堪、春光欲泄的姿态上只略略一扫,并无半分狎昵调笑之意。 他面色肃然,沉声道:「莫慌。我已吩咐王三官一路护送你归家。他是邠阳郡王府的嫡系子孙,身份贵重,有他同行,便是你我这番言语最有力的见证,足以替你撑起场面,堵住悠悠众口。你回到家中,只须照我教你的那般说法,一字不易地去说便是。」 李纨听了,银牙暗咬,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如何分说,才於你我两下里便宜,我自然省得!」大官人点点头,略略停顿,车厢内一时只闻李纨急促的呼吸声。他再开口时,语气里却带了几分肃然和霸道:「你我此番际遇,虽起於你醉酒失仪,但男女之事始终是我占了便宜,然事已至此,亦是前缘注定,你且记着,日後若遇难处,或有甚事需我援手,不拘何时,不拘何地,只消托个可靠人,捎个口信於我。我一言九鼎,既许下承诺,必定倾力助你,决不相负!」 「决夫...绝不相负??」李纨原本心中还存着几分羞恼、几分自怨自艾,甚至几分因失态而迁怒於他的怨怼。此刻听他这番话语,虽是霸道,却字字透着担当与重诺,更隐含着一种奇异的回护之意。她忍不住偷眼乜斜过去,只见大官人那张惯带几分风流邪气的俊脸,无半分轻佻,那三分邪气非但不减其威仪,反衬得他眉宇间一片前所未有的凝肃郑重,令人心头莫名一跳。 刹那间,心头那些翻腾的懊恼、无谓的羞愤,竟如烈日下的薄冰,悄无声息地消散了。她恍然:是啊,若非他及时援手,昨夜那番醉态,还不知要闹出何等不堪的乱子来,自己倘若落入其他男人得手里..此刻只怕更是无地自容,早就一头撞死! 自家死了倒乾净!想必父亲和老爷知道了,还要抚掌赞一声「守节全贞」!可……可我的兰儿怎麽办?!李纨一念及此,心肝儿都揪得生疼。平日里自己省吃俭用,一件衣裳缝缝补补,攒下那点体己银子,眼珠子似的护着,为的是什麽?还不都是指为兰儿装备的! 这深宅大院,两姓之家,竟无一处是兰儿安稳的依靠! 父亲?他素来最重官声清誉,何曾真心怜惜过这失怙的外孙? 贾府上下?更是将全副指望都系在宝玉一人身上! 府中姊妹、下人们私下议论,只道兰儿不受看重是因他父亲早逝,带累了前程。 殊不知「隔代亲」本是常情,嫡亲的骨血,老爷太太岂有不疼之理? 究其根源,不过是因着自家父亲与老爷的谋划未能相合! 贾府等不得一个稚子长成顶立门户,父亲那头更是等不及,指望一个外孙,倒还不如把希望放在族中亲侄身上。 兰儿所能倚仗的,唯有我这个做娘的,摒却脸面,苦心孤诣地替他积攒些微根基。 父亲那等秉性,最是顾惜虚名。若知晓昨夜这场风波,为保他清流体面,颠倒黑白、迁怒诿过之事,只怕……是做得出的。 ……我李纨又何苦效法他那等行径?明明是自家酒醉失仪在先,反倒要仗着「贞妇」的名头,生出怨怼,去怪罪眼前这个……这个虽占了便宜却也担了干系、许下重诺的男人? 想到此节,李纨只觉得心口那块千钧重石,骤然松脱。百感交集,恍如隔世。她深深垂下臻首,露出一段凝脂般的雪颈,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一丝强抑的哽咽颤音:「是……奴家……省得……」车辕外,车夫已高高扬起了鞭子。李纨只觉得心口似被一团温热的棉絮堵着,气息都有些不畅。那股莫名的情绪在胸臆间翻涌激荡,终於拚尽全身气力,从紧抿的唇齿间,抖颤着挤出几个字来,几不可闻:「……你……你自家……也多……保重……」话音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话音未落,那青呢车帘已被大官人放下,隔绝了内外。只听得车夫一声吆喝,鞭梢脆响,马蹄声「得嗨」响起,那青帷油壁车便辘辘地驶离了王昭宣府那威严的门楼,渐渐消失在街巷的烟尘之中。李纨靠在车厢壁上,听着渐远的蹄声,怀中那颗心兀自怦怦跳得厉害,也不知是羞是愧,还是别的甚麽滋味。 问着自己....也不知道最後那句话,他有没有听到。 「义父!孩儿去了!」车外猛地响起王三官一声洪亮的高喝。旋即,只听蹄声如雷,三十匹健马撒开四蹄,卷起一路轻尘,簇拥着马车,直往京城方向奔去。 却说大官人回至府中,脚不点地,那来保儿早已候在仪门内,觑着空子便抢上前磕头,口称:「大爹回来了。」 跟着进入大厅,便将苗青那案子枝枝节节,从头到尾细细禀报了一番。大官人只略略颔首,鼻子里「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去探听这案子具体消息,我自有打算。」 来保退下後,大官人脚步却不停,径直往後头晴雯房里来。 掀开那夹棉软帘,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扑面而来。只见暖阁里熏笼炭火正旺。 那孟玉楼正斜倚在熏笼边的贵妃榻上,一条腿儿曲着,一条腿儿却随意地伸着,搁在个绣墩上。因着暖意,裙裾微微撩起些许,露出底下肉红色的纱膝裤儿,更衬得那双曾让大官人爱不释手、细细把玩过的腿儿,修长丰腴,线条风流,在那融融暖光里,隐隐透出股勾人的肉光。 晴雯则挨着炕桌坐着,大病初癒後还未完全恢复,脸庞儿尖俏了些,却更添了几分西施捧心般的娇怯风此刻正与孟玉楼头碰着头,纤纤玉指捏着根绣花针,对着一块上好的软烟罗料子,已然是一条白丝罗袜。 俩人低声细语地讨论着如何刺绣,针法花样,说得入神,竟连大官人进了屋也未曾察觉。 还是孟玉楼眼风一瞥,先瞧见了,忙推了晴雯一把。两人齐齐擡头,脸上飞红,口中娇滴滴地唤道:「老爷。」 大官人这才踱步进来,口中道:「讨论得倒热闹!只是这暖阁虽暖,也莫要贪图一时凉快,仔细再着了寒气。」说着,便走到炕边,不由分说,将晴雯一把抱了起来。 晴雯猝不及防,轻呼一声,身子便软了,羞得把脸埋进大官人怀里。 大官人大笑着,将她轻轻放回炕上,又扯过锦被严严实实盖住她,只露个俏脸儿在外头。晴雯脸颊滚烫,连耳根子都红透了,眼波流转,似嗔似喜。 安置好晴雯,大官人方在炕沿坐下,看着两人,问道:「在我这西门府里,可还过得惯?要说真话。」晴雯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波盈盈:「回老爷的话,奴婢这辈子做梦也没想到,能有这般松快的日子。不用再瞧贾府里那些捧高踩低、勾心斗角的腌膦气,不用再像奶妈子似的,一刻不敢错眼珠儿地盯着那长不大的宝二爷。更难得的是……能日日摸着自己心爱的针线,做些精巧活计,心里头……是说不出的满足快活。」 大官人听了,脸上笑意更深,点头道:「好,快活就好。」 他话锋一转,眼神带着几分促狭,问道:「你们俩捣鼓的那女人家月事用的汗巾子,还有那新式样的丝袜,研弄得如何了?」 孟玉楼忙接口笑道:「回老爷,样式都定了,针法也试得差不多了,就快能出样子了。保准又体面又受用,比外头那些粗笨货色强百倍!」 大官人点头笑道:「甚好!等会儿我便唤徐直和傅先生来,招上一些织娘,咱们在清河县最繁华的地界,开一家顶顶高档订制的绣坊。只招待在咱家清河绸缎庄年销足一千两银子的女客!由你玉楼掌柜,晴雯做首席绣娘兼画样师傅。专给这些贵妇娇客们量身定制你们研弄的汗巾子、丝袜!」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看向晴雯:「还有你那件绝活一一雀金裘!需要哪些金线、雀羽、底料,只管开单子给玉楼。爷我要用最好的料子,堆也要堆出一件惊天动地的来!让全京城的达官贵人、诰命夫人都知道,这世上唯有你晴雯能做出这等巧夺天工的宝贝!」 大官人说到此处笑道:「特别是那贾府!爷我要让他们瞪大眼珠子好好瞧瞧,当初他们当草一样丢出来的,究竟是块什麽宝贝!让他们肠子都悔青了才好!」 孟玉楼忧心道:「可是这等物件如何好摆放对外喧譁?又如何传出去?」 大官人听得孟玉楼顾虑,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就想窄了!这世上,越是私密勾当,越有那等体面妇人削尖了脑袋想占个先!何况是这等贴身受用的好东西?」 「你道清河县那些太太、奶奶们为何肯年年在咱绸缎庄掷下千两雪花银?图的不就是个「独一份儿』、「拔尖儿』的脸面?这月事汗巾子、黑丝罗袜,便是给她们这脸面上再贴一层金!」「你且看着,只需放出风去,说这是「绣坊』专为顶级贵客定制的,外头有钱也买不着!她们得了,必是关起门来在自家炕上、在相好的姐妹跟前显摆!这一传十,十传百,比咱们敲锣打鼓吆喝还灵验百倍!到时候,怕是你这门槛都要被她们踏破喽!」 孟玉楼被他说得眼睛发亮,抿嘴笑道:「老爷这算盘,打得忒精!只是京城那边…」 「京城?」大官人哈哈一笑,「爷这就带你去拜会王昭宣府!你林太太她做上三双一一黑、一白、一紫!让她带到京城那些顶顶富贵风流的圈子里去说道显摆。那些贵妇名媛,平日里闲得发慌,不就爱攀比这些个?到时候,只怕订单如雪片般飞来!」 大官人抚掌笑道,「爷只怕你们两个到时候做不过来,忙得脚不沾地!真到那份上,也无妨,咱们就把价码擡得高高的,非得让她们捧着金山银山来求,才显得咱们这绣坊的物件儿金贵!」 大官人携着孟玉楼坐着马车来到王昭宣府。 那林太太才才饱足不久,正歪在暖炕上,眼饬骨软,腮边犹带着未褪尽的春色红晕,听到大官人又来访,匆匆迎了出来。 才来到大厅,见到大官人进来,後头竟跟着那西门府上以一双绝长美腿着称的孟玉楼! 林太太心头先是一跳,暗道:「这狠心短命的冤家!才将人揉搓得散了架,怎地又把这腿精带了来?莫不是……」她一双水汪汪的媚眼儿,早不由自主地在孟玉楼那被裙裾遮掩却难掩风流轮廓的下半截身子上打了个转儿一一女人家对这些,最是眼毒心明。 林太太还未开口,大官人已先笑道:「今日带玉楼来,是让你见一件稀罕宝贝!」 林太太闻言,只当大官人指的是孟玉楼本人和她那双腿,心中啐了一口,暗骂这冤家真真是要把自己死去麽。 她眼波流转,在玉楼面前还保持雍容华贵的诰命夫人模样。 把大官人往旁边一拉,凑到大官人耳边,嗬气如兰,带着几分娇慵与讨饶:「好爹爹!亲达达!奴这会子还酥着,再经不起风雨了!不如……不如让金钏儿这小蹄子,和玉楼一同……」她说着,纤纤玉指还在大官人腰眼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 大官人笑道:「你想哪里去了?爷是让你看宝贝,又没让你下场。你在旁边……助助阵,添添兴儿,岂不更妙?」 林太太听他这般说,想起这冤家往日行事,最是霸道,每每兴头上哪管你死活。她粉面登时白了白,随即又臊得通红,似要滴出血来,咬着银牙,恨恨地啐道:「呸!你这狠心短命的冤家!嘴里说得好听,到最後……定又是那蛮牛似的力气上来,不管不顾,定要把奴家也拉进去……真真……真真挡不住你这活阎王!」 大官人哈哈大笑,浑不在意,只道:「这回你可真想岔了!」说着,擡手对侍立一旁、早已听得面红耳赤的金钏儿也招了招手:「钏儿,玉楼,你们近前来。」 金钏儿见大官人目光灼灼,又唤自己上前,想的也是和林太太一般,顿时羞得粉颈低垂,一颗心v怦怦乱跳,眼窝里汪着水儿,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了。 进了林太太那薰香扑鼻、陈设奢靡的卧房,大官人径直在炕沿坐下,对孟玉楼努了努嘴:「玉楼,别藏着掖着了,把你那宝贝显出来,给林太太和钏儿好好瞧瞧!」 孟玉楼会意,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波横了大官人一记,带着几分羞赧,更有几分被自家男人夸耀的自得。 她也不怛妮,当着林太太和金钏儿的面,竞将外头的裙子轻轻提起,又缓缓褪下些许,露出裙内风光只见那两条腿儿,此刻竞裹在一层薄如蝉翼、却又隐隐透着肉光的奇异黑色织物之中! 那织物紧贴肌肤,自丰腴圆润的大腿根处垂下,勾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曲线,又在纤细的脚踝处收束,末端缀着精巧的红色汗巾儿吊带,紧紧系在腿根之上,将那雪白丰腻的腿肉勒出几分诱人的弧度。薄纱之下,肌肤的柔腻光泽与隐约的肉色交相辉映,更显得那双腿修长笔直,浑圆如玉柱,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令人血脉贲张的肉慾风流! 灯光下,那黑丝包裹的双腿,竟比赤着还要惹火十分! 「呀!」 林太太和金钏儿几乎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珠子都直了!尤其是林太太,她自负见多识广,京中贵妇的种种私密风流也略知一二,何曾见过这等能将双腿衬托得如此妖娆、如此放浪、又如此高贵的物事?那黑色罗丝仿佛有魔力,将孟玉楼原本就出众的美腿,生生拔高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 大官人将两人震惊失态的模样尽收眼底,得意地抚掌笑道:「如何?若你穿着这「黑丝罗袜』,往京城里那些一二三品诰命夫人、那些眼高於顶的奢富太太们跟前这麽一走……你猜,会是个什麽光景?」林太太半晌才从那双魔魅般的黑丝美腿上艰难地挪开目光,她死死盯着大官人,胸口起伏不定,贝齿紧咬着嫣红的下唇,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惊叹: 「天爷!那群平日里端着架子、装得雍容华贵、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夫人们……见了这个,还不把奴家给活撕了,生吞了去!」 大官人趁热打铁:「那依你看,这等宝贝,卖她们多少银子一条合适?」 林太太心念电转,脱口而出:「这等勾魂夺魄的好东西!只要市面上还没人仿得出来……」她伸出三根涂着蔻丹的玉指,斩钉截铁,「三十两!少一个子儿都算白送!那些钱多得没处花的,眼都不眨一下!只是……」 她柳眉微蹙,露出精明,「就怕後面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学了样子去。」 大官人赞许地点点头:「所以嘛,日後每一条,爷都会让晴雯用独门针法绣上独一无二的刺绣,料子也掺点别处弄不来的东西。」 他话锋一转,带着诱哄,「怎麽样?先给你做一条?」 林太太此刻心痒难耐,恨不得立时就将那宝贝穿在自己腿上。 但在孟玉楼面前,她还得端着几分贵妇的矜持。眼见孟玉楼正背转身去,低头整理裙裾,林太太再顾不得许多,猛地凑到大官人耳边,那温热的、带着脂粉甜香的气息直往他耳朵眼里钻,声音又急又媚,低得几不可闻:「亲达达!一条哪里够!奴……奴要三条!五条!十条! 「既知道贵重,哪来如此多!」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在她丰臀上重重一拍,爽快应道:「好!就依你!三条!爷给你记下了!」 林太太闻言,喜得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恨不得立时便得了宝贝。她媚眼如丝,整个人都似要化在大官人身上,娇滴滴道:「奴家……以後什麽都随好达达!」 第346章 接圣旨,案中案 一旁的金钏儿,自打见到这黑丝罗袜,心便似被猫爪子挠了一般,怎麽不想要,自己倒是其次,也想穿上给老爷看。 总不能那些丫鬟们都有,自己没有吧? 她眼巴巴望着大官人,又怯生生地瞟一眼正低头理裙的孟玉楼,樱唇微启,几番欲言又止,可又不敢开口,那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渴盼与羞怯,只把个粉颈低垂,绞着手中的帕子。 大官人早将金钏儿那点小女儿情态尽收眼底。他笑道:「也赏金钏儿一条,奖励你这些日子尽心尽力!金钏儿闻言,惊喜交加,慌忙福下身去,声音带着颤儿,又甜又糯:「奴婢……奴婢谢老爷的恩典!老爷菩萨心肠!」她擡起头,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眼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愈发显得娇俏可人。当下,大官人便命人取了软尺来。 林太太和金钏儿各自羞涩的褪了鞋袜撩起袄裙,一个是是丰腴圆润,肌肤滑腻如脂,一个是纤细匀称,透着一股子青春紧致。 待量完尺寸,已是日头西斜。大官人带着心满意足的孟玉楼,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回到他那深宅大院时,天早已黑透,府内各处都点起了灯笼。自是被丫鬟们伺候着不提。 且说那头,月儿高挂,更深露重。 等到王三官带着三十精骑护送李纨来到京城,已是万籁俱寂。 京城那高耸的城门早已紧闭,铁桶也似。 忽地,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夜的死寂,惊得城楼上昏昏欲睡的守兵一个激灵。「什麽人?!城门已闭,擅闯者死!」守城官厉声喝问,火把的光亮映照着下面黑压压一片精悍骑影。为首一骑,正是王三官,一身风尘仆仆,却掩不住眉宇间的贵气与急切。 他勒住躁动的战马,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夜色:「快禀告开城门!吾乃京东东路提刑司检法官,邠阳郡王之後,王三官!护送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大人之女李娘子回府!」 「李家娘子?」城上一片譁然!李祭酒爱女被掳,官家震怒,严令搜城三日,闹得满城风雨,他们这些守城的如何不知?此刻听闻李小姐竞被这位郡王之後寻回,简直是天大的消息! 「大人稍候!容小的通禀!」守城官不敢怠慢,一面命人稳住城下,一面火速派人飞报。 此刻临时接管京畿缉捕之权的,正是王子腾。他这几日坐镇衙门,焦头烂额,骤然闻报,又惊又喜,霍然起身:「速备马!开城门!」 沉重的城门在绞盘声中缓缓开启。王子腾一身官服,带着亲随,亲自迎了出来。火把的光亮将城门洞照得如同白昼。 王三官翻身下马,抱拳行礼:「王大人!」 王子腾顾不上寒暄,目光急切地投向王三官身後那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车帘被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却难掩清丽端庄的脸庞,正是李纨!虽然形容略显憔悴,眼神却依旧沉静。 王子腾在贾府也见过几次李纨。目光触及车帘後那张熟悉的脸,心头大石轰然落地。他与李守中同在朝堂,深知那位祭酒在清流中的领袖分量。此刻见他爱女无恙,总算松了一口气。 「珠儿媳妇受惊了!老夫奉旨查办此案,京城内外搜寻数日。幸得苍天庇佑,贤侄女平安归来,实乃万幸!」 「李大人忧心如焚,贾府阖府上下寝食难安,翘首以盼。今番脱险,两家皆安矣!」 车内的李纨,虽身心俱疲,但礼数丝毫不敢乱。面对位高权重王子腾,她强撑精神,在车内深深欠身:「劳烦王大人深夜相迎,我愧不敢当!此番得脱险境,全赖朝廷与....」李纨忽然一愣,到现在还不知道那人叫什麽!自己一日恍恍惚惚竞然连他的名字也未问。 她顿了顿,收回心神,紧接着恳请道,「万望舅老爷慈悯,速遣人知会两家亲长安心。我感激不尽!」王子腾颔首道:「此乃老夫分内之事,贤侄女勿忧。且安心回府团聚。」 他不再多言,直起身,转向王三官,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递上来的身份令牌一一细验看无误,面无表情点点头:「想不到又是西门天章力挽狂澜,寻回李娘子,此乃大功一件!本官定当奏明官家!」他随即转向手下,果断下令:「速速护送李娘子回李府!务必确保安全!李大人想必望眼欲穿!」看着载着李纨的马车在精锐护卫下辘辘驶向李府方向,王子腾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对王三官道:「你一路劳顿,且先至驿馆安歇,自有本官安排。本官这就入宫面奏官家,禀明详情!这天大的好消息,官家必是等急了!」 说罢,王子腾翻身上马,带着几名亲信,在深沉的夜色中疾驰而去,斗篷被夜风卷起,直奔那宫阙禁苑。 王子腾派出的精锐护卫一路将李纨护送至李府门前。 李府上下早已得了消息,大门洞开,灯火通明。李纨的母亲王氏由丫鬟搀扶着,早已哭肿了双眼,此刻听闻车马声,不顾一切地扑了出来。 「我的儿啊!」王氏一眼看到被丫鬟搀扶着下车的李纨,那形容憔悴却完完整整的女儿,让她积蓄多日的恐惧、担忧、绝望瞬间化作滔天的洪流。 她一把将李纨死死搂进怀里,放声痛哭,那哭声撕心裂肺,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可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吓死为娘了!」她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摸着李纨的脸颊。 李纨被母亲搂得生疼,那熟悉的怀抱和滚烫的泪水,她再也忍不住,埋在母亲肩头,无声地抽泣起来,连日来的恐惧、屈辱、委屈,尽数倾泻。 就在这母女相拥、悲喜交集的当口,一个沉稳却透着一丝异样冷清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回来了就好。」 李守中背着手,站在正厅的门槛内,身影被灯光拉得长长。他穿着一身居家的常服,脸上没有张氏那种失态的狂喜,只有平静。 他目光扫过相拥哭泣的妻女,没有上前,也没有询问李纨是如何脱险、经历了什麽,只是盯着李纨身上的衣服,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去看看兰哥儿吧。」李守中继续说道,「孩子这两天离了你,哭闹不休,奶娘也哄不住。」王氏闻言,哭声稍歇,一边抹泪一边急道:「对对,快去看看兰儿!可怜的孩子,这几日……」她话未说完,却被李守中打断了。 李守中似乎不想听妻子细说这几日的艰难,他目光落在李纨身上,语气平淡:「今日贾府老太太还特意遣了体面的管事婆子来,送了许多滋补品,殷切问候。言辞间颇为关切。」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地看向李纨,「你既已平安,便不宜在此久留。收拾一下,带上兰哥儿,连夜回贾府去吧。」 「老爷!」王氏惊愕地擡头看向丈夫,「纨儿才刚回来,惊魂未定,又受了这些苦楚,怎能……」「妇人之见!」李守中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她如今是贾家未亡人,贾府的嫡长孙媳礼节何在?出了这等事,贾府上下岂能不悬心?老太太亲自派人来问,便是贾府的态度!她岂能还如此不知礼数?速速回去,才是正经!」 他最後一句,目光沉沉地钉在李纨脸上,语气斩钉截铁:「回去後,好生侍奉公婆,教养兰儿。日後……没什麽事情,就别回来了。」 「父亲……」李纨从母亲怀里擡起头,脸上泪痕未乾,望向父亲。 然而,就在与父亲那毫无波澜的目光接触的瞬间,李纨心头猛地一凉,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明白了。 此刻。 亲父所为...还不如一个外人给自己的承诺. 「是,父亲。」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女儿……这就去看兰儿,收拾东西回府。」她挣脱了母亲依旧不舍的怀抱,对着父亲深深一福,姿态恭谨一步一步,朝着兰儿居住的後院走去。王氏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丈夫铁青的脸,嘴唇哆嗦着,最终只是捂着脸,再次压抑地哭了起来。大年初五,天色方晓,西门大官人方在暖阁里起身。 香菱儿捧着紫檀雕花托盘,里头是细巧的玫瑰馅儿雪花糕并一盅滚热的清汤。 桂姐儿则执着一柄温润的玉梳,正细细地与他蓖头通发。 大官人殴着软底睡鞋,斜倚在锦褥堆里,慢条斯理地拈起点心,就着清汤,享用这年节里的清闲。正吃得惬意,只听得帘子外一阵脚步响,玳安儿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手里高高擎着一封书信,叫道:「大爹!河北有信来了!」 大官人丢下点心,接过信来。那信皮子甚是粗厚,透着股风尘气。 他三两下撕开,抖出信纸。 这些都那河北地面上几个绿林好手写的,说的却是些江湖上的一些勾当。 其中有一封是来自河阴县左近得的绿林人士。 大官人让他去寻岳飞,他费劲力气奔着模糊的地址却是扑了个空,家中只有岳飞年迈双亲,道是岳飞早已投了河北军门去了。 至於大官人那授艺的师傅,更是踪迹全无,竞不知飘零到了何方,不过已然按照大官人吩咐在他家中留了消息。 大官人看罢,叹了口气,随手将那信纸揉作一团,丢在脚边炭盆里,顷刻化作一缕青烟。 吃罢早点,大官人兴致倒好,搂过香菱儿那香软的身子,就着窗下大案练字。 那香菱儿娇喘微微,粉颈低垂说道:「老爷,咱们今日可说好,练字就练字,不能把香菱揉得难过,到时候香菱又要趴桌子又要蹲桌子,可难过。」 大官人笑道:「好好好,今日哪也不摸你,就练字。」 写罢字,又铺开宣纸,画了几幅春意撩人的美人图。 几位丫鬟忙完了都挤尽书房,在旁磨墨添彩,莺声燕语,把个暖阁熏得更是春意融融。 而此刻。 这边厢西门府里是暖玉温香,那厢提刑所公堂之上,却是另一番天地。 熟话说得好,火到猪头烂,钱到公事办! 来保探得了消息,这苗青又找了几个帮闲走了夏提刑的路子,便奉了大官人之命,早早便换了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混在看审的闲汉堆里,一双眼睛只盯着堂上动静。 夏提刑夏延龄,身着簇新的五品补服,端坐堂上,面沉似水。惊堂木「啪」地一声脆响,震得堂下鸦雀无声。 「带人犯一一艄公陈三、翁八!」 衙役如狼似虎,将两个蓬头垢面、戴着沉重枷锁的汉子推操上堂。这二人正是那谋财害命、沉了苗天秀主仆的船家。 夏提刑目光如刀,直射二人:「汰!大胆刁民!你们是如何杀了扬州人士苗天秀还不从实招来!」陈三、翁八早已被折磨得没了人形,此刻依旧照着先前口供,磕头如捣蒜,只道:「青天大老爷明监!小的们贪财糊涂,受了那苗青的蛊惑,是他主谋,小的们只是从犯啊!求老爷开恩!」 夏提刑闻言,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意:「好两张刁滑的利口!还敢狡辩?本官早已查得明明白白!你二人,名为艄公,实乃惯走水路的积年水匪!杀人越货,劫掠商旅,屠戮过客、沉屍灭迹,真真是十恶不赦之徒!」 他声音陡然拔高,厉喝道:「分明是你陈三,亲手将苗天秀那无辜客商推入河中溺毙!你翁八,更是一棍将那小厮安童打入水中,意图灭口!人证物证俱在,还敢攀诬他人?」 陈三、翁八听得魂飞魄散,张口欲辩:「老爷!冤枉……」 「住口!」夏提刑哪容他们分说,猛地一拍惊堂木,「刁顽不化!与我掌嘴!狠狠地打!」两旁如狼似虎的公人应声而上,抡起浸过水的毛竹大板,照准二人嘴巴便是一顿猛抽。 那板子下去,只听得「啪啪」闷响,夹杂着骨裂齿落之声。 顷刻间,二人满口鲜血狂喷,牙齿混着血沫溅落一地,惨嚎声堵在喉咙里,只剩下呜呜的闷哼,哪里还能说出半个清楚的字来? 两张脸肿得如猪头一般,口鼻歪斜,惨不忍睹。 堂下看审的百姓,无不噤若寒蝉,胆小的已是闭了眼。 夏提刑面不改色,冷冷道:「带人证并苦主安童!」 那安童被带上堂来,看着地上两个血葫芦般的人犯,虽是吓得浑身筛糠,却勇敢的盯着二人。夏提刑目光如炬,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问道:「安童!本官问你什麽你便答什麽,没有问你的一句话不可多说,你可明白?」 安童连连点头。 夏提刑又说道:「你且擡头,仔细认认!当日行凶,可是这陈三亲手杀了你主人苗天秀?可是这翁八将你一棍打入水中?」 安童看着陈三、翁八那副惨状,他浑身抖得厉害,连连点头。 夏提刑见他点头,立刻截断他任何可能再说出「苗青」的机会,厉声道:「好!苦主指认,铁证如山!尔等凶徒,死到临头还敢抵赖?来呀!大刑伺候!夹棍伺侯!」 不由分说,那碗口粗的夹棍已套上了陈三、翁八的小腿。公人得了眼色,两边用力猛地一收!「嘎崩!」两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呃一啊一一!」两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又戛然而止! 剧痛之下,二人双眼翻白,几乎昏死过去。 那小腿骨,竟生生被夹断了!先前还能模糊喊几声「冤枉」,此刻只剩下濒死的抽搐和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安童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魂飞魄散,还未回过神来。 夏提刑已是抓起朱笔,刷刷点点,口中朗声宣判:「凶犯陈三、翁八,谋财害命,沉屍灭迹,罪证确凿,十恶不赦!依律,判斩立决!秋後处斩!一应卷宗,速速上报刑部、都察院核审!」说罢,将判词掷於堂下。 来保在人群中看得分明,心中暗凛:「好个夏提刑!这手段,真真是杀人不见血!办得「乾净利落』了。」 他悄悄挤出人群,身影消失在衙门口喧闹的街市中,急着回府复命去了。 堂上,只剩下两个瘫软如泥、口不能言、腿骨寸断的「凶犯」,在血泊中微微抽搐。 安童兀自呆立,茫然无措。 夏提刑已然拂袖退堂,那身崭新的五品补服,在冬日惨澹的阳光下,刺眼得紧。 西门大宅。 来保回来後,垂手立着,将那公堂上如何掌嘴、如何夹棍、如何血溅当场、夏提刑如何雷厉风行判了斩刑,一五一十,绘声绘色地学了一遍。末了,他咂咂嘴,低声道: 「大爹,那夏提刑……下手忒也狠辣了些,小的在底下瞧着,都觉得瘳得慌,腿肚子直转筋。」大官人听罢冷笑:「你懂什麽?夏延龄这老狐狸,能在这提刑所的位置上盘踞多年,岂是浪得虚名?他这一套,才真真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本事!手段毒辣?不毒辣,如何镇得住那些刁民?如何压得下这滔天的干系?」 来保听得有些懵懂,凑近一步,低声探问道:「大爹,听您这麽一说……这里头,莫非还有甚做官的诀窍门道?」 大官人端起手边的温茶呷了一口,斜睨着来保:「做官诀窍?门道?哼,说穿了也简单。我问你一」他放下酒杯,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敲着,「那陈三、翁八,动手杀没杀苗天秀?安童是不是被他们打落水的?」 来保一愣,回想公堂上安童的指认和夏提刑的断喝,迟疑道:「这……按安童所认,陈三推人下水,翁八打落安童,这……杀人之事,算是……部分事实?」 「部分事实?」大官人淡淡说道,「部分事实就不是事实?」 来保点头称是。 大官人冷笑:「这便是为官为吏的第一等要诀!你只需揪住你想要的那「部分事实』,把它钉死了,坐实了!至於旁的枝节,一概视而不见,听而不闻!要紧的是,咬死你的部分事实,便已然达成目的!」他顿了顿,欣赏着来保似懂非懂又略带惊惧的表情,继续点拨道: 「你看夏提刑,手段何等老辣?第一步,先把那两个犯人的嘴打烂,叫他们有冤说不出!」「第二步,用那血淋淋的场面和官威,吓住那没见过世面的小厮安童,让他不敢节外生枝,只敢顺着问话点头!」 「第三步,也是最要紧的,绝不能让那第三个人一一苗青一一的名字,在公堂上出现,紧紧咬住这自己需要的「部分事实』决不让其他人有机会扯出其他苗头!」 「快刀斩乱麻,趁着犯人开不了口,证人不敢多言,立刻用刑定罪,草草结案上报!上头只看卷宗,卷宗里只有「陈三、翁八谋财害命,铁证如山』,有苦主,有人证,有罪犯,大家都好!谁还管那「部分事实』之外,藏着多少腌膀?」 来保听得脊背发凉,额角都渗出了细汗。他苦笑着摇摇头,叹道:「我的亲爹!听您这麽掰开了揉碎了讲,小的……小的这脑子算是明白了,可这颗心……怕是这辈子都做不了官了!这……这哪里是断案,分明是……是……」他终究不敢说出那「栽赃陷害」四个字。 「哼!」大官人冷哼一声,眼光如刀子般在来保脸上刮过,「做官?那是要命里带煞,心肠够硬!你麽……也就配跑跑腿,办办差事。」 他话锋一转:「你去,把那安童给我带来!」 来保也不敢问为什麽,连忙躬身应道:「是!大爹放心,小的这就去办!」说罢,不敢再多停留半刻,匆匆退出了暖阁。 来保才走不久。 玳安一阵风卷进厅来,脸上跑得油汗津津,喘着粗气报导:「大爹!大内又有公公传旨来了!」大官人一怔,眉头微蹙,心下诧异,却不敢怠慢。 霍然起身吩咐:「摆香案!开中门迎接!」 一时间,西门府里又是一阵忙乱。香炉、香案、蒲团顷刻备齐。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疾步迎出仪门。只见那熟悉的公公,身着内使团领衫,面皮白净,带着几个小黄门,已然笑吟吟地站在院中了,见这阵仗,先「嗤」的一声笑了出来,拿拂尘虚虚一点,尖着嗓子道:「西门天章大人,快省了这些虚礼罢!这回不是那等惊天动地的旨意,是吏部行文,万岁爷亲点的上任谕!」 大官人笑道:「公公辛苦!」 那公公清了清喉咙,展开一卷黄绫文书,吊着嗓子宣道:「传旨!着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他略顿一顿,才接着念,「加「淮南路盐案专察使』!!命尔火速南下扬州府,专司彻查原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淮南东路提刑司与扬州府衙一干人等协办!钦此!」 「什麽?!」 大官人正垂手听着,猛听得「林如海暴毙」五字,浑身一震,心头翻江倒海,虽然林如海的结局自己已然知道,可前番一别,他眉宇间有忧色,身子骨瞧着却十分硬朗,怎地就……「暴毙』? 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林如海清瘦却挺拔的身影,还有临别时那几句语焉不详的托付,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爬上来一一这哪里是病死?分明透着大大的蹊跷! 大官人兀自发怔,脸色阴晴不定。那公公见他呆立不动,便轻轻咳了一声,拂尘梢儿在他袖口上似有若无地拂了一下,拖长了调子提醒道:「西门一一天章一一大人?该接旨谢恩了呀!」 这一声「西门天章大人」才将大官人从惊疑中唤醒。 他猛地回神接下旨意,转头便吩咐玳安:「快!取礼来,给公公并各位上差买杯茶吃,路上驱驱寒气!」 话说完眼睛深处,却幽深起来。 忽然想到。 林如海给自己留了一封信,恐怕就是说的这个时候打开看看。 第347章 东京有点热 京城第一楼:樊楼 大官人接了圣旨在手,对那内官只道一声:「失陪,按圣旨紧要公务处理!」话音未落,早已旋身。现在如此地位,那公公哪里还敢有半句言语?便是玳安捧了白花花一包银子近前,公公也眼珠子乱滚,双手缩在袖里,死也不敢去接。 大官人此刻心焦如焚,哪有闲心理会这些! 三步并作两步,撞入书房。但见他一把抄起林如海留下的那封书子,「嗤啦」一声,撕开了封皮。抖开信笺,就着亮处细细端详。看了半日,只见他两道浓眉渐渐锁在一处,拧成了疙瘩。 末了,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来,一声叹息。 而此时。 大年初五,也正是东京城里「破五」的日子。 这汴梁城便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冲决了所有矜持,显出它泼天也似的富贵与喧嚣来。 王三官领着三十骑精悍亲随,走出京中驿站,於汴河畔的虹桥之上。 脚下汴河,冰凌初破,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汩汩流淌。 河面上,大小舟船如过江之鲫,首尾相衔,几乎塞断了河道。粮船、漕船、客舟、画舫,挤挤挨挨。船夫们穿着新浆洗过的厚袄,撑着长篙,在狭窄的水道里吆喝穿梭,粗嘎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夹杂着船板碰撞的「砰砰」闷响,与两岸鼎沸的人声搅作一团。 「小招宣,这……这确实比咱清河县还要热闹的多!」紧贴王三官马侧的精瘦汉子张大着嘴,眼睛瞪得溜圆,操着浓重的京东口音惊叹。 他身後的团练少壮,毕竟年纪小,大多是第一次来京城,虽竭力保持着行伍的肃整,但那骨碌碌四下乱转的眼珠,紧抿着却忍不住抽动的嘴角,都泄露了内心的震撼。 「最热闹的地方一般无二,只是咱们清河只有是狮子街和左近几条街道能比,而这京城四处都是热闹。」王三官笑道,自己有好些日子没来这里荒唐了,也不知道那些狐朋狗友如何了。 众人的少年心性也被这泼天的繁华激得微微发热,目光所及,是御街两旁连绵不绝、彩楼欢门鳞次栉比的店铺。 家家户户门楣上都贴着簇新的桃符,悬挂着大红灯笼。 初五「送穷」、「迎财神」,更是热闹非凡。 夥计们穿着新衣,站在高高的凳子上,将成串的鞭炮挑得老长,「劈里啪啦」炸得震天响。掌柜的满面红光,捧着簸箕,将大把的铜钱、彩线缠裹的「利市果子」撒向门前拥挤的人潮,引得小孩子们尖叫着争抢。 「开市大吉一一!财源广进!」 「破五送穷,开门纳福!」 街道上各色人等,全在这一日涌上了街面。 穿着崭新绸缎棉袍的富商大贾,携着家眷,仆从簇拥,慢悠悠踱着方步; 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滴酥水晶鲶一一热腾腾的软羊包子一一刚出锅的焦酸馅」; 耍百戏的艺人圈出一块空地,吞刀的、吐火的、顶竿的、使傀儡的,引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围着喝彩,铜钱如雨点般抛进场中; 更有那等「关扑」博戏的摊子,用铜钱掷骰子赌些小玩意儿、吃食,围着一群红了眼的闲汉泼皮,大呼小叫,声震屋瓦。 王三官带着众人过街角,来到御街中段,更是繁华到了极致。州桥夜市一带,各色摊棚连绵不绝,售卖着时新的花果、冠梳、珠翠、头面、靴鞋、玩好、绣作、领抹、彩帛、书画、珍玩……琳琅满目,光怪陆离。 「诸位兄弟,樊楼到了,这便是东京第一楼!」王三官笑道:「我义父早就交代,你们三十人是最早跟着他的,又是北闯边陲买马的老人,今日吃喝,都算在我义父头上,大夥千万不要给我义父省钱!!」「多谢大官人!!」「愿为大官人效死!」众人欣喜轰然大诺,引得四周目光不断。 众人擡头望去。 只见那樊楼,五座三层主楼相连,飞檐斗拱,彩绘辉煌,在初五的阳光下更显金碧耀眼。 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今日「破五开市」,樊楼更是使出了浑身解数。巨大的彩绸从楼顶垂下,写着「财神驾到,福满乾坤」、「开市大吉,酒肴半价」。 几十个穿着崭新青色号衣的夥计,端着巨大的托盘,上面堆着小山般金黄油亮的「油炸鬼」(类似油条,象徵吃掉「穷鬼」),正高声吆喝着免费派送,引得人群疯抢。 楼门口,几个浓妆艳抹的姐儿披着大红斗篷,捧着盛满金箔纸屑的管箩,见有衣着光鲜的客人进门,便娇笑着将金箔纸屑撒向客人头顶,口称:「财神爷撒金,贵人步步高升!」一片喧闹奢靡之气。王三官带着身後的团练少壮们迈进樊楼。 三十人未曾带便服,都是穿着皮甲,甲叶轻碰,肃杀之气虽被周遭的喧闹冲淡了些许,但那股百战余生的剽悍,依旧让挤在楼前的人群下意识地让开一条窄道。 夥计眼尖,见王三官气度不凡,又有精兵随从,哪敢怠慢?忙不迭分开人群,堆着十二分的谄笑迎了上来: 「哎哟喂!我的财神爷爷!您老可算驾临了!快请快请!这满楼的富贵气,都等着沾您老的福分呐!」夥计的声音又尖又亮,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敢问贵客,是去哪栋几层?」 这话问得刁钻,内里藏着樊楼看人下菜碟的门道! 你若是个雏儿,面生露怯,答不上来,夥计那副笑脸底下,立时就能掂量出你的斤两。 若是选错了楼和楼层,那也是新手,自然也得解释,省得莽夫冲撞了贵人! 这岂能难倒王三官?他在京城做纨絝时,林太太那点体己银子,早被他在这销金窟里盘剥得精光,门儿清! 王三官反问道:「今日初五,城里那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可有哪位得空献艺?是师师大家的清歌,还是其他大家的妙舞琴音?」 夥计一听,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咚」地落了地,看这身劲装和後面那群剽悍亲兵,还当是边塞回来的愣头青军汉,怕是不懂规矩要生事。既是熟客,那就好伺候了! 脸上那谄笑顿时又热络了三分,搓着手道: 「官人!不瞒您说,今日破五,三位行首大家金贵着呢!若非宫里哪位贵人,或是金山银海堆着去请,轻易是挪不动玉步的。都在自家香巢里!」 王三官了然地点点头,脸上并无失望,仿佛早有所料。 他下巴微擡,指向西侧那座稍显喧闹但轩敞的楼宇:「那就丙字楼,一楼靠窗的偏厅,寻个清静点的角落,摆上三桌。」 「好嘞!官人您是行家!丙字一楼临街靠河,景致开阔,偏厅又自成一格,最是合宜!您老这边请!」这丙字楼专为宴客而设,多是带着随从护卫的官面人物。主人家按身份上二楼三楼雅间,随从们便在一楼偏厅或大堂安顿,既全了体面,又不至让粗豪军汉搅扰了别处雅客。 入了丙字楼偏厅,果然轩敞。 一半雕花长窗正对着御街,初五送穷迎财的人潮车马喧嚣入耳; 另一半则临着汴河,虽只余残冰浊水,却也视野开阔。 精悍的团练亲兵们鱼贯而入,默然落座,腰板依旧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那股子行伍里带出的肃杀之气,与周遭的富贵喧闹格格不入。 邻桌几席锦衣玉带的食客,投来的目光毫不掩饰,带着探究与一丝丝居高临下的轻慢,朝着这边指指点点,嗤嗤低笑,如同看一群误入琼林宴的山野村夫。 王三官眼皮都懒得擡一下,自顾自端起细白瓷的茶盏,慢条斯理地吹着浮沫。 其他的团练少壮,腮帮子紧了紧,眼神更冷了几分,却都按捺着,只当是耳边飞过几只嗡嗡叫的苍蝇。酒菜流水价上来,樊楼的硬菜堆满了三张八仙桌。 热气腾腾的「三脆羹」; 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油的羊羔肉; 尺长的清蒸黄河鲤鱼银鳞闪闪,鱼眼还鼓着,显是活物现杀; 更有那坛子刚拍开泥封的「玉楼春」,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王三官少年气的脸上终於绽开一丝真心的笑意,他举起斟满的酒杯,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意气:「兄弟们!一路风尘,辛苦!北归後又是连着大战,今日破五,为我义父贺!干了这一碗!」 「谢小招宣,为大官人贺!!」三十条汉子轰然应诺,声如闷雷,震得杯盘嗡嗡作响。 气氛终於松动下来,汉子们不再拘束,甩开膀子,大口撕扯着油亮的羊肉,大碗灌下辛辣的玉楼春。到底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少年郎! 几大碗滚烫的烈酒下肚,那股子战场上的紧绷劲儿被酒气一冲,又见楼中央天井处,变戏法的艺人正喷出冲天而起的巨大火球,赤焰熊熊,映得满堂生辉,不由得血脉贲张,忘了拘束。 「好!好手段!真他娘的神了!」一个个拍案而起,兴奋得满脸通红,嗓门洪亮如打雷。 「再来一个!喷得再高些!让爷们儿开开眼!」 这粗豪的喝彩声,直冲三楼最幽深奢靡的一间包厢而去。 暖阁内,兽炭烧得正旺,瑞脑香氤氲扑鼻。 这三楼不亏是喧煌之地,几个服侍的少女显然气度都好上不少,筛酒的筛酒,唱曲的唱曲,却没有什麽轻浮之色。 主位上,肃王赵枢,官家第五子,一身玄色暗金蟒纹常服,气度沉凝。左右陪坐的,乃是高太尉膝下长子高尧辅、幼子高尧康便是那东京城里有名的「高衙内」。 这哥俩俱是一身云锦裁的直裰,粉团也似两张面皮,偏生眼泡虚肿,显是酒色淘虚了的身子,此刻正左拥右抱,各搂着一个少女调笑狎昵。 下首坐着太师之子蔡僮。他身着绦紫团花织金锦袍,腰间系着玉带,那张白皙面庞上,两道浅淡鞭痕尚未尽褪,平添了几分阴郁之色。 梁师成那乾儿子梁方平,坐在角落,青白脸儿,眼珠微转。 童贯的侄儿童师闵,虎背熊腰,眼神阴鸷,自斟自饮。 肃王赵枢指尖轻叩桌面,目光转向蔡降:「授之。」 他略一停顿,待蔡僮微微欠身,方继续道,「舍妹年幼,深得圣心,难免骄纵了些。她性子……直率,行事或有欠考量之处。授之乃名门之後,雅量高致,莫要与她小儿女一般见识。日後……嗬嗬,或许本王倒要按市井称你一声妹夫了。」 蔡伟面上恭敬,举杯道:「殿下言重了。帝姬金枝玉叶,天家气象,岂是臣下可妄加评议。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修……唯有恭领。」 他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心中却如沸水翻腾:「天家气象?好一个天家气象!那鞭子抽在身上,何曾有半分气象可言?这「妹夫』二字,便是拿金铸的,我也消受不起!日後但求永不相见方是上策!」那边高尧辅正搂着粉头,闻言凑趣笑道:「蔡兄这便是谦逊了!帝姬垂青,何等荣宠!这等福分,岂是我等凡俗子弟敢望项背的?」 话音未落,下首童师闵却阴恻恻插口道:「衙内这话差了!你弟尧康兄弟,不是也相中了个绝色婆娘麽?听说那小娘子生得玉人儿一般,肌肤赛雪,眉眼含情,比那京中三大行首也只差着毫厘丝忽!尧康兄弟,可有此事?」说着,一双豹眼似笑非笑地盯住高尧康。 高尧康正吃酒,闻言一愣:「咦?童兄如何得知?」 童师闵冷笑一声,将酒杯重重一顿:「哼!那金陵来的薛大傻子,王子腾的外甥,如今满东京城嚷嚷开了!说衙内你下面那话儿,被另一个绝色绿林侠女毁了根本,如今是「银样镖枪头』,中看不中用!只能干看着美人儿咽口水,好些日子不敢去碰,他还说,衙内若实在撑不住,不如让给你家哥哥尧辅享用算了!哈哈!你们两兄弟要是都不行,他便出枪帮上一帮。」 这话如同滚油锅里泼冷水,登时炸了! 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俩臊得面皮紫涨,颈上青筋乱跳!高尧康更是拍案而起,指着童师闵骂道:「直娘贼!放你娘的……」後面污言秽语尚未出口,瞥见童师闵那雄壮身板儿和阴冷眼神,又想起他叔父童贯的权势,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只把一腔邪火转向别处:「好你个薛大傻子!腌膀泼才!小猢狲!待爷爷寻到你,定要扒了你的皮!」高尧辅也跳脚跟着骂,污言秽语不绝於耳。 肃王赵枢见他们越骂越不成体统,眉头微蹙,将手中玉杯轻轻一顿,发出「嗒」的一声轻响。暖阁内霎时一静。兄弟俩如同被掐了脖子的鸡,骂声戛然而止,兀自气得胸膛起伏,面红耳赤。正没个开交处,忽听得楼下「轰」然一声,数十人齐齐喝彩,声浪如潮,直透雕梁! 这平地惊雷,震得窗棂微响,粉头们更是花容微变。高家兄弟正一肚子邪火无处发泄,此刻如同寻着了出气筒,高尧辅一脚踢开碍事的绣墩,厉声喝道:「何人在此聒噪!搅扰贵人清静!」 高尧康更是酒气上涌,眼露凶光,撸袖攘臂:「走!下去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说罢,兄弟俩气冲冲撞开雕花门,直奔楼下而去。 说王三官等人在楼下看得喝彩。 楼梯口「噔噔噔」撞下两条人影来,锦衣华服,正是那高尧辅、高尧康兄弟! 王三官擡眼一瞧,心头便是一凛,暗道:「晦气!怎地撞见这两兄弟?」 这两兄弟在京中纨絝堆里,是出了名的头面人物。往日里,一群膏粱子弟呼朋引伴、招摇过市,打头的必是这高家兄弟,吆五喝六,好不威风。他王三官那时节,也不过是跟在人堆最外沿,摇旗呐喊、凑趣捧场的小角色罢了。 时隔年余,高家两兄弟猛见楼梯下站着个气度沉凝、身形挺拔的汉子,细看眉眼,竞是那破落郡王家的王三官! 兄弟俩俱是一愣,几乎认不出来。眼前这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年跟在屁股後面唯唯诺诺的影子?倒像是脱胎换骨,换了个人。 高尧辅先回过神来,撇着嘴,拿腔拿调地嗤笑道:「哟嗬!我当是哪个不开眼的泼才在此聒噪,搅了爷爷的酒兴!原来是我兄弟俩昔日的一一看门狗啊!」 他故意将「看门狗」三字拖得老长,满眼皆是鄙夷,「王三儿,这一年多不见,钻哪个耗子窟窿里去了?莫不是穷得叮当响,没处打抽丰,滚回你那真妇娘亲的裙带底下,讨几两碎银子使唤去了?」高尧康在一旁帮腔,笑得更是刻薄:「大哥你有所不知,他家那郡王府,听着唬人,内里早就是个空壳子,耗子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比那破落户也强不了几分!」他斜睨着王三官,上下打量,仿佛在看一件破烂玩意儿,「喂,王三儿,问你话呢!如今在哪家府上摇尾乞怜,讨口剩饭吃啊?」 王三官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顶门,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心头怒火,不欲在此生事。遂抱拳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二位衙内说笑了。王某如今在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司下,忝任一名微末小吏,混口官粮罢了。方才扰了二位雅兴,王某在此赔罪。」姿态放得极低,只想息事宁人。高家兄弟见他低头赔罪,那股子得意劲儿更足了。高尧康嗤之以鼻,拿手指头虚点着王三官:「呸!提刑司的小吏?芝麻绿豆大的官儿,也值得你拿出来现眼?王三儿啊王三儿,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了!丢尽了祖宗的脸面!」 高尧辅倒是略略一顿,歪着脑袋想了想:「提刑司?京东东路……」他猛地一拍大腿,「哦!想起来了!听说那儿新来个提刑官,叫什麽西门…啧啧,一个破落户商人出身,也不知走了什麽狗屎运,钻营到五品!还听说他立了什麽鸟战功?哄鬼呢吧!」 「大哥,你听他胡叶!」高尧康一脸不屑,唾沫星子乱飞,「什麽战功?八成是花了银子,不知从哪个乱葬岗子买来几颗死人头,顶在自己名下充数!这等下三滥的手段,也就唬唬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此言一出,如同火星子溅进了滚油锅!王三官身後那群随他自少壮汉子,各个都是泥巴坑里被大官人拉了出来,最是敬服自家大官人。听得高家兄弟如此污蔑构陷,哪里还忍得住? 「直娘贼!放你娘的狗臭屁!」 「腌攒泼才!敢辱我家大官人!」 「撕了这两张臭嘴!」 怒骂声如炸雷般轰然响起!十几个精壮汉子眼白都充了血,撸胳膊挽袖子就要上前! 高家兄弟还未说话。 他们身後那群平日里跟着作威作福、欺软怕硬的家丁恶仆,一见正是表现得时候,也纷纷鼓噪起来:「反了天了!敢骂高衙内!」 「哪来的野狗!找死!」 「打!打死这群不知死活的丘八!」 污言秽语对骂声中,这群家丁怎麽骂得过王三官这边都是市井长大的少壮。 「驴撬的贼囚根!」 「一对妓院养的贼猢狲!」 「粉头养大的两兄弟!」 「我儿,你声音倒是再大一些!」 「千刀万剐的黑畜生!你娘在牢里卖呢!「 「狗攘的爬灰爬出来的蛆!」 骂得高家兄弟是三魂飞天,七魄落地。 对面声音越来越高,自家这边声音越来越小。 不知是高家哪个恶奴先动了手,抄起桌上一只盛残羹的粗瓷大碗,照着王三官这边就狠狠砸了过来!「啪嚓!」 瓷碗在王三官脚边摔得粉碎!这声响,如同点燃了最後的导火索! 两边人马瞬间炸了窝!桌椅板凳掀翻,杯盘碗盏乱飞,怒骂声、厮打声、惨叫声响成一片!!场面彻底失控! 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俩被家丁护在当中,跳着脚,指着王三官这边声嘶力竭地尖叫: 「给我打!往死里打!打死这群穷酸下贱的贼配军!」 「敢辱我高家!剥了他们的皮!」 王三官积压了的屈辱、方才被百般羞辱的怒火,以及听到义父被污蔑的狂怒,此刻再也压制不住!少年性子一发,他双目赤红,怒吼一声:「我攘你娘!」如同猛虎下山,一步就抢到高尧康面前!那高尧康酒色淘虚的身子,哪里经得住?王三官给史文恭练得越发魁梧,拳头带着风声,「砰」地一声,结结实实砸在他那张粉白面皮上! 「哎呦!」高尧康惨叫一声,鼻血长流,眼前金星乱冒,仰面就倒! 旁边高尧辅大惊,刚喊了半句「你敢……」,王三官身形如电,一个侧瑞狠狠蹬在他小腹上!「呃啊!」高尧辅只觉得肠子都绞在了一起,虾米似的弓着腰,痛得连气都喘不上来! 王三官怒火未消,更不容情!趁着高尧辅弯腰,一把揪住他发髻,膝盖如重锤般狠狠顶向他面门!「噗!」 高尧辅脸上顿时开了染坊,眼泪鼻涕混着鲜血糊了一脸,杀猪般嚎叫起来,被王三官像丢破麻袋一样掼在地上! 电光火石之间,方才还嚣张不可一世的高家兄弟,已然双双躺倒在地,一个捂着脸哀嚎,一个抱着肚子打滚,狼狈不堪! 王三官兀自不解恨,对着地上两人又狠狠啐了一口:「呸!狗一样的东西!敢惹你家爷爷!」还不解恨又抓起高尧康丢到他哥哥身上,膝盖跪下去压住两兄弟,抡起一对北边经历风霜浴血的铁拳抡圆了死里捶。 三楼的肃王赵枢,听到楼下一阵喧嚷之声,裹挟着器物碰撞的脆响,眉峰如刀,倏然紧蹙。以他的身份岂能纡尊降贵,亲自去楼下管束喝止。若被有心人窥见,添油加醋参上一本,言他「失仪」、「近俗」,传到父皇耳中,轻则申饬,重则罚俸禁足,岂不是天大的祸事? 蔡修与童师闵二人把蔡京和童贯的本事学了几分,看了看肃王的神情笑道:「我们二人下去看看!」 第348章 东京很热,仇家上门! 蔡伟与童师闵二人下了那楼梯,甫一踏入一楼,便觉一股子腥膻混着酒气、汗臭并那打翻的菜肴汁水味儿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好个樊楼,平日里何等富贵风流地界儿,此刻却似遭了兵燹! 但见那:桌椅板凳掀翻无数,杯盘碗盏碎了一地,残羹冷炙、鱼骨肉糜狼藉铺陈,红的是酒,黄的是羹,绿的是菜,污秽不堪。 几个跑堂的夥计缩在墙角柱子後头,脸都吓白了,噤若寒蝉,只敢拿眼偷觑,哪敢上前劝解?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几个高府家丁,不是抱着胳膊哼哼,便是捂着脸颊哀嚎,更有那倒霉的,被碎瓷片划破了皮肉,血珠子混着油渍淌开,越发腌膀。 那场子中心,正是那魁梧少年逞威之处。 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俩,方才还趾高气扬如斗鸡,此刻却叠成了滚地葫芦。一个被那少年单膝顶在腰眼上,压得如同砧板上的鱼,另一个则被少年骑在身下,脸面朝下,只露出个屁股高高撅起。那少年王三官,双目赤红未退,口中兀自骂骂咧咧,一对铁钵也似的拳头,裹着北地风霜的硬气,抡圆了只朝那高家兄弟的厚臀、腰背、大腿根儿这等肉厚吃痛处,雨点般擂将下去! 「哎哟!娘啊……饶命……爷爷饶命……」高尧康杀猪也似嚎叫,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混着地上的尘土污秽,哪还有半分风流体面? 「打……打死人啦……快来人……」高尧辅被压得气短,声音嘶哑断续,挣扎如同离水的虾。童师闵看得分明,嘴角不由得咧开一丝快意的笑纹。 他虽对外说是童贯侄儿,其实本是童贯养子,随父在西北军中厮混过些时日,虽未真个上阵搏杀,却也见惯了粗豪军汉,特别是在一代名将刘法将军手下待过几月。 早就看不惯那高俅父子素来仗着蹴鞠媚上得宠便目中无人,这对兄弟更是四处污人妻女,心下不屑。此刻见这少年动手狠辣,分明是行家里手,他侧头对蔡修低笑道:「嘿!这後生倒是个妙人儿!拳脚利落,专打那腌膦去处。爷爷我瞧着解气!早想寻个由头,用靴尖儿给这俩夯货开开窍了!只是瞧这光景,再打下去,怕是要把这两团烂肉捶成肉饼了。」 蔡修闻言,拢着袖子,却不上前,只细细打量着场中少年。 连童师闵都看不惯高家父子,蔡修见多了高俅躬在自家父亲书房,又如何会看得起这父子三人。更何况他一表人才,风流蕴藉,便是当今官家也曾赞他「文采斐然,姿仪出众」,若非如此,怎会动了将最宠爱的茂德帝姬赵福金下嫁的心思? 蔡伟此刻看着王三官拳拳到肉,却微微颔首,对童师闵道:「不然。这少年看似凶暴,实则手上极有分寸。你听他拳风虽响,落点却在臀腿腰背这等浮皮潦草之处,避开了後心、肾囊、太阳穴等要害。高家兄弟叫得凄惨,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筋骨无损。此人……倒是个知轻重的。」 这边蔡伟话音未落,就听樊楼大门处一阵沉重杂遝的脚步声响起,间或夹杂着铁器碰撞的铿锵之声!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彪军汉,约莫三十来人,裹着一身北方边地带来的风尘,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为首一人,身量中等,却颇为精悍,穿着件武官常服,腰间挎刀,面色阴沉似水。正是京城殿前司下辖,刚从北边轮换回京休整的一哨军偏将,姓黄名天禄。 原来黄天禄这哨人马,就在隔壁街口一家脚店正吃着犒劳酒,听得樊楼这边喧天价响,器物碎裂、哭爹喊娘之声不绝,更有眼尖的军卒报说像是高太尉家的公子与人厮打。 黄天禄当下便领着这群吃饱喝足、正愁没处撒野的北军丘八赶了过来,意欲弹压场面,顺便在高太尉面前讨个好儿。 「住手!都与我住手!光天化日,天子脚下,樊楼重地,谁敢在此撒野斗殴!」黄天禄一声暴喝,如同平地炸雷,倒真把场中众人惊得一滞。 王三官正打得兴起,浑身血气翻涌,闻声猛地擡头,一双赤红的虎目带着未消的煞气,狠狠瞪向来人。待看清那领头军官的面容,他先是一怔,随即嘴角竟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冷笑,慢慢站起身来,松开了脚下已瘫软如泥的高家兄弟。 那黄天禄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哀嚎的家丁,最後落在王三官脸上,也是猛地一愣,脱口而出:「王……王三官?」 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眼前这浑身煞气、如同出闸猛虎般的魁梧少年,哪里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被林太太宠溺得风吹就倒、只知走马章台,吃喝嫖赌的纨絝子弟? 王三官嘿然冷笑道:「我道是谁在此聒噪,原来是黄家大舅哥!怎麽?不在殿帅府里伺候你那当太尉的叔父老大人,倒有闲心管起这市井闲事来了?」 黄天禄被他这一声「大舅哥」叫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恼怒异常。 当年两家父亲尚在,门第相当,确是指腹为婚,定下了王三官与他妹妹的娃娃亲。 可後来王家败落,王父早逝,王三官又成了东京城有名的浪荡子。偏生他黄家叔父黄潜善竞官运亨通,一路做到了从二品的殿前太尉尊称,黄家顿时鸡犬升天。 自那以後,黄家便视王家为累赘,视王三官为烂泥,前两年便多次托人或明或暗地向林太太施压,要退了这门「门不当户不对」的亲事。 此事,也正是王三官心头一根深埋的刺! 此刻被王三官当众揭破,黄天禄恼羞成怒,又见地上呻吟翻滚、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淌血、衣衫破碎如同乞丐的,赫然竟是高俅高太尉那对心肝宝贝疙瘩一高尧辅和高尧康! 他脑袋「嗡」地一声,指着王三官的手指都气得发抖: 「王三官!我……我道你只是个不成器的纨絝,整日里只会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无法无天!连高太尉家的两位衙内都敢下此毒手!你……你简直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这是要造反吗?!」 王三官方才打人时积攒的血勇豪气正炽,又被黄天禄这居高临下的斥责和旧怨点燃,哪里还压得住?他非但不惧,反而踏前一步,双目如电,逼视着黄天禄,厉声喝道:「哼!大舅哥,少在这里放屁!高家这两个草包辱我母亲和义父,欺人太甚,小爷打便打了,你能奈我何?倒是你黄家,前倨後恭,趋炎附势!我且问你,我王家当年与你黄家定下的婚约,还作不作数?你那好妹妹,到底几时嫁过来?若是你黄家想赖帐……」 他目光扫过黄天禄和他身後那群面带不屑、跃跃欲试的北军,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今日小爷拳脚正热乎,大舅哥,莫非你也想上来「请教』一二?」 「好!好!好一个不知死活的狂徒!」黄天禄身为军官,几时受过这等当面辱骂挑衅? 尤其对方还是他黄家早已弃如敝履的「前妹夫」! 他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也顾不得许多官面威仪了,怒吼道:「今日若不替高太尉拿下你这狂徒,我黄天禄名字倒着写!给我上!拿下此獠!他身後那群泼才,死活不论!」 他自恃是正经武官,又在边关历练过,身後三十来个北军虽多是老兵油子,但对付一个纨絝子弟,还不是手到擒来?至於王三官身後,看起来像模像样穿着皮甲,怕不是哪里乡勇找来的一群泼才。他话音未落,便已按捺不住,一个箭步上前,使出家传的拳脚功夫,势大力沉,直取王三官面门!哪知王三官见他扑来,眼中非但无惧,反而闪过一丝野兽般的兴奋! 他得史文恭马上功夫,根基是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亲手打熬的筋骨,更有武松闲暇时点拨的步战搏杀之术! 王三官这大半年又肯下苦功,早已不是吴下阿蒙! 只见王身形一晃,如同鬼魅,黄天禄那势在必得的一拳竞落了空! 不待黄天禄变招,王三官贴身抢进中宫,左手如铁钳般叼住黄天禄手腕脉门,右手成肘,快如闪电,一记「顶心肘」狠狠撞在黄天禄胸口膻中穴! 「呃!」黄天禄只觉得胸口如遭巨锤轰击,眼前一黑,气都喘不上来,浑身力气瞬间泄了大半!王三官更不容情,左脚悄无声息地一勾黄天禄脚踝,同时右手发力一推! 「噗通!」一声闷响!这位黄家大哥,堂堂军官,连一个照面都没撑住,便被王三官乾净利落地摔了个四仰八叉,重重砸在满是油污菜汤的地上,溅起一片污秽!那身半旧的武官袍子,顿时染得花花绿绿,比地上躺着的高家兄弟还要狼狈几分! 「头儿!」那群北军惊呼,随即大怒! 他们本就是些在边关混日子的兵痞油子,欺压百姓是好手,见头儿被放倒,嗷嗷叫着,抽出腰刀、哨棒,或者乾脆赤手空拳,便一窝蜂地涌了上来! 王三官身後那群少年们,早已按捺不住! 他们如今哪个手上没有十条八条人命?身上没有几道伤疤?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此刻见对方军汉动手,这群虎狼般的少年哪里还忍得住?根本无需王三官下令,发一声喊,如同群虎下山,迎着那三十来个北军就冲了上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有最直接、最狠辣的战场搏杀术!夺刀、锁喉、踢裆、砸关节……招招不离要害,却又精准地控制着力道,只求瞬间瓦解对方战斗力! 一时间,樊楼一楼彻底成了修罗场! 乒桌球乓!哢嚓!噗嗤!哎呦!娘呀!刀棒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拳头着肉声、凄厉惨叫声混杂在一起那群北军空有几分蛮力,欺负良善时耀武扬威,遇上这群真正在血火中淬链出来的少年杀神,简直如同土鸡瓦狗! 他们在狭窄混乱的酒楼里根本施展不开,瞬间就被少年们熟练的军阵分割、包围、穿插!如同猛虎冲入羊群! 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三十来个北军,加上之前高家那二十来个躺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家丁,总共五六十号人,竟全数被摞倒在地! 整个一楼大堂,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满地都是翻滚哀嚎的人体,呻吟声此起彼伏,如同人间地狱!黄天禄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一只沾满血污和油渍的靴子狠狠踩住了胸口,擡头正对上王三官那嘲讽的目光。 「大舅哥,」王三官的声音森寒,「看来,你带来的这些「精兵强将』,也保不住你啊!」王三官踩着黄天禄,目光如刀扫视全场,那份从屍山血海里淬链出的煞气,竞让楼上观战的蔡降、童师闵都暗自心惊。童师闵更是低声嘀咕:「好家夥……这群小子,有一股西军里跳荡兵悍劲!」【负责冲散阵型的突击步兵】 就在这死寂与哀嚎交织的当口,樊楼大门外又是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叶铿锵!这次来的,绝非刚才那群散漫的北军可比。 只见一队约莫五十人的精壮军卒,身着制式皮甲,手持水火棍与铁尺,腰挎短刀,行动迅捷,瞬间将大门与周遭通道封锁得水泄不通! 为首一员军官,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目露精光,身着武官服色,正是掌管东京城内核心区域治安的巡城司偏将一一王彪,王子腾的心腹爱将。 王彪鹰隼般的目光一扫场中惨状,饶是他见惯了斗殴场面,眼皮也不由得跳了跳。满地躺着的,除了高府那些眼熟的家丁,竟还有一队殿前司轮换回来的北军! 好家夥!这篓子捅破天了! 「何方狂徒!敢在樊楼重地聚众斗殴,毁物伤人,惊扰四方!眼中还有王法吗?!」王彪声如洪钟,带着官威,震得人心头发颤。 那原本在地上装死狗的高尧辅、高尧康兄弟,一见王彪这身官皮,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竞挣扎着互相搀扶爬了起来,指着王三官,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尖叫道: 「王将军!王将军来得正好!是……是王三官那个杀才!是他行凶!无缘无故殴打我等,还……还打伤这麽多家丁军汉!快将他拿下!格杀勿论啊!」 「对!王三官无法无天,目无尊卑,连高太尉的公子都敢往死里打!王将军,快锁了他!」那被踩着的黄天禄也挣扎着擡起头,鼻青脸肿,口齿不清地帮腔:「……王将军!下官……下官黄天禄,殿前司轮戍偏将!见此凶徒逞恶,特带兵前来制止!怎料……怎料这王三官丧心病狂,连……连官军都敢打!形同……形同造反啊!」 王彪的目光瞬间锁定在王三官身上,见他虽一身血污,却渊淳岳峙,毫无惧色,再看其身後那群虽衣衫染血却眼神锐利、杀气腾腾的少年,心中不由得一凛。 这气势,绝非寻常纨絝子弟能比! 他正待喝令拿人,却见王三官松开黄天禄,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王将军明监!下官京东东路提刑司检法官王三官,昨夜奉旨护送国子监祭酒李公之女李娘子进京。」「乃是高尧辅、高尧康二人,不过是低等武官,竟然敢当众辱骂朝廷五品大员,西门天章大人,污言秽语不堪入耳!下官身为朝廷命官,忍无可忍,方才出手教训此獠!至於这位黄军头……」王三官冷冷瞥了一眼地上的黄天禄: 「不问青红皂白,偏袒高家,更欲纵兵行凶拿下下官,下官迫於自保,才与其周旋!一切是非曲直,自有公论!樊楼上下,皆可为证!」 「提刑司检法官?奉旨护送李娘子?」王彪心头猛地一跳!这事儿他昨晚才听自家主子王子腾大人提过一嘴,说官家对此事甚为关切,王子腾大人今日一早便进宫面圣奏对此事去了! 这少年……竞是那个护送李娘子进京的关键人物? 莫不是功臣? 王彪顿时觉得棘手万分。 高家兄弟是顶头上司高俅的心头肉,王子腾大人与高俅又素来……微妙。眼前这少年身份特殊,牵扯官家旨意,若贸然锁拿,万一坏了王子腾大人的事……… 这千丝万缕,着实不好办! 高尧辅见王彪迟疑,更是跳脚:「王彪!你还在等什麽?管他什麽检法官!他殴打太尉之子是实!殴打官军是实!快拿下他!不然我爹怪罪下来,你担待得起吗?!」 黄天禄也嘶声喊道:「王将军!休听他狡辩!拿下他!」 王彪被两边一夹,额头见汗。 高俅的威压他不敢硬抗,他咬了咬牙,心一横,对着王三官厉声道:「王检法!纵有千般理由,当街斗殴,重伤多人,毁坏樊楼,惊扰圣听,便是大罪!是非曲直,自有开封府与刑部论处!来人!」他猛地一挥手,「将王三官及其一干人等,锁了!带回巡城司衙门候审!」他终究不敢直接说「拿下」,只用了「锁了」二字,已是留了余地。 王三官闻言,眼神一凝。 他知道,打高家兄弟、打黄天禄和北军,尚可算作互殴自卫,顶多是勋贵子弟间的斗气。 但若公然反抗代表朝廷法度的巡城司官差,那性质就截然不同了,形同造反,谁也保不住他!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血气,猛地转身,对着身後那群杀意未消的少年们暴喝: 「都住手!不许反抗!听王将军发落!」 这一声喝,如同军令! 那群刚刚还如同下山猛虎的少年,瞬间收敛了所有杀气,虽眼神依旧桀骜不驯,却动作整齐划一,迅速退後一步,在王三官身後列成两排,昂首挺胸,不发一言。 那股子令行禁止、百战余生的铁血气势,如同无形的壁垒,骤然升起! 童师闵在楼上看得瞳孔一缩,喃喃道:「好兵!」 黄天禄趴在地上,更是骇然,北军若有此等令行禁止的气势,何至於此? 王彪也是心头剧震,这哪是寻常打手?分明是精锐中的精锐!这王三官,到底什麽来路? 就在巡城司兵卒犹豫着上前,气氛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之时,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声音,懒洋洋地从二楼楼梯口响了起来: 「哎呦喂!打得妙!打得呱呱叫!看得小爷我浑身舒坦!」 众人愕然擡头,只见一个锦衣华服、体态肥胖的年轻公子哥儿,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在一群帮闲簇拥下,醉眼惺忪地倚着栏杆,正笑嘻嘻地往下看。不是别人,正是京城里有近来赫赫体面的纨絝子弟,呆霸王、王子腾的外甥薛蟠! 薛蟠用扇子点着王彪:「王……王彪!你……你这差事当糊涂了?小爷我在上头看得真真儿的!明明是高家那两个草包先满嘴喷粪,辱骂西门天章,这位小兄弟才动的手!这叫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还有那个姓黄的,」 他嫌弃地指了指地上的黄天禄,「带着兵上来就想拉偏架,活该挨揍!你不去锁那些挑事生非、仗势欺人的混帐,反倒要锁这路见不平的英雄好汉?你眼睛长屁股上了?」 王彪一见是这位混世魔王,头顿时大了三圈。 薛蟠虽无官身,但这厮混不吝,仗着有个好舅舅,在东京城是出了名的横着走,连高衙内都打了两回,如今更是在几位郡王国公後裔混得风生水起。 王彪只得抱拳,苦着脸道:「薛大爷!您……您怎麽在这儿?这……这公务在身……」 「公务个屁!」薛蟠直接打断他,摇摇晃晃地走下楼梯,径直来到王三官面前,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随即一拍王三官肩膀,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够种!下手够黑!痛快!小爷我喜欢!」他凑近了些,一股酒气喷在王三官脸上,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人听见:「我道是谁这麽对我脾气,原来是我西门亲哥哥手底下调教出来的人!怪不得!怪不得!」 薛蟠直起身,对着王彪和一众巡城司兵卒,把胸脯拍得山响:「王彪,你听好了!这小兄弟,还有他这帮兄弟,小爷我薛蟠保了!今天这事儿,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高家、黄家挑起来的!要抓人?行啊,先把地上躺着的这群废物锁回去审清楚!至於这位小兄弟…」 他一把搂住王三官的肩膀,亲热无比,低声说道:「走!跟哥哥我上楼去!压压惊!在我薛蟠的地盘上,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你一根汗毛!」 高家兄弟和黄天禄气得浑身发抖,却慑於王子腾如今圣眷正荣,更是把太尉高俅一干职位都暂代了,这满京城都是王子腾的权柄所在。 王彪则进退维谷,额头汗如雨下。 薛蟠这一搅局,搂着王三官就要上楼,把巡城司和满地伤者晾在当场。 高家兄弟和黄天禄气得眼冒金星,却摄於王子腾的威势,一时竞不敢强拦。 眼见局面就要彻底僵死,王彪猛一咬牙: 「今日之事……今日之事……实在是三边都有不是!高衙内等人言语或有冲撞,王检法出手也……也重了些。至於黄军头……带兵介入市井斗殴,更是……更是於法不合!」 他这话一出,高家兄弟和黄天禄差点气晕过去!什麽叫「三边都有不是」?他们可是被打得满地找牙的苦主! 王彪又道:「樊楼乃东京首屈一指的酒楼,今日遭此劫难,器物损毁无数,生意大受影响。当务之急,是三方……共同赔偿樊楼东家的损失!至於其他是非曲直…便到此为止!」 他这招「和稀泥」加「赔钱了事」,虽显懦弱,却是在这死局中唯一能暂时降温的法子。 先把眼前这火药桶拆了引信,至於後面如何爆炸,让上面的大人物们去头疼吧! 薛蟠闻言,眼珠一转,嘿嘿一笑:「赔钱?这个主意好!高家、黄家,还有这位小兄弟,大家都有份!,算算损失,列个单子,回头找他们要钱!小兄弟那份,算我薛蟠头上!」 高家兄弟气得浑身发抖,怨毒地剜了王三官和薛蟠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你们等着!我们走!」在家丁搀扶下,狼狈不堪地挤出人群。黄天禄也被手下北军残兵扶起,灰头土脸地跟着溜了,连句狠话都没敢放。 此时京城大内里。 官家赵佶今日朝会冗长,议了冗官、议了边患,又被几个言官聒噪得心烦意乱。 退朝後,回到暖阁小憩了片刻,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与烦躁。 王子腾早等候多时,却心情大好,他需要第一时间向官家陈情,李娘子被西门天章救了这一大喜事。暖阁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门帘一挑,只见太尉高俅与已然卸任的黄老太尉联袂而入。那黄老太尉,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胡须都气得微微颤抖。 王子腾见礼道:「高太尉,黄太尉。」 高俅脸色铁青,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而那黄老太尉,竟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扭过头去,仿佛多看他一眼都嫌污了眼睛。 王子腾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瞬间转过无数念头。高俅与自己素来不合,互相倾轧,但表面上还维持着起码的官场体面,像今日这般毫不掩饰的怒形於色,实属罕见。 而这位黄老太尉,与自己虽非至交,往日见面尚有几分客气。不知道何事已让这位老大人彻底撕破了脸皮。 王子腾一头雾水,自己在这等了一早,却莫名其妙两团怒火冲着他王子腾来的! 第349章 奉旨群殴,李纨受辱 就在这时,梁师成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尖细的嗓音响起:「官家醒了,传三位觐见。」 三人整肃衣冠,跟着梁师成进入暖阁。 官家赵佶斜倚在软榻上,面色依旧有些疲惫,眼神却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他尚未开口,那黄老太尉已按捺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声音凄厉: 「陛下!陛下要为老臣做主啊!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高俅也紧跟着跪下,虽未如黄老太尉般哭嚎,但声音也充满了悲愤:「陛下!臣……臣教子无方,犬子尧辅、尧康今日在樊楼,竟遭人毒手,殴至重伤,几近残废!更令人发指的是,行凶者连同其爪牙,竟敢当众殴打轮戍回京的殿前司官军!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形同造反啊陛下!」 「哦?」官家眉头一皱,倦意被一丝怒意取代,「何人如此大胆?连高卿家的公子和官军都敢动?」「正是那新晋的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麾下的一个检法官,名叫王三官!」黄老太尉抢着控诉,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此獠仗着西门天章的势,在樊楼行凶,手段极其凶残!老臣的侄儿黄天禄,奉公前去制止,竞也被他打成重伤!可怜天禄刚从北边浴血回来……陛下!西门天章此人,纵容属下在京畿重地如此行凶,其心可诛!而王子腾……」 他猛地指向王子腾,厉声道,「他掌管京城缉捕弹压,其麾下巡城司偏将王彪,今日就在现场!非但不立即擒拿凶徒,反而和稀泥,说什麽「三边都有责任』,简直是包庇纵容,渎职无能!请陛下明察!」王子腾心中冷笑,知道这脏水是泼定了。他刚想开口辩解。 官家赵佶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并未立刻发作,反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西门天章?好啊,真是好得很!朕昨日,才在文德殿上,当着那群动辄引经据典的家伙的面前,下了独断!说这西门天章虽起於商贾,可堪大用!』朕顶着他们的聒噪,更将林如海被毒杀的惊天大案,全权交托於他!朕指望着他替朕分忧,堵住那些悠悠之口!」 「结果才不到一日!!他西门天章倚重的什麽心腹干将,就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聚众斗殴,毁伤器物,惊扰市井,弄得人尽皆知!」 官家心中怒火狂攀,他能想像到,明日早朝,那些家伙,还有那些言官御史,会说什麽! 只怕他们的奏章,现在已经写好了!如一堆蝇虫般一拥而上,扰不胜扰! 官家越想越气:朕的脸面,都让这西门天章给丢尽了!这是立了点微末功劳,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了!他怒视着王子腾,将无处发泄的怒火倾泻而出,额头被砸旧伤又隐隐作痛:「王子腾!你掌管京畿兵权,负责的就是京城安靖!你看看你手下巡城司干的好事!和稀泥?包庇?你怎麽跟高俅一样无能」高俅伏在地上,心道这又关我何事,可感受到那怒意,便连头都不敢擡,哪敢分辨! 王子腾「噗通」一声重重跪下,额头触地:「陛下息怒!臣万死!臣御下不严,致使巡城司处置失当,惊扰圣听,罪该万死!臣即刻亲自去办!定将那无法无天的凶徒及其党羽,锁拿归案,严惩不贷!给高太尉、黄太尉一个交代,给朝廷法度一个交代!」 「哼!」官家余怒未消,「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躬身应道,神色恭谨。 「即刻拟旨!」官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痛斥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责其御下无方,纵容属吏在京畿重地聚众斗殴,重伤勋贵子弟及朝廷军官,惊扰圣听,败坏法纪!辜负朕恩,深失朕望!着即……褫夺其天章阁待制贴职!责令其闭门思过,听候发落!所查林如海一案,暂由……由刑部接手!速办!」 「奴婢遵旨。」梁师成领命,眼中精光一闪而逝。 「至於那个王三官,」官家冷冷地看向王子腾,语气斩钉截铁,「王子腾!朕给你一天时间!给朕把他锁拿归案!下重罪!朕要看看,是谁给他的胆子!也让那些等着看笑话的人看看,朕的朝廷,容不得这等无法无天之徒!」 「臣!领旨!」王子腾深深叩首,背脊一片冰凉。 就在这当口,王子腾忽地想起自己候着官家,原是有天大的喜信要禀报!方才被高黄二人一搅和,竞差点忘了这茬。 他连忙又重重叩了个头:「陛……陛下!臣有奏上报! 官家冷哼:「还有什麽糟心事一并说来!」 」一桩喜事!陛下!」他略擡了擡头,觑着官家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道:「那……那国子监李祭酒遭劫被杀一案……已然告破!」 看最新完整章节,就上速读谷 「破...破案了??」官家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无处发,闻言一愣,那怒火像被戳了个洞的气球,嗤地泄了三分,「何处破了?如何破的?那李祭酒的女儿可曾救回?」 「回陛下!就在昨晚!在京东东路清河县地界!正是……正是那提刑使西门天章!他亲自坐镇,调度得法,一举拿获了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寇!经查,竟是一夥信奉邪教「吃菜事魔』(摩尼教)的亡命之徒!李祭酒正是遭了他们的毒手!」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官家瞪大了眼睛。 高俅和黄老太尉猛地擡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 梁师成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 王子腾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重的砝码:「万幸的是!李祭酒那被劫走的女儿,李娘子!已被西门天章成功救出!此刻……此刻人已平安送回李府了!护送李娘子进京的,不是别人,正是西门天章麾下得力干将,京东东路提刑司检法官一一王三官!」 「什麽?」官家霍地从软榻上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方才那雷霆之怒还挂在眉梢,此刻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砸得晕头转向,像是戏台上变脸的伶人,那怒气还未来得及完全褪去,惊喜和错愕又争先恐後地涌了上来,挤在一处,倒显出几分滑稽来。 他自己也觉得这情绪转得忒快,不胜体面,一张白净面皮竟微微有些发涨。 一时间,场面有些安静。 帝王的尴尬叫尴尬吗? 不叫! 那叫恩威难测! 那叫伴君如伴虎!! 「哈一一哈一!好!好!好!」短暂的错愕後,官家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的大笑,声震屋瓦,连说三个好字,先前郁结的闷气一扫而空。 「咳.」他眉宇间尽是得意:「朕如何说来?早就说了这西门天章「可堪大用』!此人,果然不负朕望!好!破逆案於须臾,剿教匪於弹指!这才是替朕分忧、为朝廷立勋的干才!好一好好!朕识人之明,岂是虚言?哈哈哈!」 官家想到明日那群清流们的脸色心情大好,对朕指手画脚,如今你们这群家伙被劫的被,被毒杀的被毒杀,还不是要朕提拔的人来救火! 笑声渐歇,官家目光流转,落回到依旧跪伏在地、心知有些不妙的高俅与黄老太尉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未褪,却多了几分玩味和居高临下的审视,那帝王随心所欲、翻云覆雨的性子显露无遗:「啧,高卿,黄卿,少年人嘛,血气方刚,偶有粗龋争执,动起拳脚,也是常情!谁年轻时候还没个争强斗胜、拳脚相向的时候?朕小时候,在潜邸那会儿,不也跟几位兄弟打过架?鼻青脸肿也是常有的事儿!无非是意气之争,皮肉之苦罢了!」 他话锋一转:「只不过嘛……高俅,你那两个儿子是朕亲赐的武官前程,黄家那也是边军里历练过的偏将!啧啧啧……」 官家摇着头冷笑:「两个吃朝廷俸禄的武人,带着一帮子家丁军汉,竟……竞连人家京东东路提刑司一个小小的检法官都打不过?还被打得满地找牙?这……这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朕这大宋的江山社稷,北有强虏,西有边患,将来还指望你们这些……嗯,「栋梁之材』去守护?靠什麽守?靠挨打的功夫吗?靠跪地告状的功夫?啊?各个都要归天了,就知道告状!」 他最後一句,已是毫不掩饰的讥讽,像鞭子一样抽在高俅和黄老太尉的脸上心上,臊得二人面红耳赤,汗出如浆,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碰到地面。 官家此刻怒火被这巨大的反转冲得乾乾净净,只觉得通体舒泰。 他兴致勃勃地坐回软榻,对着梁师成吩咐道: 「去吗,传朕口谕。将今日樊楼涉事人等,无论高家兄弟、黄家侄儿,还是那位……身手了得的王检法,一并唤来!朕倒要亲自勘问,这场「风波』,究竟是何缘由,又是如何「斗殴』!」 梁师成躬身领命,嘴角也忍不住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这东京城里的热度,真是越来越有看头了。此刻清河县内。 却说那小厮安童,眼巴巴在提刑衙门里看着那杀主夺财、天良丧尽的苗青,竟被放脱了! 安童只觉得一股子冤气塞住喉咙,眼前发黑,踉踉跄跄挤出府衙大门。 站在那青石台阶下,望着熙熙攘攘的街市,想着主人往日待己的恩情,再想那苗青忘恩负义、杀人劫财的恶毒嘴脸,又想起自己方才在堂上,被那官威一吓,竟如同锯了嘴的葫芦,半句囫囵话也说不出来!一股子锥心刺骨的悔恨、羞愤、绝望,如同滚油般在五脏六腑里煎熬! 他猛地擡手,左右开弓,「啪啪啪啪!」对着自己那张脸,死命地抽打起来! 那耳光又响又脆,如同雨点般落下,直打得自己脸颊红肿,嘴角渗血,眼泪混着血丝。 他一边打,一边从牙缝里挤出泣血的咒骂: 「安童!你这个没用的狗攘的!驴日的废物点心!还口口声声说要替主子报仇雪恨!结果呢?结果呢?!竞被那官威吓得如同瘟鸡!连句囫囵话都不敢说!眼睁睁看着那杀主的恶贼逍遥法外!」「我那苦命的主人啊!待那苗青恩重如山,当亲兄弟一般看待!他……他竟能干出这等杀主谋财、猪狗不如的勾当!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啊!不行!不行!我就算拚了这条烂命,滚钉板、告御状,也要替你申了这血海冤屈!」 他捶胸顿足,哭得肝肠寸断,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阶前石狮子上。就在这万念俱灰、悲愤欲绝的当口,忽听得身旁一个声音说道: 「走吧,跟我来,我家主人要见你一见!」 来保将他引至一处极其轩敞奢华的花厅。 厅内铺设着猩红地毡,紫檀木的桌椅泛着幽光,壁上挂着名人字画,博古架上摆着珍奇古玩,薰香氤氲,富贵逼人。 安童何曾见过这等场面?只觉得膝盖一软,「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冰凉滑腻的金砖地上,额头紧紧贴着地面,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皇宫大内里。 平日操演内侍的东华门内大校场,地方开阔,青砖铺地,容得下百十号人折腾。 只是今日这场面,绝非操演,倒像那勾栏瓦舍里最下等的相扑场子搬进了紫禁城。 官家赵佶高踞在看台中央一张铺了明黄锦褥的紫檀嵌百宝大交椅上,身上裹着件玄狐皮里的出锋大氅,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串迦南香佛珠。 身旁侍立着大璫梁师成,这老狐狸躬着腰,眼观鼻,鼻观心,手里却稳稳托着一个金唾盂,随时预备着,脸上那副恭敬里透着十二万分的小心翼翼,生怕官家一个气不顺,唾沫星子先喷到自己脸上。看台下,乌泱泱跪倒一片。 打头便是那三位勋贵:高俅,王子腾,黄老太尉。 三人身後,场面更是「壮观」: 高衙内和他那浑家兄弟,一个吊着膀子,一个额角贴着膏药,哼哼唧唧; 那黄家的侄儿偏将,脸上开了染坊铺,青紫红黑混作一团。 再往後,便是黑压压五六十号人 高府的家丁护院,个个鼻歪眼斜,抱胳膊瘸腿。 从北地进京的几十亲兵军痞,虽勉强无大碍,却也是满脸晦气,带着添了的新伤的。 这群人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大气不敢出,只有伤处疼痛引发的细微抽气声此起彼伏。 与他们形成刺眼对比的,是校场另一侧。 同样跪着,却是整整齐齐三十条精壮少年! 个个猿臂狼腰,眼神精亮,虽也有些人脸上挂了彩,却无损那骨子里透出的剽悍锐气。 为首一人,王三官! 他挺直腰杆跪在最前,眉宇间那股英气更盛。 官家赵佶的目光,在这两拨天差地别的人马身上来回扫视,脸上的表情古怪极了,他愣愣地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手指把那迦南香珠捻得飞快。 好半响,官家才像是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朕……最後再问你们一遍!」 他擡手指了指高俅身後那黑压压一片,「就是……就是这三十个少年郎……」 他又指了指王三官身後,「将尔等这五六十号人……殴打成如此……如此不堪模样???」跪着的家丁们,这辈子连宫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说面圣,此刻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筛糠似的抖,牙齿咯咯作响,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会把头埋得更低。 那群北地军痞胆子稍大些,勉强还能出声,此刻也顾不上脸面了,齐声哀嚎:「回……回陛下!是……是他们!就是他们打的!鸣呜鸣………」 官家赵佶看着这群哭爹喊娘的北地「精锐」,只觉得一股无名邪火「噌」地直冲顶梁门! 他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怒火,无数鄙夷斥责之词在喉间滚动,诸如「无用之辈」、「尸位素餐之徒」、「不堪驱使的蠢物」…… 最後,化作一声雷霆般的暴喝:「废物!一群废物!!」 吼声震得梁师成手一抖,差点把金唾盂摔了。 高俅三人更是浑身一颤,头埋得更深。 官家胸膛起伏,犹自不信,目光如电射向王三官:「王三官!」 「在!」王三官应声如雷,乾净利落。 「你说!」官家死死盯着他,「你说你是谁之後?! 」王三官猛地挺直脊梁,头颅高昂,声音洪亮:「回陛下!臣乃邠阳郡王之後!!」 「邠阳郡王…」官家低声重复了一遍,猛地一拍椅子扶手,大声喝道:「好!!没辱没了你先祖的脸面‖」 他话锋一转,「然,朕仍是不信!朕不信!仅凭尔等三十人,能将彼辈殴至如此境地?」 王三官毫无惧色,朗声道:「陛下!臣有法可证!」 「哦?」官家挑眉,兴致盎燃,「如何证明?!」 王三官嘴角微扬:「臣等一愿再打一遍!恭请陛下御览!」 嘶! 全场跪伏之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 官家赵佶也被这大胆提议震得一愣,随即突然爆发出畅快淋漓:「哈哈哈!好好好!好一个「再打一遍』!朕准了!就在此地!给朕「演武』!朕倒要亲眼看看!」 「臣遵旨!」王三官眼中精光爆射,猛地起身,对着身後三十条精壮汉子咆哮:「弟兄们!陛下有旨!演武一动手!」 话音未落,那三十名早已按捺不住的团练少壮,轰然扑向对面那群早已吓破了胆、瘫软如泥的「对手」刹那间,东华门大校场上,但见: 但见: 拳风腿影密如疾雨! 哀嚎痛呼震彻云霄! 溃败者如被狂风卷起的败叶,满地翻滚,彼此冲撞挤压,混乱不堪。 猛虎入羊群逞凶威! 那三十条精壮汉子,当真如虎入羊群,拳拳到肉,腿腿生风! 肘击膝撞,招招凌厉,打得场上哀声一片。 混乱之中,玉佩、荷包、乃至靴子,四处飞溅。 高俅、黄太尉眼睁睁看着自家子侄与手下如待宰羔羊般被肆意蹂躏,胆颤心惊。 这等泼天热闹,岂能瞒过深宫之中那些平日里闲得发慌的贵人们的耳目? 只见那校场两侧,高起的观礼阁楼,不知何时,早已悄然布满了人影。那都是得了消息,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溜出来看「稀罕」的皇后娘娘和六宫粉黛并帝姬们! 片刻後。 东华门大校场上,哀鸿遍野,真真是:拳脚收时声渐歇,满地残兵似雪泥。 官家看得面无表情。 「王三官!」 「臣在!」 「你方才说……你,还有这群能打的汉子,都是……西门天章练出来的清河县的团练?」 王三官朗声道:「回陛下!正是!臣与这三十位弟兄,皆在义父西门天章麾下效力!这身本事,也是义父在清河县团练中,一手一脚,严加操练出来的!西门大人常言,保境安民,非有真本事不可,平日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官家颔首:「好,好!这西门天章……嘿嘿,果然非同凡响!不只断案如神,这练兵之道,更是了得!区区团练,竟能练出此等虎狼之师!将一群食朝廷俸禄的庸碌之辈打成这般光景!!好!好得很!」「笔墨伺候!传朕旨意!」 梁师成不敢怠慢,早有伶俐的小黄门捧来早已备好的笔墨黄绫。 官家略一沉吟,口述旨意:「制曰: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忠勤体国,智勇兼资。前破逆案,功勳卓着;今观其操练团练,法度森严,成效斐然,实为干城之选。」 「特加「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差遣!许其便宜行事,统带本部及沿途州县团练、巡检司弓手,专司清剿各路境内,凡在官府悬赏缉拿、录有案牍之山贼水寇、邪教妖匪!务求荡涤瑕秽,肃清地方,以安朕心!钦此!」 此旨一出,连梁师成执笔之手都微不可查地一顿。 这差遣权柄之重,实属罕见! 「提举各路缉捕剿匪」,更兼「便宜行事」,可调动大宋全国沿途团练,除却无权调遣军队,已是少有的重权在握,已然压过了这位西门天章的对应品级! 官家看向王三官:「王三官!你既是邠阳郡王之後,将门虎种,更当奋发有为,光耀门楣!特授尔「武翼郎』(正六品武阶官)!加「同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差遣!即日起,为西门天章副手,襄助剿匪事宜!你还年轻,前程远大,好好去做!莫要辜负了朕的期望,更莫要辱没了你先祖邠阳郡王的威名!」「臣!王三官!叩谢陛下天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王三官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武翼郎虽是阶官,但正六品已是飞跃! 更关键的是那个「干办公事」的实职差遣,参与这权力巨大的剿匪行动,前途不可限量! 同时那句「你还年轻」,让跪在地上的高俅、王子腾、黄老太尉三人,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心中暗骂自己子侄不争气! 贾府。 且说那晚,李纨携了兰哥儿,那轿子悄没声息地进了贾府角门。一路行来,竟如滴水入海,连个浪花也无。偌大府邸,灯火煌煌,偏是她们母子归巢,冷清清没个接引的人影儿,连常日里趋奉的婆子小厮也不见半个。 李纨心下先是一沉,继而便如浸了冰水,透骨的寒凉。她攥紧了兰儿的手,那小手温软,是她此刻唯一的暖意,心下自忖道:「罢了,罢了,横竖是回来了,只当是……」 她一时竟寻不出个贴切物事比拟自家处境,只觉得自家倒像那墙角被雨水打落的残花,悄无声息地滚回泥里,再无人问津。 回到房子里,素云、碧月两个贴身丫鬟迎了出来,面上倒有几分真切忧色,接包袱,打帘子,服侍着进了屋。李纨强按下心头那点子凄凉,只道:「无事,都歇着罢。」 到了第二日初五。 李纨如往日一般,坐於书案旁,欲督促兰儿温书。 李纨目光落在那字句行间,心思却如脱缰野马,不知飘向何处。忽觉胸前那新换的素绸汗巾子,无端端又泛起一丝潮意,黏黏腻腻地贴着肌肤,也不过是一日一夜,又有些充实起来。忽然想到那人把玩一晚的力道,只觉一股热流猛地窜上脸颊,耳根子都烧透了。 她慌忙擡手欲掩胸口,又恐惊了兰儿,只得硬生生忍住,暗啐一口:「冤家!真真是前世的业障!」一晚上……才堪堪将那清空了些,这身子怎地又记起那不堪来?她心慌意乱,只想快些回房,将汗巾子换下,另取条乾爽的束上。 正待起身,却听窗外廊下,素云与碧月压得极低的声音,断断续续飘了进来: ………可了不得!你是没听见,今日园子里都传疯了!嚼蛆的舌头根子,能把人活活臊死!」这是素云气急败坏的声音。 「谁说不是呢!」碧月的声音带着哭腔,「那些黑了心的婆子,聚在背阴处,唾沫星子横飞,说什麽「奶奶那般标致人物,落在强人手里一整夜,还能囫囵个儿回来?怕不是……』哎哟,那些话,我学都学不出口!污糟得紧!」 「何止!」素云恨声道,「还有更歹毒的呢!说……说那伙贼汉子,如狼似虎的,一晚上功夫,只怕早把奶奶……把奶奶的肚子都……都…怀上野种了也未可知!呸!真真是一群没廉耻的老虔婆!也不怕嘴上生疗烂了舌头!」 李纨如遭雷殛,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婆子丫鬟如何编排,怕不是那些主子心里也是这麽想的。可事情真真却也是如此,一晚上他就没停过,唯一区别是,绝不会有野种在自己肚子里,且来来去去最後按着自己脑袋的也只有那位蛮牛一般的男人。 可胸中那股羞愤怨毒之气直冲顶门,偏又堵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只憋得心口剧痛,眼前金星乱进。那刚刚还觉潮热的汗巾子,此刻贴在身上,竟如烙铁般滚烫,灼得她皮肉生疼!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急促的脚步声,伴着史湘云亲脆的嗓音:「珠大嫂子!珠大嫂子可在屋里?老祖宗惦记得紧,打发我来瞧瞧,说……说大家伙儿都担心坏了,请嫂子快些过去老太太屋里坐坐,宽宽心呢!」 第350章 林太太大义,大官人发令 李纨强自镇定,由素云、碧月服侍着略整了整衣妆,便随着湘云往贾母上房来。 进了贾母正房,只见灯火通明,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尤氏、王熙凤等皆在座,满屋子鸦雀无声,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李纨趋步上前,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老太太,太太们安好,不孝媳妇回来了。」 贾母忙招手叫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细细打量,眼中含泪道:「我的儿!可吓煞我们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快坐下说话。」又命鸳鸯:「快,把前儿得的上好血燕燕窝粥端一碗给你珠大奶奶,压压惊,补补身子。可怜见的,必是受了惊吓,损了元气。」 鸳鸯应声去了。 王夫人也温言道:「正是这话。看你脸色苍白,想是这两日担惊受怕,未曾好生歇息。身上……可有什麽不妥?若有哪里伤着了,或是……心里不自在,千万要说出来,别憋在心里,反伤了根本。」这话听着是关怀备至,然那「伤着了」、「心里不自在」几个字,落在李纨耳中,她岂能不知其中暗指的深意? 无非是揣度她是否失了清白,受了玷辱。 邢夫人在旁接口:「是啊,你是个最知礼守节的,此番遭此大难,能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祖宗庇佑,菩萨开恩了。身子骨最要紧,那些个……外头的闲言碎语,听了只当耳旁风,切莫往心里去,没的再添了病。」 李纨低眉顺眼地回道:「谢老太太、太太们垂怜。媳妇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几日便好。劳老太太、太太们挂心了。」她接过鸳鸯递来的那碗温热的燕窝粥,只觉得那精致的瓷碗烫手无比,那甜腻的羹汤更是难以下咽。 亏得王熙凤机敏,忙笑着打圆场,说了些「吉人天相」、「虚惊一场」的吉利话,又夸赞兰哥儿有福气,才渐渐将话题岔开去。李纨如坐针毡,勉强应酬了几句,见贾母面露倦色,便趁机告退出来。出了那令人窒息的屋子,李纨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口憋闷稍缓。湘云拉着她道:「大嫂子,姐妹们都在等着你呢,都担心得很,快过去让她们瞧瞧安心。」 李纨心中微暖,只见宝钗、探春、迎春、惜春并几个大丫鬟都在。众人一见她来,忙都起身围拢,七嘴八舌,皆是真心实意的关切: 宝钗仔细端详她脸色,温言道:「大嫂子气色是有些虚,想是心绪未平。回来便好,万事有老太太、太太们做主,好生静养几日,我那里还有几丸冷香丸,配着燕窝吃,最是安神定惊的。」 李纨看着眼前一张张真诚关切的脸庞,心中郁结的冰霜仿佛被这暖意化开些许。 她一一答了,强笑道:「劳大家挂念,我没事,兰儿也无恙。」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却不见那惯常伶俐娇怯的身影,不禁问道:「林姑娘呢?怎麽不见她?」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凝重与哀戚。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嫂子还不知道,才接了南边来的急信,林姑老爷……前日殁了。林妹妹……哭得晕过去几次,老太太已命人打点行装,明日一早,就由琏二哥护送着,回扬州奔丧去了。」李纨闻言,如遭重击,怔在当场。 姐妹仍在,却忽觉人生无常,悲凉彻骨。 她想到黛玉从此孤苦伶仃,寄人篱下,再思及自身,虽在锦绣从中,却如履薄冰,父亲李守中不过是个虚衔,何曾真正庇护过她这守寡的女儿?不过是个名存实亡的依靠罢了。 一股同病相怜的苦涩猛地涌上喉头。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涌上的泪意,心中默然长叹: 「她死了父亲,从此是孤女飘零;我虽有父亲,与没有又有何异?皆是薄命人,同在这富贵牢笼里挣扎罢了。」 面上却不敢显露,只化作一丝极淡极苦的笑意,对众人道:「原来如此。林姑娘……真是可怜见的。」晚风吹过,园中花叶簌簌,更添几分凄凉。 忽听探春清亮的声音响起: 「大嫂子,说来也奇。我听说救你的竟是那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这西门大官人……仿佛与我们府上颇有渊源一般..」她点到即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的薛宝钗。 此言一出,李纨如遭电击,整个人僵在原地,撑满了她一晚的竟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李纨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衣襟里贴身束着的那两条汗巾子,忽地湿哒哒起来黏腻地贴在肌肤上,让她双腿都有些发软。她慌忙垂下头,心中却已翻江倒海:「原来……是他!竟是他!听闻...他还来过几次贾府!那岂不是…岂不是日後…还能再见到他?」这念头一起,瞬间把她万般杂念冲的乾乾净净。。 一旁的薛宝钗,在听到「西门大官人」几个字时,端着茶盏的手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抖。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温婉笑意,可心底早已是波澜骤起。 哥哥薛蟠早将这事情告诉了她。 她不动声色地放下茶盏,指尖却有些冰凉。 五品大员……在国公府这样的勋贵门第眼中,或许还算不得什麽惊天动地的大人物。却也足以让母亲在衡量她薛宝钗的终身大事时,重新纳入考量。 让她心中酸涩难言的是:自那日一别,竟再无半点音信!未曾递过只言片语,更不曾如她暗暗期盼的那般,寻个由头再来贾府走动。 他越是显赫,越是飞黄腾达,便衬得她薛宝钗这份隐秘的等待与期盼越是可笑,越是一厢情愿,仿佛被遗忘在了这锦绣丛中。 他是不是早已将自己抛诸脑後? 宝钗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失落涌上心头,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西门大宅。 大官人连打了几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想着自己。 年节里的喜气还未散尽,西门大宅各处张挂的彩灯映着残雪,透出几分暖意。 然而上房花厅里,这顿晚饭却吃得沉闷。 桌上摆满了鸡鹅蹄膀、细巧果子、热腾腾的羊肉锅子,并几样精致的南菜,香气扑鼻,可围坐一圈的女眷们,却个个食不甘味,箸儿懒擡。 听闻圣旨到了,着大官人即刻启程,督办扬州林如海暴毙案,不得延误。消息传来,後宅立时炸了窝。此刻,大官人居中坐在紫檀木嵌螺钿的大师椅上,左边是正头娘子吴月娘,穿着酱色潞绸袄儿,白绫裙子,虽强撑着主母体面,眉宇间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愁云。 右边紧挨着的是金莲儿,今日她哭着用那越发肥腴的臀儿挤开了一众对手。 葱白挑线裙子,越发显得腰肢袅娜,面若桃花。 她半个身子挨着大官人,脸上梨花带雨。 下首依次坐着孟玉楼,穿着素雅的藕荷色袄儿,低头默默拨弄碗里的饭粒,偶尔擡眼看向大官人,那眼神里似有千言万语,却又含羞带怯地垂下,她正是刚真正尝到女人滋味不久,好比初绽的海棠承了露,嫩蕊才尝甘霖,正是食髓知味、贪恋不休的光景。如今这冤家竟要急急分开,真真是摘了她的心肝儿去!那桌下的腿儿,也悄悄挨近了官人几分! 挨着她的是桂姐儿和香菱儿并晴雯。 桂姐儿和香菱俩人,蹙着眉尖,手里捏着一块玫瑰酥糖,半天没咬一口和金莲儿一样眼眶湿润。晴雯大病初癒,穿着月白绫袄,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坎肩儿,脸色还有些苍白,时不时掩口低低咳嗽几声,那咳嗽声在寂静的厅里格外清晰,引得大官人也关切地望过去。她只微微摇头,示意无妨,眼波流转间,却带着幽怨。 唯独扈三娘,心中有着隐隐的喜意,这趟远行,她必然会跟着,自己又可以站在老爷背後,一个人拥有他全部的影子。 「咳,」月娘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闷,强笑道:「官人接了圣命,为朝廷效力,本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只是……这年还没过利索,天寒地冻的,又要出这般远门,扬州那地方,听说湿气又重……」她说着,眼圈儿就有些红了,忙端起酒杯掩饰,「妾身……敬官人一杯,愿官人一路平安,早日还家。」大官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顺势在月娘的手上拍了拍:「放心,有三娘跟着,万无一失。扬州繁华地,办完了差事,少不得给你们带些时新的绸缎首饰回来。」 金莲儿抹了抹眼泪,娇声嗔道:「我的爷!那些劳什子有什麽要紧?奴家只舍不得爷的身子骨!这一来一去,路上就要花掉小一月,少说也得两月,爷在那烟花扬州的温柔乡里,听闻那里的女人浑身没骨头,是水做的人儿!」 大官人在桌下狠狠掐了一把潘金莲丰腴的臀肉:「小淫妇!就你嘴刁!爷是去办正事,岂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 「哎哟!」潘金莲吃痛,娇呼一声,媚眼如丝地横了大官人一眼,引得其他几女也吃吃笑起来。玉楼儿低声道:「官人路上千万保重,饮食起居切莫大意。扬州的吃食……怕是不合北地脾胃。」她声音温婉,带着真切的关怀。 大官人心头一暖,伸手过去,在桌下握住了孟玉楼的手,只觉那手细腻微凉,轻轻捏了捏:「玉楼有心了。」 香菱儿见状,也怯生生地端起一杯平日不沾的黄酒:「老……老爷,香菱也敬您,平平安安的。」大官人笑着应了,目光又转向咳嗽的晴雯:「晴雯,你身子刚好,更要仔细将养。缺什麽,只管问大娘要。」 晴雯擡起苍白的脸,勉强一笑,咳了两声道:「谢老爷惦记。奴婢……只盼老爷一路顺遂,早日归来。」 扈三娘此时放下筷子,抱拳道:「大娘放心,姐妹们放心,有三娘在,必保老爷周全!管他什麽水匪路霸,敢近身,叫他尝尝我这双刀的滋味!」 金莲儿眼珠一转,又拿帕子掩着嘴笑道:「扈家姐姐自然是一等一的好本事。只是……官人,您这趟南下,身边只带个女护卫,夜里……怕是不甚方便吧?不如……」她拖长了调子,一双眼睛期盼的看着大官人。 众女一听,既然带一个,不如全带了 官员上任有的是把家眷全带去的。 大官人岂不知她们心思?故意板起脸:「胡说!爷是去办差!带你们一群妇人成何体统?再说,如今路途都不太平!」 厅内一时又响起低低的调笑声,离别的哀伤被这暧昧的调笑冲淡了些许,却又更添了几分难舍的牵挂。烛影摇红,映着满桌珍馐和一张张或愁、或怨、或媚、或盼的娇颜。这一晚,月娘也不赶人。除了晴雯和三娘,其他都抵死缠绵各用手段,很不得把自家老爷吸个乾乾净净,一丝一毫也不留给扬州去。更深漏残,王招宣府邸却灯火通明。 王三官揣着那卷滚了明黄绫边的圣旨,连夜赶回,步履匆匆,直入母亲林太太的内室。 烛光下,林太太正倚着引枕出神,见儿子深夜归来,手中竞捧着御赐之物,惊得霍然起身。「娘!」王三官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那卷轴郑重递上。 林太太颤抖着手接过,展开那明黄卷轴,借着烛火细看。待看清那授予儿子的官职名衔,一股巨大的狂喜与欣慰猛地冲上顶门! 她喉头哽咽,眼眶瞬间通红,那积蓄了多年的望子成龙的期盼、守寡持家的辛酸,此刻尽数化作滚烫的泪水,「呜……我的儿!我的儿啊!」 她一把将圣旨搂入怀中,放声恸哭,这哭声里有喜极而泣,更有如释重负的宣泄! 哭了半响,林太太才渐渐收声,用帕子拭去泪痕,捧着儿子的脸细细端详,眼中满是骄傲与慈爱:「好!好!我儿终是长成了!如今蒙你义父悉心调教,行事沉稳,思虑周全,娘……娘心中也略感宽慰,也没什麽好叮嘱的。」 她顿了顿,神色陡然转为凝重:「只是,我儿!你今日既领了这官身,便是一只脚踏入了那官场!那去处,看似金玉满堂,锦绣铺地,实则是虎穴龙潭!步步皆是深渊,处处暗藏杀机!」 「日後,无论你见了何等泼天的富贵、听了何等甜腻的蜜语、受了何等难挨的委屈……你只需将一件事,刻骨铭心,至死不忘一」 林太太的声音斩钉截铁,字字如冰:「听从你义父的教诲!不得对你义父存半分异心!他是你的再造恩人,是将你从泥淖中拉起、托举你上青云的贵人!离了他这棵参天巨木,你便是无根浮萍,顷刻间便会粉身碎骨!」 王三官闻言一惊,扑通一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娘!孩儿便是鬼迷心窍,也绝不敢忘恩负义!孩儿今日所有,皆是义父恩赐!孩儿若生二心,甘受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你太年轻,不懂其中险恶!我的儿!」林太太厉声打断他,眼神一改以往妩媚,眼风如刀:「那明晃晃摆在眼前的刀枪剑戟,反倒容易提防!最怕的是那些裹着蜜糖的砒霜,那些看似无害的亲近,那些悄无声息套在你脖子上的绞索!有人专擅以柔克刚,布下温柔陷阱,叫你如沐春风,不知不觉间便深陷其中,待到惊觉,早已是网中鱼、笼中鸟,任人宰割,悔之莫及!多少豪杰,非死於明枪,而是亡於这等阴鸷诡谲的算计!」 林太太胸膛剧烈起伏,气息粗重。她深深凝视着跪伏在地的儿子,决然道:「你在此候着!」言罢,转身疾步隐入後房暗影。 片刻,林太太双手捧着一物出来。那是一柄带鞘的厚重长刀!刀鞘古朴,隐隐透着暗哑的血光与煞气,正是王家祖上那位郡王传下的战刀,日夜供奉在祠堂,象徵着王家的武勋与血脉! 林太太将刀鞘「眶当」一声丢在地上,只握着那冰冷的刀柄,将寒光凛冽的刀锋猛地递到王三官面前,厉声喝道:「握住刀锋!」 王三官看着那闪着幽光、锋利无匹的刀刃,心头剧震,瞳孔猛地一缩。 但仅仅是一瞬的迟疑,母亲那决绝如铁的眼神便让他再无犹豫! 他猛地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毫不犹豫地,一把紧紧握住了那冰冷的刀锋! 「呃一!」剧痛瞬间传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破掌心肌肤,殷红的鲜血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争先恐後地涌出,顺着刀锋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光洁的地面上,绽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林太太看着儿子瞬间被鲜血染红的手掌,看着他因剧痛而微微抽搐却强忍着不吭一声的脸,心如刀绞,一股巨大的痛楚几乎让她握不住刀柄。 但她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句: 「记住此刻!记住这切肤之痛!这把刀,你认得!是你祖上郡王的刀!今日,用它饮你的血,立你的誓!倘若……倘若有一日,你被鬼迷了心窍,胆敢生出背叛你义父的念头,做出半点忘恩负义的事来……想想这把刀!想想这割肉放血的痛!你母亲我」 「林氏!!」 「必亲手用此把祖传的刀,割下你这不肖子的头颅!清理门户!我宁愿……宁愿从未生养过你这等背信弃义、猪狗不如的畜生!」 字字如刀,句句泣血! 王三官痛得脸色煞白,冷汗涔涔,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他紧握着刀锋,任由鲜血流淌,昂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孩儿谨记!若有背誓,天地不容!人神共诛!娘亲尽管动手!」 林太太看着儿子染血的手和那双决绝的眼,紧绷的神经终於松开,巨大的悲怆与释然涌上心头,眼泪再次汹涌而出,却是带着欣慰的哭腔:「好!好!好!这才是我的好孩儿!我的好儿子!」 她连说三个「好」字,颤抖着手松开刀柄。 王三官这才松开手,那刀锋上已染满粘稠的鲜血。林太太顾不得许多,慌忙扑上去,用乾净的帕子死死按住儿子血流不止的手掌,心疼得浑身发抖,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 旁边吓得一声不吭的金钏儿,赶紧跑入里屋拿出伤药。 次日清晨,天光初透, 西门大官人的府邸议事厅内却已笼罩着一片肃杀之气。 铜鹤吐烟,也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 大官人身着云锦袍,背对众人,立於厅堂中央,手中缓缓摩挲着那卷明黄刺目的圣旨。 他身後,左右两张紫檀太师椅上,端坐着史文恭与关胜。 下首一左一右,武松抱臂而坐,浓眉紧锁,虎目含威,朱仝眼帘低垂,手捻长髯; 再下面坐着的是王三官和郝思文。 厅堂内落针可闻,唯有大官人指尖划过圣旨绫锦的细微「沙沙」声,清晰可闻。 大官人终於缓缓转身,面上惯常的圆滑笑意荡然无存,唯余一片深沉的阴郁。 他将圣旨「嗒」一声轻置於紫檀案几之上,那声响却似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诸位,我今日就将出发!」大官人开口,「然,心中总有一丝不安萦绕不去。似有阴风暗影,匿於暗处,正图谋不轨,欲对我不利!」 他负手踱了两步,立於厅堂中央:「虽不知是何方宵小,亦不知其将行何等龌龊伎俩,然我少时在家乡,曾闻一位大贤教诲:世间之粗龋,如影随形,无处不有,无时不在!避无可避,亦无须避!当直面之,化解之!」 「然此「化解』,须有章法!当审时度势,量体裁衣!区分主次,扼其要害!」 史文恭与关胜目光倏然交汇,彼此眼底俱是掠过一丝惊悸与恍然。 史文恭心中暗道:「原来如此!听闻大人自幼在清河长大,却不想还有故地,其底蕴竞非清河所能拘囿!此等谋国之言,闻所未闻,不能亲聆大贤教诲,实乃毕生之憾!」 关胜亦是心头凛然:「此等翻云覆雨之谋,直指人心之暗!大人根基之深,深不可测!」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他二人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史教头,关将军,你二人皆身经百战,洞察秋毫。我有一问:若有一神射,匿於暗处,引强弓劲弩,死锁尔等要害,尔等当如何,方能将此獠迫出?」史文恭眼中精光一闪,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末将当穷索其踪,待其现身,雷霆一击!」关胜接口道:「未将愿以身作饵,诱其发矢,辨其方位,而後以雷霆万钧之势反制!」 「嗬嗬向……」大官人笑着摇了摇头,「二位胆识过人,豪气干云!」笑声忽止,「然此法,终是行险!若彼箭术通玄,一击必杀,岂不是玉石俱焚?」 他踱至窗边,背对众人:「上策,非在暗处坐等那不知来处的致命一矢!而在……主动燃起一盏明灯!将那藏形匿影的魑魅魍魉,照得无所遁形!何必费心竭力去寻他?当造一物,一足以令其心痒难耐、不得不射之「鹄的』!其箭一发,其形必露,其踪必显!」 大官人霍然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成竹在胸的笑意: 「诸位且宽心。此「明灯」……此「鹄的」……吾,早已为其备下!」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一股无形的威压骤然弥漫开来。 「诸将听令!」大官人声音陡然拔高如金铁交鸣。 「唰啦」一声,厅内众人,闻声如触机括,瞬间齐齐起身!动作划一,带起一片肃杀之气。众人挺直腰背,目光灼灼,尽数聚焦於厅堂中央身影。 大官人负手而立,其声沉凝,字字千钧: 「本官离府期间,凡遇事端,无论巨细,须即刻以最快手段飞报於我,不得片刻延误!府内诸务,日常所行,事无巨细,每隔一日,需以加急快信,详录呈报,直送扬州行辕!不得有疏!」 他顿了顿,目光如寒星般扫过史文恭与关胜:「清剿大事,分头并进,务求雷霆之势!尔等二人,为各路主脑。」 「倘若遇上大事悬而不决,急需决断,当先由史教头与关将军共商裁决!」 随即,他目光转向下首那如铁塔般矗立的武松,继续说道:「若尔二人,所见相左,争执不下……便问武松!二比一断决之!」 三人齐齐抱拳沉声道:「喏!」 大官人接着说道:「若你们三人,共议仍难定夺……则再问三官和朱将军!多数决断之!!」大官人的目光最终落在王三官身上:「三官此次为我谋得如此紧要差遣,功不可没。」 他转向厅外方向:「我会命来保、来旺等人,全力徵募精壮!所需钱粮人手,团练少壮再翻上一倍,尽数调配,务求速成!」 大官人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诸位!本官离府之日,多则三月,少则两月必回!清河上下,便托付於尔等之手!谨记职分,恪守其位!!」 「谨遵大人钧命!」厅堂之内,齐齐躬身抱拳! 第351章 熟悉的身影,神宗巨船 西门大宅,厅内肃然。 大官人分拨已定,厅上静得针落可闻。武松却虎步抢前,抱拳唱个大喏,声如洪钟:「大人!此去扬州,水远山遥,港汊纷杂。沿途水寨如麻,强人啸聚,端的不是耍处!还是俺紧随大人鞍前马後,遮护周全!清河这地面,有史教师、关将军等好汉坐镇,更有大人布下的天罗地网,料那些没脚蟹般的毛贼,敢动根汗毛?铁桶般稳当!」 大官人闻言,微微颔首:「武丁头,虑事也周全。水路之上,寻常水老鼠,倒也不须挂齿。我等坐的是官府漕运大船,一路官兵护卫,量那些魍魉魑魅,没那胆子自寻死路!只不过,逢州过府,停泊打尖,倒是要十二分的小心在意,无论如何,这清河县托付列位,我心里是踏实的。」 略顿一顿,又道:「此去扬州,也不是白走一遭。需押运大批上等苏杭绸缎回来。武丁头,你拣选三十名精壮护院家丁,随我同行。待到了扬州,交割明白,你便留十人给我,领着这二十人,押了缎匹,先回来!这干系非小,路上休得有半点儿闪失!」 「武二遵命!管教那缎子,半匹丝儿也少不得,稳稳当当送回清河!」武松声震屋瓦,抱拳领命。这时节,史文恭也闪出身来,叉手道:「大人,王三官替大人谋得这桩差遣,名正言顺。正好借这股风,大张旗鼓,招募些精壮汉子,添些膀臂。先前为躲朝廷言官,咱们暗地里练下的那些硬弓手,多不得见光。如今大人手掌实权,不用再怕他御史风闻!此番剿匪,正是练兵、磨砺新血的好勾当!老卒无需太多,大人何不带些团练老人南下,护大人安危!」 关胜紧跟着抱拳,丹凤眼里精光一爆:「史教师这话,端的在理!末将走南闯北,深知衙门里办差,牵绊甚多。真正靠得住的,还是自家心腹兄弟!若没个得力的班底,纵有擎天手段,也只怕寸步难行了!」大官人听罢点点头:「二位深谋远虑。我也正想带二十人团练少壮随我南下,加上武丁头留下的十名护院,三十人足够了。」 关胜和史文恭对视一眼,南方正是摩尼教的地盘,各地又不像京城对帮派约束得甚严,故而江南各种绿林帮派甚多,两人都不是很放心,便想劝大人再带些人手南下,方才安稳。 可话还未出口,却听到大官人说道:「那些神臂弩,操演得如何了?可使得麽?」 史文恭躬身回道:「回大人!日夜操演,不敢偷闲。如今已得法门,装填迅速,五十步内,能透重劄!虽不敢夸口百步穿杨,但只要数量再多些,用来剿匪破寨无往不利!」 大官人笑道:「对付绿林高手呢?」 大厅几位面色古怪一片死寂,一般的弓弩还能一挡,这等连铁甲都能破的大宋利器,哪个敢说能轻易对付? 大官人笑道,「拣选十张神臂弓,一并带上!有这等利器傍身,我倒想看看有哪些不知死活的敢来触我的脾气!」 关胜和史文恭面面相觑,一堆劝言的话都闷进了肚子里。两人还想劝大人多带些人手,现在看来,自家大人本就是不会吃亏的主。 武松见状,复又开口:「大人,此去路远,琐碎勾当不少。俺寻思,不如带上玳安、平安两个小厮听用。待到了扬州,便留玳安在彼处支应。这厮近来步下拳脚也颇看得过,寻常三五个剪径的毛贼,等闲近不得他身,支应场面也还使得。至於平安……」 武松眼梢往墙角一溜,续道,「便跟着我押运绸缎回清河,路上也好紧着皮子,勒逼他操演些武艺,省得荒疏了这个年纪的筋骨。」 大官人顺着武松目光望去,只见玳安听得要留扬州,脸上那点子得意,早按捺不住,腰杆子挺得笔直,下巴颜儿也扬了起来,听到平安也要吃自己的苦,更是大喜过望。 平安听得还要跟着武松「操演」,登时如霜打了的嫩茄,蔫头耷脑,一张脸苦得能拧出水来,眼珠子滴溜乱转,恨不能变个灶蟋蟀钻了地缝。 大官人看在眼里,不由莞尔,带着几分戏谑乜斜武松:「哦?玳安这小厮,如今竞有这等本事?能入得你武丁头的法眼?」 武松正色道:「大人明监。习武一道,根基筋骨气力是头一件,搏杀制敌的巧劲经验儿是第二件,久战不疲扛得住打的韧劲儿是第三件。大人府上肉山滋补珍馐,尽着他享用。这小子的筋骨底子,早非吴下阿蒙。俺每日捶打,这巴掌虽不敢说开碑裂石,寻常人也消受不起。如今责罚他,硬吃俺几掌,竟也能扎住马步,不似从前般滚地葫芦了。这根基,算是熬出几分火候了。」 武松话音未落,玳安脸上那得意劲儿,直要满溢出来。一旁的平安,偷觑着武松那蒲扇也似、骨节嶙峋、布满铁茧的巨掌,再想想那「硬吃老拳」的滋味,小脸霎时褪尽血色,身子又矮了半截,只觉眼前发黑,尿脖都打颤,前路茫茫,无出头之日。 等到商议完毕,祝家庄来人求见。这次大官人没有晾着,这祝家庄毕竞有用。大官人也没有为难他们。收了他们两千银两,随便说个笑话就放他们走了。这祝家庄两千两买了一个一方大员的点头不为难他们。也算是心满意足。 大官人又去了趟外院,和玉娘、阎婆惜交代了一声,让她们有事找来保,便自乘了八擡暖轿,前有顶马开道,後有家丁簇拥,更有史文恭、关胜、武松等一干虎狼之士护持左右,浩浩荡荡竞有七八十号人马,蹄声踏踏,尘土微扬,直扑清河县水门漕运大码头。 汴河之上,樯橹连云,帆樯蔽日! 粮船、盐船、官船、商船,挤得河面只见船帮不见水。 挑夫号子震天响,脚行喝骂不绝耳,商贾牙人争斤论两,船工水手呼朋引伴。 岸上粮包堆成山,货箱垒如城,绫罗绸缎在日头下晃眼,更有那南来的奇珍、北运的皮货,堆积如山,显尽大宋东京的膏腴气象。 谁敢相信,不过区区几年,山河颓倒大半,国破如斯! 大官人的队伍一到,码头上顿时一阵骚动。 早有机灵的漕司小吏飞跑去报信。 待到看清那煊赫的仪仗,尤其是暖轿後那乌泱泱一片精壮剽悍、刀弓在身的随从,以及暖轿中踱出的那位身着五品绯色官袍、腰悬金带、气度沉凝的大官人时,连闻讯赶来的漕运司都纲都管也唬得心头一跳,暗自咋舌: 「我的爷!这位西门大人出巡,怕不是搬空整个清河县提刑衙门来?这阵仗,剿匪都够用了!」慌忙整了整衣冠,领着几个书办、船头,小跑着迎上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尘埃里: 「卑职漕运司东水门都纲王仁,叩见西门大人!不知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大官人略擡了擡手,目光已越过众人,投向泊在码头最深处、最为显赫的一艘巨舰。此船比周遭船只高出老大一截,端的是庞然大物! 此船长约二十余丈,宽逾五丈,乃是汴河上能通行的最大型纲船之一,专司重要宫物或高官南下。以坚实楠木、杉木造就,通体刷着深赭色桐油,历经风浪,厚重威严。 就算是大官人见到都有些骇然,更别说其他人第一次见到如此庞然大物那惊愕的样子。 船头高耸,插着一面丈许见方的明黄龙旗,猎猎作响。船身两侧各钉着数块硕大的朱漆木牌,上书「奉旨漕运,官船重地,闲杂避让」十二个擘窠大字,端的是官威赫赫! 远远望去,设有舵室、了望台,船老大及高级舵工在此操船。 甲板宽阔,可供官员登临观景、兵丁巡逻警戒! 王都管见大官人目光落在那巨舰上,连忙谄笑着介绍:「大人好眼力!此船名「安澜号』,万石船,乃是神宗时期所造,可惜仅剩下这一艘,也是千疮百孔,垂垂老矣。只要不装货物使其吃水浅,就恰能到清河码头,此次专为去南边,运送紧要官物来北所用,这次大人南下正逢它归来又出航,仿佛专为接大人而来!!」 这马屁拍得他自己都觉得满意,说完後顿了一顿,望向大官人,见到大官人对他微微点头,喜不自胜,接着说道:「船体坚固,舱室宽敞,更有神卫军士护卫,最是安稳不过!船上水手都是积年的老把式,汴河、淮水、邗沟,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大人您看……可以开拔了吗」 「嗯,登船吧。」大官人淡淡道。 「是是是!大人请!」王都管如蒙大赦,赶紧吆喝着清道。宽厚的跳板早已搭好,家丁们先上船肃立警戒,武松按刀紧随西门庆左右,扈三娘紧紧的跟在自家老爷身後。史文恭、关胜指挥着人马鱼贯登船後留在码头。 船上原有的水手、漕丁、神卫军士皆在甲板两侧垂手肃立,大气不敢出,偷眼瞧着这位排场惊人的五品大员和他那些虎视眈眈的亲随,心中无不凛然。 大官人登上顶层甲板,凭栏远眺。船老大张纲首是个五十多岁、紫红脸膛、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船家,上前叉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小人张永年,叩见大人!请大人示下行程?」 大官人道:「直发扬州。何时启程?途中如何歇息停靠?」 张纲首恭敬回禀:「回大人,漕船行止,自有章程。此刻已近申时,今日开船,已点验人员,补充些清水菜蔬。此为第一站。」 他指着地图继续道:「明日卯时启航,顺流而下,过雍丘,预计申时末可抵宋州码头。此为第二站,乃是大埠,需停靠补给,漕司亦有分司在此,或需交割文书。第三日,自宋州启航,经亳州,入淮水,这一段需格外小心,水流复杂。当日晚间或次日清晨可至宿州停靠,此为第三站。」 「第四日最为关键,」张纲首神色凝重了些,「自宿州入汴口,转入淮水东行。此段河阔水深,然亦多沙洲浅滩。行至泗州临淮关,此为第四大站,更是漕运咽喉、水陆要冲!此处设船闸复闸和巡检司,所有官私船只必须停靠,接受巡检,核验关防文书,缴纳税费,我等虽免税,但还需勘验,方能放行进入邗沟。往往需停留半日甚至一日。」 「过了泗州船闸,便进入邗沟,直通扬州。」张纲首语气轻松了些,「邗沟乃隋炀帝所开,本朝疏浚维护,河道规整。自泗州南下,经楚州、宝应、高邮,一路顺畅。快则两日,慢则三日,换做其他小船,平常需夜夜停靠十几二十日方能到,我等如此巨船。又是顺风,七日,最多十日左右,必可安抵扬州城下!沿途只在楚州、高邮等大埠略作停靠补给。大人放心,小的们定保大人一路安稳,准时抵达!」大官人听罢,对这老成持重的安排颇为满意。这行程既符合漕运规矩,停靠点皆是重要州县或枢纽,安全有保障,又能兼顾补给休息。 此时,几个身着体面绸衫、管家模样的人物,被各自的主人遣了出来,探头探脑地在甲板上张望,互相交换着疑惑的眼神。他们凑近船头舵楼附近,想寻那船老大张纲首或漕司的王都管问个究竞。「张纲首,这都什麽时辰了?怎地还不开船?我家老爷还等着南下赴任呢!」一个面皮白净管家忍不住扬声问道。 「是啊是啊,王都管,这风正好,再耽搁下去,怕误了行程!」另一个管家也附和着,眼睛却瞟向连接码头的跳板方向。 玳安高声怒喊:「我家大人在此,谁在无礼聒噪!」背後十数人手中素木长枪齐齐一顿,恍若惊堂木一般,一片萧杀之气 那几个管家一见这阵仗,不敢再多话,他们慌忙低下头,悄没声息地退回了船舱深处。 大官人浑不在意,目光扫过这艘巨舰,对王都管和张纲首问道:「这船上,除本官一行,同行的还有哪此? 王都管连忙躬身,脸上堆着小心谨慎的笑:「回大人话,这趟船是官船重载,除了大人您这正差,同行的还有几位贵人。卑职所知,有荣国公府。还有两位翰林院的清流老。」 他顿了顿,脸上显出几分难以启齿的尴尬,「呃……还有几位,卑职……卑职就不太清楚具体名讳了。」 玳安也穿着官袍,身份不同,胆子也大了不少:「汰!!你这船老大,好不晓事!你既是管事,这官船之上,载的什麽人你竟敢说不清楚?万一夹带上些不三不四、剪径劫道的匪贼山寇,惊扰了我家大人,你有几个脑袋担待!」 王都管看了一眼大官人身後的玳安,苦着脸对大官人说道: 「小的……小的何尝不知这是掉脑袋的干系?只是……只是这漕船之上,历来如此啊!」 他凑近些,声音几不可闻,「大人明监,这官船票引,名义上只供公差及有品级的官员家眷使用。可……可架不住各路神仙的门路啊!有的是托了宫里哪位公公的干系,有的是走了某位尚书府管家的路子,更有甚者,拿着郡王府、国公府的门贴,硬要塞人上来……」 「这些人,小的一个漕运司的小小都管,哪个敢问?哪个敢查?问急了,人家只一句「你只管开船,出了事自有某某担着』,小的……小的就只能装聋作哑,把人安排到不起眼的角落舱位,眼不见为净了。具体是谁?小的真不知!」 「罢了,即是由来已久的规矩,我也不多问,依你所言,此刻便开船吧。」大官人吩咐道。「遵命!」张纲首精神一振,转身面向河道,气沉丹田,一声洪亮的号令响彻码头: 「起锚!解缆!张满帆喽!!!」 随着号令,沉重的铁锚在绞盘的吱呀声中被缓缓提起,粗大的缆绳被水手们麻利地解开收回。数面巨大的硬帆沿着桅杆被水手们喊着雄浑的号子奋力升起,吃住了东南风,鼓胀如云。 船身微微一震,「安澜号」这艘汴河巨兽,缓缓离开了码头,驶入了千里运河的浩荡波光之中,目标直指那东南第一等繁华风流之地一扬州。 大官人来到船舱看着主要生活起居区。里头设有宽敞的官厅,可供议事、宴饮。 後头分隔出十数间大小不等的舱房,带有小厅和内室。其余家丁、护院及随行小吏、则分住多人舱。其中一间船舱内。 贾琏掀帘子进来,叹道:「好歹用些东西罢。你父亲在天之灵,若见你如此糟蹋自己,岂不心疼?」他叹了口气,「人死不能复生,你总该顾念自己的身子骨,这道理,你读了那麽些书,你难道不明白?黛玉只倚在靠枕上,手里攥着一卷旧书,目光却空茫茫地落在不知何处,两行清泪无声滚落,半响,她才擡起眼:「琏二哥哥,我只问你一句一一外头风言风语,都说我父亲,竟不是病故,而是……被人毒死的?」 贾琏惊道:「林妹妹!你……你这是哪里听来的!是哪个黑心烂肺的奴才?告诉我,我立时叫人捆了来,拿大棍子打烂他的嘴!」 黛玉又追问道:「琏二哥哥,你只告诉我是,还是不是?」 贾琏叹了口气,才挤出乾涩的声音:「这……这等无根无据的混话,妹妹如何就当了真?人命关天,岂是你我空口白牙能断的!官家那边,早已发了文书,派了朝廷大员去扬州勘验。是病是毒,总得等官府查验明白,有了铁案如山,才好说话。如今妄加揣测,除了白白伤心,又有何益?妹妹还是好生将养要紧。」林黛玉摇了摇头,自顾伤心。 贾琏看着林黛玉如此伤心,想探一探林家底子,问一问林家在扬州的具体事宜也开不了口,只得转身走了出去。 夜航本是漕运大忌,但官船有责在身,加上配备了经验丰富的篙师、舵工和足够的照明,才敢在这岁首寒夜继续前行。 船底深处传来沉重而有节奏的「吱呀一一吱呀」*声,那是巨大的轮舵在舵工操控下与水流的角力。船头方向,不时传来探水篙工压低嗓门、拖着长腔的报数声:「三丈一一深一一!」、「二丈八一一小心浅滩!」。 大官人披着一件昂贵的貂裘大氅,身後跟着一身皮衣裤劲装的扈三娘的等人。 一行人都是第一次坐如此大的船?都迫不及待到甲板看看风景。 踱步至宽阔的船头甲板。此处风势更劲,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 就在这时,武松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扈三娘双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只见船头最尖端的避浪舷墙边,竟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白色的身影身姿曼妙! 大官人笑道:「这女人莫非有什麽来头?」 扈三娘说道:「老爷,这女人是绿林人士,老爷您瞧,这般大的官船,又在夜航,船身摇晃颠簸,虽不如小船剧烈,但普通人站立船头,尤其在这风浪最劲之处,必要双腿微曲,或需扶物,或需不断调整重心,方能站稳。可此女,您细看,她双足微分,不丁不八,看似随意站立,却如同钉在船板上一般!任凭船身如何起伏,她上半身连同裙摆虽随风动,但自腰胯以下,竟稳如磐石,纹丝不动!」 大官人望向这女人,天压得黑,海翻着灰沫。她独个儿戳在船头,貂裘让风拍得紧贴脊梁,勒出两片蝴蝶骨,窄腰急急收下去,貂毛边子被风掀起,底下露出一截素锦裙腰,勒得死紧。 竞然戴着一顶花鬟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嫌不够,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如今少有这麽打扮的女人,风毛领子乱扑,颈後一段白肉全露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在哪见过。转念一想,自己见过的女人这麽多,有几个相似的也不足为奇。 第352章 魑魅魍魉,妖媚梨涡 大官人正看着那女人,身後舱门「吱呀」一声响。灯笼光泼在湿甲板上,拥出几个人来。那群达官贵人见到大官人身後的扈三娘双刀在腰,猩红斗篷翻飞如血;武松铁塔般的身形,青布直裰下筋肉虬结。一群人不敢靠近舱外,悄悄退远保持着距离。 偏有两人挨了过来。看起来是一对夫妇。 一个五十上下男子,裹着锦袍,面皮白净,官威犹在,身後跟着个极不情愿过来的妇人尤物,那小妇不过双十年华,丰腴熟透,偏生一张冷白瓜子脸,远山眉微蹙,唇如珊瑚一点,腮边两点梨涡,硬是把那份骨子里的妖治媚气,搅和出几分清纯的楚楚可怜。她半垂着眼,哀愁之色笼在眉梢眼角,冷白肌底透出薄薄一层红晕,不知是冻是羞,竟还有一对梨涡。 男子堆着笑,冲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到底:「老夫邓之纲,字伯纪,江南西路洪州南昌县人士,蒙恩曾叨徽猷阁待制之职。」他腰板挺得直,官腔拿得足,眼神却粘在大官人脸面上来攀交情。 话锋一转,手臂炫耀似的把那小妇往前带了带,声调拔高:「此乃拙荆,博陵崔氏!五姓七望之首!祖崔玄暲,武后朝拜相!」字字掷地有声,恨不能刻在船板上。 那崔氏被他箍得身子一颤,头垂得更低,雪白贝齿死死咬住珊瑚似的下唇。一只戴着翡翠戒指的小手,从袖底探出,指尖冰凉,用力地扯了扯邓之纲的衣角。 那两点梨涡,便是在这满甲板昏暗油腻的灯光里也藏不住。生在她冷白透红的颊上,恰恰在颧骨下方寸许,如同雪地里被指尖轻轻摁下去的两个小窝,圆溜溜,深湛湛。 这本是一张十足十的妩媚脸盘,鼻梁挺秀,下巴尖俏,唇瓣间沁出一点更艳的湿痕,可偏偏就是这对梨涡!在她这浓得化不开的艳汤里,硬是掺了两滴清露。 大官人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徽猷阁待制?这人显然以自家妻子的身世和尤物容貌为傲,急切介绍起来。并且这人自报家门时带了个曾字,也就是说,被贬? 他目光在崔氏紧束的腰身和丰隆的胸脯上滚了一遭,慢悠悠道:「哦?邓待制?失敬。」 邓之纲得了这声「待制」,骨头都轻了三两,凑前半步,脸上堆出愤懑:「瞎!奸佞当道,蒙蔽圣听,这才……」话未说完,崔氏那只小手猛地加力一拽,指甲几乎隔着锦袍掐进他皮肉里。 邓之纲吃痛,这才猛然醒觉失言,後半截话硬生生噎在喉咙里,憋得老脸通红。 他咳嗽一声堆着笑,腰又弯下几分,试探道:「不知这位官人高姓?在何处贵干?如此气度,定是……」话没落地,旁边侍立的玳安已挺直了腰板: 「我家大人,现掌京东东路提刑司印,领天章阁待制,兼京东东路团练使!」 「天章阁待制?!」邓之纲眼珠子猛地一鼓,像被鱼刺卡住了喉咙。这天章阁待制可是正儿八经高过自己两个清贵贴制!更遑论提刑使掌一路刑狱纠察,这实权差遣……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最近京中沸沸扬扬的那个名字想了起来! 「……」他倒抽一口冷气,老脸瞬间涨红又褪成灰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莫、莫非……您就是清河县,西门天章!」 大官人微微颔首:「正是。」 「想不到西门天章如此年轻!」邓之纲双手抱拳:「失敬!失敬!有眼不识泰山!竞在此处得遇大人,真乃三生有………」激动之下,方才那点愤懑又冒了头,话锋急切一转:「大人明监!方才学生所言,句句肺腑!实是朝中奸……」 「咳!」一声短促的轻咳猛地截断了他。 「官人……」崔氏那对梨涡深嵌,声音柔细,「江风甚寒……妾身……受不住了。」 邓之纲这才慌忙对大官人躬身:「阿……是是是,拙荆身子单弱,经不得风……学生先行告退,告退!崔氏率先转身,红袄下那沉甸甸的臀浪在昏暗光影里剧烈一晃,旋即被舱口的亮光吞没。 「大爹!」平安抱着胳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这老货儿,倒也有趣得紧。旁人得了如花美眷,哪个不是金屋藏娇,生怕被人多看一眼,折了福分?他倒好,恨不能举到头顶,敲锣打鼓地吆喝「快来看我老婆!』 「你懂个屁!」玳安吡笑:「娇妻美妾,如同明珠宝刀,藏於匣中,与朽木何异?在男人心里头,这就好比…穿着最鲜亮的锦缎衣裳,却偏要在黑灯瞎火的夜里走路一一岂非暴殄天物,索然无味?」船舱那头。 舱门「砰」一声在身後合拢,崔氏猛地挣开邓之纲的手臂,踉跄几步靠在冰冷的舱壁上,仿佛那点凉意能镇住心口翻腾的羞愤与寒意。 「你……你!」她胸膛剧烈起伏,紧束的红缎袄子勒得那两团丰腻的软肉几乎要破衣而出。冷白的脸上,方才被江风逼出的薄红已褪尽,只剩一片惨白。 她擡手指着邓之纲,指尖抖得厉害,珊瑚珠似的唇瓣失了血色:「方才又是为何?!见了个生人,便恨不得将我剥光了推到他眼皮子底下!连祖宗八代都要抖落乾净!!你那老毛病,是刻进骨头里了麽?!」邓之纲被这突如其来的发作弄得一愣,老脸挂不住,恼羞成怒地压低嗓子:「妇道人家懂什麽!那是西门大人!手握一路刑狱兵权,通天的人物!攀上他,或许就能……」 「就能如何?!」崔氏截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死死压着,唯恐惊动舱外,「就能替你申冤?就能扳倒那姓王的奸贼?」 她往前一步,「你莫不是忘了!你这徽猷阁待制贴职是如何丢的!这千里流离的苦楚又是谁给的!难道不是因着你这见了人便要炫耀自家妻子的「老毛病』?!」 「你!」邓之纲脸皮紫胀,急声辩驳:「那是王脯老贼!是他垂涎你的美色!这与我何干?!若非那日…」 「若非那日?」崔氏冷笑,「若非那日你偏要也如今日这般,将我推到人前,推到他眼皮子底下!一遍遍说着「此乃拙荆,博陵崔氏!』恨不能敲锣打鼓!若非如此,那奸贼如何能看见我?!如何会起了那等龌龊心思?」 她逼近一步,颊边那两点梨涡因激愤而深陷,「後来他索要不成,便构陷於你!这祸根,难道不是你亲手埋下的?」 邓之纲被这连珠炮似的诘问钉在原地,张了张嘴,喉头滚动,下意识地避开崔氏那双悲愤的眼崔氏看着他哑口无言的模样,心头绝望:「如今……你老毛病又犯了,又怎知那西门,不是第二个王鞘?不是与那老贼沉瀣一气?你巴巴地凑上去,将旧事重提,是嫌他王酺构陷的罪名还不够,要再送个把柄给他,好让他把你锁进那暗无天日的牢狱里,再名正言顺地让我……」她猛地顿住,後面的话已不堪出口,化作一声破碎的呜咽。 那泪珠滚过她冷白透红、光滑如瓷的脸颊,竟不偏不倚,恰恰落进了那两点深陷的梨涡里!昏黄的壁灯下,那对梨涡成了两汪小小的、盛满碎玉的泉眼。清澈的泪液在圆溜溜的涡底打着转,蓄满了,盈盈欲溢。丰艳的皮肉包裹着将碎的芯子。 「莫慌,那奸贼还没到一手遮天的权势,想要泡制死刑,做梦,不过是被贬,你我还有家财,就当去偏僻之地做个富家翁!」邓之纲看着那蓄在梨涡里的泪,颓然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莫哭了……是……是老夫糊涂……」他不敢再看那对盛泪的梨涡,烦躁地转过身,胡乱抓起桌上半冷的酒壶灌了一口,「你既冷得厉害,就在这舱里暖和着,莫要再出去吹风。我……我去船尾透透气。」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舱门。 甲板上大官人一行人正要回船舱。 外面昏暗的江面上,不知何时竟冒出星星点点、歪歪扭扭的灯火!如同夏夜荒坟间飘荡的鬼火,正从後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摇摇晃晃地围拢上来,目标直指缀在官船後方那十艘巨大粮船的阴影!「有水贼,保护大爹!」平安一声大吼护在大官人身前。 玳安抱着胳膊,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无比的嗤笑,白眼翻得几乎要飞出眼眶:「显着你了!轮得着你个猢狲充门神?」 扈三娘靠近自家老爷一步,护住大官人身後,紧紧盯着四周。 武松已无声地踏前一步,铁塔般的身躯将大官人侧後挡了个严实。 他浓眉紧锁,目光如炬,穿透晦暗的光线扫视着那些逼近的、毫无章法的小船,声音沉得像块铁:「怪事。此地乃运河要冲,两岸卫所林立,寻常水贼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此处剪径。」 「不像是水贼!」大官人目光如炬,扫视着那片混乱逼近的灯火,「这些小舟,船形单薄简陋,多是些渔家舶板,吃水甚浅,绝非惯常劫掠、需近身接舷搏命的贼船。」 「再看其行迹,东摇西晃,如无头苍蝇般在水面乱撞,彼此间毫无呼应,更无半分合围、包抄。灯火也点得杂乱无章,明晃晃暴露自身,毫无隐匿突袭的意图。」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王都头已气喘吁吁地奔上甲板对着大官人抱拳行礼:「大人!惊扰您了!是这次随行在我们旗舰後面那些粮船……惹的麻烦!」 大官人扇子一顿,凤目微眯:「哦?粮船能惹什麽麻烦?」 「唉!」王都头指着後方,「您瞧瞧!那十艘大船,吃水深,装的又是新打的粳米,运往南方救灾,一路行来,颠簸摇晃,难免有些碎米谷粒从船板缝隙里漏出来,撒在江面上!运河两岸,多少穷苦渔民盯着呢!这不,船队一慢下来,尤其在这深更半夜,两岸那些破渔船就跟闻着味的耗子似的,全划出来了!举着长杆子,绑着破网兜、破筮篱,架着小舶板就敢往大船边上靠!就为了捞那点漂浮在水面上的碎米粒!简直不要命了!」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借着粮船上零星挂着的风灯,以及那些小船上微弱的灯火,果然看得分明:一条条比澡盆大不了多少的破旧舶板,在巨大的粮船阴影下,如同围着巨鲸的鱼苗。 船上的渔民,大多是些衣衫褴褛的老弱妇孺,在寒冷的夜风里冻得瑟瑟发抖,却依然奋力地伸出长长的竹竿、木棍,顶端绑着各式各样的家什一一豁口的簸箕、漏底的破筐、甚至是用柳条编的旅篱一一拚命地在水面上捞着、舀着。 每一次粮船随着波浪起伏,船板缝隙间便有微不可察的细碎米粒簌簌漏下,在水面形成一条若有若无的浑浊「米线」,立刻引来小船上更激烈的争抢。呼喊声、竹竿碰撞声、小舟摇晃的吱呀声,混成一片嘈杂的嗡嗡声,远远传来。 「岂有此理!」邓之纲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看着自己押运的官粮竟成了渔民的「漏食」,老脸涨红,又惊又怒,「这……这成何体统!王都头!还不快命人驱赶!万一撞坏了船……」 王都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愁云密布,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疲惫:「邓大人,驱赶?驱赶过不知多少回了!这些……这些苦哈哈的百姓,棍棒加身都不肯退啊!船队不能停,更不敢真撞上去伤人性命……难道还能下令放箭不成?说到底,他们不过是在捞些漂在水里的碎米烂谷,没偷没抢,只为讨一口活命的吃食…… 他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那片在黑暗中如流萤般混乱摇曳的灯火,「只能……只能由着他们这般尾随,求神拜佛别闹出大乱子,就烧高香了!」 他转向大官人,抱拳行了个礼:「大人,卑职这就去船尾喊几嗓子,好歹让他们别靠得太近,免得小船被浪掀翻了,哎,不过是捡一点碎米,别把性命都捡丢了。」说罢,他脚步匆匆地消失在通往船尾的阴影里。 望着王都头的背影,扈三娘猩红的斗篷在夜风中轻轻一荡,眸子难得地柔和了几分,低声道:「这位王都头,倒是个有良心的管吏,知道百姓疾苦。」 玳安抱着胳膊,难得没擡杠,只是咂了咂嘴,算是默认。 平安更是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脸上满是认同。 就连一向神情冷峻的武松,紧抿的唇角也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目光追随着王都头离去的方向,微微颔首。 甲板下方。 甲板上的江风呜咽被厚重的船板隔开,底舱深处一间逼仄的杂物房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跳,灯芯劈啪爆出几点火星,将几张阴鸷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砰!」一只裹着脏污布条的手狠狠砸在朽烂的木箱上,震得油灯猛地一晃,墙上鬼影幢幢。「他娘的!」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矮壮汉子低吼,眼珠子在昏暗中闪着饿狼般的凶光,「半路杀出个西门天章!还带着惩多煞星!走起来行伍规整,满身杀气,枪锋邓亮,绝不是简单兵卒油子!怕是要坏了我等的好事!」 角落里,一个穿着半旧水靠、精瘦如猴的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带着狠戾:「疤哥,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夜深,摸上去,给那西门大人喉咙开个口子!神不知鬼不觉扔江里喂王八!他手下群龙无首…… 「放屁!」坐在一个破木桶上、一直没吭声的三角眼男人猛地擡头,油灯的光恰好落在他半边脸上,人称「过山风」桂七。 「穿皮靠子的娘们,别看她长得娇媚健美,一双长腿是不是把你们身子都晃痒了?老子警告你们,把蛋子给我缩好了,露一点王八头出来,她不剁,我都剁了你!还有那铁塔般的汉子,一身血腥气隔着八丈远都熏得老子脑仁疼!这两人你们几个睁眼瞎不认识,老子可认得真真儿的!」疤脸汉子声音压得极低,「那娘们是「一丈青』扈三娘!那汉子是「行者』武松!北地绿林道上,都是跺跺脚震三响的煞星!」「那扈三娘!」桂七的三角眼里寒光一闪,「马上马下的功夫硬扎得很!那双刀舞起来,水泼不进!听说她袖子里还藏了一手「夺命红索』,专锁人咽喉,见血封喉!至於那武松……景阳冈赤手空拳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主儿!撕你我这样的,怕不比撕个鸡崽子费劲!在他眼皮子底下动西门天章?你他娘的有几个脑袋够他拧的?!嫌命长!」 「笃、笃笃笃笃、笃。」 短促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 舱内死寂。 前一秒还在唾沫横飞、毒计频出的几张面孔,瞬间僵住。 「谁?」桂七的声音乾涩嘶哑。 门外没有回答。 「吱呀」 破旧的木门,带着令人牙酸的呻吟,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一个不高不矮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负责押运粮船的王都头! 第353章 船舱算计,不死不休 这位崔氏好几本宋代古书都有记录,历史上被王脯夺过去後也经常喊出来见宾显摆美艳,尤其一对梨涡!太过美艳,後来金人点名索取北上。 史载神宗万石船分内河和外海,内河船载货660吨。特意船底做成平的一一吃水浅,可以在内河行驶,但是进不了开封水系,水浅小河必须空载才能过,大江大河可以满载。 王都头走了进来,舱里一股子汗酸脚臭混着劣酒味儿,直冲他鼻子。他皱了皱眉,反手将门掩上,昏惨惨的油灯下,几张脸都凑了过来,眼珠子在暗影里闪着贼光,活像饿急了的耗子。 「王都头,可算来了!」过山风桂七堆起一脸褶子笑,三角眼里却藏着钩子,「快给弟兄们透个底,那位搂着娇娘在顶舱快活的西门大人,可好拿捏?」 王都头摇了摇头:「老子在他跟前,拍马屁拍得自己都臊得慌,好话歹话灌了一箩筐,又拿话头勾他、探他……那脸,跟庙里的菩萨似的,纹丝不动!眼皮子都不带多撩你一下!嘴角那点子笑,像用尺子量过的,不增不减。回的话,滴水不漏,滑不溜手!这号人物,难办!」 舱里顿时一片死寂。 刀疤脸汉子急了,梗着脖子低吼:「他娘的!那……那咱一不做二不休!连他那艘万石大船也一并收拾了!不如去请派几个水性最好的水耗子,潜下去,给他船底也开几个大窟窿!让他西门大人去龙王爷水晶宫快活去!」 「放你娘的狗臭屁!」王都头啐了一口,「你当那是你们家的澡盆子?那是神宗时期朝廷督造的万石纲船!船底龙骨用的是整根的铁力木,硬过生铁!船板厚三寸,还灌了桐油麻丝,密不透风!舱壁都是隔开的,一舱进水,船也沉不了!就凭你们那几把破「水钻子』?给他挠痒痒都不够!还没等钻透,人家船上那扈三娘的红索子,早把你们脖子绞成麻花了!」 精瘦汉子眼珠一转,凑上前:「王头儿,那……那咱不管那大船!就按原计,专吃後面那十艘肥羊粮船!趁乱抢了就跑!他西门在头船上,还能飞过来不成?」 王都头像看傻子似的看着他:「飞?人家用不着飞!看见他船上那些铁甲卫没有?看见那堆强弓硬弩没有?只要粮船出事,他一句话,立刻就能接管我这都头的兵权!到时候,粮船上原本的护卫加上他那些虎狼,万箭齐发!你们那几条破趸船,在运河上就是活靶子!能跑出半里地去,老子跟你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个水贼头目焦躁地抓挠着满是疥疮的光头,日娘捣逼的骂起来,「难道等船入了淮水东行?那边河汊子里,盘踞的可是那几路坐地虎!什麽混江龙出洞蛟太湖蛟个个心黑手狠!咱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难道要巴巴地送上门去,求着跟人家分一杯馊饭汤?!」 王都头他压低了嗓子,声音黏糊糊的,带着一股子阴狠:「急什麽?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再等等!等船到宋州地界,交割了转运文书……往下走的水域那才是关键!是分是合,是硬是软,自有计较!现在?都他娘的给老子把爪子收好了,夹紧尾巴,别露了马脚!谁要是沉不住气坏了事……」他阴恻恻地环视一周,手在腰刀柄上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老子认得兄弟,这刀,可认不得!」 「王都头哪里的话,大伙儿都是为了发财。」精瘦汉子掰着黑簸簸的手指头:「十艘!整整十艘「纲船』!按着朝廷规制,一艘最大能装八百石!十艘就是八千石!八千石上等粳米、精麦啊!王头儿,您老在行,您给算算,这得是多少雪花银子?」 王都头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八千石?哼,那是糊弄鬼的帐!邓老狗这趟押的仓调拨的「新漕』,船船都吃水过了吃水线!老子估摸着,实打实一万石只多不少!米贵,一石上好的江南粳米,官价就值两贯五,一万石,那也是两万五千贯两白银!」 角落里一个脸上带疤的莽汉,缩着脖子道:「王头儿,这…这数目也太吓煞人了!两万五千两白银啊!往常咱们弟兄,能弄沉一艘半艘,捞个千把两银子,就算祖坟冒青烟了。这回…可是整整十艘!捅破天的大窟窿!官家震怒下来,那些鹰犬,顺着运河两岸犁地三尺地搜?到时候,咱们兄弟这点家底,够填哪个衙门口的门槛?」 「蠢材!」王都头喝骂道:「活该你等发不了财,这麽大的亏空,报上去就是天塌地陷!上头那些穿紫袍系玉带的老爷们,比咱们更怕掉脑袋!他们会千方百计地捂着!报个「风大浪急,粮船倾覆』是轻的!实在捂不住,就推给「水贼劫掠』,再随便砍几个江边渔村的苦哈哈脑袋充数,报上去说是剿了匪,也就糊弄过去了!」 「真等到户部、转运司那帮刀笔吏一笔一笔算清楚亏空,哼,猴年马月了!到时候,河道总督推给漕运衙门,漕运衙门推给地方卫所,地方卫所说是天灾……一层一层推下来,最後还不是一坛子浆糊,不了了之?谁还顾得上追查那「不见』的两万五千两雪花银?」 他环视一圈,看着那些被官场黑幕惊得目瞪口呆的脸:「所以,怕什麽?天塌下来,自有那些戴乌纱帽的顶着!咱们只管把这泼天的富贵,这两万五千两白花花的银子,安安稳稳地吃进肚子里!等风头一过,拿着银子,去那苏杭温柔乡里,买田置地,起高楼,养娇娘,做咱们的富家翁,岂不快活似神仙?现在,都给老子把心放回肚子里,爪子收好!等过宋州再做打算。」 甲板上。 等王都头身影匆匆下了跳板,几乎同时,那花鬟冠女子也转了身,裙裾微动,袅袅娜娜往船舱方向行来。 和大官人的目光就那麽对上了。 隔着那层朦胧的薄纱,大官人只觉两道视线,冰凉、沉静,这一眼,非但那背影熟,连这目光也像在哪里见过! 大官人紧紧盯着这女子,那女子却已移开视线,素手轻拢被风吹乱的鬓角,步履不停,迳自没入通往内舱的阴影。 只留下一缕若有似无的冷香,混在浓浊的水腥气里,大官人闻着这香味,奇怪,便连这香气都闻过!不应该! 怎麽会有和自己发生过关系的女人,自己记不住的。 大官人立在原地,半晌没动。他拧着眉,带着众人,也各自转身回了舱房。 一夜无话。 次日大年初七。 运河上薄雾冥冥,大船破开水路前行。甲板上传来武松那低沉的嗬斥,砸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武松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筋肉虬结坟起,汗珠滚落,在晨光下闪着油亮的光,训着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鹌鹑似的缩着脖子,扎马步。 玳安已然是被打服了,可平安那嘴唇是不是的上下打斗,显然在暗骂武松不停。 大官人凭栏远眺,把玩着扈三娘那小手,扈三娘娇羞的另一个手放在腰刀上,一对健美大腿死死的并着,腴肉互挤竞无一丝缝隙。两岸田舍炊烟渐起,大官人越发有些心不在焉。那花鬟冠女子与那对夫妻,一日未曾露面,舱门紧闭,静得如同无人。 巨大的万石粮船缓缓泊近第二站一一宋州码头。 这头神宗万石大船上暗流涌动。 那头朝堂议会从初七的早上一直吵到正午。 徽宗端坐龙椅,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玉圭,俯视着脚下群臣。 枢密使童贯蟒袍金带,腰背挺直如松,手捧一封密函,声音却刻意压得低沉,唯恐惊扰了这殿内暖香织就的宁静: 「陛下,河北马政,星夜驰递密奏在此,已然面见女真酋首完颜阿骨打,其已登基称帝,国号「大金』,彼等所求者二:一,我大宋须以国书明认其帝号;二,岁输绢银三十万,岁币之数,一如…昔日予辽之旧例。」 蔡京立於文班之首,紫眼皮微掀:「「帝号』二字,承载天命,系乎社稷纲常。三代以降,华夷之辨,天渊悬隔。今若以天子诏书,认一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酋长为「帝』,此非止名器滥施,实乃…自毁长城,动摇国本之始也。《春秋》大义,首在尊王攘夷。此例一开,四夷效尤,纲常何在?礼乐何存?」他语速徐缓,目光似无意间扫过童贯: 「至於岁币……童枢密忧心边事,拳拳之心,然此非寻常市贾交易。三十万匹两,民脂民膏,看似买一时之安,实则为北疆养一噬主之虎狼。女真新锐,其性贪戾,犹胜契丹。今日予之,彼必视我为可啖之肉,他日所求,恐非区区岁币可填其欲壑。况……」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新辽耶律淳尚在燕云,辽金胜负未分。此时若仓皇纳款,恐非但示弱於金,更失制衡之机,令天下英雄齿冷,谓我大宋无人。枢府军务繁剧,童枢密夙夜忧勤,然此等牵动国运之策,恐非万全!」 童贯闻言,脸上那层谦恭的薄冰瞬间碎裂,露出底下久握兵符的刚硬棱角。他不再侧身,正对着蔡京,声音陡然拔高: 「太师!纲常礼乐,自是立国之基!然北疆烽火,岂是《春秋》大义所能熄灭?国体?礼法?纸上空谈,岂能御北地虎狼之师!去岁河北诸路,为备边耗钱粮几何?太师执掌三省,案头奏报堆积如山,当比童某更知其中艰难!」 他踏前一步,靴底金钉敲在金砖上,发出清晰的脆响,「若能以区区岁币,买得女真铁骑为我所用,若能借其锋锐,荡平残辽,复我燕云十六州失地一一此乃千彪炳青史之千秋功业!区区岁币,若能换得山河重光,何惜之有?」 「坐等辽金分出死活?待其胜者独霸北疆,铁蹄南下,河朔震动之时,太师莫非欲以煌煌礼乐,退百万虎狼之师乎?岂是腐儒口中「礼法』二字可囿?届时猛虎独踞北疆,利爪直叩河朔,蔡相可敢以「礼法』退之?」他目光灼灼,腰间玉佩随着他略显急促的呼吸微微晃动。 「童枢密之言,何其谬也!」 一声清叱,如冰棱乍破,来自文班後列。太常少卿李纲出班,身後数位青袍素服的清流官员如雪中劲竹,凛然相随。 李纲面色端凝,直视童贯:「女真,新起之豺狼也,历朝历代久闻之,贪戾无厌,背盟弃信如食生肉!与其输币养虎,何如固我边备,修明内政?若言借力,残辽虽败,犹是百足之虫!与其资新狼以噬旧犬,不若暂存辽祚,使二虏相争,我坐收渔利!此方为「以夷制夷』之上策!岁币之议,断不可行!此乃饮鸩止渴!」 「太师和童枢密高论,振聋发聩!」一个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响起,却是上窜奇快,已然是尚书左丞的王辅。 他面上含笑,如春风拂过,施施然出班,姿态恭谨从容:「臣亦以为,岁币关乎国体,仓促允诺,恐失天朝威仪。然…」。 他话锋一转,笑意不减,声音却沉静下来,「童枢密心系边陲,欲借力破辽,其忠忱为国,拳拳之心,日月可监。此事…实乃两难。依臣浅见,莫若…暂且虚与委蛇,遣一能员,持陛下密旨北上,详察金人虚实、辽金战局真伪。待其两虎相斗,力竭筋疲之时,我大宋再临机决断,或抚或剿,或联此击彼,方能进退裕如,立於不败之地。」 此时,一直沉默的郑居中,轻咳一声,缓步出班:「陛下,女真所求,直指我朝根本。认其帝号,岁输金帛,此风一开,动摇者非止河北一隅,实乃天下士民之心!《左传》云:「我无尔诈,尔无我虞。』然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今日之「岁币』,安知非明日催逼之端?此议,关乎社稷安危,当慎之又慎,如履薄冰,非万全之策,不可轻诺。」他语毕,殿内一时沉寂。 终於,御座之上传来一声轻喟。 官家皱眉道:「诸卿所言,皆为国谋。此事…干系甚巨,仓促难决。且…再看看北边战事如何演变吧。」 「退朝。」 群臣屏息,山呼万岁之声尚未落定,御座之上已空余一片明黄锦缎的微光。 蔡京缓缓直起腰身,童贯鼻中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俩人并肩离开,彼此再无余光投向对方。 第354章 秦可卿事件,童蔡决裂 宣德门外,童贯的八驾黑漆平头辇静静停驻,拉车的青骡马不耐地刨着蹄下冻土,喷出团团白气。童贯紫袍外罩着玄狐大氅,刚钻入温暖如春的车厢,便沉声对侍立车辕的心腹内侍道: 「速唤师闵来。」 不过片刻,一身劲装、肩头犹带寒气的童师闵便躬身钻入车厢。 车内暖炉烘着沉水香,童贯却面沉似水,将那卷金线蟒纹锦缎包裹的《平燕策》重重拍在紫檀小几上。「去,送进蔡京府上。亲手交到他手里,就说老夫请他…「参详』。」童贯的声音压得极低,迟疑一下说道:「我希望他看在我与他以往情谊份上,日後再朝堂上助我此策。」 童师闵年轻气盛,接过那沉甸甸的卷轴,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芒:「父亲放心!蔡太师素知父亲为国尽忠,此番良策……」 「哼!」童贯鼻腔里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断义子的话。他鹰隼般的目光穿透车窗缝隙,望向宫阙深处那片明黄的琉璃瓦,声音陡然变得阴鸷狠厉:「他若识相,点头应允,便是大家体面,共襄「复土』盛举。若敢推三阻四,说半个不』………」 童贯的手指在冰冷的紫檀几面上猛地一划,发出刺耳的锐响,「那便是他蔡元长,铁了心要挡为父封王之路!断我辈建功立业之机!日後这朝堂之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四字,裹挟着车外渗入的寒气,在暖香氤氲的车厢内激起一阵无形的冰霜。 童师闵心头一凛,攥紧了手中的卷轴,重重点头:「孩儿明白!」 相府门楼巍峨,石狮镇守,纵是新岁,门房也肃立如松。 童师闵递上名刺,道明来意。 门房管事验过名刺,见是枢密使公子亲至,不敢怠慢,一面遣人飞报内宅,一面引着童师闵穿过数重仪门,绕过影壁假山,方至中庭。寒风卷着细雪粒子,吹得庭中几株老梅簌簌作响。 早有蔡府得力的翟管家在阶前相候,言语恭敬,却将童师闵带来的随从尽数拦在二门外。 「枢密公子稍候,太师正在书斋会客,容小人通禀。」 翟管家将童师闵让进一间暖阁,奉上香茗,旋即退下。暖阁陈设雅致,炉火温煦,壁上悬着官家御笔「清静无为」四字,童师闵却如坐针毡,只觉那御笔的墨色沉甸甸地压在心口,父亲「不死不休」的狠话犹在耳畔。 足足等了一炷香的功夫,管家方回:「太师有请公子书斋叙话。」 书斋门启,一股浓郁的墨香与沉檀暖香扑面而来,驱散了童师闵一路沾染的寒气。室内陈设古雅,紫檀大案上,宣德炉青烟袅袅。 蔡京并未起身,只着一身深紫常服,斜倚在铺着锦垫的太师椅中,神情淡然,仿佛只是寻常待客。童师闵不敢怠慢,趋步上前,在距书案三步处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行了大礼:「末学後进童师闵,叩见太师老大人!新春纳福,恭祝太师福寿康宁!」 礼毕,他双手将那卷《平燕策》高举过顶,声音带着刻意的恭谨与压抑不住的期冀:「家父新得平燕方略一卷,自感或有疏漏,不敢自专。特命小子呈送太师案前,恳请太师拨冗审阅,指点迷津。家父言道,太师一言九鼎,若得首肯,则燕云可期,山河重光,皆赖太师定鼎之功!」 翟管家接过锦缎在紫檀大案上徐徐展开,露出里面墨迹淋漓的策论。 书斋内一时只闻炉火细微的劈啪声,蔡京的目光,缓缓落在锦缎卷轴上。 童师闵低声道:「家父有言:「云中者,根本也;燕蓟者,枝叶也。当分遣劲旅,多方挠其燕蓟之师,疲其心志,分其兵力。待其首尾难顾,疲於奔命之际,我大宋则集倾国精锐,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捣云中,则燕云故土尽复,胡尘永靖,吾皇可告慰太庙,重光汉家山河!!』」 顿了顿,擡头看向蔡京大声说道:「家父言之:太师与下走,当年布衣寒微,相携砥砺之情,今犹在目。伏惟太师垂念故旧,略点尊颔。若得玉成,则太师与下走,当共勒钟鼎,垂名竹帛,千秋之下,犹闻金石铿锵之声矣! 蔡京看罢後端坐太师椅中,枯瘦的手指在温润的玉如意上缓缓摩挲,目光幽深。 这童贯心中盘算的计较,真个是胆气雄浑,非比寻常! 此策的意图在拣选一支精壮军旅,数目不多不少,贵在精悍迅捷,自那雄州、霸州一带悄然渡了白沟河。 这般暗度陈仓,非为夺城拔寨,只图在辽邦南京(即燕京,今之北京)并周遭蓟州等处,或虚张声势佯攻,或如蚊纳叮咬般滋扰。要造出一个泼天大的假象,教那辽国君臣只道宋军倾力东来,意在燕蓟膏腴之地。 如此这般,引得辽国那如龙似虎的主力大军,必得星夜兼程,蚁聚於燕京左近,动弹不得,再难西顾分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超便捷,.轻松看】 待得辽军如铁石般被钉死在东线,童贯算计便驱动最是锋锐的西军劲旅,悄无声息,自河东路(今山西)潜出雁门雄关。 觑准了辽国西京云中府守备空虚的当口,直捣其黄龙! 那云中之地,虽城池未必如燕京富丽,却是辽邦北连根本、西控诸部的咽喉命脉。 一旦猝然攻破,便似斩断巨蟒之七寸,顷刻间便截断了辽国与其北方腹地的血脉勾连。 届时西军便可趁势席卷,自西向东,如秋风扫落叶,一路摧枯拉朽。 待荡平西京,再挥师东进,与那东线牵制的兵马会猎於燕京城下。 这般南北夹击,东西合围,那燕云十六州的锦绣山河,岂非唾手可得,尽归我大宋版图? 蔡京心中冷笑:「此计虽奇,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可效市井赌徒,孤注一掷於辽人虚实未辨之际?实在是人心不足蛇吞象,这封王的豪情已然压过了他的判断,他当真不知道自己几分本事麽?」良久,一声极轻的叹息:「童枢密…锐意进取,欲复祖宗故土,其心可昭日月。」 他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在玉如意上缓缓摩挲,话锋却陡然一转,沉凝如铁,「然,用兵之道,贵在知己知彼,量力而行。《孙子》有云:「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 「云中府,辽之西京,经营近二百载!城垣之坚,池堑之深,背倚阴山,俯瞰河朔,乃天下雄镇,岂是易与之所?昔年辽主亲临,倚为西面屏障,其固若金汤,非寻常州郡可比。」 「我军……连年征伐,疲态已显。统安之战,对吐蕃残部,尚损兵折将,锐气已折。此等情势之下,跋涉千里,仰攻坚险之山城要塞?此非进取,实乃……驱群羊而入虎口,自取其祸也!」 句句如刀,直剜《平燕策》心脉。 童师闵脸色由微红转为煞白,冷汗已浸湿内衫。 蔡京却未停,目光扫过他,落向虚空,仿佛直面童贯双目:「再者,「分兵挠燕蓟』,谈何容易?我大宋禁军,精锐几何?分则力薄!辽人虽北败余金,但其骑射之精,犹存余烈。若耶律大石窥破我分兵之计,不守燕蓟空城,反集结精锐,以逸待劳,专攻我一路「挠扰』之师……则我偏师覆没只在顷刻!一师溃,则诸路皆危,士气崩颓!届时,莫说进取云中,恐燕蓟未得,河朔先自震动!此非制胜之策,实乃授敌以柄,自毁长城之险棋!」 最後四字「自毁长城」,如同重锤,狠狠砸在童师闵心头。 他僵在原地,捧着那卷轴的手臂微微颤抖,父亲临行前「不死不休」的狠话与此刻蔡京冰冷如刀的剖析在脑中激烈冲撞,几乎令他窒息。 他嘴唇翕动,试图找出辩驳之词,但在蔡京那看似平静却蕴含巨大压力的目光逼视下,终究一个字也未能吐出,只觉得那书斋内暖香沉檀的气息,此刻浓稠得如同冰冷的泥沼,将他死死困住。 蔡京不再言语,只缓缓阖上双目,指尖在玉如意上轻轻一点,发出微不可闻的脆响,如同最後的宣判。童师闵面如死灰,深深一揖,几乎是踉跄着倒退而出,手中那卷承载着父亲宏图与滔天怒火的《平燕策》,此刻却烫得他几乎拿捏不住。 就在童师闵脚步虚浮,准备躬身告退的刹那一 「且慢。」 蔡京的声音响起,方才痛陈国本的激烈与凛然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童师闵僵硬地转过身,只见蔡京缓缓从太师椅上站起。 「师闵。」蔡京口中吐出二字,竟是罕有地省却了「公子」的尊称,声气里透着一股长辈的温煦:「汝父……与老夫同殿执笏,倏忽数十寒暑矣。」 他言语微滞,枯枝般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头那柄羊脂玉如意上游移,温润玉质触手生凉,寒意丝丝缕缕,竞似沁入了他此刻的心髓。 「情分,自然是有的。」蔡京的嗓音沉落下去,带出几分暗哑,「同僚之谊,共事之情。纵有齿舌相碰,亦在情理之中。」 「然则一」 「此事……非比等闲!它系着大宋的国本命脉,系着那九州万方、亿兆黎庶的生死存亡!!」「汝且归去,将此言带与汝父:此乃老夫蔡京一一念在同朝数十载的袍泽情分,担着首揆宰辅的如山重责,更是……以一个深知这大宋太仓存粟尚余几石、度支库帑几近见底的衰朽老朽之躯一一剖出的最後一片肝胆实言!」 「去罢。」蔡京只将手虚虚一擡,仿佛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他残存的精气,整个人深深沉入那张宽大的太师椅中,眼帘低垂,再不言语。 书斋沉重的雕花木门刚刚合拢,两道身影便从屏风後悄然闪出。 正是四子蔡绦与七子蔡倏。 蔡绦几步抢到蔡京面前:「父亲!您……您驳得太狠了!童贯此人,跋扈专横,睚眦必报!今日您将他这视为奇功根本的平燕策,批得一文不值,直斥为「驱羊入虎口』、「自毁长城』……这无异於当众打他的脸!他岂能善罢甘休?此後你与他数十年情谊不在,日後在朝堂之上,在御前,他必然视父亲为死敌!此乃倾覆之拒,父亲三思!」 蔡京依旧端坐,仿佛未曾听闻儿子急切的警告。他缓缓阖上双目,指腹在冰冷的玉如意上反覆摩挲,感受着那沁入骨髓的凉意。 许久,蔡京的眼皮才微微擡起一线,浑浊的老眼深处,却掠过一丝寒芒。 他唇角牵起一个极淡、极难察觉的弧度: 「你只道童贯会恨,可知为父若不驳,会如何?」他微微停顿,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蔡绦瞬间苍白的脸。「於公:」 「钱!粮!此乃立国之本,生民之命!战事一起,耗竭几何?河北、河东诸路,丁壮徵发殆尽,膏腴之地尽成荒芜!北地连年饥荒,已是民怨沸腾,张万仙之乱,血尚未乾!国库?哼!」 他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三司使的帐册就在为父案头!太仓早已罗掘俱空,连官家的内帑都挪用了大半!如今库银,尚不足百万贯!童贯此策,欲「分兵挠燕蓟,重兵取云中』,他可知这「重兵』二字,需多少粮秣,多少民夫,多少真金白银?」 「云中!大同府!那是何等所在?孤悬塞外,山高路险!从汴梁运一石粮至大同,路上损耗便需五石!童贯张口便是「倾国精锐』,他算过没有,大军深入敌境数百里,人吃马嚼,一日需粮几何?需民夫转运几何?需银钱支应几何?此刻国库空虚,民力凋敝,他童贯拿什麽去填这个无底洞?难道要再刮一遍地皮,逼反了北,再逼反了南吗?」」 「此策若行,不外乎两条绝路:要麽,强行加赋,再兴大役。则江南流寇必起!到那时,莫说复燕云,恐汴梁城下,便是义军旌旗!要麽……」 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讥讽,「便是粮饷不继,军心涣散!二十万疲惫之师,顿兵於大同坚城之下,进不能克,退则为辽骑所蹑!届时全军覆没,山河破碎,谁人担此亡国之罪?是他童贯一人?还是你我父子,这满朝衮衮诸公,皆要为他这「奇策』殉葬?」 「他童贯眼中只有封王拜将之功,心中可有一寸江山之重,生民之艰?此策名为「平燕』,实乃祸国之阶,速亡之道!为父今日若点头允了,便是亲手将这大宋的江山社稷,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这滔天大罪,比得罪十个童贯,更令为父百死莫赎!」 蔡京深深吸了口气,平复心和,淡淡说道:「於私:」 「若允此策,便是将倾国之兵,尽付童贯之手!云中若克,其功震主,童贯之势,何人能制?」「若胜是他一人之功……裂土封王!」 「落败!这滔天大罪的骂名,岂止童贯一人担得?为父身为首辅,统领百官,便是首当其冲!届时,天下汹汹之口,史笔如刀,必将我蔡氏一门,永世不得翻身!」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玉如意,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之色: 「今日之驳,非为私怨,实乃……为江山社稷,更为我蔡氏一门存续!童贯恨我?…」 一声冰冷的嗤笑从蔡京鼻腔中挤出,「他恨又如何?只要陛下……未全然倒向他一边,他童贯再跋扈,也翻不了天!」 「至於倾覆之祸?」蔡京冷笑,「糊涂!!你还有你,你们两个给我牢牢记住,在这汴梁城里,最大的祸事,从来不是得罪了谁,而是……站错了地方,押错了注码,只要你站在官家身後,哪来的倾覆之祸。」童府。 童师闵几乎是踉跄着撞那间悬挂着巨幅燕云地图的书房。父亲童贯正背对着他,负手凝望着地图上「云中」那一点,烛火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巨大而森严。 童师闵喉头发紧,艰难地开口,声音乾涩嘶哑: 「父亲……蔡太师他……他说……」 童贯的背影纹丝未动,只那负在身後的手,指节微微曲张了一下。 待童师闵说道:「统安之战!」 「够了!」一声低沉的断喝,童贯猛地转过身,那张惯常沉稳阴鸷的脸上,此刻已因暴怒而扭曲,双目赤红,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蔡元长老匹夫,安敢以此小挫妄论大军锋锐?!」 童师闵吓得一哆嗦,後面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就在他惊恐的目光中,童贯猛地抄起手边那只温润的定窑白瓷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砰一哗啦!」 脆响刺耳!名贵的瓷盏瞬间粉身碎骨,温热的茶汤与碎瓷四溅飞射,泼洒在猩红的地毯上,如同淋漓的鲜血! 「蔡元长安敢辱我!!!」童贯他额角青筋暴跳,手指因狂怒而剧烈颤抖,直指虚空,仿佛蔡京就在面前,「他蔡京算什麽东西!一个只会拨弄算盘、写几笔臭字的腐儒!竟敢如此轻贱本帅赫赫战功,如此贬损我大宋虎贲之师!」 怒火燎原,瞬间烧毁了童贯所有的理智。蔡京那句「损兵折将,锐气已折」,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精准无比地刺中了他心底最耻辱、最不愿触碰的那道旧伤疤! 统安城! 三年前,就在这西北之地!他童贯调集精锐,深入河湟,意图一举荡平吐蕃确厮罗残部首领臧征扑哥盘踞的统安城(今青海互助县境内)。 彼时吐蕃早已四分五裂,势力衰微。在童贯看来,此战当如秋风扫落叶,摧枯拉朽! 然! 是役,宋军孤军深入,地形不利,後援断绝,被以逸待劳的吐蕃军分割包围,浴血死战,虽随後依旧胜利,但士卒亡损十之三四! 此战损耗的并非新兵,而是长期与西夏、吐蕃作战的西军老兵。 这本是童贯急於求成、遥控指挥失当的恶果。为掩盖败绩,他竞颠倒黑白,谎报大捷, 「统安……统安……」童贯胸膛剧烈起伏。 「够了!够了!他蔡元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放屁!都是嫉贤妒能,阻挡我辈武人建功立业的毒计!老夫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书房内死寂一片,只有童贯粗重的喘息和地毯上茶水滴落的轻微声响。童师闵僵立着,大气不敢出。不知过了多久,那骇人的狂怒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童贯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面容也一点点恢复了往日的阴沉与冰冷。 他缓缓踱步到书案前,看也不看地上狼藉的碎片,目光落在摊开的那卷《平燕策》上,「云中」二字依旧刺目。 「可……」一声轻蔑的冷笑,从童贯鼻腔中挤出:「他蔡元长……当真以为,这大宋朝堂,是他一手能遮住的天麽?」 他枯瘦的手指在那「云中」二字上重重一点,然後猛地收回,对门外侍立的心腹内侍厉声喝道:「来人!备帖!即刻去请梁太尉(梁师成)、王酺、蔡攸,郑居中几位大人过府!就说……老夫有要事相商,关乎国家大计,关乎……朝堂……清浊!」 大年初七,宁国府内尚残留着年节的喧闹余韵。秦可卿晨起梳妆罢,心头记挂父亲,便至婆婆尤氏房中告假。 她身着一件素雅的青色袄裙,虽竭力裹得严实,但那行走间自然流露的丰腴身段,尤其是胸前那难以完全束缚的饱满起伏得惊心动魄。她对着尤氏盈盈一福:「太太,今日初七,媳妇惦念家父年迈,想回娘家探望,万望太太允准。」 尤氏正倚在炕上看着丫头们收拾果碟,闻言放下手中暖炉,略一沉吟。她素知这媳妇体弱多愁,也听闻其父秦业是个老实的营缮郎,年节里还被征去赶工,如今伤心渐去,也不难为她:「去叫外头备好府里最暖和的那辆朱轮华盖马车,铺上厚褥子,脚炉手炉都备齐了,再让两个稳妥的婆子并一个小厮跟着伺候奶奶。」 秦可卿感激地谢过尤氏,无心再应酬府中其他事务,略略收拾了带给父亲的几样细点药材,便带着贴身丫鬟瑞珠,匆匆辞别尤氏,乘着马车,驶离了宁国府的朱漆大门。 大年初七,寒气砭骨,年节的余温被朔风卷走。 秦可卿无心赏那家中檐角垂挂的冰凌与阶前未扫的残红,甫一下轿,老仆秦忠便迎上来,满面愁容:「姑娘来了!老爷被宫里急召了去,在艮岳园子里赶工哩!官家要在元宵前瞧见新景,老爷年都没能在家过,吃睡都在那冰窟窿似的工地……」 秦可卿闻言,心尖儿一颤,父亲秦业年事已高,怎禁得这般磋磨?忧心如焚,一行人顶着寒风,改道往城北那座皇家园林一一艮岳而去。 园内灯火通明,映着未化的冰雪,更显寒气森森。凿石声、吆喝声不绝於耳,工匠们如蝼蚁般在冰天雪地里劳碌。 秦可卿下了暖轿,裹紧身上的狐裘,在监工房找到了父亲秦业。老人裹着件磨破了边的旧棉袄,正佝偻着看着图纸,冻得通红的双手微微发抖。 「父亲!」秦可卿快步上前,声音带着哽咽。她微微撩起遮面的轻纱,露出一段雪白秀气的下颌。秦业闻声转头,浑浊的老眼先是惊喜,随即被焦虑取代:「我的儿!这天寒地冻,你身子又弱,怎跑来这里?宫禁森严,万一冲撞了……」 未及倾诉几句衷肠,忽闻一阵急促的鸾铃佩环之声,伴随着太监尖利刺耳的通传:「皇后娘娘一一驾到1」 园内瞬间死寂,所有工匠、监工如被狂风吹倒的麦浪般齐刷刷跪伏於冰冷的地面,额头抵着冻土,不敢擡头,怕冲撞了皇后。 凤辇落地,环佩叮当。太监宫女簇拥中,郑皇后扶着太监的手,仪态万方地走了下来。 她身着华贵无匹的绦红金线牡丹宫装,外罩银狐裘氅,却掩不住那一身呼之欲出的丰满肉感,行走间如波浪起伏,颤巍巍地散发着浓烈的肉慾气息。 郑皇后漫不经心地扫视着工程进度,娇声道:「本宫不过闲来瞧瞧,莫要惊扰」了……」话音未落,她的目光骤然被跪在角落的秦可卿吸引。即便隔着距离,即便秦可卿披着厚重的狐裘、戴着垂纱的暖帽,但那跪伏的姿态,非但没有掩去身形,反而因俯身而显得那对神物越发惊人。 郑皇后心中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惊诧与莫名的情绪翻涌上来一一这女子竟似比自己引以为傲的还要傲人丰硕?一股强烈的探究欲和说不清是妒是惊的情绪攫住了她。 「你,」郑皇后擡手指向秦可卿,「擡起头来,站起来回话。」 秦可卿依言,缓缓站起身。她身姿颀长,即便裹在狐裘里,那胸前惊心动魄的起伏弧度在站直後更加明显,几乎要撑破衣料,与纤细腰肢形成令人窒息的对比。 皇后看得喉头发紧,心中那点惊诧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欲望取代一一她要看清这张脸! 「把面纱帽子揭了。」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秦可卿纤指微颤,依言摘下了暖帽,又轻轻撩开了覆面的轻纱一 刹那,一张脸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与摇曳的灯火下。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波,肤如新雪初凝,唇不点而朱。苍白非但无损其容光,反添一种惊世绝俗、不似凡尘的飘渺仙姿。那份清冷、空灵,与她狐裘下那令人血脉贲张的、充满肉慾暗示的丰腴身段,形成了一种妖异而致命的矛盾之美。 郑皇后倒抽一口冷气!「啊!」一声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她像是白日里骤然撞见了艳鬼精怪,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骇然与难以置信的惊怖! 心神剧震之下,她脚下无意识地慌乱後退一步,足下那双缀着明珠的凤头高履,正正踩在一块被灯火阴影遮掩的、溜滑的暗冰之上! 噗嗤!」一声闷响。郑皇后那丰腴肉感的身子猛地失去了所有平衡,如同被砍倒的玉山,直挺挺地向後仰倒! 「娘娘一一!」离得最近的两个贴身宫女,魂飞魄散之际,那刻进骨子里的侍奉本能却快过了惊骇的思考!她们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尖叫着扑了上去!四只纤细的手臂爆发出平生意想不到的力气,死死托住皇后那沉重下坠的後背和脖颈! 三人几乎要滚作一团!但她们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撑住,硬生生让皇后倒下的势头缓了一缓,避免了头颅直接撞击冻土!皇后丰腴的身躯大半压在宫女身上,脑袋後仰! 玉冠崩落,珠翠四溅! 第355章 各有觊觎 【老爷们,年底事多,更新时间有变动,字数最少保证8000!尽快恢复正常!来保作揖了!】「娘娘!娘娘!」太监宫女们哭喊着,魂飞魄散地围拢过来。几个力壮的宫女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想将皇后擡起。 可皇后身量丰腴,又因惊吓和疼痛而浑身瘫软,几人擡得面红耳赤、气喘吁吁,脚步踉跄,场面混乱不堪。 「快!擡到最近的暖阁去!」一个管事太监尖着嗓子指挥,声音都变了调。 一行人跌跌撞撞,总算将皇后擡进了附近一处临时腾出、略显简陋的暖阁内,安置在铺了锦褥的榻上。皇后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太医提着药箱,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赶了进来。隔着匆忙拉起的纱帘,太医屏息凝神,细细诊脉。阁内一片死寂,只闻皇后粗重的喘息和太医偶尔的沉吟。 良久,太医收回手,隔着帘子,声音带着谨慎与惶恐:「回禀娘娘……娘娘凤体……并无大碍筋骨之伤,乃是……乃是骤然受惊,气逆痰涌,痰迷心窍所致。待微臣开一剂安神定惊、化痰开窍的方子,静养些时日便好……」 太医的话,字字句句传入皇后耳中,却一个字都未曾进入心里。 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那张脸……那张脸……怎麽会有人长得如此像?简直……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之人?她是谁?她到底是谁? 太医见帘内没有回应,只当皇后疲累,不敢多言,躬身退下,匆匆去外间开方煎药。 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过了好一会儿,皇后缓缓睁开眼,那双凤目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仪,只剩下深深惊疑的光芒。 她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那个…那个本宫喊起来的女人…是谁?」 一个负责园内杂役、当时离得近的太监,战战兢兢地膝行上前,伏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禀娘娘…那…那是宁国府的儿媳……蓉大奶奶……秦可卿。」 「秦……可……卿……」皇后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幽深,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她……父母是谁?何方人氏?」她追问,语气冰冷刺骨。 那太监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回……回娘娘……小的只听闻……蓉大奶奶她……她并非秦家亲生,乃是……乃是那工部营缮郎秦业早年从养生堂抱养的养女……具体……具体来历,小的实在不知……」「养女……养生堂……」皇后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锋。 这模糊不清的出身,非但没有解开她的疑惑,反而让那惊涛骇浪般的疑云更加浓重! 一个出身如此卑微模糊的养女,为何……为何会长着一张如此绝色相似的脸? 好在自己能够确定的是,不是那人还魂! 那胸前何等惊心动魄的丰隆! 还有那脸…五官的轮廓确有相似的神韵,但细细想来,这位蓉大奶奶更臻於完美!这份绝色,这份艳光四射,比记忆中的那一位……更美!美得惊心!美得……妖异! 她不再看那太监,而是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一直守在榻边、最得力的心腹大宫女。那宫女立刻会意,悄无声息地凑近。 皇后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和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给本宫仔仔细细地查……彻彻底底地查!查这个宁国府的蓉大奶奶……把她从出生到现在都给本宫翻出来!」最後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心腹宫女眼神一凛,立刻深深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应道:「奴婢明白,娘娘放心。」那头又经过白日航行。 一日一夜,已然到港宋州。 大官人足尖刚踏上跳板,一股裹着热浪的喧嚣便撞得他眉头微皱。 码头上灯火如沸粥翻滚,人声、号子、丝竹、叫卖、牲口嘶鸣,混杂着运河特有的泥腥和汗臭,直冲脑门。 这宋州,瞧着是漕河要冲,怎地喧腾得也跟汴梁城外那些个草市瓦子似的?只是细看去,到底筋骨不同。 但见岸上苦力,清一色靛蓝粗布短打,赤脚踩着湿滑的泥地,脊背弯成弓,扛着比人还高的麻包粮袋,喊着「嘿一嚅!」的号子,一步一个深坑。 暗处赌档里传出「劈啪」作响的骨牌撞击,夹杂着豫地乡骂。连河上招徕生意的花船,姐儿们倚栏唱的也不是江南软糯小调,而是带着梆子腔的北地俚曲,嗓音敞亮泼辣。 「哎呀呀!西门天章大人!可把您盼来了!一路辛苦!辛苦!」一个格外热络的声音穿透嘈杂。只见一群青袍皂靴的官员疾步迎来。 为首那人,身量不高,却极敦实,圆脸上堆满笑纹,眼睛眯成缝。 崔通判一揖到地,动作圆熟:「下官崔文奎,久仰大人威名!您老奉旨巡按京东东路,提点刑狱,一路风尘仆仆,莅临敝州,实乃宋州上下之幸!下官已在府衙略备薄酒,专为大人洗尘,万望赏光!」他语速极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漕司和州衙几位同僚,也都翘首以盼,想聆听大官人训示呢。」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却似不经意扫过灯火阑珊处。恰见那对夫妻一一邓之纲与他那娘子崔氏,也正踏着跳板下船。 就在大官人收回视线的一瞬,变故陡生! 「哥!」一声短促、压抑又带着无尽委屈的呼唤,从崔氏口中进出。 崔文奎闻声浑身一震,猛地回头。当看清扑到眼前那张梨花带雨、满是风尘却难掩秀色的脸时,他那张堆满官场笑容的圆脸瞬间僵住,随即涌上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痛惜! 「二…二妹?真是你?」崔通判一把扶住几乎软倒的崔氏,声音发颤,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溜圆,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圆滑世故,「你…你怎地在此?还…还这般模样?」他惊疑的目光扫过崔氏憔悴的脸,又猛地射向跟在後面、面如死灰的邓之纲,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大官人立於灯火通明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崔通判显然也意识到此刻不是叙话之时,强压下翻腾的心绪,迅速换回官场面孔。他转向西门庆,笑容更深:「大人恕罪!家门不幸,舍妹…舍妹随夫婿押运粮船至此,不想竞在此处重逢,一时失态,惊扰大官人了!这…这…」他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圆场。 大官人笑道:「哦?原来是崔通判的令妹?倒真是…巧得很哪。骨肉重逢,人之常情。」 崔文奎面上感激涕零:「是!是!多谢大官人宽宏体恤!下官这就安排!大官人,您请!府衙已备好软轿!」他一边殷勤引路,一边飞快地给身後心腹递了个眼色,自有伶俐的衙役上前,半扶半架地将兀自垂泪的崔氏和邓之纲引向侧路。 宋州驿馆的「漕河厅」内,灯火煌煌,薰香浓得化不开。巨大的圆桌上,堆山填海般陈着淮白鱼脍、糟鹅掌、羊羔签、等时鲜,银壶里温着上好的玉髓酒。大官人端坐上首,脸上挂着淡笑,接受着宋州一众官员轮番的谄媚敬酒。 「大官人一路辛苦!下官敬您一杯,祝大官人官运亨通,福泽绵长!」转运司的刘判官笑得见牙不见眼,腰弯得几乎要折过去。「大官人提点刑狱,明察秋毫,真乃我京东东路百姓之福啊!」州衙的钱孔目紧随其後,马屁拍得滴水不漏。「卑职再敬大官人一杯!这玉髓酒乃宋州特产,清冽回甘,最是解乏……」 觥筹交错,阿谀如潮。 一墙之隔的听涛阁,气氛却如冰窖。 窗棂紧闭,隔绝了外间的热闹,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一张铁青的脸。 崔文奎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烦躁踱步,官袍下摆带起一股冷风。 邓之纲坐在一张硬木椅上,背脊佝偻,灰败的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邓之纲!」崔文奎猛地停步,「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你摸摸自己那身老骨头,还有几斤几两?王葫大人这次开恩,只贬你一个芝麻绿豆官,已是天大的情面!下次?下次再犯,等着你的就是槛车囚服,押赴汴京!到时候,是充军沙门岛,还是菜市口一刀?嗯?」 他逼近一步,居高临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我妹子,如花似玉的年纪,跟着你这半截身子入土的老朽,担惊受怕,吃糠咽菜,图的什麽?啊?你扪心自问,这些年,你给过她什麽?除了让她跟着你丢人现眼,担着一个「罪官家眷』的污名,你还能给她什麽?大家都是男人,你那点心思我懂!人老了,不中用了,靠着如此美貌的妻子在外面摆摆官架子,找点可怜的脸面,有意思吗?啊?」 邓之纲枯枝般的手猛地攥紧,喉头滚动。 「不如放她一条生路!」崔文奎声音陡然拔高,「一纸休书,给她一个清白身!这才是你积的德!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好的归宿?」邓之纲像是被这话烫着了,猛地擡起头,嘶哑的声音如同破锣,「崔文奎!你说得好听!休了她,让她顶着「下堂妇』的名头,能有什麽好归宿?无非是给奸臣填房做妾,看人脸色,仰人鼻息!那也叫归宿?我邓之纲再不堪,也没让她去给人伏低做小!」 「做妾?」崔文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刻薄冰冷的弧度,「给王翮王大人做妾,也好过给你这泥坑里的老狗做正头娘子!强过百倍!千倍万倍!」 「你一一!」邓之纲如遭雷击,霍然站起,枯瘦的身体摇摇欲坠,指着崔文奎,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一张老脸涨得紫红,目眦欲裂,「崔文奎!你…你什麽意思?你把你妹子当什麽?当货物吗?当攀附姓王奸贼的踏脚石吗?你休想!休想!我邓之纲就算死!就算被千刀万剐!也绝不会写这休书!你想拿妹子去讨好王鞘,去做那等龌龊勾当…你…你是在做梦!!」 崔文奎脸上那点虚假的圆滑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狠厉: 「做梦?邓老狗,你给我听清楚!王大人看中我妹子,那是她的造化!也是你邓家祖坟冒青烟!你写这休书,是识时务!你不写?」 他猛地揪住邓之纲的前襟,将他乾瘦的身体提得几乎离地,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写‖」 邓之纲被他揪着,只是冷笑。 就在这时,「漕河厅」那边传来一阵更响亮的哄笑和劝酒声,似乎又有人轮番给那位西门天章大人敬酒了。 崔文奎猛地将邓之纲掼回椅子,嫌恶地整了整自己的官袍,脸上迅速重新堆起那副圆滑世故的假笑,仿佛刚才的凶神恶煞从未存在。他冷冷瞥了一眼瘫在椅上、如同被抽掉脊梁骨的邓之纲,声音恢复了平稳,寒意却越发冰凉: 「给你一夜时间,好好想想。体体面面地写休书,放我妹子一条富贵路,明日开船前,我要看到东西。」说完,他不再看邓之纲一眼,拂袖转身,拉开房门,脸上瞬间换上殷切热情的笑容,朝着隔壁那喧嚣的灯火处大步走去。 邓之纲慢慢正理好衣襟望着背影冷笑不停,有如此娇妻想让自己放手? 做梦的是你!我的大舅哥! 一股扭曲的、带着血腥味的快意在他心头炸开。 崔婉月!这个他知天命才摘得的、博陵崔氏精心培育的绝世名花!每次携她出行,那些男人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恨不能黏在她身上,剥开那层绫罗绸缎,直钻进皮肉里去! 那一道道目光,热辣辣、黏糊糊,像带了钩子,专往自家妻子鼓胀胀的胸脯子、圆滚滚的臀儿上剜!扎得他这老朽皮囊从中咂摸出一股子邪性的甜头! 特别是那些目光,投向崔婉月是欲望的火焰,转到他身上时,瞬间就淬成了冰冷的嫉妒不甘凭什麽的时候! 那种快感简直无法形容! 就像是昨夜,船头!那个权势熏天、年轻俊朗的西门天章! 那双眼睛,不也在婉月鼓胀的胸脯子上、裙下那双小脚儿上,还有脸蛋上的那对少有的梨涡狠狠剐了几剜? 还有王龋,那眼神,见到自己的婉月分明是饿狼见了带血的嫩羊肉,恨不得立时扑上去撕咬。西门天章又如何?王龋又如何?你们位高权重又如何? 你们想要的女人…她是我的!只能是我的! 你们这等人物,不也只能眼巴巴看着?这感觉…这感觉谁懂? 这活活憋死你们的滋味,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尝! 这等珍宝怎麽会放手?怎麽可能放手? 自己就算死,宁可抱着这崔婉月一起粉身碎骨,也绝不可能放手! 宋州码头鼎沸的人声,被丈厚的夯土墙滤成地底沉闷的嗡鸣,一间堆积货物的窖穴里。 那戴花鬟冠、覆白纱的女子立於灯影晦暗处。素锦如霜,衬得她身形愈发孤峭。面纱垂落,只余两道目光,冰寒彻骨,穿透薄纱,落在身前四个精悍如铁的汉子身上。他们虽也魁梧,但站姿沉凝,眼神锐利如鹰隼,绝非寻常水匪的粗野,倒透着行伍般的肃杀。 「船,是我等立足江南的根本。」女子开口,声音透过面纱,空灵得不带一丝烟火气,「神宗朝督造,万石龙骨,百年铁力木,吃水深,行得稳,船板厚逾三寸,可撞碎寻常巡船如童粉。」 她素白的手指在虚空中缓缓划过,如同描摹着那巨舰的轮廓,「此船在手,江南水网,便是明尊播撒圣焰的通途。太湖烟波,苏杭繁庶,宣歙水道…何处不可往?何处不可据?」 左首一个面庞黝黑、颧骨高耸的汉子沉声道:「圣女明监。我们有水下好手二十余人,皆通龟息法,携分水刺、断缆刀,已在候命。岸上更有三十死士,备强弓劲弩、火油罐,专为阻截追兵,接应圣船入太湖!」 另一个短髯如戟、虎目含煞的汉子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金石之音: 「只待粮船倾覆,官军必乱。趁其救援粮秣、打捞沉物之际,我圣教水鬼自水下潜近万石船,断其锚链,控其舵舱!快舟引火,焚其周遭护卫船只为号!此船一旦离群,驶入鹰愁涧水道,便是蛟龙入海!届时拆其无用舱房,加装撞角拍竿,货仓改箭楼,不出一年,便是一艘水上堡垒!官兵那些薄皮快船,来多少,撞沉多少!」 「正是!」最末一个身形精干、眼神如电的汉子眼中燃着狂热的火焰,「得此船,我圣教如虎添翼!太湖深处,星罗棋布之岛礁,皆可立水寨,藏兵甲,聚粮秣!江南财赋重地,漕运命脉,尽在掌握!待明尊法旨降下,圣火燎原,水陆并进,何愁大事不成!」 幽蓝的灯火跳跃,将四张充满狂热与野心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那「圣火燎原」的宏图,如同扭曲的火焰,在这阴冷的地窖里无声地燃烧、膨胀。 白衣女子一一明教圣女,静默如冰雕,面纱纹丝不动,唯有一双眸子,在幽光下流转。许久,她才缓缓开囗。 「玉爪,锦鳞,冲波,戏珠,尔等四人乃是明尊麾下四龙,日後我教水军尽归尔等统帅,此次谋算尚可,但如今船上横生了一枚足以搅乱天机的变数!」 四人神色一凛,眼中狂热稍退,换上凝重:「请圣女示下!」 圣女的目光扫过四人,她微微一顿,那冰寒的视线仿佛能穿透人心,「那艘万石船上,如今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京东东路提刑使,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四龙几乎同时失声低呼。 锦鳞龙翟源反应最快,他身形精悍,一身紧束水靠,眼珠急转,透着水蛇般的机敏与惊疑:「圣女说的…莫非是那个在清河县,斩杀了两位天王,又生擒了两位天王的西门天章?」 冲波龙乔正脸色骤变:「竟是他,实在难以相信,七佛大人和法王竞都折在此獠手中?」 「正是此人。」圣女的声音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此刻,他就在那艘万石船上。随行的,还有一干手下。」 地窖内死寂一瞬。 「哈哈哈!好!好得很!」玉爪龙成贵猛地爆发出一阵狂笑,声震窖顶,震得灯焰狂抖!他豁然站起,巨大的身躯如同铁塔,眼中燃烧着滔天的战意与复仇的火焰,再无半分忌惮,「踏破铁鞋无觅处!这西门狗官竞自己送上门来!还是在咱们的水上!!」 他双拳紧握,骨节爆响如雷,「管他什麽人物!在这大江之上,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西门天章在岸上耍些阴谋诡计算计了两位天王,到了水里,正好拿他狗头,祭奠天王在天之灵!雪我圣教奇耻大辱!」 戏珠龙谢福,闻言也咧开大嘴,露出森白牙齿,眼中凶光四射,瓮声道:「大哥说得对!水里,是咱们的天下!他那点陆上的本事,屁用没有!撞沉他的船,拖他下水,老子要把他当鱼戏耍,捏碎他浑身骨头,让喝乾江中之水!」 圣女面纱微动,目光如同两道冰锥,刺在狂怒的成贵脸上:「报仇?雪耻?成贵,你眼中只有私仇,可曾见明尊法眼俯瞰众生?」 成贵庞大的身躯微微一僵,狂热的眼神稍敛:「属下不敢忘明尊法旨!但此獠血债累累,正是天赐良机…」 「天赐良机?」圣女冷冷打断,「万石船若受损,你担待得起明尊震怒?」 「不敢!我等万万不敢!」四人慌芒伏贴在地,精悍的身躯蜷缩着。 「明日开船,尔等四人,扮成我随从登船。」她微微侧首:「动不动手,见机行事。」 「谨遵圣女法旨!明尊降世,圣火焚天!」四龙齐声低吼,狂热的声音在地底秘窖中激荡回响。宋州驿馆的耳房内,只余一盏孤灯,映着两张同样苍白却立场迥异的脸。崔文奎背着手,烦躁地在狭小的空间里踱步, 崔婉月一一曾经的博陵崔氏闺秀,如今的罪官邓之纲之妻一一端坐在一张硬木圆凳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却死死绞着膝上一条半旧的素罗帕子,透着一股子强撑的劲儿。 灯影昏黄,恰恰笼着她半边脸,照得那白肉凉浸浸、滑腻腻,偏又透着一层薄薄的、撩人的暖光。「婉月!」崔文奎猛地停步,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和不耐,「你醒醒吧!看看我们崔家!看看你自己!博陵崔氏啊!祖上出过多少位相公?崔日用、崔佑甫…哪一个不是名垂青史,位极人臣?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可如今呢?」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脸上肌肉抽搐,「你大哥我,熬到这把年纪,不过是个宋州通判!芝麻绿豆大的官!朝廷里没有半条过硬的门路,头顶上压着多少尊佛?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指向虚无的远方,语气充满了鄙夷和自怜,「你二哥?更是个看马厩的「司圉』!其他族人?哼,不是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就是做些不入流的营生!整个博陵崔氏,早已是昨日黄花,空顶着个虚名罢了!」他猛地俯身,双手撑在妹妹面前的桌沿,脸凑得很近,眼中闪烁着希冀:「可现在,机会来了!王葫王大人!官家面前第一等的红人!将来入阁拜相,那是板上钉钉的事!他看中了你!这是天大的造化!你懂不懂?只要你点头,好好伺候好王蹦!!到时候,我们崔家」 「够了!」崔婉月猛地擡起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於滚落:「大哥!你口口声声博陵崔氏,口口声声家族复起!可你心里想的,不过是用你亲妹妹的身子,去换你的前程富贵!你把我当什麽?一件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吗?」 她霍然站起,指着崔文奎,指尖因愤怒而剧烈颤抖:「当年!当年就是你们!为了攀附邓家那点旧日余荫,硬生生把我塞给邓之纲做填房!那时你怎麽不说博陵崔氏的荣光?怎麽不说我的终身幸福?如今邓家败落了,你们又迫不及待地要把我剥光了,塞给另一个更显赫的权贵!王蹦?他再权势熏天,与我何干?大哥,你这是在卖妹妹!卖了一次不够,还要再卖第二次!你…你比那勾栏瓦肆里的鸨母还要不堪!」崔文奎被妹妹这劈头盖脸的痛斥骂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尤其那句「比鸨母不堪」,下意识地後退一步,脸上阵青阵白,强自辩解道:「你…你胡说些什麽!当年…当年不是没有更好的门路嘛!邓家那时…好歹也是官宦之家!再说那王大人…」 他语气软了下来,带着诱哄,「王大人是出了名的俊朗风流,多少名门闺秀想攀都攀不上!难得他看中了你,这是你的福气!跟着他,锦衣玉食,仆从如云,不比跟着那邓老狗在泥里打滚强万倍?你就忍心看着我们崔家就此沉沦?看着你两个哥哥永无出头之日?」 「我的福气?」崔婉月凄然一笑,泪水蜿蜒而下,「我的福气,就是守着「忠贞』二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他再落魄,也是我崔婉月三媒六聘、明堂正娶的夫君!我若此时背弃於他,趋炎附势,改嫁权门,那才是将博陵崔氏几百年「诗礼传家』的门风彻底踩进泥里!那才是让祖宗蒙羞,让崔氏列祖列宗在地下都不得安宁!大哥,你为了前程,连崔家的脸面、连你亲妹子的名节都不要了吗?」 崔文奎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妹妹的刚烈堵得哑口无言,羞怒交加。 僵持片刻,崔文奎眼中阴鸷的光芒一闪,忽然换了一副面孔。他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挤出几分疲惫与懊悔,声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唉…婉月,是大哥…是大哥太急了。大哥…也是被这官场逼的,被这家族的重担压得喘不过气…一时糊涂,说了混帐话。」他走近两步,擡手想拍拍妹妹的肩膀,却被崔婉月警惕地避开。 崔文奎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随即收回,脸上堆起一个看似真诚的苦笑:「罢了罢了…大哥错了。你不愿意,大哥…也不逼你了。邓之纲…就邓之纲吧。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格外落寞,「後日便是大哥的生辰。你这一去南下,山高水长,不知何日才能再见…怕是连大哥这杯寿酒,也喝不上了。」 他走到桌边,拿起早已备好的酒壶和两只小巧的玉杯。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中,在灯下荡漾着温润的光泽,散发出清冽的酒香。 崔文奎端起一杯,递向崔婉月,眼神带着恳求:「今日一别,再见无期。婉月,陪大哥喝几杯薄酒,就当…就当提前给大哥贺个寿,也算全了我们兄妹一场的情分,可好?就几杯,绝不多劝。」崔婉月看着那杯酒,又看看大哥脸上那哀伤与恳切,心中戒备稍松,但依旧蹙眉:「大哥…你知道的,我素来不善饮,沾酒便醉,像换了个人似的。」 「无妨!无妨!」崔文奎连忙道,笑容更加和蔼,「这是江南新贡的「梨花白』,清甜绵软,最是不上头。就这一小杯,意思到了就行!」他语气带着一丝哽咽。 崔婉月想到此去江南凶吉难料,想到兄妹情分终究难舍,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杯温热的酒。「来,婉月,大哥敬你!愿…愿你此去南下,一路平安!」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亮出杯底崔婉月看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又擡眼看了看大哥殷切的目光。她心绪纷乱,既有对兄长的最後一丝亲情牵绊,也有对即将远行的迷茫。最终,她闭上眼,带着苦涩,将那杯「梨花白」,缓缓凑近唇边一饮而尽。 第356章 送上门 大官人被那群宋州官员灌得七荤八素,浑身燥热,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堆里。 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一左一右架着他胳膊。 「大人,您这边请,这边请!」崔文奎哈着腰在前引路,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殷勤,「下官已命人将上房熏暖,备好了醒酒香汤,您只管安歇!」他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後一步不离的那个身影。扈三娘! 一身紧俏的玄色劲皮装,面上罩着层薄薄的黑纱,只露出两道冷冽如刀锋的柳眉和媚眼,双手按在腰间那两把弯刀柄上,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杀气,紧紧黏在大官人身後三尺之地。 崔文奎心里暗啐一口:这西门天章,好艳福!出门办差,竟带着这等冷艳勾魂的母豹子!面上却挤出更圆滑的笑,对着扈三娘方向拱了拱手:「这位…女壮士,大可安心!此乃宋州官驿,专司接待南北漕运的达官贵人,建得典雅奢华!内外皆有精兵把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您也辛苦,不妨在隔壁歇一歇…」他话未说完,扈三娘眼皮都未擡一下,黑纱下菱唇紧抿,按在刀柄上的手纹丝不动,只从鼻腔里冷冷哼出一丝气音。 那凛冽的杀气,冻得崔文奎後面的话生生噎了回去,只得讪讪地转回头,继续引路,脊背上却似爬过一层冰凉的蚂蚁,心道:这等绿林女侠着实比那些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多几分天然去雕琢,倘若不是西门天章的禁脔,怎麽也要花些手段弄来开开荤。 平安架着大官人沉重的胳膊,累得直喘气,偷眼瞧着扈三娘那副生人勿近的煞神模样,心里直打鼓。他凑近扈三娘耳边,压着嗓子,陪着小心道:「三…三娘子…等会进了房见到些何物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这官场上的应酬,逢场作戏罢了!等会儿房里…咳咳…指不定有粉头伺候…都是常事!老爷喝多了,难免…嘿嘿…您可千万担待些,别动气…」 扈三娘黑纱下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抿了抿。那一点柔弧,如同冰层下悄然漾开的涟漪,带着只属於女儿家的温软: 「妾身眼里…只装得下老爷的安危。」她微微侧过粉颈,黑纱边缘,仿佛咽开一抹极淡的胭脂晕,「他心尖尖上挂着哪个,要去疼惜哪朵花儿,都是老爷自家的心意。便是我那哥哥,外头也养着三四个妇人,老爷这等顶天立地的汉子,胸襟里装得下四海八荒,多碰几个女人又打什麽紧。」 「哎哟喂!还得是三娘子!」玳安在前头听得真切,回头狠狠剜了平安一眼,低声叱骂道:「就你多嘴多舌,没些见识!三娘子是何等人物?岂是那等眼皮子浅、醋坛子深的寻常妇人?老爷这点子风流勾当,在咱们三娘子眼里,不过是家常便饭,眼皮都懒得夹它一下!偏你这小猢狲,倒在这里现世!」他嘴上骂得狠,眼角却不住偷瞄扈三娘按在刀柄上的手,见那指节并未发力,这才暗暗把吊在嗓子眼的心肝落回肚里。 好容易将那醉得烂泥也似的西门大官人,架进那熏得暖香扑鼻、氤氲缭绕的上房。房内果然铺设得齐整:锦帐低垂,熏笼里炭火红旺,烘得满室如春,暖融融的香气里,偏又杂着一丝撩人心魄的甜腻脂粉味儿。 那锦绣堆里,影影绰绰,早卧着一个雪狮子也似、粉搓酥捏的娇俏身形。 玳安和平安小心翼翼将大官人安置在宽大的拔步床边。大官人醉眼朦胧,往床边一坐。 「三娘子,您放心,」玳安抹了一把脑门子上的油汗,觑着依旧按刀挺立在门内阴影里的扈三娘,赔着小心道,「这官家驿站里的女人,都是挂了号、验过身的官妓,身子骨儿和来历都清白乾净!这帮子官儿,为了巴结咱们大爹换个刑名上评,孝敬几个没开苞的清倌人,也是常有的体面!」 「您也乏了,隔壁厢房给您收拾妥了,您先去歇着?我和平安在这暖阁外头盯着,警醒着呢!保准一只蚊子也飞不进来!要有动静,我们就扯起嗓子唤您!」 扈三娘两道目光,在那拔步床低垂的猩红锦帐上,凝了一瞬。黑纱下,那精巧的鼻翼似乎极其细微地翕动了一下,嗅着那混杂了酒气、暖香和一丝陌生脂粉的暧昧气息。她依旧一言不发,只将蝽首微微一点,身影便如一头滑入暗处的母豹子,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反手将那雕花房门轻轻带拢。 玳安和平安对视一眼,都长长吁了口气。两人蹑手蹑脚退到外间暖阁,刚掩上门,就听得里间大官人含混地咕哝一声,接着是「刺啦」一下锦帛撕裂的脆响,夹杂着女人一声短促的娇呼。平安缩了缩脖子,玳安则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 官家驿站的上房,倒也齐整,一张雕花大床垂着藕荷色的纱帐。大官人醉眼朦胧,只觉口乾舌燥,浑身燥热,哪管是谁的屋子,伸手便去撩那床帐。 帐幔甫一撩开,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妇人身上暖融融的体香便兜头裹来。 只见娇小妇人仰面倒在猩红锦褥之上,檀口微张,嗬气如兰,带着浓重的酒香,几缕被汗濡湿的乌发粘在腮边颈侧,身上一件素白绫子小袄,想是酒热难当,早已被她自个儿胡乱扯开了大半,昏光下露出一痕雪腻。 小袄下摆亦被蹭得凌乱不堪,一段凝脂般的细软腰肢便露了出来,肚脐小巧玲珑,隐现於微微凹陷的软腹之上,竟和她脸蛋上一对梨涡大小形状相似,互为辉映更添几分慵懒淫靡。 下身的罗裙虽未褪尽,却也揉搓得不成样子,两条光洁修长的玉腿,浑圆饱满,自裙下交叠纠缠着伸出,一只小巧的绣鞋早不知踢蹬到了何处,只余下罗袜半褪,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脚踝和玲珑足跟,那脚趾如嫩笋尖儿,在昏暗里微微蜷缩着,无端端撩人心魄。 想是酒力发作,那妇人一张俏脸烧得通红,如同熟透的樱桃,鬓发散乱,星眸半闭,口中兀自发出含糊的呓语。 迷蒙中似觉有人,竞不管不顾,伸出滚烫的手臂,如藤蔓般缠了上来,口中哼哼唧唧,急切地索要,显是醉得狠了,失了常性。 大官人迷迷糊糊便扑将上去,帐幔随即落下,遮住了内里翻腾的春意,只听得衣衫案窣,喘息渐浓。隔壁厢房之中,邓之纲如热锅上的蚂蚁,左等右等,总不见妻子崔婉月回来,心中焦躁万分,坐立不安。方才宴席上,婉月被其兄崔文奎唤去说话,说是片刻即回,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杏无音信。他心头莫名一阵慌乱,再也按捺不住,起身便要出门寻找。 刚走到门口,伸手欲拉门门,眼前黑影一晃,两条身影已堵在门前!正是两个身着皂衣、腰挎朴刀、满脸横肉的魁梧护卫,两条粗壮如房梁的胳膊,如同两道冰冷的铁门门,横亘在他面前,纹丝不动,一股子生冷硬的杀气扑面而来。 「邓大人留步。」护卫面无表情,声音硬邦邦的。 邓之纲心中一凛,随即一股屈辱的怒火直冲上来。他冷眼扫过二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嗬!好大的狗胆!本官就算今日被贬,那也是朝廷堂堂命官,身上还穿着这身官袍!尔等是何身份,竟敢拦我去路?莫非是要造反不成!」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高和官威,试图压住眼前这赤裸裸的胁迫。 「邓大人息怒!小的们怎敢!」两位侍卫陪笑道。 话音未落,崔文奎已从廊下阴影处踱步而出,脸上堆着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凉。他对着那两个护卫佯怒嗬斥道:「混帐东西!本官是让你们好生保护邓大人周全,莫让闲杂人等惊扰了,谁让你们这般无礼,看管起邓大人来了?还不退下!」那两个护卫闻言,躬身退开两步,却并未远离,依旧如门神般杵在近处。邓之纲无心与他虚与委蛇,厉声道:「崔文奎!少在这里惺惺作态!我妻子呢?快让她出来见我!纵使你今日攀附上王葫王大人那棵大树,他也做不到一手遮天!这朗朗干坤,还有王法!我邓家虽败,也还没死绝!」 崔文奎脸上的假笑慢慢敛去,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慢悠悠道:「妹夫,何必动怒呢?实不相瞒,舍妹方才已与本官说明心意。她……是再不愿与你做这挂名夫妻了。我来,便是要与你商议,和离之事。」 「和离?」邓之纲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崔文奎,你当我是三岁孩童?我不点头,这婚书便是铁契!就算我点了头,你问问你那好妹妹,她离得开我邓家?她舍得下这官家娘子的体面?若她真铁了心要和离,你何必在此与我费口舌要休书,直接让她递上一纸诉状岂不痛快?你巴巴地来问我要休书,不正说明,她也不愿背负我麽?」 崔文奎被戳中心思,脸色微微一变,旋即又扯出一个更深的、带着恶意的笑容,他凑近邓之纲,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道:「是吗?妹夫如此笃定?那……假如我告诉你,舍妹她……此刻正与别的男子颠鸾倒凤,行那苟且之事呢?你觉得,出了这等丑事,她还有脸面留在你邓家?她会不会哭着喊着,求着要与你……和离?」 「什麽?!」邓之纲如遭五雷轰顶,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惶与难以置信。他猛地抓住崔文奎的胳膊,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颤音嘶吼道:「在……在哪里?!是……是和谁?!你……你做了什麽?!崔文奎,你这禽兽不如的东西,我与你拚了!」 崔文奎嫌恶地甩开他的手,掸了掸衣袖,脸上那抹恶毒的笑愈发明显,故作无辜道:「妹夫,这话从何说起?我能做什麽?不过是西门大人与舍妹都多饮了几杯薄酒,这官家驿站房舍众多,侍卫们一时疏忽,安排错了房间……这酒色媒人,阴差阳错,乾柴烈火,岂非也是天理人伦之常?很、是、正、常的事儿嘛!」他故意把「正常」二字咬得极重。 邓之纲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发黑,羞愤与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猛地转身,就要往外冲:「我……我去找那贱人!找那淫贼!」 「站住!」崔文奎厉喝一声,声音带着十足的威慑,「邓之纲!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这里是漕运衙门的官驿!这驿站里里外外,住着多少往来京畿的达官显贵?多少要紧的公文信函在此传递?你此刻像个疯子般冲撞出去,惊扰了那些贵人,撞破了哪家大人的隐秘,这罪名,你一个待罪的芝麻官,担待得起吗?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这番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将邓之纲那点可怜的怒火瞬间浇熄了大半。他擡起的脚僵在半空,硬生生顿住。 是啊,这是漕运重地,官家驿站!里面随便一个不起眼的客人,都可能背景深厚。他若真不管不顾闹将起来……想到可能的後果,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刚刚鼓起的勇气顷刻间泄得乾乾净净。他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崔文奎见他这副怂样,心中鄙夷到了极点,发出一声毫不掩饰的、极尽轻蔑的冷笑:「嗬!怎麽?不敢了?方才那股子朝廷命官的威风呢?」 他踱到邓之纲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眼中闪着猫戏老鼠般的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索性再告诉你个明白,你那位好娘子,我的好妹妹,此刻就在你这隔壁听涛阁快活呢!地方告诉你了,人也在那儿,妹夫,你一一敢不敢去捉奸啊?嗯?」 「听涛阁」三个字,瞬间扯光了邓之纲那颗包裹着锦绣官袍、实则满盛着虚荣的心!他浑身猛地一哆嗦,仿佛被剥光了衣衫丢在闹市口。那双下意识擡起的眼,眼前都是妻子崔婉月那张平日里被他视若珍宝、足以傲视同僚的绝色容颜! 他邓之纲何曾怕过官压,别说那西门天章,便是王葫那等权臣,用官威压他,最多不过再贬谪流放,他自诩清流风骨,骨头缝里还存着几分硬气,大不了学那苏东坡,吟啸徐行!他更怕的,是此刻冲将进去,撞破那不堪入目的丑态!! 撞破了又如何?休妻?和离?绝色娇妻一旦离他而去,他邓之纲还有什麽可夸耀於人前的?那些同僚旧友的宴席上,再无人会艳羡地偷觑他身侧的佳人; 那些诗酒唱和的场合,再无人因他拥有如此美眷而对他高看一眼; 便是那落魄时,只要想起家中尚有此等尤物,也能在心底滋生出几分聊以自慰的得意……这崔婉月,不只是枕边人,还室他邓之纲行走官场、落魄江湖时,一块镶金嵌玉的活招牌!一块能堵住悠悠众口、证明他「本事」的遮羞布! 一想到拆穿後,崔婉月将会离开他,邓之纲只觉得一股寒气比那三九天的冰窟还要彻骨!他仿佛已经看到同僚们那意味深长的、带着嘲弄与怜悯的眼神,听到那些压低了声音、却字字如刀的窃窃私语:「瞧那邓之纲,如今连个老婆都守不住……」「啧啧,那般天仙似的人物,竟也……嘿嘿,可见他邓某人也是银样锱枪头,中看不中用!」 那刚刚因愤怒而挺起的脊梁骨,被抽掉了筋,一下子软塌下来。他双膝一软,踉跄着向後跌去,後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那擡起的、欲要冲向「听涛阁」的脚,在虚空中徒劳地颤抖了几下,终究是……慢慢地、沉重地一寸一寸地,缩了回来,死死钉在了原地。 崔文奎看着他这副窝囊至极的模样,心满意足地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鄙夷的「嗤一」,再懒得看他一眼,拂袖转身,对着那两个护卫丢下一句「好生伺候着邓大人」,便扬长而去,留下邓之纲独自一人,在门边佝偻着身子,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那听涛阁内,红烛早已燃尽,只余几缕残烟在微明的晨光中袅袅。崔婉月是被一阵彻骨的酸痛惊醒的。甫一睁眼,陌生的锦帐顶便映入眼帘,随之而来的,是四肢百骸如同被拆开又胡乱拚凑般的钝痛,稍一挪动便牵起一阵钻心心的不适。昨夜那模糊而狂乱的记忆碎片瞬间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啊!」崔婉月低低地惊呼一声,慌忙用手捂住了嘴,一张俏脸先是煞白,随即又涨得如同滴血。羞愧、恐惧、无地自容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心中哀鸣一声,眼泪夺眶而出,手忙脚乱地在凌乱的床榻间翻找被蹬开的抹胸和汗巾子。她咬着牙,颤抖着手将那湿冷的抹胸勉强系上,又匆匆裹好汗巾子,胡乱套上皱巴巴的外衫,想立刻逃离这个让她羞愤欲死的地方,像个贼一样,光着脚,踉踉跄跄、踮着脚尖,无声无息地溜下床。临到门口,却又鬼使神差地停住,忍不住回头,偷偷向那仍在酣睡的男人望去一眼。 晨光熹微,透过窗纱,朦胧映照在那男人精赤健硕的上身上。但见他宽肩阔背,肌肉虬结如铁,胸膛随着呼吸沉稳起伏,上面还残留着几道她昨夜情急之下抓挠出的红痕。 那张脸……崔婉月的心猛地一跳一一竟是那甲板上遇到的西门天章大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惊惧、羞耻、甚至一丝隐秘得意的情绪悄然滋生。昨夜那般狂浪放诞的滋味,竟是与他……这念头让她脸上又是一阵火辣。她不敢再看,如同受惊的兔子,慌忙拉开门栓,闪身而出,逃也似地消失在微凉的晨雾里。一路跌跌撞撞回到自己下榻的客房,崔婉月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屏住呼吸,轻轻推开房门,只见丈夫邓之纲背对着她,面朝里侧卧,呼吸均匀绵长,似乎仍在熟睡。她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些许。 她蹑手蹑脚蹭到屏风後头,如同处置什麽见不得人的脏秽,一把扯下那件浸透了昨夜荒唐、湿黏冰冷的小衣和汗巾子,胡乱卷成一团,死死塞进包袱最底层,又用几件旧衣裳死死压住。这才手忙脚乱地换上乾净贴身衣物,仔细神平外衫上每一道褶子,恨不得将昨夜痕迹从皮肉上刮下去!一通折腾下来,她已是浑身虚汗淋漓,两股战战,几欲瘫倒。 她更没脸去瞧丈夫。只得在外间那张冷硬的小榻上颓然歪倒,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一颗心如同架在油锅上反覆煎炸。 「怎麽办……怎麽办…这可如何是好…」她心中反覆呐喊。要不要告诉官人?告诉他昨夜自己被酒所误,被错领了房间,遭了西门大人的强占?可这「强占」二字,她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心虚。昨夜虽醉,那主动迎合的疯狂,却清晰得如同烙印! 她坐在那里,脸色忽红忽白,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陷入了天人交战的痛苦挣扎。而在里间那张床上,面朝里「熟睡」的邓之纲,其实一直圆睁着双眼!! 崔婉月一夜未睡,他何尝睡了,如同幽魂般溜进房门那一刻起,他全身的感官就绷紧了。他听到了她痛楚的抽气,听到了她换衣时悉悉索索的闷哼,甚至……还隐约捕捉到她喉间一丝回味般的叹息!他一直在等,等她自己开口,等他预料中的哭诉、辩解或者求饶。他在黑暗中竖着耳朵,捕捉着外间每一丝细微的动静。时间一点点流逝,崔婉月却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没有摊牌!她竟然选择了沉默!邓之纲终於确信这一点时,那绷得如同满月弓弦的身子骨,竟不由自主地瘫软下来。一股子奇异的、如释重负的浊气,甚至夹杂着一丝卑劣的窃喜,缓缓地从他脚底板升腾起来。 「万幸……万幸她没嚷出来……」他在肚肠里暗念,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只要她不撕破脸,只要外头没人知晓,那崔婉月……就还是我邓之纲明媒正娶、能拿出去充门面的体面夫人!那块镶着金边的活招牌……就还戳在那儿!」 他缓缓阖上眼皮,努力调匀呼吸,装回那个「酣睡未醒」的丈夫。只是那眼皮底下的眼珠子,还在骨碌碌乱转,泄露出他心窝子里的翻江倒海惊涛骇浪。 听涛阁内,锦帐低垂。 大官人在一种通体舒泰、筋骨松快的满足感中悠悠转醒。鼻尖萦绕着若有似无的妇人体香,丝丝缕缕,钻入肺腑,勾起回味。他伸了个懒腰,浑身关节劈啪作响,只觉得神清气爽。 「啧』!他咂咂嘴,昨日那女人也就稍稍逊色府中那些美婢,皮肉紧致,浪声儿勾魂,端的是一身好风月!当真是个意外得来的绝品!可惜,露水姻缘,不知姓名,只留下这一身舒泰与满室幽香,这宋州崔通判倒是有心了。 正回味间,外间守候的玳安和平安听到动静,连忙轻手轻脚进来,恭敬垂首:「大爹醒了?热水已备好,请爷沐浴。」两人麻利地撤下帐幔,将巨大的柏木浴桶注满热水,氤氲热气弥漫开来。大官人赤身踏入浴桶,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闭着眼,自己用力搓揉着虬结的肌肉,叹了口气。真真是「入奢容易入俭难』!离了府里那些伶俐丫头,连搓个澡都得自己动手! 穿戴好威严的官服,大官人踱步至前厅。通判崔文奎早已躬身等候,脸上堆满谦卑热切的笑容。「西门天章大人安好!昨夜可还舒坦?」崔文奎言辞恳切,小心翼翼的探询。 大官人朗声一笑,大手一挥:「崔通判有心了!本官贪杯,若有失礼之处,崔大人莫要见怪才是!」崔文奎心中大石彻底落地,脸上笑容几乎要溢出来:「岂敢岂敢!大人海量!!下官钦佩!「大官人上前一步,笑道:「崔大人今年在宋州通判任上,於刑名断狱、钱粮徵收、河工漕运诸事,勤勉得力,本官都看在眼里。年底京东东路诸州官员考课之时,本官这考语上,定当是「才具优长,政绩卓着』!一个「上上考』,绝无差池!」 崔文奎狂喜得几乎要晕厥,连连作揖,声音都激动得发颤:「全赖大人提携!全赖大人提携!下官铭感五内,肝脑涂地,定报大人恩德於万一!」 心中狂跳:成了!这实打实的「上上考」就是最硬的回报!虽说妹妹失身於这位手握重权的提刑官,不如那王酺王大人,但这等事情只是一物两用,并不妨碍自家妹妹回心转意投再王大人怀抱,倘若自家妹妹今晚过後倾心於这西门大人,那也不是不行。这两手准备,怎麽也不吃亏,稳赚不赔的买卖!。「好了,本官也要启程了。」大官人整了整官袍,向外走去。崔文奎连忙亦步亦趋跟上,殷勤无比:「下官送大人登船!」 第357章 船上蹊跷 驿馆简陋的床榻上,邓之纲在几乎无眠的煎熬後,於天色微明时先「醒』了过来。他起身走到外室,看着躺在暖榻上身边背对着他、裹在薄被里似乎仍在「沉睡』的妻子崔婉月。 晨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她单薄而优美的肩颈线条,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喉头动了动,想说什麽,终是无声,只轻手轻脚起身,唯恐惊扰。 待他收拾停当,崔婉月才缓缓坐起,径直走到模糊的铜镜前,沉默梳妆。 邓之纲看着她纤弱的背影,终是忍不住,声音乾涩试探:「婉月……昨夜……睡得可安稳?」话一出口,便觉笨拙无比。 崔婉月执梳的手微顿,未回头,镜中侧脸平静无波:「劳官人挂心。舟车劳顿,睡不沉也是常事。」加快了动作,始终未看他一眼。 官船码头,人声鼎沸。巨大的「神宗万石船」巍然泊岸,彰显着官家气派。 崔文奎陪着大官人向官船走去,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登船人流。忽然,他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他那本该深陷屈辱、痛不欲生的妹妹崔婉月,竟与她那丈夫邓之纲,一前一後,沉默而「平静」地踏上了通往这艘官船的跳板! 两人之间保持着惯常的疏离距离,步履沉稳,神情……竞看不出丝毫异样!没有预想中邓之纲的暴怒质问,没有妹妹的崩溃痛哭,甚至连一丝怨怼或哀戚都寻不见!他们就像一对最寻常不过的、关系淡漠的官宦夫妇,按部就班地登船,仿佛昨夜那场足以摧毁一切的滔天巨浪,从未发生过! 而他熟知的妹妹,竟然还愿意跟着那姓邓的走下去。 崔文奎脸上的谦恭笑容瞬间僵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和冰冷的怒意直冲头顶!这……这怎麽可能?!他们怎麽能如此平静?邓之纲是个男人!是个士大夫!妻子被辱,他竟能忍气吞声,装作无事发生?而婉月……她那般心性,遭受如此凌辱,竟也毫无反应? 崔文奎脸色铁青,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邓之纲啊邓之纲!既如此就怨不得本官了! 他冷着脸,朝一直跟在不远处的几个心腹使了个眼色。 几个精悍的汉子立刻无声地围拢过来。崔文奎压低声音,吩咐。 心腹们顺着崔文奎狠毒的目光望去,看清了目标,脸上闪过一丝惊诧,随即化为冷酷的服从。几人重重点头,眼神变得如同盯上猎物的毒蛇:「大人放心,小的们省得!」说完,几人迅速散开,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混入登船的人流中,也踏上了那艘巨大的「神宗万石船」。 崔文奎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杀意,脸上重新堆砌起那副谦卑热切的笑容,快步回到大官人身边,躬身道:「大人,请登船!祝大人一路顺风,鹏程万里!」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似无意地掠过已经登上客船、正走向船舱的邓之纲夫妇的背影,这才在玳安、平安的簇拥下,踏上了专属的官船跳板。 沉重的「神宗万石船」缓缓驶离宋州码头。邓之纲眼望着城郭轮廓一点点被水汽吞没,心头恰似压了块千斤磨盘,堵得他喉头发紧,气儿也喘不匀。他下意识地,眼风儿便朝船头溜去。 只见浑家崔婉月,依旧倚着船舷,一身素色衣裙在风里翻起浪头,背影孤清。可这妇人哪里是在望那滔滔逝水,分明是……身子微微侧向官船那头,粉颈直挺挺,一美目霎不霎地黏在了对面官船甲板上一个身影上! 那身影,正是方才在五十名如狼似虎的近卫簇拥下,大摇大摆登了官船,此刻正凭栏远眺的京东东路提刑使一一西门天章大人!她……她竞在看他?这素以清冷孤高、贞烈自持的妻子,此刻竞似个初尝情味的怀春小妮子,痴痴迷迷地瞅着那占了她身子的强人? 邓之纲他死命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抠进肉里,血丝都沁了出来,心窝子里就像滚着热油完了又万蚁钻心! 这滋味,活脱脱就像自家擎着一串红亮亮、裹着冰糖壳儿的糖葫芦,满大街显摆招摇,专瞅那些眼馋的吞涎水。旁人越是眼红、越是够不着,自家心里头那份得意、那份受用,便越是无以伦比!可谁承想!冷不丁钻出个人来!他竟大喇喇凑上来,伸出那腌攒舌头,「哧溜」一声,照着那顶大最红的一颗糖葫芦,结结实实舔了一口! 这还不算,又搁在那嘴里「咯吱咯吱」嚼了两嚼,末了,「呸」地一声,将那沾满他腥唾沫子、嚼得稀烂的玩意儿,又给原样儿唾回了木签子上! 自家的佛龛玉,倒被野狗撒了臊!恰似那自家珍藏的金镶玉嵌、珠围翠绕的虎子,自家不曾沾身不舍沾身,摩挲把玩尚且心疼,只爱拿到人前炫耀,倒被那野汉子劈手夺了去,胡乱用了个污秽狼藉,末了竞连个涤荡也无,便这般腌膀腥臊、秽气犹存地掷还回来! 这等滋味,谁懂? 而此时。 官船甲板甚是轩敞,大官人凭栏而立,赏玩着两岸萧索冬景。身後远处,武松按着腰刀四处走动,鹰隼般的眼珠子扫视河面并周遭船只。扈三娘侍立在大官人侧後半步,身子绷得笔直,英气逼人,守着护卫的本分。 大官人眼风随意掠过扈三娘,却发觉这平日如出鞘利剑般的女罗刹,今儿个竞有些走神。架子虽还端着,眼神却不似往日那般电光四射,倒掺了丝儿飘忽,甚或……一丝儿难以捉摸的落寞? 大官人觉得有趣,侧过身,低声说道:「三娘?今儿怎地魂儿不守舍?莫不是想家了?」 扈三娘被问得一愣,英气的面皮儿上「唰」地飞起两朵薄薄的红云。她忙不迭摇头:「回老爷,不曾想家。」 「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又凑近了些,眼神在她微晕的脸蛋儿上溜了两圈,「那怎地瞧着……魂灵儿不在?可是昨夜没睡安稳?还是……嫌跟着老爷我出来太没劲了?」 扈三娘被他看得愈发窘迫,臻首微垂,才用细若游丝、几乎听不清的声气儿道:「我……我是思忖……我……我也能伺候老爷……梳洗的……」话音未落,那耳根子已红得赛过玛瑙珠子。 大官人先是一怔,随即爆发出一阵快意的大笑:「哈哈哈!」他猿臂一舒,极其熟稔地将扈三娘那紧绷绷、蕴着劲儿的娇躯揽入怀中。扈三娘身子登时一僵,硬得如同上了弦的铁胎弓。 大官人感受着怀中躯体的僵硬,低头凑近她小巧的耳廓,热气儿直喷进去,带着浓浓的笑意:「痴丫头,瞧你这身子骨儿,绷得赛过生铁。白日里精神气儿都耗在护着老爷周全上,夜里头,老爷我怎舍得再折腾你?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日子还长着!」三娘只觉的在也没有什麽情话比这话还动人,和那热气钻进自家耳朵眼儿,半边身子都酥麻了。 扈三娘面颊瞬间红透,熟虾子一般,那份子英气被浓得化不开的羞意冲得七零八落。她在大官人怀里扭了扭水蛇儿似的腰肢,竟带出几分从未有过的娇嗔:「老爷」!奴……奴说的是晨起梳洗,不是...不是晚上!」那声音软糯糯、甜丝丝,与平日的清冷判若两人。 大官人瞧着她这难得的小儿女情态,尤其是那飒爽英姿与此刻羞怯扭捏搅在一处,生出股子勾魂摄魄的妖媚劲儿,竟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发干。他又笑起来,故意拿话撩拨:「哦?原是我会错了意?看来我家这头胭脂豹,是不情愿夜里头伺候老爷我安寝咯?」 「老爷!」扈三娘又羞又急,莲足轻跺,那份子撒娇的意味儿更浓了三分,挠得大官人心尖儿直痒痒。正当大官人被怀中美人这娇态勾得心猿意马之际,一道极其隐晦、却又带着钩子般强烈存在感的视线,如同冰冷的蛛丝,悄无声息地黏在了他背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丝毫未减,眼底却倏地掠过一丝锐利。他搂着怀中兀自羞臊的扈三娘,身形不动,只颈子微微一转,目光如冷电,精准地劈向那视线的来处一一! 果然! 一对媚目正盯着自己。 崔氏,正扶着船舷,一张俏脸白得没半点血色,一双剪水秋瞳带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沌滋味猝然撞上大官人那玩味的眼神,崔婉月如同遭了雷击,浑身剧颤! 脸上最後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眸子里进出巨大的惊惶与羞耻,慌不迭地猛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仓惶无措、瑟瑟发抖的背影。 而另一头还有一对视线隐隐打量着自己,还是那白衣女子。 有趣得紧。 大官人心底冷笑一声,这趟水路,看来是越发有嚼头了。在他身後,武松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神冷漠如冰,扫过客船,戒备之意深藏眼底。 这时。 武松巡完一遍甲板走了回来,扈三娘登时如同受惊的狸猫,「哧溜」一下从大官人怀里挣出,红着脸儿,手忙脚乱地整了整微皱的衣襟,退到一旁,垂首侍立。 武松浑似没瞧见方才的旖旎,只沉着脸,抱拳瓮声道:「大人,登船时俺留神踩了踩这盘子,这船上……多了好些生面孔!筋骨都绷得死紧,脚下生根,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全是绿林练家子的路数!」扈三娘也稳了稳心神,接口道:「武丁头说的是。奴家也觑得分明,莫说新上船的生面孔,便是原本船上的那些个达官贵人,手下也凭空多出不少生力军来,眼神都不大对劲。」她声音虽还带着一丝方才的软糯余韵,眼神却已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果然跟自己感觉差不多!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沉吟片刻,眼皮一撩,射出两道精光:「依你们几个人看……那位新来的王都头,观感如何?」 武松浓眉拧起,抱拳的手紧了紧:「人心隔肚皮,要说对那王都头的具体观感,俺这粗胚不擅揣摩。单论眼前,倒像个实心为小民张目的。见那小民们跟着船儿捞漏,他眼底那份焦灼、那份切齿痛恨,不似作伪。若要作假做到这份上……怕是真真一个戏台子上的大角儿。」他话说得直白粗粝,大官人连连点头。扈三娘眼波微转,似想起什麽,轻启朱唇道:「奴家倒瞧出他一个关窍一一此人水性,怕是极精!」「哦?」大官人眉梢一挑,来了兴致,「三娘何以见得?」 扈三娘道:「奴家自幼在梁山泊边玩耍,水里也算得一条能手。而扈家庄和附近打交道的,也多是风里来浪里去的渔户。这等在水里讨食的汉子,筋骨皮相自有痕迹。那王都头,双手指节粗大,尤其是食指与拇指相连那处,磨得厚实发亮,显是常年攥缆绳、使船篙;肩背筋肉鼓囊囊的,走起路来,腰胯不似常人那般摆动,倒像是踩在浪头上,肩头微微耸动借力,脚下生根,活似秤砣入水,稳得很!这都是在水里泡出来的筋骨功夫。」 大官人听罢,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嗬……果然!我也瞧着这位王大人,身上总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水腥气』。按你们俩这般说来,此人……疑点甚大!」 扈三娘与武松对视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舱内一时静得只闻船底汩汩的水声。侍立在一旁的小厮平安,眨巴着乌溜溜的眼睛,忍不住插嘴:「大爹,您说那水腥气……是啥味儿?小的怎地闻不见?」他一脸的懵懂好奇。 大官人却没理他,目光转向另一个贴身小厮玳安:「玳安,你呢?你那双小眼儿,素来贼亮,可瞧出些什麽端倪?」 玳安一直垂手恭立,眼观鼻鼻观心,此刻被点名,忙躬身回道:「回大爹的话,小的蠢笨,不敢比肩武丁头和三娘子的眼力。只是……小的也觉得这位王都头,透着几分古怪。正如武都头所言,他待小民那份情切,看着真;可三娘子点出的那身水里讨生活的筋骨,又做不得假。两下里这麽一掺和……小的斗胆说句没规矩的话」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大官人的脸色,才压低声音续道:「他这人……横竖瞧着,不大像个正经八百的官身!」 大官人笑道:「不像官……嗬嗬嗬,你这猢狲也随老爷我见了不少的官,你这话,倒有点嚼头了!」平安在角落里撇了撇嘴,压着嗓子,带着几分不服,咕哝道:「吹甚鸟牛!说得怎般玄乎……你自己个儿不也套着身官皮儿?倒会挑别人的刺儿!」 玳安被他噎得一滞,狠狠剜了平安一眼,旋即转向大官人:「大爹!正因小的也套着这身官皮儿,才觑出那王都头身上的「夹生』味儿!他对大爹您,卑躬屈膝是有的,礼数也周全,可……可骨子里透着一股子「硬装』的生涩!少了那股子浸到骨缝里的、拿腔拿调的官威!就好比小的我」 他挺了挺胸脯,想摆个架子,却终究显得不伦不类,讪讪道,………腰杆子挺不直,肚腩也撑不起官袍,横竖装不像那耀武扬威的官老爷!那王都头,就跟我一个路数!空有官身,没那股子官场里腌膜透了的「人味儿』!」 众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细细咂摸玳安的话,竟觉得丝丝入扣,越想越觉得那王都头身上是透着这麽一股子「不对味儿」! 大官人缓缓颔首,指尖轻轻叩击着紫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嗯……玳安儿这话,倒点中了几分关窍。我也瞧着这位王大人,横竖不顺眼,我们几人倒是各自看出了一些花腔。」 几人对一眼一看,又望向大官人,扈三娘说道:「老爷,您是哪里看出不对的。」 「规矩!」大官人斩钉截铁的说道:「无论平日里你们看老爷如何浮浪,官场上如何腌攒,始终还有那几分规矩。如今这世道,虽说绝非太平年月,可离那「路有饿浮、易子而食』的大乱大争之世差的远了。押运漕粮这等差事,既辛苦油水又少,能做到这个位置的怕不都是苦熬出的小吏,哪个不是把眼珠子瞪得铜铃大,生怕出了纰漏,丢了脑袋又丢了饭碗?」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可这位王都头呢?未免也太过松懈了些!每日船上点卯应差,懒懒散散,踩着时间点,眼皮子都耷拉着;管理手下人松散得如同赶集的闲汉!」 「便是今日从宋州码头启航这等要紧关头,他那关防盘查,也跟糊弄鬼似的,草草了事,虚应故事!如此懈怠,如此糊涂!他竟能在这漕运上混迹多年,还爬上了这万石大船的押运都头之位?此中若无蹊跷,老爷我这官是白做了!」 自家老爷的意思. 脚下这巨无霸,竟是这是一条贼人押运的贼船? 那岂不是……深更半夜,连人带船,被人家悄没声儿地凿沉在这黑畿簸、冷森森的河底,做了那无主的冤魂水鬼,都没处喊冤去? 武松、扈三娘、玳安、平安几人互相看了一眼,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骨「噌噌」往上爬,甲板上鸣咽的河风,此刻听着也格外惨人,仿佛裹挟着无形的利刃。 大官人话音未落,目光又朝舱外甲板某个角落一刮一一正是那戴着素白花冠、面覆轻纱的白衣女子「………再加上这些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孤魂野鬼,嘿,这趟官船,可真真是龙潭虎穴,阎王殿里摆宴席一步步都是催命符了!」 平安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腿肚子转筋,带着哭腔结巴道:「大……大爹!这……这如何是好?!小的……小的不怕做水鬼!小的……小的是怕做了水鬼,沉在河底烂泥里,再……再不能鞍前马後伺候大爹您老人家了哇!」他鼻涕眼泪都快下来了。 玳安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嗤笑一声:「呸!没出息的东西!你便是做了水鬼,也是那倒夜壶、涮马桶的贱命!指望你伺候?老爷还不如指望河里的王八懂事!」 平安仗着大官人在跟前,壮起胆子,狠狠剜了玳安一眼,那眼神恨不得生啖其肉。 大官人却无心理会这两个口角,他不再多言,只朝武松、玳安、平安三人勾了勾手指:「都把耳朵竖起来,脑袋凑近些……」随即,他压低声音,细细分派下去。 众人不敢漏掉一字,屏息凝神,连连点头。 末了,大官人整了整衣袍:「好了,你们几个,按老爷我的吩咐,各自去办!手脚都麻利点,招子放亮点1 他目光转向扈三娘,「三娘,随老爷我去「拜访拜访』……倒要看看这艘贼船里,到底藏着多少魑魅魍魉,牛鬼蛇神!」 「是!」武松、玳安、平安三人齐声应道。 扈三娘英气的面庞也罩上了一层寒霜,按了按腰间的刀柄,沉声道:「奴家遵命!」 大官人带着扈三娘首先却朝着崔婉月走了过去。 崔婉月自打大官人从舱内出来,那眼角余光便如同黏了蜜糖,偷偷地、痴痴地绕着他打转。此刻猛见那高大俊朗的身影竞直直朝自己走来,一颗心顿时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那酥软如泥乃至假死过去的记忆如同滚烫的烙印,烫得她浑身发软! 她想逃!立刻、马上逃离这让她几乎要窒息的境地!可那双修长的腿儿,此刻却如同灌满了滚烫的铅汁,又酥又麻,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软绵绵地钉在甲板上,动弹不得。脸颊更是火烧火燎,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连那轻覆的面纱都遮不住那份春情荡漾的艳色。 慌乱之下,她只得猛地扭过头去,死死盯着船舷外那浑浊翻涌的河水,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这毫无看头的河景。一双纤纤素手死死攥住了冰冷的船舷栏杆,指尖用力到发白,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当大官人身影迫近的刹那,她樱唇下意识地紧抿,可那两弯浅浅的梨涡,如同被惊扰的春水,在她紧绷的嘴角边若隐若现,虽极力压抑,却如同花苞欲绽,透着一股子欲盖弥彰的娇怯。 那带着蛮横的气息已近在咫尺,她身子又是一阵难以自控的轻颤,只见脸颊上对梨涡猛地一深,如同被指尖用力按下去的软糯胭脂膏,旋出两个更清晰、更妩媚的涡痕。 第358章 大官人为难,黛玉叫爹爹。 大官人一身官袍玉带,由扈三娘伴着,踱步而来。正凭栏远眺的崔婉月闻得脚步声,心头猛地一跳,她强自压下紊乱的呼吸,指尖用力掐住掌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大官人万福。」崔婉月微微屈膝,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官眷礼数。她蝽首低垂,目光只敢落在大官人靴尖上,竭力维持着崔夫人该有的端庄。只是颊边那对因紧张而若隐若现浅浅凹陷的梨涡,却泄露了心底恐慌。 大官人目光如钩,早将她这副强作镇定的媚态尽收眼底。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虚擡了擡手:「崔夫人不必多礼。」他刻意顿了顿,看着她脖子上的淤痕:「昨夜…夫人歇息得可好?」「劳大官人动问,」崔婉月的声音带着轻颤,「尚…尚可,有些恋旧,睡不安稳。 大官人见她连耳根都泛起薄红,故意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巧了,昨夜在下也做了个梦,甚是奇异,萦绕心头,想请夫人帮我参详参详。」 崔婉月心头警铃大作,那温热的气息喷在耳後,昨夜被他啃咬舔舐的酥麻感瞬间复活,让她腿根发软。她强撑着最後一丝清明,臻首垂得更低,逃离似的退後一步,声音轻颤:「大官人…说笑了…妾身愚钝,於…於解梦一道,实…实无慧根,哪里能参详这等玄妙之事…」 「诶一」大官人拖长了调子,「夫人过谦了!谁人不知夫人乃「博陵崔氏』之後,簪缨世族,诗礼传家!府上令祖,皆乃台阁重臣,宰执天下之辈!耳濡目染之下,夫人之才情慧识,岂是寻常闺阁可比?」说着不等她拒绝说道:「我梦见啊…月光之下,一片皑皑雪色平坦大地,新雪初霁,莹洁无瑕,真真是上好的羊脂暖玉一般…就在这琼瑶世界之中,竟…竟生着四口玲珑剔透的泉眼,圆润相若位置各异,深浅不同,更奇的是,泉中汩汩涌出的,非是寻常清冽,竟是乳白莹润的琼浆,热气氤氲,暗香浮动,已然溢出了那圆润的孔窍边缘,四汪盈满,形态、大小、那溢满欲流的姿态,竟如一个模子倒出,分毫不差,真真是四泉映月,风光无限!」 「泉…泉眼?四泉映月?」崔婉月听得那四字,脑中急转,将自幼熟读的《周公解梦》、《开元占经》乃至诸多稗官野史、志怪杂谈都翻了个遍,却如何也寻不出这等解法!贝齿将下唇咬得发白,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声音:「大…大人此梦…玄…玄奥非常…妾身…妾身愚钝…实…实难参透…」大官人笑道:「无妨,无妨。夫人一时参详不透也是有的。这梦嘛…既入了在下心坎,想必自有其深意。夫人且…细细回味,待得闲暇,我再来与夫人讨教。」 说罢转身,对着身侧一直冷眼旁观的扈三娘略一颔首朝着船舱走去。 大官人刚离开,邓之纲从後头窜了出来陪笑说道:「娘子,他....他说了什麽?」崔氏见他这副畏畏缩缩、惊弓之鸟般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这犹自带着几分酸麻的身子,一股郁气直冲胸臆,恶心感翻涌上来。 她柳眉倒竖,粉面含煞,一股气闷顶在喉头,恨声道:「他说了!要替你申这冤屈!!」声音里带着怨怼不耐。 邓之纲枯黄的脸上陡然绽出狂喜,浑浊的眼睛亮得吓人,枯手抓住船舷:「当真?!」 崔氏见他这般没出息,只觉一股浊气堵在心口,连话也懒得再说,狠狠剜了他一眼,扭过纤腰,莲步急移,迳自回到舱内,再不理他。 恰在此时,西门大官人已踱步至第一层船舱入口。 未及入内,却见那王都头慌慌张张,如同火烧了靛一般,从昏暗的舱道里跟跄奔出。 只见他额上油汗涔涔,身上那件青绢罩甲歪斜不整,领口的纽褛竟都错扣了一颗。他冲到大官人跟前抱拳,声音带着喘:「大…大人!您…您唤卑职?」 大官人面色一肃,双袖往身後一剪,那股久居上位的官威便沉沉压下:「嗯。头前带路。本官奉旨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差遣,此船行於运河之上,各舱人等,皆需查验明白,以防奸宄混迹,祸乱纲常!」「是!是!卑职明白!谨遵大人钧命!」王都头腰连忙侧身引路,「回禀大人,此船顶层舱房最为轩敞,共十二间大舱,住的皆是身份贵重、持有上等船引的官眷客商。卑职这就领大人逐一查看!」两人一前一後步入船舱廊道。王都头在前,低声介绍:「大人,这第一间,乃是新任苏州府通判李大人及其家眷,赴任途中。」他上前叩门,恭敬道:「李大人安好!提刑西门大人奉旨巡船查勘,请行个方便!」 门开,一位中年官员面带谨慎,见到大官人一身官袍,又见王都头陪着,慌忙行礼。大官人略略颔首,目光如电般扫过舱内陈设及随行人员,验看了盖有吏部大印的关防文书,确认无误,便不再多言,示意王都头继续。 行至第二间舱房门前,王都头声音压低了些:「大人,这相邻两间…皆持的是敕造荣国府的船引。」他上前叩门,语气比方才更添几分小心:「敢问舱内贵主安好?提刑西门大人奉旨巡船,需查验船引,烦请贵主行个方便。」 门内静默片刻,传出一个轻柔却带着几分疏离的女声:「…此处皆是女眷,恐有不便,烦请官爷稍待片刻。」声音虽轻,却如珠玉落盘,清冷悦耳。 大官人眉头微挑,静立等候。不多时,舱门「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素净青缎比甲、眉眼伶俐的大丫鬟探出身来,正是紫鹃。 她手中捧着一份锦面船引,正要递出,擡眼瞧见门外负手而立的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开又惊又喜的笑容:「哎呀!是…是西门天章大人!真是西门天章大人!」她惊喜地回头朝舱内喊道:「姑娘!姑娘!是西门天章大人来了!」 舱内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轻微的咳嗽,紧接着是林黛玉那如同风中幽兰、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声音:「…紫鹃,你说谁?…是…是西门天章大人吗?」 大官人朗声应道:「林姑娘,正是我!」 话音未落,舱门已被紫鹃彻底拉开。只见林黛玉俏生生立在舱房中央,一身月白素缎袄裙,越发衬得她身形伶仃,弱不胜衣。 本就年龄不大,显然已将自己关在舱中多日,不见天光,那张原本就欺霜赛雪的小脸,此刻更是苍白得毫无血色,如同最上等的薄胎骨瓷,莹润剔透,却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 唯有一双笼着轻烟愁雾的眸子,因这突如其来的熟人而燃起一点微弱的光亮,如同寒夜里的星子。连日悲恸、水米难进,使她双颊微微凹陷,下巴尖削,小小年纪,那病弱西子般的风流体态中,更添了几分令人心碎的凄清绝艳。 「西门大人…真的是您!快请进!」林黛玉看清来人,积压多日的悲苦、孤寂、惊惶如同决堤之水,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堤防。 等到大官人走进去,王都头知趣的留在外头,扈三娘却一步不离的跟着走了进去。 等到房门重新关了,黛玉彻底没了顾及,未语泪先流,两行清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顺着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滚滚落下,声音哽咽破碎:「我…我父亲…他…他…」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他…他去了!」 大官人见状,叹息一声,声音低沉:「林姑娘节哀…此事…本官已知晓。」 林黛玉闻言,猛地擡起泪眼,那眸中的哀伤瞬间被一种尖锐的痛苦和惊疑取代。 她向前踉跄一步,纤瘦的手指紧紧抓住身旁的几案边缘,声音凄厉而颤抖:「大人!您知道?…您…您可知道,我父亲他…他并非寻常病故!他…他极可能是被人…被人毒杀的啊!」最後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喊出来,耗尽了她全部的气力,身子摇摇欲坠。 大官人目光一凝,微微颔首:「不错!本官此行之重,正是奉了圣谕,专为彻查盐运使林如海林大人…被毒杀一案!」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林黛玉浑身剧震,连日来积压的恐惧、猜疑、悲愤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和唯一的指望。 她再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竟是直直对着大官人跪了下去!那单薄的身子伏在冰冷的舱板上,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哀绝泣血:「大人!求大人为我父亲申冤!求大人抓住那害死我父亲的凶手!!」泪水瞬间浸湿了她素白的裙裾。 大官人连忙上前一步,虚扶一把,沉声道:「林姑娘快快请起!万万不可行此大礼!令尊林公,清正廉明,乃国之栋梁,更是本官素所敬仰的知己故交!他遭此毒手,本官於公於私,都必当竭尽全力,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以慰林公在天之灵!姑娘且放宽心,保重玉体要紧!」 紫鹃和雪雁赶紧把黛玉扶了起来。 大官人看着林黛玉哀绝凄楚的模样,心中复杂情绪翻涌。他沉吟片刻,目光锐利地直视着那双含泪的秋水明眸,沉声问道:「林姑娘,林公…驾鹤西归之前,可曾有何交代?特别是…关於你,关於日後之事?」林黛玉闻言,纤长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努力压下汹涌的悲恸,凝神细思。 父亲的叮嘱在耳边回响…她苍白的脸颊上,葛地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如同雪地上涸开的胭脂,羞赧地垂下臻首,不敢看大官人的眼睛,细若蚊纳地轻声道:「…父亲…父亲他…确曾交代…说…倘若…倘若日後遇见难处,或…或有不决…可…可去寻大人您…」声音越说越低,几乎细不可闻。 「果然…」大官人长长叹了口气。 林黛玉听得这声叹息,心头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那两抹羞红瞬间褪尽,脸色比方才更加惨白透明。 这声叹息 是不愿沾染麻烦的推脱? 她擡起泪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大人…大人若觉为难…黛玉…黛玉断不敢强求!家父他…不过一时失言,才…才…」话未尽,泪珠已如断线之珠簌簌滚落,她甚至想即刻转身,将自己重新锁回那无形的樊笼之中。 「不!」大官人望着林黛玉瞬间黯淡如死灰的眸子,缓步上前,「林姑娘,你误会了。我并非此意。」他略一沉吟,似在斟酌字句:「我叹的是…姑娘可曾思量清楚?来寻我的…这份决心?」 「决心?」林黛玉愕然擡眸,泪光盈盈的眼中满是茫然与不解。 她羞窘地再次垂首,这教她如何作答?若眼前是位白发世伯,她自当以晚辈之礼坦然应对。可偏偏是这西门天章…父亲虽引为知己,他却正值盛年,英挺威仪,气度迫人。 心底那份女儿家天然的羞怯与对陌生男子的本能戒备,搅得她心乱如麻,樱唇微启,却终究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颊上如火灼烧。 「林姑娘,令尊冤案,本官自当倾力追查,此乃关乎国法纲纪、林公清誉之第一要务。」大官人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如炬地锁住林黛玉,「然则,此案之外,尚有一事,亦是刻不容缓,关乎姑娘日後安身立命之本,甚至…比那申冤雪恨,更需即刻定夺。」 林黛玉擡起泪眼朦胧的脸,带着一丝懵懂:「大人…所言何事?」 「便是如何处置你们林家的万贯家财!」大官人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家…家财?」林黛玉彻底怔住了。自寄居荣国府,锦衣玉食皆仰赖外祖母恩赐,对林家在扬州的根基财富,她全无概念,何曾想过这些俗务? 此刻骤然被问及,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嗫嚅道:「这…这些…自有琏二哥哥…他…他护着我同来京中,自会…自会替黛玉周全料理…」 大官人微微颔首,似对贾琏的出现毫不意外:「哦?荣国府的琏二爷?那自然是好的。有国公府出面,想必稳妥。」 他话虽如此,却话锋再转,抛出一个对黛玉来说石破天惊之问: 「不过,林姑娘,本官且问你一句一一倘若,只是倘若,要你在本官与贾琏之间,择一人来替你全权处置这林家的万贯家私、田产商铺、金银细软…你会选谁?」 「啊?」林黛玉如遭雷亟,整个人僵立当场。这问题太过突兀,也太过诛心!! 本能地,她几乎要脱口而出「琏二哥哥」那是血脉相连的亲戚,是外祖母遣来的人。 可这念头刚起,父亲临终前那句沉甸甸的嘱托,便如烙印般烫在心上。 同时,那些关於眼前人的莫测传闻,以及那盏「黛玉茶」带来的微妙羞窘与悸动…种种复杂情愫瞬间绞缠於心,竟将那声呼之欲出的「琏二哥哥」死死噎在喉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口。 苍白的脸颊墓地飞起异样红潮,贝齿紧紧咬着失了血色的下唇,在大官人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逼视下,她只觉无所遁形,最终只能慌乱地垂下头,细若蚊纳、带着浓重哭腔挤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黛玉…实不知该如何抉择…」 「不知道?」大官人重复了一遍,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深意的笑容。 他微微颔首:「好!你说「不知道』,本官方才放下心来。一边是骨肉至亲,一边不过是令尊故友。能得你一句「不知』,已是足矣。」 林黛玉愕然擡首,全然不解其意。 大官人收敛笑容,神情变得无比郑重:「姑娘,你可知,倘若方才你毫不犹豫道出「选琏二哥哥』…本官…怕是只能愧对林公临终所托,辜负他一片赤诚之心了!」 大官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叹:「莫说你未曾准备…便是本官,又何曾真正准备好?」 林黛玉正待细问,却见大官人已不再多言。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贴身之处,取出了那份摺叠得整整齐齐、边缘隐透朱砂官印的素笺。 「你早看晚看,终究是要看的。与其到了扬州,睹物思人,悲恸欲绝时再看,不如此刻…就在本官面前,看个明白!」 他将那林如海得遗嘱文书,递到了林黛玉颤抖的手中。 林黛玉心头剧跳,颤抖着伸出那双瘦可见骨、苍白得如同玉雕般的手,接过素笺,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 目光触及纸上的字迹一一是父亲熟悉的笔迹! 可内容却让她浑身一震! 立嘱人:林如海(押名) 籍贯:苏州府姑苏县 职官:巡盐御史(敕授朝奉郎) 见证书证:本状系亲笔手书,加盖御史私章及苏州府户曹勘合印为凭 敬启西门天章大人尊鉴: 如海顿首再拜。昔年知己之谊,今托以身後之事,实感愧然。某久病沉屙,恐天命将至,谨依《宋刑统·户婚律》并「丧葬令」诸式,立此手书遗属。所有家产事,皆经苏州府户曹司副押签证,愿呈有司备查。一、家产条目并归属 仆自先世所承及历官以来祖产与俸禄所积,含扬州旧宅、江宁田土、库藏器物并诸般契据,尽归小女黛玉承受。(详见附册)。依律去「户绝资产」之弊,已请贾府太君(敕封荣国公夫人史氏)为女保,西门大人(天章阁待制)为监察,共主其业。 二、用度规程 黛玉日常用度,每月由掌库支取二百两为限,需经贾太君对牌,方可发付。 凡单次取银两千两以上,无论婚嫁、置业、急难等事,须得: 黛玉亲笔画押 西门天章官印批红 贾太君凤纹章记 三契俱全,库吏始得兑银。 三、监护之约 自吾逝日起,黛玉之教养婚聘,悉托西门天章与贾太君共理。至黛玉出阁行庙见礼之日,监护乃止。其间田产租息、商铺营生,皆由二位委人经纪,岁末造册核验。 四、惩戒条款 若有仆役、宗亲或外姓侵夺财产,许依《宋刑统·诈伪律》诉官究治。西门天章大人可持此状径呈提刑按察司,请以「监守自盗」加等论处。 五、附则 苏州老宅紫竹院永为黛玉香火之基,不得转卖,不得变易藏书楼需岁加曝晒,此黛玉母贾夫人遗念也。立嘱人:林如海(亲笔) 见证:苏州府司户参军王璞(官印) 清风书院山长顾世延(私章) 年月日 (附:扬州府库批验所钤骑缝章/林氏御史章) 林黛玉攥着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指尖冰凉,那双含愁笼雾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反覆扫视着文书上那字样。 原来…父亲在生命的尽头,竟是将她未来的命运,如此郑重地托付给了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大人!这身份之重,远超她的想像一一按照市井间的规矩,她此刻就该…该唤他一声「爹爹」了! 这个念头如同电流般窜过全身,让她纤细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轻颤了一下。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赧瞬间染红了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耳根,并迅速蔓延至双颊。 她只觉得脸上滚烫,仿佛被架在火上烤,心口更是擂鼓般跳动,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素白裙裾上绣着的几朵淡青色梅花,樱唇嗫嚅了几下,那个沉甸甸的称呼却卡在喉咙里,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舱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只余下她急促而细微的呼吸声。 大官人将她所有的窘迫尽收眼底,叹了口气:「林姑娘,莫说你惊讶无措…便是本官,也万万未曾料到,林公竟会将如此重担托付於我!」 他语气诚恳:「此事…实非我所期许。若姑娘觉得为难,心中不愿…待此间事了,船抵京师,本官…自当寻个便利的法子,去官府销了这重身份,绝不令姑娘有半分勉强!林公泉下有知,想必…也能体谅。」「不!」林黛玉猛地擡起头,脱口而出。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正色道 「父命如山,重逾千钧。黛玉幼失慈母,父亲大人既深思熟虑,作此安排,其中必有深意,黛玉身为林氏之女,血脉所系,教养所承,深知「父兮生我』之恩德。」 「父亲所命,黛玉不敢辞,亦不能辞。西门天章大人…父命…父命如山。既然父亲…如此安排…黛玉…黛玉自当遵从…」 她顿了顿,脸上刚褪下的红潮又隐隐泛起,那称呼的难题再次横亘眼前,让她如鲠在喉。 她犹豫挣扎了半响,终於鼓起勇气,用一种试探,带着女儿家特有羞怯的语调,小心翼翼地询问:「只是…只是这称呼…黛玉…黛玉不知该如何…是唤您…西门先生…还是…还是…」 她声音越来越低,最後两个字如同蚊纳,始终说不出那市井之语,带着极大的勇气才轻轻吐出:「…世兄?」 还未等大官人答覆,舱门外,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呼喊如同惊雷般穿透薄薄的木板: 「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救命啊!」 在不远处另一间逼仄舱房内,水汽氤氲,闷得人喘不过气。一只半旧柏木浴桶,水面上浮着几片花瓣,香气混着皮肉蒸腾出的体息,搅成一团暖腻浊氛。 崔婉月浸在温热水中,雪也似的玉股紧贴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蜷着,她拿起一只粗糙的木勺,舀起一瓢水,缓缓举高,再倾倒而下。温热的水流顺着她纤细的锁骨、滑过昨夜被反覆啃噬留下淡淡红痕的肩颈,水流所过之处,皮肤微微发烫,这热度竟恍惚间与昨夜那身上的温度重合了! 第359章 四泉映月 逼仄舱内,水汽蒸腾,闷得人骨软筋酥。 崔婉月浸在将温未温的浴水中,滑腻玉股贴着桶壁,一双玉笋也似的脚儿却不安分地蜷缩着,趾尖无意识地在桶底轻蹭。 热水包裹着丰腴白腻的身子,那记忆竟如这水汽般丝丝缕缕钻入骨髓,烧得她心尖儿发颤。她闭上眼,强人的身影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短促的娇啼冲口而出,她猛地往前一扑,一直手臂耷拉在浴桶上,将滚烫的粉面下巴托在玉臂上,用力的咬着下唇,整个身子如同离水的鱼儿般绷紧、在浴桶中拱起一道的玉桥。 崔婉月迷蒙的眼儿失焦的扫过舱内小桌,桌上,静静躺着她贴身携带的一枚羊脂玉佩一一那是她博陵崔氏身份的象徵!玉佩上「博陵崔氏」四个古篆小字。 那从小到大的家训瞬间传入脑海里。 博陵崔氏啊! 五姓七家中公认的「天下第一高门」! 簪缨世胄,钟鸣鼎食! 天下之大,谁能可比? 「崔家丑女不愁嫁,皇家公主嫁却愁!」这市井俚语,道尽了多少皇家对崔氏门第的仰望!累世经学,代有高官! 朝堂之上,崔氏门生故吏遍及天下! 博陵崔氏在煌煌大唐,一共出了十六位宰相! 何等煊赫! 天下之大,谁敢侧目? 文武兼修,政学并重,贤相如崔佑甫,持身清正,辅佐君王,青史留名! 文采如崔颢,一首《黄鹤楼》,力压诗仙,世人皆称「七言律诗,当以此为第一」! 风流如崔护,「人面桃花相映红」,写尽人间至情! 更有那权倾一时的崔胤…… 一代又一代的崔氏子弟,名流青史! 而自己。 而她崔婉月,堂堂博陵崔氏嫡脉之女,竟沦落至此!失了清白的身子不说,竟在这肮脏的客船陋室之中,竞还……竟还在这浴水里,咬着牙想着那强人回味不休!祖宗的脸面,门楣的清白,这锥心刺骨的耻辱猛然引爆加速,水花激溅,崔婉月满面潮红,眼前骤然一片刺目的白光,绷紧的玉体如同被抽了骨头般软倒,生生假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浴水只剩下温凉,她悠悠睁开眼,如同隔世。她挣扎着,赤裸着那副丰腴白皙、此刻却冰冷如玉的身子,缓缓从浴桶中站起。水珠顺着身躯滑下,她茫然地擡起头,望向舱壁上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映出一个不着寸缕的女子:肌肤胜雪,身段丰腴,腰肢纤细,小腹平坦,那圆巧的肚脐眼儿与脸上的两涡梨涡相映,深浅不一,但大小形状一模一样,更显靡靡,这本该是令天下男子血脉贲张的绝妙尤物。崔婉月回想起那人说的话,梦见什麽「四泉印月……」那强人说的话到底是何意思? 她茫然擡眼,望向舱壁挂着的昏黄铜镜。水雾弥漫,镜中映出一张失魂落魄的娇容,湿透的青丝黏在粉颈玉腮。目光不由自主,便落在那两汪天生带笑的梨涡上一一此刻,那浅浅的肉窝儿里,正盛着几颗颤巍巍的水珠儿,被昏灯一照,莹莹生光,竟似两口小小的泉眼,正自汩汩要溢出甘露来! 崔婉月心头突地一跳,如遭雷击! 泉眼…梨涡…一个荒唐又骇人的念头劈开混沌!她猛地垂首,目光死死钉在自己那小巧玲珑的肚脐眼儿上!只见一滴水珠,正顺着滑不留手的小腹蜿蜒而下,不偏不倚,正正滴入那圆巧深凹的脐窝之中!那水珠儿在脐心聚成一汪,盈盈晃动,映着昏光,可不正似一眼小小的泉眼,幽幽泛着水光! 更奇的是,她这肚脐的形状、大小、那微微凹陷的涡旋,甚至里头的幽幽水光竟与她脸上那两涡梨涡,生得一般无二! 她浑身剧震,如坠冰窟!难道……难道那强人口中的「泉眼」,竟是指这个?四泉?脸上一双梨涡双泉,脐眼是第三泉……那第四泉,又在何处?莫非...莫非是.. 「呀一一!」一声短促凄惶的娇啼冲口而出,她如同被滚油烫了,再也无法承受!猛地将羊脂玉也似的身子蜷作一团,粉面埋入双膝之间,整个儿沉入浑浊的水底! 博陵崔氏!天下第一! 博陵崔氏!书香传世! 可此刻。 温热的水包裹着崔婉月,隔绝了天地,只想将这副被烙下印记的玉体琼姿,连同那羞死人的念头,一同溺毙在这方寸浊水之中! 水波晃动,光影扭曲。 就在这欲死欲活的当口,舱门外,一声尖叫,撕破薄板,狠狠扎进她耳鼓: 「快来人啊!投河了!有人跳河了一!」 崔婉月强撑着酥软无力的身子,在冰凉舱板上一件件套上素色中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她下意识瞥了眼内室,那薄薄的门帘後空空荡荡一一邓之纲竞还未回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心头。 就在这时,「砰砰砰!」舱门被拍得山响,一个焦急的声音穿透薄板:「崔夫人!崔夫人!不好了!快开门哪!你家相公邓大人……他、他跳河了!」 崔婉月脑中「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方才余韵带来的红晕瞬间褪尽,一张粉面霎时惨白如纸!她手忙脚乱地系好最後一根衣带,也顾不得鬓发散乱,跌跌撞撞拉开舱门,一股裹挟着运河湿气的刺骨寒风猛地灌入,激得她浑身一哆嗦! 舱外甲板上,已是灯笼火把照得通明,影影绰绰围了许多人,水手、仆役、惊慌的乘客,议论声、惊呼声混成一片。寒春深夜的冷风,刀子般割着人面。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崔婉月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身影一一西门大官人! 此刻的他,他身披一件玄色织金妆花缎面的官袍,在火光下熠熠生辉。腰间束着玉带,更显得肩宽背厚,身形挺拔如松。头上乌纱帽翅轻颤,面如冠玉,不怒自威,正指挥若定。那股凛然的官威,如同实质般压得四周嘈杂都低了几分,与那夜的蛮牛判若两人! 崔婉月心神恍惚,本就双腿酥软如绵,此刻被这巨大的冲击和刺骨寒风一激,眼前金星乱冒,拨开人群快走两步冲上去,快到的时候脚下猛地一个起趄,「啊呀」一声轻呼,身子便软软地向船栏外倒去!眼看就要栽入那黑沉冰冷的运河之中!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一把攫住了她纤细的玉臂瞬间将她从船栏边缘拽了回来!崔婉月惊魂未定,她惶然擡头,正对上大官人双眼。 「崔夫人,」大官人的声音低沉,「夜寒露重,甲板湿滑,您可要当心,无事吧?」 崔婉月心慌意乱,连连摇头,声音带着颤:「多…多谢大人援手。妾身…妾身无妨。」 她顿了顿望向黑洞洞的水面。 「敢问大人…我…我家相公他…当真…当真掉下去了?」一双美目死死盯着大官人求证。 大官人脸上露出肃穆之色,对着黑沉沉的河面微微颔首:「正是。本官正在巡视,忽闻外头喊来有人落水,等到来此落水处,听到了邓大人的呼救之声,又见下头隐约人影在水花中翻涌,听那声音,确是邓大人无疑。已即刻命精熟水性的水手下去搜救了。」 话音刚落,只听得「哗啦」几声水响!几个浑身湿透、裹着紧身鱼皮水靠的水手,如同水鬼般从船舷边爬了上来,在甲板上滴落大片水渍。 几人到都是冬泳惯了,丝毫不哆嗦,只是喘白气不停,为首一人抹了把脸上的冰水,对着大官人单膝跪地: 「回…回禀大人!小的们潜下去摸了…这一片水又急又冷,河底全是烂泥水草…捞…捞到了这个!」那水手说着,哆嗦着从腰间解下一个湿淋淋的、沉甸甸的布包,双手捧过头顶。那布包被河水浸透,看不出原色,边缘似乎还挂着几缕水草。 崔婉月只看了一眼,那布包上熟悉的针脚纹路一正是邓之纲今日所穿外袍的料子! 「相公一!!」一声哭嚎撕裂了寒夜! 崔婉月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双腿一软,瘫跪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她猛地擡起泪眼婆娑的脸,望向那唯一能主事的西门大官人,声音破碎: 「大人!西门大人!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家相公!他…他水性不佳啊!求大人再多派些人手!救救他!救救他啊!」她哭喊着,梨花带雨,凄楚可怜,哪里还有半分博陵崔氏贵女的矜持。 大官人面色凝重,眉头紧锁,目光扫向那几个水手。 为首的水手感受到那威压,面皮抽搐,艰难地抱拳:「大…大人!非是小的们不尽心!这运河…这…这一段水流太急!又…又是顺风!船行得快,落水之人眨眼就被冲远了!河底…河底全是烂泥漩窝,水草跟…跟鬼手似的缠人!这…这水冷得刺骨,下去久了,手脚都僵了…再…再派人下去,只怕…只怕也是白搭性命啊!」 其他水手也纷纷面露惧色,连连点头。 大官人听罢,长叹一声,面向崔婉月,威严道: 「崔夫人,邓大人安危,本官忧心如焚!然事已至此,人力亦有穷尽之时!此等寒夜,水流湍急,漩涡暗藏,再遣人下河,无异於驱羊入虎口,以人命填那渺茫之机!」 「天子以仁德治天下,本官奉旨巡捕,亦当体恤民艰!」 他声音陡然拔高,凛然正气,目光如炬扫视甲板上众多船工、水手:「他们家中亦有白发高堂,亦有嗷嗷待哺的稚子!本官奉旨巡捕,护一方平安,焉能行此不仁不义之举,令其父母失子、妻儿失怙?!」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船上大小头目、普通水手、乃至一些乘客,脸上都露出动容之色。那些水手看向大官人的目光充满了感激。 这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竟能为他们这些贱役的性命着想! 王都头站在大官人侧後方,眼皮微垂,心中却如明镜一般:这位西门大人,借着一个窝囊废的死,三言两语便立了官威,更不动声色地收买了整条船的人心!好厉害的手段! 崔婉月闻言,如遭雷击,哭声戛然而止。她瘫坐在冰冷的甲板上,失魂落魄地望着那黑沉沉、吞噬了她丈夫的河面,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甲板上。那绝望无助的模样,比方才的恸哭更令人心碎。 大官人见她如此,语气稍缓:「王都头!」 「卑职在!」王都头立刻躬身抱拳。 「即刻传本官令!着运河两岸巡河司、地方保甲,火速沿河搜索!无论生死,务必寻得邓大人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屍!」 「是!卑职遵命!」王都头高声应诺,转身便去安排传令。 大官人这才又看向崔婉月,声音放得低沉了些,带着几分「体恤」:「崔夫人,节哀。夜寒风冷,莫再伤了身子。且先回房安歇,一有消息,本官即刻命人通传。」说罢,对侍立在一旁、一直沉默观察的扈三娘使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立刻上前一步,,稳稳托住崔婉月冰冷颤抖的胳膊,将她从地上半扶半架起来。「夫人,听大人的话,先回舱吧。这里太冷了。」 崔婉月早已魂魄离体般浑浑噩噩,任由扈三娘搀扶着,踉踉跄跄,如同木偶般被扶进了扈三娘的舱房。就在这悲戚混乱的场面中,人群深处,几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一切。 武松抱着臂膀,身影隐在船舷阴影里,目光锐利。玳安、平安两个机灵的小厮,早已混入船工堆里,帮着扶起被撞倒的灯笼,口中说着「小心火烛」,耳朵却竖得老高,与几个老船工低声攀谈。那些随行而来的绿林护卫,更是三三两两散开,或帮忙维持秩序,或与惊恐的乘客闲话安慰,不动声色间,已将船上各色人等的反应、议论尽收眼底。 大官人见扈三娘将崔婉月带走,面色一肃,官威凛凛,沉声道:「都散了吧!莫要在此惊扰,妨碍搜救‖」 等到众人散去,大官人交代了一声,继续带着王都头往下查询。 等到大官人敲开那白衣女子的门。 那女人依旧带着花鬟冠,冠上垂着面纱遮掩容颜,还带了个纱质的面罩,一袭素白罗袄。 樱唇轻启,声音响起,却与那清冷身形形成奇异的反差一一那嗓音并非少女的清脆,也非少妇的娇柔,而是带着一种独特的、略显低沉的磁性。 大官人一愣,竟还是一个御姐音。 听着这陌生的声音,这一刻即便大官人开始觉得身影和面目熟悉,如今竟也有些不确定,怀疑起自己来「小女子姓赵,单名一个婊字。家父乃…汝南郡王之後,如今不过是寄情山水,漂泊无定之人罢了。」她报出「汝南郡王之後」时,语气平淡无波,既无炫耀,也无卑微,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汝南郡王之後?」大官人心头疑云顿生。赵宋宗室枝繁叶茂,经常哪个角落就是个皇亲国戚,这郡王之後并非没有可能,她手持的船引确实是京城一郡王的船引。 大官人面上不露分毫,依旧笑容可掬,拱手道:「失敬失敬!原来是宗室贵女,赵娘子当面。本官有礼了。」不动声色地在她周身逡巡,试图找出些线索来。 又经过几番试探,这女人滴水不漏毫无破绽,大官人只得拱手告辞。 而後带着王都头在甲板上威严地巡视一圈,安抚人心、重申命令,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後,方才回到自家那间宽敞奢华的主舱。 几乎同时,隔壁舱房外,贾琏轻叩门扉。紫鹃开了门,贾琏闪身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刻意掩饰的关切与试探。他见林黛玉拥着锦被坐在灯下,脸色虽有些苍白,但神情尚算平静,暗自松了口气。「林妹妹,」贾琏声音放得轻柔,「适才甲板上那般喧闹,听说那巡河提刑官西门天章亲自来查勘,还…还死了人?可曾惊扰到你?没吓着吧?」他目光仔细扫过黛玉的脸庞。 黛玉想起大官人的叮嘱,纤长的睫毛微垂,掩去眼底一丝复杂,轻轻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多谢琏二哥哥挂心。我…我一直在舱内,未曾出去,只听外面嘈杂,不知详情。紫鹃雪雁也守着,无妨的。」贾琏见她无恙,心思便转到另一桩要紧事上。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对了妹妹,上次就想问你。你父亲在扬州为官多年,林家在这扬州的宗亲故旧……可还有根基深厚的?」 黛玉闻言,眸中闪过黯然,轻声道:「琏二哥哥有所不知。我林家……虽系钟鼎之家,书香之族,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父亲这一支,本是姑苏林氏。宗族的根基与祠堂,皆在苏州祖籍。父亲奉旨巡盐扬州,是只身赴任,并未携阖族迁来。扬州城内……亲近的宗亲,实是寥寥。」她顿了顿,补充道:「父亲常说,宦海浮沉,根基在祖。扬州……不过是任所罢了。」 贾琏听罢,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扬州林家无强宗!!这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这意味着林如海身後那笔庞大的家财……操作起来,阻力会小得多!他面上却做出惋惜之色:「原来如此…唉,林姑父清正,不喜攀附。妹妹好生歇息,莫要思虑过甚。紫鹃,雪雁,好生伺候姑娘。」叮嘱几句,便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这神宗万石官船顺流而下,又行了一日,便到了京东西路辖下的宿州码头。早有得了消息的宿州知州、通判并一干佐贰官吏,顶戴整齐,恭候在码头。 「下官等恭迎西门大人!大人一路辛苦!」宿州知州领头,众官齐刷刷躬身行礼。 大官人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诸位同僚免礼。本官……偶感风寒,身体欠佳,恐难赴宴酬酢,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且寻个清静处暂歇便好。」 众官见他不似作伪,不敢强求,连忙道:「大人保重贵体要紧!驿站早已备好上房,请大人移步静养!」於是一行人前呼後拥,将大官人送至城内官驿。 驿站上房倒也洁净雅致。待地方官员寒暄慰问、留下些「土仪」告退後,平安迫不及待地打开他们留下的礼盒。 里面既无黄白之物,也无珍玩玉器,只有两幅装裱还算精致的字画! 「呸!」平安顿时拉下脸来,啐了一口,「好一群没眼力见的抠门穷酸!咱大爹是什麽身份?先头那宋州崔通判又送女人又送玉麒麟,到了他这破地方,就拿出这两张破纸来糊弄?打发叫花子呢!」大官人斜倚在铺着锦褥的榻上,呷了一口热茶,闻言却不怒反笑,悠悠道:「你这猴儿,此乃京东西路,非我京东东路提刑所辖之地。这些地方官的刑状考评不是由我签字画押,能备下这字画,已是尽了礼数,算他们懂些风雅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侍立在一旁、早已等候多时的武松、玳安以及几个心腹护卫:「你们一路打探的消息呢?…可有新鲜说法了?」 武松将打探到的关於王都头近况一一禀明:「大人,我等分头细查。无论是掌舵的张纲首,还是船底那些粗使水手,乃至随船押运的那一小队军士,口径竟出奇地一致一一都说这位王都头,一年前并非如今这般懈怠模样!」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据闻一年前,上头克扣军饷,数月未发。王都头性烈,仗着几分血勇,曾去上官处据理力争,结果……被上峰寻了个由头,当众重责了三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昏迷不醒,送回家将养了数月。自那以後,便似换了个人,心灰意冷,对船上诸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军纪松弛,手下人也多有怨言。众人皆道,他是被那顿军棍打寒了心,对这世道……彻底失望了。」大官人斜倚在锦榻上,听完武松的禀报,缓缓摇头: 「寒心?失望?这解释说不通。」 武松闻言,虎目一凝,抱拳沉声道:「大人明监!那俺们再等……」 「不必了!」大官人笑道: 「事关我等生死,有一个疑点便已是滔天巨浪!何须再等?」 他目光如直刺玳安:「玳安!」 「小的在!」玳安一个激灵,立刻躬身。 「取本官提刑使印信并火漆密令!」大官人声音斩钉截铁,「即刻持令,前往宿州西路提刑按察使司衙门!言明本官奉旨各路巡贼,发现重大案情线索,涉案军官王都头有通同嫌疑,特借西路提刑衙门场地一用!速将此人秘密缉拿归案!不得有误!」 「是!小的就去办!」玳安脸色一肃,迅速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里。 大官人负手立於窗前,望着宿州驿外沉沉的夜色: 「王都头……好一个心灰意冷的烈性汉子,本官到想知道,倘若真是如此本性,又怎麽会被区区三十军棍打掉了脊梁!」 第360章 名将入手 宿州提刑司牢房,阴湿腌攒,一股子霉烂血气混杂着便溺的浊气,直冲人脑门子。 壁上油灯昏惨惨,照着地上草蓆污秽,墙角血痕暗紫,兀自爬着些个肥硕鼠辈,见了人来,也不甚惧怕,只「吱溜」钻入暗影里去。 忽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响,打破了死寂。 只见两个如狼似虎的牢子当先开道,引着大官人进来。 大官人锦缎常服,腰悬玉带,面上似笑非笑,身後紧跟着个俏生生的扈三娘。 平安快冲两步手脚并用,忙不迭从角落里拖出榆木椅子,用袖子狠命掸了掸灰土,满脸堆下笑来,谄声道:「大爹,这腌膦地,只能委屈您了!」一旁侍立的玳安,鼻孔里哼了一声,嘴角一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那牢房木栅栏里,锁着个精壮汉子,正是那王都头。他见大官人进来,如同见了救星,双手死死抓住那木栅,喉咙里嘶喊起来:「大人!冤枉啊!小人冤枉!天大的冤枉!!!」 大官人已然金刀大马地在椅上坐了,听了王都头嚎叫,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随意摆了摆手,慢悠悠道:「王都头,省些气力罢。本官过来,可不是听你喊冤的。」 王都头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颤抖道: 「大……大人!卑职不知何处做得不妥,竟劳动提刑衙门押我过来…卑职惶恐!万望大人明示!」「哦?王都头,你问哪里做得不对?」大官人的笑意更深,「这话问得有趣。本官若是事事都清楚明白,还要这提刑司、还要这牢狱、还要这许多刑具作甚?你哪里做得不对……」 「审一审,不就知道了?」 王都头听得脖颈上青筋暴起,却依旧低声下气道:「大人既讲不出道理,凭什麽拿我?」 大官人闻言微微一笑,慢条斯理道:「王都头,怎地说出这般稚气话来?你道我拿你,是跟你讲道理的?若讲道理,此刻你还在搂着粉头吃酒!今日拿你,便是拿你!!你若定要个由头……」大官人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数九寒冰:「我便现给你一个!一一你,杀害了被贬黜的邓大人!这桩泼天的血案,够不够分量送你上那断头台?」 此言一出,不啻晴天霹雳! 王都头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珠子瞪得几乎要凸出眶来,不能置信地张大了嘴:「什……什麽?!邓大人?!我……我杀邓大人?西门大人!那夜……那夜我分明一直与您查着船引!我……我如何分身去杀邓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说得好!」 他笑声一收,眼神直刺王都头,一字一顿道:「对!就因为你那夜一直与我在一起,所以……我才看得真真儿的!一一是你!趁邓大人酒醉失足落水之时,假意搀扶,暗中却猛地将他推入了那冰冷的河水之中!本官与一该人等,便是最好的人证!」 「你……你……血口喷人!丧尽天良!」王都头目眦尽裂,再无陪笑之意,一口钢牙咬得咯咯作响,胸中气血翻涌! 他万万没想到,这西麽大人竞能如此颠倒黑白,凭空捏造,还要亲口做这伪证! 大官人却已不耐烦地再次摇了摇手,彻底打断了王都头的怒骂:「王都头,省省力气,莫要再嚎。本官今日提你过来,原就不是来与你辩驳是非、讲说道理的。你瞧,到了此刻,我还没让人给你上夹棍、掺指、刷洗……这些零碎玩意儿,就是想给你留几分体面,好好与你说说话。你是个明白人,何不静下心来,听听本官要说什麽?」 王都头被这轻描淡写的威胁慑住了,满腔的冤屈与愤怒被恐惧死死压住。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於颓然松开了紧抓木栅的手,整个人佝偻下去,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却不再嘶喊,只是沉默。 牢房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芯「劈啪」的爆响。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嗯,这才对路。大呼小叫,喊冤叫屈,除了徒惹人厌,平白耽误你我的辰光,又有何益?」他顿了顿,看着王都头那垂死般的神情,悠然问道:「说吧,你准备在神宗万石船上,究竞预谋要干些什麽勾当?」 王都头猛地擡起头,眼中一片绝望的茫然,连连摇头,嘶声道:「船?什麽船?什麽预谋?小人全然不知!小人冤枉!」 大官人「啧」了一声,站起身来,微笑的看着王都头:「怪我,怪我。第一次问话,忘了与你说明白规矩。」 他俯下身,隔着木栅,声音轻得令人害怕:「王都头,你记牢了一一本官,绝不会把自家的身家性命,押在你任何一个疑点上!」 「本官再问你一遍,你,预谋何事?若你再敢摇一下头,道半个「不』字……本官即刻拍屁股走人!你呢,这「杀官谋逆』的滔天罪名,便如铁汁浇铸,死死焊在你脊梁骨上!板上钉钉,绝无转圜!便是包龙图显圣,也翻不过这铁案如山!!」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竟带上几分温度:「你若肯老老实实,把我想知道的事,一五一十地吐个乾净……本官在此拍胸脯担保,你不仅能囫囵个儿地从这提刑衙门里走出去,就是出去後,你想继续做你的王都头,还是卷铺盖回老家种地,我都管不着,也懒得管。如何?这笔买卖,划算得很呐。」 王都头嘴角扯出一个充满讥讽的冷笑:「嗬…嗬嗬…担保?大人,你这话,哄三岁孩童麽?一个能将无辜之人随口栽上杀官重罪的人,连做伪证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你叫我如何信你?你的「担保』,只怕比那河里的浮萍还轻飘!」 大官人非但不怒,反而像是听到了极有趣的辩驳,抚掌大笑起来:「哈哈哈!好!说得好!是个明白人!」 笑声骤歇,身体微微前倾:「王都头,你弄错了一桩天大的事!在这间牢房里,你从来就没有「信不信』的份儿!你只有一样东西能挑拣一那就是「说』,还是「不说』!」 「现在,」大官人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你可以选了。怎麽?是打算守着那秘密去阴曹地府,还是…给自己挣一条活路?」 「如何?」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了戏谑,「说,还是不说?」 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耗子都缩了头。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王都头挣扎、屈辱、绝望的阴影拖得老长。 他狠狠的盯着大官人,胸膛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大官人微笑着站起身,椅子腿在湿滑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好!有骨气!」大官人毫不在意的挥了挥手,「不要认为你对我很重要,我只是好奇你想做什麽,真正的目的把你调离神宗万石船就够了!」 顿了顿说道:「此刻,那你就等着按律判个千刀万剐,挫骨扬灰吧!本官没闲工夫陪你耗!」说罢,他作势转身,锦袍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对平安、玳安等人喝道:「走!」就在大官人的靴子即将踏出牢门门槛的刹那一 「我说!」 一声嘶哑、绝望,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吼叫,猛地撕裂了牢房的死寂!大官人的脚步顿住了,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副掌控一切的淡然:「嗯,这才像话。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吧,本官听着。」 接下来的时间里,牢房里只剩下王都头那低沉、断续、时而哽咽、时而愤恨的叙述。他不再自称「王都头」,而是以「李宝」的身份,揭开了这个秘密的序幕。 他李宝,与那王都头本是同母异父的兄弟。王都头在衙门里当差,他李宝却是个行走在漕运南北、刀口舔血的绿林汉子! 他讲述着那个闷热得如同蒸笼的夏天,他那性情的大哥王都头,如何无端被人寻衅,生生挨了那要命的三十杀威棍; 如何拖着半边身子血肉模糊、白骨隐现的残躯爬回家,本想静养保命,却正撞上热毒攻心,创口溃烂流脓,腥臭熏天; 如何在高烧呓语中,在炕上滚了几天几夜,最後在娘亲那撕心裂肺的哭嚎声里,咽下了最後一口气……只因同出一母,他与大哥倒也有六七分相似。他讲起自己如何剃须净面,偷梁换柱,顶替了大哥的身份,潜入这官家牢笼! 不为别的,只为伺机报复,干一票惊天动地、足以震动朝野的大买卖!好慰藉兄长和漕运两岸受苦的民众! 随着李宝的讲述,牢房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沉重,大官人端坐椅上,面色如常,手指轻轻敲着膝盖,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坊间话本。 而他身後平安、玳安几个,却是听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珠子瞪得溜圆险险要掉出眶来,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卵!他们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寻常的「都头」喊冤,背後竟牵扯出如此曲折离奇、骇人听闻的根由! 一个漕运绿林响马,竟敢顶替死去的都头大哥,潜入这官身位置……这泼天的胆气,这离奇的身世,竞比那瓦舍勾栏里唱的戏文还要惊心动魄三分! 待李宝将那惊天的谋划彻底吐露乾净,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点了点头:「这麽说,你费尽心机,搭上性命,是冲着那十艘装得满满当当的粮船来了?」 李宝点头,脸上带着几分绿林汉子的戾气与不甘:「大人明监!我们这些在漕河上讨饭吃的苦哈哈兄弟,日日替官府卸货、拉纤、背粮,磨掉几层皮,才挣得几口嚼谷!眼见这泼天的粮食堆在眼前,却填不饱自家肚肠!更有不少兄弟,家中老娘饿得眼发绿,娃儿哭得断了气!这口气,如何咽得下?便起了心,要干一票大的,劫了这十艘皇粮,分了它,也教兄弟们过几天人过的日子!」 大官人抚掌轻笑,眼神却锐利如刀:「啧啧,如此说来,你李宝,还是这漕帮的领袖了?」李宝一愣,茫然道:「漕帮?什麽漕帮?小人不过是个牵头出主意的。」 这便是漕帮的前身了。 大官人随意摆摆手,仿佛在挥开一只蚊蝇:「管你叫什麽名头。你既然能当这群「好汉』的头羊,想必也有些压箱底的本事?」 李宝胸膛一挺,眼中闪过一丝自傲,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水上逞威的时光:「实不相瞒!小人早年也曾在官府做过几日水上巡检,排兵布阵、水战厮杀,也算门儿清!後来实是受不得那些上官刮地皮、喝兵血,层层盘剥,才一跺脚,舍了那身狗皮,入了绿林自在!平日里运河上下,提起我「翻海蛟』李宝的名号,那些个水寨头领,也得敬我三分!论水战调度,不是小人夸口,这些水利讨生活的,没有几个强过我的。」「好!」大官人不等他说完,猛地喝了一声彩,脸上笑容更盛,他看也不看李宝,只把手随意一挥,对身後如狼似虎的玳安吩咐道:「听见了?去!照李「都头』方才交代的船上那些兄弟,一个不落,统统给我锁了拿来!」 李宝如遭雷击,瞬间目眦尽裂,猛地扑向木栅,嘶吼道:「你……!你背信弃义!猪狗不如!!你答应放我……… 大官人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一笑,踱了两步,悠然道:「李宝啊李宝,你怎地又糊涂了?本官拍着胸脯担保的,是放你「囫囵个儿』出去!至於你那帮「替天行道』的兄弟?」他眼神陡然一冷,如同数九寒冰,「本官可曾说过半个「放』字?他们胆敢图谋劫掠皇粮,便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本官没即刻将他们拖到市曹剐了,已是天大的恩典!」 李宝吼声却因绝望而陡然低沉下去,化作一股颓丧之气,「大人……你……你究竞如何才肯放过我那些兄弟?」 「聪明,知道这麽嚎与本官无用。」大官人话锋一转:「不过嘛……本官也非不近人情。这些人,我会暂且扣在这西路提刑衙门的牢里,好生「照看』。你呢,依旧回去做你的「王都头』,该当差当差,该点卯点卯,就当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只消等本官安安稳稳将这趟差事办妥,回京复了命……自然找个由头,把这你这群兄弟们放了!」 李宝闻言,嘴角却扯出一个苦笑:「嗬嗬……「安稳』回京?大人,您这算盘打得忒也如意!只怕……您这趟回京路,安稳不了!」 大官人眉梢一挑,脸上那副掌控一切的神情终於露出一丝裂痕:「哦?此话怎讲?」 李宝死死盯着他,声音低沉:「大人!这次押运的粮食,实在太多了!多到……足以让整个江南,所有饿红了眼的水寨、所有铤而走险的亡命徒,都像闻见血腥的鲨鱼一样,死死盯上了您这十艘船!这千里水路,步步杀机!您以为捏住了我李宝,就能高枕无忧?笑话!真正的风浪,还在後头呢!各路水贼,怕是早已磨快了刀子,列兵布阵,就等着您这「神宗万石船」……自投罗网!」 大官人一愣,着实没想到场面这麽夸张:「就为了区区这十船米?」 李宝冷笑:「大人!您是真不知道,还是装聋作哑?!如今江南是个什麽光景?赤地千里!!米价?早翻了倍!斗米千钱?那是官仓的价!黑市上,就像坐了跟斗云一般,控制在江南各大门阀豪强手里」他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死死攫住大官人: 「就在这当口!您身後,却拖着整整十艘!堆得山一样高、能救活半个江南的救命粮!这消息,哪里是插了翅膀?那是平地炸响的惊雷!震得整个南方水道都翻了天!」 「您以为只有那些有名有姓的大寨主?错了!大错特错!这十艘粮船,就是插在运河里的招魂幡!引来的,是整片江南水网里魑魅魍魉!」 「洪泽湖的「混江鲶』张五,高邮湖的「分水夜叉』刘七,扬州城的「翻浪蛟』陈九…扬子江的「混江龙」李俊,浔阳江的「船火儿」张横和「浪里白条」张顺,太湖的榆柳庄赤须龙四兄弟,鄱阳湖上「闹海夜叉』」 「这些名动一方的大当家,自然闻风而动!巢湖那位十年不出水寨的老龙王,这次都亲自驾船出来了!「这还不算!那些平日里只在支流小河沟里打转的「河漂子』、「水老鼠』,那些没了寨子、散了兄弟的独行水鬼,甚至……连太湖里那几位自诩清高、只劫贪官不碰皇粮的「义贼』,这次都红了眼,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了!」 「整个长江、淮水、太湖、巢湖、鄱阳、洞庭……凡是有水能行船的地方,只要叫得上名号的「当家的』,都从老巢里钻出来,等着大人您呢!」 李宝的声音顿了顿说道:「我筹划良久,图的就是在这宿州之前,抢先下手!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您这位西门大人!您这一脚踩上船头,坐镇中军!」 大官人听了非但不惧,反而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哦?听你这番言语,倒显得本官这一趟水路,竟是误入了「五湖龙王会』?这排场,怕是比汴河漕运开闸还热闹几分,端的是一场「水上群英会』。」 他话音未落,身後侍立的平安早已面如土色,声音发颤:「大爹!这……这哪里是赴会?分明是闯了水寇的阎罗殿!四面八方都是贼影!不如……不如我们,改走陆路吧?哪怕多绕几百里,也强过在这水上当……当那瓮中之鳖啊!」 大官人回头瞥了平安一眼:「慌什麽?天塌下来,自有撑天的柱子。」 他转回头,目光如炬地看向李宝那张精悍的脸,语气转为严肃: 「你既深谙这水上勾当,更将自己夸得如龙似虎。如今局面,群贼环伺,皆视我船中粮米为禁脔。本官倒要听听,倘若让你李宝押运指挥,你凭何本事,敢保这船队平安?」 李宝闻言说到自己得意之处,神色一凛,再无半分轻佻。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而充满实战的底气:「这水贼虽多,却也好破。」 「其一,我方船坚器利!旗舰乃神宗元丰年间,明州船场督造之万石神舟!虽主司漕运,然其制仿战船,船体以巨木榫卯,外覆铁叶,坚不可摧!寻常水贼小船撞之,无异此酹撼树!船上更设有拍竿四具,高悬巨石,贼船若敢近我三十步内,一竿下去,管教它粉身碎骨!更有床子弩八张置於前艄楼,只要大人再讨要一些巡检弓手二十名据守两舷,百步之内,箭如飞蝗,洞穿敌舟!」 「其二,纲船为垒!那十艘,皆是宣和年间为纲运特造之五百料纲船,船板厚逾三寸,舱深壁固!只要将粮包堆垒於船舷,高逾人身,内藏藤牌手、枪矛手。贼若欲跳帮接舷,必先遭攒刺!」 说着说着,李宝陷入自身都头角色里,杀气凛然环绕於一身: 「其三,这押送的水军三百,虽说都是兵油子,可也堪一战。其中,一百战兵驻守此万石神舟:刀牌手三十,专司近战护卫;弓弩手五十,控扼远程;拍竿手、跑手、操舟手各司其职!」 「更有猛火油柜两具藏於暗处,专克攀船之敌!余下两百兵,分守十艘纲船,每船二十人:十名弓弩手据高临下,五名刀牌手、五名长枪手结阵待敌!十船以铁索、响箭为号,结「双龙出水阵』,彼此呼应,首尾相顾。贼若攻其一,必遭侧击!」 李宝站起身来一拍腰间,这里本有一把他佩戴的刀具,声音斩钉截铁:「贼船进入百步,弓弩齐射,阻其逼近!若有不畏死者突入三十步内,拍竿伺候!敢有亡命徒攀援跳帮者,刀枪并举,滚油金汁浇头!管他什麽「翻江鼠』、「闹海蛟』,在煌煌利器面前,不过土鸡瓦狗尔!」 大官人听着李宝条理清晰、杀气腾腾的布置,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如惊涛拍岸,暗赞不已:「好个李宝!排兵布阵,思虑周详!此等人物,绝非寻常押运都头可比!这是…捡到宝了?」 正暗自欣喜,一个名字如同电光石火般猛地劈入他的脑海一一李宝! 这名字…绝非巧合! 他猛然想起有一员大将,也唤李宝!原为山东登莱豪杰,聚众抗金,是条血性汉子,前半生几乎默默无闻,原为北方抗金义军,後投奔岳飞,任南宋浙东路马步军副总管已是年近花甲。 他人生惊天动地的一战在六十三岁! 率战船120艘、水兵3000人偏师北上,於唐岛海域,竟一举焚尽金国倾国之力打造的七万水军、六百战船! 此役被钦点为「中兴十三处战功」之首,彪炳史册! 姓名!时间!年龄!籍贯!手段! 都有些吻合! 大官人心念电转,飞快地对照着眼前这个精悍的李都头: 「难道…真是他?!」大官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那个前半生籍籍无名、流落江湖,後来却如潜龙升渊,一把火烧得金人百年不敢南顾的「泼李三』?按时间推算,此刻他可不正是该流落江湖,甚至可能…暂时落草为寇,以待时机?如今竞阴差阳错,成了这押粮船队的都头」 想到这里,大官人再看向李宝的眼神,已截然不同。那目光如同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 他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李宝,仿佛要透过他那身普通的都头号衣,看清里面那个未来名震天下的水军统帅的骨骼! 大官人看得如此专注,如此「贪婪」,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笑容。李宝正沉浸在自己精心布置的战术推演中,等待着大官人的最终定夺。忽然感觉大官人的目光变得极其古怪,如同实质般在自己身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他点燃,嘴角那抹笑更是让他心头警铃大作! 「大…大人?」李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後背的汗毛都悄悄竖了起来。饶是他胆气过人,此刻却莫名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大官人仿佛随口闲谈般问道:「李都头这番布置,倒也有几分章法。只是……我听着听着,倒想起一桩旧闻。江湖上早年有个使船的好手,性子火爆,手段也泼辣,专在运河上讨些「过路钱』,人送了个诨号,叫一「泼李三』?」 「泼李三」三字一出,如同晴空里炸了个焦雷! 李宝瞬间僵住,像是被一层寒霜冻住了。他猛地擡眼看向大官人,瞳孔骤缩,里面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嘴唇哆嗦了两下,竟一时失语。 他少年时在运河上闯下的一点微末名头,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眼前这位养尊处优、手眼通天的大人,他……他怎麽会知道? 一时间,这位自己本就觉得高深莫测的西门大人,更加深不可测起来! 第361章 一网打尽 大官人见到李宝如此模样心中有数,这等水战人才岂能放过。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丝毫变化,继续问道:「江南水道,素称富庶,然水贼之患,屡禁不绝。依你之见,这次来抢劫这批粮纲江南蠡贼,究竞有多少条船?多少流贼?」 李宝此刻心神稍定,闻言立刻躬身,语气带着谨慎: 「回大人话!江南水贼猖獗是真,但若论其人马总数,实则不多。小人估摸着,在这条大江及其主要支流上,真正能纠集起二十来条船、一百号亡命徒的大股水寨,顶天了也就两三处。余下的,虽说称号响亮,但多是打劫运送盐,绸缎等商物的商船,皆是不成气候的小股流贼。」 「这麽少?」大官人一愣。 这倒是有些出乎自己意料之外。 「大人说的是。」李宝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继续说道:「究其根源,皆因这「花石纲』而起!」「哦?」大官人眉梢微挑,示意他继续说。 「大人明监!」李宝声音压低了些,「这花石纲乃是官家亲命,天字第一号的差事!沿途州县,哪个敢不尽心?为保纲船平安,朝廷在江南各紧要水道,增派了不知多少厢军和巡检司的兵船!巡河的、设卡的、盘查的,比往年多了数倍不止!」 「白日里,江面上官旗招展,哨船往来如梭;夜晚,沿河烽燧、望楼灯火通明,稍有风吹草动,便是锣鼓齐鸣,大队官军顷刻便至!」 他舔了舔有些发乾的嘴唇,继续道:「这等阵仗下,那些想啸聚山林、拉大旗扯虎皮的水贼,根本没活路!树大招风啊!官军正愁没大功可立,巴不得有大股水贼冒头,正好一锅端了去请赏!」「故而,如今的水贼,早学精了!他们不敢聚众,不敢立寨,更不敢打出什麽响亮名号。多是三五个亡命徒凑一两条破船,或是十几二十人,分乘几条小舟,各自为战,形同散沙!」 李宝用手比划着名:「这帮人,就像那水里的蚊纳,又像那见不得光的水耗子!平日里散在芦苇荡、河汊口、荒僻小港里,各自寻些落单的商船、小户的渔舟「打草谷』,或是趁着夜色「剪径』。」「闻着点荤腥味儿,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想趁乱分一杯羹。可一旦闻到官家的铁锈味儿,或是撞上硬点子,跑得比谁都快!眨眼间就能钻回那迷宫似的河汊水荡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官军大队人马来了,也只能扑个空,对着茫茫江水乾瞪眼!」 「所以说,贼寇人数总量不大,但极其分散,聚散如风,滑不留手。剿不胜剿,防不胜防,这才是他们最恼人、也最难根除之处!倘若撞上早有准备的「硬骨头』,依小人看,他们多半打着「咬一口就跑』的主意,一见风头不对,发个暗号,顷刻间就能作鸟兽散,绝不敢恋战!」 大官人静静地听着,这李宝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这麽说来,他们眼见咱们难啃,便会立即撤退?」 「正是如此!」李宝肯定地点头,「他们求的是财,犯不着跟官军硬碰硬把命搭上。」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那……若本官不想让他们跑了呢?这群蚊纳水耗子,聚起来是祸害,散了更是隐患。本官要的,是一网打尽,永绝後患!你可有法子将他们尽数留下,把这江面,变成他们的葬身之地?」 李宝心头一紧,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眼中凶光一闪:「回大人!若想要一网打尽,绝无可能,正因这些水贼是临时从各处水荡河汊汇聚而来,选在哪里动手,首重「聚散皆便』四字!」 「既要让各处蠡贼能及时赶到,又要动手後能迅速遁回各自老巢!他们埋伏之地必然是水道宽阔,四散难追!但要说给与狠击,倒也不难,对付这些人,恍若捕鱼一般,必须先投饵引其聚拢,待其贪食忘形,再骤然收网,一网打尽!」 大官人点点头:「你既打算截粮在他们之前,想必对他们埋伏点早有算计。」 「是!」李宝抱拳道:「小人再为大人细数几处要害水系,便知其中关节!」 他不再犹豫,猛地蹲下身,不顾地牢污秽,一把拨开角落里散乱的稻草,露出下面一层薄薄的积灰。李宝用手指作笔,以灰为沙,迅速而有力地在地板上勾画起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人请看!这是从开封府经汴水、泗水入淮,再转邗沟通往扬州的水路大略!」 他手指划过一条长长的弧线,代表主干河道。 「咱们如今的位置,是在宿州东南,淮水北岸!」他在灰土上重重一点。 「宿州往下游去,水贼动手的地方,无非几处!」 「灵璧附近险滩?不可能!」他手指在宿州下游不远处划了个叉,「那里水流虽急,但河面相对狭窄,两岸多是官田村落,白日里官军巡哨频繁!水贼选那里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他又划了个大叉,「泗州乃淮南重镇,城高兵多,水门有闸,盘查森严!这些水贼除非疯了,才敢在守军眼皮底下打劫官纲!」 接着手指指向更下游,语气斩钉截铁,「洪泽湖烟波浩渺,看似藏身好去处,实则湖口有巡检司水寨,湖内亦有水军巡弋!且湖面开阔,无遮无拦,一旦被官军咬住,便是死路一条!水贼狡诈,岂会自陷死地?」 「太湖浩渺,湖匪众多,看似强横。」李宝在灰土南缘虚画一个大圈,随即摇头,「然此地距淮水主漕运道太远!消息传递、人马集结耗时太久!等他们千辛万苦绕过官军关卡,渡过长江,再沿运河北上,延误战机!绝无可能在此设伏劫我淮上纲船!」 手指又移到代表长江的粗线:「江阔水深,江匪彪悍。但此处乃两浙路、江南东路水军重兵布防之地!粮纲船队若在此遇劫,整个江南官场都要震动!官军必如疯狗般追剿,水贼岂敢在此捅破天?且长江风浪大,小船难控,不利於攀爬夺船。风险太大,收益难料,非散贼首选!」 「而高邮、邵伯诸湖,河湖相连,芦苇如海,藏身极佳。然其弊有三:」 「一在偏远!」他手指从宿州位置划一条长弧线到高邮,「船队至此尚需数日!消息传递、贼众集结需更长时间,极易错失良机!」 「二在官重!此地已是淮南腹地,临近扬州大邑!转运司、驻泊司衙门眼皮底下,水军巡防加倍森严!在此动手,如同虎口拔牙!」 「三在退路不畅!湖荡虽大,出口却相对固定,一旦被官军提前封堵几处要口,极易被瓮中捉鳖!聚时不易,散时更难!非亡命大寇不敢为!」 李宝的手指猛地停在宿州下游与泗州之间的一处,用力一圈,灰土飞扬:「所以!他们最可能动手的地方,就在这一一虹县至临淮之间的这段淮水河道!」 大官人一愣:「淮河如此开阔,难以隐蔽,又无大片的芦苇荡、港汊、沙洲作为隐蔽遁逃。一旦战事不利,贼船在河面上无处可藏,会被赶来的巡检追击歼灭,你是如何认为他们在此抢劫纲粮?」李宝眼中精光四射,手指在那片区域快速勾勒:「大人!这段河道,妙就妙在它「似宽实窄,似平实险1 他画了个大圈,「主河道水面开阔,水流平缓,利於咱们的大船航行,也利於水贼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看似是他们下手的好地方。」 又画出几条蜿蜒的细线:「淮河本身无大片的芦苇荡不假,但您细看!这河段两岸,河汊纵横,尤其是南岸,连着女山湖、七里湖等一连串的浅水湖荡!北岸也有数条通往荒僻之地的小支流!这些地方,水道狭窄曲折,里头的芦苇高过人头,正是水贼藏身、聚散、遁逃的绝佳巢穴!他们必是藏在这里,等着咱们经过!」 李宝擡起头,看向大官人,脸上带着指点战局的兴奋:「他们打的主意,定是待咱们船队进入这段看似平静的宽阔水域,便从两岸芦苇荡中蜂拥而出,依仗小船灵活,试图攀爬夺船!一旦发现咱们早有防备,成了「硬骨头』,便会立刻发信号,四散钻回这些迷宫般的河汊湖荡逃命!这便是他们的「退路』!」「更何况这里聚散便宜,巢湖之贼可沿池河等水道北上来此;长江北岸及滁河之寇可经清流河等水道西进;汴泗旧道、汝颍之匪顺流东下即可达!各路人马皆能在数日内,沿熟悉水道悄然抵近,藏入预设的河汊据点。动手之後,又可立刻化整为零,按原路或钻入更深的河网,瞬间消散!聚,聚得隐蔽;散,散得利落!」 他手指狠狠戳在那几条代表河汊湖荡的灰线上,声音带着杀气:「大人要撒网捕鱼,这「诱饵』,就得安在这些洞口!让他们进得来,出不去!」 大官人俯视着地上简陋却思路清晰的「沙盘」,目光在李宝圈定的那片区域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到李宝脸上:「继续说!」 「是!」李宝抱拳:「大人请看,这艘神宗万石船,虽以运载见长,然船体庞大坚固,吃水极深,寻常水贼小船撞之即碎。此乃我军中军帅船,亦是此战胜负之关键!船上务必灯火尽明,旗号鲜明,务必使贼寇视此船为最大威胁,吸引其主力围攻堵截。」 「大人!若要一网打尽,小人有一计,需借大人十艘大型纲船一用!」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沙盘」上急速比划: 「请大人将十艘大船分为两队!前队五艘,外观不变,仍作运粮纲船模样!但舱内粮食……统统换成引火之物!乾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烂絮,多多益善!覆以湿泥麻布遮掩气味。船上仅留精通水性的水手数人,舱底再压上重石,让吃水线比满载真粮时更深三寸!」 「这些水贼都是积年老贼,眼毒得很!见船吃水深,必认定是满载重货的肥羊!」 「後队五艘,舱内满载精锐官兵,着鲜明号衣,於船舷多立草人,虚张声势,锣鼓喧天,佯装主运兵之状,但此五艘,须「稍稍落後,且队形略显松散,佯作掉队』!与前面「粮船』拉开约一箭半之地,既让水贼能清晰分辨是两队,又让後队能及时支援!」 「水贼见船队分成明显两截,前肥後强,其天性贪鄙,必分兵行事!少数贼船会去缠住後队五艘掉队兵船,虚张声势,拖延纠缠,不使其救援前队。」 「其主力,十之八九的贼船贼众,必如嗅到血腥的蚊蝇,倾巢而出,蜂拥扑向中间那五艘「吃水深』的「粮船』!小舟蚁附,钩索齐上,争相登船抢粮!此乃人性,亦是贼性!」 「待得绝大多数贼船已紧贴我前队五船,贼人争先恐後攀爬登船,船头船尾、船舷两侧挤满贼众贼船,混乱不堪之际……便是收网之时!」 「埋伏於前队五艘「粮船』底舱水性好的水手,立刻点燃引火之物,再入水而回,这五艘船瞬间爆燃之下,火油硫磺四溅,乾柴硝石冲天!」 「更兼此节风大,火势凶猛,紧贴大船的贼人小舟,皆以竹木所制,涂抹桐油松脂,遇火即燃!船与船挤在一起,逃无可逃!!」 「五艘火船齐发,必能焚毁大量敌舟,阻断其归路,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陷入火海与混乱!就在火起、贼群大乱、魂飞魄散之际!」 「後队那五艘兵船,立刻扯下伪装,鼓帆摇橹,全速冲上!船上弓弩齐发,射杀落水及外围惊魂未定的贼人!万石大船凭藉船坚体巨,直接撞碾残存的贼船!再以弓弩攒射被困於火海与狭窄水域之残敌!」「同时,万石大船并後五艘大船,皆放下早已备好的小船、走舸!满载精锐甲士,手持短兵、钩拒、藤牌,如虎入羊群,直扑那些贼酋旗舰,分割包围,清剿落水及负隅顽抗之贼寇,跳帮夺船,擒贼先擒王!贼首一失,余众皆为待宰猪羊!」 李宝直起身,脸上带着狂热与狠绝:「此计,以万石船为饵吸引火力,以五船「粮』为饵,五船兵为锁!火攻制造混乱与绝境,再用大船撞,小舟剿!管他什麽蚊纳水耗子,聚起来烧,散开来杀!定叫这淮水之上,再无这些腌膀泼才的立足之地!请大人决断!」 一片死寂。 李宝心中有些不安擡头望去。 忽然,大官人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 「李宝听令!」 这一声喝,威严赫赫! 李宝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骨子里的巡检和都头的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他「啪」地一声,站得笔直如标枪,右拳重重捶在左胸,发出一声闷响,声若洪钟: 「卑职在!」 大官人一字一句喝道: 「押运都头王贵!在此次水贼伏击中,奋勇当先,不幸身中贼人暗箭,落水殉职!本官亲眼所见,痛失干才!本官以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并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之职,临危受命,即刻接管此纲运船队及所有押运官兵!贼势猖獗,主将新丧,岂容军心涣散!着令」 他目光锁定李宝,「一原本提刑司缉捕吏李宝,特擢代行都头权职,暂代统辖船队所有押运官兵及水手,协同本官,剿灭水寇!一应调度,便宜行事!待事了回衙,本官自当具文上报,论功行赏!」「缉捕吏」!虽只是个吏职,并非朝廷命官,但这是提刑司的吏!是正儿八经的官府身份!更重要的是,「王都头殉职」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王都头」,只有提刑司李宝! 李宝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声直冲头顶,西门大人这是……这是用一条「殉职」的都头命,加上一个提刑司吏员的身份,彻底把他「泼李三」的过往洗得乾乾净净! 从此,他就是李宝,是提刑司的缉捕吏!这简直是……泼天的富贵砸在了头上! 他浑身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猛地单膝跪地,这一次跪得心甘情愿,五体投地,声音带着哽咽和前所未有的忠诚,几乎是吼了出来: 「卑职李宝!谨遵提刑大人钧命!定当肝脑涂地,剿灭水寇,保纲运平安!」 第362章 定计,崔氏哀求,京城来信 淮河主河道南岸,虹县至临淮段深处,一处被浓密芦苇和交错河汊环抱的隐秘水荡。 水荡中央最大的一艘旧漕船上,火把劈啪作响,映照着十几张或凶悍、或阴沉的面孔。 「吵!吵个鸟!」一声暴喝如炸雷,震得船板嗡嗡响。开口的是个黑铁塔般的汉子,满脸虬髯,敞着怀露出刺青的胸膛,正是洪泽湖的「混江鲶』张五。 他蒲扇大的手拍在破桌子上,「他娘的!官狗运宝的船队眼看就到嘴边了,你们倒好,先为怎麽下嘴咬起来了!」 「呸!张老五,你若是看不过去,你不妨头一个上。」高邮湖的「分水夜叉』刘七冷笑:「以你张老五论藏兵隐踪,水遁刺杀,还得看你们洪泽湖的手段!那船上的硬点子,你带人摸上去,神不知鬼不觉就给他摘了瓢儿!」 「哼,藏头露尾,鼠辈行径!」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扬州口音响起,「翻浪蛟』陈九抱着膀子冷笑,「要我说,直接撞过去!老子手下兄弟水性好,力气大,凿船抢货,硬碰硬才是好汉!你们那些弯弯绕,耽误时辰!」 这群水贼无主,本就互有些纠葛恩怨! 如今聚在一起,你讽刺我来,我讽刺你,你骂我爹,我攘你娘! 场面愈发混乱,鄱阳湖上「闹海夜叉』拍着桌子叫骂巢湖的人手伸得太长,巢湖的悍匪反唇相讥说鄱阳湖的人只会窝里横。 各路人马的代表纷纷鼓噪,唾沫横飞,眼看就要从口角变成拳脚。 「够了!」眼看争吵愈演愈烈,几乎要拔刀相向,一直冷眼旁观的李俊终於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李俊缓缓站起身:「吵?吵到官军的探船摸到鼻子底下,大家伙儿一起掉脑袋,就痛快了?」他走到舱中,指着外面漆黑的河汊:「粮纲就在眼前,是泼天的富贵!但官军也不是吃素的!我们聚在这里,是为了发财,不是为了内讧送死!」 「李俊哥哥有何高见?」太湖费保终於开口。 「哼,我倒是有高见,你等会听?哪个不是生怕自家落了後,分不到纲粮。」李俊环视众人沉声道:「高见没有,笨法子倒有一个。官家船队,船大,吃水深,必然走主河道。我们提前分散,藏在两岸芦苇荡、河汊口。等他们船队一到,听我号炮为令,各路人马从四面八方同时杀出!小船快,专攻其侧舷、船尾薄弱处,钩索攀船,速战速决!抢了东西,立刻分散,按各自来路遁走!谁抢到的,便是谁的但有一条他语气陡然转厉,目光如刀:「若有人不听号令,提前动手,或者贪心不足延误了撤退,害得大伙儿被官军咬住……休怪我李俊翻脸无情,到时候大夥齐齐抄了他的地盘分了!」 一时间,舱内安静下来。 费保也缓缓点头:「我太湖兄弟,听号炮行事。 其他一众水贼纷纷附和。 宿州官驿,灯火通明,外头下起了初春第一场下小雨。 大官人刚从提刑衙门出来,走入自家落脚官驿厅堂,身上的水气还未散尽,他脱下披风,随手丢给侍立一旁的玳安。 「你持我的官凭印信,立刻去宿州府衙和巡检司衙门。请知州大人和巡检使即刻过驿一叙。就说…有紧急贼情,关乎即将过境的纲粮安危,需当面会商。」 「是!老爷!」玳安躬身领命,动作麻利地从贴身行囊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里面正是代表大官人双重权柄的印信,转身便快步消失在驿站外的夜色中。 一直默然立於门侧阴影里的扈三娘,此时才开口,声音清冷:「老爷是不放心那李宝?」 大官人摇了摇头,踱至桌边,提起温在热水里的锡酒壶,慢悠悠给自己斟满一杯。他斜睨着眼前英姿飒爽的扈三娘,那对笔直浑圆、饱含力道的大腿,像两根钉在地上的玉柱。他咂摸了一口酒,心底却不由得叹了一声。 这扈三娘,模样身段自是顶尖的,刀马功夫更是撩人,只是……可惜了!偏生少了那份钻心挠肺的眼力劲儿,不懂得如何伏低做小,伺候男人。 倘若此刻在身边的是府里那些水葱儿似的美婢,或是那几个知情识趣、一身媚骨的风流小寡妇……哪怕是在那王招宣府上诰命林太太身边,那光景可就大不相同! 她们早该像闻到蜜糖的蜂儿一般,扭着水蛇腰凑上来。柔黄玉手定会先接过酒壶,温言软语道:「爷,仔细烫着,让奴来。」 说话间,身子便软软地挨蹭过来,一只小手替他褪了暖靴,另一只已将那汗津津的大脚搂进自己温香软玉的怀壑里,用那鼓蓬蓬细细裹着,樱唇里更是咿咿唔唔、哼哼唧唧地没个消停: 「爷……脚心可凉?奴揉得舒坦不舒坦?」 「爷偏心眼儿……上回夸她手劲儿好,今儿定要尝尝奴的功夫……」 那声音滴沥沥、娇滴滴,混着嗬气如兰的暖香,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可眼下呢? 只有个木桩子似的扈三娘杵在那儿! 美则美矣,却像尊镶了金边的泥胎菩萨,只会绷紧了身子,小心翼翼地护卫着,更别提那等销魂蚀骨的伺候功夫了。 唉,倒也不全怪她。 江湖上耍刀弄棒的女罗刹,哪里懂得高门大户里这些妇人的手段? 想要她学会那等眉梢眼角藏情意,舌尖唇齿递温酒的功夫,怕不得在西门大宅这口胭脂缸、温柔乡里,浸淫上个一年半载才开窍! 大官人吞下温酒,舌头啧了啧,里头少了风流妇人们的滋味果然差了不少,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放心?嗬嗬,恰恰相反。李宝此人够狠、够准、够绝,是个难得的人才。正因如此,才更要用足手中的牌。」他抿了一口酒,眼中精光闪烁:「既然我手握提点刑狱、提举贼盗巡捕的大权,能调动地方巡检司,为何要只靠他李宝和咱们这点人冒险玩火?火瓮之计虽妙,却也险。」 「不如让巡检司的水军远远缀着,一则可以防万一,若李宝失手或贼势过强,他们便是兜底的网;二则,待火起贼乱,正好让巡检司的人马冲上去收拾残局,追剿漏网之鱼!这功劳,分润些给地方,也是人情,更能坐实我等剿贼之功。何必把脑袋全系在一条绳上?」 扈三娘微微颔首,她虽不喜官场弯绕,却也明白其中道理:「老爷深谋远虑。」 大官人笑道:「你去隔壁休息吧,明日有苦战,早些养精蓄锐!」 就在这时,贴身小厮平安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大爹,外头来了个风尘仆仆的信使,浑身是泥,说是从东京来,有加急密信,必须亲手交给大爹您!」 大官人眉头一皱。东京加急?这个时辰?他放下酒杯:「带进来。」 片刻,一个精悍的汉子被平安引了进来,虽疲惫不堪,但眼神锐利,行动间带着训练有素的利落。他单膝跪地,从贴胸的油布包里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大人!此信本是快马送往扬州府衙交予大人,行至半途驿馆,听闻大人已至宿州驿站,小人便星夜兼程改道送来!请大人亲启!」大官人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火漆完整,印监正是太师府大管家翟谦的私印。他挥手让信使下去领赏休息,随即用小刀仔细挑开火漆。 信纸展开,是翟管家熟悉的笔迹。前面几句是惯例的问候与对扬州情况的交代: 「………扬州知州吕颐浩,虽亦是太师门下,然此人性情刚直,素有能吏之名。大人此行,彼当不会刻意刁难,然亦不必指望其倾力相助。扬州府衙及转运司、盐司诸衙,泰半皆属太师一系或与太师有旧,大人只需按章办事,料无大碍,故本不欲多扰大人清听,不欲来信……」 看到这里,大官人神色还算平静,这与他预估的差不多。然而,信笺後半段的字迹似乎凝重急促了几分: 「………然大人离京後,朝堂之上暗流汹涌,骤生大变!虽太师只手遮天,暂时将风波强压下去,水面不显波澜,然水下漩涡之凶险,实非等闲!太师虽未亲自嘱咐,但言语间大人身处江南,看似远离风暴中心,亦需万分警醒,谨言慎行,切莫授人以柄。此间详情,非笔墨可尽述,容後再禀。唯有一事,大人需即刻留意一一在扬州,务必小心提防那朱助!」 翟管家的笔迹在这里几乎力透纸背: 「朱助此人,虽确系太师一手擢拔於微末,方有今日之「东南小朝廷』。然其仗着经办花石纲,深得官家欢心,圣眷日隆,近年来已渐露骄横跋扈之态!太师观其行止,隐隐有不甘久居人下之心!其爪牙遍布东南,党羽盘根错节,在扬州根基尤深。大人此行,彼虽碍於太师颜面,明面上或不敢如何,然暗地里……不可不防!切记,切记!」 信末是翟谦殷切的叮嘱和太师府的印监。 厅堂内一片寂静,大官人缓缓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眼神幽深如寒潭。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扬州之行?他倒不甚忧心。 真正让他心头沉甸甸压了块巨石的,是信中字里行间透出的,关乎朝堂之上那位蔡太师的讯息!翟管家何等人物?他如此郑重其事,洋洋洒洒写下这般篇幅,岂会只是絮叨些扬州风物、提醒自己行程安稳?这分明是在打哑谜,在极其隐晦地传递一个惊天消息:蔡太师这棵参天巨木,正有无数藤蔓暗地里绞杀信中前半段,看似安抚,说扬州乃蔡太师根基之地,此行必然安稳无忧。可话锋一转,笔触便探入那波谲云诡的朝堂风云,字字句句都裹着砭骨的寒意,极其隐晦却又无比清晰地指向一一此番暗流,矛头所向,目标正是蔡太师本人! 念及此处,大官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又长叹一声。 他虽非蔡太师门生假子,贴不上那「门人」的标签,然则放眼朝堂,他又能依附於谁? 童贯那宦官势力,自不必说;士林清流,道貌岸然,更视自己为离经叛道、钻营铜臭的异类!算来算去,他的根基终究是牢牢系在蔡太师那艘巨舰之上。蔡太师若倾,他便是那失了依靠的藤萝,顷刻间便要粉身碎骨! 信笺後半段,那看似不经意的几笔点染一一提及那朱励!翟管家的笔意,分明是在暗示:这朱助,恐怕也已投身於那倒蔡的暗流之中,成了摇旗呐喊的先锋之一! 不多时,那宿州知州并巡检司的几位老爷,得了风声,如蚁附膻般纷纷涌至大官人府邸。 听闻大官人言语间隐隐透出的威压与不满,一个个唬得面如土色,脊梁骨里透出寒气来,哪敢有半分怠慢?只把头点得如捣蒜一般,赌咒发誓,定当「即刻连夜去办,不敢有误」,这才战战兢兢,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待那帮官靴橐橐声远去,玳安方蹑手蹑脚掀帘进来,低眉顺眼道:「爹,崔家娘子在外头廊下候着爹哩,雨大风急,浑身都湿透了,冻得玉齿相击,可怜见儿的。」 大官人正自呷了口暖酒,闻言一愣,眉梢微挑:「哦?崔婉月?这等大雨天,她在外头作甚?请进来!」 玳安出去後,不久门帘一挑,一股裹挟着寒雨湿气的风先钻了进来。 崔婉月莲步微移,身形略显踉跄地走进。虽是形容狼狈,浑身水淋淋的,那件素白绫袄儿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内里起伏有致的曼妙曲线,却自有一段掩不住的书卷清气与大家风范。雨水顺着她鸦青的云鬓不住往下淌,一张粉面冻得如同上好的宣纸,唇色失了些许朱润,偏生颊上那两点天生的梨涡儿,因着寒颤,倒似盛满了冰魄,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凄楚。 大官人讶道:「外头雨势如泼,你怎地不寻个严实稳妥的屋檐站定?淋成这般模样,岂不伤了身子?」崔婉月强忍着哆嗦,声音带着冰水浸泡过的微颤,吐字却仍清晰:「回……回大人,奴家……奴家确是站在廊檐下了……可……可那风忒也刁钻,打着旋儿,裹挟着雨箭……横着扫掠进来……委实……委实避无可避……」她说着,身子又是一阵难以抑制的轻颤,胸前那两团被湿透薄袄紧裹的丰盈,在冰冷湿衣的勾勒下若隐若现。 大官人看得眉头微蹙,指着暖阁中央烧得正旺的兽炭铜盆道:「罢了,快近前来!湿衣侵骨,最是伤身。速速将外袄脱下,置於熏笼上烘乾!」 崔婉月冻得实在受不住,只得依言,怯生生挪到炭盆边。炭火熊熊,暖意融融扑面,她冻僵的肢体略略舒展,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她略一踌躇,终究背转身去,纤纤素手略显僵硬地解开了素袄的几枚盘扣。湿透的绫袄粘腻地剥离肌肤,发出细微的声响。她小心翼翼地将袄子脱下,搭在熏笼架上,内里仅着一件同样被雨水泅湿了大半的月白色罗地暗花小衣,并一条同色的素绫长裤。 那崔婉月强忍着蚀骨的羞臊与寒意,敛衽屈膝,端端正正地跪倒在冰凉的地砖上。这一跪,仪态虽不失大家闺秀的端庄,但那紧裹的素绫长裤更清晰地绷出大腿浑圆的线条和臀部的饱满丰隆。 她仰起那张犹带雨痕、梨涡深陷的俏脸,泪珠儿混着未乾的雨水滚落,在梨涡里打着旋,恍若那晚白色泉眼一般,声音清越执着:「大人明监!先夫…他…他绝非自戕轻生之辈!其中必有冤情,定是遭了奸人毒手,是……是谋杀啊!」 大官人眉头重新蹙起,身体向後靠了靠:「哦?谋杀?崔娘子乃诗礼之家出身,当知口说无凭,可有实据?」 崔婉月闻言,粉面更添羞红,一直红到了颈下那雪腻肌肤。她臻首微垂,声音陡然低婉下去,带着羞赧与难以启齿: 「大人容禀……妾身……妾身归家後,反覆思量,此事……此事疑窦丛生!当夜……当夜妾身本在自家下榻房间,怎地就……就醉得不省人事?还……还……」 她羞耻得几乎难以成言,只把身子缩得更紧,喘息了片刻,才声如蚊纳般断续道:「……还神志昏聩,行差踏错,竟……竟误闯大人尊驾所在……以致……以致失身铸错…」 想起那夜荒唐,忽然又想起那四泉映月,再思及此刻自己衣不蔽体地跪在男人面前陈情,她羞愤得浑身肌肤都透出淡淡的粉色,炭火烘烤下,细密的香汗渗出,那湿透的薄罗贴在肌肤上,几成透明,内里风光欲遮还露。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妾身百思不解!那酒……那酒是与妾身胞兄共饮!偏生……偏生他屡次三番,在妾身面前巧言令色,劝我……劝我离弃邓家,舍了先夫……说什麽随他……随他终非良策,难有善果……」「如今想来,其言其行,处处透着诡异!以他素日心术不正、唯利是图的秉性,为了……为了迫使妾身就范,依他摆布,只怕……只怕就是他,暗施毒手,害了我夫君性命!大人!青天在上!求您……求您为妾身那含冤九泉的夫君做主啊!」她端端正正地磕下头去,每一次俯身,那饱满便在罗衣的束缚下荡出弧度,腰臀的曲线在跪姿下更显丰腴圆润。 可大官人看着这晃荡的轨迹,却不知道为何忽然想到清河那对大吊钟来,一个恍神才沉声道:「崔娘子,且起身说话。此事……邓大人这案子…你既指认亲兄崔大人为元凶,他乃一州通判,空口白牙,岂能取信於人?可有半点凭据?」 崔氏猛地擡起头:「回大人,实证……妾身眼下确无。但妾身有一计,或可引蛇出洞,令凶手自现原形!」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勾起了兴趣,「计将安出?」 崔氏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语速加快,思路却异常清晰:「妾身料定!兄长,此刻定然以为妾身走投无路,心灰意冷之下,必会返回宋州,寻他庇护,听凭他摆布!可妾身……可妾身偏不遂他所愿!」「妾身依旧跟随大人官船南下!妾身兄长若知此讯,必定心急如焚,唯恐妾身脱离掌控,日久生出变故,坏了他图谋!情急之下,他定会铤而走险!最便捷之法,便是令那潜伏在船上、害了妾身夫君的凶手,寻机将妾身……强行带离官船,押回宋州!届时……」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大人只需布下罗网,静候那凶手现身拿人,岂非人赃并获?再一审问,便可顺藤摸瓜。」 大官人听完,久久不语,不亏是崔氏血脉,不但比起那几个小真妇知书达理,通晓政局,还有颗玲珑心、半响,他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带着由衷赞赏的轻笑:「嗬……虚张声势,引蛇出洞……妙!妙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上再次扫过,最终停留在她因紧张期待而微微翕动的红唇上,赞道:「不亏是博陵崔氏的後代,这份急智与胆识,寻常男子亦难及。好,此计甚妙!」 崔氏眼中瞬间进发出绝处逢生的光芒,喜极而泣,连忙叩首:「谢大人!谢大人成全!」 大官人摇了摇头:「只是我也不瞒你。唉,本官眼下有紧要公务缠身,片刻不得分身。」他顿了顿:「此案自有提刑衙门按律勘察,你且放心。」说罢,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 崔氏听闻大官人竞要将此案移交下属衙门,心中登时一沉,如同坠入冰窟!她太知道那些衙门官吏是什麽德性了!推诿、拖延、敷衍塞责是家常便饭,人命关天的大案,在他们眼中不过是一纸公文,能拖则拖,谁会真心实意替一个孤苦无依的妇人申冤?指望他们,无异於坐等仇人逍遥法外! 一股绝望的寒气瞬间攫住了她,但紧接着,一股孤注一掷的狠劲从心底涌起!她贝齿猛地一咬下唇,留下一点胭脂印子,擡眸时,那双水汪汪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薄雾:「大人!倘若……倘若奴家能解出您那夜梦中所见的「四泉映月』,您……是不是就肯答应亲自为奴家作主?」 大官人闻言,执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惊讶。那晚她假死过去,等到久後悠悠醒来那四道泉眼都是乾涸痕迹,她不曾亲眼看见,这是如何这知道的? 他随即失笑,摇了摇头:「嗬,解梦?有趣。不过……本官素来不喜与人谈条件,更不喜这等……胁迫交换的谈法。崔娘子,你逾矩了。」 崔氏心头一紧,却并未退缩。她深吸一口气,眼中方出妖娆妩媚的光茫:「那……大人喜欢怎麽谈?奴家…哭唧唧地…哀求着谈?」 话音未落,她已香风一阵,袅袅娜娜、步步生莲地走到大官人脚凳前,竟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在厚厚的地毯上! 纤纤素手带着温香伸向大官人的皂靴,动作轻柔得像拂柳,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妖娆,替他褪下靴袜。那一双保养得宜、白皙如玉、十指蔻丹鲜红的柔美,便落在了大官人略显粗粝的脚掌和小腿上,力道适中、指法销魂地揉捏按压起来,指尖儿还时不时在那脚心儿敏感处轻轻勾挠一下 大官人本是带着几分冷眼旁观,想看她如何「哀求」。然而那指尖甫一触及皮肉,传来的触感与力道,却让他眉头微不可查地一挑! 这手法……竞与他府中美婢乃至那些风流小寡妇截然不同!美婢们是经年累月摸索着他的喜好,他说哪里便按哪里,重在迎合;小寡妇们则带着野性的挑逗,揉捏间尽是撩拨。 而崔氏这双手,指法精准,力道透达肌理,竟似隐隐按住了几处关键的穴位!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舒泰之感,顺着小腿经脉直往上窜,竞让他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 「你……学过?」大官人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沙哑。这绝非寻常闺阁女子会的手法。 崔氏低垂蝽首,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专注地揉按着他结实的小腿肚,一双玉手如同游鱼,滑腻腻暖烘烘地在他腿上逡巡,声音软媚:「说出来大人您可别笑话奴家。博陵崔氏,百年来族中女儿,数十人入宫侍奉君王龙榻,其余……亦不过是高门大户里联姻结盟、暖床叠被的玩意儿。」 她指尖微微用力,精准按压在一处穴位上,带来一阵强烈的酸胀麻痒,「自打会走路起,便要被拎着学这些…微末伎俩,推拿导引,不过是让自家男人筋骨松快些,好在後院争宠罢了!」 她说着,那双手已渐渐按揉至大官人膝弯上方,指尖带着若有似无的暖意和暗示。她终於擡起眼,那双曾盛满哀戚与绝望的眸子,此刻眼波流转,竟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妩媚,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大人……今日,可还想……再看一回那「四泉映月』之景?」 大官人眸光骤然转深,俯视着跪在脚边、姿态卑微却眼神勾魂的女子:「本官方才说过……不喜谈条件。」 崔氏迎着大官人的目光,非但没有惧意,那抹妩媚的笑意反而更深地漾开在梨涡里。 她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依偎上他的腿,仰着小脸儿,眼巴巴、水汪汪地望着他,声音娇嗲:「大人~您可冤死奴家了!哪里是条件嘛~」她伸出丁香小舌,轻轻舔了下自己嫣红的唇瓣,「是奴家……奴家自个儿的心儿…想…想得紧,想要给揉碎…想再给大人您……再演一出那四泉映月的靡景儿…」她眼睫轻颤,仿佛要落下泪来,声音带着哭腔般的媚意:「求求您了……我的好大人……您就……成全了奴家这点子要化了的心思吧…施舍一些些雨露来吧。」 第363章 清河内事,崔氏吐心,出征! 大官人眯着眼,手指挑起崔婉月光洁的下巴,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 「啧啧啧,真真想不到啊……百年清贵、诗礼传家的博陵崔氏,竟也能娇滴滴、媚酥酥到这般田地?可与你本官前几次见的,那副贞静娴雅、拒人千里的模样,判若两人呐!」 崔婉月非但不躲,反而臻首微侧,脸颊在他指腹上若有似无地一蹭,脸上一副世家宗族之女矜持的模样,眼波却流转间媚意横生,那双纤纤玉手依旧力道适中地揉捏着他手臂筋络。 她启唇,恢复声线清泠:「大人着相了。彼一时,名分如枷锁,礼法作樊笼。奴为有夫之妇,大人亦是有妇之夫,咫尺便是天涯,岂容半分逾矩?纵有万般心思,也只合锁在博陵崔氏的「清誉』二字里罢了。」她指尖微顿,擡眼望向大官人,那目光澄澈依旧,说话却放荡妖媚起来,「今时麽……奴乃未亡人,一身如寄;大人您,依旧是那手握权柄的大人。这青天白日之下,奴自是博陵崔氏女,行止坐卧,言必称《女诫》,动辄引《周礼》,维系着那点累世门楣的体面…可一旦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她声音陡然转低,身子却不着痕迹地贴近,带着幽兰般的冷香,「奴便只是……大人案头一只温润的唾玉壶儿,专候大人…倾注恩泽的,兴之所至,撷取把玩,聊慰寂寥;兴尽意阑,弃置一旁,亦无不可…」她说着,腰肢轻折,已如弱柳扶风般款款落座於大官人膝上,一对臀糯儿摊压开来,一手仍在他臂上施展着精妙的指压,一手却似整理衣襟般,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胸前衣襟的云纹。 「女儿家……谁骨子里不是一汪春水?」她轻轻嗤笑一声:「但凡说有妇人不会媚嗲滋味的,不过是从未真真探入妇人心子深处,见不到妇人这一面罢了。」她微微侧首,清冷的目光直视大官人,吐出的字句却书香韵味又夹着放荡不堪,有着另类的妖媚:「莫说妾这等无依无靠的世家浮萍,便是那号令千军万马的女中豪杰、六宫独宠的绝代妃嫔,乃至……凤临九霄的至尊!」 「便是……便是那龙椅上脾睨天下的武后!您道她在锦帐深处,面对那莲花六郎时,是何等情状?史书虽讳莫如深,野史杂记却道……那时节,哪还有半分帝王威仪?」 「前朝掖庭流出的《彤史拾遗》,乃至《鹤膝炉边记》里记的也不过是云鬓散乱,娇喘吁吁,白日里紫宸殿上「垂拱而治』、「言出法随』,何等气象?可一旦夤夜侍奉,那莺啼百曦,恨不能将那玉面郎君化作绕指柔,嗬,只怕连那教坊司的魁首,也要自叹弗如呢。」 「女儿人人都的娇、嗔、媚、嗲……」她气息微促,媚眼如丝,「恰似那千年古刹深锁的玉井寒泉,非蛮力不能为,非春风不能开。」 她娓娓道来,仪态端方依旧,眉目间甚至带着几分女史讲学的清肃。然而那檀口之中吐露的,尽是些直指云雨的隐晦艳词,神态端庄得如同在祠堂诵念家训,语气平静得像在品评前朝书画,活脱脱一个穿着最华贵诰命服、却讲着最香艳宫闱秘史的女史官! 这种极致的端庄与内里的放诞所形成的反差,比赤裸裸的浪荡更能撩人心魄!雅驯与极致的淫亵交织一处,非但不显粗鄙,反生出一种顶级门阀的堕落之美来。 大官人被那精妙指法伺候得通体舒泰,又被这玄之又玄的浪辞撩拨得心旌摇曳,不由抚掌轻叹:「如此说来,邓大人倒是身在福中了。」 崔婉月按摩的指尖未停,只微微摇首,那姿态清贵得如同拒绝一樽不合时宜的浊酒。她朱唇轻启,吐字如冰珠落玉盘: 「妾如何能……如何肯对他放下这身段,做这等倾心侍奉之事?他呀…所求的,不过是「博陵崔氏』这块金字招牌,好装点他那门楣罢了!妾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能给他脸上贴金的「活牌坊』!他也只配於人前炫耀奴「通晓经史』、「博陵崔氏』、堪为「宗妇楷模』的皮相罢了。」 语毕,她身子已如无骨般软倚入怀,那清冷的幽兰气息,此刻也带上了几分迷离的暖香。 大官人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探究的兴味:「哦?这倒奇了。既如此,你为何不惜……以身涉险,也要为邓大人寻个真相?还要委屈了自己如此这般?」 崔婉月闻言,方才流转的媚色倏然一敛,腰肢挺直了几分,端坐的姿态清越礼矩,只是依旧在大官人怀中有些另类风艳:「此言差矣!为夫申冤,乃是天理昭彰,人伦大义!便是那市井里最泼赖的妇人,只要心头还存着一丝做人的血性、半分夫妻的情义,也定会豁出命去揪那真凶!」 她胸膛起伏,那份属於世家血脉的骄傲如同鹤立鸡群般昂然挺立,声音铿锵:「更何况!妾身乃是博陵崔氏的嫡出女儿!钟鸣鼎食之族,诗礼簪缨之家!」 说到此处,那刚烈之气忽如潮水般退去,她臻首低垂,雪白肌绯色尽染,娇羞道:「至於委屈…至於委屈…谁知这天底下竟还有比奴自己,还懂奴妙处的男人,那四....四....」 毕竟不是市井出身,四了半天后面的话也说不出来..… 大官人哈哈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几分狎昵的探究,压低声音,故意拖长了调子:「我还藏着好些新奇手段,正想寻个知情识趣的妙人儿,好好切磋讨教一番……」那「手段」、「切磋讨教」几字,说得又慢又重,活脱脱透着股邪气。 崔氏一听,如遭雷击!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恐惧碾碎。她只当大官人起了什麽见不得人的癖好,要拿她当那勾栏里的玩意儿般作践。身子猛地一缩,如同受惊的鹌鹑,瑟瑟抖若筛糠,脸色惨白如纸,双手紧紧攥住衣襟,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哀求:「大人!求……求大人大发慈悲,怜惜奴家则个!奴……奴家这柔若之身,实在……实在不堪官人那等新奇手段啊!万望官人垂怜……」泪珠儿已在眼眶里打转,摇摇欲坠。 次日,清河县。 团练大帐里,火盆炭火将熄,映得壁上悬挂的捕盗檄文与铁尺锁链忽明忽暗。 史文恭端坐主位,身後侍立着副手王三官。 下首坐着关朱二人。 堂内气氛肃杀。 史文恭捻着透骨钉的手忽然一顿,钉子尖端稳稳指向案上摊开的州县舆图,声音带着寒意:「各处眼线已回,京东路这几处匪患,依关将军之见,当以何者为?」 关胜丹凤眼微擡,目光如电扫过舆图,声若洪钟,沉稳有力:「史教头,这青石崖、野猪林、黑风口三处,寨小墙卑,喽罗不过百三十之数,头领皆市井无赖或逃军流寇,无甚根基。正可击之,一则操练战法,使新卒见血知惧;二则剪其羽翼,震慑四方,使大寇不敢轻动;三则缴其赃物,以充公帑,亦可替大人担几分忧!」 史文恭目光锁住舆图上青石崖的位置:「善!尤其这青石崖,探得窝藏私盐甚伙,更有劫掠过往行商所得金银。此等赃物,岂容贼寇挥霍?」 王三官在史文恭身後低声道道:「史教头,关将军,朱将军,不日前应二叔那些帮闲传来消息,那野猪林的「过山风』,前日里在为抢一单旱货和被二龙山那杨头领捅穿了腰子,正躺在老巢里等死!此是大剿之时!」 史文恭眼中精芒一闪,捻动透骨钉的速度快了几分。 关胜却眉头微蹙,赤红的面容更显凝重,指向舆图上两处险要标记:「这二龙山山势险绝,猿猱难攀!听闻那「花和尚』鲁智深,神力盖世,乃西军悍卒出身!」 关胜目光直视史文恭,「吾等所辖团练须得练兵为主,剿贼为辅,若强攻此等龙潭虎穴,伤了那些少壮得不偿失。」 史文恭捻钉的手指终於停下,钉子深深刺入桌案寸许:「关巡检……老成谋国之言!不错,练兵方是根本!大人惊天之志,首在靖安地方。那些不成气候的小股毛贼,正是磨刀石!」 朱仝在关胜身後沉声道:「昨日州府拨付的三张床子弩已到库中!此等利器,对付那些无甲无险的小寨,正是摧枯拉朽!」 史文恭闻言,眼中凶光一闪,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好!天助我也!有此利器在手,对付那些不知死活、毫无防备的小蠡贼,足矣!」 他猛地站起身,官袍下摆无风自动,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传令!点齐弓手,备好器械!先踏平青石崖!让那些不开眼的贼骨头,给新来的小的们见见血!」 清河大宅里。 孟玉楼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潞绸袄儿,下系鹅黄挑线裙子,鬓边簪了朵新鲜绒花,脸上薄施脂粉,更衬得眉眼风流,双腿修长圆润。她身後跟着晴雯,这小丫头病了一场,倒似抽条儿的柳枝,越发显出几分病西施的标致,只是眉眼间还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低眉顺眼地跟在玉楼身後半步。 两人进了吴月娘上房。 时值午後,暖阁生香。 金莲儿斜倚熏笼,嗑着瓜子儿。 李桂姐正摆弄着新得的螺钿琵琶。 香菱儿伏在月娘膝下,替她轻轻捶腿,满室氤氲着大家内宅特有的那种慵懒又精致的闲适。金莲儿眼尖,见到玉楼和晴雯走了过来,丹唇微启,带着一丝好奇:「奇怪!今儿个玉楼姐姐和晴雯妹妹,倒像那画儿里的凌波仙子下凡了,怎地平白添了几分玉树临风的挺拔?这通身的气派,瞧着竞比往日更贵气三分。」 李桂姐闻言也停了拨弦,一双媚眼上下打量,吃吃笑道:「可不是麽!方才我就瞧着别扭,原是腿儿显长了!玉楼姐姐这裙子底下,莫非藏着登云履不成?」 香菱儿好奇的站起来比了比身高,娇嗔道:「奇了怪,怎得姐姐们都大的大,高的高,偏我什麽也不长?」 「老爷不是说你是小粉团麽!」月娘笑了声看过去,温声道:「我也瞧出来了。玉楼和晴雯,今日这身量,确是显得格外窈窕修长,步履也似更轻盈了些。」 孟玉楼被众人点破,颊边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大伙儿快别取笑……不过是前几日……老爷教奴家垫着脚走路的样子,又道让我做一双这种鞋,显得身段更袅娜些…」 她声音渐低,几不可闻,「………奴家……奴家便想着鞋底里缝进了一截软木,又复上几层厚实的苏缎锦棉,外面看着还是寻常鞋样,里面却是垫高了些许。如此既能遂了老爷的心意,行走起来也不觉十分吃力。」 她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瞟了下晴雯,续道:「奴家笨手笨脚,只弄了个粗坯。还是晴雯妹妹心思巧,手也巧,帮着细细裁剪了木跟,又用最好的杭绸裹了,缝得密实妥帖,外头再复上鞋面,竟是一丝痕迹也无。上面的缠枝莲纹和蝶恋花样子,也都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比那内造的也不差什麽。」 说着,将裙裾微微提起寸许,露出一双宝蓝色缎面绣鞋的鞋尖,那针脚细密,配色雅致,果然非同凡响,把孟玉楼一双长腿衬托得又拔尖三分。 众人目光立时聚焦到晴雯身上。 「哎呀!好个心灵手巧的晴雯!」月娘由衷赞道,「这心思,这手艺,真真是难得!这鞋跟的巧思,既遂了老爷的意,又不失体统,更难得的是做得这般精巧隐蔽,全无匠气。晴雯这刺绣,更是绝了,这莲瓣的晕色,这蝶翅的轻盈,怕是宫里针线局的老供奉也挑不出错来!」 李桂姐放下琵琶,凑近细看,啧啧称奇:「了不得!晴雯妹妹这双手,怕不是织女星君点化过的?这绣活,这配色,透着股子清雅贵气,比外头铺子里卖的强百倍!赶明儿也给我做一双,不拘什麽花样,妹妹的手艺,我都爱!」 金莲儿忍不住点头,:「嗯,这活儿真真极好的。针脚细密匀称,配色也雅致不俗,更难得的是这份巧思,将垫高之物藏得这般妥帖。晴雯妹妹,你这本事,在这府里,怕是要拔头一份了。」她话锋一转,又带上了惯常的调侃,「只是玉楼姐姐,穿着这鞋,夜里伺候老爷,怕是更得心应手了罢?」说罢掩口而笑。晴雯被众人围着夸赞,一张俏脸早已红透,如同熟透的蜜桃。她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心中却似打翻了蜜罐,甜丝丝的暖流涌遍全身。 在贾府时,纵使老太太、太太夸她针线好,也不过是主子对下人的恩典式赞许,带着居高临下的矜持,或是像凤姐那般带着利用的客套。何曾像今日这般,被这些身份相当的姐妹们如此热切地、七嘴八舌地真心实意地夸赞过? 她们赞的是她的手艺,更是她这份能帮衬姐妹、又能讨老爷欢心的巧思。这份认同和需要,让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 她抿着唇,想笑又强忍着,只低低应了一声:「姐姐们谬赞了,不过是些粗浅活计……」但那眼角眉梢藏不住的欢喜和光彩,却泄露了她心底的波澜。 月娘笑道:「好了好了,晴雯这气色也是越来越好了!你们俩人一起过来有何事?」 孟玉楼脸上堆着笑,往前凑了半步,「大娘,我们是为了那桩专做官宦富商家眷生意的「体面』衣裳铺子的事儿麽?今日想带晴雯去布庄绸缎铺子里,会一会徐掌柜,把料子、样式、工钱这些细务,再敲打敲打。晴雯这丫头,针线眼力是极好的,带她去认认门路,也听听掌柜的意思。」 吴月娘点了点头:「既然是老爷点了头,你们自管放手去做便是。咱们家,老爷的话就是天理。」她话音未落,眼风扫向小玉:「去,把外院的兰香叫来。」 小玉应声去了。不多时,帘子一掀,一个穿着青布衫子、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低着头进来,正是兰香。她一眼瞧见孟玉楼,眼睛里瞬间进出光来,嘴唇动了动,想喊又不敢,只飞快地瞄了一眼炕上的月娘,那点惊喜立刻被惶恐压了下去:「奴婢兰香,给大娘磕头。」 「嗯,」月娘点点头,手指头点着炕沿,「你原是玉楼使唤惯了的贴身丫鬟。这些日子你在外院手脚倒也勤快,没出过什麽岔子。」 她话锋一转,笑着说道:「本来就打算着给你们被老爷收入房的一人配一个丫鬟,只是大宅还未扩好,玉楼啊,如今老爷既擡举你,让你头一个独当一面,去操持这体面铺子,身边没个知根知底、跑腿传话的人怎麽行?没的让人笑话咱们家没规矩。兰香这丫头,就让她依旧跟着你吧。铺子里外,也好有个支应!」孟玉楼一听,心花怒放! 要说她心里最是惦记不过的就是自己这恍若妹妹一般的贴身小丫鬟兰香,只是内院外院有别,这麽些日子也是见了不到几面。 她忙不迭地深深福了下去,声音都甜得能滴出蜜来:「谢大娘恩典!事事替我们想着!有兰香这知根知底的帮衬着,我这心里可踏实多了!」 吴月娘笑着说道:「行了。你们自去忙你们的铺子去,仔细着办,别辜负了老爷的心意。」「是,大娘放心!」孟玉楼连声应着,又福了福,这才领着晴雯和还有些懵懂的兰香退了出来。刚一出上房的门,绕过那架紫檀木大插屏,孟玉楼脸上的端庄笑意就绷不住了。她一把拉住还晕乎乎的兰香,也不顾还在廊下,就亲亲热热地搂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更是熟稔地伸过去,揉搓起兰香那腮帮子,嘴里啧啧有声: 「我的好兰香!可想死我了!瞧瞧这脸蛋子,都圆了些!养得水葱儿似的!」她捏着兰香的脸,眼里是真切的欢喜和一丝满足一一这可不单是得了个丫鬟,更是月娘当着众人面给她的体面! 自己是府里第一个陪上丫鬟的!虽说老爷如今还没立偏房,可是众多姐妹面上都不说,心里哪个不想自己是二娘。 兰香被她揉搓得又是疼又是羞,心里却像灌了蜜,眼泪汪汪地看着旧主:「小姐……我,我……」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只剩傻笑。 晴雯在一旁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廊下的风似乎都带上了点轻快的暖意。孟玉楼搂着兰香,三个真正活泛过来可人儿,脚步轻快地朝着前院铺子的方向走去。 宿州。 大官人悠悠转醒,崔婉月赶紧起身,白馥馥光溜溜的身子,正对着他,撅着个圆滚滚的臀儿,在那堆绫罗绸缎里摸索大官人的衣服。那动作,笨手笨脚,活像个头遭伺候人的雏儿。雪白的膀子晃得人眼晕,纤细的腰肢扭得不成章法。 他乜斜着眼,嘴角勾起一丝惫懒又得意的笑,伸手在那滑腻的靛瓣儿上「啪」地拍了一记,惊起一片雪浪! 惊呼声中,大官人斜倚枕上,饶有兴致地看她忙碌,嘴角笑道:「博陵崔氏,诗书礼乐自是天下无双。只是这贴身服侍的细致功夫嘛……」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倒像是新入府的小丫头,手忙脚乱,颇费周章。看来,世家贵胄的学问里,可没教这些。」 崔婉月闻声,纤背微微一僵,颊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直蔓延至耳根。她并未立刻回头,只是那找衣物的手更显慌乱了些,低垂的颈项弯出一道羞赧的弧线,带着一晚伤了喉咙的慵懒沙哑,偏又努力维持着世家女的矜持:「大人……莫要取笑。奴……奴家自幼只学女诫妇容,执掌中馈,这等……这等近身侍奉的微末之事,何曾做过!」 她终於转过身来,一张芙蓉面含羞带怯,眼波流转间既有被点破的窘迫,又有一丝新妇般的娇憨,「总得……总得容奴家……慢慢习练才是。」 大官人哈哈一笑,长身坐起,目光炯炯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习练?昨夜那「四泉映月』的绝妙景致,本官还未及细赏,便被你这小馋猫儿囫囵吞尽了。可惜,可惜啊!」 崔婉月被他言语撩拨得浑身发烫,又羞又恼,忍不住跺了跺光洁的脚,娇嗔地横了大官人一眼,眉梢眼角尽是风情:「大人!分明是大人龙精虎猛,奴家到後来情之所起,不知不觉就..」後面的话羞於启齿,只化作一声含混的嘤咛,将头埋得更低了。 汴水码头。 大官人一身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玉带,在武松和扈三娘的簇拥下,气度沉凝地踱步至码头,玳安平安一左一右。晨风猎猎,吹动他宽大的袍袖,更显威仪赫赫。 放眼望去,只见宽阔的河面上,已然按照李宝的部署,整肃地排列着十数艘斗舰走舸。这些并非寻常漕船,赫然是宿州巡检司用以缉捕水寇、巡弋江河的战船!每艘船上,皆肃立着顶盔掼甲手持利刃的官兵,旌旗迎风招展,看起来倒是有些杀气腾腾的模样! 第364章 大发神威,再赚一笔! 宿州一众官员并武职将领,早已在码头上鹄立恭候多时。 为首的知州、通判,神情恭谨,这些可不比曾经周文渊那一府通判背後又有太子撑腰,面对大官人这一路大员纷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敬畏。 其後是团练使、都监、巡检等武官,更是甲胄鲜明,按刀而立,姿态恭肃异常。眼见大官人龙骧虎步而来,众人齐齐躬身,动作整齐划一,口中高呼: 「下官/卑职等,参见大人!」 大官人笑道:「多谢诸位想送,後会有期了。」 淮水汤汤,浊浪拍岸,卷起千堆昏黄的泡沫。 大官人立於万石大船的楼舱甲板最高处,身後站着平安和玳安。 这庞然巨物恰似浮动的城塞,森然横亘水上,压得周遭波流都显出几分滞重。 却在此时。 下游水天相接之处,影影绰绰,数不清的尖头舶板、蚱锰小舟,如同夏日腐肉上骤然滋生的蛆虫,密密麻麻,悄无声息地自芦苇荡、河汊口滑出,渐渐汇成一道蠕动的水线,无声地向上游漫来。「来了,」李宝站在船首声音沉冷如铁,「舞动令旗,下网!」 岸边,十艘大型纲船早已悄然就位。 前队五艘,舱门紧闭,吃水线深得惊人,船身笨重,几乎要没入浑浊的水中。 几个精瘦的水手倚着船舷,眼神却如鹰隼般锐利。 船内,层层叠叠的乾柴、硫磺块、硝石袋子堆积如山,刺鼻的气息被厚厚的湿泥与浸透水的麻布死死捂在舱内,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如同隔夜馊饭般令人反胃的酸腐味,丝丝缕缕渗入水汽。 舱底,巨大的压舱石让船体沉得格外稳重。 後队五艘,却是另一番景象。 船舷两侧,扎满了披着破旧号衣的草人,在河风中簌簌抖动。 船头船尾,锣鼓铙钹震天价响,喧腾得如同勾栏瓦肆最热闹的场子。 几个嗓门洪亮的军汉,扯着脖子嘶吼着不成调的军歌,声浪搅得水面都起了微澜。 舱板之下,却是另一片死寂,精锐甲士紧握刀枪,弓弩手引弦待发,汗水顺着紧绷的脸颊滑落,渗入冰冷的皮甲缝隙。 这五艘船,看似声势浩大,却偏偏与前面那五艘「粮船」拉开了一箭半还多的水面距离,队形也松散拖遝,如同被无形绳索牵绊住,挣扎着前行。 「肥羊!天大的肥羊!」太湖费保眼珠子都红了,口水顺着虬髯往下淌,「前头五艘!定是刚装了漕粮的硬货!吃水这麽深,足足有三寸,怕不只是粮食,白花花的官银都压舱底了!後面那几艘破兵船,锣鼓敲得山响,顶个鸟用!一看就是没卵子的新兵蛋子!」 「大哥!干他娘的吧!」底下喽罗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摩拳擦掌,眼冒绿光。 「干!」太湖费保拔出腰刀,嘶吼道,「老四!弄条快船,去缠住後面那几艘破兵船!敲锣打鼓吓唬住就行,别硬拚!其余的兄弟,跟老子冲!抢粮!谁先登船,赏双份!」 说着己方船只一马当先冲了过去。 混江龙李俊立在船头,眼睁睁瞧着那厮一一当初第一个扯着破锣嗓子喊「听哥哥号令」的,此刻见了前面那几只肥得流油的羊牯船,竟似饿狗见了热屎,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只把船桨摇得飞起,头一个便冲杀出去。 李俊那口浊气猛地顶到嗓子眼儿,一张紫膛脸霎时涨成猪肝色,腮边筋肉突突直跳,破口便骂:「直娘贼!万人日出来的野狗窗的杂种!也不知是哪个烂污窟窿爬出你这等没脊梁骨的腌腊泼才!今日且由得你猖狂,日後撞进爷爷网里,管教你认得「悔』字怎麽写!」 他这厢雷霆尚未落尽,周遭那些水贼喽罗,哪个不是贼眼滴溜、闻腥而动的? 一见有人带了头,又见那几只羊牯船上箱笼堆叠,显是油水十足,登时便把什麽「令炮」、「阵势」丢进了烂泥塘里。 一个个赤红着眼珠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仿佛一群嗅到血腥的豺狗,纷纷驾着自家小船,争先恐後地扑了上去。桨橹拍水,水花四溅,小舟如离弦之箭,只恨爹娘少生了两只臂膀,唯恐落了後手,连口热汤都喝不上。 哪管什麽鸟战术?眼里只剩那白花花的银子、沉甸甸的粮食。 出洞蛟童威在一旁看得分明,急得直搓手,拿眼不住地瞟着李俊。 翻江蜃童猛更是按捺不住,凑到李俊跟前,一张黑脸憋得通红,汗水顺着鬓角淌下铜钱大,压低了声音急道:「哥哥!我的好哥哥!再不上,黄花菜都凉了!那点子油水,还不够这群饿死鬼塞牙缝的!白白便宜了那起龟孙!」 李俊胸中那口恶气兀自翻腾,眼见着水面上所有贼船只已如炸了窝的马蜂,乱糟糟全涌了上去,再勒令也是徒劳,反倒显得自己无能。 他只得把满腹的窝囊气硬生生咽回肚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上!」随即咬牙扬手,自家座船也如离弦之箭,向着那混乱的漩涡中心射去。 霎时间,芦苇荡里如同炸了窝的马蜂,数十百条轻快迅疾的贼船,贴着水皮子就窜了出来!十条「快蟹船」怪叫着,直扑後面那五艘敲锣打鼓的「兵船」,远远地就放箭、投掷火罐,虚张声势,只求缠住。 而三四十条大小贼船,乌泱泱、嗷嗷叫着,以最快的速度扑向中间那五艘「肥得流油」的粮船!贼船轻快,转瞬即至。钩索如毒蛇般抛上大船舷帮,「叮叮当当」一阵乱响。 赤膊精瘦、面目狰狞的水贼们,嘴里叼着刀,嗷嗷怪叫着,争先恐後地往上爬! 眨眼功夫,五艘大船的船舷两侧、船头船尾,密密麻麻爬满了蚂蚁般的贼人, 「登船!抢粮!满舱啊!」 贼船蚁附。 船舷被无数船只抵死,吱嘎作响,水面被搅得如同开了锅的浑汤。 就在这混乱攀爬、贼人小舟几乎将五艘大船围裹得密不透风、连水面都难以看见的当口一 就在这最混乱、最贪婪、所有贼人眼睛都盯着舱门、恨不得立刻钻进去抢掠的当口! 「嗤啦一嗤啦一」五艘「粮船」的底舱,几乎同时亮起了微弱的火光! 事先埋藏在湿泥麻布下的引火之物一一乾柴、硫磺、硝石、浸透火油的破布烂絮一一遇火即燃!那火势,如同地底喷发的熔岩,瞬间就冲破了薄弱的遮掩! 「轰!轰轰轰!!!」 五声连成一片的爆响! 如同五头火龙在河心同时翻身! 刺鼻的硫磺硝烟味混合着浓烈的火油气息,冲天而起!赤红带黄的火焰,如同地狱探出的巨爪,猛地从五艘大船的每一个舱口、舷窗乃至甲板缝隙里狂暴地喷涌出来! 火油四溅!火星乱飞! 那些紧贴着大船的竹木贼船,船身本就涂满了助燃的桐油松脂,被溅射的火油一点,又遭这冲天烈焰一燎,瞬间化作一条条巨大的、移动的火把! 船上的贼人,离得近的,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被火龙吞噬,化作扭曲焦黑的人形火炬;离得稍远的,身上溅了火油,惨嚎着在甲板上翻滚,成了点燃同夥的火种! 河面上,浓烟滚滚,烈焰冲天,焦臭的皮肉味令人作呕,无数着了火的贼人如同下饺子般惨叫着跳入河中,又被滚烫的河水煮得半熟! 船挤着船,火连着火,狭窄的水域瞬间成了炼狱火海!贼人的惨嚎、咒骂、哭爹喊娘声撕心裂肺,彻底压过了火焰的咆哮! 有道是: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这群水贼常年在江南各大水系杀人夺船掠货,却不想报应有轮回,终有一日轮到自己! 「不好!中计了!快跑啊!」混江龙肝胆俱裂,嘶声尖叫,他的座船也被飞溅的火油点燃,桅杆烧成了巨大的火炬。 就在这火海焚天、贼众魂飞魄散、乱成一锅滚粥的当口! 後面那五艘原本「疲遝松散」的「兵船」,猛地扯掉了船舷上那些伪装! 一面面杀气腾腾的「缉捕」、「巡江」大旗「哗啦啦」升起!船舱如同巨兽张开了血盆大口,无数顶盔掼甲、手持强弓劲弩的官兵蜂拥而出,瞬间站满了船舷! 「放箭!」 甲板上令旗挥动。 「撞上去!碾碎他们!」 李宝站在船头,令旗狠狠劈下! 「嗡一一!」密集如飞蝗的箭矢,带着死神的尖啸,泼水般射向火海外围那些惊魂未定、试图逃窜的贼船和落水挣扎的贼人!! 噗嗤噗嗤的入肉声不绝於耳,河面上瞬间绽开无数血花! 同时,五艘巨大的兵船,鼓足了风帆,轰隆隆地撞向那些被火海困住、或侥幸逃出火海却失去方向的残存贼船! 「哢嚓!轰隆!」木屑横飞,船体碎裂! 巨大的撞击力直接将那些小舶板、快蟹船撞得粉身碎骨!船上的官兵如同下山的猛虎,长枪攒刺,刀斧劈砍,将落水的、垂死挣扎的贼人无情收割!! 「放下小船!擒贼酋!」李宝再次怒吼。 二十艘小型走舸、快艇如同离弦之箭,从万石大船上放下,满载着手持短兵利刃、藤牌钩拒的精锐甲士,如同水鬼般灵活地穿梭於火海与残骸之间,精准地扑向那些插着贼首旗帜、试图组织抵抗的贼船旗舰!跳帮夺船,你死我活! 侥幸没被火烧死的太湖费保,刚砍翻一个跳上船的官兵,就被三杆钩枪同时钩住,拖翻在地,雪亮的钢刀瞬间砍上了脖颈,一个首级滚落下来,瞪着双目,死不瞑目! 李宝早已换上一身黑色水靠,外罩半身皮甲,手提一柄厚背鬼头刀,刀身暗沉,隐有血槽。他第一个跃下大船,稳稳落在为首的一艘走舸船头。 船身猛地一沉,随即被他魁梧的身躯稳住。 「随我来!夺贼酋旗!」李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撕裂烟火的穿透力,刀锋直指火海深处一艘体型稍大、船尾插着一杆破烂黑旗的贼船。 那船正被几艘燃烧的贼船阻住去路,船上一个镶着颗大金牙的头目「分水夜叉』刘七,正挥舞着钢叉,声嘶力竭地吆喝手下砍断纠缠的破船残骸。 「嗬!」众甲士齐声应和,声震河面。 李宝所乘之舟一马当先,船尾的水手奋力摇橹,小舟如飞鱼般破浪疾行。 船头的刀牌手用蒙着牛皮的藤牌格开零星射来的软弱箭矢,钩镰枪手的长杆铁钩已如毒蛇般探出。「勾住它!」李宝厉喝。 「嗤啦!」数支寒光闪闪的钩镰枪头,狠狠地咬住了那贼酋座舰的船舷! 巨大的力量拉扯下,贼船猛地一晃。几个贼人立足不稳,惊呼着跌入水中。 「稳住!砍断钩索!」「分水夜叉』刘七目眦欲裂,金牙在火光下闪着狰狞的光,手中的钢叉狠狠劈向最近的钩索。 「杀!」李宝根本不给对方机会,鬼头刀在手中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人已如大鸟般腾空而起,重重落在贼船那沾满血污和焦痕的甲板上! 甲板剧震。 刘七只觉一股恶风扑面,眼前一黑,那柄厚背鬼头刀已带着开山裂石般的威势,当头劈下!他亡魂大冒,下意识举叉格挡。 「当!」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钢叉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劈得向下猛沉,叉杆上崩出几点火星。 「分水夜叉』刘七半边身子都被震得发麻,踉跄後退,後背重重撞在船舷上,震得那杆破烂黑旗簌簌抖动。 见势不妙,他眼中凶光一闪,竞不顾一切,翻身就欲越过船舷跳入火海逃生! 「哪里走!」李宝岂容他逃脱,手腕一抖,鬼头刀变劈为扫,刀背带着恶风,狠狠砸在刘七小腿胫骨上「哢嚓!」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脆响。 「啊!」刘七发出杀猪般的惨嚎,金牙几乎咬碎,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倒。 几乎同时,船侧一支钩镰枪如毒龙出海,「噗嗤」一声,锋利的倒钩狠狠扎进了刘七的大腿根部,直透骨肉! 「下来吧!」持枪的甲士一声暴喝,双臂肌肉虬结,运足全身力气猛地向後一拽! 「分水夜叉』刘七如同一条被钓起的、濒死挣扎的大鱼,带着一股喷溅的血箭和撕心裂肺的惨嚎,被那无情的铁钩硬生生从船舷边拖拽下来,「噗通」一声,重重砸入滚烫浑浊、漂浮着残肢断臂和燃烧碎木的淮水之中! 大火还在燃烧,但战斗已近尾声。 河面上漂浮着焦黑的船骸、烧得蜷曲的屍体、以及大片大片被染红的血水。 侥幸未死的贼人,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跪在残破的船板上磕头如捣蒜,哀嚎着乞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血腥味和硝烟味,令人窒息。 万石巨舰,巍巍如山。 大官人凭栏而立独自一人在最高处俯瞰整个战场,一袭玄色斗篷在猎猎罡风中翻飞鼓荡,如墨云舒卷,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 手中一只温润的铜盏,琥珀色的酒浆微漾,映着下方冲天的火光与翻腾的血浪。 眸光邪气萧瑟,将眼前这由焚天烈焰、泼洒朱赤、碎裂残骸尽收眼底。 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焦皮烂肉混着硝烟血腥,直灌肺腑,面上却古井无波,不见半分涟漪。当初在济州府初战後的那股子脱力与翻江倒海的恶心早已不见。 此刻,唯有一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生杀予夺尽在指掌之间的熨帖快意,如同那杯中温酒,丝丝缕缕,熨烫着四肢百骸,通体舒泰。 「李宝,」他手腕轻擡举起:「当浮此一大白!」 语调平静无波,天地风声相和。 就在这残火明灭、杀声渐歇的当口,主楼下方那被巨大阴影吞噬的舱壁暗处,四条壮硕如牛犊的腌膀身影,紧贴着冰冷的船板。 「嘿!」一个塌鼻梁的汉子,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气音,黄板牙上沾着唾沫星子,「天赐良机!那狗官身边,姓武的杀神和那一丈青,都他娘扎进烂肉堆里捞功劳去了!」他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着上方凭栏的孤峭身影,贪婪又凶狠。 「就剩两个雏儿似的小厮,卵毛怕都没长齐!」另一个满脸横肉、脖颈上纹着蛟龙的汉子,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指关节捏得哢吧作响,「听清了,要活的!掐住这狗官的卵蛋,逼他下令,把这万石船,给开走!献给圣公!」 「上!」一声压抑的低吼,如同饿狼出洞前的呜咽。 四条黑影弹射而出!「玉爪」、「锦鳞」直扑大官人! 「冲波」、「戏珠」分取两小厮!指爪箕张,带着擒拿锁喉的狠戾! 大官人却连眼皮都未多擡一下。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将盏中最後一点残酒,倾倒入下方翻腾着血沫与焦木的浊流中。 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凄艳的弧线,瞬间被污浊吞噬。 「嗬,」一声轻笑,如同玉磬敲击冰面,带着一丝猫戏耗子的慵懒,「本官,候尔等多时矣。」话音未落! 「轰隆!!哢嚓一!」 大官人所立楼舱正下方那看似严丝合缝、覆盖着厚实油毡的挡板,如同被千斤重锤从内部狠狠擂中,骤然炸裂开来!坚硬的木料混合着碎裂的油毡,如同暴雨般四散激射! 木屑纷飞、烟尘弥漫之中,两道身影,裹挟着比下方火海更炽烈的杀伐之气!一位挣脱了枷锁的上古凶兽,一位身形健美的母豹,双双破板而出! 「撮鸟!给某躺下!」 霹雳暴吼中,武松上身精赤,筋肉虬结如铁铸,溅满黑红血痂,双目赤红,杀气压得空气凝滞!他目标明确,直取扑向大官人的「玉爪」江魁与「锦鳞」於滑! 一双醋钵儿大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後发先至! 左拳如流星赶月,右拳似巨灵开山! 拳风所至,空气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 面对「玉爪」江魁刁钻抓向咽喉的指风,武松不闪不避,醋钵儿大的左拳带着撕裂空气的呜咽,竟是硬碰硬,狠狠砸向江魁抓来的手腕! 「哢嚓!」一声脆响,江魁那腕骨竟如朽木般应声而折!剧痛让他惨嚎一声,攻势顿消! 接着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余力狠狠撞在头侧,眼前金星乱爆,耳中如同开了水陆道场,锣鼓铙钹齐鸣,哼都没哼一声,软泥般瘫倒,口鼻眼耳都渗出血丝。 「锦鳞」於滑更是魂飞魄散,武松那砸向他天灵盖的拳头,仿佛裹挟着泰山压顶之势,他慌忙架起双臂格挡! 「哢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两条粗壮的手臂竟如同朽木般齐齐折断! 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剧痛尚未完全传开,武松那铁钳般的大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那两百来斤的身子如同拎小鸡般提离了甲板,喉骨咯咯作响,眼珠暴凸,只剩双腿在空中徒劳地乱蹬。武松看也不看,另一只手一探,如老鹰抓小鸡,抓起两一个,将两个皆近两百斤的汉子死死摁在甲板上!任其如何挣扎,如同批埒撼树! 几乎同时。 另一边,扈三娘青影如电,如鬼魅般旋出!日月双刀寒芒吞吐,直取扑向平安和玳安的「冲波」蒋蛮与「戏珠」侯七! 她鬓角微散,俏脸上溅着几点暗红,非但无损颜色,反添七分修罗煞气! 手中那对日月双刀,寒光乍现! 柳眉倒竖,左手刀「拨草寻蛇」,刀光一闪,「嗤啦!」蒋蛮手腕血光迸现,三根粗指齐根而断!蒋蛮痛吼如牛! 扈三娘刀势不停,右脚如毒蠍摆尾,精准踢中蒋蛮膝弯!蒋蛮庞大身躯轰然跪倒! 「戏珠」侯七最是油滑,见蒋蛮受创,心知不妙,矮身就想从扈三娘肋下钻过,妄图劫持平安。扈三娘冷笑一声,右手刀「玉带围腰」封住他去路,刀锋贴着咽喉划过,惊出侯七一身冷汗!侯七使出浑身解数,矮身翻滚,如同水底泥鳅,竟险险避过刀锋,还想再逃! 扈三娘眼中寒光一闪,左手腕一抖,一道猩红如血的锦索如同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电射而出!正是她成名绝技「红锦套索」! 那红索灵巧无比,瞬间缠上侯七脖颈! 扈三娘皓腕发力,猛地一拽! 「呃!」侯七被勒得双眼暴凸,舌头外伸,所有滑溜身法顿成无用,如同被钓起的王八,被扈三娘硬生生拖回! 擒! 再看蒋蛮,正欲挣扎爬起,扈三娘右手刀光再闪,「噗!噗!」两声,精准无比地削在他双足上!蒋蛮惨嚎着再次扑倒,鲜血迅速染红甲板! 亦擒! 电光石火之间! 方腊麾下翻江倒海的四大龙王在水下闭气、凿船如儿戏! 这四人,皆是翻江倒海、搅得江南水驿不宁的积年水鬼,一身本事全在波涛之中! 可如今如同离了水的鱼虾,在陆上甲板步战平平,被武松、扈三娘这两尊陆地煞神,以雷霆万钧之势,砍瓜切菜般尽数生擒活拿! 楼舱之上,罡风依旧。 大官人玄色的斗篷在方才激荡的杀气中烈烈翻飞,此刻正缓缓垂落。 他目光扫过甲板上如同死狗般被制住的四条「水龙」,嘴角那丝寒意,化作洞悉一切的漠然讥诮。扈三娘收刀缠索,一脚将还在哼哼的蒋蛮彻底踹晕,刀尖点着侯七青紫的脖颈,声音脆冷:「老爷,这四条水里翻腾的泥鳅王八,舌头可要撬开?」 大官人笑道:「我的俏三娘,费那力气作甚?腌膀泼才的舌头,能吐出几钱真金白银?」 他踱前一步,玄色斗篷下摆眼看要扫过沾血的甲板,平安刚要上前被玳安一巴掌拍飞,跟上提起自家大爹斗篷,生怕沾上一点污渍,损了大爹的英姿! 「杀了?」大官人摇摇头,眼神像在打量四头待价而沽的牲口,「不过污了这船板,还得费水冲洗。送上东京请功?嗬,这等水洼里的泥鳅王八,名号再响,在那些相公眼里,怕也抵不过一纸分量,不值当。」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 「不如……捆结实了,寻摸个识货的「鱼牙子』,看看能不能发卖出去。」 他伸出两根保养得宜的手指,虚空捻了捻,仿佛在掂量银锭的成色,「保不齐啊,江南道上,有人肯出个好价钱呢?」 这番话,带着一股子剔骨吸髓、物尽其用的凉薄与精明,听得地上还没昏的「水龙」心胆俱寒,连痛呼都噎在了喉咙里。 他们昔日纵横水泊、令人闻风丧胆的诨号,此刻在这位大官人口中,竟成了待价而沽的牲口标签!恰在此时,下方混乱的河面上,喧嚣渐平,唯余焦木燃烧的毕剥声和零星的哀嚎。 万石巨舰如同定海神针,巍然不动。 周遭水域,五艘官军大船已收拢阵型,如同巨鲸环伺。无数轻捷的走舸、赤马舟,正拖着水线,如同归巢的鱼群,纷纷向万石船聚拢过来。 每艘小船上,都押解着三五个垂头丧气、浑身湿透带伤的水贼俘虏,更有甚者,直接用粗麻绳拴成一串,如同拖死狗般在水中拽行,污血在船尾拖出长长的红痕。 一艘快船当先靠上巨舰侧舷。 李宝浑身浴血,皮甲破损,手提鬼头刀,刀尖兀自滴着粘稠的血珠。 他身後两名魁梧官兵,正反剪双臂,推操着两个被捆得如同粽子脚步跟跄的贼酋。 李宝大步流星踏上甲板,看也不看地上那四条「水龙」,径直走到大官人楼舱下方,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带着一股子煞气与亢奋: 「禀大人!贼寇尽数剿平,余孽束手!末将幸不辱命!」 第365章 棒子大枣,重要决策 「好,好一个「一网成擒』!」大官人笑道:「李宝,此番剿贼,摧锋陷阵,调度有方,当为首功!」「多谢大人!」李宝闻言,胸膛猛地挺起,眼中爆发出灼热的光芒,单拳紧握捶胸。 大官人走上前拍了拍李宝的肩膀:「本官会即刻上禀东京枢府,为你请功。这京东东路,千里河网,正缺个能镇得住场面的水上巡检使!以後,自济水至淮口,凡我京东东路所辖之津渡、漕渠、水驿、码头,一应水上缉盗、巡防、盘查、疏通之事,皆由你总揽!」 「水上巡检使?由我总揽?」李宝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这可是正儿八经手握实权,统御一方水路比他原先那刀头舔血的营生,强了何止百倍千倍万倍! 他激动得浑身微颤,猛地单膝重重跪地,覆着皮甲的膝盖砸在染血的硬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双手抱拳过头,声音因狂喜而带着颤抖:「末将李宝,谢大人再造洪恩!定为大人效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大官人微微颔首,受了他这一礼,话锋一转:「嗯。你家中……还有何人?成婚了不曾?」李宝一愣,没想到大官人竞问起这个,连忙回道:「回大人!家中尚有白发老母在堂,托庇於乡里。末将……末将这些年刀口讨生活,凶险莫测,尚未敢娶妻成家,恐误了良家。」 「哦,老母在堂,尚未成家……」大官人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杯沿,沉吟片刻,自然说道:「孝道不可废。这样吧,你即刻差遣得力人手,将令堂妥帖接来清河县。本官会让人在城里,寻一处清净向阳的小院,供老人家颐养天年。你在外奔波,也好有个根基落脚之处。」 不仅给了前程,连安家养老都一手包办了!! 这恩情,简直是天高地厚! 李宝只觉得眼眶发热,虎目含泪,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哽咽:「大人……大人恩同父母!李宝……李宝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这才转向李宝身後那两名亲兵押着的二个狼狈贼酋,他下巴微擡,点了点那两人:「身後这两位,看着倒有些气度,是何人啊?」 李宝连忙抹了把脸,收敛心神,侧身让开,指着那两人介绍道:「禀大人!这位是混江龙李俊,这位是他的得力属下翻江蜃童猛!这两人俱备是水贼头领,一身水里功夫,端的了得!」 大官人目光在李俊脸上停留片刻,却未多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随即,他目光扫过甲板上跪着的江魁、於滑、蒋蛮、侯七四条「水龙」: 「这些个「蛟龙』「太岁』,还有这几个「坐地虎』,都是值钱的货色。连同方才俘获的残寇头目,仔细清点造册,全部随我前行押往泗州提刑衙门!严加看管,不得有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下方河面,只见上百小船已聚拢在万石巨舰周围,如同蚁群环绕巨兽,船上密密麻麻挤满了垂头丧气的俘虏。 「至於其他寻常贼囚,」大官人语气淡漠,如同处理一堆待处理的杂物,「清点完毕後,由各船押解回宿州大营,交由宿州提刑衙门定罪,而後打散充作苦役,修补船坞、疏浚河道,物尽其用便是。」最後,他擡手指了指脚下这巍峨如山、甲板上血迹尚未乾透的万石巨舰,又指了指周遭那些大小不一的官船,挥了挥手:「此万石船,继续按原定行程,开往泗州!其余所有船只,由你李宝统一调度指挥,即刻掉头返航宿州!待装载足额粮秣後,再循水路,押送苦役,继续南下完成押运任务随後听用!」「末将遵命!」李宝挺直腰板,抱拳领命,声如洪钟,眼中闪烁着新官上任的锐气与对未来的憧憬。可大官人忽然又开口了,他淡淡说道: 「李宝,」他依旧望着远方,侧脸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硬,「你那些……带出来的水贼兄弟,水里火里滚过来的情分,本官知道。」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话家常:「他们当中,哪些是可用的臂膀,能跟你继续趟路;哪些是该驱离的累赘,免得日後生事,牵连了你;甚至……哪些是该沉入这淮水底,永绝後患的祸根…」大官人终於微微侧过头,轻轻一笑:「这些,我统统不过问!」 这话轻飘飘落下,下一句却重逾千斤! 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森冷:「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你现在,是朝廷命官!是京东东路的水上巡检使!不再是那泼李三!你头上顶着的,是朝廷的乌纱,你肩上扛着的,是本官的前程脸面!」大官人向前踱了半步,玄色斗篷的下摆几乎要拂到李宝跪地的膝盖:「这身官袍穿上了,就得有个官样!该断的线头,要剪得乾乾净净!该立起来的规矩,要板板正正!莫要让那些江湖上的腌腊习气、拖泥带水的旧情,污了你这身新官服,坏了本官的大事!更莫要……让本官有朝一日,亲自动手替你清理!明白吗?」 最後三个字,如同惊堂木拍下,压得李宝浑身冷汗直冒! 李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方才封官赐宅的狂喜瞬间褪去,大人话里那未尽的杀机,比方才面对水贼时更加刺骨! 他猛地擡起头,虎目之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杂念,只剩下一种决绝! 再次重重抱拳,单膝砸地,声音沉凝如铁,每一个字都带着狠劲: 「大人之言醍醐灌顶!李宝铭记五内!」他深吸一口气,如同要将过往的草莽气息彻底吐尽:「自今日起,世上再无泼李三!只有大人麾下,京东东路水上巡检使李宝!该断的,末将亲手去断!该立的规矩,末将用血去立!绝不敢有半分旧情牵绊,污了官身,辜负大人天恩!水里火里,唯大人之命是从!」这番话,掷地有声,斩断退路! 大官人静静地看着他,脸上那丝冰锥似的寒意终於缓缓化开,重新变回那副深不可测的平静。他轻轻「唔」了一声,算是认可。 「去吧。」他挥了挥手,重新转过身去,凭栏远眺,仿佛刚才那番刀光剑影的敲打从未发生。玄色斗篷在暮色中猎猎作响,将甲板上跪着的李宝、李俊童威、以及地上死狗般的俘虏们,都笼罩在一片深沉如夜的阴影里。 「开船,泗州。」淡淡的声音随风飘散。 李宝起身,後背已被冷汗湿透,但眼神却变得异常锐利和清醒。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神色复杂的李俊和童威,又瞥过地上那几条「水龙」,望着大人如渊的背影!!再无犹豫! 转身大步走向指挥位置,声音恢复了武将的铿锵:「传令!万石船起锚,目标泗州!其余船只,押解俘虏,即刻返航宿州!」 万石巨舰的船身缓缓移动,破开血染的浊流,驶向暮色苍茫的泗州。 甲板上。 扈三娘收刀入鞘,那对日月双刃的寒光在最後的天光中一闪而没,一对健美的大腿迈动,悄无声息的紧紧贴在自家老爷的阴影里。 武松则如同铁塔般立在大官人身後,双臂如山环抱,那双豹眼中,倒映着淮水之上,一片血色未褪尽的残阳。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朝堂之上,又是一番争锋相对。 殿中薰香袅袅,金炉吐瑞,映着蟠龙柱上的金漆,一片富贵堂皇。 童贯身着紫袍,腰悬玉带,立于丹墀之下,将一幅精心绘制的舆图徐徐展开,其上朱笔勾勒,锋芒直指燕云。 他献上了那卷《平燕策》,言及「联金灭辽」,言辞凿凿,仿佛那幽燕故地、十六州山河,已是囊中之物。 「童卿,此策大略如何?」官家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童贯躬身,声音洪亮,字字如金石掷地:「臣启陛下!」 「金人崛起如虎,辽主昏聩如朽木,此天赐良机!我大宋执长戟居中,与其和盟,只需出些钱粮,借金人之刀兵,驱虎吞狼,便可坐收渔利!待二虏相争俱疲,我王师北指,以臣之平燕策,直取燕云,如探囊取物!燕云故土,复归版图只在翻掌之间!复太祖、太宗未竟之业,官家功业,直追汉武唐宗!」官家端坐龙椅之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玉圭。 童贯的话语,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复太祖、太宗未竞之业!!! 他仿佛看见燕云十六州的山川城池在舆图上熠熠生辉,那是列祖列宗魂牵梦萦之地! 收复失地,一雪前耻……此等功业,足以彪炳史册,使他这位以书画风流闻名的天子,也能在帝王谱系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成就真正的「圣主」之名! 他眼中光彩流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那份对千古功名的渴望,几乎要冲破帝王威仪的束缚。官家心潮澎湃,转向阶下那位须发皆白的老臣:「太师,童枢密此策,深合朕意。卿以为如何?」蔡京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闻言缓缓擡起眼帘。 那眼神浑浊,波澜不惊。 他并未直接看童贯,而是对着官家,微微躬身,沉声道: 「陛下,童枢密忠勇可嘉,然此策……实乃引虎驱狼,後患无穷!」 满殿譁然,童贯眼神一咪。 蔡京顿了顿,殿内瞬间静得能听见众人呼吸之声。 「其一,金人崛起於白山黑水,其性如狼似虎,贪残无度,远甚於辽!今日助其噬辽,明日其獠牙必转向我大宋!。辽国虽衰,尚为我北面屏障,一旦撤藩篱,则金骑可直抵黄河!」 「其二,」蔡京的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国朝承平日久,西军精锐陷於西夏泥潭,东南财赋之地,水患方平,赤地又起,流民未靖,粮嚼不济,民力凋敝,国库空虚。再起大军北伐,倾国之战,钱粮何出?兵员何征?若前线胶着,後方空虚,内忧外患并起,社稷危矣!」 「其三,联金之约,无异与虎谋皮。金人蛮夷,何信义可言?今日歃血为盟,明日便可背信弃义。且其索求岁币、土地,必如填不满的沟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岂可寄望於虎狼之盟、侥幸之机?一旦有失,非但燕云难复,恐引敌寇饮马黄河!此非复燕云,实乃开门揖盗,自毁长城之策也!」官家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凝固了。蔡京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他心头刚刚燃起的烈焰。眉头微蹙,显出犹豫之色。 童贯袖中的拳头暗暗捏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心中怒骂:老匹夫!专坏我大事!面上却不敢显露分官家摩挲玉圭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显露出明显的犹豫。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诸卿……以为如何?」 王嗣察言观色,立刻趋前一步,脸上堆满谄笑:「陛下!蔡太师未免过於持重了!金人虽强,我大宋煌煌天威,岂是蛮夷可轻侮?况复燕云乃不世之功,太尉此策,实乃廓清寰宇、光复祖业之神机!金人虽悍,然我大宋天威赫赫,正可借其力以成不世之功!臣附童太尉议!」 蔡攸也紧跟着出列:「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燕云乃我汉家故土,沦落胡尘百余年,今有此良机,若因循畏蒽而坐失,恐後世史笔如铁,责我等君臣无能!臣以为童太尉之策可行!臣附议!辽国气数已尽,金人新锐可用。机不可失,时不再来!陛下圣明烛照,当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官家沉吟着,目光在几张脸上逡巡,最终落在了郑居中身上。 这郑居中这大半年来处事稳重,又甚遂朕心意,可惜,是皇后的外戚成... 心念一转而过。 官家开口道:「郑卿,你素来持重,且说说看。你意何如?」 童贯心中暗自得意,喜上眉梢。 前日他已与郑居中密谈,许以郑氏厚利,郑居中含糊其辞却也未曾反对,此刻,既然官家问他,这关键一票,料无差池。 郑居中出列,面色沉静。他清了清嗓子,殿内目光聚焦。童贯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然而,郑居中开口,声音却出乎意料地沉稳持重:「陛下,臣……以为蔡太师所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陛下,童太尉此策,断不可行!」 此言如同惊雷,炸得童贯脑中嗡然作响! 他猛地擡眼盯住郑居中,只见对方目光低垂,避开了他的视线。 童贯瞬间血涌上头:是了!定是蔡京这老贼!定是他从中作梗!藏在宽大袍袖里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中气血翻涌,恨不得立时发作,却又碍於朝堂威严,只能强压怒火,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白,眼神阴鸷地剜了闭目养神的蔡京一眼。 「蔡太师所言,句句切中时弊!」郑居中继续说道,声音带着沉重的忧虑,「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今我内忧外患未平,国库空虚,老卒困守西防,新卒久疏战阵。贸然与虎谋皮,引金兵南下,无异於引狼入室!燕云纵可取,然以何守?以何御更凶之金虏?臣恐……恐所得者仅空城焦土,而所失者,乃社稷之根本安宁!」 他深深一揖,回到班列,不再言语。 满殿沉默。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响起:「陛下,臣邓洵武有本启奏!」 众人皆奇! 谁不知枢密院院事的邓洵武如同虚设,他虽是蔡太师复起的推手,可向来唯蔡京马首是瞻,身子体弱,少出席廷议。 蔡京那古井无波的老脸上,也终於掠过一丝极淡的错愕,他睁开双目,微微侧首,目光如两道冷电,无声地刺向邓洵武。 邓洵武却似浑然不觉,执笏上前,声音带着亢奋:「陛下!臣反覆思量太尉之策,诚如王、蔡二位大人所言,此乃千载难逢之机!「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辽国气数已尽,如朽木将倾。金人虽悍,然其志在灭辽,与我大宋并无深仇。我朝若助其灭辽,彼必感恩,我亦可藉此良机,重振河北军备,巩固边防。待燕云入手,据山河之险,养精蓄锐,何惧他金虏翻脸?」 他一番话,竞将联金灭辽说成了固本培元之举。 他顿了顿继续输掉:「陛下,臣以为……童枢密之策,虽有风险,然复燕云之功,利在千秋!金人虽强,我朝可效远交近攻之策,严控盟约细节,速战速决。此乃大险,亦蕴大功,值此良机,当奋力一搏!此乃以攻为守之上策!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 蔡京重新垂下苍老的眼皮,这突如其来的背叛,让他有些震动。 邓洵武感受到了那最後一眼目光的重量,微微垂首,避开对视,但站立的姿态却异常坚定。这一眼,无声胜有声,道尽了关系的微妙裂痕和朝堂上瞬息万变的立场。 一位枢密院院事的意外支持,像一根微妙的杠杆,撬动了官家心中刚刚被蔡京压下的天平。他眼中的犹豫消散了几分,那份对「千古一帝」功名的渴望又重新炽热起来。 他微微颔首,目光明显地向童贯的方向偏斜,带着询问和鼓励的意味。 童贯感受到官家的倾向,心中狂喜,几乎要压过方才的愤怒。他深吸一口气,准备趁热打铁,目光扫向阶下沉默的士林清流和众多官员,朗声道:「陛下明监!复燕云乃举国上下之夙愿!诸位臣工,难道不欲见祖宗之地重归版图,官家成就旷世伟业乎?月且……」 他的话未说完,异变陡生! 只见阶下,那些一直沉默的清流言官、翰林学士、各部侍郎、郎中等中下层官员,如同事先约定好一般,齐刷刷地出列!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悲壮决绝的气势。 他们并未喧譁,只是肃然跪倒一片,宽大的朝服袖袍垂落,宛如一片无声的铁幕。 为首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须发皆颤,声音却异常洪亮悲愤:「陛下!万万不可啊!」 这一声,如同号令。 「童枢密之策,名为复土,实为祸国!」一位御史紧随其後,言辞激烈。 「金人乃虎狼之邦,贪得无厌!联金灭辽,前门拒虎,後门进狼!辽国尚存,尚可羁縻;辽国若亡,金人铁蹄,谁能阻挡?」另一位官员痛心疾首。 「国用匮乏,民力已疲!西陲未靖,东南隐忧!再启北征,是竭泽而渔,动摇国本!陛下三思!」户部出列上奏道。 「《平燕策》空言借力,实则引狼入室!岁币、土地之求,必无止境!此约一签,国耻更甚於澶渊!臣等宁死,不敢附议此亡国之策!」 「臣等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勿信虚功,而忘实祸!」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在崇政殿高大的穹顶下回荡,汇聚成一股不可忽视的强大力量。 童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方才因官家偏斜而升起的狂喜被这突如其来的、排山倒海般的反对声浪彻底击碎! 他愕然地看着眼前黑压压跪倒一片的臣子,那整齐划一的动作,那同仇敌汽的气势,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冷汗,第一次从他这位手握重兵、权倾内外的枢密使的额角渗出。 直到此刻,他才猛然惊觉,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脊椎升起。他忘了! 他竞忘了自己最大的对手是谁! 蔡京! 他不仅仅是那个老谋深算的宰相,他更是执掌权柄近二十载,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被天下士林视为魁首、被百官尊为领袖的「公相」! 他的意志,早已通过无形的网络渗透到朝廷的每个角落。 无数道目光,或愤怒、或忧虑、或鄙夷,如同无数支无形的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孤立於殿中的童贯。那一声声「阉宦」、「小人」、「祸国」,如同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脸上。 他才如冷水浇头般彻底惊醒: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蔡京一人! 自己竟忘了,忘了这老贼背後,是那盘根错节庞大文官集团! 而蔡京方才那番老成持重的反对,就是点燃这堆乾柴的火星!童贯自以为掌控了关键人物,却忽略了这庞大而沉默的根基力量一一那才是蔡京真正的底蕴! 殿内反对的声浪余音未绝,如寒塘鹤唳,刺得官家耳膜生疼,方才对千古功名的热望被浇得冰凉,只剩下一腔烦躁与举棋不定。 他握着玉圭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目光在激烈反对的清流与脸色灰败的童贯之间逡巡。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王酺那双精明的三角眼滴溜溜一转,觑准了官家摇摆的心绪。 他深知此刻再强推「联金灭辽」已不可能,但若就此偃旗息鼓,童贯和自己颜面扫地不说,眼看要到手的「定策之功」也将付诸东流。 他立刻趋前一步:「陛下,诸公拳拳之心,亦是忧国。童枢密之策,宏图伟业,然兹事体大,确需慎之又慎。臣有一愚见,不如……缓行一步?以观其变,稳中求进!」 「缓行?」官家紧蹙的眉头略松,急切问道:「如何缓行?卿且细说!」 王嗣精神一振,语速加快,早已打好腹稿:「陛下明监!童太尉那平燕策中,非朝夕之功,然欲北定燕云,必先做二事:西顾无忧,遣使入金!」 「西夏,乃我朝百年肘腋之患,更是辽国昔日忠犬!然今时不同往日!辽主昏聩,国势日颓,又遭金人猛攻,自顾尚且不暇,焉有余力如臂使指般庇护西夏?西夏如今,已是孤悬之狼!此乃天赐良机!」他偷眼瞟了下童贯,见其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的火苗,更提高了声调,条分缕析地渲染攻夏的好处:「陛下!西夏所占之河套、横山,乃天下至宝!水草丰美,马匹雄健!我大宋缺马久矣,步卒虽众,难敌北虏铁骑之锋!若得此养马之地,不出三五年,便能练成一支可与辽、金争雄的虎贲之师!此其一利也!」 「其二,西夏屡犯边庭,劫掠无度,若能趁其孤立无援之际,予其雷霆一击,收复灵武、横山故地,非但可雪百年之耻,更能极大地提振军心士气!将士们有了胜仗垫底,见了血,长了胆气,日後挥师北伐,对上辽国残兵更有底气!此乃「一鼓作气』之良策!!」 「其三,剪除了西夏这个後顾之忧,我大军北调,粮道畅通,再无西顾之忧!「欲取燕云,先定西夏』!此乃万全之基!待西线大定,再观辽金战局,审时度势,联金灭辽,则事半功倍,胜券在握!此所谓「缓行』之要义也!」 「至於联金灭辽如何谈暂且搁置,先遣使臣去探探口风不迟!」 蔡京眼皮一动。 王嗣这番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巧妙地将「联金灭辽」这个烫手山芋暂时搁置,将矛头转向了相对孤立且积弱的西夏。 提出的三点:夺战略养马地、练精兵提士气、除後顾之忧,句句都戳在官家「武功」的痒处,。更巧妙地将「攻打西夏」包装成了「为平燕策打基础」的「热身」和「万全之策」,既迎合了童贯的大方向,又显得比童贯的急进更「稳妥」,还顺带狠狠踩了辽国一脚,暗示其衰落无力。 揣摩圣意,其心思之活络,言辞之蛊惑,比自己亦不遑多让。 自己还是小瞧了他。 【老爷们,这两日做体检码不了字,只有一更!】 第366章 未亡人,千古一帝 官家紧蹙的眉头果然舒展了些许,这「缓行」之计,听起来确实比直接联金灭辽要「稳妥」得多,尤其是那「养马地」和「提振士气」之说,更是挠到了他心坎上。 收复燕云是太祖太宗的梦想,可若能先拿下西夏这个宿敌,不说倾覆,便是夺其马场,扬威西陲,这功业……也足以在青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他下意识地微微颔首,沉吟後望向蔡京,想看看这位老谋深算的太师对攻夏之策是何态度。这位太师自郑居中、清流们发言後,便如同入定的老僧,闭目养神,仿佛殿中风云与他无关。此刻,他那乾瘪的眼皮,极其细微地颤动了一下,如同枯叶被微风掠过,随即又归於沉寂。他依旧没有睁眼,更没有出言。 心中雪亮:王鞘这是在替童贯解围,也是另辟蹊径争功。 攻夏?看似有理,实则同样耗费巨大,且西夏依托地利,岂是轻易可夺地的,真要如此容易,这天下就不是这等特角相依百年的局面了。 不过……今日自己已经旗帜鲜明地反对了联金灭辽,几乎压下了整个朝堂的清议,风头出尽。若此刻再出言反对攻夏,纵然理由充分,落在官家眼中,未免显得事事掣肘,处处与「开疆拓土」的圣意作对,必会遭致官家深深的忌惮和厌烦。 蔡京深知,帝王心术,最忌权臣功高震主,也最恨权臣阻碍其「宏图伟业」。 他权衡利弊,选择了沉默。 在这个位置数十年,他比谁都明白一一沉默,有时是最高明的反对,也是最安全的自保。 官家见蔡京并未反对,心中那点对攻夏的疑虑似乎也减轻了些。但依旧有不少群臣反对攻夏,又是一阵大吵後,被朝堂上激烈的争吵弄得心烦意乱。 他实在不愿再议下去,疲惫地挥了挥手:「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此事……容朕再想想。散了吧。」「退朝」梁师成的声音划破了大殿的沉闷。 群臣山呼万岁,心思各异地依次退出崇政殿。 童贯脸色铁青,今日虽未全胜,王嗣的「缓行」好歹保住了平燕策的骨架,但郑居中的反水和群臣的围攻,让他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他狠狠剜了一眼蔡京那依旧不动如山的背影,袍袖一甩,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蔡京这才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精光,慢慢踱出大殿。 官家并未立刻起身。 他独坐於空旷的大殿之上,龙椅的冰凉透过衣袍传来。熏炉里的香已燃尽,只余下淡淡的灰烬气息。他摩挲着温润却沉重的玉圭,心头那幅「千古一帝」的画卷,被撕扯得模糊不清。 联金灭辽?阻力如山。 攻伐西夏?似乎可行,但群臣纷纷反对又觉得哪里不稳妥… 官家揉了揉眉心,「今日朝会,你也都听到了。童贯要联金灭辽,蔡京反对,王蹦又提出先伐西夏……这,这该如何是好?朕……心中委实难决。」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渴望,「燕云……西夏……若能成其一,稍有进取,朕……朕也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梁师成侍立一旁,腰弯得更低,脸上堆起谦卑至极的笑容:「大家忧心国事,真是圣天子之德啊。」他并不直接回答哪个策略更好,而是微微擡首,用一种充满无限向往与蛊惑的语调,缓缓道:「老奴虽愚钝,不通军国大事,却也常想……想那开疆拓土,是何等的雄才伟略?何等的煌煌功业?」「那燕云十六州,自石晋割让,已沦落胡尘近二百年!多少仁人志士,多少先帝英灵,魂牵梦萦,只待明主!此乃太祖、太宗皇帝毕生未竞之憾事啊!」 「而那西夏,最尔跳梁,竟敢窃据河套膏腴,霸占天赐马场,使我堂堂天朝,无马可用,受制於人!此等百年顽疾,亦当连根拔起!」 他声音渐渐激昂起来:「官家!奴婢愚钝,只知若陛下能一举收复燕云,荡平西夏……此等功业,必将光耀千秋,彪炳万世!史册之上,必将以浓墨重彩书写陛下之名!」 梁师成没有分析利弊,没有谈论钱粮兵马,他只描绘了一个结果,一个让任何帝王都无法拒绝的、极致辉煌的结果! 他恰到好处地顿住,仿佛被那辉煌的景象震撼得无法言语,只是用炽热的目光望着官家,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一 千古一帝! 官家听着,眼中那被王鞘重新点燃、又被朝议压抑的火苗,在梁师成这番充满诱惑的渲染下,再次熊熊燃烧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炽烈! 「你说得对!」官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被无限放大的雄心壮志,「祖宗未竟之业,当由朕来完成!无论燕云还是西夏,朕……都要试一试!」 梁师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难察觉的笑意,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陛下圣明!天佑大宋!老奴……为陛下贺!」 泗州码头。 万石巨舰如负伤巨兽,缓缓泊入泗州水门。直到船身彻底停稳,缆绳系牢,那些藏匿在舱底船舱,早已吓得三魂出窍、七魄不全的船客们,才敢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 甲板上虽已粗略冲洗过,但那深褐近黑的斑驳血渍,如同生了根般,顽固地渗入船板的纹理。刀劈斧凿的新鲜豁口,更是触目惊心。 最惹眼的,是前桅杆下绑着的十来个赤膊汉子,一个个鼻青脸肿,身上鞭痕交错,正是那恶名昭着杀人掠货的江南水贼。 此刻如同褪了鳞的咸鱼,蔫头耷脑,引来岸上、船边无数看客的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啧啧,瞧瞧那个,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怕是恨不得钻水里去!」 「阿弥陀佛,菩萨保佑!总算把这些杀千刀的贼胚逮住了!昨儿那动静,吓煞人也!」 「嘘!小声点!莫惹祸上身!」 船客们心有余悸地踏上码头,纷纷对着血迹斑斑的巨船作揖,又惊又怕又庆幸,仿佛从鬼门关里爬了一遭回来。 码头上顿时人声鼎沸,议论如潮。 大官人早已下船,在亲随扈拥下进了泗州城,自有州衙官员小心接待。 留下玳安并几个得力护院,帮着张纲守盯着泗州水驿的吏员办理文书、补充给养、打扫清理。那十几个水贼头目被特意安排在码头栈桥最显眼处绑着,如同示众的招牌。 玳安平安和武松在围观的人堆里扫来扫去,试图找出可疑的人物,可包括那花冠白衣女子在内,一无所获。 泗州驿站。 崔婉月和贴身丫鬟被安置在驿站一处僻静上房。 惊魂甫定,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卸去一身狼狈。 窗外暮色渐合,驿站里人声渐稀。 忽地,「笃笃笃」,三声轻而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谁?」崔婉月心头一跳,示意丫鬟噤声,扬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门外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无比熟悉的嗓音:「崔娘子……是……是小人,崔贵啊!」 崔贵? 崔婉月脸色瞬间一紧。这是她长兄崔文升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家奴! 果然是他!!他为什麽回来这里,带自己回去?自己所料没错,果然凶手便是自家那兄长。崔婉约深吸口气,定了定神,示意丫鬟去开门,自己则站起身,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襟,努力维持着世家小姐的体面。 门开处,果然是崔贵那张带着几分精明又透着焦急的脸,身後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陌生汉子。崔贵一见崔婉月,立刻露出焦急与逼迫的神情,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崔娘子!可找到您了!快跟小的回去吧!老爷……老爷他急病突发,口里只念叨着您的名字啊!大爷让小的星夜兼程,务必接您回去见老爷最後一面!」 崔婉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致的讽刺,一对梨涡深陷妩媚迷人,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此刻却寒光凛凛,直视着崔贵:「嗬!病重?急病突发?」 她字字如刺,「我那父亲大人,身子骨向来硬朗得能打死头牛!上月我还收到家书,说他在城外庄子上斗鸡走狗,好不快活!怎麽我一离了宿州,他就「眼看不行了』?崔贵,你这条我哥跟前的好狗,是奉了他的命,来谁我诈我,想把我绑回去,好遂了他攀附权贵、卖妹求荣的心思吧?做他的清秋大梦!」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转身就要关门:「滚!回去告诉你主子,我崔婉月,就是死在外头,也绝不回那虎狼窝!」 「那就别怪小人我得罪了!」崔贵见她识破,脸上那点伪装瞬间撕下,眼中凶光一闪,厉声道:「大老爷病危,由不得您任性!」说罢,朝身後两人一使眼色,那两条汉子如狼似虎般就要扑上来强行拿人!「住手!驿站重地,何人敢撒野!」恰在此时,闻声赶来的驿站小吏带着两个驿卒冲了过来,试图阻拦。 崔贵早有准备,从怀里飞快掏出一面黄铜符牌,上刻「宿州州衙」字样,还有崔文升的官职花押,在小吏面前一晃,厉声道:「看清楚了!我乃宿州通判崔大人府上管事!奉我家大人之命,带回他的亲生妹妹自家私逃出府、忤逆不孝的崔娘子!此乃家事,官府也管不得!尔等休要多事,速速让开!」那小吏一看符牌,又听是通判家事,顿时气短了三分,面露犹豫,脚步也顿住了。 这年头,官宦人家的内帷私事,谁敢轻易插手?尤其对方还是通判,管的就是刑名诉讼! 就在崔贵脸上闪过一丝得意,那两个汉子即将抓住崔婉月手臂的刹那一 「嗬!好大的官威啊!一个通判家的狗奴才,也敢在官家驿站里拿人?」一个懒洋洋却带着刺骨寒意的声音响起。只见廊柱阴影下转出一人,正是玳安! 他身後悄无声息地冒出四五个精悍短打、眼神锐利如鹰隼的汉子,正是西门大宅上那些见惯了血的绿林护院!! 玳安把手漫不经心似的一挥:「拿下!」 那几个护院如猛虎出闸,动作快如鬼魅,没等崔贵三人反应过来,分筋错骨手、扫堂腿、锁喉扣……几个呼吸间,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三人已被死死按倒在地,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动弹不得,只疼得眦牙咧嘴!「哎哟!反了!反了!」崔贵被按得死死的,半边脸蹭在地上,犹自挣扎叫嚣:「你们……你们是什麽人?知不知道老子是宿州崔通判的人!敢动我,我家大人饶不了你们!」 玳安慢悠悠踱步上前,蹲下身,脸上带着意,伸出手,照着崔贵那张因愤怒疼痛而扭曲的脸「啪!啪!」毫不留情,正反两个清脆响亮的耳光抽了上去!力道之大,打得崔贵眼冒金星,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饶不了我?呸,好大的狗胆!」玳安啐了他一脸,接着,他从怀里摸出一面玄铁铸造、刻着狰狞獬豸兽首的令牌,上面四个阴刻篆字在昏暗廊灯下闪着幽光一「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 他将令牌几乎怼到崔贵眼前,声音陡然转厉: 「狗东西!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是京东东路提刑司的人!奉提刑大人钧命,查办淮上水贼勾结官匪大案!别说拿你这不知死活的野狗,就是你主子崔通判此刻站在这里,老子也是先锁链拿了,再问话不迟!这卷宗递到汴京御史台,道你主子纵奴行凶、灭口钦案证人……崔通判这顶乌纱,还戴不戴得稳?」玳安冷笑补刀:「至於你?」 他靴尖碾着崔贵手指:「殴伤官差、拘捕袭击一一按《宋刑统·斗讼律》,本巡检此刻就能将你杖毙阶下!信不信明日州衙呈文,只会写你暴病而亡? 「提……提刑司?!」崔贵看清那令牌,又听到「先斩後奏」四个字,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脸上所有的嚣张气焰瞬间化为死灰般的绝望。他身後的两个打手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这些人常年在自家通判老爷身边,提刑衙门如何整人没有谁比他们还了解,那些胥吏虐囚致死实为常态。 正如这巡检所说,把自己这群人打死,然後随便找个由头说是暴毙,有谁会为他们申冤?这世道还真有包龙图不成? 驿站小吏在一旁看得冷汗涔涔,腿肚子直打颤,暗自庆幸刚才没拦提刑司的人。 玳安厌恶地皱了皱鼻子,站起身,对护院吩咐道:「把这几个冒充官差、意图劫掠官眷的贼人,给我锁了!带去提醒衙门,严加看管!等禀明大爹,再行发落!」 「是!」护院们将瘫软的三人拖了下去。 玳安这才转向脸色苍白、犹自惊魂未定的崔婉月,对这位以後不知道要去哪个院子的崔娘子,他可不敢乱得罪,拱手道:「崔娘子受惊了。宵小之辈,已料理乾净。」 崔婉月看着玳安,又看看那被拖走的崔贵,福了一福,声音微颤:「多谢……多谢玳安小哥援手。」大官人此时刚从泗州提刑衙门审完那帮水贼回来,正由两个亲随提着灯笼引路,往自己上房走去。转过回廊,却见玳安领着人,正把三个捆得粽子似的汉子往外头拖。那三人满脸血污,其中一个裤裆湿漉漉一片,骚气扑鼻。 「嗯?」大官人脚步一顿,浓眉微挑。 玳安眼尖,早瞥见灯笼光,一个箭步窜到跟前:「大爹!」 大官人看看地上蹭出的污痕,慢悠悠问:「这又是唱的哪一出?哪个不开眼的,敢在这儿搅扰?」玳安忙不迭回禀:「回大爹的话!是宿州崔通判府上的几个刁奴!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冒充官差,闯到驿站来要强掳崔娘子回去!小的恰好撞见,岂能容他们放肆?按着《宋刑统·捕亡律》里「擅捕良人、劫持妇女』的条款,当场锁拿了!正要等大爹示下,是熬审还是送提刑衙门!」 「嗬!」大官人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揶揄,「平日里让你多读几卷书,你推三阻四,不是头疼就是靛疼。如今出息了?连《宋刑统》哪卷哪款都背得门儿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 玳安被大官人这一夸,骨头都轻了二两,嘿嘿傻笑着挠头:「大爹取笑了!小的……小的这不是跟着来保叔去了趟东京太师府,开了眼界麽?」 「来保叔教训得是,说咱们是在老爷跟前听吩咐的小人,老爷的官眼看越做越大,我们肚子里倘若没点墨水,出去净给老爷丢人,看那翟官家如何气魄,我等要好好学一学!这话说得对,小的回来就发狠,每日里寻些书来看,不敢说精通,嘿嘿,小有进益,小有进益!总得给大爹长长脸不是?」 他正自吹自擂,冷不防身後跟着的平安,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大官人听见: 「大爹,小的能证明!玳安哥近来确实「秉烛夜读』,用功得很呐!」 玳安一听平安开口,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回头狠狠瞪了平安一眼。 平安却装作没看见,扳着手指头:「玳安哥买的那些「好书』,小的都见过!什麽《赵飞燕外传》,什麽《爱爱词》,还有那新淘换来的精绣本《武后野榻秘闻》……啧啧,那绣工,那图样,可真是……废寝忘食啊!」他故意把「废寝忘食」四个字咬得极重。 「你……你个小王八羔子!胡沁什麽!」玳安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扑上去撕了平安的嘴。他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额角冷汗都下来了。 大官人脸上那点笑意更深了,眼神在玳安和平安之间溜了个来回,刚要开口调侃几句一 「大人!求大人做主啊!」一声凄婉哀绝的哭喊骤然响起。只见崔婉月不知何时已奔至近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面前冰冷的青石板上。 「大人!」她擡起一张我见犹怜的俏脸,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三人:「定是这些人!定是他们害死了我家官人!求青天大老爷明监!将他们押送提刑衙门,严刑拷问!撬开他们的嘴!为我那官人……申冤报仇啊!」 大官人脸上的戏谑之色瞬间敛去。他低头看着脚下哀哀的美妇人,他略一沉吟,对玳安说道:「嗯。人是你拿的,口供也归你撬。明日启程前,我要知道点有用的东西,拿我火签让泗州提刑出几个老手帮帮你,务必让他们……把该吐的,都吐乾净,最紧要的是」 大官人顿了顿看了眼玳安:「你要好好学,他们是怎麽撬开嘴巴的!」 「是!大爹!小的明白!」玳安如蒙大赦,赶紧应声,狠狠剜了还在偷笑的平安一眼,转身吆喝着护院去提人。 大官人推门进了上房,那驿站的官榻铺着半旧的锦褥,他解了腰间玉带往小几上一扔,官袍下摆随意撩起,便大马金刀地往榻沿一坐。两只皂靴蹬在脚踏上,膝盖自然分开,显出几分跋扈的架势。他拿眼睨着跟进来的崔婉月,也不言语,只朝自己身前努了努嘴,喉咙里滚出一个含糊的音:「你…过来。」 崔婉月心头突突乱跳,烛光下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更添几分楚楚。她偷眼觑着大官人坐的姿势,那敞着的袍襟下隐约可见玄色中衣,一股混杂着羞耻与决绝的热气涌上脸庞,她咬了咬下唇,竟不再犹豫,莲步轻移,噗通一声跪倒在脚踏前的青砖地上。 大官人本是随意一坐,想着叫她近前问话,万没料到她竞会错了意,倒也没阻止,反倒向後微仰,手肘撑在榻上,饶有兴致地低头看着。 烛影摇红,映着崔婉月时隐时现的梨涡。那涡儿本是极甜美的,时而深深陷落,又在隙微微弹起,一颤一颤,别有一种美。大官人闭着眼,「你想过没有……这事儿怎麽个了局?」 崔婉月闻言微微勉力擡起脸,一双水光潋灩的眸子里满是惊愕与不解,只茫然地看着他。那对梨涡因她擡头而清晰地定格在颊边,盛满了无措。 大官人慢悠悠道:「你只想给你那短命的丈夫报仇雪恨?好说!刚刚带走的那三条狗,明日……爷就能让他们人头落地,给你个交代!」 他眉头一皱,继续说道,「可你……想要你亲哥哥的命?他好歹是一州通判,正六品的朝廷命官!就凭那几个下贱奴才攀咬?咬到骨头碎也咬不死他!退一万步……就算真让你这当妹妹的把他咬死了,你……可就成了博陵崔氏百年簪缨门楣的罪人!父母不认,族谱除名,死後都入不得祖坟!这笔帐……你可算得清?」 这番话如同冰水灌顶,崔婉月浑身剧震!! 那点被情慾和仇恨冲昏的头脑瞬间清明了大半。复仇的快意、对兄长的刻骨怨恨、对家族森严礼法的恐惧……种种情绪在她眼中激烈碰撞,最终化为一片死灰般的绝望。 「咳咳!咳……」崔婉月眼泪鼻涕瞬间涌出。 大官人看她咳得鬓发散乱的可怜模样,非但没恼,反而觉得别有一番风味,笑道:「别急,想明白了?」 崔婉月擡起泪眼,里面是一片空茫的认命。 「不想了,不想了!」她喘息着,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扑进大官人怀里,双臂死死缠住他的脖颈,带着哭腔的嗓音又媚又颤:「大人……我……我不管了!什麽仇……什麽家……奴家想不明白了!让奴家……什麽都别想…!」 话音未落,她竟不知哪来的力气,腰肢一拧,那身素白的孝服凌乱敞开,露出里面水红色绣并蒂莲的抹胸,她不管不顾地捧住大官人的脸,带着一种绝望的疯狂,将滚烫、带着咸涩泪水的樱唇狠狠印了上去!烛火劈啪爆了个灯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如同纠缠撕咬的兽。窗外,泗州驿站的梆子声沉闷地响着,更添几分长夜漫漫、慾壑难填的窒息。 杨州码头,晨雾湿冷如寡妇的泪,裹着漕船特有的腥锈气。 大官人立在船头,手里攥着那封信,薛涛笺上簪花小楷秀逸得扎眼。崔婉月心子给大官人撑满了一晚上,确实没得脑子多想,可终究还有第二日!晨起後,崔婉月用伺候大官人穿衣的功夫就已然决定好一只要那三人的命! 她终究还是做不出这种自绝於博陵崔氏的事情来。 接下来几日去扬州的水路上,这妇人简直成了吸髓的妖精。她那身段儿原是世家养出的端庄,这几日却像被甚麽附了体,蛇一般缠绞着他,什麽腌膀的勾当,她竟都咬着银牙试了又试,比那粉头还要下贱三分。这让大官人有些志得意满。 让粉头从良,让良家放荡,这是男人千古不变的根性,更何况是一位世家女子。 大官人只道她是不能为夫报仇,借着这欢愉平复心情,却没想到在在最後到扬州的前一站,码头补给半日,她竞然下了船,留下一封信後便消失了。 信不长,字字如麻: 郎君台鉴: 浮生若寄,得遇郎君,天眷妾身,残生之幸。 蒲柳陋质,同行数日,承君雨露,恩重难言。 妾自知卑贱未亡之身,本应枯守清寂了此残生。 然。 情动於中,不能自已,竟效那章台柳路旁花。 一身羞耻,满腔痴妄,十分放荡尽付与君前。 妾心无悔! 然。 妾身终究邓门崔氏。 亡夫灵柩,尚要厝於豫章祖茔之侧,否则孤魂无依。 妾此残躯,尚有未竞之事一一须将此间种种,亡夫罹难之实情,泣血告於邓氏宗祠之前。 此责於心,不敢或忘! 此妾未亡人之责,亦世家女之劫数耳! 前路茫茫,恩情已偿,孽债自担。 自此一别,山高水长,望君珍重。 勿复以妾为念,前尘种种,譬如朝露,见日即曦。 未亡人崔氏泣血再拜。 第367章 大官人扬州显圣,水深且冷 【老爷们,来保今天开始正常了,两章合一齐发!】 扬州东关码头,漕河如沸。 万石官船,劈开浑浊的浪头,铁锚砸下,激起丈高水花。 船身尚未停稳,那高高的船舷上,已如铁铸般立定一人。岸上早早肃立恭候的一众扬州官员,饶是早得了山东传来的消息,此刻仰头望去,心头仍是狠狠一缩! 好一个西门天章! 但见他头戴二梁冠,青罗为表,金玉簪导横贯其间,垂下的青色冠缨衬得一张脸更显冷肃。身上一袭绯色罗公服,色如凝血,腰间一条金荔枝纹御仙花带! 一个商贾出身,哪来这种千军辟易的煞气?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煞星……难道真把盘踞江淮水道十数年的几股悍匪,连根拔了? 消息传来时,多少人只当又是如济州斩杀上千辽军一般夸大其词,如今见了这西门天章真身,才知传言或许...不虚? 眼前这西门天章那身官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威势已然迫人! 待他下船後,身後船舱中鱼贯而出的数十名扈从,甫一踏上跳板,更让岸上原本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心头又是狠狠一悸! 这哪里是寻常提刑官该有的仪仗?分明是一支刚从屍山血海里趟出来的铁血悍卒! 但见数十条汉子,清一色玄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虽无鲜明号坎,但那步伐齐整划一,踏在跳板上如同闷雷滚动,震得木板吱呀作响。 个个身形剽悍,神色漠然,手握长枪,枪身被手掌磨得油亮! 更有数人背後负着硬弓劲弩,那弓弦紧绷,箭囊鼓胀,一股凝而不发的杀伐之气,如同实质的寒流,瞬间压过了运河的湿暖腥风! 岸上官员中,几个胆小的曹官,低声对旁边人道:「这位西门大人…这哪里是来查案的钦差?这架势,倒像是枢密院派下来平叛的经略相公!带着亲卫家丁来剿匪了!」 一众官吏连连点头符合。 知道内情的,晓得这是东京城里几方势力角力後的结果:官家特意推了个看似根基浅薄的商贾提刑出来当刀子,专为捅破林如海案这马蜂窝。 不知道的,猛一见这阵仗,还以为是官家震怒,派了哪路杀神下江南,要血洗漕运衙门呢!更令人侧目的是紧跟在这位西门天章身後半步的两名贴身护卫: 左边一位:身高八尺有余,立在那里便似半截铁塔!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端的是相貌堂堂,威风凛凛! 如此春寒! 他上身也只不过着一件无袖的皂色短打,露出两条筋肉虬结、盘根错节如老树根般的古铜色臂膀,上面几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腰间挎着一口滨铁雪花雁翎刀,刀柄缠着浸透汗血的麻绳,刀鞘虽旧,却透着一股血腥味。那眼神如同猛虎巡视山林,不加掩饰的野性! 右边一位身形却截然不同,窈窕婀娜却衬处一双皮裤长腿健美饱满。 头戴一顶北宋仕女远行常见的宽沿帷帽,帽檐垂下薄如蝉翼的轻纱,将那面容遮掩得影影绰绰,只隐约透出雪白尖巧的下颌和一抹嫣红的唇色。 虽不见真容,但那惊鸿一瞥,便知必是个绝色的美人胚子。 柳腰两侧,赫然斜插着两柄尺余长的弯刀,步履轻盈,跟在西门天章身侧如同影子,不言不动。当那几辆沉重的木笼囚车,被悍卒推操着滚下跳板,眶当一声砸在扬州码头的青石板地上时,岸上原本还强作镇定的扬州官员们,瞬间如同炸开了锅! 无数道目光死死钉在囚笼中那几个蓬头垢面、镣铐加身的身影上,脸上的惊骇再也掩饰不住!「嘶一一!快看!那……那个额头有青狼刺青的!莫不是……「翻江蛟』?」 「错不了!「分水夜叉』这厮在瓜洲渡口劫杀盐商,连杀我两任巡河都头,悬赏通缉了整整五年!」「後面那个……那个秃顶的胖子!是「浪里秃蛟』!他盘踞在洪泽湖口,专劫官粮船!去年刚劫了转运司三千石新米!」 「这西门天张大人……好狠的手段!好快的刀!」漕司喃喃自语,「这才几天功夫?从东京到淮南,水路迢迢,他竟真把这些积年的水贼一网打尽了?」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嗡嗡」私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後怕。 这些水贼头目,哪一个不是在运河上呼风唤雨? 哪一个不是悬赏榜文上画影图形的积年老匪? 如今竟如同待宰的猪羊,被这东京来的提刑官一股脑儿锁在囚车里,拉到了扬州码头示众!这无异於在扬州所有相关官吏的脸上,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更是一种无声而凌厉的示威!一个年轻的推官,显然被这雷霆手段震住了,下意识地低呼:「怪不得……怪不得都说这位西门天章大人在济州城外,斩了辽狗先锋,又指挥若定,杀得上千辽骑丢盔弃甲!先前听着还以为是吹嘘,如今看来……怕是真的手眼通天,杀伐果断!」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的户曹参军却冷哼一声:「哼!上千辽骑?张推官,你莫不是话本看多了?那辽人何等精锐?便是西军种相公和刘老将军对上,也不敢说能阵斩上千!他西门天章一个……哼!商贾出身,侥幸得了官身,对上辽国铁骑?必是杀良冒功,虚报战果,糊弄朝廷罢了!」 「正是!正是!」旁边立刻有人小声附和,「水贼是疥癣之疾,聚散无常,剿灭虽难,但若出其不意,或有可为。可那是上千辽骑!野战破敌,非有熊罴之将、虎贲之师不可!」 一时间,码头上的气氛变得极其诡异: 一边是囚车里那些昔日巨寇带来的震撼与恐惧,另一边则是部分官员对「赫赫武功」根深蒂固的怀疑。猜忌、嫉妒……种种情绪在官员们脸上交织变幻,但更多的是敬畏和恐惧。 而大官人心情却没有这麽复杂,也没想到把准备卖钱的水匪带来这里会有如此震慑人心的效果。他目光越过下方码头的官员,投向更远处。 好个扬州! 运河如织,千帆竞发,樯橹连云,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绫罗绸缎、漆器瓷器、盐包米袋,在春日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远眺城池,市廛鳞次栉比,飞檐斗拱勾连天际,隐隐有丝竹管弦、市声喧嚣随风飘来。 好一处泼天的富贵窟! 大官人初次来到这里也不由得心中赞叹:「历史上的扬州!不愧是历朝历代的命脉!这钱粮之海,这财富之渊,只需看这码头吞吐,便知天下膏膈尽汇於此!!更别提扼守运河咽喉,控引东南,乃兵家必争之地!」 他目光收回,再次落在那群官员身上,心中念头更明:「难怪!难怪此地官员,品秩如此超然!」码头上为首一人,绯袍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岳。 虽也躬身微微行礼,那腰却弯得极有分寸,不过略略表示对钦差的礼敬。 此人年约四旬,面容清灌,三缕长须飘洒胸前,眼神温润中透着刚毅,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 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 比他这提刑使高了整整一个品级,倘若不是钦差身份,自己这天章阁待制的清贵贴职,怕也不能让他如此礼敬。 可惜自己历史向来不佳,对他的印象只有在後来成为南朝宰相,既然如此人物,岂止是能吏那麽简单!再看吕颐浩身後,通判、转运判官、兵马都监……哪一个不是气度不凡,官袍精神? 这阵容气度,比起一路行来的寻常州府,何止强了一星半点? 真真应了那句「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的富贵与权柄!! 「咚!」一声闷响,沉重的跳板搭上码头。 大官人当先迈步,那镶了铜钉的官靴踏在木板上,步似擂鼓。 绯袍下摆被江风鼓起,露出里面玄色中衣,腰间金带玉跨叮当作响,更添肃杀。 他身形高大,这一步步走下,竞有泰山压顶之势,岸上官员无形中又矮了三分。 吕颐浩这才直起身,缓步迎上,拱手为礼,声音儒雅,穿透江风送入大官人耳中: 「扬州知州吕颐浩,率扬州同僚,恭迎西门天章钦差大人大驾光临。」 他目光坦然直视大官人,毫无寻常官员对上位者或皇差时那种刻意逢迎的谄媚,也无因品级更高而流露的倨傲,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官场仪度。 「钦差甫上济州,便雷霆扫穴,大破辽寇千骑,扬我大宋国威,此等赫赫武功,本官等虽远在江淮,亦如雷贯耳,钦佩不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後那些押解水匪头目的囚车,语气中带上几分由衷的郑重: 「而今,大人甫入江南,又以霹雳手段,荡涤运河积弊,将为祸多年的水寇巨酋一举成擒!此等神速,此等魄力,实乃江淮万民之福,运河商旅之幸!本官代扬州百姓,谢过大人!」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礼数周全至极。 这番话,无一句肉麻的阿谀,却句句点在大官人最得意处,言语间那份不卑不亢、沉稳有度的气派,让大官人想起翟管家来的信,只觉此人如同一块温润的璞玉,看似平和,内里却蕴着坚硬。 大官人拱手微微躬身回了个极淡的笑意,声音低沉: 「吕待制过誉了。分内之事,职责所在罢了。」他目光扫过吕颐浩身後的官员群,「本官奉旨提点京东刑狱,兼察各路奸宄。水匪为患漕运,劫掠商民,便是动摇国本!岂容其猖獗?此番不过是敲山震虎,小试牛刀。」 他话锋一转,「这扬州地面,繁华锦绣,却也龙蛇混杂。日後,少不得还要叨扰吕待制与诸位同僚。」吕颐浩面色如常,再次拱手:「钦差大人但有所命,本官及扬州府衙上下,必竭力配合,查清林如海林大人死因,肃清地方,以报朝廷,以安黎庶!」 大官人面色如常,心头却电光火石般闪过翟谦密信中的朱批小字:……吕颐浩者,刚直能吏,如今亲见这吕待制不卑不亢、滴水不漏的气度,方知翟管家所言不虚。 目光不经意扫过吕颐浩那双骨节分明、保养得宜的手时,大官人瞳孔却微微一缩! 在那修长的食指与拇指内侧,靠近虎口处,竞有一层极淡、却异常清晰的浅黄色硬茧!这吕颐浩,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竞藏着弓马娴熟的底子! 「钦差大人,」吕颐浩浑若未觉,侧身引荐身後官员,声音沉稳:「容本官为大人引荐同僚。这位是淮南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一一王复王宪台。」 话音未落,一位身着同样公服的中年官员已大步上前。此人身材精悍,面皮微黑,眸子锐利,对着大官人只略一拱手,腰板挺得笔直,声音硬邦邦如同铁石相击:「本官王复,见过西门天章钦差大人!」他目光直视大官人:「久闻西门提刑山东道上雷厉风行,手段非凡!如今驾临淮南,实乃幸事!林如海林盐司那桩悬案,积压已久,脉络纠缠,非霹雳手段、洞悉法理者不能断!如今有西门提刑坐镇,想必此案沉冤昭雪之日不远矣!本官翘首以盼!」 说完站在一边,不再多言。 大官人面上不动声色,微笑回礼。 吕颐浩恍若未闻这微妙的气氛,继续引荐:「这位是扬州通判一一董耘董通判。」 董耘上前一步,行礼如仪,态度比王复恭谨许多:「本官董耘,参见提刑大人。」 此人年岁与吕颐浩相仿,面容敦厚,眼神沉稳,举止间透着踏实干练的气息。「大人初至,鞍马劳顿,若有差遣,下官及府衙上下,定当竭力效命。」 接着便是转运判官、兵马都监、诸曹参军等一众文武,俱都依着品阶上前见礼,或恭敬,或拘谨,或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畏,码头上一时朱紫青绿,衣冠济济,官腔起伏,好不热闹。 然而,大官人目光却在掠过这群官员时,精准地锁定了人群稍前、两位格外扎眼的年轻官员!这两人虽是武官,站在一群绯、紫大员身後本应毫不起眼,可周遭那些品阶高於他们的官员,竞都不着痕迹地与後退其保持着半步距离,姿态间隐含着恭敬与忌惮! 左边一位,约莫二十出头,面如冠玉,眉眼飞扬,满脸桀骜,绝非寻常寒门小吏能有。 他身上的浅青官袍针脚细密,料子竟是上好的吴绫,腰间一枚羊脂玉佩,温润无瑕,雕工更是精绝,显是宫中御作的手笔! 右边一位,年纪稍长,约二十五六,面容冷峻,薄唇紧抿,站姿如松,身挺如枪,隐隐有行伍之气。虽未佩刀,大官人却敏锐地注意到他右手拇指内侧有一层厚茧一一那是常年握持刀柄、缰绳才会磨出的痕迹! 这两人是谁? 品阶不过六品,还是武官,却能在这扬州权力中枢的码头迎接队伍中占据如此特殊位置? 能让吕颐浩、王复这等大员都默许其存在,甚至让周围官员流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恭敬? 大官人心头警铃大作! 这扬州城,果然藏龙卧虎,翟管家信中未提此二人! 吕颐浩很快介绍到两位官员: 六品扬州观察朱汝功,嘴角噙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轻佻。 六品扬州兵马钤辖刘正彦,眼神中透着不屑。 这让大官人有些奇怪,自己是哪里得罪俩人? 却听得吕颐浩又拱手道: 「钦差大人一路舟车劳顿,本官等不敢过多叨扰。驿馆已备好,大人可先行歇息,解解乏。待晚些时候,本官在府衙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赏光。」 大官人面上依旧挂着那副高深莫测的官威,从众人态度,站位,已然将这扬州官场的格局、深浅、明暗,掂量了七八分。 他微微一笑,对着吕颐浩道:「有劳吕待制,诸位同僚。本官初来乍到,日後仰仗之处甚多。请!」大官人谢过吕颐浩,在一队军士开道、仪仗簇拥下,离了喧嚣码头,踏入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扬州城廓。 甫一进城,一股泼天的富贵气、水润的脂粉香、混杂着运河特有的咸腥与市井百业的喧嚣,便如热浪般扑面而来,比之北方又是不同! 漕河之利,盐商之奢,尽在眼底! 这御街宽阔,青石最地,几可并行八驾! 两旁楼阁连云,飞檐斗拱勾心斗角,朱漆雕栏映日生辉。 绸缎庄、珠宝行、漆器铺、茶肆酒楼……鳞次栉比,幌子招摇如云。 里头的蜀锦吴绫,南海明珠,西域猫眼,熠熠生辉,晃得人眼晕。 运河支流穿城而过,水巷纵横如网。 画舫轻舟往来穿梭,船娘吴侬软语。 清歌小调醉人,丝竹管弦不断。 石桥如虹,行人接踵。 贩夫走卒,士子文人,行商坐贾,蕃客胡商,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市声。 靠近运河的仓场,堆积如山的盐包覆着防雨的芦席,那便是帝国的命脉一一淮盐! 更有军器作坊毗邻,一队队骡马大车,满载着盐包、漕粮、苏杭丝绸、景德瓷器、乃至打造精良的弓弩箭矢,在持刀衙役的呼喝下,缓缓蠕动。 勾栏瓦舍,灯火已初上。 河上画舫如织,丝竹管弦之声靡靡飘荡。 岸边梳拢得油光水滑的鸭子正殷勤招揽豪客! 临河的青楼绣户,朱漆栏杆後,隐约可见云鬟雾鬓、绮罗生香的身影,或抱琵琶半遮面,或凭栏飞着媚眼儿。 真真是:十里长街市井连,月明桥上看神仙! 不多时,仪仗抵达官驿。 出乎大官人意料,这扬州给他预备的下榻之处,并非想像中的宏大驿馆,而是一处闹中取静、极为清雅的大院。 院门外青石小巷幽深,门内数竿翠竹掩映粉墙,太湖石玲珑剔透立於小池畔,池中几尾锦鲤悠然摆尾。正房三间,窗明几净,陈设虽不奢华,却皆是上好的花梨木家具,壁上悬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案头青瓷瓶中插着时令鲜花,一尘不染。 院子後头大卧房十数间正好住武松等人。 竞还有数个青涩小丫鬟伺候,一看就是清倌儿。 「啧,不亏是扬州,果然奢靡。」大官人心下满意,刚在正厅主位坐下,接过玳安奉上的香茗,还未及润喉,便听得院门处一阵轻响。 只见驿丞引着一个小吏,毕恭毕敬地捧着一张素雅拜帖疾步进来。 玳安接过,扫了一眼,脸上顿时露出惊疑之色,忙呈给大官人:「大爹,您瞧!!是那吕待制吕大人的拜帖!说……即刻便到门外了!」 大官人刚入口的茶差点呛着,眉头瞬间拧紧:「嗯?吕颐浩? 他接过拜帖,果然是吕颐浩的名刺,墨迹犹新。心中疑窦丛生:「怪哉!方才码头相见,礼数周全,晚宴也已定下,他堂堂一州之长,从四品大员,有何急务需此刻便亲至驿站?」 大官人将那拜帖在掌心掂了掂,眼神闪烁不定,这吕颐浩,虽如翟管家所言,但绝非表面那般简单!「请!」大官人放下茶盏对着玳安沉声道:「开中门,迎吕待制! 大官人整肃官袍,刚行至庭院,便见中门洞开,吕颐浩一身常服青袍,步履从容地迈步而入。然而,当大官人目光掠过吕颐浩身侧那位同样身着便服、面带矜持微笑的年轻书生时,他心头猛地一跳,方才所有的疑惑瞬间如同拨云见日! 旁边那人! 正是当初大官人在清河县时,以重金厚礼、小生美酒精心款待过的那位状元郎! 蔡一泉蔡状元! 玳安本遥在大官人身後远处侍立,捧着个紫檀托盘预备添茶倒水,只瞥了一眼,就如遭雷击,浑身猛地一哆嗦!只觉得後裤裆里都凉飕飕的,後脊梁窜起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眼见那蔡状元正笑吟吟地与自家大爹说着话,那眼神有意无意地朝自己这边扫来,玳安魂都吓飞了一半,只觉得那眼神像条热烘烘的大蛇,顺着自家裤管就往後爬了上来! 玳安彻猛地将托盘往旁边平安怀里一塞! 「平安!你…你顶着!我…我肚子疼!疼得厉害!要去茅房!」玳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连滚带爬地就往後堂门帘处窜去! 「哎?」平安被塞了个满怀,目瞪口呆地看着玳安那狼狈逃窜的背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挠了挠头,看看托盘,又看看厅中谈笑风生的大人们,嘀咕道:「怪哉!刚才还好端端的!」而那头。 「哈哈,西门天章,本官冒昧,又来叨扰了!」吕颐浩未语先笑,步履轻快,全然不似码头上的沉稳端凝,倒像个熟不拘礼的旧友。 他侧身引荐:「提刑大人,这位想必无需本官多言了吧?蔡状元公正在扬州,听闻大人驾临,定要一同前来拜会故人!」 蔡蕴早已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笑容满面,语气亲热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西门兄!清河一别不到一月,多谢厚谊招待,未曾想你我二人竞又在扬州重逢!」他刻意不提官职,只以「兄台」相称,瞬间拉近了距离。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堆起惊喜之色,连忙伸手虚扶:「哎呀呀!原来是状元公!稀客!稀客!快请里面奉茶!在清河时招待简慢,状元公不嫌弃已是万幸,何敢当「厚谊』二字!」 他一边寒暄,一边眼角余光飞速扫过吕颐浩。 只见这位吕待制此刻笑容可掬,眼神活络,哪里还有半分码头初见时那「刚直不阿」的冷硬?分明是个长袖善舞、精通应酬的官场老手! 三人分宾主落座,平安奉上香茗。 蔡蕴端起茶盏,轻呷一口,随即放下,正色道:「西门兄,实不相瞒,小弟此次前来,一是拜会故友,二也是特来辞行。方才接到京中急递,着弟火速回京面圣,聆听圣训。故而这扬州,小弟是片刻不敢耽搁了。」 他话音刚落,一旁的吕颐浩便抚须大笑,接口道:「状元公何必过谦!官家急召,定是喜事!依本官愚见,如今两淮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不幸遇害,这巡盐御史一职,掌两淮盐政命脉,何等紧要!非圣眷优渥、才干卓绝者不能胜任。放眼朝野,论圣眷之隆、才具之优,舍状元公其谁?此番回京,状元公这顶巡盐御史的乌纱,怕是十拿九稳,板上钉钉了!本官在此,先预贺状元公高升了!」 大官人端着素瓷盏,听着吕颐浩这番八面玲珑、巧舌如簧的奉承话,心中雪亮: 「好个「刚直能吏』!能吏不假,但翟管家来信道他刚直,却不知这「刚直』二字,怕是他吕颐浩戴在脸上给旁人看的一张铁面!」 「在这蔡京门下,若无这长袖善舞、见风使舵的本事,如何能在扬州这等虎狼之地坐稳位置?这刚直,不过是他在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自保、迷惑对手的一张面具罢了!今日他带着蔡蕴,巴巴地跑到我这,哪里是单纯拜访?分明是看准了时机,互为奥援!」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顿觉豁然开朗。他脸上笑容愈发灿烂,对着蔡蕴举起茶盏:「吕待制所言极是!状元公才高八斗,家学渊源,深得圣心,这巡盐御史之位,非公莫属!我也预祝状元公鹏程万里,执掌盐纲,为国理财!」 他又转向吕颐浩,意味深长地道:「吕待制慧眼如炬,洞悉朝局,更难得如此热心,真乃我辈楷模!日後在淮南,还要多多仰仗待制照拂!」 吕颐浩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知道大官人已然明白。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说话便点到为止! 恰如佳人酥吻,含那丁香舌尖三毫,方为妙绝! 他哈哈一笑,拍掌道:「天章大人言重了!本官不过尽些本分。正所谓「同舟方能共济』,日後还需我等同心戮力,互通声气才是!如此,方能不负朝廷重托,不负……恩相的期许啊!」 「同心戮力,互通声气!」蔡蕴亦是意气风发,举茶盏相应。 三只茶盏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微响。 驿站清雅小院中,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一场暗中结盟,就在这看似寻常的拜访寒暄中,悄然达成。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刚直」面具已然卸下、满面春风的吕颐浩,心中再无半分轻视。 此人心机之深,手腕之活,远非表面那般简单。 这扬州官场的水,果然深不见底! 大官人放下茶盏,脸上那应酬的笑意淡去几分,目光转向吕颐浩,单刀直入:「吕待制,本官既奉命查办林如海大人一案,敢问眼下这案情,究竞如何?屍身、证物可还周全?」 吕颐浩似乎早就在等此问,闻言神色一肃,探手入袖,取出一卷用桑皮纸仔细封裹、盖着扬州府衙朱红大印的卷宗,双手奉上:「本官正是为此事而来。此乃林大人案发现场勘验笔录及仵作初验屍格副本,详情具载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凝重:「林大人……的遗体现下安置在府衙後堂特设的冰窖之中他见大官人接过卷宗,便详细解释道:「按我大宋令,凡涉重案、死因不明之屍身,需以冰镇之法暂存,以待覆验详查。扬州漕运便利,府衙冰窖乃是依古法掘地三丈,内砌青砖,外裹厚土,取运河冬日所藏巨冰层层垒砌,寒气森然,足保屍身旬月不腐。林大人遗躯置於特制楠木冰床之上,覆以素帛,日夜有老成狱卒看守,绝无差池。」 大官人展开卷宗,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些蝇头小楷记录。 吕颐浩在一旁同步解说,条理清晰:「大人请看,此案蹊跷处如下:其一,现场诡秘。林大人毙命於自家书房之内,门窗完好,门门自内紧闭,并无撬压破损痕迹。室内几案整齐,笔墨纸砚安置有序,无丝毫打斗挣扎迹象。仿佛……仿佛林大人是独自安坐,於无声无息间骤然离世!」 「其二,死因成谜。初验时,林大人面色青中透紫,口鼻微张,十指蜷曲如鹰爪,舌尖微有迸出抵齿之状!此等情状,几位历经数十年风浪、验屍无数的江南老仵作一如苏州府的「陈铁尺』,江宁府的「张神眼』见了,都面面相觑,不敢轻断!」 「他们皆言,此状确似某种烈性毒物发作之相,然细察口鼻、指甲、肌肤,又寻不到常见砒霜、钩吻、乌头等剧毒入体的典型痕迹!更奇的是,林大人七窍虽无异物流出,但凑近细闻,其口鼻间竞有极淡一丝若有若无的异香,经宿不散!此香非兰非麝,极为陌生。正因不识此毒,故老仵作们虽疑心是毒杀,却不敢在屍格上落「中毒』二字,只能写疑似!」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困惑:「若真是毒杀,此毒必是极其罕见、杀人於无形的奇门剧毒!下毒者手段更是高明诡谲,不留痕迹!」 大官人合上卷宗,指节在光滑的桑皮纸面上轻轻敲击,眼中精光闪烁:「如此说来……当务之急,是要先凿实林大人之死,究竟是否死於毒物?若连是否中毒都无法断定,遑论谋杀?更谈不上追查真凶、是何毒物、何人下手了?」 「大人明察秋毫,一语中的!」吕颐浩重重颔首,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忧色,「正是此理!可难就难在,江南这些积年的老仵作,已是此道翘楚,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认不出是何毒物……大人奉旨前来,若也……若也在此处卡住,查无实据,怕是……怕是在官家那里,不好交代啊。」 大官人默然片刻,并未直接回应这毒物难题。他忽然话锋一转,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今日码头之上,立於待制身侧那两位年轻武官,气宇倒是不凡。一位是朱观察,一位是刘钤辖?不知……是何方俊彦?」吕颐浩闻言,眼中骤然爆出一丝激赏与满意! 心中暗道:「码头之上官员如云,这位西门天章他不问通判董耘,不问提刑司王复,偏偏盯上了这两个看似位份不高、却最是棘手的衙内!这份眼力,绝非寻常庸吏可比!」 他脸上笑意更深,身子微微前倾:「大人好眼力!那朱汝功,正是东南应奉局总领、深得官家宠信的朱助朱大人的嫡亲次子!那刘正彦,则是西军宿将、熙河路经略使刘法刘老将军的虎子!」 此言一出,大官人眉头一皱,这两人父亲都是大名鼎鼎之辈,自己怎麽能不知道! 朱助! 以花石纲媚上,荼毒东南,权倾一时,其势滔天,民间称江南小朝廷! 刘法! 西军柱石,战功赫赫,威震西夏,西方诸国都惧称刘爷爷,更有「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的说法!俩人一南一北,一宠臣,一战神。 和清河县的自己毫无关系,如何他们的儿子对自己能有敌意! 大官人皱眉直视吕颐浩,开门见山:「吕待制,本官今日在码头,观那位朱观察使与刘钤辖,看本官的眼神……可不太友善哪。本官初来乍到,自问未曾开罪过二位衙内,这无端敌意,倒叫本官有些摸不着头脑了。不知待制……可愿为本官解惑?」 吕颐浩闻言,非但毫无意外,反而抚掌轻笑:「大人好敏锐!一眼便看穿了这水面下的波澜!」他收敛了些笑意:「先说那朱汝功朱衙内。他这敌意,根子不在大人本身,而在……恩相身上!」「朱助朱大人以花石纲得幸於官家,圣眷之隆,一时无两。可这东南应奉局,说到底是从三司和市舶司嘴里硬生生挖出的肥肉!恩相执掌朝纲多年,於盐铁、度支、乃至这东南财赋,岂能没有安排?」「大人您此番南下,随是奉官家命的钦差,可身上打着恩相的烙印,在朱衙内眼中,您便是恩相插进两淮的一把刀!他焉能不防?焉能不恨?这敌意,实是冲着恩相来的!」 大官人缓缓点头,心中雪亮,还有一个理由:正如翟管家信中写的,朝堂上暗流针对蔡京,怕是也有关联。 「至於那刘正彦刘衙内嘛……」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他的敌意,倒是更直接些,就落在大人您……那桩惊天动地的济州大捷上!」 「哦?」大官人眉峰一挑。 「大人试想,」吕颐浩声音低沉,剖析道:「刘正彦之父,刘法刘老将军,乃是西军柱石,征战西夏数十年,屍山血海里杀出的赫赫威名!这「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一说无人质疑!」 「他麾下的西军健儿,与西夏铁鹞子、辽国皮室军血战经年,方知那北虏铁骑何等凶悍难缠!寻常交锋,能斩首数十级已是难得的大功。可大人您……」 吕颐浩刻意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在那济州竟能「阵斩上千辽骑』!此等泼天战功,莫说刘衙内,便是他父亲刘老将军听了,心中岂能无波?」 吕颐浩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刘衙内年轻气盛,最是崇敬其父功业。在他心中,大人您这「上千辽骑』的战果,无异於将西军几代将士浴血拚杀、用无数性命堆砌起来的威名,生生比了下去!这叫他如何服气?」 吕颐说着,又提醒道:「而且……大人需知,刘法刘老将军……此刻人就在扬州!」 「什麽?!」大官人瞳孔猛地一缩! 西军一方主帅之一,国之干城,此刻不在西北前线戍边,竟在扬州这烟花之地? 「正是!」吕颐浩肯定地点点头,「刘老将军此番回朝述职,官家体恤老臣辛劳,特赐假令其归乡休养一月。刘老将军的妻儿在扬州,故暂居扬州别业静养。下官前日还曾前往拜谒,老将军虽精神尚可,但鬓角已染风霜……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虎老雄风在!刘衙内对大人的敌意,怕也是来自那刘老将军心中对大人战绩那一丝……若有若无的齐蒂……大人,这扬州城的水深且冷,你要多加小心才是啊!」大官人面上犹自端着那副沉稳如水的官威,心底却早已是万马奔腾,哭笑不得! 他端起茶盏,借那微凉的水汽遮掩住嘴角一丝几欲抽搐的苦笑。 连刘法这等名将都如此质疑,自己「济州大捷』在西军眼里,怕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刺眼的芒刺!」 第368章 各有筹划,不收不行 大官人拱手,神色诚挚:「吕待制良言,本官铭记在心,此番提点之情,容後再谢。」 吕颐浩摆摆手,笑容带着几分官场常见的圆融:「西门天章言重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大官人略一沉吟,目光在吕颐浩和蔡状元脸上扫过,再次开口:「本官还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吕待制与蔡状元。」 吕颐浩点头:「大人请讲。」 大官人说道:「不瞒二位,我虽蒙官家天恩,赐了文官出身,跻身於此,然於这朝堂之上云谲波诡的局势,常感雾里看花,难以明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起来:「太师与那朱大人当真已到了如此水火不容的地步?竞至於……我尚未拜入恩相门下,仅仅沾了些许恩相门路的光,那朱衙内便视我如眼中钉、肉中刺,恨不能除之而後快?这敌意来得……是否有些过於急切了?」 吕颐浩听大官人竟问出如此要害,不由与蔡状元交换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眼神。 蔡状元端起茶盏,借着氤氲热气遮住半张脸,只轻飘飘撂下一句:「吕待制乃扬州父母,两淮钱谷盐铁皆在其治下,对这内中关窍,比我这初出茅庐的後生可清楚多了。待制何不为西门兄解惑?」吕颐浩手指虚点指着蔡状元,摇头苦笑:「好你个状元公!自己不肯说,倒把火往我身上引!」他虽是抱怨,语气里却并无真恼,待转向大官人时,脸上那点玩笑之色已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审视:「西门天章既问到此节,本官倒要先请教一句:在您看来,恩相秉政多年,其最为根本、也最为官家所倚重的「功劳』,究竟在何处?」 大官人知道这是对自己的考究,但凡答不上了一点,这两人怕是真话也不会说上两句。 几乎未作停顿,大官人脱口而出,声音斩钉截铁:「聚财於国!」 蔡状元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霍然擡头看向大官人! 吕颐浩脸上的肌肉都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二人虽因大官人攀上翟管家的关系而有意结纳,但内心深处,终究还是将大官人视作一个运气极好、手腕不差、但根基浅薄的「武夫」或「幸进之臣」! 「妙!妙极!西门兄真乃拨云见日之眼!」蔡状元率先回过神来,忍不住击节赞叹,眼中再无半分轻视,「世人皆道恩相复「绍述』,立太学、兴礼乐、设居养安济院以惠老幼,修《营造法式》定营造之规……此等皆是煌煌大政,流於表面。可西门兄一语中的,恩相真正立身之基,乃是「理财』二字!替官家、替朝廷,聚敛这泼天的财富!」 吕颐浩重重点头,接口道:「正是此理!恩相行其核心要义,便是将天下财货,源源不断地收归朝廷,纳入三司掌控之中!唯有国库丰盈,方能维持这宣和盛世的繁华表象!」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低沉:「然而,这「聚财於国』的大策,却遇上两个致命死结!」 「其一,便是..咳!」吕颐浩咳嗽一声欲言又止。 大官人当然知道,第一便是官家的挥霍无度! 艮岳奇石、花石纲船、万岁山珍禽、延福宫宴乐、金篆醮仪……哪一项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本是流入国库的银两却入了官家的私库。 「其二,」吕颐浩眼中寒光一闪,直指要害,「便是政策执行之弊与……朱助父子这等蠹虫的疯狂蛀蚀!」 他肃然道:「执行之弊且放一边,盘根错节短时间难以政叙,只是这天下何等措施也绕不过这东南六路:两浙、江南东、江南西、淮南、荆湖南北的漕粮约占全国漕运量的八成以上,税入更占国库五成有余!」 吕颐浩的声音逐渐愤怒:「而朱助借花石纲之名,却毁了江南根基!」 「其一,竭泽而渔,毁坏民生!为搜求奇花异石、珍木古玩,其爪牙遍布东南,动辄破屋毁墙、强拆民宅!遇巨木巨石阻路,则拆桥梁、凿城郭!多少良田被毁,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东南膏腴之地,几成疮痍!」 「其二,藉机敛财,富可敌国!凡经其手之「贡品』,十之八九中饱私囊!更假借圣意,强占民田!太湖边膏腴之地,被其圈占为私人田庄者,竟达三十万亩!其府邸园林之豪奢,僭越礼制,役使工匠数千,蓄养仆役过万!其家财之巨,东南「朱半城』之号,岂是虚言?」 「其三,祸乱官场,架空三司!应奉局、造作局自成体系,截留本应上缴国库的赋税、市舶之利,直接供应内帑和朱家私囊!恩相掌控天下之财的根基,正被此獠生生蛀空!此乃生死之争,岂容并存?」吕颐浩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恩相曾数度致书朱助,劝其收敛,勿坏国本,勿伤民力,然那朱助,仗着官家对其进献奇珍异宝的欢心,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气焰愈发嚣张!您尚未正式投入恩相门下便遭此敌视,正是如此。」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因方才激愤而有些乾涩的喉咙,声音带着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将话题引向了更广阔的江南危局:「方才所言,不过是庙堂权争、利字当头的龌龊。然而,这江南之地,真正的心腹大患,却是朱助引出来的燎原邪火!」 吕颐浩放下茶盏,叹道:「去岁至今,江南诸路,蝗灾肆虐,屋漏偏逢连夜雨,今夏又遭大旱多日!!两灾并至,米价如同插了翅膀,直冲云霄!寻常糙米,如今一石已逾五贯!且还在日日看涨!市集之上,抢米夺粮,殴斗伤人之事,州县衙门,日日不绝!」 他擡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寒意:「值此饥民嗷嗷待哺、人心惶惶如沸汤之际,那摩尼妖教,却瞅准了这千载难逢的良机!他们打着「明尊降世,救苦救难』的幌子,在暗地里只需口诵几句「圣火光明』的妖言,叩拜那虚无的「明尊』,便能於暗处领到一碗救命的糙米粥!」 「大人试想!对於那些眼睁睁看着父母妻儿饿毙道旁的穷苦百姓而言,是官府高高在上的赈济文书管用,还是眼前这一碗实实在在的、能吊命的米粥管用?是那些空洞的「忠君爱国』说教能暖人心,还是那妖教许诺的「是法平等,无有高下』的光明佛国更诱人?」 「妖教却以区区米粮,轻易便收买了万千饥民之心!入教者,如滚雪球般,一日多过一日!乡野之间,明尊庙宇悄然立起,「吃菜事魔』的暗号,几乎成了穷苦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保命符!」 吕颐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秘闻:「更……更令人心惊的是,据可靠线报,如今这妖教,其触角……其蛊惑之力,已不仅仅局限於那些走投无路的升斗小民了!」 蔡状元眉头一挑:「哦?吕待制此言何意?难道……」 吕颐浩沉重地点点头:「不错!越来越多的江南本土士林门阀之家,甚至一些颇有根基的东林子弟或其内眷,竟也……竟也暗中信奉此教!更有甚者,竟是真信了那「明王出世,乾坤再造』的妖言!朱门绣户之内,夜半之时,竞也有人焚香礼拜那「魔王』!」 吕颐浩正待再言江南危局,窗外忽传来一阵急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敲得人心头发慌! 紧接着,一阵杂遝的脚步声撞破了驿馆的宁静,吕颐浩的心腹长随连滚带爬地冲进雅室,脸色煞白如纸,顾不得行礼便嘶声喊道:「老爷!大事不好!常州加急塘报!摩尼妖贼……反了!」 「什麽?」吕颐浩如遭雷击,霍然起身,他一把夺过那染着汗渍和尘土的军报,目光如电扫过,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握着军报的手都在微微发抖:「妖贼聚众数千,头裹红巾,以「吃菜事魔』为号,昨夜突袭常州府库,劫掠粮秣兵器,焚毁漕船三舰艘..」 他猛地擡头,眼中已是一片寒光,对大官人匆匆一揖:「西门天章!军情如火,下官须即刻回衙,调兵遣将,弹压妖氛!失礼之处,容後再叙!」说罢,也不待大官人回应,袍袖一甩,带着一股旋风般的煞气,大步流星冲出门去。 蔡状元亦是面色凝重,起身对大官人肃然道:「西门兄,妖教作乱非同小可!常州离扬州不愿,吕待制肩上担着扬州安危,小弟也需速回行辕,回京面见官家!告辞!」他眼中再无半分状元郎的温雅,只剩下政治敏锐与凝重,匆匆一礼,紧随吕颐浩而去。 大院门前,夜风骤紧。 大官人独立阶前,望着吕、蔡二人官轿火把急匆匆消失在扬州城深沉的夜色里,眉头紧锁,心中疑云翻涌:「摩尼教……王寅那群人在清河的举动,分明是尚未准备周全,只待时机再起大事!怎地在这蝗旱交加、人心惶惶的节骨眼上,竟敢在常州如此仓促举事?」 就在大官人心念电转之际,玳安进来说道:「大爹,林家娘子求见!」 「林家娘子?」大官人猛地回神,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哪个林家?」 玳安压着嗓子:「大爹,还能是哪个林家?就是……就是没了的那位林如海林大人家的小姐!林黛玉啊!」 杭州,漆园深处。 几支牛油巨烛摇曳不定,将那尊明尊神像映得半明半暗。光影跳跃间,愈发显得狰狞可畏,森森然透着一股子压人魂魄的威严,直教地宫里寒气砭骨。 神座之下,一方粗砺石案旁,摩尼教几个顶要紧的人物围坐,个个面沉似水。 圣公方腊端坐主位,不言不动,自有一股威势逼人。 他身旁侍立着个中年书生,穿着清雅,口中啧啧连声:「可惜!真真可惜!这番我等不惜血本,动用了多少年埋下的暗桩子,才煽动起江南各路水寨河匪,合起夥来去劫那批要命的漕粮!」 「若得手,江南官仓立时就能见了底!朝廷那点子赈济,杯水车薪,只够塞牙缝,岂非天大的笑话?到那时节,粮价翻着筋斗云往上涨,饿浮遍地,哀鸿遍野!咱明尊只需登高一呼,开仓舍米,何愁不能收拢那万千饥民的心肝儿?教徒还不是手到擒来?唉……功败垂成!功败垂成啊!」他捶胸顿足,一副痛入骨髓的模样。 对面,一个素白长裙、头戴花冠的女子静静坐着,此刻蛾眉微蹙:「圣公,先生所言极是。劫粮不成不提,那四大水军龙王竞一齐陷落了!他们手下那些水寨人马,是咱们在江南水路日後纵横捭阖的臂膀倚靠!如今群龙无首,各寨人心惶惶,只怕自家先乱了营盘,或是被官府趁虚而入,剿抚并用……这……这却如何收拾?」 方腊眼神投向那女子,竟罕见地柔和了几分,带着长辈看顾自家孩儿般的宽慰:「水路这盘棋,你且莫要忧心。你肩上担着北边那副千钧重担,已是不易。此番回来,略住一两日便速速北返。京师朝堂上的风吹草动、北方各路兵马的粮秣调动……这些消息,才是关乎我教存亡续绝的命根子!你务必将那条「北线』把持得铁桶一般,但凡有些许动静,务要滴水不漏,及时准确地传回江南!水路之困,自有旁的法子理会。」白衣女子臻首微点:「定不负圣公重托。」 方腊的目光如电,倏地转向下首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寅,声音沉了下去:「七佛!你先前便道,这西门天章绝非善类,倒似天上专门降下来与我圣教作对的煞星!如今看来,真是一语成谶,分毫不差!」方腊话音未落,坐在王寅对面的方杰早已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子杀人的血气,「腾」地站起,一双环眼赤红如血,粗声吼道:「圣公!这西门狗官来得正好!他敢断我手足,坏我大计,便叫他永远留在江南这片水土里!侄儿愿亲点一队死士,星夜兼程扑奔扬州!定将那狗官的六阳魁首割来,并救出我陷落的四位龙王兄弟!」他咬牙切齿,恨不能立时生啖其肉。 「放肆!」方腊猛地扭过头颅,眼中如同熔岩喷发,两道怒火直射方杰!那威势,连摇曳的烛火都仿佛畏惧地矮了一截。 「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圣公?上回在清河,你与石宝那厮擅自妄动,不听七佛法旨,险些坏了泼天大事!这笔糊涂帐,本座还未与你算清!你竟敢在此地狂吠乱言?」 方腊的声音如同滚雷,震得人耳鼓嗡嗡作响。他猛地一指王寅带着无上威严:「方七佛,乃本座亲封!赐以方姓,视若手足!他的法旨,便是本座的法旨!见他如见本座!尔等谁敢有半分忤逆,便是叛教!休怪本座翻脸无情,教规之下,绝无姑息!」 方杰被这雷霆之怒兜头罩住,一张脸涨得如同猪肝,额角青筋「突突」乱跳,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不敢再放半个响屁,只得重重地「哼」了一声,如同泄了气的皮囊,愤愤然坐了回去,震得石凳嗡嗡作响。方腊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怒火强压下去,目光再次转向王寅时,已复归那深不见底的平静:「七佛,此事……你如何思量?四大龙王陷落,漕粮未劫成…局面如乱麻一团,下一步棋,该当如何落子?」王寅起身,恭敬行礼道:「据圣女带回的消息,再合上我对那西门天章行事手段的揣摩…咱们那四位龙王兄弟,西门天章竟未上报朝廷,恐怕…」 王寅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西门天章此人,手段之狠辣刁钻,布局之环环相扣,实令人心惊肉跳。圣公,依我之见,西门天章扣下四大龙王不杀又不上报,其用意,就在那里等着,等咱们主动派人去「赎』!此人胃口大过饕餮!上次在清河,他便狠狠撕下咱们一块肉去。如今四大龙王在手,分量更重,他岂会放过这天赐良机?定要坐地起价,狮子大开口,狠狠勒索一笔泼天资财才肯罢休!」地宫中死寂一片,唯闻牛油火把燃烧时「劈啪」作响。愤怒、屈辱、忧虑……种种腌攒情绪如同滚油,在众人脸上煎来熬去。 方腊缓缓靠回冰冷的石椅背,目光在地宫幽暗的穹顶停留了片刻,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岩石。最终,目光又落回王寅脸上,那眼神平静之极:「七佛……依你之见,这「香饵』……咱们是吞……还是不吞?」王寅迎着方腊徵询的目光警示道:「圣公明监。那西门天章,手段之狠辣,布局之阴毒,远超寻常!他能在清河县天子脚下搅动风云,甫入扬州又连破江南水贼与我四大龙王,足见其背後必有强力倚仗!其行事,看似贪婪敛财,实则步步为营,处处陷阱!对付这等人物……能用钱帛暂时稳住,消弭其锋芒,避免正面硬撼,便是上策!」 「上策?又是送钱?这口腌攒气,老子他娘的咽不下去!」方杰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脸上满是愤懑与不屑,「哪有一次又一次送钱赎人的道理?上次在清河离江南太远,那是没法子!可这里是江南!是我们圣教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是我们的地盘!」 他环顾四周,仿佛要激起众人的同仇敌汽,「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要像孙子一样给那狗官送钱?我们圣教兄弟提着脑袋,水里火里,辛辛苦苦弄来的一点资财,全填了那西门狗官的无底洞!这算什麽?倒像是我们圣教上下,是专给他西门天章一个人在外头拚命敛财的苦力!憋屈!窝囊!老子不信这个邪!他西门有三头六臂不成?」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方腊听着方杰的咆哮,浓眉紧锁,他沉吟片刻,目光转向身侧一直沉默观察的书生娄敏中:「先生,依你之见呢?」 书生捋了捋短须,脸上露出一丝圆滑的笑意,先是对着方杰微微颔首,仿佛赞同其血气:「依学生愚见,方天王所言,锐气可嘉,正合我教立足江南、末世劫变,洁净光明之声势!!在自家地头,若一味忍让,确实显得……太过软弱可欺,恐寒了教中兄弟的心。」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王寅,语气显得颇为「公允」:「不过,七佛的顾虑,也确是老成谋国之见。那西门,确实是个紮手的硬点子,观其成势一路作为,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物。」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抛出了自己的「折中」方案:「不如……我等先礼後兵?我们先派人去「谈』!打着营救四位龙王的旗号,探探那西门天章的口风虚实。若能直接放了四位龙王,哪怕花些「小钱』平安把人赎回来,自然皆大欢喜。若那西门狗官不识擡举,狮子大开口,或根本无诚意放人……」书生嘴角勾起一丝冷意,「那便是他自寻死路,给了我们动手的由头!到时,方天王再率我圣教精锐雷霆一击,将其格杀於扬州,既能救回兄弟,又能扬我圣教威名,震慑江南!如此,既不失稳妥,亦不失锐气,岂不两全?便是失利了,再按七佛的法子去办,也……不迟嘛。」 王寅一听,脸色微变,立刻就要开口:「圣公!此计不妥!倘若失败,那西门定然大口攀擡价格……」「好了!」方腊猛地擡手,打断了王寅的话:「七佛如此之言,倒像是我圣教必输?未战先怯,是何道理?!」 王寅被这兜头一盆冰水浇得浑身一激灵,慌忙辩解道:「圣公息怒!属下绝非此意!属下只是……」方腊声音低沉:「那就按先生说的办!找人去谈,能谈成直接放人最好,谈不成……」他目光扫过跃跃欲试的方杰,又冷冷瞥了一眼王寅,「就别怪本座不客气!我圣教立足江南,靠的是万千兄弟的胆气和手中的刀!总不能万千教众真成了给他西门天章一人赚钱的苦力!」 王寅张了张嘴,看着方腊决然的脸,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长叹。 他垂下眼帘,将所有未尽之言和深深的忧虑都压回了心底。 既然圣公心意已决,自己再争无益,徒惹猜忌,不如闭口想想失败後如何收尾。 他默默坐了回去,不再言语。 方腊将王寅这声叹息和沉默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不快。 待众人领命退下,地宫中只剩下自己和先生两人时,摇曳的火光将方腊脸上的阴影拉得忽明忽暗。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说道:「先生……清河县那一仗之後,教中的老兄弟,私下里颇有些……风言风语啊。」 书生心中雪亮,面上却故作不解:「哦?不知是何等闲言碎语,竟扰了圣公清听?」 方腊目光锐利如刀:「他们说……七佛在清河时,与那西门……是否有些不清不楚?否则,一向自傲的七佛,为何对其如此……忌惮?而那西门,又为何独独放他一人回来,而七佛...甚至……处处为其说话!」书生闻言,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沉吟,他捻着胡须,仿佛在仔细斟酌措辞,半晌才慢悠悠地开口:「圣公明监,这等捕风捉影之言,原不足信。七佛对圣公之忠心,对圣教之赤诚,天地可监。」随即话锋一转:「不过嘛……教中兄弟有此疑虑,倒也不是全然空穴来风,毕竟……七佛他……确实曾在清河待过不短时日,与那西门……也确实有过交集。人心隔肚皮,有些事,外人实难窥其全貌。」他擡眼,观察着方腊的脸色,继续说道:「再者,七佛行事,向来谋定而後动,思虑深远,有时……难免显得过于谨慎持重,甚至……有些「长他人志气』之嫌。这在一些性如烈火的兄弟看来,或许……就有些难以理解了。尤其是面对这等血仇大敌时,七佛的「破财消灾』之策,确易引人……遐想啊。」方腊的眼神,在地宫幽暗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变得越发浑浊难辨,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底下不知藏着什麽活物。 第369章 黛玉喊爹爹,林如海死因 日头偏西,朱漆大门紧闭。 一辆青幔小油车停稳,贾琏一身锦袍,立在车辕旁,眉头拧着,显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觑着那紧闭的大门,又瞥了眼纹丝不动的车帘,终是忍不住,隔着帘子问道: 「妹妹,这位西门大人……真能让你见姑老爷最後一面?」贾琏的声音压着,带着几分京城勋贵碰壁後的不忿与犹疑。 车帘微动,先是一只纤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搭在紫鹃腕上,接着是雪雁小心翼翼地捧扶。一个戴着黑纱帷帽的身影缓缓探身下车。 那帷帽遮得严实,只隐约透出底下尖巧的下巴轮廓和一丝病恹恹的气息。 帘中人儿微微颔首,隔着纱,声音细弱得如同风中游丝:「父亲在世时便叮嘱过,若有万难之事……可寻西门大人。」 贾琏鼻子里哼了一声,显是不信:「我们荣国府的脸面递过去,那淮南东路的王提刑,正管着这摊子事儿的,都推三阻四,说规矩森严,屍身封存,轻易见不得……这西门天章不过是个……」他话未说完,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玳安闪身出来,对着林黛玉躬身,脸上堆着笑,眼珠子却滴溜溜在贾琏身上一扫而过:「林姑娘安好,我家老爷已在书房相候,请您移步。」 林黛玉隔着帷帽颔首,轻声道:「有劳。」紫鹃、雪雁一左一右,搀扶着她便要进去。 贾琏擡脚也要跟上,玳安却像堵墙似的横移一步,恰好挡在他身前,脸上笑容不变:「这位爷,对不住。我家老爷只吩咐了请林姑娘一人进去。您若想见我家老爷,烦请按规矩,递上名帖拜会,小的才好通传。」 贾琏一听,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 他好歹是荣国府的琏二爷,身上捐着个五品的虚衔,在京城勋贵圈子里也算个角儿。到了这扬州地面,竞被一个家奴拦在门外,跟着进还说什麽「按规矩递帖子」? 他脸色涨红,气极反笑:「好!好一个西门大人!门槛儿高得赛过大内了!我贾琏今日偏不进去了!」说罢,一甩袖子,扭头噔噔噔几步跨回自己那辆更显华贵的马车上,重重摔上车门,震得车壁都晃了晃。大官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上,见林黛玉进来,起身相迎。 紫鹃、雪雁扶着黛玉站定。黛玉纤指微擡,轻轻摘下了那顶遮蔽容貌的帷帽。 一张小脸儿,尖得没了下巴颜儿似的,偏生那肌肤又薄得近乎透明,底下淡青的细脉都隐约可见。两道罥烟眉似蹙非蹙,笼着一双含露目,眼波流转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偏又水光潋灩,勾魂摄魄。大官人的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滚了几滚,叹道:「林姑娘节哀。令尊大人……一直安置在提刑衙门的冰窖里。只是……那冰窖寒气彻骨,屍身虽得保全,却……怕姑娘千金之体,骤然见了,伤心过度,恐有不测。」 林黛玉闻言,身子晃了晃,紫鹃赶忙用力扶住。她擡起那双蓄满泪水的眸子,直直望向大官人,声音带着哀求,细弱清晰:「世兄……我只求远远看一眼……只看一眼父亲……便死也闭眼了……」泪珠儿断了线似的滚落,砸在素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大官人沉吟片刻,缓缓点头:「也罢。林大人清正一生,姑娘一片孝心,岂能不成全?正好,我也该去巡查一番。你且随我来吧。」 一行人从角门悄然而出。 门外停着一辆极其宽敞华丽的四驾马车,锦缎车围,镶金嵌玉,气派非凡。车夫早已放下脚踏。林黛玉走到车前,看着那高高的车辕和窄窄的脚踏,又瞥见大官人已利落地上了车,正回身看着她。她脸上飞起两朵病态的红晕,从未陌生男子同乘,更别提如此张扬去了遮掩的头饰。 她咬了咬下唇,终是鼓起勇气,伸出穿着素缎绣鞋的纤足,小心翼翼地踩上脚踏。那病弱的身子本就无力,心中又羞又急,脚下竟是一软,一个趣趄就要向後栽倒! 「姑娘当心!」一声清脆利落的低喝。 旁边侍立的扈三娘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托住了林黛玉的胳膊。林黛玉惊魂甫定,被紫鹃雪雁搀着站稳,隔着泪眼,望向那出手相救的女子。 只见她眉目英气勃勃,脸蛋却娇媚如海棠花儿,身段匀称挺拔,尤其是一双腿,裹在合体的皮裤装里,修长饱满健美紧实,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黛玉被扶上车厢,坐在柔软的锦垫上,喘息稍定,目光却不由得又飘向车辕旁侍立的扈三娘,落在那双健美有力、充满弹性的长腿上。 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艳羡,她轻声细语,带着由衷的叹息:「多谢姐姐援手……姐姐这般……矫健康泰,真好。不像我,蒲柳之质,风吹就倒……」语气里是掩不住的落寞和对健康躯体的深切渴扈三娘闻言,微微一笑,声音清脆:「林姑娘说笑了!我们这等粗人,整日舞枪弄棒,风吹日晒,皮糙肉厚,哪及得上姑娘您这般神仙似的品貌风流体态?林姑娘是天上掉下来的仙女儿,我们羡慕还羡慕不来呢!姑娘快坐稳了,仔细颠着。」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到了森严肃穆的扬州提刑衙门。 大官人亮出身份,带着武松扈三娘林黛玉等人畅通无阻。 一行人穿过阴冷的回廊,来到一处深入地下、寒气逼人的所在。 厚重的铁门被狱卒费力推开,一股浓烈刺骨的阴寒之气扑面而来,激得林黛玉剧烈地咳嗽起来,紫鹃慌忙给她裹紧披风。 冰窖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惨白的风灯摇曳。 巨大的冰块垒砌,寒气凝成白雾弥漫。 深处,隐约可见一具覆盖着白布的屍身轮廓,停放在冰台之上。 大官人感叹,不想一别真是如此境地。 林黛玉的目光瞬间凝固在那白布上。 尽管隔着距离,尽管有白布遮掩,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属於至亲的、已然失去生命的沉寂气息,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她本就脆弱不堪的心防。 「父亲!」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悲鸣从她喉中进发,带着杜鹃啼血般的绝望。 她猛地挣脱紫鹃雪雁的搀扶,不管不顾地就要往前扑去,仿佛要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去暖热那冰冷的父亲。 然而,巨大的悲痛耗尽了她的心力。那一步尚未迈出,眼前骤然一黑,天地旋转,柔弱的身子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软绵绵地、毫无生气地朝冰冷坚硬的地面倒去! 一直紧随其侧的大官人,猿臂一展,精准无比地将那即将坠地的娇躯揽入自己怀中! 入手处轻盈得不可思议,仿佛抱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捧初雪,一团轻云。 清冷药味透出一股子属於处子的幽香。 清冽、微苦、带又隐隐有一缕极淡的的甜意,矛盾而勾人。 此刻,她的头无力地歪靠在大官人宽阔的胸膛上,乌黑如瀑的秀发散乱,眼角犹挂着晶莹的泪珠。那尖俏的下巴抵着他的衣襟,唇色惨白如纸,微微张着,透着一股子濒死般的凄艳。 紫鹃和雪雁急得在旁边小声叫唤。 大官人擡头对前方查看林如海屍体的武松和扈三娘沉声道: 「你们这些绿林手段我也瞧不出个什麽门道!这冰窖腌膀,寒气又重,我带林大人女儿出去!你二人且仔细查验一番,莫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俩人齐声称是。 大官人了话,再不多留,抱着那团冰冷的香软转身就走。他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极其自然地从林黛玉那小巧玲珑、几乎没什麽分量的臀丘下缘托起,稳稳地滑过那纤细得惊人的大腿外侧,一直托到腿弯处。入手处,隔着冰冷滑腻的素缎孝服,只觉那两瓣臀丘小巧得可怜,如同刚蒸好的、剥了壳的鸽卵,又软又弹。 偏生骨架玲珑,臀肉儿只堪堪盈满他粗糙的掌心,那点分量,轻飘飘的,身体轻若无物,大官人忍不住五指捉了一捉,滑腻松软。 整个身子抱在怀里,轻得像抱着一团浸透了冷香的柳絮,此刻她软绵绵地挂在大官人身上,头颈无力地歪靠在他肩窝,他也丝毫不觉费力。只觉得这轻若无物的分量,便是挂在身上玩上十个八个花样一晚上,也断断累不着! 大官人大步流星,抱着这轻飘飘的尤物出了阴森冰窖,直奔门外那辆奢华宽敞的马车。玳安早已机灵地掀开车帘,放下脚踏。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寒气与喧嚣。车厢内暖香浮动,熏得人昏昏欲睡。 林黛玉在极度的悲痛与虚弱中,意识早已模糊。 被大官人身上那股浓烈的男子体热气息包围着,恍惚间,竟似回到了遥远的童年。 她仿佛又成了那个被父亲林如海抱在怀里的小小女孩。爹爹的怀抱温暖而宽阔,带着好闻的书墨清香和令人安心的体温。她小小的身子蜷缩在那片温暖里,只觉得无比安全,无比眷恋。 她下意识地伸出细瘦的胳膊,紧紧勾住了「父亲」的脖子,小脸眷恋地往那温暖的颈窝里钻,贪婪地汲取着那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暖意。 鼻尖萦绕着似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她发出一声小猫似的、带着浓浓鼻音和无限依恋的呜咽:「爹…爹爹…冷…抱紧玉儿…」 「哦!」 这声「哦!」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林黛玉猛地睁开那双含露目!眼前哪里是父亲清瘫儒雅的面容?分明是大官人那张近在咫尺、几分玩味的脸庞! 她方才……竞然紧紧勾着这个西门天章的脖子!还把脸埋在他颈窝里蹭!甚至还……还喊了他爹爹?!「轰」的一声! 林黛玉那张原本白淡的小脸,如同被泼了一整盒上等的胭脂,瞬间红得滴血!那双刚刚还蓄满悲痛泪水的眼睛,此刻睁得溜圆,她只想立刻死去,或者挖个地洞钻进去,永世不再见人! 好在武松和扈三娘已然出来,冲散了车厢里的暧昧和林黛玉的不知所措。 大官人这才略略松了些搂着林黛玉的力道,却仍让她半靠在车厢暖榻上怀里,重新掀开车帘。武松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惯常的沉肃,抱拳道:「大人,林大人屍体里里外外都仔细翻检过了,除了些陈年冰屑和运冰的痕迹,并无其他异样物事。表面确无外伤迹象。」 扈三娘在一旁接口:「老爷我们看外伤可以,但查毒的精细活计,可真是一窍不通!不过嘛…要看出是何种奇毒,未必非得仵作。那些常年行走江湖、专解百毒的名医圣手,鼻子眼睛毒着呢!一瞧死状,一闻气味,多半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武松点头,浓眉紧锁:「三娘子说得在理。可惜,我二人相熟的几位医术圣手,都是北地响当当的人物,远水解不了近渴。大人,依我看,不如在这江南绿林道上寻访那些精於此道的医术大家!蛇有蛇路,鼠有鼠道,总能挖出些门道来!」 大官人听着,扭头瞥见林黛玉依旧羞窘得擡不起头,只露出半截烧得通红的耳根,沉声道:「嗯,先回去再说!」 回程的车厢里,大官人身上浓烈的男性气息似乎还未散去,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锦缎上。林黛玉却已缩到了车厢最远的角落,如同受惊後躲入巢穴的小兽。她抱着膝盖,将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小脸深深埋进臂弯,纤细的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着。 方才在大官人怀中那番羞死人的错认与狎昵,此刻像烧红的烙铁在她心头反覆灼烫,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羞耻。 然而,这新添的、难以启齿的混乱情愫,终究敌不过那如寒冰般刺入骨髓的丧父之痛。 那大官人滚烫的怀抱带来的片刻恍惚与暖意,此刻回想起来,更衬得她孤身一人的处境凄凉无比。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浸透了素白的孝服袖口,留下深色的、绝望的湿痕。车厢里只剩下她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抽泣声,微不可闻。 马车终於驶回别院门口,还未停稳,两道素色的身影便焦急地扑了上来。正是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见姑娘那摇摇欲坠、面无人色、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模样,心都揪成了一团。 紫鹃眼圈瞬间红了,和雪雁一左一右,如同护雏的母鸟般,几乎是半架半抱地将林黛玉从马车上扶了下来。 她们能感觉到姑娘的身体冰冷僵硬,像一块失了魂的寒玉。紫鹃心疼地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住林黛玉冰凉的小手,雪雁则用身体挡住春寒,将一件厚厚的素缎斗篷严严实实裹在姑娘身上。这边动静自然惊动了旁边贾琏的马车。 车帘一掀,贾琏那张惯常带着几分浪荡气的脸探了出来。他先瞥了一眼被丫鬟们簇拥着、背影孱弱凄楚的林黛玉,随即目光便转向了正站在自家马车旁、负手而立的大官人。 贾琏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圆滑世故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朝着大官人的方向,双手抱拳,深深一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显恭敬又不失自家体面,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十足的客气:「西门天张大人辛苦!今日多有叨扰,改日再登门致谢!」姿态做足,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错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拱手回礼,贾琏笑嗬嗬地缩回车厢。 贾琏脸上那副恭敬世故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算计,他靠在舒适的车厢软垫上,长长吁了口气。 「去朱汝功,朱大人府上!」贾琏对着车夫吩咐道,声音乾脆利落,一边说,一边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封。 车厢内角挂着的琉璃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正好照亮了信封上那遒劲有力、透着浓浓官威的署名一王子腾! 回到别院大厅内。 大官人转脸看向迎上来的平安:「去後院,把那童威,给爷请过来!就说有事情问他。」 平安哎了声应道:「是!老爷!小的这就去!」 别院深处那间巨大的卧房,亮如白昼。 反衬出这洞蛟童威脸色更加晦暗。 他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条被逼到岩缝里的水蛇,浑身肌肉绷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这卧房宽敞得能跑马,此刻却被塞得满满当当! 二十来个北地来的彪形大汉,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 他们并未全挤在屋内,有几个出去巡院。 一部分人像铁塔般矗立在廊下、窗前,目光如鹰隼巡弋,将整个後院罩得滴水不漏。 另一部分则散坐在房内各处太师椅、锦墩上,拿着各种奇门兵器说说笑笑,偶尔说几句荤段子,朝着出洞蛟童威这边投来目光。 童威本也算一条魁梧汉子,在水寨里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可在这群北地煞神中间,竞显得如同误入熊罴巢穴的土狗,身形都仿佛缩水了几分,好像自己是个油光水亮细皮嫩肉的童鸭子! 那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让他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手脚冰凉,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墙上,每一道扫过来的目光,都像嫖客看妓女一般让他担心受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中,平安那不高不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童威,老爷有请!」 这声音对童威而言,不啻於天籁! 童威几乎是弹射般从墙边蹿起,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迫不及待地跟着平安那青灰色的绸缎背影,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让他菊寒的卧房。 穿过几重庭院,来到灯火辉煌的前院大厅。 一踏入厅堂,出洞蛟童威「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地磕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这位爷! 可是几日前杀散了整个江南水寨联盟的活阎王! 童威至今想起那日江面上血肉横飞、同伴如同下饺子般被砍落水中的景象,仍会从噩梦中惊醒。他不明白的是,为何这位煞星把一干人等押运走,独独留下了自己兄弟几个,而後,混江龙李俊和自己的亲哥哥童猛却不知所踪,只留下自己在这龙潭虎穴里做人质,日日提心吊胆,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大官人看着脚下抖如筛糠的童威,嘴角勾起笑意:「起来吧!你也不必怕成这般模样!只要那李俊和你那哥哥童猛,用心给本官办事,忠心不二,你童威便是本官的自己人!本官亏待不了你!」童威哪里敢信? 头依旧死死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大…大官人…小的…小的不敢…小的只求大人信守承诺,留小的…留小的一条贱命…」 「哼!」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你方才在房里也看见了,本官手下这些护院,哪个不是北地绿林道上响当当的狠角色?若要杀你,比捏死只臭虫还容易,用得着留下你们这些人,跟你们玩什麽出尔反尔的把戏?」 童威吓得连连称是。 大官人这才说道:「起来回话罢!」 童威战战兢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垂手躬身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相问一问自家兄弟和那李俊哥哥去了哪里。 大官人端起旁边玳安奉上的热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这才切入正题:「童威,本官问你,你等久在江南地面厮混,可知这绿林道上,或是市井之中,有什麽神医,尤其擅长解毒之术的?」 童威一听是问这个,紧绷的神经稍稍一松。 水贼别的本事或许不济,但自己这等人为了杀人掠货,常年扮各种人物,混迹在各种商船中,这三教九流、天南地北的江湖轶闻却是门儿清。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来:「大人您问这个,那可真是问对人了!」 童威腰杆似乎都自信的挺直了些,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恢复了一些平日里的从容:「要说解毒圣手,江南绿林道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那「神医』安道全!那可是真真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他唾沫横飞地比划着名:「不瞒大人,我们这些水里讨生活的兄弟,常年泡在江上湖里,湿毒、瘴气、还有那水蛇毒虫的咬伤,啥稀奇古怪的毛病没有?」 「兄弟们但凡挨了毒,或是生了恶疮怪病,都只能找那安道全!甭管多邪门的毒,多刁钻的症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擡到他那儿,几副药下去,针灸一上,保管药到病除!就是家里有些沾亲带故的,得了要命的急症,也是砸锅卖铁凑足了重金,才能请动这位活菩萨出手!那真是从阎王爷手里往回抢人的本事!」大官人微微颔首:「安道全…本官也听过他的名头。只是此人行踪飘忽,爷却不知到哪里去寻他?」童威闻言,搓着手道:「嘿嘿,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安神医虽说是江宁人士,离这扬州不过百里,可并不常年待在江宁,他本事是通天,可独独有个天大的毛病一一爱嫖!吃穿住行都能委屈,唯独不能委屈那骚根,爱逛勾栏春楼画舫得跟命根子似的!」 「他那妙手回春赚来的泼天财富,金山银山堆着,全填了窑子,嫖了个精光!真正是个裤腰带松的散财童子!所以啊,您想找他,别的去处难说,可这江南顶顶销魂、顶顶出美人的地界儿是哪儿?不就是咱这扬州城吗?」 「小的敢打包票,只要在这扬州城里最顶尖的那几家行院画舫口守着,尤其是新来了什麽绝色伶人的时候,十有八九能撞见这位神医在那儿快活呢!」 第370章 针对大官人的陷阱,江南第一名妓 大官人听闻童威说话,笑道:「这安道全倒也是个妙人,不把黄白之物放在心上,倒是洒脱的很。」大官人还要说话,平安进来说:「吕大人派了马车过来,接大爹赴宴。」 大官人一愣,暗忖道:「不是说常州地面有摩尼教作乱,风声鹤唳,还道这接风宴席要推了去?怎地又派车来?莫非那点子骚乱,不过疥癣之疾,弹压下去便了?」 心下虽疑,面上却不露,只道:「既如此,便去罢。」遂唤了扈三娘,嘱咐几句,整了衣冠,带着她和玳安出了门。 此时天色已沉,正是华灯初上时分。 扬州城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 自唐起就有扬一益二之说。 意思扬州乃天下第一城,益州第二。 当然。 京城是独一无二的凌驾於上。 街衢之上,车马骈阗,行人如织。 两厢店铺,鳞次栉比,悬着各色灯笼:有羊角灯、琉璃灯、绢纱灯,映得铺子里绫罗绸缎、金银器皿、时鲜果品,无不光彩夺目。 马车粼粼,穿街过巷,不一时来到小秦淮河边一处繁华码头。 只见此处灯火更胜别处,河面上停泊着大大小小、装饰各异的画舫游船,如同水上楼台。 这些画舫,便是扬州城入夜後最旖旎的去处。 小者玲珑,三五知己可坐。 大者轩敞,容数十人宴饮。 船头船尾,皆悬着明晃晃的灯笼,照得水面通明。 船窗多糊着碧纱或茜纱,隐隐绰绰透出里面人影晃动,更有娇声软语、清歌曼曲,随着水波荡漾开来,勾人心魄。 早有那等在岸边鸭子,见是官家马车,认得是赴吕大人宴的贵客,忙不迭地迎上来,点头哈腰引路。又有那浓妆艳抹、穿红着绿的妓家女子,倚在自家小画舫的栏杆旁,或是凭窗支颐,或是手执团扇半遮面,眼波儿似水,只管往岸上登船的体面客人身上瞟。 有那胆大泼辣的,见大官人器宇轩昂,扈三娘虽带着面纱,打扮却也英姿飒爽,被忍不住吃吃低笑,抛个眼风过来。 扈三娘眉头微蹙,按了按腰间刀柄,大官人却只做不见,随那引路的走向水边。 忽听远处水面一阵喧譁,丝竹之声陡然高亢起来。大官人循声望去,只见运河深处,缓缓驶来一艘巨舫! 那船端的巨大,远非寻常画舫可比,直如一座移动的水殿! 但见那巨舫船体庞大,竟有三层楼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在无数灯笼火烛映照下,金碧辉煌,耀人眼目。 檐角挂着成串的铜铃,夜风过处,叮咚作响。 上下三层,密密麻麻悬挂着数百盏各式华灯,有绘着仕女图、山水画的走马灯,有镶嵌琉璃的彩灯,更有硕大的气死风将船身周遭映照得如同白昼,连水底的游鱼都清晰可见。 远远望去,真似一座浮动的灯山,又似星河倾泻於水上。 等到这巨型画舫靠近,舱内隐隐可见人影幢幢,觥筹交错。 船头船尾,甲板之上,侍立着数十名青衣小帽的仆役,捧着酒壶果盘,穿梭伺候。 更有数名穿着鲜艳的乐工歌伎,在船头临时搭起的小台上吹拉弹唱。 「好个奢遮排场!」大官人心中暗赞一声,「吕大人这宴席,想是就设在此处?」 果然,那引路的鸭子指着那巨舫,满脸堆笑道:「大官人好眼福!这「不系舟』正是吕大人今日设宴的所在。寻常人等,莫说上去,便是靠近些瞧瞧,也是不能的。大官人这边请稳着走,船已靠稳了。」大官人点点头,携了扈三娘,踏上了那宛如水上宫殿的巨舫跳板,船头侍立的两个粉头,早已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那眼风儿,水蛇般缠绕,口中娇滴滴道:「贵客临门,快请里面吃盏热酒暖暖身子……扈三娘冷眼旁观,只见她们鬓边簪着时新宫花,如此春寒,身上穿着薄如蝉翼的轻罗衫子,白生生的小脚殴着绣花鞋,行动间香风细细,端的是勾魂摄魄。 大官人携了扈三娘的手,刚踏上那「不系舟」巨舫光可监人的柚木甲板,便听得舱内脚步杂遝,环佩叮咚。只见那扬州知州吕颐浩并通判董耘,竟亲自闻讯迎了出来! 这二人皆穿着簇新的常服,他们身後跟着几个青衣皂隶,垂手侍立。这番架势,登时引得左近画舫上凭栏倚窗的粉头妓女们,一个个伸长了雪白的颈子,瞪大了描画精细的眼儿,窃窃私语起来:「哎哟,我的娘!那不是吕大老爷和董二老爷吗?」「可不是!平日里何等威仪,今日竞亲自迎到船头?」「啧啧,瞧那登船的爷,好大气派!长得如此俊俏也非凡品……不知是哪路神仙驾临?」「定是汴梁城里来的大贵人!瞧吕大老爷那脸上堆的笑,褶子都开了花……」 画舫内外的莺声燕语、好奇目光,大官人只作不觉。吕、董二人已抢步上前,互相行礼。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董大人太客气了。」便随着二人步入船舱。 一入舱内,饶是大官人见惯富贵,也不由得心中暗赞一声「好精巧所在!」 只见这巨舫内部,全然不似外头看的那般方正,而是匠心独运,分隔出十数个玲珑雅致的阁子小间。皆以雕花隔扇或垂珠帘幕相隔,隐隐绰绰,既保了私密,又不全然隔绝。 临水开窗,可观河上星火;或朝向中央一一那里竞搭着一个精巧的戏台! 此刻虽无伶人登场,但台上铺设着猩红毡毯,两旁摆着锣鼓丝竹家伙,显是为待会儿的唱曲演戏预备的。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各包厢里传出的低语浅笑、行酒猜枚声,在这灯火通明、薰香缭绕的空间里氤氲流淌,端的是一处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吕颐浩引着大官人进入正中最轩敞明亮的一个大间。大官人落座,扈三娘侍立身後,目光如电,扫视四周。大官人环顾,见席上除了吕、董二人,竟再无其他陪客,面上不由露出一丝讶异。 吕颐浩立刻笑道:「提刑司王厚王大人,端方君子,最是爱惜羽毛。这等地方,他是断断不肯踏足半步,生怕污了他清流的官声。」 大官人闻言,笑道:「哦?王提刑倒是……清廉自守。」 吕颐浩给大官人斟了杯热酒,意味深长地一笑:「恩相明监,正是把这等油盐不进、不通世务之人放在淮南提刑上,才不会被那朱助的花花轿子擡了去,也才压得住这江南地面上某些人的歪心思,免得局势……变得更坏。」他话中「朱助」二字咬得略重,又迅速带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大官人心头雪亮,微微颔首,转而问道:「常州之事,究竟如何了?途中听闻,闹得动静不小?」吕颐浩闻言,脸色微肃,放下酒杯,对旁边的董耘道:「董通判,你专责此事,速将情形禀报大人。」通判董耘忙欠身,恭敬道:「回大人,常州那帮摩尼教妖人,纠集了数千亡命之徒,趁着月初守备空虚,骤然发难,着实凶悍。他们攻破府库,抢掠了钱粮军械,又裹挟了不少愚民,闹得常州城内外一片狼藉。」 他顿了顿,见大官人凝神细听,继续道:「所幸他们抢掠一番後,并未久占城池,而是往东南方向流窜而去,看那势头,是想窜入睦、歙一带的山岭。常州知州已飞檄东南各州军,严加防范。尤其苏州那边的团练使张大人,闻警後反应迅速,正点起本部兵马,扼守要道,准备迎头痛击!料想这伙乌合之众,难成气候。」 大官人点头,既是往东南去了,自然和常州毫无干系,难怪吕颐浩松了一口气,只是这群所谓摩尼教叛逆,倒是规模忒小了一些。 正说话间,门帘轻启,香风暗送。 只见两个女子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这二女姿容秀丽,一身绫罗,虽身处画舫,却无半分寻常粉头的轻浮妖娆之气。一个身着藕荷色衫裙,气质温婉;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神情清雅。 她们进来後,并不乱看,只对着吕颐浩和董耘盈盈一福,声音清脆悦耳:「大人,可要传膳了?或是先听几支小曲?」 吕颐浩对她们摆摆手,语气颇为温和:「墨琴、书砚,且不忙。先传些精致小菜热汤上来,我等吃些晚饭垫垫。曲子嘛,稍後再说,不必太过喧闹。」 那名叫墨琴的女子柔声应道:「是,大人。」她目光在大官人身上极快地、极有分寸地扫过,又问道:「可要安排几位姐妹进来伺候酒水?」 吕颐浩笑道:「不必了,我等有正事商议。」 「是。」二女齐声应道,又行了一礼,步履轻缓,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行动间竞有几分大家闺秀的仪态。 待她们走远,吕颐浩才对大官人道:「此二女,墨琴与书砚,乃是本州官妓中的翘楚,并非寻常卖笑的粉头。琴棋书画皆通,尤善应对,专司侍奉往来贵客的官宴,等闲人还见不着呢。」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若有所思地再次环视这奢华无比、功能齐备的巨舫,问道:「吕大人,这艘「不系舟』,排场如此宏大,构造如此精妙,不知是哪位财东的手笔?好大的产业!」 吕颐浩闻言,与董耘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露出一种心照不宣的微笑,凑近大官人,声音压得更低:「不瞒大人,这「不系舟』……嘿嘿,说起来,倒与京城颇有些渊源。乃是那边一位贵人,托了此地一位极有体面的大商贾出面操持的营生。这运河上下,能摆弄起这般场面的,也就那麽几位了。」他话未说透,但意思已然明了。 三人举杯,互相敬了几巡。那酒是上好的扬州琼花露,入口绵软,後劲却足。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下头包厢里丝竹声渐起,果然有女子登台献艺。 先是一队舞姬,身着轻绡薄纱,跳的是软媚入骨的《绿腰》。粉臂玉腿,莲步轻移,腰肢扭动处,端的如风摆杨柳,水泛涟漪。模样也都俏丽,眉眼间少了些刻意卖弄的风尘气,举止带着被规矩调教过的分寸,不似清河县那些粉头般粗鄙庸俗。 大官人冷眼瞧着,心中了然:这些女子,多半是出身官宦或富商之家,家道中落,或是父兄犯事,才沦落在这官妓行中,成了点缀这奢华画舫的精致玩物。 一曲舞罢,满堂喝彩未歇。忽闻得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如珠落玉盘,自帘幕後响起。紧接着,一个曼妙身影,怀抱琵琶,袅袅婷婷地移步至台前中央。她一现身,原本还有些喧闹的画舫,竟瞬间安静了几分。 但见这女子,云鬟雾鬓,金钗斜插,穿一袭天水碧的罗衫,系着月白湘裙。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处,似有千言万语。她启朱唇,露皓齿,唱起一支地道的扬州小调《月儿弯弯照九州》。 那声音,初时如新莺出谷,清亮娇嫩;转折处又似乳燕归巢,带着一丝撩人的慵懒缠绵;及至高亢时,又如银瓶乍破,清越激扬,直透人心扉。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画舫内静了一瞬,旋即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叫好声!那些平日里自诩风雅的官商老爷、走南闯北的豪客,此刻都像被勾了魂儿,拚命拍掌,喉咙里发出粗嘎的赞叹。 便连大官人也是连连点头,若论听曲,自己也算是行家,家中桂姐儿也是个嗓子好的,时不时的唱上两曲,唱得金莲儿小嘴翘上天去,但这等嗓子怕是只有那李师师能稳压一线了。 待众人稍定,细看那歌者,更是惊为天人! 真真是:面若芙蓉初绽,白里透红,吹弹可破。脖颈修长,肌肤细腻光滑,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双妙目,水汪汪、亮晶晶,顾盼之间,流光溢彩,仿佛盛着漫天星河。两道黛眉,弯弯似新月,天然风韵,不须用那青黛描画。 裙裾微动,露出一双尖尖翘翘、穿着大红绣鞋的金莲小脚,端端正正,恰是三寸有余,真个是步步生连。 这般容貌,莫说是这画舫之中,便是整个扬州城,怕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这些词用在她身上,竞都嫌俗了。她只静静立在那里,便自有一股风流态度,艳光四射,压得满堂粉黛尽失颜色。 此时,墨琴与书砚二人款款走上台,立於那绝色女子身旁。墨琴含笑,声音清亮地压住场中喧譁:「诸位尊客,今日扰了雅兴,实有一桩事要禀明。台上这位楚云妹妹,今日是她在这「不系舟』上献艺的最後一晚。她与坊里的契约,今日便算尽了。」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惋惜、惊叹、贪婪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楚云身上。 书砚接口道:「在座各位贵客,都是见过大世面,赏遍江南十二楼花魁的明眼人。楚云妹妹如何,无须我姐妹多言,不但有这倾国倾城的容貌,更难得的是腹中锦绣」 她顿了顿,环视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傲然,「江南小曲三千首,汴京大曲八百章,她不敢说尽数精通,却也十成中占了九成九!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 「不说是江南第一,便是前後数上数十光阴也再难找如此绝色,今日契约期满,楚云妹妹是去是留,全凭各位贵人擡爱。坊里行个方便,请诸位……出个价吧!」 大官人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玩味,侧头望向身边的吕颐浩。 吕颐浩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等顶尖的官妓,契约满了,便是自由身。坊里虽不舍,但规矩如此。若要留人,要麽她自己愿意签新约,要麽……便是有人肯出大价钱,替她赎身,纳为己有。这赎身的银子,一部分归她自己安身立命,大头嘛……」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自然是入了该入的地方。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他这边话音未落,下头的包厢里,早已按捺不住! 「我出一百两!」一个粗豪的声音率先响起。「呸!一百两也想买楚云姑娘?我出三百两!」立刻有人加价。「五百两!」「七百两!」「一千两!」 价格如同点燃的炮仗,劈里啪啦地往上狂飙!叫价声此起彼伏,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贪婪的议论。一千两的声浪未落,另一个包厢里传来一个慢条斯理的声音:「二千两。」 这价格一出,震得场中静了一瞬。二千两,在京城也能置办一处不小的产业了。 价格一路扶摇直上,早已突破了三千,那些起初还跟着喊几嗓子的豪客,渐渐息了声响,只余下几个财雄势大的包厢里,还在咬着牙较劲。 「三千五百两!」「四千两!」 叫价声如同擂鼓,震得人心头发颤。大官人端着酒杯,面上不动,心下却着实有些乍舌。 想那清河县里,便是买下桂姐儿,也不过两千两银子顶了天。眼前这扬州的画舫,竞似金山银海堆砌的窟窿,眼看就要奔着万两白银去了!这扬州的盐利,这江南的膏腴,真真是泼天的富贵,肥得流油!就在价格胶着里,还有两个略显急促却又强作镇定的声音! 这声音一出,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竟是朱汝功与刘正彦! 然而,他们的加入,如同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非但未能压下势头,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浪头!「六千两!」「七千两!」 七千两白银!这已是匪夷所思的天价! 最终,在一片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一个穿着宝蓝色杭绸直裰、身材微胖、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从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包厢里站了起来。他脸上堆着志得意满的笑容,对着四方拱了拱手,声音洪亮:「承让,承让!一万二千两!楚云姑娘,归在下了!」 一万二千两!尘埃落定!满场譁然! 台上的楚云,依旧静默。 墨琴与书砚,笑容有些勉强地宣布了结果。那男子得意洋洋,迈着方步就要上台去接他的「战利品」。此时,一直冷眼旁观的吕颐浩,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他盯着台上那满面红光的男子,低声问身旁的董耘:「董通判,此人是谁?面生得很。好大的手笔!扬州地面上,几时出了这等豪富?我怎麽毫无印象?」董耘凑近吕颐浩:「大人,此人下官倒是认得。他姓苗,名唤苗青。说起来,也算不得什么正经人物。他本是咱们扬州城西绸缎庄苗大员外家的家养奴才,打小在苗家长大。前些时候,苗大员外带着家眷北上汴梁探亲,途中似乎……出了些意外。」 董耘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吕颐浩,「据说是遇了强人,苗员外不幸罹难。偏生这苗员外膝下无子,偌大的家业,竟……竟由他寡居的娘子继承,又下嫁了这个昔日的家仆苗青!如今这苗青,摇身一变,倒成了扬州苗记绸缎庄的东家了!今日这场面,看来是得了泼天的横财,要在人前抖抖威风了。」吕颐浩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哼!一个奴才秧子,靠着主家横死,吞了主母,占了主家的产业,如今竟也敢在这「不系舟』上,一掷万金,买下扬州第一官妓?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排场!」大官人目光随意扫过全场,最终,钉在了那春风得意准备下台的苗青身上。 大官人心中冷笑一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此番南下扬州,暗地里这第二桩要紧事,便是要寻这苗青!今日你竟自己撞到眼前来,还如此招摇,真真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几乎就在这扬州画舫笙歌暂歇的同时,千里之外的汴梁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皇城宣德门外,左掖门附近,新设了一处临时衙署。 这是当朝新晋的监察御史李纲李伯纪,感念民间冤抑难伸,特奏请官家恩准,於每月朔望两日,在此受理百姓越级陈告的冤状!此令一出,汴京震动,四方含冤负屈之人,如久旱盼甘霖,纷纷涌来。这一日,正是望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衙署前的青石板路上,早已排起了一条蜿蜒曲折、望不到头的长龙,个个神情悲戚,眼中含着血泪,手里紧紧攥着那寄托了最後希望的状纸。 队伍中,一个身材瘦小、面色蜡黄、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尤为引人注目。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正是那惨死扬州的苗天秀员外另一个忠心耿耿的家养小厮安童! 不知等了多久,日头都已偏西,寒风刺骨。终於,衙役嘶哑着嗓子喊道:「下一个!」 安童浑身一颤,猛地擡起头,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光芒!他几乎是扑爬着冲到了那临时摆放的公案前,「噗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那声响,听得旁边维持秩序的衙役都眉头一跳。「青天大老爷!监察御史李大人!小人有天大的冤情要告啊!!!」 安童嘶声力竭地哭喊着,声音如同受伤的幼兽,凄厉绝望,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他颤抖着双手,从油布包里取出那卷写满血泪的状纸,用尽全身力气,高高举过头顶,仿佛要将这冤屈直捅上天!紧接着,他不等堂上反应,竞将额头狠狠朝着那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咚咚咚地磕了下去!一下!两下!三下!…… 殷红的鲜血,瞬间从他额头的破口处涌出,顺着蜡黄的脸颊蜿蜓流下,滴落在青石板上,更染红了他高举的状纸一角! 「小人安童!状告扬州恶仆苗青一狼心狗肺,勾结水匪,谋财害命,残杀家主苗天秀员外!求青天大老爷做主啊!!!」 他血泪交进,字字泣血,声音凄厉。 「小人再告!告那京东东路的提刑官夏延龄、西门庆!贪赃枉法,收受苗青巨贿,包庇真凶,颠倒黑白,他们是拿了我主人的血染红的银子啊!求李大人明镜高悬,为我屈死的主人伸冤!为小人做主啊1!1」 「咚咚咚!」又是几个响头磕下去。 他瘦小的身躯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堂上。 台上包括李纲在内几名御史得目光聚焦在这个血头血脸、状如厉鬼的少年身上。 第371章 大官人用计,抄家 监察御史李纲,端坐堂上,面容刚毅。 他看着台下那血染状纸、磕头如捣蒜的少年安童,听着那字字泣血的控诉,尤其是「苗青」、「夏延龄」、「西门庆」这几个名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一股凛然正气勃然而生! 李纲望着堂下那血头血脸、犹自因悲愤而浑身颤抖的少年安童,叹气中一股激赏与痛惜之情,这等年纪,着实不容易,更别说如此世道,哪来这等忠仆。 他离座起身,竟亲自走下堂来,行至安童面前。 「好!好一个忠义安童!」李纲的声音洪亮,在这死寂的衙署前回荡,「主家罹难,你一个少年小厮,不惧生死,千里迢迢,血泪鸣冤,此等忠义之心,天地可监!本官在此立誓,此案,本官管定了!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将那谋财害主、丧尽天良的恶仆苗青,绳之以法!更要查清那贪赃受贿、颠倒黑白的两位提刑官,还你主家一个公道!还这朗朗干坤一个清白!你且放心!」 安童闻言,浑身剧震,仿佛濒死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强撑着的一口气泄了,眼前一黑,竞直挺挺向後倒去。 李纲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沉声喝道:「快!扶下去!好生安置,延医用药,务必保住他性命!派人严加看护,不得有半点闪失!此子,是本官此案的关键人证!」 衙役们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安童擡了下去。那染血的状纸,已被李纲紧紧攥在手中,上面「苗青」、「夏延龄」、「西门庆」三个名字让他眼神一冷/*。 尤其是「西门庆」三字! 李纲回到案後坐下,目光再次扫过状纸,眉头深锁如铁。西门庆!西门天章!这个名字,他李纲岂能不知?近些时日,这个名字在汴京城官场圈子里,可是响当当的「後起之秀」! 先是斩杀辽人游骑,震荡朝堂; 又雷厉风行,辅助太子近臣周大人一举扑灭了清河县摩尼教凶行,手段狠辣却卓有成效; 不久前他告破了国子监祭酒大人爱女被劫的惊天大案,将祭酒千金毫发无损地救回! 前几日,更有快马传来捷报,说他在江南协同地方,大破为祸运河多年的凶悍水贼,斩获颇丰!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堪称能吏干员! 可万万没想到啊!万万没想到!这金玉其外之下,竟是如此败絮其中!贪赃枉法? 收受杀主恶仆的巨贿?包庇真凶?颠倒黑白?这状纸上血淋淋的控诉,若有一半是真,那这西门天章,便是一个披着人皮窃据高位、祸国殃民的大奸大恶之徒! 李纲只觉得一股郁气堵在胸口,愤懑难平。 这世道,这官场,究竞还有多少道貌岸然,多少藏污纳垢?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退堂!此案,本官要亲查!一查到底!」天色已晚,阴沉的天空飘起了最後一场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李纲处理完衙署琐事,怀着满腔沉重与愤怒,回到了自己位於汴京外城颇为简朴的宅邸。刚在书房坐定,连口热茶都未及喝上,门子便匆匆来报:「老爷,太子詹事耿南仲耿大人和国子监祭酒李大人并太子宾客吴敏吴大人一同来访,说有要事相商,已在花厅等候。」 同为东南士林,又同支持太子,李纲心头整了整衣冠,说道:「快请!」 来到花厅。只见耿南仲与李守中,吴敏正坐在炭盆旁,悠闲地品着茶。 「伯纪兄,叨扰了。」李守中放下茶盏,笑容温和,「听闻今日左掖门外,有一桩惊天动地的鸣冤案?沸沸扬扬,动静不小啊。」 李纲心中雪亮:「李大人消息灵通。确有此事,一个扬州来的小厮安童,状告家仆苗青杀主夺产,并告发京东东路提刑夏延龄与西门庆收受贿赂,包庇真凶。」 「哦?西门天章?」耿南仲放下茶杯,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他看向其他两人,吴敏也捋须微笑,两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正是。」李纲沉声道,「此案疑点重重,影响恶劣,我已受理,定当详查,以正视听!」耿南仲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嘲讽与笃定。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好!好!好!伯纪可知,这西门天章,可是让我们好等啊!」 李纲一愣:「耿公此言何意?「好等』?」 一旁的吴敏忍不住笑道:「李大人有所不知。早前便有清河县花子虚的官司递到了权知开封府案前,其中就牵扯到这西门天章!我等早闻其在清河欺行霸市、巧取豪夺、劣迹斑斑,实乃地方一霸!为了引他入彀,坐实其罪……」 吴敏顿了顿,压低声音,「我们特意在清河县最繁华处,开了一家生药铺子,就等着他西门天章使出那些强买强卖、打压同行的手段!嘿,谁知他那生药铺子,都快被我们挤兑得关门大吉了,这位「西门天章』竟能按捺住性子,迟迟不见动静!真真是沉得住气!想不到啊想不到,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没栽在我们设的局里,却在这扬州杀主案上,自己撞到了刀口上!终究是落在了我们手里!」 李纲听得眉头紧锁,心中泛起一股强烈的不适。他看向耿南仲:「耿公,吴兄,李兄,如此……如此「设局』引蛇出洞,似乎有些……有失光明正大,对那西门天章,是否……有失公平?」他虽痛恨贪腐,但御史的直觉让他对这种预设陷阱、诱人入罪的手段本能地排斥。 一直沉默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忽然冷哼一声,接口道:「公平?他西门天章若真能奉公守法,洁身自好,何至於授人以柄?又怎会有今日这血泪控诉落到伯纪兄案头?我感激他救小女之恩,此乃私情!然则,倘若他果真触犯国法,戕害百姓,自有煌煌朝堂法纪严惩不贷!岂能因私废公?」 耿南仲笑着摆手,打圆场般道:「李祭酒所言极是,公私分明!伯纪多虑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对付此等奸猾巨蠹,若拘泥小节,反受其害。这不,」 他笑容一敛,目光灼灼地盯着李纲,「天赐良机,人证物证俱在!伯纪兄,此案关系重大,务必要办成铁案!将这祸国殃民的西门天章,连同他那些朋党,连根拔起!此乃为国除害,为太子分忧!」花厅内炭火劈啪作响,暖意融融,李纲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耿南仲那看似温和的笑容里渗透出来。李纲沉默了片刻,迎着耿南仲逼视的目光,缓缓开口:「诸位大人放心。本官身为御史,职责所在,定当秉公办理。此案,是黑是白,是曲是直,必将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因私废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亦绝不因势屈法!真相如何,国法自有公断!」 耿南仲大喜,哈哈笑道:「好!好一个「秉公办理』!伯纪铁面无私,我等自然信得过!那就有劳伯纪了!」三人起身,带着各异的神情离去。 此时扬州「不系舟』画舫上。 苗青正沉浸在即将「得到」楚云的幻想中,心痒难耐。他按捺不住,起身离席,脸上堆着自以为潇洒的笑容,端着酒杯就想往楚云所在的乐伎区域凑近。 「苗大官人,留步。」墨琴与书砚两位俏婢如同早有预料,轻盈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墨琴巧笑倩兮,声音清脆悦耳:「苗大官人,咱们姑娘的锲约虽是你的了,可还有三日才到期呢。」书砚也抿嘴一笑,接口道:「正是呢,况且,这交割还没完,人还不是您的呢。您呀,且安心坐着观看吧。」苗青被拦下,看着眼前两张笑吟吟却寸步不让的俏脸,又瞥了一眼不远处楚云那清冷的身影,只得悻悻地拱了拱手:「嘿嘿,是是是,二位姑娘说的是,是在下心急了。」他转身,带着一丝不甘和未消的得意,摇摇晃晃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而画舫三层处的隔房内。 大官人坐在雕栏旁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吕颐浩:「吕大人,今日这不系舟上的太平气象,端的是令人沉醉啊。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扫过不远处正自得意、频频向楚云方向张望的苗青,「说起太平,倒让我想起一桩搅扰我京东东路不太平的大案子。」 吕颐浩心头微动,面上笑容不变:「哦?西门大人治下京东东路,海晏河清,还有什麽大案能惊动大人?」 大官人轻笑一声:「说来也巧,此案的嫌犯,眼下就在这太平舟上。苗青!此人在我京东东路犯下杀主夺产、买通提刑、逍遥法外的大案!」 他又瞥了一眼苗青,眼神冰冷如刀:「这厮买通了我京东东路提刑司的夏提刑,得以潜逃回扬州。本官此番南下,其中一件要紧事,便是要将这弑主恶仆、贿赂官员的凶徒缉拿归案!正好吕大人坐镇扬州,少不得要与吕大人交接一下这等跨越州府、震动朝野的大案嫌犯,免得地方上不明就里,再生枝节。」吕颐浩朗声笑道:「原来如此!这等背主弑主、贿赂上官的恶奴,罪不容诛!西门大人放心,此乃分内之事!」他转头,语气轻松地吩咐董耘:「董通判,西门大人此行公干,你务必全力配合!即刻点齐人手,听候西门大人差遣!西门大人只管放手施为,扬州府衙上下,自当鼎力支持!」 董耘连忙躬身,声音洪亮:「卑职遵命!定当全力配合西门大人!」 酒过三巡,丝竹暂歇。 巨大的「不系舟」画舫如同一座移动的水上宫阙,缓缓驶入保障湖开阔的水面,上头的笙歌聒耳、暗流汹涌,早被远远抛在脑後。 苗青坐的销金帐暖车,碾着石板路,骨碌碌直闯入城东那一片府邸。这便是扬州头一份的绸缎行主,苗天秀苗大官人的宅院。但见:两扇朱红兽面大门高耸,门前蹲着一对吡牙瞪眼的石狮子,门楼上「苗府」两个赤金大字,映着檐下挑的琉璃灯笼,明晃晃耀人眼目。门首几个看门的狗才,见是苗青的车驾到了,一个个缩颈躬腰,筛糠也似,大气儿不敢喘一口。 车马进了门,绕过那丈二高的影壁,穿堂过院,也不知经了几重朱栏画阁。 亭台楼榭,无一处不精雕细镂,楠木、紫檀的梁柱,螺钿嵌的窗格子,回廊里挂的都是名人真迹。苗天秀祖祖辈辈操持数十载,江南道上绸缎生意遍布,家私不知几许,这宅子,便是他金山银海堆砌起来的体面。 只是,如今这宅子的正主儿,早化作一缕冤魂,沉在清河县河底喂了鱼鳖。苗青踩着昔日主子踏过的地砖,眼里哪有一丝敬畏?满心满眼,尽是赤裸裸的贪占和那撑破胸膛的野心。他几步抢入内宅正院,撞进那曾属於苗天秀并正房娘子李氏的华堂绣阁。 李氏,这位昔日里呼奴使婢、珠围翠绕的当家奶奶,如今枯槁得如同秋後残荷,眼神空洞,缩在铺着锦缎软褥的牙床一角,真个是惊弓之鸟。见苗青满身酒臭、脸上带着饿狼也似的狞笑闯进来,惊得往後一缩,声音抖得不成腔调:「你……你这天杀的……又待怎地?」 苗青哪里答话? 眼中邪光一闪,恰似鹰拿燕雀,扑将上去,一把攥住李氏瘦伶伶的膀子,死命往怀里拖拽。李氏哭喊挣扎,在他铁箍也似的手臂下,如同毗婷撼树。「嗤啦」一声裂帛脆响,李氏身上那件金贵的缂丝外衫登时撕破,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 苗青将她死死按在榻上,锦褥乱皱,帐钩乱晃。他带着一股子报复的畅快和占有的蛮横,狞笑道:「怎地?还挣个鸟!这府里一砖一瓦,连你这身老皮老肉,都是爷砧板上的肉!爷想怎生摆弄,就怎生摆弄!今日便叫你尝尝「老树着新花』的滋味!爷要你圆就圆,要你扁就扁!」李氏羞愤欲死,泪如泉涌,却只发出呜呜咽咽的哀鸣,活似待宰的羔羊。 正当苗青起劲之际,门口忽地传来一声娇滴滴、酸溜溜的嗔怪:「哟!黑天半夜,这是唱的哪一出《霸王硬上弓》的好戏文呀?」 只见刁七儿一一苗天秀生前心尖儿上的宠妾,如今苗青怀里的粉头一一斜倚着门框,手里捻着一方喷香的汗巾子,脸上似笑非笑,一双眼却刀子似的,在李氏那半掩半露的身上刮来刮去:「这黑灯瞎火的,放着老娘热被窝不钻,倒有兴致在这老棺材瓤子身上演好把戏?也不怕格坏了你那宝贝根子!」苗青好事被搅,心头火起,可瞅见刁七儿那带着刺儿又勾着魂儿的模样,想到倘若不是自家和她勾搭,哪来如此富贵! 一时起了劲,到底松了手,起身过去,一把搂住那腰,在她脸上狠狠「啵」了一口,涎着脸哄道:「你这骚货!吃这老帮菜的飞醋作甚?不过是爷闲来无事,寻个野趣儿解闷,她这乾瘪身子,哪及得你半根风流骨头?」 刁七儿扭着身子,汗巾子在他脸上虚拂了一下,嗤鼻道:「呸!谁稀罕吃她的醋?一个半老徐娘,身段儿没身段儿,皮肉儿松垮垮,哪一处能入你这没良心的眼?你要上她,图的不过是个「主母奶奶』的虚名儿,图个作践主子的腌攒快活罢咧!就跟当初你在我身上使力气,偏要拣老爷眼皮子底下偷摸,一个路数!你们男人那点子下作肠子,老娘门儿清!」 她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尖利起来,「老娘倒奇了,听闻今儿在「不系舟』上,爷好大的手面!万两雪花银,眼皮子不眨,就把那扬州城挂头牌的清倌人楚云买断了根!怎的?嫌我刁七儿伺候得不熨帖?还是嫌我这张脸盘子,不似当年水灵了?是,老娘是比不上她,有人新人忘旧人,这也是常事!」 苗青闻言眼中凶光一闪,想到这小妾不像李氏,背後到还有两个亲哥哥,哈哈一阵狂笑,蒲扇般的大手在刁七儿那肥臀上重重一掐,凑到她耳根子底下,喷着热烘烘的酒气,狎昵道:「你这骚肉儿,你想到哪里曲了去了!那楚云?哼!不过是个木头雕的菩萨,摆着看的景儿!就算弄到床上去,能有你一半的骚浪?能有你那些妖精打架的百般手段、千样风情?她呀,连你脚底板的老皮都比不上!」 刁七儿被他捧得浑身骨头酥了半边,面上却还假意嗔道:「那爷还丢那许多银子下水?」 苗青脸上的淫笑一收,换上副精刮算计的神色,压低了嗓门,透着得意:「实话与你说了罢,买她,老子图的不是她皮肉,图的是她那名头!你可晓得京城里那位正得势的王精王大人?如今他那名头只在蔡太师之下!」 「老子花了不少银子上上下下打听清楚了,他就好这一口儿女人!专要那清高的、有名的、旁人摸不得的雏儿,才觉得够味儿!眼瞅着王大人千秋寿诞就在眼前,爷我托人使了金山银海,好容易才凿开他府上大管家张乾的门缝儿!如今就缺这份「活宝贝』当敲门砖!只要把这顶着「扬州第一』金字招牌的楚云送进去,攀牢了王大人这棵参天大树,往後这江南地面,谁敢动我苗青一根汗毛?泼天的富贵,金山银山,还在後头堆着呢!」 刁七儿这才如梦初醒,眼里虽闪过一丝妒火,更多的却是攀附权势的得意:「哎哟!我的爷!真真是孔明转世,好深的心机!那……那楚云丫头…也没见跟着你回来?」 「放心!」苗青志得意满,大手一挥,「三日後交割清楚,爷亲自押着她上京!准保误不了王大人的好日子!」 他说罢,整了整揉皱的袍襟,走到外间,厉声喝道:「小猴崽子!死哪里去了?滚进来!」一个小厮忙不迭应声窜入,垂手鹄立。 苗青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并一份楚云的卖身契契文,劈手掷过去:「听着!即刻动身,快马加鞭!把这信和契书,送到京城王葫王大人府上,亲手交给张干张管家!就说,楚云姑娘,三日後,你苗青爷爷我,必定亲自送到京城,给王大人添寿贺喜!耽误了半分,仔细你的皮!」 小厮双手接过,只觉那纸片重如泰山,哪里敢怠慢?连声应着「是是是,小的明白!」屁滚尿流地奔入沉沉夜色。 这边厢西门大官人回到府中,那玳安、平安两个贴身小厮,眼尖腿快,如影随形般抢上前来。一个忙不迭接过大官人解下的猩红毡斗篷,小心翼翼搭在熏笼上烤着;另一个早捧着热腾腾的香茶,躬身递到跟前。大官人呷了一口,暖了暖肠胃,这才撩袍在厅中交椅上坐了,面沉似水。 他目光如电,在阶下扫过,先招过武松与平安,沉声吩咐道:「那安道全一面派人去他各大勾栏画舫守着是正理。可也不能干坐枯等,指望他自家撞上门来!」 他顿了一顿,指关节在紫檀桌面上敲了敲,「你二人,明日一早,就给我去寻这扬州城里三教九流、地头蛇鼠!把那起帮闲篾片、赌坊牙郎,都给我访一访!务必要挖出那安道全的狗洞鼠踪来!」武松叉手应道:「大人说的是。这等常年和绿林打交道的人物,藏身之处,必在见不得光的所在。明日我便去寻几个相熟的绿林场子走一遭。那些绿林人士门道最是刁钻,保不齐就能从哪个嘴里,撬出些蛛丝马迹!」 大官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嗯,不错,想得周全。」随即,他那目光又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玳安,声音陡然转冷:「玳安!」 「小的在!」玳安浑身一激灵,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膝盖上。 大官人盯着他,沉声说道,「今夜就别想合眼了!给我立刻出去,寻些帮闲篾片,泼皮喇虎!务必把苗青那厮的底细都给我打探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更要紧的是一一看看这厮背後,可曾有攀附!」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听真了!鸡叫头遍之前,爷要听到你的回话!打探不清,仔细你的皮!明日一早,老爷我就要点齐人马,上他府上拿人!莫要误了爷的事!」 第372章 林如海的资产,第一名妓 天边刚透出蟹壳青,那玳安便一头热汗、两脚带风地滚了进来回话。 见到平安在外间睡得打呼,气不打一出来,一把抓过他被子往里间向老爷禀告去。 冻得平安光着靛边穿衣服,边骂骂咧咧玳安跟了进去。 见到玳安伺候大官人穿衣,他赶紧跟上。 玳安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咋舌的惊意,把打听得事说了个底朝天。 大官人边听边点头,这苗青真真是个狠角儿! 前边他在清河地域谋害了旧主苗天秀,转头就将那两千两上好的丝绸也不变卖,并分得的贼赃银两一分不留,一股脑儿孝敬给了掌刑名的夏龙溪夏提刑! 回来便拿着京东东路提刑衙门的判决文书在扬州官府做册画押,又用了手段强占了主母李氏娶了她继承了产业,又生生雇人打跑了几户准备来吃绝户的宗族,还吞了苗家几处顶肥的公产田庄铺面,急火火地变卖成白花花的银子。 他晓得扬州府的吕知州、王提刑是刚直官吏,两块硬骨头,油盐不进,便只把底下那些书办衙役,上上下下,打点得滴水不漏! 更厉害的是,这厮竟不知道哪来得路子,摸着了京城里正深得圣眷的王葫门路! 这才多少时日?他就钻营到这般地步! 虽说是保不定把苗家几代的积蓄挥霍得七七八八,可要知道他不过是一家生奴仆,竟能做到这一步。若非自己亲临扬州,假以时日,这厮靠着王蹦的势,保不齐真能捐个官身,安安稳稳做他的官老爷了!大官人听罢,两道浓眉拧了拧,虽然这等人物不过随手可擒,却也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里毕竞不是自己的地盘,何况还牵扯到京里炙手可热的王蹦? 思忖片刻,对侍立一旁的武松吩咐道:「此事还须稳妥些。你挑几个精细的弟兄,日夜轮班,把那苗府前後门给我死死盯住!飞出一只苍蝇,也要看清公母!但有风吹草动,火速来报!安安稳稳观察几日,再摸清全部底细才好动手!」 待武松领命去了,天色也大亮起来。 大官人这才自己梳洗起来,不由叹息,虽说前不久那崔婉月笨手笨脚生涩,伺候人的本事远不如桂姐、金莲还有那群小寡妇伶俐熨帖,解个衣带扣子都羞得粉颈低垂,手指头打颤。 可那副生涩娇怯的模样,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如同尝惯了浓油赤酱,乍碰上一碟清拌水芹。尤其那温软的身子挨挨擦擦,一股子浓香混着脂粉气钻进鼻孔,总算解了几分乏意。 如今她离开,早已习惯伸手伸腿的自己又回到了这生生别扭的自理中。 虽说扈三娘在隔壁,身段儿高挑丰腴,健美的大腿肌肤透着野性,一双杏眼亮得惊人,这等尤物,若早早收用了,固然快活似神仙。 只是……她一身本事都在刀尖子上,虽烈如野马,却是个百依百顺服从型性子。若在扬州因贪恋床第之欢,消磨了她这股子煞气锐气,真个遇上凶险,岂不害了她?还是回去慢慢调教,水到渠成才是。让手下人各自领命去盯梢、打探後,大官人则穿戴整齐,乘了暖轿,一路鸣锣开道,迳往扬州府衙而来董通判早已得了消息,满脸堆笑地迎出仪门,打躬作揖道:「大人贵足踏贱地,下官有失远迎!」又说道:「吕大人在处理一些紧要公务,不能相迎,特命我来,怠慢了西门大人!」 大官人下了轿,虚扶一把,面上带笑:「董大人客气了。本官冒昧前来,是为查看林如海林大人留下的产业簿册。」 董通判心领神会,连连点头:「是,林大人的遗嘱、家产清册,俱在府衙架阁库中备了案,一清二楚!大官人乃林公遗嘱亲笔所托之人,自然看得!请随下官来。」 说罢,董通判侧身引路,引着大官人穿过重重肃穆的公廨回廊,步入那府衙架阁库。 库吏屏息凝神,启开重锁,捧出数册蓝布封面、黄绫题签的厚厚簿籍,恭敬地置於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案之上。 大官人落座,信手翻开那册页已泛微黄的簿籍。甫一入目,饶是他如今已然是见惯了富贵,心下也不免微微一震。但见册中所录,条理分明,字迹端严。 苏州府: 田亩:阡陌连云,膏腴万顷。散落於吴江、长洲、崑山诸县,多为上等水田、桑田、藕塘,岁纳租米何止万石。 宅邸园林:姑苏城内深巷,枕河临街,数进精舍数处,更有城外依山傍水之别业,亭台楼阁,花木扶疏,皆具江南林泉之胜。 市肆:观前街、山塘河畔,临街旺铺十数间。 扬州府: 宅邸:位於新城盐商云集之地,五进三路,带偌大後花园,叠石理水,曲径通幽,规制宏阔。库藏:金银锭、各色制钱有定数;古玩字画、鼎彝玉器、宋版书籍、前朝瓷器,皆列有清单名目,不乏御赐之物与名家手笔,其价值难以寻常金银计。 董通判侍立一旁,待大官人大致览过,方趋前一步,神情肃然,低声道: 「大人明监。苏州市价多少还是未知,但单以苏州府所录田庄、宅院、市肆而论,若按扬州府现今通行的官价折算……已是一笔惊人之数。」 他手指在册页上缓缓移动,「再加之扬州此处的宅邸、园囿,以及库中所存之金银、珍玩……府衙细细核计过……」 他略作停顿,擡眼看向大官人,一字一句清晰道: 「林公所遗之产业总值,依官价公估,当在二百万两官银之谱,只高不低,此数尚未计及那些传世宝玩、孤本秘籍之真正价值。林家数代清贵,累世经营,根基之深厚,实非寻常商贾可比啊!」「倘若不是林公早就注册登入,又有林家祖上凭据为证,光这些资产,怕是要被御史们告任上贪赃枉法了。」 大官人的目光在那令人目眩的数字上停留良久,缓缓摇了摇头,心中翻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他忆起当日初见林如海情景。那位清瘫儒雅的探花郎,听闻女儿黛玉寄居王招宣府,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只随手在笺上批了个条子,权作林黛玉在王招宣府上的用度。 那「一点银子」,便是万两白花花的官银!! 彼时大官人虽也咋舌於林家的豪阔,觉得这世家门第果然不把万两白银放在眼里,心中却只有个模糊的「豪富」印象,并无多少切肤之感。 後来他薛宝钗一言一语让他见识了京城豪商的气派,自觉开了眼界,隐隐觉得自己清河县的富贵与之相比,不过尔尔。 再後来出入贾府,看着那国公府邸,虽也惊叹其煊赫,但更多是觉得其排场虽大,内里未必如自家那般活络生财。 更何况有曾经是郡王的王招宣府活生生的落魄例子再前,自己截生辰纲泼天富贵在後。 然而今日! 此刻! 当这苏州阡陌连云的上等水田、扬州盐商云集之地的宏阔宅邸、姑苏城里那些日进斗金的百年老号铺面、以及库中那些价值难以估量的御赐古玩、名家字画、孤本秘籍……… 如此具体、如此详尽、如此冰冷又沉重地罗列在他眼前时…… 自己才真正彻底地明白了。 明白了什麽叫百年簪缨,累世巨富。 林家这份基业,非是一人之功,更非一时之运。 姑苏林氏数代书香浸润、官海沉浮、精心经营,如同老树盘根,深扎於江南膏腴之地,历经风霜雨雪,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庞然大物! 那随手挥出的一万两,不过是这巨木上落下的一片叶子; 这份以百年光阴、数代林家族人浇铸而成的基业,其根基之深,积累之厚,绝非他短短钻营所能比拟的! 一股前所未有的敬畏,伴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渺小感,悄然爬上了大官人的心头。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世家」二字背後所代表的,那足以跨越朝代兴衰的、令人窒息的财富力与此同时。 竞然莫名的有一种兴奋. 为何会兴奋不知道,只觉得这大宋如此这般世家. 何其多也!倘若.. 可目前也只想一想,大官人心中对这林家资产有数後,暮色已然四合,携了扈三娘,二人踏着昏昏天色,复又踱进了林如海扬州的宅子。 偌大个庭院,但见楼阁空寂,亭台萧索,一股子人去楼空的凄凉气,直从砖缝瓦隙里透出来,砭人肌骨扈三娘不言不语,莲步轻移,径奔那林如海生前的书房。她迈动健美双腿,行走间却快似狸猫。进了门,一双凤目便如鹰隼般,细细地扫掠起来。从顶到地的书架,光溜溜的书案,紧闭的门窗,乃至青砖地面,一寸也不曾放过。但见她伸出玉指,在书案边沿轻轻一捻,拈起些微尘灰,凑到灯下细瞧;又蹲下柳腰,纤指丈量着地砖缝里的些微印痕;末了,竟仰起粉颈,将那房梁并承尘也审视了一回。良久,她才款款直起身子,向大官人低低道:「老爷,这书房……里里外外,却收拾得忒也乾净。门窗锁钥,俱都完好,地上足迹,清晰可辨,并无强人闯入或事後洒扫遮掩的勾当。再看那案几、书架上的物事,虽显空荡,摆放却自然妥帖,不像被人慌乱翻动过的模样。」 她秀眉微蹙,檀口轻启,又道:「这般看来,倒真合了扬州府卷宗所录。林大人周身又无半点外伤痕迹……若说真有蹊跷,这关窍,怕只最後还落在那「毒』字上头了。」 大官人面色登时沉了下来,心知这「毒」字门道,查起来便如千头万绪的乱麻,海底捞针一般,只得指望那安道全的手段了。 二人退出书房,转回外院时,天已黑透。 刚跨过院门,却见那影壁旁的石凳上,赫然坐着个人影,正自捧着一只定窑白瓷盏,悠悠品着香茗。大官人不由得一怔:「公孙胜?」来人非是别个,正是那除夕夜後就离开的入云龙公孙胜。公孙胜见是大官人,脸上那惯常的云淡风轻登时化作喜色,忙不迭放下茶盏,起身打躬作揖:「没想到才别不过多时,大人竟也到了江南来了!」 大官人笑道:「这话倒该我问你!!你怎地又飘然下了江南?梁山泊上气象如何?莫不是京里那位清修的国师大人,又有什麽「济世安民』的「仙旨』降下?」 公孙胜尴尬一笑,也不遮掩:「大人法眼如炬。梁山如今倒是一派兴旺,四方好汉来投,那八百里水泊,已尽在掌握。只是那及时雨宋公明,尚无消息。」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精光,接道:「正如大人所料,小道除夕方回梁山山寨,便被国师一纸法谕,遣来这江南烟雨地,襄助那常州举事!」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常州那伙摩尼教妖人,竟是你们的手笔?」 公孙胜颔首道:「正是。乃是我一道门师兄,奉了国师钧旨,借那摩尼教作乱的妖氛,行此大事。」大官人眉头微蹙:「难怪我说那阵仗看着不大,却处处透着邪性。这位国师大人,意欲何为?」公孙胜压低声音:「今日在前线督师,堵截「叛军』的徐团练,便是我道门中一位得意弟子。此番若能瞬息间荡平江南摩尼教「作乱』,立下赫赫战功,他这前程,岂止是往上爬上一爬?」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哂笑,语带讥诮:「嗬嗬,这位国师大人……参玄悟道的心未见精进,这染指兵戈、图谋权柄的心思,倒是愈发炽盛了!」 「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面目?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纵使官家一时昏聩,真敢把军国重器交到一群念经打坐的道士手里,天下读书人的唾沫星子,也足以淹死他!更休提童贯那等手握西军、根深蒂固的阉宦大佬,还有那些在边关屍山血海里滚打出来的西军将帅们,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容得下旁人分这杯羹?真真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 公孙胜脸上那抹淡笑终於敛去,化作一声轻叹,摇头道:「国师心意……贫道微末,亦难置喙,只望日後不要连累道门才是。」 他话音刚落,就见平安步履匆匆地从垂花门进来,躬身禀道:「老爷,吕知州府上那位常随小厮来了,说有要事,正在门房候着。」 大官人眉头微皱:「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个伶俐的小厮快步进来,恭敬地呈上一份泥金拜帖。大官人接过,就着灯笼光打开一看,只见帖上字迹清雅,一一乃是扬州府几位有名望的缙绅文士联名相邀,於今晚在保障湖畔那艘着名的「不系舟」画舫之上设宴,由吕知州牵头特来邀请。」 大官人合上拜帖,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方向,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扬州的应酬……果然是躲不开,少不了。」 大官人踏着暮色来到保障湖畔,只见那艘名动扬州的「不系舟」画舫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隐透出。早有墨琴与书砚,提着琉璃风灯候在舷边相迎。二女昨日在府衙匆匆瞥见过这位西门大人,只觉其容貌英伟异常,今日近前再看,更是心头怦然。 但见大官人身形挺拔如苍松。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眸子深邃似寒潭,顾盼间偏又流转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邪气。那通身的气派,既贵且傲,又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危险气息。 直叫墨琴、书砚这等见惯风雅的官妓也看得脸颊微热,引路时忍不住频频偷眼打量。 待掀开湘妃竹帘步入主厅,饶是大官人见惯场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厅内宽敞轩朗,明烛高烧,竟满满当当坐了不下十数位文士!随着他的到来,原本的谈笑风生骤然一静,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复杂至极:有纯粹的好奇探究,有矜持的审视打量,有刻意的疏离淡漠,甚至还有几道毫不掩饰的敌意与憎恶,如同冰冷的芒刺扎来。 吕颐浩见状,朗笑一声打破沉寂,起身相迎:「大人可算到了!」他引着大官人走向主位旁几位须发皆白、气度沉凝的老者,郑重介绍道: 「大人,我来引见。这位一」他指向首位一位年约六旬、面容清瘥、目光如古井般深邃的老者,「乃是词坛泰斗,前徽猷阁待制,周邦彦周美成先生。」 大官人心下一凛,此公大名如雷贯耳!他不敢怠慢,依足礼数深深一揖:「久仰清真居士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何如之!」 周邦彦只微微颔首,捋了捋长须,目光在大官人身上停留片刻,带着阅尽沧桑的审视,笑道:「西门天章大人,客气了。」 吕颐浩又引向旁边一位身着半旧葛袍、身形瘦削却精神鬟铄的老人:「这位是贺铸贺方回先生,词风豪纵,人称「贺鬼头』,乃是我扬州文林耆宿。」 贺铸一双锐目如电,毫不避讳地直视大官人,抱拳还礼,声若洪钟:「山野老朽,当不得大人如此礼数。」 「这位,」吕颐浩最後指向另一位面容慈和、眼神温润却隐含睿智的老者,「乃是精研医道、着述等身的朱肱朱翼中先生,其《南阳活人书》泽被杏林。」 朱肱笑容和煦,拱手道:「老朽痴长几岁,见过大官人。」他目光在大官人脸上略一停留,带着医者特有的细致观察。 这三位老者,周邦彦清贵超然,贺铸豪放不羁,朱肱温润睿智,虽神态各异,却皆是文苑宗师、一方耆老,代表了扬州乃至江南士林最深厚的底蕴与声望。 大官人的目光在三位老者身上扫过,当落到面容慈和、眼神睿智的朱肱身上时,心中墓然一动。他对着朱肱再次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探询与郑重:「朱先生悬壶济世,医术通神。晚生冒昧,敢问先生…可曾知有无一众毒.,?」 他问得含蓄,但厅中众人皆是心思通透之辈,瞬间便明白这位西门天章大人是在旁敲侧击林如海的死因。 不等朱肱回答,一旁的吕颐浩已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接口道:「西门大人,此事倒不必再问翼中先生了。实不相瞒,当日林大人身故,府衙延请的几位查验遗体的杏林圣手里,朱翼中先生便是首屈一指的主验之人。」 朱肱脸上的和煦笑容早已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无奈与难以释怀。他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 「唉……」朱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缓缓摇头,目光中充满了医者面对未知病痛的无力感,「老夫……惭愧无地啊。」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 「探花公的遗体,老夫与几位同僚反覆查验,周身无伤、无淤、无痕,面色虽显苍白,却并非中毒常见的青黑、紫绀或肿胀之象。」 朱肱擡起头继续惭愧说道:「老夫行医数十载,自问於毒物一道也非全然无知。寻常砒霜、鸩毒、钩吻乃至乌头、马钱子等烈性之毒,其症状体徵,皆有脉络可循。然林探花之情形……乾净得令人心悸,也诡异得令人束手无策!老夫穷尽所知,竟……竞丝毫寻不出中毒的实证与迹象!」 大官人笑道:「朱老,吾辈生於天地之间,穷其一生,孜孜以求者,无非是「知』之一字。实乃这天地之间,尚有无穷之「未知』,凌驾於吾辈有限之「已知』之上!愈是探索,愈是求知,便愈是惊觉自身之渺小,如尘埃之於宇宙,如朝露之於长河。朱老又何必感怀惭愧!」 画舫内,落针可闻。 大官人一番话让众人心升感叹:「这位西门大人一番话已竞有几分老庄玄思的意味!真是商贾出身?」却有一人说道:「西门大人此言虽豁达,然若仅止步於对浩瀚未知的敬畏与慨叹,而忘却了格物致知乃是明德止善之阶梯,忘却了即物穷理以正心诚意、恐有舍本逐末,堕入空谈玄虚之嫌!敬畏未知可解,唯有用敬持心,以格物之功,不懈求索,方是尽性知命之正途!」 大官人眉头一皱,哪个憨货,谁有空和腻辩些莫名其妙的的东西。 正说话间,只听得环佩叮咚,一阵香风裹着脂粉甜腻气,打院门外直扑进来。灯笼昏光下,当先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裹在一身水红色杭绸衫裙里,正是这扬州城里艳名远播的行首一一楚云。 先前离得远望去只道是绝色,如今大官人离得最近。 这楚云,生得真个是一团粉腻酥融,两弯柳叶吊梢眉下,一双桃花眼儿水汪汪的,顾盼间能把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她身段儿被那紧束的抹胸勒得鼓蓬蓬、颤巍巍上下不停,偏生腰肢又细得盈盈一握,那丰臀圆润饱满,随着莲步轻移也是当仁不让,和上头的雪腻保持一致的动弹。 一张樱桃檀口,唇瓣儿饱满鲜润,微微上翘,款款走近,待到近前,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个万福,那俯身行礼的当口,领口微松,露出一截腻白如脂的颈窝和一抹若隐若现的酥软,在昏黄灯光下,大官人这唯一的视野下白得晃眼。 她身後跟着三四个抱着琵琶、捧着笙箫的伶人丫头,也都是粉面油头,体态风骚,但站在楚云身边,便如萤火之於明月,黯然失色了。 大官人本是风月场中打滚的祖宗,身边莺莺燕燕、绝色尤物不知经过多少,更兼他生来面对女人便是这等以上克下的手段和经历,故而不管对方是谁,但凡是女人,目光从来都是先剥皮拆骨般往那身段皮肉上招呼。 此刻灯火昏黄,美人当前,他那一双惯会品监风情的目光,更是毫不避讳。 楚云何等伶俐人物?她岂能不觉?心头登时便似被毒蠍子蛰了一口,一股子混合着不屑与恼怒「噌」地窜起。她面上那娇媚如花的笑意虽未减分毫,甚至眼波流转间更添了几分撩人的水色,可那桃花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的鄙夷和屈辱。 「哼!」她心底暗啐一口,「满堂的斯文相公,便是起了色心,哪个不是装得道貌岸然,吟风弄月地绕着弯子?偏生这西门大人,目光赤裸裸,火辣辣,毫无半分遮掩,仿佛要穿透自己那薄薄的绸衫罗裙,直看到里头贴肉的小衣,双腿中的汗巾子里去,全然不似那些附庸风雅的酸腐文人,便是看,也总端着架子,假模假式地吟几句歪诗遮掩。」 第373章 刺杀,情郎,名将 适才那年轻人引经据典、调和「敬畏」与「致知」的精妙论述余音未散,画舫内尚沉浸在道学思辨的余韵之中。 只见这位生得粉腻酥融娇欲滴,却又气质清华的楚云,行礼後盈盈起身。那腰肢款摆,臀浪轻摇,端的是勾魂摄魄。 她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清亮亮直视上首目光清亮,言语间竞也引经据典,面对大官人赤裸裸的目光,脸蛋一红,带着一丝扬州音调撩人的软糯:「西门大人!张公子所言,发人深省,格物致知,穷理尽性,乃士人本分。然则,《礼记·中庸》有云:「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 她瞥了一眼身旁脸色涨红的年轻人:「方才张公子以「格物致知』之义相询,其心拳拳,其志可嘉。西门大人既已高论「敬畏』与「未知』,如今面对此「致知』之问,莫非真要效法《论语》中「予欲无言』之态,避而不答麽?」 大官人闻言,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楚云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又掠过她身旁那个因楚云出言维护而更显激动的年轻人张九成。 大官人轻笑一声,从鼻孔里轻笑一声,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慵懒与轻蔑:「嗬,引经据典,好口才。只是……」他随意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蚊蝇: 「致知之问?问得好不好,且不论。但他的话,值得我费那口舌去「穷理』麽?」他目光戏谑地落在张九成身上,如同看一件微不足道的器物: 「这满座高贤,本官自敬几分。至於哪个不知天高地厚、不晓尊卑上下的阿猫阿狗跳出来吠两声,本官也要放下杯盏,与他引经据典、辩个面红耳赤不成?岂非白白糟蹋了这好月色,吕大人的好酒?也配本官费这口唾沫?」 张九成脸色瞬间由红转白,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羞辱而微微颤抖,指着大官人:「你……你竞敢……!!」他自幼受名师教诲,被捧为江南才俊,何曾受过如此当众的、赤裸裸的轻贱!楚云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胸脯气得起伏更剧,声音依旧清越:「西门大人!请你慎言!张公子绝非你口中轻贱之人!」 她侧过身子挺直了背脊,指向那年轻书生,却不想自己臀肉绷紧的线条进入大官人眼中,朗声道:「他乃当世大儒、道学正宗、程门嫡传一一洛阳伊川先生高足、龟山先生座下亲传弟子,张九成张子韶!其学问精深,心系社稷,岂容你这般折辱!」 「张九成?程门嫡传?龟山先生弟子?」大官人眉峰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这个名字,隐约听过,是年轻一辈中颇受瞩目的道学新秀,被视为未来可能的「清流砥柱」。 他心中瞬间了然:哦,原来是这个小子,难怪楚云这眼高於顶的名妓如此维护,也难怪这小子敢在这种场合跳出来质问自己。 这群江南文人看来显然不是邀请自己赴宴如此简单,怕不是又要仗着自家士林身份,对自己这官家钦点的天章阁清贵头衔眼红口酸,指指点点,要给自己一点下马威了。 「哦?」大官人拖长了语调,脸上那点微末的「惊讶」迅速化为彻底的讥诮,他嗤笑一声,端起酒杯,眼皮都懒得再擡一下,只从齿缝里冷冷地、清晰地吐出四个字: 「关、我、屁、事!」 轰! 这四个字,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狂妄!」「粗鄙!」「有辱斯文!」「岂有此理!」……画舫内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戟指怒骂,有人气得浑身发抖,真真是群情激愤。 就在这沸腾的声浪中,一个带着明显讥诮、慢条斯理的声音格外刺耳地响起,压过了部分嘈杂:「啧啧啧,好威风,好煞气!西门大人这「关我屁事』四字,当真是振聋发聩,深得市井精髓!只是…说话的是坐在吕颐浩下首不远处的一个年轻士子,面容白皙,眼神却带着几分刻薄与优越感。他摇着手中摺扇,嘴角噙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人对着子韶兄这等程门高弟、未来国之栋梁,尚能口出此等「真性情』之语。不知若面对朝中衮衮诸公,大人是否也能如此「赤诚』,道一声「关我屁事』乎?在下不才,倒真想开开眼界,瞻仰瞻仰大人这份「磊落』」 大官人眼皮微擡,扫了莫俦一眼,那眼神如同看一只聒噪的苍蝇,连刚才对张九成的那点兴趣都欠奉。他嗤笑一声,语气是极致的敷衍: 「哦?你又是个什麽东西?也配在此饶舌?也配在此狼狼狂吠,扰了本官的雅兴?」 这比「阿猫阿狗」更直接的蔑视,让莫俦脸上那点假笑瞬间僵住,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优越感的羞怒。旁边的楚云那对水汪汪的杏眼饱含着春水般的温柔与毫不掩饰的仰慕,痴痴地望了一眼她心中的状元郎,恨不得将满腔情意都化在他身上,这才再次开口心疼维护: 「西门大人请息怒慎言!这位乃是政和五年天子钦点的金殿魁首、琼林宴上独占鳌头的状元公一一莫俦莫寿朋!如今贵为秘书省正字,清流喉舌,天子近臣,前途如锦缎铺地,不可限量!岂是你能随口轻侮、视若草芥的物件儿!」 莫俦? 大官人一愣,这名字倒是印象深刻,深刻到实在高兴不起来。 「嗬,状元公?状元又如何?」大官人冷笑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他向前逼近一步,那无形的官威和战场上淬链出的杀气如同实质般压向莫俦,让本就虚弱的莫俦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後缩了缩。 「你是……秘书省正字?」 「正...正是!」 大官人大喝道:「大声告诉本官,秘书省正字一一官居几品?!」 这声喝问,如同惊雷在莫俦耳边炸响! 他猛地一哆嗦,嘴唇翕动了几下,在大官人那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逼视下,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屈服。他声音发颤: 「从……从九品………」 「从九品下!」这四个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画舫中。在场的都是读书人,谁不知道从九品下是什麽概念?那是官阶中最低最低的一级,只比不入流的吏员略高! 堂堂新科状元,初授官职如此卑微本是常态,但在此情此景下被大官人当众喝问出来,无异於将莫俦最後一块遮羞布也撕得粉碎! 大官人朗声喝道:「哼!好个从九品下!!尔既为状元公,饱读诗书,当知《宋刑统·职制律》!「诸流内官,以下犯上,詈及殴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及佐贰官长,各加凡斗伤罪一等!』尔等可知本官是何职衔?!」 他根本不给任何人回答的机会,声调陡然拔高,如同惊堂木拍案: 「本官乃官家御笔亲点,授天章阁待制!奉旨钦差,查案!尔区区一个从九品下的微末小吏,蝼蚁般的东西!竞敢对本钦差言语不敬,开口顶撞!此等狂悖行径,视朝廷煌煌法度为何物?视圣上如天威仪为何物?」 大官人说罢踏前一步,气势如同山岳倾轧,压得那些年轻士子几乎喘不过气,两股战战,几欲先走:「莫俦!你身为朝廷命官,无礼狂悖,咆哮失仪!按律,该当何罪?」 这声断喝,配合着大官人身上官威和杀气,让莫俦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 他扑通一声跪下结结巴巴的答道:「詈殴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杖三十,及吏卒殴本部五品以上官长,徒三年;伤者,流二千里;折伤者,绞。」 楚云花容失色,樱唇微张,那对水汪汪的杏眼瞬间蒙上一层惊惶的水雾,眼见心中顶顶尊贵的状元郎竞被作践至此,一股剜心般的心疼与不顾一切要护他周全的冲动,瞬间压过了一切。她猛地扭过头,那双原本含情带媚的眸子,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大官人不屑地瞥了一眼瘫软在地的莫俦和维护情郎的楚云,冰冷的目光再次扫过那群面无人色、瑟瑟发抖的年轻士子,声音裹挟着初春寒风: 「尔等又算什麽东西?!」 他擡手指着其他江南青年才俊,语气中的轻蔑:「不过是一介白身草民!也敢在本官面前咆哮喧譁,对本官指手画脚,言语无状?」 「《宋刑律》:诸詈(辱骂)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者,徒一年!尔等方才聚众哄闹,狂悖无礼,言行不端!桩桩件件,该当何罪?!莫非真以为本官只砍得动水贼的狗头,就砍不断尔等这身自命清高、实则酸臭的「傲骨』?」 吕颐浩心头猛地一沉! 他太清楚这位西门天章手段了,就算之前都是虚言妄传,可不久前剿灭江南水寇时,杀得人头滚滚、湖水尽赤的狠辣手段,早已震怖江南官场。 眼前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刚才的言行往大了说,扣上个「藐视钦差、聚众咆哮」的帽子,这西门天章就算当场打死一两个,事後也完全能推脱到「维护钦差威严」上去! 自己再不出面,这尊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怕是真的能把江南士林未来二十年的这点苗子,当成水贼草寇给「剿』了!到那时,他这扬州知州,可就真成了天字第一号的笑话! 吕颐浩猛地一拍桌案,声音陡然拔高大声喝斥道: 「尔等狂悖之徒!事到如今,还不速速向钦差大人叩头认罪,更待何时?莫非真要本官按律将尔等锁拿入狱,尝尝那牢狱之苦、杀威棒的滋味不成?!」 吕颐浩这番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说这位西门天章的威胁还带着几分「外人」的狠厉,那麽作为扬州最高长官、他们视为父母官的吕颐浩亲自开口定调、勒令认罪,其分量和威慑力是截然不同的!这等於彻底断绝了他们最後一丝侥幸和依靠! 「噗通!」 「噗通!噗通!噗通!」 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秆,船舱内黑压压跪倒了一片!膝盖撞击船板的闷响此起彼伏。刚才还义愤填膺、指点江山的江南才俊们,此刻个个面如死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板,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屈辱、恐惧、後怕……种种情绪交织,让他们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前所未有的卑微: 「学生知罪!」「学生狂妄无知!求大人恕罪!」 此起彼伏的告饶声在画舫内回荡,充满了劫後余生的恐惧。 大官人负手而立,冷眼俯瞰着脚下匍匐的众人。 吕颐浩看着这跪倒一片、丑态百出的场面,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 对这些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引火烧身的恼怒未消,但更多是对他们竞无一人能挺直脊梁、直面权柄,保有半分读书人气节的深重失望与悲凉。 除了个张九成跪在地上还算昂着脑袋挺着身子,其他畏畏缩缩,江南士林的风骨,难道真就凋零至此了吗? 大官人负手而立,冰冷的视线扫过这群匍匐在地的江南才俊,最後落在了跪在瘫软如泥的莫俦身边、花容失色却仍带着一丝倔强的楚云身上。 他对莫俦这所谓的状元没有半分好感,厌恶几乎写在脸上。看着楚云紧挨着莫俦,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状元公?就你这身细皮嫩肉,风一吹都能倒的腌膀身子骨,不知挨得起二十记实心包铜的杀威棒否?「咆哮钦差,藐视法度!这顿皮开肉绽、筋断骨折的板子,你怕是插翅也难飞了!」 「二十记杀威棒!」这五个字如同五把重锤,狠狠砸在莫俦的心口!他想到那能将壮汉打得皮开肉绽、甚至终身残疾的恐怖刑具,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刚刚止住的冷汗瞬间如瀑布般涌出,浸透了衣衫,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 「大人!」楚云眼见情郎如此,再也顾不得自身恐惧,「莫状元他……身子实在虚弱!千错万错,都是奴家…奴家愿代他受罚!」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楚云那张梨花带雨、几分媚态的脸蛋上,嗤笑一声: 「代他受罚?就凭你?」他上下打量着楚云玲珑有致的身段: 「你要挨棍.倒也不是不行!」 这话中似乎有些别的意思,让楚云瞬间脸色煞白,娇躯剧颤! 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老爷小心!!!」 扈三娘警示! 「咻!咻!咻!」 三道乌光!快!狠!绝!!精准!这三箭,角度刁钻得匪夷所思! 带着刺穿耳膜的厉啸,从画舫侧下方一个极其隐蔽的角度暴射而来! 目标是三人! 但三箭几乎是同时发出,如同连珠! 显示出射箭之人不仅臂力奇绝,更是箭术通神的顶尖高手! 一箭,直取大官人面门! 「当!」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扈三娘手中弯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精准无比地磕飞了射向大官人面门的那支! 大官人在扈三娘示警的瞬间就已警醒,那生死间隙,他根本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身体猛地一个旋身侧踢! 「嘭!」一声闷响!这一脚,结结实实、毫不留情地踹在了因跪行前倾的楚云那圆润的肩头!「噗嗤!」就在楚云如同断线风筝般被踹飞出去的下一瞬,那支原本阴毒射向她後心的毒箭,堪堪擦着她散乱的鬓角和雪白的颈子呼啸而过,「夺」地一声,深深钉入她刚才跪伏位置的地板,箭尾兀自嗡嗡剧颤,箭头蓝汪汪一片! 楚云惊魂未定,吓得肝胆俱裂,浑身虚脱的茫然与後怕。 然而,另一支射向莫俦的箭,却无人能救! 「啊一!!!」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骤然响起!那支乌黑的毒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莫俦的大腿! 箭头带着倒刺和小钩,深深嵌入骨肉之中!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白色儒袍! 莫俦痛得眼珠暴突,身体如同离水的鱼般在地上疯狂扭动抽搐,发出阵阵杀猪般的嚎叫! 「寿朋!」楚云顾不得自己肩头的疼痛和死里逃生的惊骇,看到莫俦的惨状,心痛如绞,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泪水夺眶而出! 这三箭连珠,时机、角度、力道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在那里!」大官人厉喝一声,目光如电般射向画舫侧面幽暗的河面! 只见一艘狭长低矮、形如柳叶的快桨船,如同鬼魅般从画舫侧後方的阴影中疾驰而出! 船上站着数名身着黑色水靠、面容模糊的黑衣人! 其中一人身材魁梧如铁塔,筋肉虬结,手持一张黝黑沉重、泛着金属寒光的巨大铁胎弓,弓弦犹在嗡嗡低鸣,显然就是刚才那连珠三箭、险些夺命的恐怖射手! 他那眼神,隔着十数丈的河面,与大官人视线狠狠撞在一起!一一显然没料到大官人和扈三娘竞能在这必死之局下化解杀招,还救下了一个! 「放箭!」那魁梧黑衣人声音嘶哑低沉,如同夜枭! 快桨船上其余黑衣人闻令,立刻张弓搭箭! 「咻咻咻!」 一片密集的箭雨如同飞蝗般,朝着画舫甲板和敞开的窗户覆盖而来!虽然准头远不如那连珠三箭,但胜在数量众多,覆盖范围广! 「噗嗤!」「啊!」「我的腿!」船舱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声!不少跪在地上的士子和船上的仆役、歌姬被流矢射中,纷纷倒地哀嚎! 船舱内桌椅翻倒,珍馐佳肴混着鲜血泼洒一地,名贵瓷器化作童粉,一片狼藉,腥气扑鼻!更要命的是,这画舫为了附庸风雅、博美人一笑,甲板开阔如平地,窗户大得能跑马,几乎就是个大活靶子!想要躲到下层船舱?必经那毫无掩体的开阔甲板,简直是送上门去给人家当箭垛子!大官人眼神一厉,杀机暴涨! 他一眼瞥见莫俦大腿上那支兀自颤抖、带着倒钩的毒箭! 「废物!」大官人冷喝一声,根本不顾楚云撕心裂肺的哭喊「不要!」,一步跨到正在地上翻滚惨嚎的莫俦身边,大手如同铁钳般抓住箭杆! 「嗤啦一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皮肉撕裂声和莫俦一声非人的惨嚎,那支带着倒钩、深深嵌入骨肉的毒箭,被大官人硬生生连同一大块血肉拔了出来!鲜血狂喷! 莫俦双眼一翻,直接痛晕过去。楚云看着情郎大腿上那个狰狞的血洞,发出凄厉的尖叫。 大官人却恍若未闻。他动作快如闪电,无视箭簇上淋漓的鲜血和倒钩上挂着的碎肉,左手一把抄起旁边舱壁上悬挂着的一张装饰用的硬弓,右手将那支刚从莫俦腿上拔下的、犹带温热血渍的毒箭搭上弓弦!开弓!满月! 他的动作一气嗬成,目光瞬间锁定快桨船上那个正在指挥放箭的魁梧弓手! 「还你!」大官人低吼一声,手指一松! 「咖!」弓弦震响!那支染血的毒箭,撕裂空气,以惊人的速度射向目标! 快桨船上的魁梧弓手显然没料到大官人在如此混乱中还能如此冷静狠辣地反击,更没想到对方会用箭!他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仓促间猛地侧身闪避! 「噗!」 一声沉闷的入肉声!那支毒箭,精准无比地贯入了他身後弓手的肩窝!巨大的冲击力带得那弓手一个起趄,栽入河中! 就在这时,远处河面上传来阵阵急促的锣声和呼喝声,火光隐隐晃动一一是巡河的官兵被画舫的混乱和惨叫声惊动了,正摇着船飞速赶来! 「官兵!扯呼!」魁梧弓手声音嘶哑地低吼。 那艘快桨船上的黑衣人不敢恋战,立刻摇橹如飞,船身在水面划出一道急速的白线,调转船头,朝着下游河道纵横交错的芦苇荡深处疾驰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水雾之中。 画舫上,狼藉一片。哀嚎声、呻吟声、杯盘碎裂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尿骚味和浓重的恐惧。 「反了!反了天了!」一声惊怒交加的咆哮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 吕颐浩脸色铁青,须发皆张,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他堂堂扬州城的知州,在自己的地盘上,竟让钦差大臣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遭遇如此凶险的刺杀!这已不仅仅是打他的脸,简直是刨他的根基!这要是传出去,他吕颐浩的官声、前程,乃至性命,都悬於一线!他猛地冲到船舷边,对着下方河面上正摇橹靠近、被画舫惨状惊得目瞪口呆的巡河官兵头目,声音如同滚雷,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暴怒: 「给本官听令!」 「即刻封锁扬州城所有水陆要道!尤其是下游通往润州,真州的水路!所有船只,严加盘查!凡形迹可疑者,一律拿下!」 「传令扬州府衙、厢军!全城戒严!搜捕一切可疑人等!给本官掘地三尺,也要把那伙无法无天的贼寇揪出来!」 「尔等速速护送受伤士子及仆役上岸救治!若再出半点纰漏,本官摘了尔等的脑袋!」 巡河官兵头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领命,嘶声对手下吼道:「快!封锁水道!通知府衙!」河面上顿时一片混乱,号令声、摇橹声、呼喝声此起彼伏。 官兵们如同被鞭子抽打的陀螺,疯狂地行动起来,一部分护送画舫靠岸,一部分则如离弦之箭般朝着下游贼船消失的方向追去,更有数骑快马沿着河岸狂奔,显然是去通知城防和府衙。 大官人站在船舷边,任由晚风吹拂着他冰冷的官袍。他望着快桨船消失的那片幽暗的芦苇荡,眼神如寒潭。 是谁? 对方目标明确,那连珠三箭的狠辣精准,绝非寻常草寇所能为!显然是个用箭的绝顶高手!是太湖漏网的悍匪?还是……摩尼教? 画舫靠岸,自有吕颐浩的人手和赶来的官差处理後续。大官人无心再管那些哭哭啼啼的士子和重伤昏迷的莫俦。 他带着扈三娘,在几名精锐护卫的簇拥下,阴沉着脸,径直返回下榻的官驿别院。 一进别院,大官人便察觉到了异样。 太安静了。 本该在门口值守、或在院内听候差遣的贴身小厮玳安和平安,竟然不见踪影! 院内只有几个驿卒打扮的下人,正惶恐不安地打扫着庭院,见到大官人一行人杀气腾腾地回来,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头都不敢擡。 大官人眉头紧锁,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目光如刀,扫向跪在地上的驿卒,最终落在那个看起来像是头目的驿丞身上。 「本官的小厮,玳安和平安呢?」 那驿丞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额头冷汗涔涔,声音带着哭腔,结结巴巴地回道: 「回…回禀钦差大…大人!他…他们…一个时辰前…被…被刘将军…带…带走了!」 「刘将军?哪个刘将军?」大官人眼神骤然锐利! 「就…就是刘正彦将军!」驿丞吓得几乎要瘫软,「刘…刘将军带了好些亲兵,气势汹汹,请二位哥儿去…去问话…小的…小的拦不住啊!」 「问话?」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中寒光闪烁。 「还有…还有…」驿丞颤抖着手,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封密封的信函,双手高举过头顶,「刘…刘将军走时…留…留下了这个…说…说务必亲手交给…钦差大人您…」 大官人一把抓过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公文样式,上面没有任何落款。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笺。信上的字迹刚劲有力,甚至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杀气: 「西门天章钧鉴:」 「大人贵为钦差,代天巡狩,仆从人等,亦当谨言慎行,以彰天威。今查,大人近侍玳安、平安二人,於市井之间,口出狂悖,诋毁上官,更兼行止不检,有损大人清誉!刘正彦忝为地方镇守,职责所在,不敢徇私。已将此二獠暂押营中,代为管教一二。大人若欲领回,请带上大人麾下儿郎,移步扬州团练衙门一晤。」 大官人一愣,这西军赫赫有名战神家的二世祖抓自己人是做什麽?还要自己带上麾下? 第374章 大败,调教! 大官人真气笑了! 自己府上的小厮,即便真有行差踏错,自有家法伺候! 何时轮到刘正彦这厮来「代为管教」?他算哪根葱? 这分明是借题发挥,仗着他老子刘法在西军的战神余威,不服气,要替他那群西军丘八,给爷一个下马威! 大官人嘴角咧开一个冰冷的狞笑! 这事,无论是论朝廷法度、论官场规矩、还是论江湖道义,自己都占着天大的理! 更别说自己头上还顶着钦差的金字招牌,腰里别着五品大员的银鱼袋! 他刘正彦区区一个地方虚武职,也敢捋虎须? 倘若今日是和那群进士出身、满口仁义道德的清贵文官对峙,或许还要掂量几分,毕竟那群酸丁同气连枝,定不会向着自己这「幸进的」半个文臣说话。 可对手是刘正彦这种武官? 嗬嗬! 说句难听的,只要不把这二世祖当场弄死,这事就算捅上朝堂,他爹刘法,就算是西军战神,也得被那些言官一人一口唾沫给埋了。 很显然这事他爹刘法不知道,否则怎麽也不能让他做出这等没脑子得事。 大官人刚刚被刺杀憋了鼓恶气,如今又遇到这等泼才,简直憋得不行!不泄不快! 恰在此时! 武松与公孙胜一前一後掀帘而入,本欲禀报要事,却见大官人周身寒气四溢,面沉似水,眼中杀机如同实质! 两人心头俱是一凛,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疑。武松沉声问道:「大人?何事如此震怒?」大官人猛地擡眼,笑道:「来得正好!跟爷走!也无甚大事,不过揍些人!把後面小的们都给爷喊过来!抄家伙!」 武松浓眉一竖,眼中精光爆射,连缘由都不问,抱拳沉喝:「得令!」转身便如一阵旋风般冲向後院!後院那几间联在一起的大通铺卧房正充当团练少壮和北地绿林好汉临时住所,原本正乌烟瘴气,一群人吆五喝六,吹牛打屁,唾沫星子横飞。 武松一脚瑞开房门,声如炸雷:「都他娘的别嚎了!抄家伙!玳安、平安两个猴儿,被人绑了!大人有令,跟他去要人!」 「什麽?!!」 「那个狗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敢动大官人府上的人?!活腻歪了!」 「抄家伙!抄家伙!剁了那狗娘养的!」 屋内瞬间炸开了锅! 那群本就桀骜不驯、刀头舔血的团练少壮和北地绿林豪客,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的毒蜂,一个个眼睛赤红,骂骂咧咧,跳将起来! 团练少壮纷纷拿起长枪,那群绿林护院有的抄起放在墙角的腰刀、哨棒,有的从铺盖下抽出雪亮的鬼爪、单捶,各种奇门兵器!群情激愤,杀气腾腾,如同即将择人而噬的狼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一群人呼啦啦跟着武松涌到前院,只见大官人早已负手立在院中,一身冰冷的官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众人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按捺住喧譁,却个个眼神凶狠,摩拳擦掌,只等一声令下!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群杀气腾腾的「儿郎」,从牙缝里冷冷进出一个字:「走!」 说罢,他猛地一甩袍袖,当先大步流星,朝着扬州团练校场的方向,杀气腾腾地奔去! 身後,武松、公孙胜以及那群如同出闸猛虎般的团练少年、绿林豪客,紧随其後! 一群如狼似虎的凶神,簇拥着煞气腾腾的大官人,径直闯上了本该是元宵前夜最热闹的扬州大街!沿街店铺早早挂起了各色彩灯,虽未点燃,已显流光溢彩;小贩的摊子还未撤尽,残留着糖人、面具、花炮的痕迹;空气中本该弥漫着脂粉香、酒菜香和孩童的嬉闹。 然而!因为白日那场惊天刺杀,扬州城已如惊弓之鸟,提前进入了宵禁! 往日喧嚣的街道此刻死寂一片,只有冷风吹过空荡的摊位,卷起几片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巡夜的梆子声,在空旷的街巷间回荡。 路上接连撞见几波巡夜的官差和厢军小队。这些兵丁骤然见到这麽一大群杀气腾腾、手持兵刃的凶徒直闯宵禁,吓得魂飞天外,差点就要敲锣示警!直到看清队伍前方那身冰冷刺眼的绯红官袍,才硬生生把惊呼咽回肚里。 恰遇通判董耘亲自带队,正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般,严查可疑人等,搜寻刺客踪迹。火光下,董耘那张脸本就因焦虑而蜡黄,骤然看到大官人带着这麽一群「儿郎」杀气腾腾地出现,更是吓得一个激灵,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他慌忙上前,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钦…钦差大人!您…您这是…」大官人脚步不停,只冷冷瞥了他一眼,如同看路边的一块石头:「去团练校场,找刘正彦要人。」董耘心头一沉,瞬间明白了七八分。这神仙打架,他一个小小通判哪里插得进手?他不敢拦,也拦不住,只能连声应道:「是,是…下官明白!下官这就…这就派人禀告知州大人!」说罢,赶紧挥手让身边一个腿脚利索的亲随,连滚带爬地朝州衙方向奔去报信。 远远地,便见那校场之上灯火通明!数十支松油火把劈啪燃烧,将偌大的场地照得亮如白昼,更映得场中一片肃杀! 那刘正彦,果然好整以暇地端坐在一匹高头大马上! 他穿着一身皮甲,外罩一件半旧的战袄,手提一杆钢枪。火光映着他那张年轻却带着骄矜之气的脸,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令人极不舒服的冷笑。 在他身後,雁翅般排开一队顶盔贯甲、手持长枪的扬州团练兵丁,虽算不得什麽百战精锐,却也站得笔直,显然是早有准备! 见大官人带着大队人马汹汹而来,刘正彦非但不下马,反而在马上微微抱拳,那姿势极其敷衍:「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後的「儿郎」,嘴角的冷笑更浓了几分,「在下甲胄在身,军务紧急,恕一不能下马给大人行全礼了!」 大官人站定,目光如冰锥般刺向马上的刘正彦,脸上带着几分不耐烦的:「三更半夜,本官没空陪你磨牙!时辰不早了,我那两个小厮呢?」 刘正彦眼中厉色一闪,随即又笑道:「大人放心!只要大人肯屈尊,与卑职…印证印证一事,印证完了,卑职立刻恭恭敬敬,把人给您送还!」 「印证?」大官人眉峰一挑,嘴角那抹冷笑愈发深刻,「印证什麽?」 刘正彦猛地挺直了腰背,脸上的假笑瞬间收敛:「卑职斗胆!实在是难以相信一一大人您,单凭一己之力,领着关胜那等岌岌无名之辈,还有区区两百之数的北地厢军一一就能斩杀上千如狼似虎的辽军精锐?!」他嗤笑一声,摇摇头,「这…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滑天下之大稽了吧?」 「上千?」大官人摇摇头,语气平淡,「刘将军怕是听岔了谣传。实话告诉你,没那麽些,不过百余骑罢了。」 「百余骑?!」刘正彦像是抓住了天大的破绽,猛地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在寂静的校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他笑得前仰後合,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好半响才止住,指着大官人,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哈哈哈!百余人?西门大人,您可真敢说!」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变得咄咄逼人,「卑职查过兵部存档的功勳记录!您当时身边,除了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关胜,就只有两百名北地来的厢军!」 他伸出两根手指,用力晃了晃,「两百厢军!对百余辽军!」 他又是一声嗤笑,充满了不屑,「结果呢?您上报说只折损了百十来个?」 他摇着头,仿佛在听天方夜谭,「大人!自我大宋与北虏开战以来,哪一次对阵,不是数倍的兵力才能勉强抗衡?哪一次不是屍山血海,死伤枕藉?」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质问,「您不过是一介提刑官,带着一个杂牌将军,领着两百余连正经战兵都算不上的厢军!」 他故意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下,「就算他们是在北地剿过些流寇草匪,那又如何?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地方军!您告诉我,就凭你们这群人,如何能做到以两百敌百余辽军,自身却只死伤百十之数!这,不是天大的笑话麽?」 大官人不耐烦的挥挥手,直接打断刘正彦:「本官不是来和你喝茶叙旧,更不是来和你解释得,废话少说,怎麽个章程,赶紧划下道来。」 刘正彦猛地一勒马缰,马匹烦躁地打了个响鼻: 「好!爽快!既然大人没兴趣解释,那咱们就用军汉的法子说话!按军伍的规矩来!你我各出三十人,就在这校场,来一场「白梃校阅』!」 「卑职打听过了,您身後这些,是您在清河练的团练,似乎还跟着您抓过几个装神弄鬼的摩尼教妖人?」他嗤笑一声,「巧了!卑职身後这些扬州团练,也不是什麽辽狗精锐,都是本地招募的良家子,平日里也操演不辍!咱们公平!」 刘正彦一挥手,早有准备的兵丁立刻擡上来几大筐东西:「为免伤亡,按规矩来!所有兵器,枪头刀尖,都用厚布包紧缠牢,再厚厚地蘸上白灰浆!」 他盯着大官人,一字一句道:「身上要害头、颈、胸、腹中白点者,视为「阵亡』或「重伤』退出!其余部位中多点或判定失去战力者,亦算败!如何?大人敢不敢接?」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擡:「孙正,带队出列!」 团练少壮的一位年轻队正他上前大步,清河县人士,父母双亡,为了照顾两个妹子,最早加入清河县团练,是来保招来的首批少年之一。 大官人又使个眼色,十名绿林护院摩拳擦掌走了出来。 校场中央,火把劈啪作响。双方六十条长枪的枪头皆裹厚布、浸透白灰浆,宋军制式「白杆长枪」,标准长度一丈三尺约4米,枪杆选用坚韧柘木,枪头为精铁打造之「鸭嘴锥」形制,此刻虽包布,但长度与重量带来的压迫感犹在! 扬州团练三十人,排成勉强算齐整的双排横阵,前排微蹲,後排直立,手中四米长枪平端,枪尖指向前方一寸之地。 主事军官嘶吼着口令:「平枪一一进!」 三十人踏着杂乱步伐,试图以长枪林缓缓前压,正是宋军步兵基础战法「枪列如苇,进则成墙」,意图以长度和数量形成挤压之势。 大官人这边,二十名清河团练少年肃立如松。 平日里这群少壮不比绿林人士,除了苦练气力,便是必修基本枪功:拦!拿!!扎! 拦:外格防御,枪杆画弧化解正面刺击! 拿:内压控制,枪头下压锁敌兵器! 此时便是最後的扎: 直线突刺,腰马合一贯穿发力! 这三招化入阵型便是步兵配合杀招! 孙正立於阵中,声如沉雷,清晰吐出三个字,正是宋军拒马枪操典口令:「立一牌!」 「喝!」二十少年应声而动,动作刚猛精准,分毫不差! 前排十名少年腰胯猛沉,成「铁板桥」弓步,双足如钉入地!同时双手紧握枪杆尾七前三之处,枪尾「咚!」一声重重顿於硬地! 四米长枪并非直竖,而是呈精准45度角斜指前方,枪尖高度正对敌胸腹咽喉! 「立牌式」,核心在「借地生根,立如磐石」,以大地为後盾,枪杆为杠杆,构筑不可撼动之基,既对步兵也对骑兵! 後排十名少年同步动作!他们双手握枪位置稍前,重心亦下沉。枪身平端,枪尖精准从前排同伴肩颈空隙中探出,高度平敌面门胸膛! 此为「格荡式」。 其作用有二:一为「格」一一若敌枪刺来,可用己枪中段或前段横向格挡、磕砸其枪杆,破坏其准头与力道; 二为「荡」一配合前排斜枪,形成交叉穿刺,任何正面刺入之敌枪,皆可能被斜枪格开滑偏,或被平枪格挡架开「架枪」! 拒马枪阵最恐怖之处,在於其静默中的杀机! 那斜指45度的枪尖,看似静止,实则为「待发之箭」! 一旦敌进入其一丈有效杀伤范围,因身体前倾突刺而暴露胸腹要害时,前排少年只需腰臂发力,将顿於地面的枪尾作为支点,将斜指的长枪向前上方迅猛一送! 枪尖便能精准刺中敌要害! 此时对方三十名扬州兵枪林压至一丈之内! 军官嘶喊:「刺!」 前排兵奋力挺枪前扎! 「砰!嘎吱!噗!」 大部分平刺的扬州枪,撞上清河前排斜立的枪杆,巨大的力量被导入大地,枪身剧烈震颤,准头尽失,滑向一旁! 几杆侥幸刺入的枪,或被後排平伸的枪杆精准架住枪头下方寸许处,力道被引偏; 或被横向格开! 杀机立现! 就在扬州兵旧力刚出、新力未生,身体因刺击而前倾暴露的刹那! 几名前排清河少年眼神一厉,腰胯拧转,双臂如推山,将顿地的枪尾为轴,四米长枪由斜45度角瞬间前递半尺! 枪尖布团如同长了眼睛,「噗!噗!」数声,狠狠「点」在收势不及的扬州兵胸口、小腹要害!白点炸开! 「阵亡!」 一旁旗官吼声响起! 首轮接触,扬州攻势如冰雪消融,反损数人! 阵型已现缺口,兵卒面露惧色! 就在这士气动摇、阵脚微乱的致命窗口期! 「卷地风一一起!」绿林护院头领一声呼哨!十条身影如鬼魅般从拒马枪阵预留的侧翼通道贴地掠出!他们手中同样是四米白杆枪,用法却刁钻狠辣至极! 他们没有结阵,而是如同十道贴地疾驰的「旋风」,以远超普通步兵的敏捷速度,从枪阵预留的侧翼通道「卷地而出」! 他们的目标清晰无比一一扬州团练暴露的侧翼与後方! 几名绿林好手如狸猫般贴近扬州兵侧翼,手中长枪并不直刺,而是使出江湖把式融合战阵技巧的「缠枪术」! 枪杆如同毒藤,猛地绞缠、磕打对方持枪的手臂或枪杆中段!力道刁钻狠辣! 被缠中的扬州兵只觉手臂剧震酸麻,手中长枪几乎把持不住,瞬间失去战斗力!更有甚者,武器直接脱手! 另几个绿林汉子伏低身形,长枪横扫,专攻下盘! 枪杆带着风声,狠狠扫在扬州兵小腿胫骨或脚踝上! 这是战场搏命的阴招,虽包布,但力道沉重! 被扫中的士兵惨呼跌倒,乱作一团,身上要害立时被「补刀」点上白点。 这十个绿林护院,完美演绎了北宋精锐中「跳荡兵」的角色!他们不参与正面结阵对抗,而是如同致命的匕首,利用战场缝隙、敌军破绽,执行侧击、扰敌、破械、斩首、制造混乱的致命任务!他们的加入,瞬间将扬州团练本已不稳的阵型彻底撕碎! 核心的二十名团练少年,压力骤减!孙正看准时机,舌绽春雷:「拒马收!叠阵一进!刺!」令下如山! 前排拒马少年闻令,瞬间发力收枪! 斜立的枪杆如同收起獠牙的猛兽,由45度角迅速转为平刺姿态! 後排平枪少年则齐声怒吼,踏着坚定步伐,越过前排同伴收枪时让出的空间,手中长枪如林突进,狠狠刺向因侧翼遭袭而惊慌失措、门户大开的扬州兵! 前排少年收枪完成,毫不停歇,立刻踏前一步,枪尖再次探出,与後排形成连绵不绝的「叠浪枪刺」!「杀!杀!杀!」整齐划一、充满杀伐之气的怒吼中,二十杆长枪化作夺命的毒龙,趁着扬州兵被绿林护院搅得天翻地覆、首尾难顾之际,精准、高效、冷酷无情地攒刺而出! 「噗噗噗噗!」密集如雨打芭蕉! 白点在扬州兵的前胸、小腹、手臂上疯狂炸开! 惨呼、惊叫、兵刃落地声、身体跌倒声响成一片!! 扬州团练的抵抗意志和阵型彻底崩溃,完全陷入各自为战、任人宰割的境地! 战斗结束得毫无悬念。盏茶功夫,三十名扬州团练人人身上布满白点,尤其要害处触目惊心,或坐或倒,一片狼藉,「全军覆没」! 再看胜者一方:二十名团练少年已重新列队,气息微促但阵型森严如初,枪尖斜指地面,身上仅有零星几点非要害处的灰痕。 那十名绿林护院,早已收枪抱臂,冷眼旁观,身上更是乾乾净净,仿佛从未踏入战圈。有些人甚至无聊地扣着鼻屎往对方弹去。 零伤亡!完胜! 死寂! 校场之上,唯有火把劈啪燃烧,以及扬州团练粗重而沮丧的喘息。 刘正彦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紫,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死死盯着场中那支如同磐石般屹立、又如同鬼魅般致命的混合队伍,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深入骨髓的耻辱!他身後的扬州兵,个个面无人色,看向场中那群沉默少年的眼神既复杂又羞愧!!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踱步上前,负手而立,目光如寒冰扫过满地「屍骸」,最终定格在刘正彦那张扭曲变形的脸上,嘴角勾起嘲讽:「刘将军,这戏法,可还入眼?现在,能恭恭敬敬地,把我的人还来了麽?以後操演,别光摆样子。打仗,不是唱戏。就这点土鸡瓦狗的本事,也配质疑本官的功劳?」 校场死寂。 刘正彦目光扫过大官人身後那群沉默如磐石、身上几乎无尘的少年,以及那十个抱着胳膊、眼神讥诮的绿林护院,巨大的挫败感混合着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冲击着他,最终化为一股歇斯底里的蛮横:「休要猖狂!」 刘正彦双目赤红,手中钢枪狠扎在地上,拿过旁边团练的百挺长枪,枪花一抖,直指大官人:「西门天章,速速上马!有种与某家马上见真章!若你胜了,某家跪着把人给你送出来!若不敢…哼!也可..」大官人看着他策马挺枪,气势汹汹扑来的架势,脸上非但毫无惧色,反而露出一丝…极度不耐烦的鄙夷接过一位扬州团练牵过来的战马,翻身而上,随手拿过白挺长枪,没有做出任何防御姿态:「赶紧!本官赶时间!」 刘正彦见对方如此托大,心中狂喜更甚,只道是对方被吓傻了! 他狞笑着,将全身力量灌注双臂,借着战马前冲之势,那杆加长骑枪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直取大官人胸膛!口中狂吼:「给某家下马罢一!」 电光火石间! 战马冲势已至巅峰,刘正彦全身力量准备贯注於这一刺,整个身体因全力突刺而微微前倾,面部空门大开! 大官人动了!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袍袖猛地一甩!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一道白光化为白练,精准无比地命中了刘正彦因怒吼而大张的嘴巴上方、鼻梁之下的人中要害!「噗!」 力道奇大! 狠狠砸在刘正彦脆弱的鼻骨和上唇牙龈之上! 「呃啊!」 一声凄厉变调的惨嚎骤然响起!盖过了所有声音! 刘正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剧痛和酸麻从面门瞬间炸开,直冲脑髓!眼前金星乱冒,一片血红!鼻子仿佛被重锤砸塌,温热的液体狂喷而出! 嘴巴里更是咸腥一片,剧痛让他瞬间丧失了所有思考和行动能力! 紧握长枪的双手一松,沉重的骑枪「眶当」一声砸落在地!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惨叫着从疾驰的马背上倒栽葱般重重摔落!身体地面猛烈撞击,发出沉闷的巨响!尘土飞扬! 刘正彦蜷缩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血肉模糊、涕泪血糊了一脸的面门,身体因剧痛发出痛苦的呜咽和呻吟,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策马挺枪的威风?活像一条被踩断了脊梁的癞皮狗! 大官人缓缓放下右手,袍袖垂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远处地上痛苦翻滚、狼狈不堪的刘正彦,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放肆!废物!」大官人一声怒斥,声若雷霆,震得整个校场霎时寂然! 「骑乘不稳,挺枪蛮突,中门大开,只知一味逞强,全然不懂藏锋蓄锐之道!」大官人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远处夜色中那模糊的骑影,心中了然,怒声更厉:「你此举,辱没令尊刘法将军的赫赫威名!刘老将军何等人物?那是令西夏悍卒闻风丧胆,暂避锋芒的国之柱石!一身战功累累暂且不提!」「只说老将军年近花甲,犹然壮心不已!政和五年,亲率「熙河选锋军』,长途奔袭,力克西夏!彼时敌援数倍於我,汹汹而来,又如何?」 大官人语气陡然拔高,带着凛然杀伐之气,「被老将军迎头痛击,阵前「斩首三千级』!」他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掠过暗处,脸上显出几分「痛惜」,如同训诫自家晚辈:「政和六年!老将军对阵西夏名将晋王嵬名察哥,彼乃西夏栋梁!然老将军以寡击众,大破其军!生俘敌卒逾万,缴获牛羊、甲胄、军械辎重,堆积如山!此乃社稷之功,彪炳史册!」 「反观汝之丑态!」大官人话锋一转,直视刘正彦那满面血污,厉声嗬斥:「武艺粗疏,根基浅薄,竟也敢效法阵前叫阵之举?被本官一记末羽箭,正中面门,折齿溅血,狼狈坠马!」他最後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锥:「刘氏门楣,西军荣光,尽数毁於你这不成器之手!你还有何颜面,妄提令尊的盖世英名?」就在大官人自觉那番「痛心疾首」的陈词已将火候做足,拍马屁的已然拍够的时候一 「唏律律!」 一声凄厉尖锐、饱含金铁杀伐之气的马嘶,如同裂帛,骤然撕裂了校场短暂的死寂! 大官人浑身一激灵,猛地循声望去! 只见那片沉沉的阴影之中,一道黑影如同挣脱了束缚的凶兽,骤然暴起!一匹通体乌黑的雄峻战马,驮着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毫无徵兆地化作一道贴地疾掠的黑色狂飙! 几十步的距离,在其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下,竟仿佛被瞬间压缩成了一张薄纸!! 蹄声如密集的鼓点,敲打在冻硬的土地上,也狠狠砸在大官人的心口! 他手中那杆丈余长的点钢枪,枪尖在昏暗的光线下,森然的寒芒凝成一点致命的星芒,遥遥锁死了大官人的咽喉。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在战马启动的瞬间便已汹涌而至,後发而先至! 大官人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那点要命的寒星,已然刺到了眼前! 转瞬即到,枪尖所指,正是咽喉! 第375章 到底谁是亲儿子? 【熬夜码字赶下一章,要卒了,老爷们要信来保,别急啊!】 自己这是要死了麽? 电闪雷鸣间,大官人如走马灯一般演着一幕幕过往! 大官人缩成一线瞳仁的余光,终於瞥见那暴起黑影的真容一一竟是一位须发如银的老将! 那扑面而来的,绝非校场较技的威压,分明是屍山血海中淬链出的煞气! 凝如寒铁,刺骨穿髓! 他要杀我!是真的要杀我! 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切! 大官人只觉浑身血液霎时冻结,四肢百骸僵直如铁,连念头都滞住了! 那点索命的寒星,在他急剧收缩的瞳孔中骤然放大! 完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生死关头,一股源自深处、无数次阵前观摩和後院练习磨砺出的本能,如同蛰伏的凶兽,轰然惊醒! 「嗬一!」 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自大官人喉中进出!那具方才还僵如木石的身躯,竟於千钧一发之际,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道! 马上功夫,被这生死大限一逼,催动到了极致! 他腰身猛地一拧,活似狂风摧折的柳条,手中长枪更是下意识地、以近乎扭曲的角度向上斜撩格挡!铮! 刘法那杆点钢枪,枪尖一点寒芒直取咽喉,快得只余一线残影! 大官人那斜撩而起的长枪,堪堪在喉前三寸撞上枪尖!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枪尖擦着大官人喉结皮肉掠过,带起一道冰冷的刺痛与几缕断发! 劲风刮得颈项生疼,毫厘之间,阴阳两隔! 然而,刘法的杀招岂止於此? 眼中厉芒一闪,一刺落空,毫无迟滞! 那枪身借势如毒蟒翻身,猛然下压,枪纂带着沉闷风雷,如泰山压顶,狠砸大官人右侧太阳穴!死亡的寒意再次瞬间透骨! 大官人亡魂皆冒,身体在鞍上猛地向後一仰,几乎平躺於马背! 沉重的枪纂裹着恶风,「呜」地一声擦着他皮边缘扫过,劲风刮得脸颊皮肉如刀割! 他狼狈地借势滚鞍回正,冷汗早已浸透内衫,黏腻冰冷。 校场边缘,武松与扈三娘早已看得目眦欲裂! 眼见自家老爷在刘法枪下险象环生,性命只在呼吸之间,两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老爷!」扈三娘一声娇叱,柳眉倒竖,满面焦急,双刀出鞘便要直冲校场中心! 武松更是虎吼一声,双目赤红,如猛虎下山般大步向前! 公孙胜手中古剑已然飞掷而出! 然而一 蹄声如雷!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骤然从侧翼杀出! 一名身着亮银轻甲的中年将领,手中长枪抖出点点寒星,精准无比地截住扈三娘去路! 枪势迅捷轻灵,瞬间封住扈三娘所有进路,逼得她不得不勒马挥刀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另一骑则如小山般横亘在武松面前! 马上赫然是一位须发灰白、面容冷硬的老将,手中所持,竟是一杆碗口粗细、刃长尺余的沉重马槊!那老将也不言语,只是将手中马槊一横,槊锋斜指,一股渊淳岳峙、重若千钧的压迫感便扑面而来!武松冲势顿止,浑身筋肉虬结,虎目圆睁死死盯住那截断去路的槊锋,心知眼前这老卒绝非易与之辈!与此同时! 一名年轻将领手持大刀斩落公孙胜掷出的飞剑,同时反手劈向公孙胜去! 校场四周的暗影之中,数十骑精悍骑兵如同鬼魅般骤然现身! 他们沉默如铁,动作整齐划一,手中长枪挺直如林,冰冷的枪尖在昏暗光线下闪烁着森然寒芒!这些骑兵迅疾无比地穿插分割,瞬间便将那些被惊变骇住、正欲支援大官人的团练少壮们团团围住!「噤声!勿动!」一声低沉的断喝响起,带着铁血肃杀!整个校场边缘,瞬间陷入一片死寂!所有团练少壮,皆被那透背而来的冰冷杀意慑住,僵立当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而校场中间。 不待大官人喘息半分,刘法手腕一抖,枪尖如附骨之蛆,由下而上,一个刁钻无比的反撩,直奔大官人左胸心窝! 又快又毒,角度诡异! 大官人惊觉时,枪尖寒芒已迫在眉睫! 他怒吼一声,身体向右急侧,同时长枪横胸硬架! 「当嘟!」一声巨响,沛然巨力震得他双臂发麻,虎口欲裂! 枪尖擦着他官袍划过,带起一溜破布,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贴衣传来,心脏几乎停跳! 刘法枪势如潮,连绵不绝! 穿心刺被格开,枪尖顺势一收一吐,化作疾风骤雨般的三点寒星,分取大官人眉心、咽喉、肩井!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 大官人目眦欲裂,精神绷紧如满弦之弓! 每日後院不成歇息的动作一一出现! 他上身拚命後仰,长枪舞成一团银光护住面门要害! 「叮!叮!叮!」 三声急促脆响,险之又险地格开两枪,第三点寒星擦着他肩膀滑过,官袍碎片破如飞絮! 冷汗顺着他鬓角涔涔而下。 刘法他低喝一声,双臂灌力,那杆点钢枪竞被他使得如同巨棍,挟着开山裂石之势,一个横扫千军,拦腰猛扫大官人下盘! 风声凄厉,势不可挡! 大官人只觉劲风扑面,呼吸一窒!此刻他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眼看就要被拦腰扫落马下!想爷死? 爷就是不死!!!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激得精神一振,竟不顾体面,双腿离瞪,身体向马颈另一侧猛地一扑,险险将整个身子挂在马鞍一侧! 沉重的枪杆带着恶风,「呼」地一声从他方才腰腹位置扫过,劲风刮得衣袍猎猎作响! 他狼狈不堪地翻回马鞍,气息紊乱,浑身骨头都似散了架。 可刘法那杆钢枪,便似阎罗催命的帖子,招招不离要害,一式狠过一式! 刺心窝、锁咽喉、点面门、扫下盘……每一击都刁钻狠辣,快如闪电,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量!大官人只觉自身如同怒海孤舟,在刘法掀起的死亡狂澜中颠簸沉浮,随时会被下一个浪头打得粉身碎骨他浑身的力量被死亡的威胁压榨到了极限!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倾尽了所有! 浑身气力已被榨取殆尽! 筋肉酸楚欲裂,骨骼嘎吱作响,每一次格挡都震得手臂欲折,每一次闪避都耗尽心神! 要死了!! 还没有!! 完了?? 不,老子还能战!! 他无数次绝望地认定,下一招,便是自己毙命之时! 然而一 偏偏就在那电光火石、不容喘息的绝境之中,他的身躯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或是一个狼狈却堪用的卸力,或是一记险之又险的格挡,或是一丝後仰侧身的毫厘之差,堪堪避过那索命的锋芒! 斗到後来,无数次令他魂飞魄散的「必杀一击」所带来的身体紧绷呼吸急迫各种死兆 渐渐淡了? 起先是极致的恐惧催动着身体本能挣扎,每一次闪避都似心胆俱裂。 但渐渐地,在无数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息,某种奇异的变化悄然滋生。 对那致命锋芒的「感知」,仿佛从滔天巨浪化作了潺潺溪流。 死亡的威胁依旧悬顶,但那令人窒息的怖惧,却如潮水般悄然退去。 自己每一次再面对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枪尖,身体不再僵硬,反倒生出一种近乎「熟稔」的、流畅得近乎诡异的反应。 仿佛那刺骨的杀意不再是陌生之物,而是……某种可以「习以为常」的境地? 就在又一次,让那冰冷的枪尖擦着肋下滑过之时,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劈开大官人混乱的脑海:史文恭! 当初在清河县,史文恭以一敌三,面对王寅那刁钻狠辣、几近算无遗策的致命一击,众人皆以为他必死无疑! 见到他用红缨巧而又巧的躲过王寅那全力必杀一击! 自己当时在远处抚掌,只道他是神机妙算,早已料定。 错了! 大错特错! 直到此刻,大官人才豁然贯通! 那哪里是什麽算计? 分明是史文恭无数次在真正的修罗场中,与死神脸贴脸地搏命,将一副躯体硬生生熬炼出来的、对死亡威胁近乎本能的「熟视无睹」与「漠然」! 唯有将那死神的眉眼都看腻了、看穿了,才能在它獠牙噬来的刹那,做出最精准、最省力、也最不似活人所能为的规避! 那不是心念电转的结果,那是烙印在骨血筋肉里的求生本能! 习惯那死神的凝视一一方能凌驾於恐惧之上!!!! 就在大官人心中豁然贯通、对那刺骨杀意生出一种近乎「熟稔」的诡异反应之际,场中形势陡变!「汰!」刘法须发戟张,一声断喝如霹雳炸响! 他双臂筋肉虬结,竟将那杆点钢枪高高抡起,碗口粗的枪杆在巨力灌注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 长枪不再似灵蛇吐信,反倒化作一柄开山巨斧,挟着万钧之势,撕裂空气,发出沉闷骇人的风雷之声,朝着大官人头顶百会穴,悍然劈落! 这一击,已非枪法,而是将长枪当成了重锤巨杵,务求一击毙敌! 「开!」大官人瞳孔猛缩,不敢有丝毫怠慢! 他全身气力瞬间凝聚双臂,吐气开声,手中长枪横架头顶,硬接这石破天惊的一劈! 「铛!!!」一声比之前任何一次交鸣都更加沉重、更加震耳欲聋的巨响爆开! 火星如瀑飞溅! 大官人只觉一股巨力如同山岳崩塌般砸下! 身下那匹久经训练的战马更是发出一声痛苦的长嘶,四蹄不受控制地「噔、噔、噔」连退数步,地面尘土飞扬! 马身摇晃,几乎屈膝跪倒! 借着这反震巨力,两人终於分开丈余。 刘法并未追击,只是勒马驻立,胸膛微微起伏,灼灼目光如电般射向摇摇欲坠的大官人。 烟尘稍散。 大官人稳住身形。 他喘息未定,目光却已清明无比,再无半分惊惧惶惑。 方才那无数次在死亡边缘的挣扎与最後这开山裂石的一击,如同醍醐灌顶,彻底浇醒了他!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翻身下马! 不顾尘土满身,对着兀自立於马上的赫赫有名的西军之矛:刘法! 双手抱拳,以最郑重的师礼,深深一躬到底! 「谢老将军不吝赐教!今日这番生死砥砺,刻骨铭心!」 「哈哈哈哈一一!」刘法的笑声如同洪钟大吕,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眼中厉色尽褪,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激赏与快慰! 老将军亦翻身下马,大步流星走到大官人面前,伸出那双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头!「好小子!真不赖!」他上下打量着大官人,赞道:「马上功夫紮实,枪棍使得也熟!是个好胚子!老夫把一切交给你,就放心了!」 随即,他面色一肃,目光如炬,声音陡然沉凝:「但!光「熟』可不行!身为统兵之将,需将那「死』字嚼碎了、咽下去!唯有将死亡的恐惧熬炼成寻常滋味,视之如履平地,方能在千军万马的血肉磨盘里,杀出一条活路,护住你自己和该护的人!」 大官人直起身,目光灼灼,用力点头,心中豁然开朗: 「晚辈懂了!难怪那些百战余生的老卒,眼神里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淡』!从初尝血腥的颤栗,到直面屍骸的麻木,再到习惯死亡凝视的漠然……唯有跨过这道坎,方能在修罗场上,以一当十,死中求活!」 校场边缘,那数十名沉默如铁的骑兵,眼见自家主帅下马,如同得到无声的号令,瞬间收枪撤步,动作整齐划一,如同退潮般迅速回到刘法身後,列成森严阵势,枪尖斜指苍穹,肃杀之气不减分毫。那持槊老将与中年将领并年轻将领,也几乎同时虚晃一招,脱离与武松、扈三娘、公孙胜的战圈,策马回归本阵。 武松与扈三娘三人虽心有不甘,但见大官人无恙且与对方主帅言谈甚欢,也只得按捺住性子,警惕地注视着。 刘法目光扫过自己身後肃立的骑兵,又猛地转向那捂着面目,堪堪止住鲜血而站起的刘正彦。脸上赞赏之色瞬间化为雷霆之怒! 「蠢货!废物!」刘法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震得整个校场都在发抖:「看看你练的这叫什麽鸟兵!软脚虾一堆!花架子都摆到姥姥家了!连西门天章大人都瞧出是糊弄鬼的玩意儿!」 他戟指那中年将领,须发皆张:「老子当年在西北砍党项人头垒京观的本事,你他娘的都给老子丢到阴沟里去了吗?你他娘的还是老子亲生儿子?看你浑身上下,哪块骨头像老子?」 刘法怒斥完後转过身来,望向大官人手臂往後一擡:「下马!列阵!」 「喏!」他身後三十名近卫军齐声低吼,声如闷雷!没有多余动作,三十人如同一体,翻身下马。瞬间分成三个十人队,沉默而迅猛地扑向校场边缘大官人那三十人! 那开始憋屈的三十人团练少壮不等大官人吩咐,立刻在孙正的指挥下列阵还击。 校场之上,杀气再起! 而刘法近卫的第一队瞬间结成两个极其紧密、长枪如林的「五五梅花小阵」,如同两块磐石,主动迎头撞上最具威胁、刚刚结阵成功的二十名清河团练少壮! 这十人结成的梅花小阵,防御力惊人!长枪精准刺击间隙,硬生生抵住了、缠住了二十人!第二队十人行动迅捷如风,目标极其明确一一直扑大官人方那十名最具破坏力、游离在外的北地绿林护院! 他们并不硬碰硬,而是三人一组,形成数个灵活的小型「三才阵」,利用精妙的配合,将试图发挥个人勇武、冲阵撕咬的绿林护院一一「圈」了起来! 长枪限制活动空间,三人配合无间,如同铁钳,让绿林护院擅长的近身搏杀完全无法施展,有力无处使十人,精准压制了对方十名精锐「跳荡」! 就在第一队成功缠住二十名团练,第二队压制住十名绿林的瞬间,这第三队如同鬼魅般,从侧翼猛然杀出! 他们没有结密集阵型,而是呈一个松散的「雁行」或「鹤翼」展开,目标直指被第一队缠住、阵型已乱、侧翼完全暴露的二十名清河团练少壮的後背和两肋! 被第一队正面顶住的清河团练少壮们,根本来不及转身或调整阵型。 这十名生力军如同虎入羊群,包布蘸灰的长枪精准、狠辣地从背後、侧面刺来! 他们配合默契,往往两三人同时攻击一人,瞬间造成大量「杀伤」! 包抄!夹击!屠杀! 战斗结束得比上一次更快、更惨烈! 大官人方的三十人,在刘法近卫军这如同精密机器般的战术配合下,完全被切割、压制、包抄、击溃!那二十名训练有素的清河团练少壮,在正面被十人铁壁顶住、侧後被十人包抄夹击的情况下,腹背受敌,阵型彻底崩溃,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伤亡」殆尽! 那十名试图救援或突围的绿林护院,被第二队的「三才阵」死死缠住、分割压制,虽然凭藉个人勇武给对手造成了一些麻烦,但根本无法扭转战局,最终也被一一「点杀」制服! 校场中央,大官人方三十人全部「阵亡」或「重伤」倒地!而刘法这边,仅有七人身上出现了代表「伤亡」的关键石灰点,五人来自第一队,一人来自夹击包抄的第三队。 三十人如同完成了一次日常操演,迅速收拢,重新在刘法身後肃立,气息平稳,眼神冷漠,仿佛刚才那场摧枯拉朽的战斗从未发生。 刘法那平静无波的目光落在了满脸血污的儿子刘正彦脸上。 「蠢杀才!!哪个教你个呆鸟,一出手就把三十人全压上去?」 「凡战者,以正合,讲的是「正兵』相持!连最基本的「留後手』预备队都不留?蠢,蠢如猪刍,老子没你这麽蠢的儿子!真把自家亲爹的脸门丢尽了!」 「看看。」他下巴微擡,「我用了三十人,前阻、中缠、後杀。前队十人,抵住他最具威胁的二十人;中队十人,缠住他最能搅局的十人;最後十人,才是收割的刀。」 他冷冷地盯着儿子肿胀流血的脸:「你连这三十个操练的团练都收拾不了,还被人一箭射落马下,刘家的脸,亏你还顶着武官头衔,真真羞煞人也!」 刘正彦叫亲爹这顿夹枪带棒、句句锥心的臭骂,直骂得脸上没了人色,一颗脑袋恨不能缩进裤裆里去。刘法骂得酣畅淋漓,待胸中郁气稍舒,目光转向一旁静立的大官人时,脸上那雷霆震怒之色竞如冰雪消融般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近乎慈祥,活脱脱瞧着自家骨肉亲儿的模样。 仿佛这大官人才是他亲生儿子,那刘正彦不过是一外人! 他大步上前,又重重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期许: 「小子!方才那番鬼门关前打滚的滋味,你尝到了!再说说看,可瞧出刚刚那一局的门道了?」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沉声应道:「老将军以一队为饵,定住全局,说起来,如何长篇大论也无非两字一一兑子!」 「好!说得好!」刘法眼中精光暴涨,用力一拍大官人肩头,震得他一个赳趄,老将军脸上满是激赏,「正是此理!真正的沙场搏杀,除了那些剑走偏锋、出奇制胜的妙手,归根结底,九成九都是硬碰硬的「兑子』!拚的是谁能用最小的代价、最少的兵力,牵制住敌之精锐、调动敌之主力,使其首尾不能相顾,阵脚自乱!」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响彻校场,仿佛在训导千军万马:「而後,看准时机,拉开阵型,将你那攥紧的拳头猛地张开!以局部之「多』打敌之「寡』,以蓄势之「锐』破敌之「疲』!此乃正道!」「打仗很简单,拚到真正实力以正克之!无非靠的就是自家练兵底子硬不硬,将帅的心狠不狠!孙子云:「我专为一,敌分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则我众而敌真。』又云:「善战者,致人而不致於人。』说的便是这调动分割、创造局部优势的道理!光有匹夫之勇,如我那蠢儿子一般,不过是送死的蠢材;能算清这本「兑子』的帐目,不在乎一地一军得失,赢得整个大战胜利,方为统兵之帅!」 大官人那些往年的阅历和懵懂的见识,此刻在刘法这血与火淬链出的言语中,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灼热! 他用力点头:「晚辈受教!」 事到如今,大官人心中雪亮:这位功勳赫赫的老将军,煞费苦心让其子设局引自己前来,甚至不惜亲自下场以自己命相胁,自己见那阴影里藏着人,还到只是以为这刘老将军要试一试自己,又或是给自己来个下马威,却不想为了栽培而来。 他分明是以这最恐惧、最直接的方式,为自己马战和领兵这半桶子水,补上那最致命、也最珍贵的一课沙场搏命的「生死关」与运筹帷幄的「庙算关」! 他心中感佩,更存疑惑,再次深深一揖,诚恳问道:「刘老将军拳拳厚爱,晚辈铭感五内!只是……晚辈斗胆,不知老将军为何对在下如此青眼相加,不惜耗费心力,行此非常之法?」 刘法闻言,脸上畅快的笑意微微一敛,目光变得深邃,他捋了捋银须,缓缓道: 「老夫与西军那群从屍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们一样,初闻你济州大破梁山、阵斩数名辽骑的战报,心里头就一个字「疑』!」 他声音沉凝,「一个商贾行里钻出来的提刑官,没根没基,领着帮土鸡瓦狗似的厢兵乡勇,竟能打出这等泼天战果?真他娘的邪门儿到家了!老夫此番回京交差,心里头横竖放不下这桩怪事,特地绕了个大弯子,摸到那济州府的游家庄!」 「老夫到了以後,细察地形沟壑,验看箭孔刀痕;又寻来当日幸存的厢兵、庄客,反覆盘问战事经过,连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查访数日,老夫才不得不信一一西门天章大人,你并未冒领战功!那场仗,确是你运筹调度,以弱胜强!」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仿佛要将他看穿:「若你是将门虎子,自幼习得韬略,老夫半点不奇怪!可你……不过一介商贾!竟能在首临战阵之时,行此非常之事,立此非常之功!这不是老天爷赏饭吃的「将种』胚子,是什麽?!」 刘法顿了顿,脸上重现豪迈笑容,坦荡直言:「当然,老夫心里头那点疑影,终究未能尽去!商贾算计的本事,未必能用在沙场血火之上!故而,老夫才让这不争气的儿子设局相试,想看看你这「将种』,到底是真金,还是镀银!当然,老夫还有一事相求,想看看西门天章大人是否合适,谁知一」 他指着身後那些沉默肃立、杀气未散的西军老卒,又指了指校场上那些被震慑得噤若寒蝉的团练,最後目光落回自己那面有惭色的儿子身上,放声大笑: 「哈哈哈!结果如何?老夫这张老脸皮,今日可算是被你西门天章大人抽得劈啪山响!这些年在边防攒的一点体面今日可都丢光了!真他娘的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然而,这震耳欲聋的笑声里,非但嗅不出一丝丢脸的臊味儿,反倒像灌了十斤老酒般,透着一股子发现稀世璞玉、後继有人的酣畅淋漓与老怀大慰! 那洪钟似的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左冲右撞,撞散了弥漫的血腥肃杀,撞得大官人心口滚烫如沸,感受到从未有过的长辈温暖,更撞得地上跪着的刘正彦,那颗脑袋恨不能钻进地缝里去,脸上火烧火燎,臊得能滴出血来! 「大帅!」 一个苍老、沙哑却如同金铁摩擦的声音,突兀地打破了校场上老将军的畅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刘法将军身後,那三名如磐石般肃立的将领中,最左侧那位须发已然灰白、身形却依旧魁伟如山的老将,向前踏出一步。 他并未看刘法,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了校场边缘、一直沉默如渊的武松身上! 那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猎物的专注,更混杂着久经沙场、渴望强敌的灼热战意! 老将对着刘法微微躬身,抱拳: 「大帅,末将请战!」他枯槁的手指,带着决绝,笔直地指向了武松所在的方向:「未将斗胆,筋骨痒了,欲与那位壮士,一战!」 刘法之死 有几位老爷质疑刘法比钦差和文官地位低,不敢如此! 那是不可能的,当时西军门阀林立,多是防御为主,进攻的只有他!官家想要开拓疆土,能依靠的也只有他! 宋朝武官地位低看和谁比,刘法从一品封疆大吏政经军统揽,是比蔡京比王安石那种低,而不是一般的三四五品文官,宋徽宗昏庸但是不傻,知道自己当千古一帝拿地盘靠的是谁。 刘法是攻西夏的主力,因为客观条件反对出兵,最后被童贯逼他冒然进攻! 刘法并前军杨惟忠、后军焦安节【文中和武松对打的】,都英勇不降战死了! 童贯逼死刘法的话不是命令,他虽然统揽大局但知道刘法的身份可以抗命,而是用刘法对宋徽宗的承诺来挤兑: 【君在京师时,亲受命于王所,自言必成功,今难之,何也?】 官家招刘法面圣,把所有希望给了刘法,把刘法架上了不得不死,不得不战的位置! 刘法死后,西夏晋王嵬名察哥手持其首级感叹:【刘将军前败我于古骨龙、仁多泉,吾常避其锋,谓天生神将,岂料今为一小卒枭首哉!其失在恃胜轻出,不可不戒。】 吾常避其锋,天生神将!!!对其他西军从未说过! 评价:【宋史·卷三百五十:时论名将,必以法为首!】 之所以没有单独的大长篇传,是因为北宋末大批资料丢失,刘法55岁之前的资料全没了! 还有个原因就是他儿子后来造反了,对,就是文中这个二世祖! 还有有老爷用ai来和来保杠,ai也不是全对的啊,靠网络搜索的!来保一个臭写书,给老爷们当管家,战战兢兢查实体资料,不值得老爷们花时间来杠! 地位:【熙河路经略安抚使】这是封疆大吏,拥有实打实的兵权、财权和行政权】 名誉:【检校少保(从一品)】这超越了一般武将的范畴,是皇帝给予的额外殊荣,使其在名分上可以与朝廷中最顶尖的文官元老比肩,彰显其“国之栋梁”的身份! 第376章 交代后事 此言一出,全场皆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场边那个高大、沉默宛如一尊铁塔般雄壮的身影! 武松原本环抱双臂,冷眼旁观著场中的一切,当那老將枯槁的手指带著凌厉的战意指向他时。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蹙了一下,本就因方才救援被阻、眼睁睁看著大官人险死还生而憋了一肚子邪火此刻见那老將竟主动点名挑战,胸中那股暴戾之气直衝顶门! 然而,当那老將一头如霜似雪的白髮映入眼帘,武松那沸腾的杀意竞微微一滯! 他眼皮不受控制地颤动了一下,嘴唇翕动,最终只是从牙缝里低沉地挤出几个字: 「俺……不擅马战!」 那老將闻言先是一愣,隨即仰天发出一阵苍劲豪迈的大笑: 「小子!谁他娘的要和你马战了?」他眼中精光四射,带著狂热的欣赏死死盯著武松的铁拳,「老子看你拳头够硬!筋骨够强!这身杀气,跟老子当年在绿林道上拎著一对拳头捶人的时候,真他娘的一般无二!老子就是要和你步战!拳拳到肉,看看谁的骨头更硬!」 「哈哈!」刘法看著武松那副憋屈又凶狠的模样,笑出了声:「焦安节啊焦安节!你这老货!瞧瞧!你把那壮士都给嚇著了!他那是怕马战吗?他分明是怕一拳下去,把你这个老棺材瓤子当场打死,不敢开口应战啊!哈哈哈!依老子看,你省省吧!真动起手来,我怕他收不住劲,三拳两脚真把你活活打散架嘍!」焦安节被如此调侃,非但不恼,反而咧嘴畅快大笑,眼中豪情万丈。 仿佛嫌言语不够,他竞猛地伸出枯瘦却布满老茧的手,一把抓住自己那件半旧的春袄衣襟!「嗤啦!」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骤然而至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焦安节竞將那春袄连同內里单衣,自脖颈处猛地向两边撕开! 灰白的布料被粗暴扯下,露出下面一副精悍乾瘦、却筋肉虬结如老树根般的胸膛! 然而,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覆盖在这副身躯上的景象! 一副青黑色的狰狞「夜叉」纹身盘踞在左胸至肩胛,张牙舞爪,仿佛要择人而噬! 但这凶煞的夜叉,却被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疤彻底覆盖、切割! 刀砍斧凿、枪刺箭穿、钝器砸陷……伤痕累累,层层叠叠,新伤覆著旧创,暗红交织惨白,如同大宋北疆最残酷的疆域图,深深烙印在这具衰老却依旧挺立的躯体之上! 每一道伤疤,都是对家国山河的誓死捍卫!! 扈三娘原本因担心大官人而靠近,见状正欲开口啐那老泼才。 可目光触及那密密麻麻、触目惊心的伤痕,尤其是几道贯穿胸腹,明显是军制长矛留下的致命旧创,以及几处深陷皮肉的北地劲弩箭疮,她收回眼光扭过头去,只剩下满眼的惊骇与不忍。 刘法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慟。 大官人更是瞳孔骤缩!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疤,几乎覆盖了每一寸完好的皮肤! 那些伤,无一不是来自北地最凶悍的敌人! 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將,是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在尸山血海的边疆线上,硬生生为大宋扛了数十年!武松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新旧交叠的军器伤痕上,赤红的双眼中,沸腾的杀意如同被冰水浇灌,瞬间熄灭了大半! 他紧握的双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却迟迟无法抬起。 面对这样一副用毕生忠诚与热血铸就、守护了万里河山的残躯,他那开碑裂石的铁拳,怎能挥得下去?他询问的目光看向大官人。 焦安节见武松如此,对著大官人怒目圆睁,声如裂帛:「咄!婆婆妈妈作甚!我家大帅都允了!快让他动手!老卒这一辈子,拳脚刀枪里滚过来,还怕这个?」 大官人声音乾涩地劝道:「老將军……拳怕少壮……你英雄一世,为大宋流尽了血汗,何须再爭此意气?不如……你也和刘老將军一般,让你后人什么儿子孙子一起上来便是……」 「哈哈哈哈哈!」焦安节仰天大笑,笑声穿透云霄,豁达且苍凉,「西门大人,老卒孤身一人,这一辈子都在大宋的北疆西陲打转转!从河东到陇右,从横山到好水川,杀辽狗,斩西夏崽子,这辈子就没离开过战场!有什么后人?又要什么后人?这身皮囊,这条命,早就卖给大宋的边关了!」 他笑声渐歇,眼中那点豪迈的光芒下,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一丝淡淡的暮气。 他低头,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抚过胸前一道几乎將他劈开的巨大刀疤,语气竞带著几分自嘲般的轻鬆:「可惜了,倒是养过两只通人性的好狗,一匹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马……」 「那两只崽子,一只死在幽州城外,替老子挡了契丹人的暗箭;另一只,在好水川之战,为了护著我这老废物突围,被西夏铁鷂子的重蹄踏得连块整骨头都找不回来……那匹老伙计啊……」 「在横山那次……西夏人的长枪捅穿了它的肚子……肠子都流出来了……它硬是驮著老子,从死人堆里冲了出来……跑了三里多路,才倒下……它咽气前,还用鼻子蹭了蹭老子的手.……」 他说的轻描淡写,仿佛在讲几个遥远的故事。 但在场所有人,包括那些杀气腾腾的西军悍卒,都沉默了。 一股沉甸甸的、带著铁锈和风沙气息的悲愴,无声地瀰漫开来。 这煌煌大宋的万里边疆,每年每月,有多少像焦安节这样伤痕累累、没有后裔留下更没有什么荣华富贵,却依旧孤独挺立在风沙中的老卒? 他们燃烧著最后的生命,只为守护身后的大宋,最终可能连名字都不会留下,只化作边关冷月下一座无名荒冢。 大官人沉默。 刘法却缓缓开口,他的目光落在焦安节布满伤痕、微微佝僂却依旧试图挺直的脊背上,眼中是深沉的哀痛和一种近乎诀別的瞭然。 他看向武松,声音低沉沙哑:「小子……动手吧……遂了他这份心意……他这辈子……就剩下这点绿林的念想了……以后……」 刘法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顿住,眼神低垂,仿佛不忍再看,又仿佛在无声地宣告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实一以后,怕是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或许,就是老兄弟最后一场痛快淋漓的「战」了。 那未尽之言中的悲凉与诀別之意,浇在每个人的心头。 焦安节咧嘴一笑,那笑容在纵横的皱纹和伤疤间绽开。 对著武松,摆开了一个极度標准且凝聚了毕生血勇的拳架,夜叉纹身在累累伤痕间扭曲舞动,他低吼道: 「来!小子!让老子看看自己这身老骨头里的血,到底还热不热!这双拳头,还硬不硬!」「前辈!得罪了!」武松深吸一口气,赤红的双眼此刻只剩下无比的凝重与敬意。他不再犹豫,大步上前! 然而,就在眾人以为一场惨烈碰撞即將爆发时,武松却在距离焦安节三步之遥处猛地停住!他並未挥拳,而是右腿后撤,左掌前伸,右拳紧握收於腰际,对著焦安节,做出了一个极其標准的江湖「碰拳礼」起手式! 「前辈!请赐教!」武松声如洪钟,全身力量蓄势待发,只有武者对武者的最高尊重! 焦安节先是一愣,看著武松那庄重的姿態,布满风霜的脸上先是错愕,隨即缓缓化开一个无比复杂却又释然的笑容。 「来!让老子看看你的斤两!」焦安节眼中精光爆射,再无半点掛碍,沉腰坐马,那老迈身躯里一股子惨烈气势,竟似油锅里泼了冷水,「轰」地炸將开来! 武松更不迟疑,低喝一声:「前辈,得罪了!」身形如鬼魅般欺近! 「好!!」焦安节嘶吼,声若裂帛!他白髮戟张,率先发难,毫无花哨,一记凝聚了数十年战场搏杀精髓的「中平直捣」,直取武松中路! 拳风呼啸,竞带起一股惨烈的金戈铁马之气! 武松目光一凝,不闪不避,左臂如铁闸般横栏格挡!「砰!」一声沉闷巨响,如同擂动战鼓!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焦安节眼中精光爆射,得势不饶人! 左拳如影隨形,化拳为掌,五指如鉤,带著撕裂空气的锐响,闪电般扣向武松右肩肩井穴!这招「鹰拿燕雀」,刁钻狠辣,正是他年轻时在边军擒拿敌酋的绝技! 好个武松! 反应快如闪电!右肩猛地一沉一缩,险之又险地避开爪风,同时那蓄势已久的右拳,裹著千斤巨力,却不直捣要害,只带著泰山压顶的威势,呜咽著风响,轰然砸向焦安节交叉格挡的双臂! 「噗嗤!」一声闷响,不似骨肉相撞,倒似破鼓槌砸在败絮上! 焦安节浑身剧震,脚下「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夯实的校场地上踩出深坑! 两条膀子麻了半边,气血倒涌!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非但不见痛楚,反腾起两团异样的酡红,眼珠子都亮得疹人! 「哈哈!够劲道!」焦安节甩了甩酸麻的臂膀,眼中那点子火星子「腾」地烧成了燎原大火,「再来!莫学那娘儿们般收著掖著!」 武松心头一凛,道一声「好!!」 深吸一口气,敬意更深。 一步追了过去,第二拳依旧是雷霆万钧,依旧是砸向那格挡处,力道却更沉更凝! 这一拳,他使出了七分真本事! 「喀啦!」一声细微却钻心刺耳的脆响! 焦安节交叉的双臂猛地向下一塌,臂骨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那老迈身子骨,直如被发石车拋出的石弹击中,「呼」地一声离地倒飞出去丈余远,「噗通」摔在尘埃里,溅起一片呛人的土雾! 「咳…咳咳……好!好!过癮!真他娘的过癮!」焦安节挣扎著从地上撑起半边身子,嘴角掛下一缕刺目的血丝子,却咧开嘴放声大笑,笑声嘶哑得像破锣,偏又透著股憋屈了半辈子的畅快。 他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沫子,那眼神亮得惊人,可只一瞬,便如同燃尽的炭火,黯淡下去,化作一声悠长得让人心头髮酸的嘆息:「可惜啊……老子这身骨头……都他娘的酥了……若倒回二十年光景……嘿嘿……」 那两声「嘿嘿」,乾涩枯哑,嚼碎了咽不下的不甘。 武松大步抢上前去,並不追击,只深深抱拳,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敬重:「老將军神威!若在当年筋骨强健之时,俺武松自不是对手!」 「哈哈哈!」焦安节闻言,笑得更是开怀,牵动了內腑,又咳出两口血沫子,他胡乱摆摆手,喘息著道:「你这小子……倒会拿甜话糊弄老棺材瓤子……打不过打不过,老子便是年轻力壮时也打不过你………顶多能多挨你几记重拳罢了……哎哟……」 他笑著笑著,忽地眉头一拧,闷哼出声。想用右手撑地站起,那膀子却软麵条似的,全然使唤不动,右手拳头更是抖得像风中秋叶,连攥紧都难了。 焦安节低头瞅著那软塌塌垂下的右臂,脸上那点子豪迈笑意,冻住了,碎了,化作一丝掺著黄连的自嘲:「老咯……真他娘的老透腔了……连……连拳头都他娘的攥不拢……」 他不再看人,只佝僂著那伤痕累累的脊樑,用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吃力地撑著膝盖,一点一点,磨蹭著站了起来。 然后,步履蹣跚,像个被抽了筋的破布偶,挪向那件被他撕破、揉成一团丟在地上的旧春袄。他慢腾腾地弯下腰,左手颤巍巍地去够那袄子,费了好大劲才捞起来,胡乱往那布满刀枪伤疤、此刻正微微哆嗦的身上一披,勉强遮住那身写满功勋与风霜的皮肉。 那背影,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显得又瘦又小,孤零零的,偏又透著一股子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死硬。他挪到插在地上的马槊旁,伸出尚能使得动力的左手,一把攥住那冰冷浸骨的槊杆,权当拐杖拄著。槊尖拖过地面,「滋啦……滋啦……」地响,颳得人心头髮毛,酸涩难当。 那白髮,那破袄,那拄著槊杆踽踽独行的背影,在空旷死寂的校场上,拖出一条长长的、孤魂野鬼似的影子。 恍惚间,竟似那千年烽燧台上,一尊被塞外风沙刀子般颳了无数遍、眼看就要散架,却还死命戳向青天的旧石雕。 苍凉、孤绝,浸透了边关的风沙与血泪。 刘法眼瞅著老兄弟那背影消失在辕门暗影,眼底最后那点光亮,「噗」地一声,彻底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沉得能把人压垮。 他猛地转过身,那只布满老茧、铁耙似的大手,重重拍在大官人肩上。 「跟我走。」刘法的声音又低又哑,像砂纸磨过铁皮,再不看那校场一眼,扭头便走。 大官人眉头一挑,心知肚明,这位西军大帅夤夜亲临,断不是只为指点自己面对死战的恐惧和军法的真諦! 提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扬州城。天色已从浓墨般的漆黑,透出一种深沉的蟹壳青,黎明已至。 空气中瀰漫著水汽和一丝凉意。他们沿著一条蜿蜓的城內水道前行,水流无声,偶尔能看见几盏隔夜的河灯在水面飘荡。 不多时,一座古旧石桥横在眼前。 桥身是厚重的青石条子垒的,桥栏上雕著些模糊的云纹,早被风雨啃得没了模样。 桥头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刻著三个筋骨虬结的大字一开明桥。 这桥,像条僵死的石龙,臥在黎明前的死光水汽里,冷眼瞧著扬州的脂粉堆里爬进爬出多少红男绿女,又埋了多少枯骨。 刘法头踏上石桥,走到桥心站定。 手扶著冰凉刺骨的桥栏子,目光钉子似的钉向西北郊那片影绰绰的山影一一蜀冈。 「瞧见那边了么?」刘法右手指了指,声音透著苍凉,「蜀冈顶上,平山堂。」 大官人顺著他的目光望去,蜀冈的轮廓在熹微的晨光中若隱若现。 「平山堂……取自「远山来与此堂平』之意。」刘法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锤,「庆历八年,欧阳文忠公所建。登高望远,文人雅集,饮酒赋诗,好不风雅。不过一处观景吟咏的亭台楼阁,些许笔墨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带著一种无奈的讥誚与悲愤:「………自此竟流传千古!只要文人骚客来到这扬州,必要登临瞻仰,歌咏凭弔!仿佛这才是扬州的魂魄所在!」 他的目光猛地收回,如同两把淬了冰的攘子,扎向这死睡不醒的扬州城: 「可我们呢?我们这些武人!像焦安节!还有无数个焦安节!无数个这样把一生血肉都拋洒在西北边陲、死在横山、死在好水川、死在幽燕故土上的老卒!他们的名字谁知道?他们的尸骨埋在哪座无名荒冢?他们流的血,可曾在这繁华扬州、在这平山堂上,留下半分痕跡?」 「西门天章,你虽然是个好胚子...」刘法狠狠吸了口凉气,压下心口翻腾的血气,声音沉下去,却更加凝重:「可如今的大宋军中,底层军官中並非没有血勇善战、智勇双全的好苗子!只是……」他摇了摇头,带著一种深深的无力,「难!难如登天!非但文官压制,官家警惕,就连西军里头,將门盘根错节,比那东京汴梁朝堂上酸文假醋的门阀,还要森严难破!!寒门出来的帅种,纵是能生撕虎豹、胸有百万甲兵,没门路,没贵人拉扯,到头来,也不过是个衝锋陷阵的卒子,填壕沟的命!」他的目光再次死死锁住大官人:「可你不同!西门天章!」 「你出身商贾,非士非宦,本是最难入流!偏生立下了战功,我用那蠢子一试,更是惊喜!看看跟著你的人,练的兵,端的不凡!」 「你打破了常例,硬生生在东京官家面前,撕开了一条口子!你今日是「西门天章』,是一路提刑,明日或许就是「西门龙图』,是一路经略使!你走的路,是我们这些困在將门藩篱里的人,想走而走不了的路!!」 刘法说著,目光越过桥栏,投向校场方向,那里,他的三位心腹將领正等候著。 「焦安节……」刘法的声音带著深深的惋惜与诀別,,「跟隨我近三十年了……从青葱少年到如今的白髮老卒……一身是伤,油尽灯枯……已是强弩之末。他不能给你带来什么,也跟不了你了,我问过他,他也不愿离开!」 「张迪……」他瞥向那年轻些的將领,「毛躁小子,勇是够勇,可惜还嫩,没经真正尸山血海的打磨,心v性谋略都欠著火候,脾气暴躁,眼下给你,是害了他,也帮衬不了你。」 最后,他的目光铁鉤子似的,鉤住那位一直沉默侍立、气息沉凝如古井的中年將领。 那人身量不算魁梧,站姿却如老松盘根,眼神锐利藏锋,像口收入旧皮鞘的宝刀,又似块风吹雨打岿然不动的磐石。正是刘法麾下大將一一王稟! 「唯有他一一王稟!」刘法抬手指向王稟,语气斩钉截铁,带著浓浓的託付意味,「他正值壮年,马战不凡,身经百战!智勇兼备,沉稳老练,更难得的是有大局之观,临危不乱!他……是真正能成为一代名將的底子!」 刘法猛地转身,眼珠子直勾勾钉进大官人眼底,一字一句,重如泰山:「西门天章!倘若你日后真有机会,执掌一军,为国戍边,乃至挥师北上,收復故土……王稟,就是你不可或缺的臂膀!他能助你成事!」他话锋一转,声音低沉而萧索,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倘若……倘若天不遂人愿,你终究未能掌军,或者这大宋……再无我等武人用武之地……那么,让王稟跟著你,做你的家臣、幕僚、护卫……隨你怎么安排!保他一个善终!总比隨我死在不久之后的好!」 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 「刘老將军这是何意?」大官人眉头紧蹙。 刘法猛次望向西北蜀冈的方向,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异常孤峭。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官家…不日將急招我回京面圣。」 「大举进攻西夏,收復横山!」刘法猛地转过头来,「童枢密使的「平燕策』,非止於燕云,更要先攻西夏,夺取横山,方能全力北顾!」 他嘆了口气:「党项人虽经梁氏之乱,国力受损,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横山之地,沟壑纵横,堡寨林立!他们以逸待劳,更有名將嵬名察哥坐镇!此人用兵如神,狡诈如狐,深得地利人和!」刘法淡淡说道:「老夫在西边几十年,对付西夏,靠的是步步为营,筑城蚕食,才勉强稳住阵脚,一点点啃下些地盘!可如今就放弃稳妥之策,想要集结重兵,深入敌境,一举拿下,怕是..」他苦笑一声已然住口。 第377章 传授,赠遗产,勒索 大官人望着这双鬓已白的一代名将,沉声说道:「老将军,既然此行进攻横山如此凶险,王禀将军乃你麾下大将,智勇双全,正是用人之际!你为何不将他带在身边?有他在侧,或可多一分胜算,少一分凶险!」 刘法微微一笑,摇了摇头,指着西北方向,淡然道,「西夏铁鹞子、步跋子!其剽悍迅疾,重甲冲击之力,不亚於辽国皮室军!甚至在山地沟壑之间,犹有过之!」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中带着苦笑:「老夫在西陲数十年,对党项人胜多败少,靠的是什麽?不是大宋骑兵比他们强!是老夫依仗山川地利,步步为营,用坚城固寨锁其咽喉,用强弓劲弩挫其锋芒,用重甲步卒结阵如林,抵消他们的马快刀利!是以步制骑,以守代攻,以本伤人!」 「可这次呢?童贯要的是什麽?是深入敌境,是远程奔袭,是速克横山诸寨!这是要以我之短,击敌之长!是要用我西军将士的血肉之躯,去硬撼党项人依托地利、以逸待劳的铁壁铜墙!」 他摇了摇头:「在这种打法下,多一个王禀,少一个王禀,於大局……无补!不过是多添一具未来名将的骸骨,或是让童贯帐下多一个可供驱使、最终也难逃覆灭的棋子罢了!」 话锋一转,刘法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盯着大官人,问道:「方才校场之上,老夫那三十名与你摩下对阵的近卫老卒,如何?」 大官人闻言赞叹:「精锐!真正的百战精锐!我注意到了!你一声令下,他们甚至无需言语交流,无令旗战鼓号令,便瞬间便三三五五自动结阵!或互为特角,或卡死要冲,彼此间配合无间!」「更难得的是,他们并非盲目冲杀,而是主动寻找最适合自己位置的目标,或缠斗强敌,或袭扰侧翼,攻守转换间行云流水!他们却始终保持着紧密而灵活的阵型,整个战线浑然一体,没有一丝散乱!这等默契与战技,非千锤百链不能成就!」 刘法轻轻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他们是老夫的亲卫,更是我西军真正的脊梁!是我熙河的浴血大纛熙河选锋军!」 「浴血大纛熙河选锋?」大官人望向远处笔直站立的数十名近卫,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股铁血煞气「不错!」刘法挺直了腰背,仿佛那面浴血的大纛就在眼前飘扬,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这支选锋军,满编五千!皆是历次血战、从屍山血海中爬出来的百战老卒!」 「其中重甲陷阵士千五百,皆披步人重甲,持长枪巨斧,攻坚摧锐,如墙而进!强弩手八百,操神臂、克敌等劲弩,百步穿杨,箭落如雨!精锐骑兵千二百,弓马娴熟,可冲阵可游弋!轻甲刀牌手千五百,矫健如猿,近身搏杀,专破敌阵缝隙!」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无尽的追忆与感伤:「这支「熙河选锋』,随老夫转战熙河、兰会、横山……每一场恶战,都是靠着他们破陷於前,老夫经营熙河多年,此次朝廷徵调,麾下六万老卒,皆要随我奔赴横山死地!我刘法死不足惜!」 刘法猛地攥紧拳头,声音因极度的痛惜而低沉:「可惜的是……可惜了我五千浴血同袍孩儿!可惜了我这杆「浴血大纛一一熙河选锋』!他们应该在收复故土的战役里,在攻陷燕云的城墙上,本不该就这样葬送在童贯封王的妄念之下!」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炬,死死钉在大官人脸上,重声道:「老夫会密令,在熙州营寨,留下一部分这支选锋军的种子!人数过千,甲胄、兵刃、战马、强弩,皆按原制配齐!皆是军中忠勇可靠的百战老卒!」「西门天章!」刘法一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倘若……倘若前线战局果如老夫所料,一败涂地,老夫身死殉国……你!立刻让王禀持我信物,星夜兼程赶赴熙州!把这支「熙河选锋』的种子,给我带回来,交给你!绝不能让这支血脉,落入童贯之手,成为他争权夺利、再填沟壑的炮灰!」 「西军诸将各有家传大纛,我这支种子交给他们,也不过掷於仓底!」他深吸一口气:「老夫只有一个请求!倘若有朝一日你能掌军,这支选锋军吴…这面「浴血大纛』勿要改名,让他在汴梁,在你西门天章麾下……继续活下去!」 「倘若你沉寂於朝堂,就让他们归甲于田,半生埋於山林!!」 晨风吹过开明桥,卷起刘法斑白的鬓发。 这位老将挺立的身姿依旧如标枪,大官人却仿佛看到那「浴血大纛」,似乎正猎猎作响於这扬州的黎明,带着西陲的风沙与无数英魂的呐喊,沉重地压在了刘法的肩头。 大官人心中波澜翻涌。 他看着眼前这位知是赴死,要安排好一切的悲怆老帅,他压低声音,带着不解: 「老将军……如此重托,我愧不敢当。只是……您为何选我?这般天大便宜,为何偏偏落在我头上?」刘法哈哈大笑,目光扫过繁华初醒的扬州城,「我倒是想拍着胸脯告诉你,因为你西门天章是那「天命之人』,有吞吐寰宇之志,有匡扶社稷之能!可惜……老夫不是江湖术士,说不出这等虚妄之言!」「除了你」他重重叹了口气:「老夫……还能选谁?西军此战之後,剩下那种家军姚家军相距甚远,其他西军元气尽入童贯掌控!」 「大宋各路安抚,尽是外戚勋贵、弄权阉宦!便是剿一路匪患都做不到,只会争功诿过!各路团练武官,手下兵检份额十人九空,可你光河西县团练便不下数百人,甚至还在增加,别以为我不知道!」刘法的目光重新落回大官人脸上:「老夫遍观朝野,竟无一个真正能托付身後事之人!你西门天章…,或许根基甚浅深,但是这大宋各路少有之人惜才,经营之人!懂得在这乱世之中,为自己,也为依附你的人,挣一条活路!王禀在你手下,或能善终;这支选锋军的种子在你手中,或能延续!这就够了!老夫别无选择!更何况!」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声音低沉下去:「不出意外,蔡太师必收你入门下,到时候太师既在,你根基不倒,若干年後,太师就算倒下,你根基已成,我又有何担心!!」 大官人笑道:「老将军何以见得蔡太师必然收我?」 刘法冷笑:「莫以为老夫远在边陲就不知道朝堂之事,你虽然是送礼钻研出的门路,可如今连连立功,我能看上你,太师必定也能看上你。」 「对了,还有一事……老夫厚颜,一并托付於你。」 大官人心中警铃大作,隐隐猜到是什麽,但还是问道:「何事?」 「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刘正彦。」 果然! 大官人脑袋嗡的一声,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老将军!万万不可!令郎……令郎胆大包天,行事莽撞如……如脱缰野犬!这……这等人物,实在消受不起!照看不了!您还是另请高明!实在不行……!王禀我这就还给您!您把他带在身边,也好过把令郎塞给我!」大官人语速极快,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刘法被他这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混帐话!我那蠢子就如此不堪入目?!」他瞪着眼睛,「是!他是莽撞了些,行事不循常理,有时胆大包天……可那是在老夫面前!这小子从小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有的!弓马骑射,排兵布阵,剿灭山匪流寇,哪一样不在话下?放在寻常州府,做个都监绰绰有余!也不曾像京中那些纨絝一样到处惹事,怎麽?到你西门天章嘴里,就成了只会惹是生非的二世祖了?」 大官人依旧把头摇得坚决:「老将军,非是我推诿。实在是……令郎性情如火,天章恐难约束。万一……万一捅出天大篓子,天章如何向老将军交代?」 「哼!交代?老夫不需要你交代!」刘法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废话,猛地扭头,对着远处一直紧张观望这边的刘正彦,运足中气,如炸雷般暴喝一声: 「刘正彦!给老子死过来一!」 这一声吼,震得开明桥头行人侧目,连桥下流水似乎都滞了一瞬。 刘正彦浑身一激灵,半点不敢犹豫,屁颠屁颠地一路小跑过来,脸上还带着点小紧张和小兴奋:「父、父亲!您唤儿子?」 「跪下!」刘法眼皮儿也不撩他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冷硬如铁。 「是!」刘正彦对着这位在屍山血海里杀出赫赫威名的老父,早已是畏服崇拜到了骨髓里。莫说跪,便是此刻叫他去跳那冰窟窿,怕也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扎。 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膝盖骨磕得闷响,听得大官人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错了!跪他!」刘法擡手,指向旁边的大官人西门庆。 「啊?」刘正彦一愣,擡起头,看看父亲那张毫无表情、仿佛铁铸的脸,又看看旁边一脸愕然、甚至带着点嫌弃的大官人,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嗯?」刘法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那动静,比战场上的号角还透着杀机!话音未落,他那穿着老牛皮战靴的右腿已如铁棍般抡起,带着一股子战场上浸透的的血腥煞气,「呼」地一声,结结实实踹在刘正彦的面门上! 「砰!」 「哎哟!」 刘正彦猝不及防,被踹得整个人向後一仰,差点翻倒在地,脸上本就没癒合的伤口剧痛,疼得眦牙咧嘴,鲜血满面,惨样狰狞。 大官人看得眼皮又是一阵狂跳,偷眼乜着刘正彦那血葫芦似的惨相,再觑一眼刘法那冷硬如石像的侧脸,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直窜天灵盖,心道: 「这他娘的,这刘正彦真是他亲生儿子?这一脚凶横不留余力,哪里是管教儿子?分明是阎罗殿前审小鬼!一言不合就是一脚重踢,这提刑衙门里审犯人也不过如此了,摊上这麽个在死人堆里打滚、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将老爹,动辄便是拳脚相加。这刘正彦能活到今日,也是祖上积德,命硬得很呐!」刘正彦被这狠辣一脚彻底踹醒了魂儿,更踹飞了胆儿。他哪里还敢有半分磨蹭? 手忙脚乱,连滚带爬,也顾不得拍打身上尘土,哧溜一下蹿到大官人脚前,「扑通」又跪下了,这回是正对着大官人,额头死死抵着冰凉的石板,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刘法这才冷冷开口: 「听着!从今日起,你这扬州团练副使的差事,不必做了!挂着你那武官虚衔,给我滚到西门天章麾下,去当个……当个巡检!剿匪捕盗,维持地方!以後,他说的话,就是我说的话!他让你往东,你不得往西!他让你打狗,你不得撵鸡!他让你跳河,就是腊月天也给我跳下去,他让你上吊,你解下裤腰带就找地方,你看他就像看我!听清楚没有?」 刘正彦跪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他本能地擡起头,眼中带着巨大的委屈、不解和一丝挣扎,心道我如何能看他像看你,你可是我老子!! 「嗯?!」刘法鼻腔里再次进出那个危险的音节。这一次,他的动作快如闪电!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响起! 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一道雪亮的寒光瞬间撕裂了晨曦! 刘法腰间那柄饮过无数鲜血的宝刀,已然出鞘半尺! 冰冷的刀锋,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幽芒,森然杀气,直指跪在地上的刘正彦!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头皮发麻!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刘法握刀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以及那双冰冷眼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这老帅,是真敢砍下去! 动作如此熟练,怕不是第一次这麽教这倒霉儿子! 刘正彦岂能不知道自家父亲是什麽人? 这把刀瞬间击溃了刘正彦最後一丝犹豫和委屈! 「知道了!知道了父亲!儿子知道了!」刘正彦吓得魂飞魄散,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刘正彦,日後唯西门天章大人马首是瞻!大人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让我打狗,绝不撵鸡!若有违抗,天诛地灭!」 「哼!」刘法冷哼一声,手腕一抖。 「嚓!」雪亮的刀锋精准地滑入鞘中,那股迫人的杀气瞬间收敛,仿佛从未出现过。 桥头死寂。 「快滚!收拾你那伤口去!没用的东西!」刘法又是一脚踹了过去,见到刘正彦逃之夭夭,便回头说道:「西门天章,老夫离回京尚有些日子之期。这些日子,把你的人留下,你没事,也过来我这里。」大官人微感诧异:「老将军的意思是?」 他指着校场方向:「你出百人,我出百人。捉队列阵!老夫教你如何排兵布阵,如何号令如一,如何以小队为楔子,攻守转换,互相呼应!如何在乱战中保持阵型不散,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杀伤!以小见大,今日是这三五十人为兑子,他日,这「兑子』便是千人万人,练的就是如何在绝境中,用血肉和纪律,拚掉敌人的精锐!」 「战场之上,动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交锋。然千军万马之调度,其根本,在於对「阵脚』、「锋矢』、「两翼』这些最基础作战单元的掌控!指挥万军,非凭空臆想,需深谙这些基石如何运转、如何联结、如何在绝境中求生!」 「阵型即筋骨!老夫教你布「锋矢阵』以攻坚!布「偃月阵』以包抄!布「叠阵』以弓弩拒马!明其形,更要明其意一一为何此时用此阵?阵眼何在?薄弱何处?如何变阵?」 「金鼓旗号,乃大军之神经血脉!老夫教你辨识鼓点缓急、旗语变换。一声金响,全军立止!一旗所指,锋矢所向!令行禁止,方能使这百人如臂使指,动若一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仿佛要将毕生征战的血火经验尽数灌注: 「西门天章!莫要小看这区区百人操演!今日你在此指挥百人,能明其阵理,通其号令,控其小队,善用兑子之术,於乱战之中保全阵脚,以最小代价换取最大战果……」 「用我小队之牺牲,缠住敌之精锐前锋!用我重甲之士,正面顶住敌骑冲锋,哪怕十换一,只要打掉他冲锋的势头,为我弓弩、为我侧翼包抄创造战机,便是值得!」 「他日你若掌千军万马,这便是根基!指挥大军,无非是将这「一都』之能,放大百倍、千倍!如何以局部的、有组织的牺牲,换取全局的主动,乃至胜利!」 「在真正的绝境之中,决定胜负的,往往就是这些最基础的阵脚能否顶住,就是这些百战老卒能否用血肉和铁一般的纪律,兑掉敌人的锋锐!此即「以小见大』!」 大官人心中一震!! 刘法这是要将西军赖以生存的、用无数鲜血换来的战场指挥兑子搏杀经验,在最短时间内倾囊相授!接下来的日子,扬州校场成了另一个修罗场。 刘法不讲花哨,只教最实用、最残酷的战场生存术:如何快速结「三才阵」、「五行阵」;如何在移动中保持侧翼不被突破;如何用刀牌手掩护强弩;如何用重甲士为锋矢凿穿敌阵…。 两日後,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佳节的清晨。 天刚蒙蒙亮。大官人刚梳洗完毕。 「大人!」武松低沉而急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他大步流星走进来。 「有消息了?」大官人精神一振。 「找到了!」武松重重点头,「从城南一个专做「水耗子』生意的老江湖嘴里问道!最後一次有人见到安道全,是在……不系舟,面见的是楚云大家!」 「又是不系舟!」大官人冷笑:「这二十桥明月夜的扬州果然谁都绕不过那些名妓!」 就在这时一 「大爹!」玳安一路小跑进来,「门口来了一个人,口口声声说要见您,递了这张帖子过来,小的问他名号,他一声不吭,说大爹你见了便知!」 大官人接过名帖。 入手微凉,纸质上乘,却异常朴素,没有任何烫金纹饰。 他翻开帖子 里面空空如也! 没有署名,没有官职,没有任何文字! 只有帖子的正中央,用浓烈如血的朱砂,画着一团熊熊燃烧、仿佛要跃出纸面的火焰! 圣火! 大官人冷笑看来又是老熟人摩尼教:「就他一人?」 玳安点头说是:「就一人是个儒生模样,不知道怎得,一副欠撬模样,让小的忍不住想揍这厮一顿!」「晚些让你过瘾!」大官人笑道:「先带进来吧。」 那玳安得了令,忙不迭转身出去。须臾,只听得脚步声响,门帘儿一挑,便闪进一个人来。此人头戴一顶半新不旧的方巾,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绸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脚下蹬着双青布鞋。 面皮微黄,三绺髭须修剪得倒还齐整,一副文士模样,只是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几分不安分。这儒生一脚踏进花厅,眼皮一擡,目光如偷油的老鼠般,迅捷地扫过厅内。 头一眼,便撞见那立在太师椅旁的汉子一一好一条凛凛大汉! 身量如铁塔般魁梧,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一双虎目开阖间精光四射,正冷冷地峻着他。 儒生心头猛地一突,暗道:「这便是宝光如来口中那杀神也似的武松?果然名不虚传,好重的煞气!只被他看一眼,脊梁骨都似灌了冰水,冷飕飕的。」 他不敢多看,目光顺势滑开,却又落在那倚着窗边小几、正拈着一枚蜜饯入口的女子身上。只见她乌云堆鬓,粉面含春,丹唇微启,穿着一身皮甲劲头服,手搭在腰间双刀上。 儒生看得心头一荡,喉头不自觉地滚了滚,暗忖:「好个勾魂夺魄的娇娘!啧啧,这狗官果然会享福,出门在外,身边还带着这等尤物暖床服侍,偏又装模作样地立在窗边,扮作个女侍卫的架势。这等排场,这等手段,真不愧是一方大员,遮奢人物!」 他肚里这般艳羡着,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轻佻,慌忙垂下眼,紧走几步,到了大官人座前,深深一揖到地,口中唱喏道: 「学生娄敏中,忝为圣公座下掌簿,今日特来拜会西门天章大人。久闻大人威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擡起眼皮,在娄敏中脸上刮了一遍: 「哦?原来是圣公驾前?失敬,失敬。贵教与我,倒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不知屈尊降贵,寻到我这小地方来,有何指教啊?」 娄敏中听得那「老朋友」三字,心头也是一突,脸上笑容却愈发谦逊温良,连连摆手:「不敢当「指教』二字,折煞学生了!学生此来,实是斗胆,有一事相求於大人。」 他顿了顿,觑着大官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听闻前些日子,大人在运河上受了些惊吓,幸得贵人相助,化险为夷。只是……那失手被擒的四位水寨头领,乃是……乃是我教中兄弟。他们行事鲁莽,冲撞了大人虎威,实属罪该万死!只是……圣公念其往日微劳,恳请大人高擡贵手,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我教上下,必感念大人恩德,日後定有厚报!」 「嗬,我倒是谁如此胆大,原来又是你们摩尼教!!」大官人一声冷笑,「娄掌簿,好一个「行事鲁莽』!在运河之上,光天化日,纠集数十亡命之徒,强弓硬弩、快船利刃,直欲取本官性命!若非本官运道不错,此刻怕是早已成了运河里的鱼食!你摩尼教,好大的胆子!好毒的手段!」 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压,盯着额角已渗出细汗的娄敏中,一字一句道:「这四人,罪证确凿,按律当斩!不日便要在扬州闹市口明正典刑,以儆效尤!娄掌簿,这个面子,本官给不了,也没法给!请回吧!」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武松环抱的双臂微微一动,骨节发出轻微的爆响,那锐利如刀的目光死死锁在娄敏中身上,仿佛下一刻便要暴起擒拿。 扈三娘则放下了手中的蜜饯,拿起一方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葱管般的玉指。 面对这凌厉的杀气和毫不留情的拒绝,娄敏中非但没有惶恐退却,反而挺直了腰板,毫不惧怕,显出几分读书人的潇洒气度来。 「大人息怒。」娄敏中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笃定,「大人何必动雷霆之怒?学生斗胆问一句,若大人真欲杀此四人立威,以正国法,为何擒获多日,却迟迟不判、不斩?」 他目光炯炯,得意笑道:「大人留他们性命至今,迟迟不送进那断头台下的鬼门关……不正是等着像学生这样的人,主动送上门来吗?」 他微微一笑,朗声道:「大人所求,我圣公已尽知。不知……大人可愿与学生,做一笔「老朋友』之间的买卖?」 「好说好说!」大官人翘着二郎腿,呷了口热茶,脸上堆起一团和气生财的笑纹,慢悠悠道:「嗬嗬嗬,我与你们那位王寅,可是老交情了,看在他的金面儿上,这事儿好说。一人二万两,四个,统共八万两雪花银。一手交钱,一手放人,童叟无欺!」 八万两?? 这西门天章莫非是勒索勒上了瘾?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可惜圣教和东南士林早有约定,否则抢上几户累世世家,莫说八万两,便是八十万两也算不得什麽!娄敏中心中暗骂,脸上挤出的笑容像揉皱的纸,作揖道:「大人高义!只是……只是这数目……实在……实在是泰山压顶,我教向来施舍穷苦人家,无有多少积蓄,便是砸锅卖铁也难凑齐啊!万望大官人看在江湖道义,再……再通融则个?四人拢共一万两如何?」 第378章 一窝端,史文恭的对手,名妓打算 「一万两?」大官人笑道:「倒也可以!」 「当真?」娄敏中大喜,王寅还说这狗官难说话,这不是挺通情达理吗? 「当真!」大官人点了点头:「一万两,本官保正屍首齐全,斩立决就算了,给个绞刑吧,四具屍首全给你带回去!」 「大人..你!!」娄敏中陪笑道:「大人真会开玩笑!」 「本官可素来不喜和人说笑。」大官人脸上的笑容倏地收了,手指在檀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娄先生,这价码已是天大的情面。莫要再罗啤!!要麽胳膊大腿你选一条,要麽少一个子都不行。」娄敏中脸上的谄笑瞬间冻结,慢慢直起腰,那张原本斯文的脸皮渐渐绷紧,透出一股子阴鸷。他声音压低,带着些许寒意:「西门大人!此处是江南,可不是您的清河县!莫非你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麽。前日夜里,不系舟画舫那出「意外」……难道大人就不怕……再出几桩麽?大人防的住,就不怕身边的人遭了难?」 他目光如箭,直刺大官人。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得很呐!本官正愁挖地三尺也寻不着那晚的黑手!原来是你等做下的勾当!这就好办了!省了本官多少手脚!还等什麽呢?拿下罢!」 侍立一旁的武松豹眼圆睁,扈三娘柳眉倒竖,手已按上刀把。 却见旁边的玳安抢先一步跳了出来,脸上笑嘻嘻,嘴里却嚷道:「武丁头!三娘子!杀鸡焉用牛刀!这等腌膀货,让小的来伺候!」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狸猫般敏捷,一个「燕子掠水」从娄敏中身後窜出,照着那後腰软肋处便是一记狠辣的「窝心脚」,到有武松两分模样! 「噗一一呃啊!」娄敏中哪料到一个小厮竟有如此身手?又如此不讲道理?只觉一股大力从後腰直透脏腑,五脏六腑都挪了位,眼前一黑,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向前飞扑出去,「咕咚」一声重重摔在地上,恰好滚到另一个小厮平安的脚边。 平安正提着滚烫的铜壶预备着给自家老爷续水,眼见这老厌物滚到脚下,岂肯放过这表忠心的好机会?他怪叫一声:「老狗!爷爷请你吃盏「醒酒汤』!」话音未落,手腕一翻,那壶里滚沸的开水,「哗啦」一声,兜头盖脸就泼了下去! 「嗷一一!!啊啊啊啊啊!!!」滚水浇头,烫皮蚀骨!娄敏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双手本能地捂向头脸,却哪里捂得住? 头上稀疏的毛发瞬间贴了头皮,脸上、脖颈上顷刻红了一大片,惨不忍睹! 玳安和平安扑将上去,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专拣那软肋、小腹、下阴等要命处招呼。 玳安边打边破口大骂:「入你娘的老贼囚!敢来太岁头上动土!」 「瞎了你的狗眼!算计到俺家老爷头上!爷爷今日便打杀你这没卵子的撮鸟!」 平安也啐骂道:「腌膀泼才!下作种子!叫你使坏!叫你放火!」拳脚着肉,砰砰作响,夹杂着娄敏中杀猪般的惨嚎和含糊不清的求饶。 直打得娄敏中口鼻窜血,蜷缩如煮熟的大虾,在地上翻滚哀鸣,眼看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大官人这才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仿佛看了一场不甚精彩的把戏,懒洋洋地开口道:「罢了,罢了。且住手吧。这厮好歹是个读书人,身子骨儿弱,别真个打杀了。留口气,腌膦是腌膦了些,把他也绑,这厮小气,等个大方些的来,把他也能换几两银子使使。」 「尔...尔等无礼!」娄敏中气若游丝,浑身剧痛,烫伤处火辣辣钻心,他勉力睁开肿胀的眼皮,嘶声哀告,声音微弱如蚊纳:「两……两国……交兵……不……不斩来使……尔等……岂能……如此……待我……… 玳安一听,火气「噌」地又上来了,上去照着他那烫烂的腮帮子就是一脚:「我入你亲娘的「来使』,小爷我第一眼见你这货就欠撬!」 平安在一旁抱着胳膊,看着地上不成人形的娄敏中,嘴角勾起一抹刻薄的冷笑,接茬道:「老狗!看你这模样还能吃上两脚!」说罢,也是一脚朝着面门踢去。 大官人看着地上蜷缩如烂泥、哼哼唧唧的娄敏中,嗤笑一声:「聒噪!把这老厌物给我捆结实了,一起拖到後院柴房去,跟那四条「泥鳅龙王』做个伴儿!!」 「是!大爹!」玳安和平安应得响亮,手脚麻利地找来麻绳,也不管娄敏中有伤,下手极重,捆粽子似的将他五花大绑。 娄敏中疼得浑身抽搐,杀猪般惨叫,眼泪鼻涕一堆哪来起初那儒生风范。 两人一个擡头一个擡脚,像拖死狗一般,将这位威风八面的圣公军师,一路拖拽着,直往後院阴湿的柴房而去。 「咣当!」柴房那扇破木门被一脚踹开。 昏暗的光线里,只见四条汉子被捆得结结实实,倚在柴草堆上,正是被武松扈三娘擒下的「护国四大龙王」。 四人本已灰头土脸,忽见门开,又见玳安平安拖进个血肉模糊的人来,「噗通」一声掼在地上。待得看清那人的脸一一虽然肿胀焦糊,依稀可辨是军师娄敏中一一四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军……军师?!」其中一个失声叫道,声音都变了调。其他三人倒吸一口凉气。 委敏中半晌才缓过一口气。 他勉强擡起头,对着四位龙王,脸上那烫伤的燎泡在昏暗光线下更显狰狞,眼中射出极度的怨毒与屈辱,嘶声骂道: 「那狗官!西门天章!好个清贵贴职的体面人!竞是这等禽兽不如的下作手段!对……对两国来使,如此……如此酷刑虐待!天理难容!咳咳咳……」他骂得激动,又牵动内伤,咳得蜷缩成一团。四位龙王看着这位平日里羽扇纶巾、运筹帷幄的军师,如今比他们还要凄惨十倍,衣衫褴褛,浑身血污,不由得面面相觑,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娄敏中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却兀自强撑着,对着四人嘶哑道:「莫……莫慌!圣公……圣公绝不会坐视!定……定会遣高手来救!我等……且忍耐一时!」 前厅里,大官人对武松吩咐道:「如今柴房里关了五条「大鱼』,那方腊失了军师和四大爪牙,怕是要急红眼。白天谅他没那个狗胆硬闯我这府邸,要动手,必定在晚上!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墙头、角门、後院,一处不落,仔细巡逻!连只耗子也别放进来!」 武松抱拳,豹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放心!有俺武二在,管教那些腌膀泼才有来无回!」 大官人点点头,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平安道:「光守着家里还不够。平安,你速去,把府邸四周那几个路口临街的房子,不拘好坏,都给我租下来!里面安排上精干的兄弟,给我日夜盯着!把这宅子给我围成个铁桶!!」 「是!小的这就去办!」平安领命,快步退下。 这时,一直负责盯梢苗青的玳安凑上前来,低声禀报:「大爹,还有一事要和你禀告,盯着苗府那边的兄弟刚回来报信,这些日子那苗青倒是在处理各种绸缎生意,忙得不可开交,没有其他异动,今日元宵打扮得人模狗样,出了门,没去别处,径直往那画舫聚集的河湾去了,一头钻进了「不系舟』里。」大官人听了玳安的禀报,点头说道:「好,好得很!既然如此,可以安稳逮人了!取老爷的火签来!你亲自带人快马去扬州提刑衙门!就说老爷我要办一个勾结乱匪、意图不轨的刁徒,叫他们立刻备好跨界拿人的文书!」 「是!小的明白!保管办得妥妥帖帖!」玳安精神一振,连忙躬身领命。 大官人站起身,伸展了一下身体:「正好活动活动筋骨。点齐人手,备好家夥!去那「不系舟』,会会咱们的苗大官人!顺便嘛……也得好好问问那楚云姑娘安道全的踪迹!」 不系舟内,暖阁深处。 暖阁内薰香袅袅,红烛高烧,映着满室奢靡。 软榻之上,躺着一位形容狼狈的书生,正是莫俦,大腿处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迹,脸色苍白,嘴唇乾裂。 他旁边坐着一位女子,正是名震江南的花魁娘子一一楚云。 这楚云,端的是个尤物。只见她一双秋水眼,含愁带怨时,波光潋灩,直似要滴出水来。 此刻她正拿着丝帕,轻轻擦拭着眼角,那泪珠儿便如断了线的珍珠,顺着香腮滚落,更添几分梨花带雨的娇怯,惹人怜爱至极。 莫俦看着楚云落泪,心中又是怜惜又是烦躁,忍不住破口大骂:「西门狗贼!天杀的泼皮!仗着攀上了蔡京那奸贼,便敢如此无法无天!那刺客分明就是来杀他的,到让我们受了无妄之灾!若不是我命大…哼!一介低贱商贾,侥幸得了圣听,竟敢轻蔑我堂堂状元!此仇不报,我莫俦誓不为人!」他骂得激动,扯动伤口,疼得眦牙咧嘴,额上冷汗涔涔。 骂完,见楚云只是垂泪,沉默不语,莫俦心中更是不快,却做出深情关心的神情拧着眉头问道:「云儿,你怎麽不说话?莫非是心里怪我不成?」 楚云擡起泪眼,声音带着些许哽咽:「俦郎…你…你莫要如此说。那日…那日若非西门大人…当机立断将我踢开…我…我只怕早已被那箭矢射中,这救命之恩…总是…总是有的」 她想起那日箭雨纷纷、血溅当场的恐怖,娇躯不由得又是一阵轻颤。 莫俦闻言,脸色更加阴沉,冷哼道:「哼!救命之恩?若不是他惹下的滔天祸事,引来仇家,你又怎会身处险境?分明是他害你!这狗贼,心思歹毒,行事乖张,救你?不过是顺手为之,见你倾国绝色,图你的身子罢了!」他越说越觉得西门庆救楚云是别有用心,心中妒火与恨意交织。 楚云见他目光凶狠,不敢再辩,只是默默垂泪,那楚楚可怜的模样,看得莫俦心头一软。 他强压下怒火,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云儿莫哭,是我不好,一时心急,说话重了些,吓着你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楚云摇了摇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忧心忡忡地问:「俦郎…今日…今日那苗青便要拿着官契来领我…这…这可如何是好?」这才是她此刻最揪心的事。 莫俦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仿佛智珠在握:「云儿放心!苗青那蠢货,以为买了你的官契,你便是他的人了?笑话!那官契只是脱了你的贱籍,证明你不是官妓了而已!!你与这不系舟的私契,今日才到期!他苗青想领人,还得过了这一关!更重要的是……」 莫俦压低声音,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我早已打点好扬州府衙负责户籍交割的书办!苗青最後一步,需到官府将你的身份文书彻底改为他苗府的「死契奴婢』!嘿嘿,我早已交代,必定卡住他!文书交割,少说也要拖他个三五日!等到他一切手续办好,拿着文书兴冲冲来领人时……」 莫俦声音带着诱惑与亢奋:「你我二人,早已远走高飞,直奔东京汴梁了!到了京城,凭我莫俦状元及第的身份,再加上官家的圣眷,青云直上指日可待!少说也能挣个三品红袍!到时候,给云儿弄个新身份,你便是堂堂诰命夫人!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岂不比在这烟花之地,或是给苗青那等粗鄙商贾做个小妾强上千百倍?」 楚云点点头:「一起额仰仗俦郎了」 莫俦见楚云娇怯怯应承下来,心中邪火更炽:「我的好云儿,既是早晚的事……何不……何不趁此良宵,先把身子给了哥哥?也免得哥哥我……日夜悬想,心痒难耐……」 楚云身子猛地一僵,俏脸上飞起两朵红霞,似羞似恼,嗔道:「俦郎!你……你怎地如此猴急!我们不是说好了麽?待……待奴家清清白白进了你府上,作了正经人,那时……那时再……再把自己完完全全交予俦郎不迟……」 莫俦正要再纠缠,恰在此时,暖阁珠帘「哗啦」一声被挑起,涌进来一群或青衫或锦袍的文人墨客,个个带着几分酒意。为首一人正是扬州府学的几个风流才子。 他们一眼便瞧见榻上娇艳欲滴、眼波流转的楚云,那等绝色风情,直勾得众人魂魄都飞了一半,再看到楚云身边躺着的那位,虽然腿上裹着伤布,但气度俨然,正是新科状元莫俦! 「哎呀呀!状元公!您可真是好福气啊!」一个瘦高个文士酸溜溜地拱手,眼睛却像黏在楚云身上,「有楚云姑娘这等天仙般的人儿红袖添香,侍奉榻前,真真是羡煞我等凡夫俗子!」 「正是正是!状元公艳福齐天,连养伤都养得如此风流快活!哈哈!」另一个胖些的也凑趣道,话语里透着赤裸裸的嫉妒。 莫俦忍着腿痛,勉强坐直了身子,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矜持中带着得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狼狈从未发生。 他拱手还礼,声音带着几分虚弱却难掩倨傲:「诸位仁兄谬赞了!楚云姑娘……咳咳……不过是体恤在下伤情,略尽心意罢了。」 他故意说得含糊暧昧,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心痒难搔的哄笑。 先前那瘦高个文士笑道:「状元公!元宵灯会眼看就要开场了!外头保障湖两岸(瘦西湖前身),彩灯如昼,丝竹管弦都齐备了!这等良辰美景,岂能虚度?走走走!我等扶状元公出去,同游保障湖,共赴文会,也让状元公指点指点我等後进,顺便……也让我等沾沾状元公的才气!」 众人纷纷附和:「对对对!扶状元公游湖!」「楚云姑娘也定要同去!少了花魁,这文会岂不失色?」莫俦被众人捧得飘飘然,仿佛腿伤都不那麽疼了。他哈哈一笑,豪气顿生:「好!承蒙各位盛情,莫某岂能扫兴!咱们同去保障湖,赏灯、赋诗、饮酒,定要尽兴方归!」他挣扎着要起身,自有那殷勤的文人上前搀扶,一群人簇拥着这位新科状元,闹哄哄地出了暖阁。 且说此时,远在清河县以西。 这青石崖地势险恶,怪石嶙峋,本是强人啸聚的好去处。如今却被史文恭、关胜两位领着团练新兵,围了个铁桶相似。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惨嚎声混作一团,直冲云霄,血污溅在青黑色的崖壁上,更添几分狰狞。史文恭一身玄甲,跨着照夜玉狮子,手持那杆碗口粗的浑铁点钢枪,与关胜并辔立於一处高坡上,冷眼俯瞰战场。 关胜那口青龙偃月刀,横在贴风不落人马鞍上,但丹凤眼中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两位有意让团练新丁和王三官见见血练练胆,只压住阵脚,并未亲自冲杀。 只见那王三官,早已不是当初东京城里眠花宿柳的纨絝膏梁。 他披了身精铁锁子甲,手提一杆烂银点钢枪,寒光闪闪。 他自幼林太太花大价钱请的禁军教头林冲打的底子,又得史文恭点拨了些时日,马战突飞猛进,此刻正杀得性起,一杆枪使得如毒蛇出洞,接连挑翻了几个喽罗,眼睛死死盯住了那正欲往密林深处逃窜的青石崖匪首一「穿山豹」赵黑塔! 「狗贼!哪里走!」王三官一声暴喝,如同炸雷,双腿猛夹马腹,那马吃痛,嘶鸣一声,四蹄翻腾,泼风般直追过去。 眼看离那赵黑塔只差一个马身,王三官眼中凶光毕露,双臂灌力,烂银枪抖出个碗大的枪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辣无比地朝着赵黑塔的後心窝攘去! 这一枪若是攘实了,十个赵黑塔也得透心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汰!休伤於他!!」 一声清越断喝,如同龙吟虎啸,竟从侧面密林边缘炸响!紧接着,一匹通体雪白马儿如同离弦之箭般射出! 马背上,一员少年小将,看年纪与王三官相仿,却生得猿臂蜂腰,面如冠玉,剑眉斜飞入鬓,一双星目亮得吓人! 他身披一件半旧的赤色战袍,内衬软甲,手中擎着一杆非同凡响的长兵! 枪杆非金非木,乌沉沉泛着暗金光泽,粗如儿臂,坚韧异常。 枪头更是骇人,足有一尺二寸长,形似猛虎张口,虎口之中吐出三棱透甲锥般的锋刃,寒光流转,杀气森然! 少年小将来势快如闪电,虎头枪後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当嘟」一声,正点在王三官烂银枪的枪杆七寸之处!这一下,时机、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 王三官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枪杆上狂涌而来,震得他双臂酸麻,虎口剧痛欲裂,那志在必得的一枪登时被磕得向上高高荡起,门户大开! 他心中骇然:「好大的力气!」 「小辈找死!」王三官又惊又怒,自打跟了史文恭,几时受过这等挫败? 他狂吼一声,也顾不得追杀赵黑塔了,拧枪回身,使出生平所学,枪影如狂风暴雨般罩向那少年!那少年小将嘴角却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 只见他单手持枪,手腕只那麽轻轻一抖,虎头枪仿佛活了过来! 枪尖瞬间幻化出点点寒星,如同夜空中陡然绽放的璀璨梨花,又似毒蛇吐信,虚实难辨! 只听得「叮叮当当」一阵疾如骤雨的金铁交鸣! 不到五个回合! 王三官那看似凌厉的攻势,在这片绚烂致命的「梨花」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他只觉得眼前枪影重重,眼花缭乱,自己刺出的每一枪都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而对方那神出鬼没的枪尖,却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刺向自己的咽喉、心窝、手腕! 「三官退下!」高坡上,史文恭看得真切,心头巨震! 这少年枪法之精奇狠辣,实乃平生罕见! 他哪敢怠慢? 暴喝声中,双腿一磕马腹,那匹照夜玉狮子,直冲而下! 人未至,那杆浑铁点钢枪已如毒龙出洞,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尖啸,直刺少年的肋下! 那少年小将眼角余光瞥见史文恭杀到,又见赵黑塔已连滚带爬逃入密林,目的已达。 他星目中精光一闪,竞不硬接史文恭这雷霆万钧的一枪! 只见他手腕一拧,那杆虎头枪猛地一收一放,枪头瞬间急速旋转,幻化出一朵脸盆大小的、由无数致命寒星组成的璀璨枪花! 「嗡!」 这枪花并非虚招,蕴含着极强的粘滞与绞杀之力,如同一个急速旋转的死亡漩涡,精准无比地迎向史文恭的枪尖! 「咦?」史文恭这等马战高手,枪尖甫一接触这奇异枪花,顿觉一股诡异的大力传来,竞似要将自己的铁枪引偏、绞飞! 他心沉腰坐马,稳住枪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的阻滞一 那少年小将已借力一带马缰,那匹白马长嘶一声,倏地调转马头,头也不回地朝着密林深处疾驰而去!动作行云流水,乾脆利落! 「贼子休走!」惊魂甫定的王三官哪里肯舍? 红着眼睛就要催马追赶。 「三官!穷寇莫追!」史文恭沉声喝道,横枪拦住去路,目光凝重地扫视着前方幽深如墨、杀机四伏的密林,「前方林深树密,恐有埋伏!这小子……不简单!」 此时,关胜也已催贴风不落人赶到近前,他那张重枣脸上满是凝重,丹凤眼死死盯着少年消失的方向,抚着长髯,由衷叹道: 「好厉害的少年!好霸道的枪法!史教头,你那一枪何等威势,竟被他那朵「枪花』生生阻滞了一瞬!这枪法……刁钻狠辣,迅疾如电,更有一股子沙场百战的惨烈杀气!绝非寻常教头能教出来的路数!」史文恭望着密林深处,缓缓点头,眼神复杂,既有对後生可畏的惊叹,也有对敌手棘手的凝重:「关兄所言极是。此子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身手,更兼心志果决,进退有度…想不到竟在此地落草?罢了,以此子性情手段,迟早……还会遇上!」 【老爷们开月求月票!来保三月没请一天假!求赏!】 第379章 一众美人儿的思心与手段 且说这清河县里,年味儿未散,又撞上元宵佳节。 那真是:十里长街,人潮涌动如沸水;万户翘首,只待金乌西坠换银蟾。 最是那狮子街一带,端的是清河县第一等热闹的去处,此刻虽未掌灯,却已是一片喧嚣鼎沸的预备景象。 沿街两溜儿,高高低低的竹架木杆早已搭起,宛如丛林。 家家户户门前,匠人夥计们梯上架下,正将各色花灯紧锣密鼓地悬起挂牢。 那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的骨架已显玲珑,这还只是普普通通的花灯,哪都有。可清河县是何等地方,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接着天南地北的商客! 这麽多勾栏妓院门口,挂着那「秀才灯」的酸文假醋递纸条、「媳妇灯」上画着各种搔首弄姿的画片、「和尚灯」的偷情小景,「尼姑灯」拿着汗巾子咬着下唇栩栩如生,就等着晚上臊一臊路过看灯的夫人小姐们,勾一勾起了色心的客人们。 这灯挨灯,灯挤灯,密匝匝的骨架直指天空,虽未放光,已显排山倒海之势,预备着将入夜的街面照得亮如白昼。 街心空阔处,数丈高的烟火架子巍然耸立,如同蛰伏的巨兽,上贴着巨型横幅: 上元盛景与民同庆 奉宪台: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待制权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 西门大老爷捐俸创制 火树星桥愿照昇平 夥计们小心翼翼地将那「赛明月」、「一丈菊」、「烟兰」、「火梨花」、「落地桃」等诸般奇巧名色的烟火筒逐一安放妥当,用油布苫盖。只待时辰一到,火种落下。 灯还未亮起,已然是百戏杂陈,人潮似沸。 舞龙灯的、耍狮子的、踩高跷的、扮判官小鬼的社火队伍,在锣鼓铙钹的喧嚣里挤开人浪,引得喝彩声此起彼伏。 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男女的调笑声、混在一处,真个是沸反盈天。 那穿绸裹缎的富商、戴乌纱的官吏、插珠翠的夫人、涂脂抹粉的粉头、短衣帮闲的汉子、探头探脑的小厮,都挤在这人海里,摩肩接踵,一幅盛世元宵行乐图! 西门大宅里,虽少了当家主子西门老爷坐镇,却也收拾得花团锦簇,一派节下气象。 正房吴月娘,午膳过後便如定海神针般,端坐中堂,分拨调度,纹丝不乱。 厨房里精细酒肴堆山填海,那应景的「圆子」,定要搓得滴溜滚圆,个个赛珍珠; 府内各处廊檐下,高高低低挂起五色琉璃绣球灯、走马灯,映得雕梁画栋流光溢彩; 出门的车轿、跟从的仆妇丫鬟、护院的小厮,一一分派停当,井井有条,显见得是个有规矩的大家。直待诸事妥帖,月娘方觉骨软筋酥,斜倚在暖阁软榻上,慢呷细品一盏滚热的香茶。 她呷着茶,眼皮儿撩开,把那屋里几个内房丫头挨个儿扫了一遍:有低头做针线的,有闲翻闲书的,也有嗑着瓜子儿说小话儿的。 目光在那金莲儿、孟玉楼、李桂姐、香菱儿、晴雯五人粉面上略略一顿。 这五个狐媚子,都是老爷心坎儿上挂着的,生得粉妆玉琢,各有一番风流绝色,放在哪里都是一方万人难见的绝色,偏偏被老爷聚了过来。 倘若老爷在家,只怕那一对大腿、两只胳膊,早被她们争抢得酥了、麻了。 月娘搁下那定窑白瓷盏儿,幽幽叹出一口气来:「唉,怎好的时节,满城锣鼓喧天,笙歌聒耳,偏生老爷远在扬州办那劳什子皇差,不得亲眼瞧瞧这清河县的花灯烟火,真个是可惜了的!」 月娘话音才落,底下几个便似那开了闸的春水,七嘴八舌,滴溜溜滚出一串话来。 潘金莲儿捏着块新绣的汗巾子,小嘴儿一撇,眼波儿斜斜飞起,带着几分酸意道:「可不是麽!这大节下的,官家也忒不体恤人情!甚麽天塌下来的案子,值当赶着元宵节前,把咱们老爷支使得怎般远?」「扬州那脂粉窝、销金窟,盐商银子淌海水,粉头妖精赛狐狸,也不知老爷身边伺候的人,可还周到?莫叫那些骚蹄子迷了眼去!要我说也怪那什麽林如海林大人,到咱们府上蹭了几顿饭不说,什麽时候不好去,偏偏挑个过年时节去。 孟玉楼性子到底沉稳些,接口道:「大娘说的是。老爷这趟差事,听说干系着朝廷体面,想是劳心劳力。这千里奔波,风餐露宿的,也不知饮食可还按时?身子骨儿最是要紧。」 李桂姐最是乖觉伶俐,察言观色,顺着话头儿便递上软语:「大娘心疼老爷,老爷在扬州心里也必定时时惦记着家里热炕头儿。只是这钦差大人的身份,身不由己呀!官家金口玉言一句话,做臣子的跑断腿儿,磨破嘴儿,也是没奈何的勾当。」 香菱儿怯生生地,小声道:「老爷…老爷是顶顶辛苦的。只盼着…只盼着菩萨保佑,案子早些了结,老爷平平安安回来才好。」她不敢抱怨官家,只把那满腹的担忧都写在粉嫩嫩的小脸上,我见犹怜。独有晴雯,虽性子刚烈些,到底新来乍到,根基浅薄,又兼前番病了一场,形容尚有些憔悴,便只低头不语,捻着衣角儿。 月娘听着众人言语,嘴角噙着一丝笑,扬声道:「好了!都给我收声!老爷虽远在扬州替朝廷分忧办差,那是天大的体面!咱们府里的规矩方圆,断不能因老爷不在家就乱了章法!这元宵佳节该有的排场、该行的礼数,一样儿也不能短少!」 她顿了顿,眼风儿如刀子般在众女脸上刮过:「我知你们心里也念着老爷,想着这好日子。老爷早就吩咐我了,下午我已打发来兴儿去狮子街,请了那「聚宝金银楼』的胡四娘亲自过府一趟。她带了新到的几样头面首饰,俱是南边时兴的苏样、杭款,精巧得紧,你们啊一人挑一件!」 此言一出,那潘金莲几个的眼睛,霎时便如点了灯油,亮得灼人!连那一直低头不语的晴雯,也忍不住悄悄擡起眼来偷觑。 月娘继续道:「你们几个,是老爷房里最得脸的人,今晚随我去狮子楼顶层赏灯。那狮子楼临着狮子街,是清河县头一份儿的观景去处。到时候,阖县有头有脸的官眷太太、富户人家的奶奶、姨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在那露脸儿、比肩儿!」 她语气陡然微微转重,吩咐道:「你们几个,今晚都把精神头儿给我打起来!把压箱底最好看的赤金点翠、宝石珍珠的头面戴上!把最时新、最耀眼的绫罗绸缎裹在身上!胭脂水粉给我搽得匀匀的!」「一个个都得给我拿出西门府顶门立户的款儿来!老爷虽不在家,咱们府上的人,更要打扮得花枝招展,光彩照人!让那些夫人、小妾们睁大了眼珠子瞧瞧,甚麽才叫真正的西麽大宅一一富贵风流!莫叫人背後嚼舌根,小觑了咱们西门府,丢了老爷的体面!」 众女一听有簇新首饰赏赐,又能盛妆出游,在全县贵人面前争奇斗艳,个个喜得眉花眼笑,心窝里像揣了只活兔子,扑腾腾乱跳,齐刷刷福下身去,莺声燕语道:「谨遵大娘吩咐!」 潘金莲儿第一个喜滋滋地扭着水蛇腰,声音又脆又亮,仿佛金珠落玉盘:「多谢大娘疼惜!大娘放心,今晚奴家定把那支赤金点翠嵌红宝的顶心大凤簪戴上,配上那新裁的通袖袄儿,管叫那起子什麽官家夫人富家小姐,眼珠子都看得掉出来,滚一地!」她眼前仿佛已见众人艳羡妒恨的目光,得意得骨头都轻了二两。桂姐儿站起身来,扭着杨柳般软绵绵的腰肢,笑语盈盈:「大娘只管放心,奴家省得!」心里却早盘算开了:定要戴上那回从金莲儿手里赢来的南珠步摇,一步三摇,珠光宝气,定要在那脂粉堆里拔个头筹,给老爷脸上贴足金! 晴雯虽也随着行礼道谢,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自家被原主家赶出来时,别说值钱首饰,便是几件稍好的衣裳也被收走了。 这病才好,体己空空,如何添置?谁愿在这要紧关头,於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色?不由得蛾眉微蹙,闷闷不乐。 孟玉楼最是心宽不怕,虽说自家体己都被收入了内库,可自家箱笼里老爷特允留下的好东西尽够使唤。她瞧见晴雯神色,心下明白,悄悄挨近,低声说道:「好妹妹,莫愁。等会儿散了,到我房里来。我那还有些精巧又不失体面的头面衣裳,你拣几件合用的去,保管不教你落了单。」 晴雯闻言,心头一暖,感激地微微颔首。 香菱儿暗自思忖:自家衣服多是素净颜色,恐不合今日热闹。不如待会儿去金莲姐姐屋里,软语央求,借件鲜亮些的来穿穿…… 月娘瞧着眼前这五个水葱儿似的丫头,想着她们盛装打扮後,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自己,出现在狮子楼顶,引得满城艳羡的风光场面,那西门大宅女主人的得意,便如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丝丝缕缕,从心底里透出来,熨帖极了。 她端起那定窑白瓷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风儿却似有若无地,在孟玉楼和新来的晴雯脸上刮了两个来回。 只见那孟玉楼,三番五次拿眼去勾扯晴雯,樱唇儿欲启还休,舌尖儿在贝齿间打了个转儿又咽下,一副肠子里憋着话,又怕烫着嘴的模样儿。 晴雯这丫头,虽是新来乍到,却生得一副风流灵巧的骨子。前番病西施的恹恹之色褪了,倒添了几分媚西施的光景,眼波流转间,自有一段勾魂摄魄的劲儿。 此刻她低垂粉颈,那一段雪白的颈子竞透出薄薄的红晕来,一只嫩生生的小手藏在袖笼里,死命绞着条素绢帕子,指节都发了白。 偶尔擡眼与玉楼目光一撞,便如受惊的小鹿,慌不迭躲开去,倒像是两人夹着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月娘如今主持西门後宅这麽些年,这些眉眼官司,如今也休想瞒过她去。 她放下茶盏,故意扬声笑道:「哟,玉楼,晴雯,你们这眉来眼去,眼波儿勾勾搭搭,倒像是唱了一出哑巴戏!有什麽体己话儿,背着我这大娘说不得?莫非是嫌我赏的首饰不够分量,还是嫌狮子楼不够热闹?只管说来!」 孟玉楼被月娘点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子,声音带着几分讨好与急切:「大娘说笑了,借我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只是……只是方才想起老爷临行前特意交代的一桩要紧事,正与晴雯妹妹合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月娘「哦」了一声,饶有兴致地挑眉:「老爷交代的事?那必是顶顶要紧的。说来听听,别藏着掖着。」 孟玉楼深吸一口气,才压低了些声音:「回大娘,老爷临去扬州前,不是特意嘱咐咱们,要大力推那新制的「黑丝罗袜』麽?这买卖做好了,利钱大着呢!」 她顿了顿,见月娘神色专注,便接着道:「今晚狮子楼上,可不正是天赐良机?满清河县顶尖儿的贵妇、娇客、姨娘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会聚在那里赏灯。若是能让她们亲眼瞧瞧这黑丝罗袜穿在腿上的好处……那可比咱们说破嘴皮子都强百倍!这买卖,不愁做不开。」 月娘听罢,先是一愣,随即眉头微蹙,捻着腕上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 她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玉楼,你这想法……大胆是够大胆。若是私下里,给清河县相熟的几个姐妹瞧瞧腿儿,说说笑笑也就罢了。可今晚那狮子楼顶层是什麽地方?多少双眼睛盯着!」 「来的那些官家奶奶、新搬来的京里贵眷,好些连我我都未曾见过,面皮儿薄得很。你们几个丫头,若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撩起裙子,露出那裹着黑丝的腿脚……成何体统?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西门府没规矩,教出的丫头轻狂没边儿?老爷的脸面往哪搁?万万使不得!」 月娘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孟玉楼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嗫嚅着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一直垂首不语的晴雯,却轻轻上前一步: 「大娘容禀。玉楼姐姐所虑极是,我们岂敢在贵人们面前失了礼数?方才我们私下里想的,是另有一法。」 她擡起眼,那双水杏般的眸子亮得惊人:「大娘可还记得,今晚狮子楼雅座,不是请了吴银儿、刘香儿她们几个来唱曲助兴麽?她们本就是行院里顶尖的魁首,最懂风情,身段儿也风流。不如……让她们穿上这黑丝罗袜。待到唱那勾魂摄魄的艳曲儿,或是起身奉酒谢赏的当口儿,装作不经意,将那裙裾略略提起那麽一寸半·………」 晴雯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眼神也活泛起来:「只消露出那脚踝上三寸之地,一截子被那墨染似的黑丝紧紧裹住的腿肉儿,在灯火下泛着腻光……再让她们娇滴滴说一句:「这是清河县绸缎铺府上新制的宝贝罗袜,专为伺候自家老爷舒坦赏玩的……,」 「啪!」月娘手里的佛珠轻轻拍在炕桌上,脸上却不见怒色,反而浮起一丝笑意,眼波在晴雯和玉楼身上转了转:「好个小蹄子!亏你想得出这等鬼主意!让粉头们去露腿卖骚,替咱们吆喝买卖,倒真是两全其美!既显得咱们绸缎铺会调弄这些风流物件儿,又不必脏了你们几个的脚儿,更堵了那些假正经贵妇的嘴!嗯……这法子使得!」 月娘越想越觉妥当,点头道:「准了!玉楼,晴雯,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俩去办,亲自去寻吴银儿她们,把话说明白,教她们知道怎麽「演』!告诉她们,若是今晚引得贵人们心痒难耐,回头生意做成了,少不了她们的好处!」 「谢大娘恩典!」孟玉楼和晴雯喜出望外,连忙深深福了下去。 待她二人领命退出暖阁,走到廊下无人处,孟玉楼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一把拉住晴雯的手,心有余悸地轻轻捏了捏她温软的掌心:「我的好妹妹!方才可吓死姐姐了!那让粉头露腿的主意,我憋在心里,像揣了个炭火盆,烫得慌,对着大娘硬是没胆子说出口!你倒好,竟这般直剌剌地就捅了出来,偏生大娘还准了!你这胆子,真是泼天的大!」 晴雯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又几分自嘲:「妹妹我胆子不大,怎会被那荣国府撵出来?本以为寒冬腊月要冻死饿死在街角沟渠,谁承想竞被老爷捡了回来,当个金丝雀儿似的锦衣玉食养着……这可不就是因祸得了天大的造化麽!」 孟玉楼这些日子从晴雯那里把被赶出来的事情前前後後听了个真真,见到晴雯回忆往事又有些难过,便凑近晴雯耳边,吃吃低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她小巧的耳垂上:「好妹妹,这才哪儿到哪儿啊?等着老爷回来,好好疼你的时候,你就知道什麽是真福气了!什麽假宝玉、真宝玉……哼,捆在一块儿十个也不如老爷!等到老爷满是你心儿,保管你再想不起从前那些糟烂事!」 「哎呀!死玉楼!你……你要臊死我呀!」晴雯虽是性子刚烈,到底还是个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哪里禁得住孟玉楼这风流寡妇这般露骨的调笑?顿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连那雪白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她羞得直跺脚,扬起粉拳作势要捶打孟玉楼:「你这张破嘴……真该拿顶粗的针线缝上八百针!再胡叱这些没脸没皮的下流话,看我不撕烂了它!」 孟玉楼见她羞恼,越发笑得花枝乱颤,扭身躲开,嘴上却不饶人:「哟哟哟,还害臊呢?等真到了老爷那销金帐里,红烛高烧,被翻红浪的时候的时候,只怕你拉着姐姐的手儿,哭着喊着求我帮你呢!到时候啊,就怕你嫌姐姐碍眼,恨不得独吞!」 「孟玉楼!你……你!我……我不理你了!」晴雯被这番越来越露骨的荤话羞得无地自容,一颗心在腔子里怦怦乱跳,又臊又急,偏生又隐隐被勾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燥热和好奇。 她再也待不住,捂着脸啐了一口,像只受惊的小鹿,一扭身便沿着回廊跑了开去,只留下那对红绸鞋包裹的小脚,在裙下急急点地,仿佛两只慌不择路的红蝴蝶。 孟玉楼看着她那仓皇逃窜、恨不得钻进地缝的背影,扶着朱漆廊柱,笑得前仰後合,直不起腰来,半晌才擦着笑出的眼泪花子。 她拢了拢微散的鬓角,脸上带着过来人洞悉一切的风流笑意,扭着那能磨盘的水蛇腰,一对白嫩长腿甩得风情万种,也往那库房寻那要命的黑丝罗袜去了。 且说此时那东京汴梁城中。 樊楼顶上一处幽静雅阁内,暖香氤氲。 名动天下的花魁李师师,早已梳妆停当。 但见镜中人儿: 乌云堆鬓,梳了个时兴的「慵来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凤口衔珠,颤巍巍悬在光洁饱满的额角。 眉若远山含黛,细细描过,衬得一双杏眼越发水光潋灩,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笼着一层薄薄轻愁,恰如春水笼烟。 既有勾栏魁首的妩媚天成,又浸润出几分清贵雍容,恰似一朵人间富贵花,开在这红尘最奢靡处。此刻,这朵倾国名花却臻首微偏,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日头,怔怔出神。一双剪水秋瞳里,雾蒙蒙的,不知飘向了何方。 贴身丫鬟小桃红,最是伶俐解意,捧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过来,瞧见自家主子这副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她将茶盏轻轻放在榻边小几上,凑近了,低声道: 「我的好小姐,又发痴了?想那起子无情无义的人作甚?这麽些日子了,便是连个口信儿也不曾捎来,怕是早把咱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白白耗费心神,何苦来哉?」 李师师闻言,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她收回目光,落在小桃红脸上:「你这丫头,偏生爱多想。我与他,一没父母之命,二没媒妁之言,连个私定终身的信物也无,不过是自家小院里画了一幅画,又…」想到自家看了大官人入浴,那健壮的肉块儿,不由得语气一堵,继续说道:「…他凭什麽给我写信?我李师师又算他什麽人?」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丝绦上的流苏,像是要绞断什麽念想,「况且,我也不瞒你这小机灵鬼儿,我对他……是有几分情愫不假。他那通身的邪气,那挥毫泼墨的风流,那偶尔流露的…威严,确是勾人。可也仅此而已,远未到非他不嫁、要死要活的地步。」 她眸光微转,望向窗外皇城的方向,声音更轻了些,带着一丝涩意:「而他……就更不必提了。听闻他如今节节高升,权势熏天,前些日子还点了钦差,浩浩荡荡南下办案去了。家中……本就金枝玉叶环绕。这趟南下,江南佳丽地,温柔富贵乡,多少莺莺燕燕等着攀附?怕是……一时一刻也想不起这樊楼之上,还有个弹琴唱曲儿的李师师了。」 小桃红听了,眼睛滴溜溜一转,抿嘴笑道:「哎哟我的小姐!我可从头到尾没提「他』是谁呀!更没说您「非他不嫁』!这「无情无义』、「口信儿』、「节节高升』、「钦差南下』、「三宫六院』、「江南莺燕』……啧啧啧,这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您自个儿竹筒倒豆子般说出来的!可见心里头啊,还是放不下!」 「好你个小蹄子!」李师师被小桃红戳破心事,又羞又恼,脸上那层薄红立时深了几分,更添艳色。她佯怒地伸出纤纤玉指,隔着薄薄的春衫,精准地在小桃红那圆翘饱满的臀尖儿上拧了一把,啐道:「几日不见,你这臀儿是越发丰腴了,胆子也跟着肥了!竟敢绕着弯儿编排起你主子来了?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巧嘴!」 小桃红「哎唷喂」一声,夸张地扭着腰肢躲闪,脸上却笑嘻嘻,揉着被拧处,促狭道:「小姐饶命!再肥再大,那也是小姐您手把手揉捏出来的!不过呀,再大也大不过小姐您自个儿的去!您忘了?那位专给您画像的「画师』大人,那贼眼珠子……啧啧,可没少在您那妙处上打转儿!那画稿上,小姐的妙处可是被描得最是浑圆饱胀,风流得紧呐……」 「住口!不许再说了!」李师师被臊得耳根子都红透了,贝齿紧咬着下唇,眼波里水光潋灩,羞恼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媚态。她擡手作势又要打: 「再敢浑说,仔细你的皮!赶紧准备去!今晚京城元宵艺会,三大家同台献艺,多少王公贵胄、诰命夫人、内宅娇客都要来!你还有心思在这里嚼舌根子,就不怕你家小姐被那两家的比了下去,丢了这「行首』的脸面?」 小桃红这才收了嬉笑,胸有成竹地替李师师理了理鬓角,脆声道:「小姐,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奴婢才不怕呢!您是不知道,如今这词坛啊,真真是那词怎麽说来着?让奴婢想想,那酸秀才说的....哦,对了,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 「如今苏学士的豪放,欧阳大家的愁绪,还有……那个秦浪子的风流才情,这些顶顶好的词家,都已仙去了,就是……就是心思不在填词上了!周学士和那个什麽鬼,又在扬州,如今剩下那些人,哼,不过是些拾人牙慧、无病呻吟的酸丁!」 「唱来唱去,比来比去,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老掉牙的调调,词儿都唱得烂大街了,连街边卖炊饼的都能哼两句!今年这元宵艺会,凭小姐您这把金嗓子,这手绝妙的琴技,这通身的气韵,再唱那些个陈词滥调,也足以把那两家甩出三条街去!保管还是咱们独占鳌头,让满京城的贵人老爷夫人们,看得眼珠子都拔不出来!」 李师师听了小桃红这番半是奉承半是实情的话,心里的那点烦闷才稍稍散去,对着镜子,重新端详起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来。 镜中佳人,眼波流转间,已复清明锐利,那属於汴梁城头牌花魁的傲气与风情,重新爬满了眉梢眼角,比那刚点的胭脂还要艳上三分。 樊楼之外,元宵夜的喧嚣锣鼓,已隐隐如潮水般涌来。 《美人们求月票!老爷们!》 第380章 赏灯斗词,朝堂新势力 同一时间。 宁国府。 天香楼暖阁内,炭火融融,熏得满室甜香。 秦可卿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低垂粉颈,葱管似的指尖捏着一枚银针,正极细致地缝着一件男子贴身的内衫。 那料子上好,薄如蝉翼,她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偶尔贝齿轻咬丝线,腮边便浮起一抹不自知的、春水般的柔媚。 王熙凤坐在对面酸枝木大案後,面前堆着小山似的各色礼单帖子,看得人眼晕。 她手执狼毫,眉心紧蹙,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作响,嘴里也不闲着:「哎哟!瞧瞧这些催命符!东府老太爷寿辰的、西府小公子满月的、还有那几家新晋诰命的帖子……这年节刚过,元宵又至,回礼的银子流水似的淌出去!样样不能轻了,更不能错了份例!可这银……」 她烦躁地将笔一撂,揉着太阳穴,「真真是要从肋条骨上往下剐了!到哪去生发这麽些钱来填这无底洞?」 半晌没听见回应,王熙凤擡眼一瞧,见秦可卿还沉浸在那针线穿梭,浑然忘我。 凤姐儿不由得带着几分酸意,嗔道:「可儿,就知道缝!跟你说话呢!耳朵塞了棉花不成?」她起身,风摆杨柳似的走到榻前,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秦可卿光洁的额角,「才巴巴地给他送去袄衣,连大毛斗篷都备齐了,这春寒料峭的,又紧赶着缝这贴肉的玩意儿?他自家开着几间绸缎铺子,金山银海堆着,绫罗绸缎管够,还能缺了这几件衣裳穿?我看你啊,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大半是给他活的!」王熙凤说着,丹凤眼一挑,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不对不对,我说错了,岂止是醒着的时候?只怕是梦里……也少不了和他一处「缝缝补补』,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吧?」说着指了指那对庞然大物:「你们见面可有给他品监过?他知不知道可儿你除了又大又白还有妙处?」 秦可卿登时臊得满面通红,如同滴血,连那雪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慌忙放下针线,将那未完工的内衫团在怀里,像是藏起什麽见不得人的物件,声如蚊纳地辩解道:「浑说什麽呢!他那铺子里的东西,看着光鲜,可……可哪有我亲手做的细致?这贴身穿的……针脚密不密,料子软不软,舒不舒坦,只有自己知道……我……我还在里头缝了暗袋,给他贴身放些要紧的私房钱票或是……小物件,既稳妥又便宜……」 她越说声音越低,那娇羞不胜的情态,配上她天生的风流袅娜,真真是我见犹怜。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连摆手:「罢了罢了!你这心思啊,比那绣花针还细!快歇歇吧,仔细熬坏了你这双水杏眼,到时候他心疼起来,倒要一口一个心肝肉可儿了!」 她拉起秦可卿的手,「先放一放,晚上一起去看花灯!今年的鳌山灯海,听说比往年更盛十倍!还有重头戏,京城三位顶尖的行首大家要在宣德楼前献艺,连官家和皇后娘娘都要在宣德楼上观看呢!这热闹,错过了可要等明年!」 秦可卿一听要出门,下意识地便要摇头推拒,眉宇间笼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疏离。 王熙凤何等精明?不等她开口,立刻竖起柳眉,半真半假地威胁道:「不许说不去!你要敢躲懒不去,可仔细着!以後……你那位大官人再有什麽悄没声儿地见你一面……哼哼,我可就爱莫能助,袖手旁观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这话正戳在秦可卿心尖最软最怕处,她身子微微一颤,擡眼看着王熙凤那带着狡黠笑意的脸,终究是败下阵来,樱唇微启,低低应了一声:……是,去便去。」 荣国府,梨香院。 薛蟠一阵风似的卷进院子,满头大汗,脸上却兴奋得放光,对着母亲薛母和妹妹薛宝钗嚷嚷道:「娘!妹子!好大的阵仗!外头的鳌山灯海都搭起来了,足有十丈高!乖乖!那灯多得跟天上的星星掉下来似的!还有那烟火架子,比房子还大!今儿晚上我可不在家里这边挤着看了,冯紫英他们几个都在樊楼定了绝好的临街雅座,说好了要痛饮通宵赏灯的!」 薛母一听就急了,放下手中的茶盏,沉下脸道:「胡闹!不行!给我老老实实跟着你姨父、姨母他们一处!跟着你宝兄弟他们!樊楼那是什麽地方?鱼龙混杂!你又跟那群不省心的纨絝子弟混在一处,能学出什麽好来?仔细又被人哄了去,惹是生非!」 「哦……」薛蟠被泼了一盆冷水,高涨的兴致瞬间蔫了一半,拉长了脸,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趁着薛母低头去端茶的空档,他眼珠子骨碌一转,脚下像抹了油,「噌」地一下拔腿就往外跑,嘴里还嚷嚷着:「那……那我先去外头瞅瞅,看看灯搭好了没!」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院门外,只留下薛母气得在後头直喊:「孽障!你给我回来!」 薛母抚着胸口,对着旁边端坐如仪、正静静翻看家中帐册的薛宝钗诉苦:「你看看!你看看你这不争气的哥哥!整日里就知道和那群狐朋狗友厮混!薛家这点家底,迟早要被他败光!更要紧的是,他那性子本就莽撞糊涂,再被那群无法无天的纨絝子弟带坏了……可怎麽得了!」 薛宝钗闻言心道:这天下还有人能不被自家哥哥带坏便不错了,如今谁还能带坏他,纤长雪白的手指轻轻划过帐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眼帘微垂,「我们这几处店铺……近来的帐目,有些不大对。」薛母闻言,心头一跳,忙将暖炉放下,倾身问道:「不对?如何不对?可是底下人算错了?还是……生意不好?」 薛宝钗将帐册推至母亲面前,指着其中几处: 「母亲请看这里,各处的铺子货料入了库,可年前盘点,库房里竟少了足有三分之一的匹数。帐房说是损耗,可这「损耗』……未免太大了些。还有这,」 她又翻到另一页,「京城那间当铺,有几笔死当的贵重物件,帐上写的折价极低,可女儿前些日子托人悄悄打听过市价……远不止这个数。」 她条理清晰,一一道来,每说一处,薛母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这些铺子,可都是薛家安身立命的本钱!「这……这……」薛母听得心慌意乱,手指紧紧攥着帕子,「竟有这等事?这帮黑了心肝的奴才!定是他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薛宝钗微微颔首,眼中忧虑更深:「母亲说的是。这些纰漏,绝非一日之功,显是底下人见我们疏於监管,便起了歪心,上下其手,日久天长,窟窿便大了。女儿细查这几处帐目,越查越觉得心惊,只怕……只怕这亏空,比帐面上显露出来的,还要大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 「女儿有心要彻底清查,一家家店铺亲自去查对库房、盘问掌柜夥计、核对往来票据……可这,」她收回目光,看向母亲,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女儿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抛头露面、与三教九流打交道、甚至要动雷霆手段去查问那些积年的老油子……女儿如何做得?便是母亲您亲自去,也多有不便,恐失了体统,反被人看轻了薛家。」 她深吸一口气:「这店铺的根基,是父亲留下的。如今父亲不在了,这重担,这厘清积弊、重整家业的担子……须得哥哥好好接过去,亲自去查、去管、去立起规矩来才是正理!他是薛家的嫡子,名正言顺,出门理事,天经地义。只有他真正顶起门户,拿出少东家的威势来,那些刁奴才不敢再如此放肆!」「你哥哥?」薛母听到这个名字,重重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里,薛宝钗低垂的眼睫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擡起脸时,那素来端方沉静的面庞上,竟破天荒地飞起两抹极淡、却异常清晰的红晕,一直染到了脖子,便连耳朵上细细的绒毛都红透了。 「母亲……女儿……女儿想着……」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终於还是鼓足勇气,语速极快地说道:「倘若女儿将来……就算……就算没有嫁给宝……」 「而是……而是嫁给一个……一个五品的大员……他家中又恰有各种生意门路,根基深厚……那定能帮我们薛家……帮我们把这千头万绪的烂帐……彻底理清整顿…」 薛母「啊?」地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从素来最重体统、最懂分寸的宝钗口中说出的! 「我的儿!你……你今日这是怎麽了?竟说出这等话来!」薛母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训诫的口吻,「五品大员?听着是体面,官身!可……可那比起「国公府』嫡传的根底、门第、权势…那还是差着老大一截呢!岂是一个根基浅些的五品官能比的?」 薛母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的精光:「你……你老实告诉娘!你怎麽忽然……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没……没什麽!」薛宝钗转过身去背着母亲:「女儿……女儿就是……就问问!」 「就问问?」薛母心中的狐疑:「别胡想,我们赶紧准备去看花灯了。」 自太祖下旨,将元宵节庆祝延长至正月十四至十八,共五昼夜,是各朝以来上最长的元宵假期。节日期间「金吾不禁」「男女不禁」,取消夜间戒严,百姓可彻夜游玩,通宵达旦。 整个庆典以大内正门宣德楼为中心,向南的御街为主轴展开。 官家亲临宣德楼与民同赏,并赐酒食,与民同乐。 此时。 但见那宣德楼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喧声鼎沸,直冲霄汉! 那新紮起的鳌山灯景,果然不负「丰亨豫大」的名头,端的是巍峨如山岳。 高有十六丈(约50米),阔三百六十五步(约500米),真个是遮天蔽月,气吞斗牛!远望去,便似一座燃烧的仙山琼阁,硬生生从九重天阙搬落到了这东京汴梁的万丈红尘之中。鳌山正中央,两条鳞甲森然的巨龙盘旋而上,龙身皆以坚韧的竹篾为骨,覆以半透明的轻纱彩绡,龙腹之内,密匝匝点了千百盏明灯! 鳌山上下,布满了传说中的仙佛人物灯像。 有驾鹤的寿星,捧桃的麻姑,乘青鸾的弄玉,吹箫引凤的萧史……最奇的是,这些神仙灯像竟非死物!其内暗藏精巧绝伦的机关消息,或以水流,或以齿轮,或以磁石牵引。 鳌山两侧,更有「玉栅帘」奇景。 那帘幕以上等白玉薄片或纯净琉璃精雕细琢,拚接而成,悬挂如瀑。 帘後密布灯盏,灯火之光透过晶莹剔透的玉片琉璃,折射出七彩光华,柔和清冽,不似凡火。更有一处名为「宣和彩山」的灯景,端的是穷奢极侈,尽用了「琉璃、云母、哆罗呢」等番邦贡来的奇珍异料! 琉璃灯盏玲珑剔透,内燃异香。 云母薄片拚成山峦,层层叠叠。 那来自西域的珍贵毛织品竟也被染成五彩,绷在灯架之上,灯光透过细密毛绒,散发出奇异而温暖的绒光。 这座彩山,非金非玉,却光华流转,异香浮动,引得无数人围观,啧啧称羡,叹为观止。 鳌山灯海之侧,另搭起一座极高大的戏台,披红挂彩,装饰华美,显是为稍後这京城绝色三大家登台献艺所备。 此刻戏台空寂,更衬出几分万众期待的肃穆与神秘。 外头一片热闹升腾。 垂拱殿内却已是一片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官家猛地将一份八百里加急的军报狠狠掼在御案上,震得砚台笔架一阵乱跳。 他那张原本保养得宜、颇具仙风道骨的脸上,此刻因暴怒而扭曲,涨得通红,连声音都带着尖利:「北边张万仙那伙刁民还未剿灭!如今竟敢在朕的江南膏腴之地,又冒出个什麽「摩尼教』扯旗造反?杀官夺城,裹挟流民,声势浩大!」 殿内侍立的几位重臣,蔡京、童贯、梁师成,以及一身华丽道袍、手持拂尘的林灵素,无不屏息垂首。蔡京须发皆白,老迈的脸上皱纹更深:「陛下息怒!江南乃国家命脉,财赋所出,鱼米之乡,万不可有失!江南若乱,根基何在!摩尼妖教蛊惑人心,其势虽炽,然究其根本,不过乌合之众。当务之急,是速遣得力大将,统合地方兵马,雷霆镇压,务必将其扑灭於星火之时,绝不可令其成燎原之势,动摇国本!」童贯此刻也顾不得唱反调,收起了平日的骄矜,沉声道:「蔡太师所言极是。江南路兵马总管恐力有不逮。臣以为,西军骁将刘法,此刻正在扬州奉旨休假!此人勇猛善战,於西北屡立战功,熟知兵事。可命其就地临时统管江南东西路、两浙路所有团练、乡兵及驻泊禁军,授予临机专断之权,火速剿匪!必能克日奏功!」 就在这紧张肃杀的气氛中,一直静立一旁、面带高深莫测微笑的林灵素,忽然发出一阵清越又带着几分嘲弄意味的大笑:「哈哈哈哈!陛下,何必为些许草芥小民、微末妖氛,如此忧心忡忡,龙颜震怒?岂不是有损陛下您「道君皇帝长生大帝』的仙家气度?」 官家急切地看向林灵素:「哦?国师……国师此言何意?莫非……莫非仙家有法可解此厄?」林灵素一甩拂尘,道袍无风自动,仙气飘飘,脸上洋溢着绝对的自信,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回荡在殿宇:「陛下乃「长生大帝君』下界,统御万方,自有百灵护佑!这些江南的魑魅魍魉,不过是阴浊之气汇聚,偶成疥癣之疾,焉能撼动陛下这煌煌天威、荡荡神道?」 「陛下只需安心在宫中静养神思,感应上苍。待贫道今夜於上清宝篆宫开坛做法,布下「九霄荡魔神罡大阵』,沟通神明!陛下您听贫道一言,只需斋戒沐浴,心诚祷祝,贫道以项上人头担保一一不出三日!江南妖氛,必如沸汤泼雪,顷刻瓦解冰消!何须劳烦刘将军奔波,徒耗军资,惊扰地方?」 「当真?」官家的眼睛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激动得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连声道:「好!好!好!国师真乃朕之肱骨!速去布阵做法!朕即刻斋戒沐浴,焚香祷告!江南若平,朕定当为你加封尊号!」「贫道领法旨!」林灵素稽首一礼,姿态潇洒飘逸,转身便欲离去,仿佛那江南的烽火狼烟,不过是拂尘一扫便可抹去的尘埃。 殿中,蔡京与童贯二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蔡京那老谋深算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呆滞的神情,嘴巴微张,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童贯死死盯着林灵素飘然而去的背影,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 官家就这麽信了?这林灵素怎麽敢?? 两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侍立在御座旁阴影里、如同泥塑木雕般的大太监梁师成。 这位隐相的脸上依旧古井无波,看不出丝毫情绪。他只是迎着蔡京和童贯那充满询问、惊疑乃至求助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微不可察地一一摇了摇头。 此时。 保障湖上,此刻已不复平日的烟波浩渺,而是化作了一片流动的光海。 千盏万盏花灯悬於岸边垂柳、系於画舫檐角,将湖水映照得碎金摇曳,恍如星河倾泻。 丝竹管弦之声、笑语喧譁之声、桨橹破水之声,交织不绝。 最惹眼的,莫过於「不系舟」三层巨型画舫,通体彩绘,雕梁画栋,灯火通明,宛如水上仙宫。无数精巧的小画舫如众星拱月般环绕其侧,更有卖花的、卖小吃的、卖精巧玩物的各色小船在其间灵活穿梭,繁华至极。 「不系舟」二楼一间临湖的雅室内,窗棂半开,垂着薄纱。 林黛玉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绫袄,外面却严严实实地罩着一顶帷帽,帽檐垂下的薄纱长及肩背,将她清丽绝伦的容颜和纤弱的身形都笼在一片朦胧之後。紫鹃和雪雁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 贾琏看着黛玉这副装扮,忍不住笑道:「林妹妹,今日是普天同庆的上元佳节,这保障湖上人头攒动,多少富贵人家女眷都出了家门,摩肩接踵,莺莺翠翠,谁还顾得上看谁?你便是不戴这「重戴』,也决计无妨的。」 林黛玉却微微摇头,隔着薄纱,她的目光透过窗纱缝隙,投向楼下那灯火辉煌、人头攒动的主舱大厅。只见数十位或衣冠楚楚、或狂放不羁的文人墨客正推杯换盏,高谈阔论,更有不少衣着艳丽、怀抱乐器的歌妓穿梭其间,巧笑嫣然。 此等喧闹开放、男女混杂的场面,让深闺中长大的黛玉本能地感到一阵惊恐,下意识地攥紧了紫鹃的手,又往後退了半步,帷帽的轻纱也随之晃动。 「琏二哥哥莫要取笑。」黛玉的声音透过薄纱传来,带着轻颤,「这般景象……妹妹实难适应。」「罢了罢了,」贾琏见她如此,也不再勉强,指了指这雅室巧妙的位置,「好在我选的这地方极好,外面喧闹,这里却清静,又有这屏风和纱帘挡着,楼下那些狂生们便是生了千里眼,也瞧不见咱们分毫。只他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妹妹这些日子,真真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一刻也不肯离了那屋子,活像只受惊的小雀儿。要不是今日听闻贺方回、周美成两位词坛魁首要在此间现身,怕是八擡大轿也请不动你出来赏这灯吧?」 黛玉被说中心事,帷帽下的脸颊微热,却不辩解,只是急切地隔着纱帘向楼下主厅入口处张望,轻声问道:「琏二哥哥,那位「贺梅子』和清真居士,怎得还未见踪影?」 贾琏正要答话,忽听楼下主厅爆发出一阵极其热烈、甚至带着狂热意味的欢呼与掌声! 只见入口处,两位气度不凡的中年文士联袂而来。一人身形魁梧,面容微带风霜,眉宇间却自有豪气,正是以「一川菸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名动天下的贺铸。 另一人则气质更为清雅内敛,举止从容,正是精通音律、词风典丽的周邦彦。 他二人一现身,整个主舱大厅瞬间沸腾! 方才还在高谈阔论的文人们,无论年长年少,纷纷起身,恭敬地躬身行礼,口称「贺公」、「周学士」,眼中尽是仰慕。 而那些环伺在侧的画舫歌妓们,更是瞬间眼睛都亮了,惊喜交加地望向二人,如同仰望星辰。她们或怀抱琵琶,或手执檀板,此刻都下意识地调整了仪态,眼中充满了热切的期盼一一期盼能第一时间唱响这两位泰斗的新词! 「矣……」一个略显富态的中年文士率先开口,声音带着笑意:「贺公,周学士,您二位可算是来了!」 「劳诸位久等!」贺铸拱了拱手:「只是……只是今日恐怕要让诸位才子佳人失望了。我与周学士近来俗务缠身,竟未能得几句妙语,实在惭愧,愧对今夜这良辰美景与诸位的盛情啊!」 周邦彦也在一旁含笑点头,目光扫过满场眼巴巴望着他的年轻士子们,朗声道:「不如就请在座诸位青年才俊,将你们平日里得意的词作呈上来,诸位品评一二,也让诸位画舫的大家们听听,是否有可入乐传唱的新声?若有佳作,今夜便由这保障湖的不系周,传遍扬州城!」 此言一出,满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骚动!那些原本只是来瞻仰偶像、或是附庸风雅的年轻士子们,眼睛瞬间都放出光来! 贺铸、周邦彦没有新作?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谁人不知,这天下词坛,自从苏学士、欧阳文忠公、晏元献这些开宗立派、光照千古的巨擘相继仙去後,虽有佳作,却少有力压群伦、令人耳目一新的扛鼎之作。 坊间传唱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旧词名篇。 这些扬州的画舫名妓们,早就翘首期盼着能得一首新词,好在一众姐妹中拔得头筹,身价倍增。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只要自己的词作能入得贺铸、周邦彦这等泰斗的法眼,哪怕只是得一句半句的赞许,再由这些画舫上最顶尖的歌妓当场唱和、传扬出去……「一词而名动江南」、「一曲而身价百倍」的传奇,仿佛就在今夜触手可及! 一时间,雅室外的喧嚣达到了顶点。 士子争相从袖中、怀中掏出早已备好或现场挥毫的词笺,争先恐後地想要呈上。 第381章 天下,吾与官家共掌之 扬州城大官人幽静别院,与保障湖上喧嚣恍如隔世。 别院书房内,烛火通明。 大官人面色沉冷。 准备动身前往「不系舟」一则缉拿那苗青;二则寻那扬州画舫行首楚云,询问那神医安道全的下落却在此时,玳安快步进来:「大爹,那位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未递拜帖,已至门外!!神色焦急,似有要紧的事!」 大官人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挥挥手:「快请。」 心中却盘算:这位以能吏着称的江南士林代表人物,也是清贵名流,向来注重官场仪轨,竟如此失态不带拜帖,看来扬州这锅水,比他想的还要滚烫。 吕颐浩几乎是疾步抢入书房。他官袍微皱,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浓重的黑眼圈如同墨染,显然已数日未曾安枕。 顾不上寒暄客套,他对着大官人便是一揖,声音沙哑急促: 「本官失礼,搅扰西门天章上元节清静!」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他坐下,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吕大人言重了。佳节虽好,公务为先。只是不知吕大人深夜前来,可是行刺之事有了眉目?」 吕颐浩猛地擡头,目光灼灼:「大人明监!本官与僚属连日排查,抽丝剥茧,所有线索皆指向一一摩尼邪教!必是那伙无法无天的妖人作祟!」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狠厉。 大官人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哦?」了一声,暗道:「难怪蔡太师把他放在扬州这等紧要处!井井有条是真,恪尽职守也是真,这份敏锐与担当,不过短短一日一夜就查明了凶手来历,果然担得起「能吏』二字。」 他面上笑容不变,悠悠问道:「既然吕大人已然断定是摩尼教所为,且已掌控线索,那……还来找本官是?」 吕颐浩闻言,脸上竟露出一丝罕见的窘迫与恳切。他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前倾,拱手坦率道:「大人……本官此来干系甚大,实不相瞒,是……是来「求』大人的!」 「求?」大官人眉峰微挑,对这个字的分量颇感意外,笑容也敛去几分,正色道:「吕大人言重了。你我同朝为官,共守一方安宁,何须一个「求』字?有话但请直言,本官洗耳恭听。」 吕颐浩得到这承诺,精神稍振:「大人容禀。扬州乃东南第一雄城,漕运枢纽,财赋重地。本官蒙朝廷信任,牧守此间,向来宵衣吁食,不敢有丝毫懈怠!於城防治安,尤其苛严,城门盘查、坊市巡防、保甲连坐,不敢说滴水不漏,却也自信远胜他处!」 大官人微微颔首,对此他完全认同。 吕颐浩在这天下第一城的治理成效,自己进入扬州来有目共睹,绝非自夸。 这也是自己对其评价颇高的原因。 吕颐浩话锋一转,「然则!此番行刺大人的刺客竟能携带军中制式强弓,潜入城中,於保障湖画舫对大人行雷霆一击!事後远遁,如泥牛入海!我城门盘查之吏、坊市巡弋之卒,竞事先毫无察觉!本官震怒之余,严令倒查数日,方才……方才寻得些许蛛丝马迹。」 他顿了顿,目光死死盯住大官人,重声道:「本官所求者,便是此事!根据倒查所得端倪,本官怀疑一此次行刺,绝非区区几个摩尼教狂徒临时起意!那强弓何来?藏身何处?如何精准掌握大官人行踪?事後如何销声匿迹?此非有周密组织、深厚根基不可为!本官……本官忧心如焚,恐这扬州城内,已然潜伏了为数不少的摩尼教徒!其图谋,绝非刺杀一人那麽简单!」 吕颐浩的语速加快:「大人明察。那摩尼邪教,以往在江南兴风作浪,所恃者无非是暗地施粥、散米赈济,以此蛊惑那些衣食无着的愚民流民。手段虽恶,根基尚浅,剿之不难。然则………」 他眉头紧锁,声音压低,透出几分忧虑: 「怪就怪在,近一二年,不知为何,东南诸多士林门阀、地方豪强,竞似昏了头一般!全然不顾朝廷三令五申的严令,或明或暗,与摩尼教有了勾连!本官此次倒查行刺案,发现大批形迹可疑、口音驳杂的生面孔摩尼教徒潜入扬州城,随後便如泥牛入海,踪迹全无!若非有根基深厚、手眼通天的本地士林门阀为其遮掩、提供庇护,断无可能做到如此乾净利落!本官怀疑,这些刺客,乃至更多潜藏的妖人,此刻就藏匿於某些高门大户的深宅别院之中!」 大官人闻言,思绪一转,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身体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吕颐浩: 「哦?所以……吕大人你的难处,本官明白了。」 他手指虚点吕颐浩,摇头笑道:「你出身江南吕氏,诗书传家,根深叶茂。这扬州乃至整个东南,盘根错节的士林门阀,多少与你有同窗之谊、姻亲之故,甚至是同气连枝?让你这个「自己人』去捅这个马蜂窝,去查那些可能牵连到故旧亲朋甚至本家的「通匪』之事,你投鼠忌器,怕得罪不起,更怕引火烧身,把整个江南士林都掀翻了天?」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嘲讽的笑意:「於是,你就想到了我这个「半文半武』、本就被那些清流士大夫视为异类、不受待见的「西门天章』?想让我这个不怕得罪人、甚至本就与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的「钦差』来替你顶这个雷,当这把专捅马蜂窝的刀?吕大人,你这算盘,打得可真是劈啪响啊!」吕颐浩被这直白到近乎刻薄的剖析刺得老脸一红,尴尬地陪着笑,连连拱手:「大人……大人言重了,本官……本官也是为朝廷社稷着想,实在是……实在是……」 他嘴上支吾着,心中却如惊涛骇浪,对这位「西门天章」的忌惮和钦佩瞬间拔高到了顶点:「难怪!难怪蔡蕴蔡一泉私下里反覆叮嘱我,说这位西门天章绝非寻常武夫莽汉,更无那些迂腐文臣的酸臭毛病,心思之深、眼光之毒、手段之利,远非常人可及!力劝我务必结交!今日再见,果然如斯!我不过寥寥数语,就猜中心思,更将我这点心思和难处剥得乾乾净净!此等人物,好在自己第一时间结交且坦率处之!』 大官人看着吕颐浩那副「被你看穿但我认了」的表情,脸上的嘲讽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然:「也罢。吕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本官也不是不能替你去当这把刀。」 吕颐浩闻言,赫然大喜,几乎要离座躬身行个大礼:「本官谢大人深明大义!谢……」 「慢着!」大官人擡手止住他,「先别急着谢。本官做事,讲究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替你顶这个锅,担这天大的干系,自然……是有条件的。」 吕颐浩立刻正襟危坐,脸上满是「理应如此」的郑重:「大官人请讲!只要本官力所能及,绝无二话!让您平白担此风险,本官心中实在难安!」 大官人笑道:「莫要这副脸色,我的条件简单。第一,自今日起,我的「生药铺』与「绸缎庄』并所有生意,在扬州城乃至你日後升迁所辖之地界,必须一路畅通,不受任何刁难阻滞!第二,凡你所辖官府所需采购之药材、布匹等物,同等条件下,须优先采买我西门家的货!吕大人,这个条件,不过分吧?」吕颐浩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大手一挥,斩钉截铁:「不过分!绝不过分!本官相信大人乃聪慧绝顶之人,深知细水长流、互利共生之理!断不会做出那等「杀鸡取卵』、竭泽而渔,让本官难做、让地方受损的蠢事!此事包在本官身上!只要本官还在任一日,大人的生意,在扬州便是头一份的顺畅!官府采购,优先西门家!一言为定!」 大官人点头:「既如此,吕大人说说你的打算,本官洗耳恭听!」 吕颐深吸一口气:「如今这些勾结摩尼教的嫌疑俱不是寻常百姓!这些家族,盘踞江南乃至整个东南,根深蒂固,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扬州这天下第一等繁华风流之地,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所以上门搜捕,断不可为!一旦官吏上门,立时便会引来滔天巨浪!反而打草惊蛇!」 「故而只能大人以钦差身份,持「摩尼教行刺钦差案』协查令,直接派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这几家的重要子弟「请』回来!名义是「协查』,实为拘押!动静要大!要让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看到!」吕颐浩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此举,谓之另一手「打草惊蛇』!其效有三: 「其一明确告诉所有士林门阀,钦差已掌握线索,目标直指他们与摩尼教的勾连!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刀,已经悬在头顶!」 「其二:这些被抓子弟的家族,必生恐慌!尤其是那些真与摩尼教有深度勾结的!他们怕子弟熬刑不过招供,更怕钦差顺藤摸瓜,必将大乱!届时,铤而走险,联系、转移、甚至灭口那些藏得更深的摩尼教徒!而无论他们选哪条路……终究会有动静」 吕颐浩的声音带着寒意,「本官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我会动用绝对可靠的心腹班底,严密监控这几家府邸的所有异常进出,尤其是後门、角门、夜间水道!监听所有可疑传递!只要他们一动,必有蛛丝马迹!一旦人赃并获…那就是铁证!」 「届时,无关紧要的,大官人假装审问一番,略施惩戒便可放出,以示「公允』,堵悠悠众口。一旦抓住真凭实据,那便是铁案如山!大官人便可名正言顺,行雷霆手段上禀朝廷严办,绝不留情!如此,既能揪出真凶,瓦解摩尼教在扬州的根基,又能将打击范围精准控制在「罪有应得』的几家之内,避免牵连过广,激起整个士林反弹!大官人您看……此计可行否?」 大官人站起身笑道:「吕大人啊吕大人!你这「打草惊蛇』,打的可不只是江南的草,惊的更是整个东南士林乃至半个大宋的蛇!这江南乃至东南囊括整个大宋以南的士林门阀,哪个不在这繁华扬州多少有些旁族,再加上东南士林同气连枝,你让我一个本就不受他们待见的「异类』,去干这等捅破天的事情?」「倘若运气好,真抓出几个与摩尼教有染的,尚可交代;倘若抓不出来,或者抓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虾米……嗬嗬,吕大人,你猜猜看,几天之後,弹劾我「构陷士林』、「祸乱地方』、「滥用钦差职权』的奏摺,会不会像雪片一样飞进汴梁城,堆满官家的御案?把我活活淹死在唾沫星子里?」 大官人缓缓转身,摇头道:「你这笔生意,风险太大,几乎是用身家性命来赌,掉脑袋的事却全都由本官扛了,你吕大人倒是稳坐钓鱼台,不干不干,这事本官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 吕颐浩见到大官人不同意,额头见汗,但眼中却无退缩之意。 他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躬,几乎及地,语气沉重无比:「大人!本官……本官代朝廷、代扬州阖城百姓、也代本官自己……恳请大人!务必出手!」 「得得得!」大官人不耐烦地挥手打断他,脸上带着一丝厌烦,「少跟本官来这套虚的!什麽朝廷百姓的大帽子,本官戴不起!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条件!方才那点便利,就想打发我去捅这天大的马蜂窝?吕大人,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 吕颐浩直起身,脸上再无一丝谄媚或尴尬,他直视大官人眼睛,肃然道: 「大人!本官绝非危言耸听!此次行刺,绝非仅仅是针对您一位钦差那麽简单!」 「摩尼邪教竞能与本地根基最深的士林门阀勾结至此!这意味着什麽?这意味着,如今的扬州城,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恐怕早已被渗透得千疮百孔!」 「大至州府衙门要害位置,小至四面城门、各处水闸的关键守吏,乃至维系地方治安的团练、厢军……其中有多少人,明里是朝廷命官、是兵卒,暗里却可能听命於那些士林门阀,进而……听命於摩尼邪教!」他向前一步,语带寒意:「倘若……倘若摩尼教在扬州,也如前几日常州那般骤然发难,掀起叛乱!恐怕旦夕之间,这座东南第一雄城、漕运命脉、财赋重地,就会易主!化为修罗场!这,是扬州城的生死存亡!也是本官……以及阖城官民的生死存亡!」 见到大官人依旧微笑不说话,这位心急如焚的吕知州知道底牌不出,无论如何也不会答应,顿时拔牙一咬。 「大人!」吕颐浩大声道:「只要您肯应下此事,替扬州、替朝廷剜掉这个毒瘤!本官在此立誓:非但先前承诺的西门家生药、绸缎生意畅通无阻、官府优先采购!」 「日後本官所辖之地界,所有漕运税赋关卡,凡悬挂「西门』旗号之商船、车队,本官一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往查验,从速从简!该缴的税……能免则免,能减则减!」 「还有盐!」吕颐浩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扬州乃盐课重地!凡西门家旗下涉及盐引、盐运之事,只要不是捅破天的大案,本官及所辖官吏,定当……酌情处置,网开一面!此诺,天地可监!绝无虚言!」吕颐浩最後抛出的「漕运」与「盐」字,如同两道惊雷,狠狠劈在大官人的心头! 他表面依旧不动声色,但内心已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漕运税赋和盐! 是何等东西? 漕运! 这是大宋南北的命脉,更是商贾的黄金水道,也是吸血的无底洞! 天下商旅,谁不知漕运沿途税卡林立,税吏如狼似虎? 一船货物从江南运抵汴梁,层层盘剥下来,所缴税银往往超过货物本身价值的三成甚至五成!正因如此,无数商队宁愿选择盗匪横生、路途遥远的陆路,只为避开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漕运重税!而吕颐浩许诺的是什麽?是悬挂「西门旗」,漕运一路近乎免税通关! 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西门家的货物,成本将远低於所有竞争对手!意味着恐怖的利润!意味着对南北商路的实际掌控力! 盐! 更是暴利中的暴利,国之命脉! 扬州是两淮盐运使司所在,盐课收入占天下之半! 吕颐浩作为扬州知州,对盐政有极大的影响力,虽然他管不到盐引发放这些重要的手续,但他许诺的「酌情处置,网开一面」,简直就是给西门家开了一张可以在盐利金山上随意挖掘的空白支票!更可怕的是未来! 吕颐浩正当壮年,政绩卓着,深得蔡京赏识。 他已然是扬州知州任上五年,正是满期,下一步不出意外的话,循例极有可能升任权柄更重的两淮安抚使! 真到了那一步……整个两淮地区的漕运、盐政、乃至地方财政,岂非近乎等同於给西门家开了後花园?这天下南北漕运和盐政...岂不是一 西门家与官家共掌之? 这绝非虚言! 这份许诺的分量,已经不能用「生意」来形容! 这是将地方上最核心、最暴利的国家命脉资源,向西门家敞开了大门! 它所蕴含的财富和权力,足以让任何一个家族瞬间跃升为大宋顶尖的门阀! 吕颐浩抛出这个,意味着他真正意识到了扬州面临的灭顶之灾,并且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饮鸩止渴,也要拉大官人去搏那一线生机! 大官人沉默了。 书房内只剩下烛火跳动的声音和吕颐浩粗重的喘息。 这份天大的诱惑背後,是天大的风险,也是……天大的机遇! 大官人这边在沉思,清河县那大粉肉儿当家大娘月娘也在细细思虑。 吴月娘歪在熏笼暖炕上,一双白软糯腴的玉足半殴着软底绣鞋,搁在脚炉边上烘着。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心里头却像揣了只活兔子,突突地跳,浑不似平日吃斋念佛的清净模样。「这元宵节……到底请不请那几位?」她心里翻来覆去地煎着。粉团似的一张鹅蛋脸,眉头蹙着,倒显出几分少见的愁容来。 「林太太倒还罢了!」她暗自忖度。那林太太是王招宣府上的遗孀,正经八百的三品诰命夫人。虽说自家老爷暗地里不知爬过多少回林太太那真妇的床,把那高门大户的诰命夫人弄得像个粉头。可名分上,她算是「亲家』,请她来赏灯,天经地义。旁人问起,只说是看在王三官那「千儿子』的面上,谁还敢嚼歪了去?」 真正叫她犯难是那几个「外宅的美妇人!」 除夕夜算是第一次见,各个年轻貌美,妖娆妩媚,放在哪儿也都是头一等的美人。 自家老爷养在外头当外宅,已然是对自己的尊重,上回除夕,是老爷在家,他亲自发了话,来到了家里一起吃团圆饭。 可这次老爷不在家……我这正头娘子,难道也巴巴地去请这外宅几个美妇人来府上坐席? 请到狮子楼去,和那些达官贵人见面,那些内眷都是人精子,眼睫毛都是空的,岂有看不出端倪的?到时候问起来:「这几位标致娘子是哪家府上的奶奶?倒眼生得很。』自己难道腆着脸说:「哦,这是我家老爷的外宅』? 「可若是不请………」 这念头一转,吴月娘又泄了气,身子软软地靠回引枕上。「那几个女人着实妖媚,甭说老爷,便是自己是男人也要捧在手心。等老爷从扬州回来,她们娇滴滴地一哭诉,说「大娘眼里容不下我们,连元宵节都不许露脸』,老爷心中对我有了芥蒂该如何是好?」 「一碗水……这水到底是该端平,还是该泼出去?」吴月娘愁肠百结,只觉得这暖阁里的热气都成了闷人的蒸笼。她烦躁地扯了扯领口,露出一小段白腻的颈子,手指无意识地在胸前揉着,仿佛要揉散那口郁结的闷气。自家那越发那沉甸甸的蠕肉颠颤,往日是老爷的爱物,此刻倒成了自己累赘,坠得她心烦意乱。正自愁云惨雾,没个开交处,小玉掀帘子进来,脆生生道:「大娘,王招宣府上打发个小厮来了。」吴月娘心头一跳,忙问:「哦?说些什麽事?」 小玉行礼回道:「那小厮说,他家太太和三官人,被京里请了去上元看灯,特特告大娘一声儿,元宵节府上的宴,就不来叨扰了。」 「阿弥陀佛!可算去了块心病!」吴月娘长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身子骨顿时松了一半,仿佛卸下千斤重担。林太太这尊最难缠的「佛」自己走了,倒省了她天大的麻烦!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来。可这笑意还没爬到眼底,那沉甸甸的烦心事又缠了上来 「林太太是走了……可那几个外宅的几个美艳蹄子呢!」吴月娘脸上的笑又僵住了,眉头重新拧成了一个疙瘩。狮子楼上的宴席,少了林太太这层遮羞布,那几个妖精,是请,还是不请?这碗到底该怎麽端?清河县那头月娘这边思虑再三犹豫不决,可扬州这头大官人良久之後,心中已有决断。 他不再废话,直指核心:「既如此,本官应了。那麽,吕大人,哪些需要「请』回来喝茶的「贵客』们名单给本官……此刻身在何处?总不会都在自家府邸,等着本官一一上门吧?到时候走漏消息,各种藉口藏匿起来,本官又如何去抓?」 「大人请放心!!」吕颐浩眼中精光爆射,大喜过望,猛地一击掌,声音因为激动高昂:「真真是天助我也!大人!此时正是天赐良机!今日正是上元佳节第一日!此刻,扬州城万人空巷,火树银花不夜天!而整个东南士林年轻一辈的风流人物,此刻几乎尽数聚集於一处!」 「那艘冠绝东南、奢华无匹的画舫「不系舟』上!今夜,乃是江南第一名妓楚云姑娘「惊鸿三曲』的最後一场献艺!其声名之盛,早已轰动江左!更兼今夜亦是扬州士林自发举办的元宵诗会之期!诗酒风流,美人绝唱!此等盛事,那些个心高气傲、自命风流的世家子弟,岂能错过?下官名单上所列的那些「贵客』,此刻必然全都在「不系舟』画舫之上,饮酒作乐,附庸风雅!」 吕颐浩越说越快:「此乃千载难逢之机!省却大人分头抓捕之劳,围住「不系舟』,名单上之人,一个也跑不掉!只需封锁水道,控制码头,便是瓮中捉鳖!在楚云献艺、士子云集的巅峰时刻动手,其震慑效果,远超夜半入府抓人百倍!足以让整个东南士林,瞬间感受到钦差大人的雷霆之威与朝廷铲除邪教的决心!」 「好!」大官人慢条斯理地开口,:「吕大人,此事既已议定,本官亲赴「不系舟』拿人,雷霆手段,自不在话下。然则,还有一事,需得吕大人亲手料理周全!」 吕颐浩点头:「大人但请吩咐!」 大官人嘴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人,是本官以「协查行刺钦差案』的名义去抓。只是!本官要你,以扬州知州的身份,用你扬州府的大印,给我具一份正式的呈文!」 他盯着吕颐浩的脸,沉声说道:「内容嘛……很简单!就写你吕颐浩,身为扬州知州,连日来明察暗访,已掌握确凿证据,发现江南数家士族门阀子弟,有重大嫌疑与摩尼教妖人勾结,甚至可能参与行刺钦差!并预谋造反,兹事体大,恐州衙力薄,惊扰地方,又恐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故而特此呈文,恳请钦差大臣西门天章,为保扬州安宁,为查清逆案,即刻出手,缉拿嫌犯,严查法办!」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这事对你而言,不难吧?你放心,这封信只在我这,绝不上禀!」 第382章 各有后招,黛玉误会,外宅温情 然而,吕颐浩的反应,却完全出乎大官人的意料! 只见这位扬州知州脸上非但不见丝毫慌乱,反而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的看了大官人一眼。 随即,吕颐浩竟无声地笑了。他不再言语,手却探入怀中官袍的暗袋,摸索片刻,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用火漆封口的硬质公文信封。 「大人请看!」吕颐浩的声音异常平静,「此物,本官……早已备妥。」他将信封双手奉上,动作不疾不徐。 大官人一愣,瞬间感到意外。他盯着那信封,又擡眼看了看吕颐浩那张平静的脸,才缓缓伸手接过。他默不作声,指尖用力,乾脆利落地捻碎火漆,抽出里面的公文。目光如电,迅速扫过那几行墨迹淋漓的文字。 果然! 公文擡头赫然是「扬州府呈钦差大臣西门天章文」,落款处朱砂印泥鲜红刺目一一扬州州府大印。内容虽与自己要求的措辞略有出入,吕颐浩写得更隐晦些,只强调「风闻士族子弟行止不端,恐涉邪教,为保地方靖安,恳请钦差彻查」,但其核心诉求大差不差! 「好!好一个吕颐浩!」大官人心中瞬间转过千百个念头。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将这份沉甸甸的「投名状」仔细折好,珍而重之地收入自己贴身的锦囊之中,按了按。 他擡起头,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扬州知州。 「此等人物……岂是翟官家信中「能吏』二字可囊括?」 大官人心中暗凛。 此人隐忍、狠辣、预判精准、做事滴水不漏,更可怕的是那种孤注一掷、敢於押上一切的赌性!「山东吕氏……祖籍青州,南迁不过两代,根基尚浅……莫非是要借刀杀人,火中取栗!是要借我这把「朝廷之刀』,替他吕氏在江南这潭深水里,硬生生斩断旧有门阀的盘根错节,好让他吕家後来居上,紮根更深!这趟清洗,他吕颐浩,收益也不低!」 想通了此节,大官人不再废话:「呈文已备,箭在弦上。说吧,吕大人,这「草』要打,「蛇』要惊一一先从哪几家开刀?」 吕颐浩脸上那抹奇异的平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混合着亢奋与冷酷的微笑。 再次从袖中抽出一张薄薄的、写满蝇头小楷的笺纸,递了过去。同时,口中清晰而缓慢地报出一个个名字: 「其一,晋陵吴氏。江南着姓,文风鼎盛,代有闻人。祖籍常州,神宗初年,移居扬州。族中子弟,多与苏杭文坛领袖往来,清流之中,影响甚巨,族中吴开,门下省给事中,四品清要审驳官。」大官人接过名单,目光扫过「吴氏」二字,眉头已微不可察地蹙起。 「其二,乌程叶氏。」吕颐浩继续道,每吐出一个字,都像是在大官人心头加一分重量,「石林风雅,名臣辈出。今居扬州者,乃其重要枝脉。其族中翘楚,叶梦得,现任翰林学士,天子近臣!」「其三,广陵李氏。」吕颐浩的声音依旧平稳,「世居邗水之畔,虽後世枝蔓迁於金陵,然扬州根基深厚,仍为本地名门巨擘。」 他擡眼看向大官人,补充道:「其族长李守中,现任国子监祭酒!天下士子之师!」 国子监祭酒!大官人的眉头彻底锁紧,这分量,比翰林学士更重!天下文脉所系! 「其四,德顺王氏。」吕颐浩报出了第四个名字,「先移江州,後居扬州。其族长王案,名将王厚之弟!」 「王菜本人,官至……翰林学士!」 又是一个翰林学士! 四个!整整四个士林门阀! 每一个背後都站着朝中重臣! 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名将家族! 这哪里是打草惊蛇?这是蛇窝! 大官人感觉手中的名单滚烫,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火炭! 然而,吕颐浩并未停止,他语气不变,又缓缓吐出:「另,还有两家,其子弟亦在「不系舟』上,行迹可疑,当一并「协查…」 六个!他竟然一口气点了六个顶级大族! 饶是大官人心硬如铁,杀伐果断,此刻也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直冲後脑! 这已不是捅破东南士林的天,查出了摩尼教勾结还好,倘若没有查出,那就玩笑大了! 其後果之严重,牵连之广泛,震动之剧烈,简直无法估量!! 厚重的门扉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清冷的夜色。 吕颐浩离开了! 大官人并未立刻起身,反而缓缓坐回那张大椅上,端起桌上温热的茶盏,慢慢啜饮了一口。茶水入喉,却压不下心头那翻涌的惊涛。 就在此时,屏风後传来细微的案窣声。 一道高挑健美的身影转了出来,正是扈三娘。 她只穿着月白色的绸缎居家软袄长裤,那身段被柔滑的料子裹着,愈发显得蜂腰猿背,长腿丰臀。平日里舞刀弄棒的飒爽英姿敛去了大半,在这暖阁烛光下,竟透出几分少见的柔媚与……担忧。她走到西门天章椅侧,微微垂首,声音压得极低:「老爷……三娘知道规矩,後宫不能干政……」她顿了顿,擡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官人紧锁的眉头,那眼神里有敬畏,更有藏不住的忧虑,「可……可方才那些名字,那些官职……奴家在後头听着,心都要跳出腔子了!老爷,真的……真的要做吗?」「噗」大官人正含着一口茶,闻言竟直接喷了出来! 「哈哈哈哈!什麽後宫不能干政?你这小蹄子以後要多跟金莲儿一起读书,老爷我又不是官家,後宫干政都来了!」 「说错话了,该罚!」 话音未落,大官人猿臂一展,大手猛地箍住她那柔韧有力的腰肢,只一用力,扈三娘「啊呀」一声娇呼,整个人便如一片轻云般被扯了过去,结结实实地跌坐在大官人的大腿上! 那温香软玉、充满弹性的丰腴身子甫一入怀,大官人另一只大手,顺着她紧窄的腰线,隔着那薄薄的、柔滑如水的月白绸缎居家裤,一把便牢牢地握住了她大腿外侧那饱满结实、充满惊人弹性的媚肉!「嗯哼……」扈三娘猝不及防,身体瞬间绷紧! 那大手滚烫,带着薄茧的手指隔着丝绸布料,精准地揉捏、按压着她常年习武练就的、紧致而富有弹性的腿肌。 那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狎昵的挑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粗糙的指腹刮擦着丝绸,传递着滚烫的温度,仿佛要透过布料,直接烙印在她敏感的皮肉之上。 扈三娘脸颊早已飞起两片诱人的红云,连那雪白修长的颈项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身为武人,直觉敏锐得惊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此刻抱着她的男人,心中并非全然的胜券在握,那深沉的眼底,分明藏着一丝被巨大风险勾起的不安! 老爷此刻的放纵与索取,更像是在借她来驱散那份沉重! 大官人感受着掌心下那不同於寻常女子的绵软,而是蕴含着健美力量忽松忽紧的肌理。 这具身体,能舞动双刀,杀人如割草,此刻却在他掌下驯服地轻颤,发出令人血脉贲张的喉音。他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对怀中的女人诉说,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吕颐浩这老狐狸,按惯例,只要不出大事,升任两淮安抚使铁板钉钉!」 「待老爷我查出摩尼教这惊天大案,一旦坐实了,那麽扬州城经过这次清洗,必然固若金汤!此後摩尼教那群妖人若真在江南造反,周边百里大城,都得因为这次清洗而无碍!这对这位吕知州来说,将来也是泼天的功劳!」 「等到朝廷征讨造反的摩尼教,吕颐浩这个熟悉江南事务的人物必然被重用全力负责後勤,手中权柄大涨,光生药生意老爷我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大官人的大手一勾不管扈三娘喉音变的缠绵继续说道:「再则…我既然早晚要入蔡太师门生之列,与这群自命清高的江南士林,本就是天生的对头!既然注定是死敌,又何必再顾及得罪他们!」扈三娘被他揉捏得浑身发烫,气息紊乱,强忍着蚀骨的酥麻,擡起水光潋灩的眸子,声音带着喘息,问出心底最後一丝忧虑:「老爷……那……那万一没找到他们勾结摩尼教的铁证……如何是好?」大官人闻言大小:「没铁证?老爷我手里,还捏着五个活生生的摩尼教大头目!随便挑两家最碍眼的,把「勾结妖人,行刺钦差』的帽子扣上去,那就是铁板钉钉的死证!谁敢翻案?谁能翻案?!」他顿了顿:「况且,这吕知州,敢下如此重注,他手里,必然捏着他自己信服的线索!否则,你以为他真疯了不成?」 大官人说完,低头看着怀中人比花娇、却又因习武而格外健美诱人的扈三娘,早在自己把玩下浑身微微颤抖的健美的躯体,轻轻按了按扈三娘的後脑:「三娘,会不会?」 扈三娘臊得浑身滚烫,几乎要滴出血来。她羞得紧闭双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只从喉咙里挤出细如蚊纳的娇音:「奴不会……但是……但是…奴在济州府的时候……曾偷偷看过……阎家姐姐和玉娘姐姐…她们一起…合作…那般伺候过老爷…」 她微微睁开眼,贝齿轻咬着下唇,低声道:「奴……奴虽没试过……可奴有嘴也有手…不怕不会……只要老爷……肯教……… 大官人猛地一愣!他万没想到扈三娘还能干出偷看的勾当,笑道:好你个贼妮子!竞敢偷看老爷的好事!快说!都看到些什麽了?嗯?老爷今日……定要好好审审你这双贼手让你好好开口,审你个水落拭出!」 却说这「不系舟」画舫之上,丝竹管弦,酒气氤氲。 周邦彦、贺铸二位词坛魁首,并一众江南才子名士,正品评着方才众人献上的上元词作。 只见周、贺二人频频摇头,连那二楼珠帘後,隐着身影的林黛玉,也禁不住臻首微摇。 那些个江南文人搜肠刮肚写出的词句: 什麽「璧月凝辉,星桥泻影」,什麽「黄昏暗转香雾。九枝灯擎春红,万井笙吹暖絮」,什麽「云外漏、蟾光乍舞,帘底约、麝熏低语。」,什麽「星落落,月汪汪。烟花散作彩云裳」不过是些陈词滥调,堆砌浮华,仿佛那画舫壁上涂的俗艳金粉,看着晃眼,却毫无筋骨神韵,空洞得紧。 满纸匠气,竞寻不出一星半点真性情、新意思来。 唯有那新科状元莫俦,献了一阕【鹧鸪天·元夕】,倒也还勉强入得法眼。得了周、贺二人几句「清丽可读」、「不失法度」的场面话, 莫俦登时骨头都轻了几两,一张白净面皮涨得通红,仿佛饮了十斤醇酒。 周遭那些个江南文人清客,惯会看人下菜碟,立时马屁如潮: 「妙哉!状元公此词,真乃「蟾宫折桂手,文曲下凡尘』!」 「正是正是!江南青年才俊的才气,十斗独占其九,尽在莫状元笔下了!」 「「莫道江南无词客,斯人一出尽低头』!」 那倚在莫俦身侧、素以琴艺冠绝秦淮的名妓楚云,听着众人如此盛赞自家情郎,心中那份得意与欢喜,恰似三春的暖阳融了冰河,直透到眉梢眼角。 她一双含情妙目,眼波流转,脉脉地睇着莫俦的侧脸,连带着纤纤玉指拨弄琴弦的韵律,都陡然轻快飞扬起来。指尖拨捻处,竟带出几分往日里少有的、毫不掩饰的缠绵媚意。 莫俦被捧得熏熏然,愈发得意忘形,指点江山道:「非是莫某夸口,论及诗词风流,我江南俊彦,自是独占鳌头!那北地荒寒,文气凋敝,纵有几个识得几个字的,也不过是些粗夯村夫,勉强凑个韵脚罢了。便是那号称「压倒须眉』的李易安,一介妇人,纵有些许婉约小调,也不过是跟在我等江南才子後头,拾些牙慧罢了!岂能与我辈争锋?哈哈哈!」 此言一出,满船哄堂大笑。那些笑声,有谄媚的,有附和的,更有几分毫不掩饰的对北地文人的轻蔑与嘲弄,在暖融融的画舫里弥漫开来,混着酒气脂粉气,显得格外刺耳。 二楼珠帘後,林黛玉早已气得粉面含霜,柳眉倒竖! 她心中最敬重的词人,竟被如此轻贱侮辱;那莫俦的狂言,字字如针,扎在她心尖儿上。 一股郁勃之气直冲而出。 「雪雁!」黛玉唤过侍立一旁女婢,「取笔墨来!」 须臾,素笺铺开,徽墨研浓。 黛玉也不落座,就着那凭栏的小几,纤纤玉指握住紫毫,饱蘸浓墨,竟似胸中块垒尽数灌注笔端!她星眸含怒,笔下却如挟风雷,一行行簪花小楷,竟带出金戈铁马般的凌厉气势! 只片刻功夫,两首词便挥洒而就。 「拿去!」黛玉将墨迹淋漓的素笺递给雪雁,「递给下头周、贺二位大家。就说是……北地一位士子新作,虽非应景的上元贺词,也请他们「品监品监』,看看可有资格,跟在江南才子们的「後头』,「拾些牙慧』!」 雪雁捧着那犹带墨香的词笺,挺直了腰板,迈着碎步儿走下楼梯。 这小妮子生得娇小玲珑年纪又尚幼,一身皮肉细白粉嫩,脸蛋儿真个是掐得出水来的粉团儿,一对水杏眼儿懵懵懂懂,透着股子没开苞儿似的天真。 这画舫上,一干自命风流的江南酸子,眼见楼上下来这麽个水葱儿般的小娇娘,天真稚气和这烟花之地的浓媚大不相同,那眼光立时便像苍蝇见了蜜,嗡嗡地粘了上去,恨不能剥开那薄薄罗衫,瞧个真切。雪雁却像没看见这些馋涎似的,径直走到周邦彦与贺铸面前,将那素笺奉上,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点未经人事的娇憨:「二位先生,这是楼上一位北方相公新填的两首小词儿,虽不是应景上元的,也劳烦先生们品监则个。」 众人的目光瞬间从雪雁身上移到了那张素笺上。 周邦彦接过,与贺铸凑近烛光,细细看去。 甫一入目,二人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的评监神色便是一凝! 接着,是眉头微蹙的沉吟,继而眼中精光闪动,竞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惊异与激赏!贺铸甚至不由自主地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无声地打着节拍。 画舫中原本的喧闹与楚云那缠绵的琴音,不知何时已悄然止歇。 所有人的目光都胶着在周、贺二人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烛火劈啪的微响。 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心悬。 良久,周邦彦深吸一口气,喟然长叹:「妙!妙啊!此二词……「当时只道是寻常』,「相思已是不曾闲」……字字寻常语,句句锥心言!非是力压先贤,却已得个中三昧,直指人心深处,此等笔力……当得「大家』二字!」 贺铸亦捻须连连点头:「清空骚雅,哀感顽艳,情真意切,不落窠臼。好词!当真是好词!」众人闻言,一片譁然! 能让周、贺二位如此盛赞的词作,是何等模样? 周邦彦也不藏私,将素笺递给身旁的张九成。 那张九成立刻挺直了腰板,清清嗓子,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高声朗诵全词! 词句念罢,画舫内先是一寂,随即爆发出更热烈的议论! 「好一个「当时只道是寻常』!平淡中见惊雷!」 「「相思已是不曾闲』……这情思写得何等炽烈直白! 「又哪得工夫咒你』?妙!妙极!这嗔怨,比那千般哀诉万般愁更显情浓!」 「此等语浅情深,直抒胸臆,绝非寻常腐儒能道!这北地士子是何方神圣?」 那楚云此刻,早已听得浑身酥麻,心尖儿乱颤,一双勾魂妙目里水光潋灩,异彩连连! 她虽不大会填词,但在这秦淮河上浸淫多年,品监词曲能否打动人心、能否入乐传唱,却是她的看家本事! 那李易安的词,譬如「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意境虽好,谱成曲子唱出来,却如同小儿女嬉戏的歌谣,软绵绵甜腻腻。 若是在这画舫勾栏里唱,客人们满怀的火气、慾念正待宣泄,听了这等调子,只怕当场就软趴趴没了兴致! 可眼前这两首词却大不同! 「相思已是不曾闲,又哪得工夫咒你!」 听听! 这等句子,带着嗔怨,藏着滚烫的情慾,又直白得撩人心魄,再让舞姬们踩着点儿,扭动那水蛇腰肢,跳得香汗淋漓,罗衫浸透,半遮半掩地露出颤巍巍的白肉,藕节似的玉臂…… 那股子欲拒还迎、怨中带骚的劲儿,才最能撩拨得客人血脉贲张,恨不得把银票子当草纸扔!至於「当时只道是寻常」这一首,情思更深沉些,带着点回味无穷的惆怅。 这正合了那些假模假式、自命风雅的酸丁胃口。 只需找个清倌人,抱着琵琶,在灯影昏黄处,幽幽咽咽地唱来,勾起他们心底那点子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情,这愁绪一发酵,酒便喝得更凶,银子也撒得更欢! 「了不得!这才是真正能点石成金、让客人甘心掏空荷包的绝妙好词!」楚云越想越是心热,虽说不久後便要从良,可长久以来的习惯让她对二楼这位好奇万分! 若能抢先结识这词作者,或是求得几首新词,万一有何意外脱不开这烟花地,那她楚云在秦淮河上的地位,只怕更要再上一层楼! 她霍然起身!和清雅脸蛋毫不相衬的胸前丰隆顶得纱衣浪波涌动,一双媚眼灼灼放光,竟也顾不得什麽花魁体面,提着裙子朝着雪雁方才上去的楼梯口,急煎煎地追了过去! 那腰臀扭动,带起一阵香风。 众人正沉浸在词作的震撼中,忽见花魁楚云如此失态地追向二楼,先是一愣,随即仿佛得了信号一般能让阅词无数的周贺二大家击节赞叹,又能让见惯风月的楚大家如此不顾体面急切追寻的……楼上那位「北地士子」,必定是了不得的人物! 一时间,「呼啦啦」一片声响,那些才子名士,连同帮闲清客,也顾不上什麽斯文体统了,生怕落後一步,便错过了结识高人的机缘,纷纷离席,争先恐後地涌向楼梯,你推我操地追着楚云的身影,直往二楼挤去! 画舫内顿时乱作一团。只剩下周邦彦与贺铸二人,相视苦笑,手里还捏着那张价值千金的素笺。而此刻,那位新科状元莫俦,却如一根木桩般僵在原地! 方才还环绕着他、如众星捧月般的谄媚笑脸、阿谀奉承,此刻竟如潮水般退得乾乾净净! 那些帮闲清客、才子名士,此刻眼里只有那两张飞上二楼的素笺,只有那急不可耐追上去的花魁楚云!竞无一人再看他一眼,更无一句言语落在他身上! 他方才那番「江南独占鳌头」、「北地拾人牙慧」的豪言壮语,此刻仿佛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自己脸上! 「好!好得很!」莫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要让那楚云扶一扶自己,可她却第一个跑了。状元公却又无可奈何,那只跛了的脚只能虚点着地,一拖一拽,整个人像只被打折了腿的肥鸭子,在推操的人潮中左摇右晃,狼狈不堪地跟了上去,哪里还有半分「蟾宫折桂」的风流? 而此时,千里之外的清河县,西门大宅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月娘最终还是下了决心,那两位养在外头的美妇人,是万万不能请的,就算请也不能自己去请!否则同时进出,不好对答!想罢,心里那点微末的犹豫也被压了下去,只吩咐丫鬟备好晚间的衣裳头面。大宅不远处小院之内,却是另一番清冷寥落。 玉娘和阎婆惜,这两位被西门庆金屋藏娇的美妇人,得了大官人雨露恩泽,日子自然是锦衣玉食,身子也越发养得丰腴玲珑,触手温软弹润。此刻,她二人各抱着一只大官人留下的爱宠「梨花将军」,倚在熏笼边。那两只猫儿养得油光水滑,在美人怀里慵懒地打着呼噜。 然而,怀抱暖猫,却驱不散心头的寒意。窗外隐约传来街市上元宵的喧闹,更衬得这小院寂静得令人心慌。 「姐姐,」阎婆惜声音幽怨,指尖无意识地绕着猫儿的软毛,「今日上元,狮子楼那般热闹……那位大娘…於情於理,怕都不会想着咱们姐妹吧?」 玉娘轻轻叹了口气,美艳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落寞:「妹妹说的是。咱们是什麽身份?不过是外宅的……她才是正头大娘子。这等阖家同乐、与官眷应酬的场面,我们也不该和她一同露面,没得……折了她和老爷的体面。」 她顿了顿,「只是……这长夜漫漫,听着外头热闹,心里实在空落落的。要不……咱们姐妹自己雇辆车,去看一眼狮子楼的灯火?」 就在这愁云惨雾弥漫之际,婢女引了来保进来,随即外头帘子是来保那熟悉而恭敬的声音:「二位娘子安好?小的来保求见。」 玉娘和阎婆惜都是一惊,慌忙将猫儿放下,整理了一下鬓发衣襟。玉娘强打起精神,扬声道:「是大管家?快请进来。」 来保躬身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恭谨笑容,对着两位娘子深深一揖:「二位娘子折煞小人了,大管家三字万万不敢当。」 「大管家此来,可是……老爷有信?」阎婆惜忍不住急切地问,一双美眸紧盯着来保。 来保笑道:「正是老爷吩咐。老爷远在江南,心却记挂着二位娘子。特意留下话,让小的今晚安排妥当,带二位娘子也去狮子楼观灯赏烟火!」 「当真?!」玉娘和阎婆惜几乎同时惊呼出声,脸上瞬间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彩,方才的落寞哀愁一扫而空! 来保连忙补充道:「老爷吩咐了,时辰上……要晚上一步。等狮子楼正宴开了,头一波热闹过去,咱们再上去,寻个清净雅致的偏厢,也不委屈了二位娘子观景。」 「晚一步……晚一步好!极好!」玉娘连连点头,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阎婆惜更是喜得眼眶微红,用手帕轻轻按了按眼角。 她们所求的,从来不多。不过是那个男人心里,有她们方寸之地,记得她们在这佳节里的孤寂。如今得知他远在江南还如此细心安排,连可能的风波都替她们想到了,这份惦记,已然胜过千言万语,足以填满她们方才空落落的心房! 「有劳大管家费心安排!」两人对着来保盈盈一礼,脸上是掩不住的容光焕发,连带着这小院都仿佛瞬间明亮温暖了起来。 来保刚刚离开。 「哎哟喂!可憋死奴的小祖宗了!」旁边软榻上,一直没作声的潘巧云此刻却是娇呼一声。只见她正手忙脚乱地把怀里一只被「埋没」了半晌的梨花将军往外掏。 原来方才这猫儿贪恋她怀中的温软丰腴,不知何时竞钻了进硕大吊钟压了个严实,此刻被捞出来时,猫脸都憋得有点发懵。 潘巧云一边心疼地给猫儿顺毛,一边擡起那张艳若桃李的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看向玉娘和阎婆惜问道:「好姐姐们,那……那奴家呢?奴家也能跟着去瞧瞧狮子楼的热闹麽?」 玉娘走上前笑道,「这还用问?既在一个院子就是我们姐妹三人的缘分,多你一个,老爷想必不会怪罪!」 阎婆惜也笑着接口道:「正是!巧云妹妹这般好颜色,不去让那狮子楼的灯火映一映,岂不是可惜了?快些收拾起来,我们姐妹三个,今晚定要漂漂亮亮地一同赴约,也看看这清河县勋贵内宅们,除了西门大宅那群姐妹,有谁能比过我们三人!」 第383章 钦差大人~到! 今年清河县的元宵特别热闹,狮子街上人烟凑集,灯球如昼,笙歌聒耳。 整个清河县最好登高看花灯的便是狮子楼三楼,今夜非但本县周守备,夏提刑等诸位大人家中的夫人们和新得宠的小娘子都早早占了好位置。 更添了许多新迁来清河的高门大户、过路显宦的内眷,不是四品便是五品,显赫一时。 满楼莺莺燕燕,无一不是花枝招展,描金绣凤,钗环叮当。 因是顶楼只许女眷,甫一登临,那些裹在外头挡风的锦缎斗篷、貂鼠昭君套便纷纷卸下,露出里头早已精心备下的「战袍」:一水儿的薄、透、紧、艳。 霎时间,楼阁之上春光乍泄,雪脯堆玉,柳腰束素,藕臂生辉,更有那刻意剪裁的领口开得极低,一抹酥胸半遮半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勾人魂魄。 女人们眼波流转,暗藏机锋,你露三分丰腴,我便显一段纤稼,脂粉香气浓得化不开,争的便是压过旁人一头。 常言道:一群妇人在场,哪有让人的菩萨! 一时间各个争锋斗巧,眼角眉梢都带着较量,言语间夹枪带棒,都想要压对方一头。 你道是看灯,不如说是看人。 看谁家的娘子生得白,看谁家的妾室腰肢软,谁家的穿戴更时新,看谁家男人的官威更重。却在这个时候,二楼的堂倌一声高喊,声音尖利地穿透了脂粉香风:「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待制,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西门天章大人宝眷到!」这一长串滚烫的官衔儿,夹着浩大的官威,压得整个三楼霎时一静。 接着,环佩叮咚,香风先至,吴月娘领着五个丫鬟,如同众星捧月般走了上来。 她今日穿的是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儿,下着翠蓝宽斓挑线裙,外罩一件玄色遍地金妆花比甲,通身的富贵气象。 这一露面,霎那间满楼的珠翠锦绣、莺声燕语都仿佛失了颜色,黯了光华,方才还喧腾争艳的三楼,登时如沸水泼雪,静了一瞬,随即那艳光便似被吸了去,先前那些耀目的颜色竞都显出几分灰败来。妇人们各个睁大了眼睛,这便是西门天章大宅中的宝贝麽?稍有在京中见识过大场面的妇人暗道:这却是比官家的三宫六院嫔妃还要艳色七分。 只见吴月娘粉面含春,体态丰腴,不愧是大官人爱称「粉肉儿」,行动间那鼓囊囊的丰腻,随着步伐微微颠动,隔着上好的绸料也似能觉出那份沉甸甸软颤颤的肉感,腰虽不甚细,却圆润紧实,自有一段当家主母的雍容气度,眼角眉梢又透着一股被男人百般揉搓疼爱後才有的慵懒风情。 旁边自然是紧紧跟着、想要露脸的金莲儿。 这小妖精今日更是下了血本,亲爹爹赏的首饰吊坠那是一水儿戴上,上穿柳绿杭绢对衿袄儿,浅蓝水绸裙子,束着娇滴滴的桃红汗巾子,将那不盈一握的蛇腰勒得越发纤细,胸脯儿却胀蓬蓬地顶起袄襟,随着莲步轻移,似要将那盘纽撑开。 她粉面含春,眼波横流,顾盼间媚意几乎要滴出水来。步步生莲,摇曳生姿。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的妖冶风情,莫说清河县,便是东京汴梁城,怕也寻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匹敌的狐媚子。 後面的香菱儿,身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月白绫袄儿,鹅黄挑线裙子,行动间如弱柳扶风。那几分像秦可卿的脸蛋已然是绝色,眉心中间一点嫣红的胭脂记,如同观音点化,既添了十分的妖娆风情,又隐隐透出几分菩萨似的悲悯端庄,叫人看了心痒难耐,只想搂在怀中细细怜爱。 桂姐儿则是一身银红纱衫,葱白挑线裙,她本是勾栏出身,最晓得如何扭动腰肢,那一段水蛇腰儿款摆起来,如同风摆荷叶,带着特有的熟透了的甜腻风情。 孟玉楼身量在这满楼妇人中拔了头筹,她今日特意挑了件湖蓝缎面高开衩长精子,行走间,那裙裾随着步伐荡漾,修长得如同名家笔下细描的玉柱,自丰腴圆润的臀线以下,线条紧致流畅,毫无赘余。她脸上带着几分当家管事娘子特有的精明干练,气质沉稳,与金莲的妖、香菱的柔、桂姐的媚截然不同,自有一股子利落的风情。 紧跟在孟玉楼身後的,却是大病初癒的晴雯。 她身上穿的,正是孟玉楼怜她病中清减,特意赠她的一件簇新鹅黄缕金挑线纱衫,配着月白绫子裙。这衣裳原是照着孟玉楼的身量略微放宽了些做的,此刻穿在刚刚抽条、犹带几分病後清减的晴雯身上,便显出一种别样的俏西施风致。 这一行六人,如同六朵颜色各异、却都开到极盛的名花,骤然闯入这争奇斗艳的脂粉阵中。一进入大厅,所有先前还顾盼自雄、互相较劲的妇人小妾们,登时哑了声响,敛了锋芒,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精气神。 先前那股子争强斗胜的劲头霎时泄了,如同潮水遇到礁石一般,不由自主地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那群妇人被西门家的花儿们所慑,又想起自家老爷临行前千叮万嘱要巴结好这位权倾京东的西门天章大人,方才的酸妒心思瞬间被压下,换上一副副热络的笑脸,纷纷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奉承主母吴月娘。「哎哟哟,月娘姐姐今日这气度,真真是富贵逼人,满清河县再找不出第二个了!」 「可不是嘛,西门大人好福气,瞧月娘姐姐这通身的福相,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 「几位妹妹也是天仙似的人物,尤其是金莲妹妹,这身段模样,啧啧,怕是连宫里的娘娘也比下去了…月娘行动举止端庄得体,面上含笑,应对从容,她深知自己代表的是西门家的脸面。 她微微颔首,眼神扫过众人,既不显得过分亲热,也不至於疏离冷淡,恰到好处地维持着威仪。带着身後那五个丫鬟,边应酬着这些虚情假意的奉承,边凭栏远眺,等着那一年一度的元宵烟花和满城花灯最盛的时刻。 而此时,在大宋另一处风雅所在一停泊於保障河上、灯火通明的巨型画舫「不系舟」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舫内薰香袅袅,丝竹管弦之声清雅悠扬。 一群自诩风流的文人墨客、士林学子,此刻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以才情美貌闻名清河的第一名妓楚云在内,都不由自主地望向舫窗边一个带着帷帽遮掩面容的纤细身影一一林黛玉。 谁也没有望向同在舫内、同样出身名门的贾琏。 这位琏二爷虽然也穿着锦袍玉带,但神色间总带着几分油滑世故,眼神闪烁,言谈举止透着一股市侩的精明气,倒像是个钻营有术的商人,决然不像是一个写词的文人。 反倒是那窗边静立的黛玉,虽隔着一层薄纱,瞧不真切面目,单是那一段身姿,便已是风流婉转,真真是「弱柳扶风」活了过来。 满舫都是绫罗绸缎、浓妆艳抹,偏她一身素净,却更衬得那身子骨儿清冷孤高,不沾尘埃,活脱脱是那「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的诗句化成了精魄。 只一个朦胧侧影,那腰是腰,臀是臀,胸前不显的曲线,便足以让满船士林,恨不得立时揭了那碍事的帷帽,瞧瞧里面藏着怎样一张倾国倾城的玉面。 再看她身边侍立的一对丫鬟:紫鹃身段儿挺拔,胸前鼓胀胀的,眉目间一股子沉稳的俏劲儿;雪雁则娇小玲珑,青涩纯真,更惹人怜爱。连奴婢都生得这般水灵剔透,那被她们小心护着的主人,遐想那帷帽之下的风华绝代,更是不言而喻了。 这群平日里自命清高的文人士子,此刻眼珠子都似粘在了黛玉身上,看得有些发直,心中惊叹不已。然而他们终究是读圣贤书的,知道礼数规矩,晓得这般带着帷帽的闺阁小姐,绝非可以贸然上前搭讪的对象,只得强压住心头的悸动,远远站着,目光却怎麽也挪不开。 倒是那楚云,见黛玉气质非凡,莲步轻移,走上前去,对着黛玉盈盈一礼,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这位姑娘请了。方才那两阙词,辞藻清丽,情致深婉,格调高绝,莫非是姑娘所作?敢问姑娘……可是不让须眉的李易安?」 林黛玉闻声,赶忙微微侧身,隔着帷帽前的轻纱,声音清冷中带着局促,轻轻摇头道:「姑娘谬赞了,小女子愧不敢当,小女子乃姑苏林氏,家父……讳如海。」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林如海?!」 「可是那新近仙去不久、钦点的兰台寺大夫、探花郎林公?!」 「竞是林探花的千金!」 「哗」的一声,整个不系舟内瞬间炸开了锅! 方才还只是惊艳於其风姿的文人们,此刻更是大惊失色,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与肃然起敬! 林如海何等人?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是清贵至极、才名满天下的探花郎!虽已仙逝,但其才学品行、为官清正,在士林中声望极高!眼前这气质清绝如仙的少女,竟是林探花的遗孤!难怪有如此才情风华!谁能想到,在这元宵佳节一艘画舫之上,竟能遇见这位才名卓着、命运多舛的探花郎的遗孤!那帷帽下的身影,瞬间笼罩上了一层家世渊源与才女光环交织的神秘色彩,更显得遗世独立,高不可攀。 那群文人得了「姑苏林氏」、「探花林公」的印证,更是激动得无以复加,七嘴八舌地嚷道:「既是探花林公的千金,那还有假?这两阙词,立意高远,辞藻清丽,非家学渊源深厚、天资卓绝者不能为!」「正是正是!林氏诗礼传家於姑苏,林公又是前科探花、兰台清流魁首,自然是地道的江南文脉!」「想不到今日竟能亲耳闻听、亲眼得见如此大家风范的词作,还是出自我们南方闺阁才媛之手!实乃我辈之幸,文坛之幸啊!」 「林小姐莫要过谦!此等佳作,当传唱天下!」 林黛玉自小养在深闺,何曾见过如此阵仗,被一群陌生男子目光灼灼地围着,又惊又羞,急得粉面通红,只能连连摇头,声音细若蚊纳地辩解:「不…不是我作的…真不是我作的…」 可她声音本就不大,此刻心慌气短,更是细弱游丝,被淹没在众人兴奋的呱噪声浪里。 那些听见只言片语的,也只当她是闺阁小姐惯常的谦逊,纷纷摆手笑道:「小姐忒谦了!」「当得起!当得起!」 一时间,场面愈发混乱失控。 有真心仰慕林如海学问、想一睹其女风范的,挤上前想看得更真切些; 有被黛玉那清冷气质吸引,想凑近些闻闻她身上幽香体味和小嘴儿呼出气味的; 更有那心思不纯的,借着人群拥挤,眼神猥琐地在黛玉纤细的腰肢、被帷帽轻纱遮掩的轮廓上打转!各种心思混杂着文人的狂热,化作一股令人窒息的浊流,那男人的包围圈越缩越小。 黛玉只觉得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在身上,混杂着汗味、酒气和浓烈薰香的浑浊空气扑面而来。她生平最恨弄虚作假,如今被强按上剽窃之名,更是急得心如油煎,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强忍着才没落下,纤弱的身子微微颤抖,几乎要站立不住。 紫鹃和雪雁拚命护在小姐身前,小脸煞白,又急又怕。 便是那见惯场面的楚云,此刻也被这失控的、带着贪婪与狂热气息的男性包围圈逼得花容失色,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这些平日里吟风弄月、道貌岸然的士林才俊,此刻高昂兴奋的面孔,适才又喝了不少的马尿,已然是上了头。 此时他们在摇晃的灯火下竞显出几分扭曲和狰狞来,哪里还有半分读书人的清雅? 那贾琏更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弄得一头雾水,他本就不耐烦这些酸文假醋,此刻想挤进去护着表妹,奈何早被汹涌的人潮推操到了最外围,急得跳脚也无可奈何,只能徒劳地喊着「让开!让开!」,声音却如同石沉大海。 一时间别说黛玉主仆三人惶然无助,连带着楚云,都如同惊涛骇浪中几片脆弱的叶子,眼看就要被这汹涌浊流吞没。 就在这千钧一发,四人个美人儿几乎要被挤倒,紫鹃雪雁的哭喊,黛玉的细声和楚云挣扎都被淹没之际「眶当!」一声巨响!画舫雅间帘子两旁的雕花门扇,本就是遮掩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踹得数个门扇飞起! 「直娘贼!作死吗?!都他娘的给爷们儿滚开!挤你娘的什麽丧?!」 一声炸雷般的吼骂,带着衙门里特有的蛮横,如同淬了油的鞭子,狠狠抽在舱内每一个人的耳膜上震得烛火都晃了三晃! 紧接着,十条如狼似虎的彪形大汉,裹着一身汗臭、皂角味混着铁锈般的煞气就冲了进来!正是西门大宅那群北地绿林护院!! 他们个个玄色紧身公服勒得紧绷绷,露出粗壮的膀子,腰里牛皮鞘子插着尺许长的黑沉沉铁尺,胸前「提刑」两个白字像索命的符! 领头一个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凶光四射,嘴里还不乾不净: 「操你们这群穷酸措大的亲娘!都他娘的活腻歪了?挤得跟蛆拱粪坑似的,想趁乱揩油摸靛是吧?!爷们儿这双招子可亮堂着呢!」 这群衙役如同虎入羊群,根本不分青红皂白,蒲扇大的巴掌、穿着厚底官靴的脚丫子,照着那些挤作一团的书生就没头没脑地招呼过去!动作粗暴得像是在驱赶牲口! 「滚你娘的蛋!」 「哪个不长眼的酸丁挡道?吃爷一脚!」 砰!一声闷响,一个书生被踹得直接撞在案几上! 「瞅瞅你们这一个个鸟样!裤裆里没三两肉,倒学会往娘们儿堆里扎了?都给老子滚开!别污了贵人的眼!」 「挤!还挤?!再挤老子把你那点墨水儿从屁眼里踹出来!」 「瞅瞅你们这群花胳膊酸丁!读几本破书就他娘的不认识爹了?衙门办差!挡道儿的都是贼!」另一个满脸麻子的护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铁尺头子毫不客气地捅在另一个书生的腰眼上,捅得那书生「哎哟」一声,捂着腰缩成一团。 「妈拉个巴子的!再敢往前拱,老子把你们这群腌攒泼才的卵子都挤出来喂狗!」班头更是口沫横飞,骂得极其粗鄙下流,大手如同抓小鸡仔似的,揪住两个书生的衣领子,双臂一较劲,猛地往後一操!「哎哟!」「我的帽子!」「我的砚台!」「噗通!哗啦!」 这帮衙役骂得句句不离下三路,字字带着祖宗八代,动作更是又狠又刁,专往人软肋、腿弯、腰眼上招呼。 惨叫声、惊呼声、器物碎裂声响成一片。 这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江南士林,平日里双手不沾阳春水,便是走几步都嫌累,哪经得起这些如狼似虎、惯常在市井里拿人打人的公差推操? 顿时被推操得东倒西歪,滚作一团,冠帽歪斜,衣襟散乱,有的被扇得眼冒金星,有的被踹得抱着肚子乾呕,还有的被同伴绊倒,压在下面哎哟连天。 杯盘碗盏稀里哗啦摔了一地,狼藉不堪,方才那点风雅荡然无存。 接着又是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们,纷纷手持碗口粗细、红黑漆就的水火棍,撞开其他扇门,如潮水般涌将进来。 为首一个面皮紫涨的班头,叉着腰,扯着破锣嗓子高喊道:「奉西门钦差大人钧旨!捉拿勾结妖教摩尼、图谋不轨的逆党!尔等酸丁腐儒,还不速速蹲踞、双手抱头!但有迟延,棍棒伺候!」他身後的衙役们早已如狼似虎地散开,手里明晃晃的铁尺、锁链、水火棍高高举起,凶神恶煞地指着满船惊魂未定的书生: 「蹲下!听见没?抱头蹲下!」 「操你八辈祖宗!还杵着当旗杆呢?想尝尝爷爷棍子的滋味儿?」 「快!蹲下!手抱头!哪个敢乱动乱看,老子敲碎他的卵黄!」 这群平日里只会吟风弄月、指点江山的书生文人,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如被沸水浇了的蚂蚁,乱作一团。 有那胆小的,早已「噗通」一声跪倒,依言抱头蹲下,身子筛糠也似抖。 偏有几个自恃清高或胆气壮的,稍显迟疑,梗着脖子欲要分辩。 那班头眼毒,觑得真切,立刻炸雷般一声断喝:「直娘贼!作死麽!」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粗壮如牛的衙役早已抢上一步,钵盂大的拳头带着风声,「嘭」一声便捣在为首那迟疑书生的面门上,边打边唾沫横飞地骂道: 「贼囚根!腌攒泼才!钦差老爷的钧旨也敢怠慢?爷爷这「铁馒头』管饱!」 那书生「嗷」一声惨叫,鼻血长流,仰面便倒,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混乱中,又跳出几个仗着自己有些家世背景的,强撑着喊道:「尔等休得放肆!家父乃…」「家叔是…」 话还未喊囫囵,早有几条水火棍带着恶风,「鸣」地一声横扫过来,结结实实抽在腿弯、腰肋之上!打得他们杀猪也似嚎叫,满地打滚,那点傲气连同口中的「家父」、「家叔」,全被打得咽回了肚肠。衙役们兀自不解恨,一边踢打一边污言秽语地咒骂:「家父?我入你奶奶个纂儿!算个鸟毛!便是你亲爷爷是当朝太师,撞在爷爷手里,今日也叫他认得爷爷这「阎王帖』!狗攘的玩意儿,给老子老实蹲着!」一时间,厅堂内棍棒拳脚齐飞,污言秽语与痛呼呻吟交织,莫状元一颗牙都给打飞了出来。不消片刻,方才还衣冠楚楚、高谈阔论的士林文人,已是满地葫芦也似滚倒一片,再无一个敢站立。个个鼻青脸肿,抱头哀嚎,呻吟之声不绝於耳,方才的斯文体面,早被践踏进了尘土里。 就在这满堂狼藉、哀声遍野之际,但听得靴声橐橐,不疾不徐。 就在这片狼藉、血腥与压抑的死寂中,船舱门口的光影微微一暗。 一双乌黑锂亮、厚底包铁官靴,稳稳地踏了进来,不偏不倚,正踩在刚才莫状元被打飞的一颗带血的牙齿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穿着官袍的身影,如同山岳般出现在舱门口。 他外罩一件玄色貂裘大氅,领口一圈油光水滑的雪白风毛,衬得他面如冠玉,又风流邪气。腰间束着玉带,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静静垂落。 甫一进门,那目光如冰水般缓缓扫过全场,满堂的呻吟痛呼竟似被无形大手扼住,瞬间低了下去,只余下粗重压抑的喘息和棍棒无意磕碰地面的轻响。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衙役们,此刻也屏息凝神,垂手肃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厅堂之内,唯有这位大人久居人上,手握生杀大权所养成的无形威仪,如泰山压顶,沉沉笼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那本就吓得魂飞魄散、躲在角落瑟瑟发抖的林黛玉,乍见这大官人面容,恍若暗夜行舟忽见灯塔,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泪光点点中,认出此人竟是父亲故交、如今也算自己半个监护人的西门天章!激动之下,那声含在喉头的「爹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幸而最後一丝闺阁矜持尚存,硬生生改了口,带着劫哽咽,颤声唤道:「世…世兄!我..我在这儿!!」 声音虽细弱,在这死寂的厅堂中却格外清晰。 黛玉身旁的紫鹃和雪雁,更是如同被摄了魂魄。方才还惊恐万状,此刻见到西门大官人那气度威仪、俊朗面容,竞如同见到了每个深闺寂寥、春心萌动夜晚,手指在锦被下不由自主揉搓汗巾子时,心中痴痴念想的梦中郎君一般,一时忘了身在险境,只痴痴望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另一边的江南第一名妓楚云,也是吓得魂不附体,手脚冰凉。待看清来人是西门天章,心中顿时五味杂陈,羞、惧、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搅作一团,正自心乱如麻。 却听旁边她那莫状元,见自家佳人如此失魂落魄地盯着西门大官人,一股冲天醋意混着方才被打的屈辱,直冲顶门,恍若被人当众扒了裤子般羞愤难当,竞忘了场合,嘶声大喊:「云儿!我在此!看我!莫怕!」 这一嗓子尖利突兀,瞬间打破了大官人出场带来的死寂威压。 大官人身旁侍立的玳安,闻声勃然大怒! 心道:「好个不知死活的穷酸,我家老爷在此,也轮得到你鬼叫抢风头?」 也不管这厮是谁,二话不说,猱身而上,飞起一脚,狠狠踹在莫状元面门之上! 这一脚又快又狠,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莫状元口中鲜血混合着几颗碎牙,如箭一般「噗」地彪起老高,整个人直挺挺向後倒去,再无半点声息。 站在大官人另一边身後的平安,懊恼地一跺脚,心中暗骂:「好气!又让玳安这厮抢了先手!」只得眼睁睁盯着地上如死狗般的莫状元,心中暗自加油鼓劲:「贼囚!你倒是再吭一声气儿啊!让爷爷我也好活动活动筋骨,在老爷面前露个脸!」 巴不得那莫状元再挣扎着说上几句,自己好扑上去补上几拳几脚,也显显自家威风。 【老爷们,别骂了断文了,今天码了一万五了,再不断,人要残了!求月票老爷们!】 第384章 人前显圣 「莫郎!」楚云一声凄呼,眼见玳安擡脚又要踹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张开双臂,挡住满脸是血、牙碎齿落数颗的莫俦,对玳安哭求道:「求小哥高擡贵手!莫再打了!莫郎…莫郎你没事吧?」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莫俦脸上的血污,却越擦越多。 莫俦被她这一扑一摇,牵动了伤处,疼得眦牙咧嘴,心中又气又苦暗道:「我都这副模样了,你说我有没有事!」 他挣开楚云的手,把口中断牙连同血沫子狠狠一咬,竟强撑着擡起头,对着那官威凛凛的大官人嘶声喊道:「西门大人!这里…咳咳…这里俱是江南士林名门子弟!你…你纵是钦差,奉旨拿人,也…也不能如此不分青红皂白,肆意殴打、折辱斯文!我等…我等何罪之有?」 他这一喊,虽中气不足,却激起了地上那群鼻青脸肿、哀嚎呻吟的文人一点残存的傲气。 一时间,「对!折辱斯文!」「无故殴打,有辱朝廷体面!」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夹杂在痛苦的「唉哟」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的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角落里那吓得小脸煞白、身子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林黛玉。见她那惊魂未定的模样,又听得满堂呻吟与叫嚣,大官人缓缓扫过地上这群狼狈不堪的「斯文人」:「哼!江南士林…名门子弟?好一个「斯文』!好一个「体面』!」 他顿了顿,凤眼微眯,寒光更盛,「我要是晚来一些,你们要干什麽?这就是你们江南士林给本钦差看的「体面』?嗯?」 地上这群人,被方才如狼似虎的衙役一顿棍棒拳脚,本就打掉了大半酒气,此刻看着彼此鼻青脸肿、衣冠不整的狼狈相,再想想方才酒酣耳热时那些狂悖放诞,一股巨大的羞愧和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们。可总有那不知死活、或是被打懵了头的。一个满脸是血的家伙,竟梗着脖子,还想强辩:「我等…!」话音刚起,旁边一个眼疾手快的护院,哪里容得他放肆?蒲扇大的巴掌带着风声,「啪!」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扇在他肿起的脸颊上! 「狗攘的玩意儿!大人让你放屁了?你算个什麽东西也敢开口?!」衙役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凶神恶煞地瞪着他。 那书生被打得眼冒金星,彻底哑火,捂着迅速肿起的脸颊,只剩下呜咽,不敢再吭一声。 大官人不再理会这群烂泥般的「斯文人」,目光重新落回林黛玉身上,眉头微蹙,沉声问道:「林姑娘,你怎麽在此处?」 林黛玉此刻心神稍定,却并未直接回答大官人的问话。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虽还有些微颤,却赶紧解释自己在意的剽窃:「诸位方才…方才不是争相询问,那两阙词,是何人所作吗?」 她纤纤玉指,指向大官人,「便是眼前这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什麽?!」「是他?!」「不可能!」「这…这…」 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惊雷! 地上那群呻吟的、捂脸的、蜷缩的文人,瞬间都忘了疼痛,一个个瞠目结舌,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出来,难以置信的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他们纵然被打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可心底深处,却还死死攥着最後一点可怜的「傲骨」与「清高」他们可以承认这位西门钦差权势滔天,但打心眼里低看他一头,他们自认是这江南文脉的精华,是朝廷未来的栋梁! 这位以西门钦差,纵然位高权重,纵然官家给了文身,但在文采风流、锦绣文章上,终究是粗鄙武夫、铜臭胥吏一流,是万万及不上他们这些十年寒窗、满腹经纶的才子的! 这,几乎是他们此刻唯一能用来支撑破碎尊严的精神支柱了。 可林黛玉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如同巨锤,狠狠砸在了他们这最後的精神支柱上! 厅堂内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混杂着痛苦抽气和极度震惊的嘈杂质疑声。 那两阙词,笔力雄浑,意境深远,情致缠绵,怎麽可能是眼前这位西门钦差所作! 大官人本人也是一愣,显然没料到黛玉会突然提起这个。他看向黛玉,眼中带着询问:「哦?林姑娘,此话怎讲?」 林黛玉便将方才众人如何因词争论,如何推崇备至,又如何争执不下,最终引出她的经过,清晰地复述了一遍。 「这等小事!」大官人听完,脸上却无半分得意或赧然,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毫不在意地淡淡道:「些许游戏笔墨,随手涂鸦,不值一提,林姑娘放在勿放在心上。」他这轻描淡写的态度,与他方才雷霆万钧的官威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反差,更让地上那群自诩才子的文人羞愤得无地自容。 就在这时,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只见几个身着体面绸衫、须发皆白的老者,听到发生这等事,陪着周邦彦和贺铸赶了上来。一上来撞见如此骇人景象一满地狼藉,呻吟哀嚎,血迹斑斑,一群平日里眼高於顶的江南才子如同待宰的羔羊般蜷缩在地。 更令他们惊愕的是,刚踏进门,便清清楚楚听到林黛玉那石破天惊的指认,以及大官人那轻描淡写的回应。 周邦彦与贺铸他们也顾不上地上那群惨状的子侄辈了,目光灼灼地盯住西门天章。 周邦彦率先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对着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西门大人!方才林姑娘所言…那两阙大作…竞是…竞是出自大人之手?」 他身旁的贺铸也连忙跟着拱手,一双虎目圆睁,满是求证与震惊。 大官人见是这两位词坛泰斗,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口吻:「周学士、贺公见笑了。不过是闲暇偶得,信手涂鸦罢了。当不得二位大家如此谬赞。」 「闲暇偶得?信手涂鸦?」周邦彦和贺铸几乎是异口同声地惊呼,连连摇头摆手,脸上写满了「你莫要证我」的神情。 周邦彦连连摇头认真说道:「大人过谦了!过谦了!此二词,「那相思已是不曾闲』大人自谦倒也罢了,可那「当时只道是寻常』沉雄处如惊涛,婉约处似幽兰,意境高远,格律精严,非绝非「涂鸦』二字可轻辱!」 贺铸也用力点头,声如洪钟地附和:「美成兄所言极是!西门大人,您这「闲暇偶得信手涂鸦』,可让我等这些皓首穷经、专攻词道之人,羞煞愧煞了!不知…不知大人可还有其他佳作,能否让我等开开眼界?」 那几位紧随周邦彦、贺铸上船的各家族长者,看着眼前这满舱狼藉、学子哀嚎、血污遍地的景象,再看看两位词坛泰斗竞对着这位始作俑者西门天章大人,只顾着热切讨要词作,纷纷有些不耐烦。其中一位须发皆白、身着锦缎儒衫、气度沉稳的老者,强压下心头惊怒,上前几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不失礼节:「西门大人!老朽德顺王继先。敢问大人,今日这秦淮风雅之地,为何竟出动如此多提刑衙役,悍然殴打、拘押我江南士林诸多俊彦?此等行径,岂不令天下士子寒心?还请大人明示缘由!」他这番话,代表了在场所有家族长者的心声,目光灼灼。 大官人的目光,终於从周、贺二人身上移开,缓缓落到王继先脸上:「哦?德顺王氏?」 王继先心中一凛,拱手道:「正是老朽。」 大官人笑道:「既如此,你也随本官走一趟吧。」 「什麽?!」王继先以及他身後的几位家族长者脸色骤变,失声惊呼。 大官人负手而立,声音陡然转厉:「本官奉圣谕,提点京东刑狱,专司查办江南摩尼妖教勾结叛逆、图谋不轨一案!凡涉案人等,无论出身门第,若有嫌疑一律严拿审问!」 「摩尼教?!」「勾结叛逆?!」「图谋不轨?!」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狠狠劈在几位家族长者的心头! 他们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 江南,自古便是膏腴之地,其富庶繁华,甲於天下。 然则,在这片流淌着白银与丝绸的土地上,真正执掌风云、根系深植的,并非仅是那些堆金积玉的豪商巨贾,而是那盘根错节、清贵自矜的江南士林。 自太祖开国,偃武修文,广开科举以来,江南文风之盛,冠绝神州。 钱塘烟雨,滋养出多少锦绣文章;吴门书香,薰陶出几许经世之才! 百余年间,江南士林共擢升宰相一十七位! 状元及第者,三十有九人!至於进士及第、位列朝堂者,更是数不胜数,如过江之鲫! 这江南士林身後,是一个个累世簪缨、诗礼传家的名门望族。这些家族,田连阡陌,仓廪丰实,掌控着江南最膏腴的土地、最繁盛的市镇、甚至影响漕运盐铁。 族中子弟,自幼延请名师,饱读诗书,科举入仕之路,几成定制。更与本地豪商巨贾联姻结盟,互为表里一士族借商贾之富,供养子弟读书、打点官场; 商贾则依附士族之权,打通关节,垄断利源。清贵的功名与黄白的金银,在这片水软风轻的江南,早已如藤缠树、树绕藤般,死死纠缠,难分彼此,形成了一张牢不可破、足以撼动朝局的地方势力网络。这便是江南士林真正的底气与根基,远比那看得见的金山银海,更为深沉可怖。 近年来花石纲扰民甚巨,民怨沸腾,朱助父子在江南横行霸道、巧取豪夺,却也只敢在财货上动手,对盘根错节的士林大族,多少也要留几分薄面,不敢如此撕破脸皮、一网打尽地抓捕各家核心子弟!眼前这位西门钦差,竞敢如此行事! 不顾江南士林震动,不惜得罪如此多的世家大族! 这背後……必然是有确凿的足以捅破天的大案! 或者……是朝廷对江南士绅势力的一次蓄意清洗? 另一位姓楚的长者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西门大人!敢问大人可有……可有确凿证据?若无铁证,仅凭臆测便如此折辱士林,恐难服众啊!」 大官人闻言轻笑:「铁证?自然有。若无如山铁证,本官岂敢惊动诸位江南的栋梁之才?」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那份笃定和森然,让几位家族长者心头最後的侥幸也瞬间破灭,脸色灰败。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和绝望弥漫之时一 「咚咚咚咚咚!」一阵沉重急促、带着甲叶碰撞铿锵之声的脚步声,如同战鼓般从船舱外由远及近!舱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一个高大健硕、身穿低级武官服色、腰间挎刀的身影,如同一股旋风般撞了进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脸上带着一股子混不吝的傲气悍勇,正是扬州城里出了名的小霸王、西军名将刘法的儿子一一刘正彦! 这位在扬州城向来横着走,仗着老爹刘法的赫赫威名和即将奔赴西北战场的身份,连许多世家大族都让他三分,虽不如那些纯纨絝子弟般只知斗鸡走狗,但也绝对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 可此刻,众人惊愕地看到,这位小霸王冲进船舱,目光一扫锁定那西门天章,竟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膝盖重重砸在船板上! 他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中大礼:「卑职刘正彦!参见大人!一收到大人密令,末将即刻点齐人手,马不停蹄赶来听命!码头已然封锁,不会放过一人侥幸出入,请大人示下!」 满船皆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瞪口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正彦!何时见过这无法无天的刘衙内如此恭敬驯服?简直如同见了他爹刘法一般。 大官人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已预料。他目光落在刘正彦身上,平静问道:「给你的信,都看明白了?」 「是!大人!卑职在扬州待了好些年,对这些人已然烂熟於心!绝无差错!」刘正彦跪在地上,腰杆挺得笔直,回答得斩钉截铁。 大官人微微颔首:「行了,起来吧。抓人。」 「得令!」刘正彦大喝一声,如同听到军令,猛地起身,动作乾脆利落。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蹲在地上惊恐万分的众人,手指如同点卯般飞快点出:「你!」「你!」「还有你!」「还有那个……莫家的莫俦!拖出来!」 他点一个名字,便有一个衙役扑上去,不由分说,用沉重的铁链「哗啦」一声锁住脖颈,手法粗暴娴熟! 「大人!冤枉啊!」 「西门大人!我王家世代忠良!」 衙役如同拖死狗一般,将点名锁拿的十几人,粗暴地拽起,铁链哗啦啦作响,丝毫不理会他们高声喊冤。 那扬州第一名妓楚云,眼见自家莫郎被打得口鼻窜血、牙齿脱落,心疼得如同刀绞。 她强忍着恐惧,一双含情目水汽氤氲,满是担忧与不舍。莫俦虽疼得眦牙咧嘴,说话都漏风,却仍用那变了调的含糊声音安慰道:「云…云儿放心…莫慌…我莫家世代清流,诗礼传家…断然不会做出那等勾结妖教的腌攒事!待…待我禀明朝廷…定要参他一本!…」 话音未落,厅门处又是一阵骚动。只见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扭胳膊踹腿,将一个身着绸衫的人狠狠掼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脚下! 那人面如死灰,抖得如同秋风里的落叶,正是那苗青! 大官人居高临下,看着脚下这滩烂泥,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本官该叫你苗员外了,在清河县你我未曾碰面,没曾想啊…这扬州富贵风流地,倒让咱俩碰上了! 苗青一听「清河县西门大人」几个字,魂儿都吓飞了一半!立刻磕头如捣蒜,额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咚」闷响,涕泪横流地哭嚎:「西门大老爷!青天大老爷!饶命啊!饶了小的这条狗命吧!小的是猪油蒙了心…小的…小的愿做牛做马,倾家荡产孝敬您老!求您老高擡贵手啊!呜呜呜」大官人懒得再听这腌攒泼才的聒噪,随意地挥了挥手,苗青立刻被两个衙役如拖死狗般拽到一旁,兀自筛糠般抖着,不敢再嚎。 大官人玩味的目光,这才慢悠悠转向了楚云。他上下打量着这位扬州第一美人,在她因惊惧而剧烈起伏的饱满胸脯和不堪一握的纤细腰肢上来回逡巡:「楚大家,你也…随本官走一趟?」 楚云娇躯剧颤,强撑着最後一丝尊严,声音带着哭腔:「奴…奴家身犯何罪?大人…大人明监啊!」一旁的莫俦见状,嘶声冷笑:「西门大人!你…你莫要欺人太甚!云儿她不过是个身不由己的死契官妓!她…她懂什麽摩尼教?你…你抓她作甚?莫非…莫非是见色起意,要强夺人妻不成?」这话已是撕破脸皮,带着豁出去的疯狂。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他踱步上前: 「强夺人妻?嗬嗬…莫状元,她是谁得人妻,你的麽?」 他话锋一转,手指向一旁抖作一团的苗青,声音陡然转冷:「这苗青,在清河县欠了本官一笔巨债!如今,本官查抄逆产,但凡是他名下,皆要扣押清算,抵偿旧债!」 「前几日,这位扬州第一美人儿的契约,可是被这位苗员外,用白花花的银子拍下的!人妻?就算是你的莫状元的情人,此刻也得跟我回去!」 那苗青为了活命,哪里还顾得上什麽其他?如同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立刻扯着嗓子尖声叫道:「是是是!大人明察秋毫!千真万确!这楚云…连同她的契约文书,都是小人的!都是小人花钱买下的!小人自愿献给大人抵债!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猛地捏住了楚云那尖俏玲珑的下巴,硬生生将一张粉雕玉琢的俏脸儿擡了起来。那大拇指,带着几分油腻汗意,便在她吹弹得破的腮颊上,肆意揉搓捻弄起来,指腹刮过细嫩皮肉,留下几道微红的印子。 另一只手更不闲着,铁箍似的,早从後腰抄过去,紧紧勒住了楚云那杨柳枝儿般纤细柔软的腰肢。力大势沉,不容分说,硬生生将个娇怯怯的身子半搂半抱,嵌进自己怀里。 那楚云被他这般当众搂抱,惊得魂飞天外,偏生腰肢被箍得死紧,半分挣扎不得,只觉一股浓烈的男子汗气,直冲口鼻。 堂上众目睽睽,大官人竞浑似无人,嚣张的低下头,专属於他的视野里,只见一抹水红色的汗巾子,绣着交颈鸳鸯,被那高耸撑得紧绷绷的,汗巾子边缘,已微微被香汗濡湿,透出底下皮肉的白腻光润来。一股子暖烘烘、甜腻腻的异香,混着汗巾子上浸透的脂粉气、女儿家肌肤的温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汗津味儿,直钻脑门! 地上那群鼻青脸肿的文人,纵然身处险境,目睹此情此景,竟也下意识地喉结滚动,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 而最受刺激的,莫过於那被踹倒在地、口鼻淌血的莫俦!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视若珍宝、连手指尖都舍不得重碰一下的云儿,此刻竞被西门天章如此粗野地搂在怀里,肆意轻薄! 那香软的身子贴在那冰冷的官袍上,那从未向自己展露过的、衣襟深处最私密的味道,竞被那恶贼如此亵渎地嗅闻! 一股混合着滔天妒火、锥心之痛和奇耻大辱的邪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 他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心中疯狂嘶吼:「那味道…我都未曾闻过!!」 大官人见事已毕,鼻孔里哼出一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吩咐道:「都给我锁了,押回衙门细细勘问!一个都甭想跑脱!」 「是!」底下如狼似虎的衙役轰然应诺,早如老鹰抓小鸡般,将瘫软的苗青、兀自漏风叫嚷的莫状元并一干人等,推操踢打着押了出去,堂上顿时空落不少。 恰在此时,扈三娘一身利落劲装,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步履轻盈,行至西门庆身侧,低声禀告:「老爷,外头无碍,武丁头亲自带人守着。」 大官人点点头,看也不看那被他揉搓得钗横鬓乱、面无人色的楚云,只如丢弃一件玩腻了的物件般,顺手将她往扈三娘怀里一操道:「看好了!」 扈三娘一双冷眼扫过楚云惊惶的泪眼,将她制住。 大官人则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一旁静立的林黛玉。他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罩下来,声音虽刻意放低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这里腌攒,赶紧回去!紧闭门户,无事莫要出来走动。」林黛玉纤弱的身子微微一颤,仿佛真听到了父亲严厉的训诫。她擡起那双含露目,怯生生地看了大官人一眼,乖顺地、点了点头,在紫鹃和雪雁的搀扶下,低着头匆匆离去。贾琏皱着眉头看着这西门大人,总觉得有些不对,又说不上来,只得赶紧跟上黛玉。 此刻。 清河县狮子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几位有头有脸、丈夫官居四五品的官家太太,正围着她,满脸堆笑,奉承话儿如流水般淌出,无非是夸赞月娘治家有方、福泽深厚,连带西门大人官运亨通云云。 厅堂稍偏处,乃至廊下,则又是另一番景象。那些丈夫官职只在六品上下、或只是本地富户的娘子们,自知够不着吴月娘跟前,便一股脑儿地涌向了金莲,桂姐,玉楼等人跟前。 一时间,莺声燕语,脂粉香浓。 这几位丫鬟几时受过这等阵仗?围着她们奉承巴结的,可都是清河县里有名有姓官老爷、大财主的正头娘子! 放在从前,这些妇人见了她们,眼皮子都懒得擡一下。如今,竟这般低眉顺眼、笑语盈盈地围着自己打转,那腰弯得比自己还低,那话儿甜得能购死人! 她们心里明白,这一切翻天覆地的变化,都只因为她们的老爷,连带着她们这些依附於他的女人,也鸡犬升天。 尤其是那孟玉楼,心头更是百感交集,翻江倒海一般。想当初,为了支撑自己那两个铺子,她腆着脸,不知给眼前这些官太太、富家奶奶送过多少回礼! 绫罗绸缎、时新果子、精巧玩意……哪一回不是陪着笑脸,看人眼色?人家收了礼,也不过是淡淡一句「有劳了」,何时给过她今日这般众星捧月的脸面? 风水轮流转! 孟玉楼看着眼前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听着一声声虚伪的奉承,心底那股积压已久的郁气,此刻竞化作一种扭曲的快意,直冲顶门,眼中的得意与扬眉吐气,却是藏也藏不住。 此刻,这五个丫鬟无比想念自家老爷,恨不得他立时三刻就出现在眼前,好让她们「拚死拚活」地侍奉上去,浑身能用的都用上,以报这泼天的富贵与脸面! 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西门大爹:大胆来保!竟敢喊老爷们书友! 来保:老爷冤枉,起点活动让标题得这么写! 感谢老爷们支持这本书,虽然还未万订,但长期在月票榜前50,作为新人也算不错成绩了。整本书先到现在,爱看女人的说少写点打斗和事业,爱看事业的让少些女人加快事业线,最近江南一章,有老爷说拖沓也有老爷嫌太赶了,众口难调,来保自己也在拉扯中。 事业线问题,不是当官升级就是事业线,直接从白身到了五品大员,有人嫌快,说应该从县令逐渐写起,也有人嫌慢,恨不得马上就是皇帝。只能说这本书事业线不是按照一级一级升级来的。 女人问题,李师师薛宝钗帝姬等等都认为笔墨少了,那是因为马上返京面圣述职,以及入蔡太师成为门生地点都在京城,她们的笔墨会多,同时进贾府还会带上金钏儿和晴雯。所以老爷们别担心,本书不会出现隐身人。 真正笔墨不会太多的是外宅女人,大家懂的都懂,喜欢的话会写些她们的番外。或者某个老爷们喜欢了,觉得可以进内宅,就会增加笔墨戏份!【进入内宅不一定是马上上位,可以从丫鬟或者管事做起】 四个多月码了两百多万字,没有一天请假,很多时候发章节都是凌晨2-3点,为了有推荐,让本书成绩再好一些恳请真.无双的老爷们追读一下,多赏点月票,来保作揖! 有什么想法或者后续想要看到什么,也可以qq私来保!必定满足! 还有要骂来保的,评论里骂来保也看不到啊,qq私信骂,必定诚惶诚恐虚心接受! 还有加q群的问题,几个2000的经常满,可以加后面的,或者老爷们等一等! 最后感谢西门大爹们支持!上张来保和王六儿照!知道西门大爹们对来保兴趣不大,并且来保和老爷们高大俊朗邪气差太远,为了不脏眼睛,故而马了自己的。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新年给书友的一封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385章 结案,买卖 此时外头天色已全然暗透,清河县却亮如白昼。 满城花灯齐放,火树银花,照得街衢如同琉璃世界。各色灯盏争奇斗艳,更有许多灯内暗藏机关,人力一转,机括转动,便引得灯上人物活泛起来。 这五日金吾不禁,百无禁忌,勿论男女,连那狮子街上几家最负盛名的勾栏妓院,也都使出浑身解数,争奇斗艳,竞在门前悬起几盏叫人面红心跳、却又挪不开眼的「风流灯」来! 只见一盏灯上,绘着书生小姐後花园私会,机关一动,那书生竟俯下身去,小姐罗裙微掀,露出半截雪白腿股,两具花灯便贴在一处; 另一盏花灯更甚,画的是尼姑庵里偷情,小沙弥与俏尼姑躲在禅床後,机关触发,尼姑的僧袍褪下半边,露出圆润香肩,那小沙弥的手径直探入衣襟里去! 还有那鲤鱼跳龙门灯,灯影变幻间,分明是两条鱼尾交缠,做出那鱼水之欢的姿态……灯影幢幢,机关精巧,将那些平日里藏在帷幕後的腌膀事,赤裸裸地搬到光天化日之下。 羞得过路的正经妇人、未出阁的少女们,个个粉面飞霞,口中啐骂「腌膀泼才」,脚下却如同生了根,目光躲躲闪闪,偏又忍不住在那花灯上流连不去,心口怦怦直跳。 正这满街灯影迷离、人心浮动之际,阎婆惜、玉娘带着潘巧云也上了狮子楼的观灯楼层。 这三个媚妇人甫一露面,便如投入油锅的水滴,登时引起一阵低低的骚动!她们虽都是寡妇,年纪却也不大,不但有几分寡妇的哀戚,还透着一股子被滋润过的熟透了的风流骚情。 阎婆惜妖娆,玉娘温婉中带着精明,最扎眼的却是那潘巧云!一身水红绸衫裹着丰腴身段那对巨硕的吊钟分量十足,引得所有妇人目光灼灼,私下里交头接耳,纷纷打听这是谁家新纳的、如此「有本钱」的内眷?那目光里有鄙夷,有艳羡,更有藏不住的酸妒。 三人都是伶俐角色,先上前向主母吴月娘行礼问安。月娘脸上挂着当家主母的雍容浅笑,招呼道:「都来了?快坐下看灯。今年这满城烟花,可是咱们老爷特意出了大份银子赞助的,图的就是个热闹喜庆。你们只管安心看,安心乐,莫拘束。」 三人乖巧应了声「是」。 潘巧云心中却是一阵娇羞,又涌起一股狂喜月娘这话,似乎是把自己也当成了老爷的自家人?这误会,让她心头如同揣了只活兔子,撞得又慌又甜。她一时忘形,扭着丰臀走到楼台窗边,双手往那朱漆栏杆上一趴,上半身便探了出去,只为看得更真切些。这一趴可不得了,那对吊钟被栏杆边缘狠狠一勒,绸衫绷紧挤得向上拱起,轮廓愈发惊心动魄,玲珑身子大半分量猛地向下一坠,带得她整个人重心不稳,竟向前一个趣趄,险些翻出楼去! 「哎呀!」潘巧云吓得花容失色,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抓住栏杆,得无数目光瞬间聚焦。玉娘和阎婆惜赶忙走过来搀扶。玉娘嗔道:「仔细些!看个灯也这般毛躁!」阎婆惜则顺手从旁边小几上拈了两块精致糕点,一块递给惊魂甫定的潘巧云,一块自己塞进嘴里。 潘巧云接过,心有余悸地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定了定神,才将那糕点放入口中。只觉入口酥松,甜香满颊,从未尝过这般滋味,不由得赞道:「哎呀,这…这是哪家的点心?竟这般好吃!」 玉娘抿嘴一笑,用帕子擦了擦嘴角:「自然是好滋味。方才大娘说了,是东京汴梁「瑞芳斋』的老字号,刚在咱们清河开了分店,每日排队都得从街头排上结尾,今日特意叫人送来给西门大宅的头炉新货呢。阎婆惜也咽下糕点,满足地咂咂嘴,眼神迷离地望着满城灯火:「可不是麽!我来了清河这些日子,吃的、穿的、用的,都是从前在郓城县想都不敢想的好东西!这过的,真真是神仙日子……」她说着,忽然语气一转,带上了几分幽怨:「就是…就是老爷来咱们院里的日子,还是少了些。若是再多来几回,那才叫十全十美呢!」 玉娘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那点得意敛去,换上几分过来人的练达与警醒,低声道:「妹妹,人要知足,更要惜福。你我三人,想想从前过的是什麽日子?提心吊胆,朝不保夕。如今呢?锦衣玉食,受人奉承,这已是老天爷开眼,老爷恩典了!还有什麽不满足的?」 阎婆惜听了,眼圈竞真的有些泛红,声音也哽咽起来:「玉娘姐姐说的是…只是…只是想到我那苦命的娘亲了…她当初在郓城,费尽心思,豁出脸面去缠着那宋黑子,图的不就是让我们母女俩能过几天安生饱暖的日子,安心养老么?如今…如今女儿倒是过上了神仙日子,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可我娘她…她却…」说到伤心处,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一旁的潘巧云也被勾起心事,想起亡父,神色黯然,低头不语。玉娘见状,心知勾起了伤心事,忙上前揽住阎婆惜的肩膀,掏出自己香喷喷的帕子替她拭泪,柔声宽慰道:「好了好了,莫哭了,大节下的。等老爷回来,最後关头我便都让给你撑破你这小馋猫的肚皮,可好?」 阎婆惜被她这麽一哄,又带出那点娇憨,破涕为笑,啐了一口:「呸!谁稀罕吃撑!我胃口可没那麽大!」她嘴上说着,眼角眉梢却已带了喜色。 旁边一直沉默的潘巧云,听着两位姐姐的对话,看着阎婆惜那为几块点心、几句许诺就满足的模样,贝齿轻轻咬住了丰润的下唇,心中暗道:「这两位姐姐…可实在是有些没用,这边给能吃撑了,倘若要是奴家..」她那双媚眼,掠过楼下满街的富贵风流,又偷偷瞥了一眼主座上气度雍容的月娘,最後落回那狮子街花灯赏。 狮子楼其他一众达官贵人的内眷或凭栏远眺,或低语谈笑,目光皆被楼下光怪陆离的灯影所吸引。正看得入神,只听得一阵清越的琵琶声伴着婉转的歌喉响起,如珠落玉盘,瞬间压过了楼下的喧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吴银儿抱着琵琶,刘香儿执着牙板,两人袅袅婷婷地走上前来。吴银儿一身水绿杭绸衫子,刘香儿则是海棠红妆花缎袄,俱是鲜亮颜色,在这灯火辉煌中更显娇艳。 她们先向月娘及众位娘子行了礼,吴月娘笑道:「好,好,正嫌丝竹冷清,你们来得正好。唱个应景的,热闹热闹。」 两人含笑应了,吴银儿拨动琵琶,刘香儿轻敲牙板,启朱唇,发皓齿,唱的正是一曲苏学士的《蝶恋花·密州上元》:「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帐底吹笙香吐麝,更无一点尘随马……」歌声清丽,琵琶淙淙,将元宵的繁华旖旎唱得淋漓尽致。 唱着唱着,许是楼内暖炉烘烤,又或是唱得投入,吴银儿和刘香儿粉面上都沁出细密的汗珠,香腮微红。 两人似有默契般,趁着唱到一句高腔,玉手不经意地、却又带着明显刻意地,轻轻将各自那宽大的衫子和袄裙下摆,向上撩起了那麽一截! 这一撩,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 只见那轻薄的绸缎之下,两双修长匀称的腿儿便露了出来。不是全露,却恰到好处一一从纤巧的脚踝、光洁的小腿,一直到大腿中部! 更令人血脉贲张的是,那腿上并非赤着,而是裹着一层薄如蝉翼、近乎透明的黑色丝罗袜!灯火映照下,那黑丝袜紧紧包裹着肌肤,勾勒出诱人的腿部线条,透出一种朦胧的诱惑。 黑丝与袜下若隐若现的白腻肌肤形成强烈对比,黑愈黑,白愈白,那肉光致致、曲线玲珑的景致,瞬间攫住了楼台上所有女眷的目光! 「哎呀!」一声低低的惊呼率先响起。坐在前排的县尊夫人王氏率先发现,一双眼睛死死盯住那两双在黑丝包裹下更显诱人的腿儿,声音带着渴望:「这…这是什麽稀罕物事?这袜子…怎地如此…如此勾人魂儿?!」 她话音未落,旁边周守备的夫人李氏也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瓜子都忘了嗑,急切地探身问道:「正是!正是!好个勾死人的妖精袜子!银姐儿、香姐儿,快说说,这是哪里得来的宝贝?这黑乎乎的,穿在腿上怎地比那光着还…还撩人心肝儿?」她的目光在那黑丝包裹的腿上来回逡巡,语气里充满了艳羡和好奇。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 楼台上所有的目光,无论老少,无论身份高低,瞬间全都聚焦在吴银儿和刘香儿的下半身!那些平日里端庄持重的太太、奶奶、小姐们,此刻也顾不上矜持,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惊叹、询问、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天爷!这袜子莫不是妖精变的?穿上腿儿瞧着又长又直!」 「可不是!黑丝衬着白肉…哎哟,我这心口跳得慌…」 「快说说,哪儿买的?花多少银子我也要弄一双!」 吴银儿和刘香儿见效果达到,相视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她们非但不放下裙摆,反而在众目睽睽之下,又故意将裙裾往上提了提,几乎露出了整个丰腴雪白的大腿根!那黑丝袜的顶端边缘,用细细的同色丝带系着,更添几分隐秘的挑逗。两人站起身来,故作娇羞地扭了扭腰肢,任由那些灼热的目光在她们诱人的腿上流连。 吴银儿掩口轻笑,声音又软又媚:「各位奶奶、太太、小姐们莫急。这可不是外头能轻易买到的俗物。」 她顿了顿,吊足了众人胃口,才慢悠悠道:「这是咱们西门大人绸缎庄里,最新推出的「墨玉烟罗袜』,是顶顶私密的定制货色,外头绝无分号!我们姐妹也是求了好久才能定制到一双。」刘香儿也接口道,语气带着炫耀:「可不是嘛!这袜子啊,一经推出,可了不得!南边来的苏杭绸缎巨贾,北边来的辽地皮货豪客,还有咱们本地那些有头有脸的官人老爷们…见了这袜子,就没有不喜欢的!都跟疯了似的,抢着摸奴的大腿!」 她故意加重了「官人老爷们」几个字,眼波流转间,暗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 「轰」 这话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瞬间在众女眷心中炸开了锅! 「南边的豪客…北边的官人…都疯了似的要?」 「官人老爷们…都喜欢?」 这些关键词拨动所有妇人心中那根最敏感的弦 争宠! 县尊夫人王氏瞬间想起自家老爷最近新喜欢上的一桩官司里的夫人,成日里缠着老爷不回家。若是自己也穿上这勾魂摄魄的黑丝袜…老爷还会去那小妖精那里吗? 周守备夫人李氏则想到自家那个老不修,最近总爱往营里跑,说是练兵,谁知道是不是被哪个穿得骚气的营妓勾了魂?若是有这袜子… 另一位富商太太更是心头狂跳,她想起自己那秘密幽会的年轻书生,每次缠绵时总爱抚弄她的腿…若是穿上这黑丝…那书生怕不是要死在自己身上? 刹那间,所有热切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唰」地一下,从吴银儿、刘香儿身上移开,齐刷刷地聚焦在主母吴月娘身上! 「吴夫人!」「月娘姐姐!」「大娘子!」「好姐姐!」称呼亲热得能滴出蜜来,「这…这宝贝袜子,您可得帮衬帮衬妹妹们!务必让我们也订上几双!价钱好说!」「对对对!给我们也走个门路!」吴月娘温言笑道:「各位姐妹擡爱了。这「墨玉烟罗袜』啊,原也不是外头铺子的大路货色。」她玉指随意地往旁边侍立的人堆里一点:「不过是咱们府里两个手巧的丫头,孟玉楼和晴雯,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小玩意儿。承蒙外头的爷们看得起,胡乱穿穿罢了。姐妹们若真喜欢,不妨直接问问她们俩,看还能不能匀出些料子功夫来。」 话音一落,如同打开了闸门! 方才还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吴银儿、刘香儿瞬间被冷落一旁。那些珠光宝气的贵妇人们,如同见了蜜糖的蜂群,「呼啦」一声,全涌向了角落里原本毫不起眼的孟玉楼和晴雯! 「玉楼姑娘!」「晴雯姑娘!」「好姑娘,快跟姐姐说说,这袜子怎麽个订法?」「料子要最好的!不怕贵!」「多久能得?姐姐我急用!」「先给我订十双!不,二十双!各种颜色的都要!」孟玉楼和晴雯何曾经历过这等阵仗?被一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官太太、富家奶奶们团团围住,七嘴八舌,香风扑面,各种许诺恳求不绝於耳。那是被捧在高处、连番恳求的滋味! 两人初始还有些慌乱,但很快,一股前所未有的、被需要、被追捧的巨大满足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看着这些为了几双袜子而放下身段的贵妇们,她们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矜持又带着几分自得的笑容。这滋味,是她们身为丫鬟时从未尝过的,她们挺直了腰背,开始从容不迫地应对起这些热情的「订单」。 孟玉楼清了清嗓子:「各位奶奶、太太、小姐们,实在对不住。这「墨玉烟罗袜』用料讲究,工艺繁复,尤其是这织造与染色的秘法,非一日之功。玉楼和晴雯妹妹日夜赶工,手上积压的订单已是不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急切的脸,缓缓道:「为保品质,也为了对得起各位的擡爱,眼下…每人…暂时只能接受一双订制。」 「一双?」 惊呼声此起彼伏。 一双哪里够? 站在外围的县丞夫人赵氏眼珠一转,猛地伸手,一把将正被挤得有些踉跄的晴雯拽到了相对僻静的角落! 她动作快得惊人,一个沉甸甸、带着体温的锦缎荷包就硬塞进了晴雯手里! 「好姑娘!」赵氏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拿着!这是订两双的定钱!多的算赏你的!务必…务必先紧着给我做!」 「我家那死鬼,刚升了个通判,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外头那些狐媚子…骚蹄子…恨不得贴上来把他生吞活剥喽!好姑娘,你也是过来人,你懂姐姐这苦楚!千万千万!帮帮姐姐!」 晴雯猝不及防,手里沉甸甸的触感和那灼热的目光让她心头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荷包,那里面银锭的棱角略着她的手心,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冲击感。 自己是有用的!!并非是王夫人口中只会祸害轻狂的女妖精! 自己原也是被县丞夫人这般有身份的官太太,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和银子恳求着的人! 一股巨大满足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离开了贾府那个令人窒息的金丝笼,她晴雯在老爷给的机会下…竞也能拥有如此「价值」!一种扬眉吐气、甚至带着点报复性的快感让她微微眩晕。 这眩晕中,一个更滚烫、更私密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一一是老爷!是老爷那晚细致地清洗过每一处皱褶有了全新的自己,命运便在那刻被改变了! 那种自己被珍视的酥麻战栗感瞬间席卷而来,让她耳根发烫,脸颊飞起两朵红云。 「老爷…老爷什麽时候能回来啊…」这念头裹着蜜糖般的思念和一股子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湿漉漉的娇嗔,几乎就要从滚烫的喉咙里溢出来。 「啊呀!赵家姐姐!你不地道!怎地偷偷拉着晴雯姑娘!」周守备夫人李氏也反应过来「晴雯姑娘!我也要加订!加两双!」 说话间已经麻利地褪下自己腕上一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就往晴雯另一只手里塞,「我未曾带银子,这镯子你先拿着!不够回头再补!」 刚刚还沉浸在「价值感」和旖旎思念中的晴雯,瞬间又被这更加疯狂的热情和塞过来的财物淹没了!那种被强烈需要、被众星捧月的感觉,如同最醇厚的美酒,让她心跳如鼓,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这是她晴雯在贾府当丫鬟时,做梦都不敢想的风光!那时候,绣得再好,也不过换来主子一句轻飘飘的「尚可」,或是王夫人那刀子似的冷眼。 而此刻,她的手艺,她这个人,被如此直白地、用真金白银来争抢!这感觉,让她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另一边,孟玉楼余光看着也被疯狂围堵的晴雯,嘴角勾起微笑。 她从容地拿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和一支眉笔,声音依旧温婉:「各位奶奶太太,莫要挤坏了晴雯妹妹。既然都想加订,玉楼记下便是。只是这工期…怕是要往後排一排了。来,请报上府上名号,玉楼一一登记,收下定钱,也好安排量尺寸。」 月娘看着自己出风头的大宅丫鬟们,那种满珍感更是无以复加,眼下唯一让她心里还悬着的,便是那桩顶顶要紧的大事一一为老爷生个嫡子! 这念头一起,只盼着老爷早日归家,好叫她早遂心愿。 扬州城,苗府。 这座以贩绸起家、富甲一方的五进大宅,此刻朱漆包铜的兽头大门已然大开。 「奉钦差令查封苗府!闲杂人等,跪地免死!」一声炸雷般的暴喝响起,紧接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兵丁,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铁尺、锁链,潮水般涌入。 他们行动迅捷,训练有素,瞬间分据各处要道、角门。府内顿时鸡飞狗跳。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踏着满地狼藉,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大官人身後平安和玳安,再後头跟着扈三娘扣着楚云,如同众星捧月。 大官人踩在大厅名贵的地毯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雕梁画栋、极尽奢华的厅堂,这扬州绸缎巨商苗天秀果然名不虚传,可惜,没命享受。 很快,两个衙役如同拖死狗般,将面如死灰的苗青拖了过来,狠狠掼在大官人跟前。 苗青瘫软在地,头发散乱,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大官人淡淡说道:「苗青,你夥同船家,谋害旧主苗天秀,沉屍江底,劫掠家财,强占家业,奸占主母……桩桩件件,铁证如山!!你,认是不认?」 苗青知道,眼前这位西门大人,既然从清河县来到这里,能如此精准地逮捕他,就绝不是捕风捉影。不认?等待他的只会是比死更可怕的酷刑!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绝望地闭上眼睛:「认!小人认罪!是小人猪油蒙了心,都是小人干的!求大人开恩!开恩啊!」 「倒也聪明,少受些折磨!」大官人点头:「认了便好。那本官再问你,这偌大的家业,这泼天的富贵,你一人吞得下?谋害旧主,侵占家产,可有同党?」 苗青浑身一僵,趴在地上的身体猛地绷紧! 同党?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那张自己着迷的脸蛋。 他不能供出刁氏!! 供出来,她必死无疑! 而且…而且那些事,她确实…确实没有直接参与…顶多…顶多是知情不报… 苗青的牙齿咯咯作响,最终,他把头死死抵在地上,:「没…没有!都是小人一人所为!小人…小人贪心不足,利令智昏!与他人…无关!」 「哦?无关?」大官人浓眉一挑,不再看地上如同烂泥般的苗青,霍然起身。 他大步流星,穿过被翻得一片狼藉的庭院,径直走向内宅深处。 衙役们早已将内眷和管事分开关押在不同的房间。 大官人目标明确,在一间布置得格外香艳奢靡、然是宠妾居所的房门前停下。门外的衙役立刻躬身行礼,打开了房门。 一股浓烈的脂粉香混合着暖阁薰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内,刁氏正被跌坐在梳妆台前的地毯上,钗环散乱,衣衫不整,脸上泪痕未乾,更显楚楚可怜。她看到大人那高大威严的官袍出现在门口,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求生欲和一丝病态的狂热!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仰起那俏脸:「大官人!青天大人!奴家…奴家冤枉啊!奴家只是个弱女子,什麽都不知道」 大官人笑道:「救你?那要看你如何交代了。苗青方才说,所有事情,皆是你与他密谋的,与他人无关刁氏浑身一颤,如同被雷劈中!那张刻意维持着娇媚的脸瞬间扭曲,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怨毒和狂怒! 「什麽?!他…他敢这麽说?!」刁氏的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苗青!你这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玩意!窝囊废!事到临头,你竞敢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 她唾沫星子横飞,骂了几句,继续说道: 「大官人!青天大老爷!您别信他!他…他撒谎!他苗青算什麽东西?没有同党,就凭他一个外来的狗奴才,害死老爷後,还能稳稳当当地霸占这偌大家业?」 她猛地抱住了大官人的靴子,用丰腴的脯子紧紧贴着冰冷的皮革,仰起脸,媚笑道:「他胡说!大官人!他骗您!他有同党!奴家…奴家全知道!」 她一边说着,一边竟用脸颊和脯子更加用力地磨蹭着大官人的靴筒,眼神灼热地盯着大官人,充满了献祭般的诱惑和急切的恳求:「奴家…奴家知道!奴家什麽都知道!大人,求您…求您给奴家一个活命的机会!奴家全都告诉您!」 「他害死老爷後,找来了扬州城几个破皮帮手!一起强上了主母,而後逼迫着主母不得不从了他、嫁给他!然後他把几个人安插进来就是现在府里那几个管着库房、田庄和铺子的大管事!周禄!钱槐!还有那看门的头儿焦猛!都是他的人!」 她一口气爆出几个关键名字,身体几乎要攀附上去,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分享惊天秘密的颤栗和邀功的谄媚: 「还有…还有银子!大官人!苗家世代积攒的老底儿!苗青全都偷偷熔了,铸成了大块的金砖银锭!就…就埋在後花园假山群最深处,那口早就废弃的枯井底下!上面盖了三尺厚的青石板,又填了土种了花草!除了他,只有…只有替他埋银子的那两个心腹小厮知道,不过…不过那两人,也早被他寻个由头远远发卖到不知道哪里去了,怕是早就喂了鱼!」 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她的动作更加露骨大胆。 她一边说着秘报,一边竟伸出颤抖而冰凉的手,试图去解大官人官靴的系带!同时,她丰腴上半身几乎完全伏低,摩擦着大官人的靴面和脚踝,薄薄的绸衫被蹭得凌乱,她擡起水汪汪的媚眼,喘息着哀求:「大官人…踩我…求您…用您的脚…踩贱奴这里…踩得越重越好…贱奴什麽都说…只求大人垂怜…大人放了我!」 却在这个时候,刁氏身後屏风被推开,背後一声大吼。 「贱人!毒妇!我苗青瞎了眼!」身後被带过来在塞住嘴巴在屏风後的苗青目睹此景,气得目眦欲裂,一能开口就挣扎着怒吼,「你…你这般下贱勾引男人,对得起我吗?」 第386章 摩尼教动,收官布局,第一名妓 刁氏被苗青一吼,动作一滞,随即却像是被激起了更大的逆反和怨毒。 她猛地扭头,对着苗青尖声骂道:「呸!苗青!你还有脸说我?你不过是个背主的狗奴才!你自己呢?花了整整万两有余,巴巴地把扬州城第一的头牌婊子楚云买回来,藏在金屋里当宝贝供着!你当我不知道?你当我心里不恨?!」 苗青闻言,如遭雷击,挣扎得更厉害,声音嘶哑绝望:「你…你糊涂!那楚云…那楚云是我费尽心思买来,是要送给东京王大人的!是为了打通关节,保住我们这份家业!你这蠢妇!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你怎麽就是不信?」 大官人饶有兴趣的看着苗青。 这苗青张口竞然是怪这刁氏偷人,而不是把他出卖。 笑道:「这楚云是扬州第一,比刁氏好看十倍不止,你苗青费尽心思弄到手,竟也舍得送人?你既是为「前程』送人,此刻又为何因这刁氏勾引本官而气急败坏?」 苗青声音低哑,带着苦涩和追忆:「大人…我苗青…下贱背主…该千刀万剐…可…可我对她…」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依旧跪在大官人脚边、衣衫不整的刁氏,「…我还在苗天秀府上做奴仆时…就…就喜欢她了…那时候…她只是夫人房里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我…我偷看她洗衣…看她笑…为了多看她一眼…我什麽脏活累活都抢着干…後来…後来我们在一起,老爷却又擡她做了姨娘…我苗青什麽都想过,却从未想过负她!」 跪在地上的刁氏,听着苗青这告白,整个人如遭电掣。她抱着大官人靴子的手,猛地僵住了。脸上那刻意堆砌的媚态、献祭般的狂热,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 她缓地转过头,看向地上那个涕泪横流、狼狈不堪的男人,复杂的情绪在她眼中剧烈翻腾一一震惊、难以置信、一丝迟来的悔意…… 突然,她松开手,不再看大官人,也不再试图勾引。她只是呆呆地跪在那里,双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破碎而绝望的呜咽声。 大官人冷眼看着脚下这对男女一一个涕泪横流诉说着卑微的孽恋,一个捂面痛哭悔恨交加。他脸上没有任何动容:「你们现在知道哭,知道悔?那被你们合谋害死、沉屍江底、屍骨无存的原主苗天秀,又该找谁去哭?他待你们不薄,换来的,却是引狼入室,自家身亡,妻子被占,家破人亡!」苗青和刁氏同时僵住,哭声戛然而止,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一般的惨白!! 大官人不再看他们一眼:「来人!」 扈三娘依旧制着楚云和数名衙役肃立门外。 大官人一指地上瘫软的刁氏:「把这个妇人,也锁起来!与苗青同问罪,再把这府里几个管事统统捉了!」 「是!」衙役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前,冰冷的铁链瞬间套上了刁氏纤细却已毫无生气的脖颈。她不再挣扎,不再哭泣,只是失魂落魄地被拖拽出去。 苗青被那群如狼似虎的护院衙役粗暴地拖拽着向外走,他挣扎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刁氏的方向,充满了绝望和不甘:「大人!青天大老爷!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懂什麽?!她什麽也不知道啊大人!都是小人!全是小人干的!饶了她!饶了她吧大人!」 那凄厉的喊声在奢靡的厅堂里回荡,最终消失在门外。 一旁静立如画的楚云,那身段儿,那眉眼,活脱脱是官窑里烧出的扬州薄胎美人觚,精致是极精致了,却也透着股易碎。此刻,她那双杏眼里,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这个将自己赎买出来的豪商巨贾,背地里竟藏着这等弑主夺财的泼天大罪!末了,却又为着个妇人,显出这等痴傻癫狂的情态来…这天上地下的颠倒,搅得她心湖里浊浪翻腾,一时竞痴了。 大官人只在楚云脸上轻飘飘一掠,袍袖一拂,转身便走,直往内宅另一处僻静的院落而去。门轴「吱呀」一声推开,一股清冷苦涩的药香,混着陈年墨锭的沉郁气味,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素,一桌一椅都透着年深日久的旧气。 一个面色惨白妇人,正被一个老迈的仆妇半搀半架着,勉强立在当地。整个人瑟瑟缩缩,仿佛一口气吹重了,都能叫她散了架。 猛见大官人那高大威凛的身影踏入门槛,李氏浑身如遭雷击,猛地挣脱老仆妇的扶持,「扑通」一声,结结实实跪倒在冰凉坚硬的水磨青砖地上! 本书首发读就上101看书网,.超顺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瘦棱棱的膝骨撞得生响。她连一句囫囵话也吐不出,只把颗青丝散乱的脑袋死死抵着地面。那积压了不知多久的恐惧、屈辱、绝望,此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化作无声的滔天泪海,瞬间便将面前一小片青砖泅得深黑。 这无声的悲恸,比那号丧的哭喊更叫人心头发酸。 大官人淡然说道:「李氏,起来说话。待本官审结此案,该是你苗家的产业,一分一毫也短不了你的。李氏闻言,却用力摇着头:「劳大人费心了…民妇…民妇甚麽都不要…只求大人将苗家乡下祖坟旁…那二十亩薄田…判…判给民妇…其余…其余这深宅大院、铺面行当、金银细软…所有…所有泼天的富贵…民妇都…都孝敬给大人!」 大官人眼底掠过一丝惊诧。这等主动弃了金山银海、只求几亩薄田餬口的妇人,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遇见! 「这是为何?」 李氏擡起泪眼:「大人…民妇如何挡得住那麽多吃绝户的,今日有苗青这等忘恩负义的豺狼,焉知明日…明日不会有张青、李青?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民妇一个风吹就倒的弱质女流,拖着…拖着这点念想…」 她下意识地、极其珍重地将枯瘦如柴的双手,轻轻护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之上,那里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挂碍,眼中终於挣扎出一丝母性柔光,「若非…若非腹中侥幸有了亡夫这点骨血…民妇…民妇早该一根绳子随他去了…如今,只求带着这点骨血,在乡下祖田边上搭个草庐,粗茶淡饭,将他拉扯成人…便…便是民妇前世修来的造化了」 大官人的目光扫过她护着小腹的手,这妇人,外头看着是根一掐就断的蒲草,骨子里竞藏着这般惊人的清醒和韧劲儿! 他沉吟後说道:「苗员外生前经营绸缎生意,你既为主母,可曾插手其中?」 李氏擡起头来点头道:「回大人,亡夫生前只管那外头行商走货、迎来送往的体面。至於绸缎生产所需的一应关节一一生丝、染料的采买支度,织染作坊的操持监管,匠人夥计的招募管束,工钱分发的明细,乃至成品入库的查验一一皆由民妇一手操持,帐目清楚明白,皆有陈年帐册可查。」 她顿了顿,嘴角牵起一丝苦涩的自嘲,「若非如此,那畜牲夺了家产後,又岂会容我苟活至今?不过是…不过是暂且还需我这把老骨头替他稳住作坊里的局面罢了…」 大官人点点头! 这李氏,竟是个难得的行家里手!正是自己需要的人才! 大官人沉声道:「李氏,你且听真。本官需要你留在扬州,稳住这绸缎织造的根基,将这生意盘活,本官会遣一心腹得力之人前来,向你习学这生产调度、匠作管理之道,日後产出的所有绸缎,也由他负责行销回京城。你只管坐镇後方,安心调度生产便是。」 「你既是这苗府名正言顺的主母,」大官人续道,「便继续留在这宅子里坐镇。从今往後,你和你腹中孩儿的安危,自有本官替你担待。待他日此子长大成人,若有志於读书进学,博取功名,本官亦不会袖手旁观。如此,你可情愿?」 巨大的惊喜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滔天巨浪,瞬间将李氏淹没!不仅能保全自身骨肉,更能重操旧业,更有大人这擎天巨柱做靠山!这简直是绝处逢生,枯木逢春! 「情愿!民妇一千一万个情愿!」李氏激动得浑身发颤,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连叩首,额上隐隐见红,「谢大人再造天恩!民妇定当鞠躬尽瘁,肝脑涂地,绝不敢有负大人重托!」 大官人微微颔首,又道:「另有一事。你既熟稔扬州地面,替本官留心物色一批手艺顶尖的绣娘,不拘人数,多多益善,针线功夫务必要拔尖儿的。本官要带去京城,有要紧用处。」 李氏此刻心潮澎湃,只觉一股久违的气力重新注入四肢百骸,连忙应道:「大人放心!扬州本就是天下闻名的刺绣之乡,顶尖的绣娘藏龙卧虎!民妇有相熟靠得住的牙行人脉,只需放出风声,许以重金,再借大人威名震慑,不出十日,必能为您网罗到一批顶尖的巧手!」 「甚好,好生保重身子,不为自己也为苗员外的血脉着想。」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妇人,从绝望深渊被一把拽回,枯槁的脸上重新焕发出求生的光采,叹了口气,袍袖一拂,转身离去。 留下李氏依旧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捂着小腹,望着大官人的背影,脑袋再次叩了下去,泪如泉涌不止,她知道,她和腹中孩儿的命途,从这一刻起,因为这位大人已然天翻地覆。 另一间房中。 只有大官人和那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只见那楚云,早已鹌鹑似的缩在角落,一身桃红撒金缕的薄纱衫儿,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却掩不住底下那副天生的风流骨肉。 此刻她虽惊惧地蜷着,却依旧能看出那腰肢的轮廓,细得惊人,仿佛春日里最柔韧的杨柳枝儿。那桃红衫子的腰身处,用一根细细的银红汗巾子松松一束,愈发显得不盈一握。汗巾子下缘,薄纱衣料被绷紧,勒出两弯惊心动魄的弧线,向下陡然丰隆,连上那饱满圆润的臀丘,形成一道腴白曲线。她一双水杏眼儿偷觑着这位大人,眼神里七分是惧,三分是那风月场里练就的、不着痕迹的打量,眼波流转间,那细腰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平心而论,眼前这位大人,生得是剑眉星目,鼻如悬胆,端的是副好皮囊,玉树临风里偏又裹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勾魂摄魄。 楚云心底暗叹:倘若自己是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或是哪个庄子上没见过世面的黄花闺女,见了这般人物,只怕魂儿都要被勾了去。 可叹她楚云是什麽人?扬州画舫上打滚出来的! 那销金窟里,这等「貌似潘安」的俊俏郎君,她见得还少麽?十个里倒有九个半是那负心薄幸、口蜜腹剑的主儿!仗着好皮囊,甜言蜜语哄了多少痴心姐妹的身子,骗光了她们压箱底的私房钱,末了拍拍屁股,踪影全无! 更有那性子烈的姊妹,受不了这骗身骗心的腌膦气,一根绳子吊了,或是一头扎进那冰冷的瘦西湖里,做了个屈死的水鬼!这些血泪勾当,桩桩件件,都刻在楚云心尖子上,叫她如何敢信这皮相?更何况,她深知自己这副皮肉,尤其是这勾人魂魄的腰身,在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眼中,不过是件稀罕玩物罢了。 虽说选了那莫状元,要说有情愫是真,那口口声声的莫郎倒也不假,只是里头的考量却也不少,谁让自己命苦,才不过七岁便是满门抄家,沦为官妓。 正自心潮翻涌,胡思乱想间,那大官人冷冰冰的声音已兜头砸下:「嗯?苗家那场好戏,你从头到尾盯着瞧了。现如今,爷是你什麽人?难道还要爷费事,领着你去官衙里走一道文书,按个红手印儿,你才肯死了那份攀高枝儿的心?嗯?」 这「嗯?」字尾音上挑,带着砭骨的寒意。 楚云浑身猛地一哆嗦,真如三九天被浇了一桶冰水! 官府? 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能拦住苗青交割她这「活物」,可如何拦得住眼前这位连江南士子都敢成批下狱锁拿、手眼通天的钦差大人! 心念电转,那点子风尘里磨出的求生本能立刻占了上风。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这一跪,那杨柳细腰更是弯折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柔韧弧度,薄纱衫子紧紧贴在背上,清晰地勾勒出脊椎沟一路向下没入丰臀的线条,汗巾子勒住的地方,软肉微微溢出一点,更添淫靡,额头几乎触到大官人那乌黑锂亮的皂靴尖儿,声音又娇又颤:「奴…奴家楚云,给老爷磕头了!老爷万福金安!」这一声「老爷」,叫得是百转千回,带着水音儿。 大官人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目光在她那伏低的、曲线毕露的腰臀上黏腻地刮过:「若是不情愿,倒也简单。当初苗青那厮花了多少雪花银子把你从那画舫的销金窟里赎出来?让你那莫郎他原样儿还来便是!一个子儿也不能少!」 楚云闻言,心尖儿又是一紧,她连忙将身子伏得更低,那纤细腰肢几乎弯折成直角,露出一段雪白脆弱的脖颈:「老爷…老爷说笑了…奴家…奴家是心甘情愿跟着老爷的…」 大官人话锋陡转,单刀直入:「爷问你,可知道一个叫安道全的?」 楚云心头一动,不知这位煞星老爷怎地突然问起此人,不敢怠慢,忙道:「回老爷的话,奴家知道。安先生是位悬壶济世的神医,常在扬州地面行走。咱们…咱们画舫上的姐妹,但凡有个头疼脑热,或是…或是刚被点了大蜡烛(指女子初次接客),身子不爽利的,他老人家时常发善心,出些药资诊费,帮衬过不少苦命人…」 大官人目光微凝,追问道:「如今他在何处落脚?」 楚云略一思索,不敢隐瞒:「回老爷,前些日子,安先生包下了里一位「不系舟』里契约刚满、做了私妓的姐姐,唤作…唤作李巧奴的。此刻怕是还在巧奴姐姐那儿盘桓…」 「好!」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袍袖一拂,斩钉截铁:「头前带路!爷这就去寻他!」 留下玳安在苗家大宅料理那浮财细软,大官人却是一刻也不肯耽搁,马不停蹄带着楚云和扈三娘进入马车,一群人浩浩荡荡寻安道全而去。 却说此时,杭州城外一处隐秘的庄院深处。 密室之内,烟气缭绕,几盏长明灯幽幽地映着壁上那幅诡谲的「明尊降世」图卷。 摩尼教圣公方腊,身着赭黄袍,踞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正自闭目养神。忽闻心腹急步趋入,附耳低语几句。 方腊猛地睁开双眼!那对平日里惯藏锋芒的眸子,此刻竟爆出骇人的精光,「什麽?」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娄先生…娄先生也被那西门狗官拿了?」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西门天章,是铁了心要斩尽杀绝不成? 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方腊「啪」地一掌拍在身旁硬木几案上:「好个狗胆包天的腌腊泼才!连我使者都敢动?他还有没有一些江湖道义?真当本圣公是泥捏纸糊的菩萨不成?」 下首侍立的几位心腹大将一一厉天闰、邓元觉、王寅,彼此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俱是苦涩与无奈,还带着一丝源自骨子里的忌惮。 厉天闰那张疤脸抽搐了一下,邓元觉低宣一声佛号,却毫无慈悲之意。王寅更是眉头锁成了疙瘩。那位西门大人,从来就不是甚麽按常理出牌的善茬儿!!他们是再清河县亲身领教过那厮翻云覆雨、吃人不吐骨头的手段的!想当初,自己几人还不是被他像牵牲口、卖猪狗一般,几番转手倒腾,剥皮拆骨,榨乾了油水! 那滋味,刻骨铭心! 王寅定了定神,趋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圣公息雷霆之怒!那西门狗官行事狠辣诡谲,不可力敌。依属下愚见,不如让属下再走一趟扬州,或可……」 「放屁!」方腊正在气头上,闻言更是火冒三丈,不等王寅说完便厉声打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还当劝客?你王寅有几条命够填?再去?再去给那狗官送菜吗?还是嫌他腰包不够鼓,巴巴儿地赶着再送一笔买命钱?嗯?」 王寅被劈头盖脸如此痛骂,饶是他对方腊忠心,一张脸也顿时涨成了猪肝色,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才化作一声长叹,悻悻然退後半步,垂首不再言语。 密室里一时只剩下方腊粗重的喘息声和灯芯燃烧的「劈啪」轻响。 方腊胸膛起伏,强压怒火,厉眼扫过众人,声音如同砂石摩擦:「如今谁在扬州地面主事?」厉天闰连忙躬身回禀:「回圣公,石宝天王、「小养由基』庞万春天王,方杰小将军,俱在扬州。此外,包道乙包道长也在彼处坐镇。」 「好!」方腊眼中凶光毕露,猛地一挥袍袖:「传法旨!命石宝、庞万春、方杰!并包道长!不拘手段!不拘甚麽狗屁规矩!便是把扬州城的天捅个窟窿!也要把人给本圣公囫囵个儿地救出来!」王寅在一旁听着,眉头却是越皱越紧。 他思虑再三,终究还是忍不住,硬着头皮再次上前,声音带着深深的忧虑:「圣公!圣公明监!扬州…扬州非同小可啊!此乃两淮巨埠,天下财赋汇聚之地,更是我教日後起兵,南北呼应的要紧关节!」「城内盘踞着几家根基深厚的士林大族,暗中与我教多有勾连,乃是紧要的根基!倘若此番为了救人,闹出泼天动静,惊动了官府,顺藤摸瓜,将这些暗桩暴露出来…则我圣教起事大业,必受重挫!届时,非但扬州难以成功起事,便是邻近的润州、真州、通州…这些谋划中的城池,也必将难以成功!望圣公三思!」方腊听罢王寅之言,那胸中一股郁勃的怒意,如同地底奔突的业火,骤然腾起,直贯顶门。他手中捻动的象徵光明与轮回的玉色念珠,再次「啪」地一声被重重拍在案几之上。他面色沉如寒铁,目光如两道冰冷的电光,直刺向阶下的王寅: 「王寅!尔等究竞作何计较?堂堂明尊座下,竟奈何不得区区一个浊世污吏、西门狗官!四位护法龙王并先生,皆是我教栋梁、光明使者,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若连此等宵小都……都束手无策,救之不得!」 他猛地站起身,宽大的明尊法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一股凛然的气势弥漫开来,让堂下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依你之见,竟还要卑躬屈膝,以金银赎买?」 方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近乎残酷的讥诮,「此等行径,置我摩尼圣教颜面於何地?置万千教众之赤诚於何地?圣公?嗬嗬…」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冷笑,目光扫过堂下,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若教中兄弟皆以此道行事,人心涣散,光明何存?这圣公之位,形同虚设!不如就此散了这坛口,这圣公……你来做好了!」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王寅「噗通」跪伏於地,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地砖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声急道:「圣公息雷霆之怒!属下万万不敢!属下愚钝,思虑浅薄,险些误了圣教大业!圣公乃明尊选定,天命所归,教中砥柱,万民仰望!属下微贱,只知效死以报圣公,绝不敢有半分僭越之念!圣公明监!」方腊居高临下,冷冷地俯视着匍匐在地的王寅,鼻中发出一声深沉的冷哼,如同闷雷滚过:「哼!谅你也不敢!」 他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沉默片刻,那声音再次响起: 「传我法谕:即日起,扬州境内所有圣教弟子、护法、香众,无论职司高低,皆听凭调用!告诉他们,此乃圣教存续之关键,光明与黑暗之搏杀!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务必将四位龙王与先生,安然救出!若有半分差池……」 他缓缓转过身,眼中那两点寒芒,仿佛能穿透人心:「………便以渎神背教之罪论处,休怪本座……明尊法度无情!」 第387章 各有算计,秦可卿怒斥宝玉 烛火在密室壁上投下幢幢黑影,映照着石宝、庞万春、方杰、包道乙四人凝重的脸庞。 石宝率先打破沉默,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石桌上,震得烛火一阵摇曳:「可恨!可恼!庞天王!若你当夜在江畔,一箭结果了那西门狗官的性命便好了,娄先生怎会陷在那腌膀之地!」 方杰眉头紧锁,立刻接口道:「此言差矣!当夜娄先生不是有言在先,只需「惊蛇』,不可「打草』,意在震慑那狗官,迫其放人麽?谁曾想……」 「那日我未曾留手。」一直沉默如铁的庞万春,此时缓缓擡起眼睑,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声音低沉冷硬:「那夜江风甚急,我三箭连珠,虽非取其性命,却也未曾留力。箭镞所指,皆是要害之旁,意在洞穿其肩臂,令其重伤失能,惊恐之下便於我等行事。」 他顿了顿,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箭囊,「然则……未曾料想,那狗官身侧竞伏有如此高手!电光石火间,志在必得的那箭被格开。观其身手路数,矫若游龙,迅捷异常,江湖上能有此等本事的女子……十有八九,便是那「一丈青』扈三娘了。更没想到的是,那狗官反应如此之快,竞然还踢开了身边的女人。」 「扈三娘?」石宝又是一拳砸在桌上,满脸的难以置信与憋屈,「这狗官哪里修来的泼天运道,邪门之极!那北地「一丈青』扈三娘,绿林之中谁人不知色艺双绝,竟……竟也被他笼络了去?再加上麾下那两员猛将,真真气煞人也!」 方杰年轻气盛,闻言也不由得面色微变,想到那日自己被关胜从天而降的一刀逼退,又想到那日不远处史文恭鬼神莫测的枪法杀得方宝招架难耐,不由得收敛狂暴脾气,低声道:「天王所言甚是。这狗官行事诡谲,每每有出人意表之举,在清河县便已然坑杀我等一次,这厮身边更聚集这般能人异士。莫非……莫非真是我圣教光明大业之克星,上天降下的魔障不成?」 他随即转向一直闭目捻着念珠,仿佛神游物外的包道乙:「包道长。如今情势危急,我等该如何是好?总不能坐困愁城,眼看着四位龙王和先生身陷囹圄啊!您有何高见?」 包道乙眼皮微擡,沉声道:「方少主稍安勿躁。天象有常,魔劫亦自有其定数。那西门官人,气运正炽,身边更有凶星拱卫,依贫道浅见……不如静待圣公法旨。圣公承明尊法谕,自有通天彻地之能,或已有万全之策降下….…」 「笃、笃、笃!」 包道乙话音未落,一阵急促而轻微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打断了室内的密议。 此时打扰,必然有要事,四人神色俱是一凛,目光齐刷刷投向那扇厚重的木门。 石宝沉声喝道:「进!」 石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穿灰布短褂的精瘦汉子闪身而入,神色仓惶,气息急促。 他对着四人深深一揖,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禀……禀告各位!不好了!刚得的急报!扬州城内,数家素来与我教有往来的士林大族……一夜之间,子弟尽数被官府锁拿下狱了!府衙差役、禁军兵丁倾巢而出,正於城内各处大肆搜查,张贴榜文,悬赏捉拿我圣教弟子!风声……风声紧得邪乎!」石宝猛地站起,虎目圆睁,方杰更是脸色骤变,失声道:「什麽?!」 密室之内死寂静。 方杰强深吸一口气:「再探!务必将官府动向,巨细无遗,速速报来!」 「是!」那汉子不敢怠慢,应了一声,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密室内的空气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石宝低吼道:「这西门天章!拿下了娄先生和四位龙王还不知足!莫非真要将我扬州圣教弟子连根拔起,一网打尽不成?」 方杰作为圣公亲侄,此刻一改往日冲动,显得异常冷静。他擡手止住石宝的暴怒,声音沉稳:「稍安勿躁。据我们在提刑衙门和扬州府衙的内线回报,大牢之中,并未羁押四位龙王与娄先生。驿站的兄弟传回消息,当夜亲眼所见,四位龙王被缚,与西门天章的亲卫一同押入了驿站後院深处。娄先生……想必也身陷其中,这狗官显然是钱如命,并不愿把我们的人交给朝廷,既然如此,不见得是他如此作为。」他眉头紧锁:「更蹊跷的是,前几日常州地界,突然冒出一股人马,公然打起我圣教旗号起事。我遣教中弟子前去联络,却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又接着娄先生被擒,以及扬州城这突如其来的大搜捕……桩桩件件,总让人有些不安,此时以不变应万变,按包道长所说,等待圣公法旨为上策。」 「所言正是。」庞万春点头。 密议在沉重的气氛中结束,众人各自散去,如暗影融入夜色。 包道乙步履无声,如同幽魂般穿过教坛後曲折隐秘的回廊,最终来到一处布满青苔的僻静角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石砌天井,月光被高墙切割,只投下几缕惨澹的清辉。天井暗影中,早已伫立一人。玄色道袍,九梁道冠,背负松纹古剑,气度沉凝,正是入云龙公孙胜。「无量寿福。」包道乙单手竖掌,行了个道门稽首,声音低沉沙哑。 「一清见过师叔。」公孙胜躬身还礼,声音清朗,开门见山:「常州那支「义军』,明日拂晓,将被官军合围,彻底剿灭,为首之人正是吴师兄。」 包道乙眼中没有任何意外,反而掠过一丝了然:「如此说来,国师在江南下的一子已然收官了。」「正是!」公孙胜继续道:「此役之後,国师在官家心中的地位必将稳如磐石,圣眷更隆。下一步,便是北边张万仙与梁山泊那两处。待这两处「匪患』也以雷霆之势平定……国师便是官家眼中,唯一能定鼎乾坤、护佑江山社稷的擎天白玉柱!再加上方腊和西边那位,届时,道门大兴,指日可待。」包道乙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微笑:「国师布局深远。只是……」 他话锋一转,浑浊的目光投向密室方向:「我这边……石宝、庞万春,方杰几人,都已如箭在弦,磨刀霍霍。看那架势,怕是按捺不住,要对那西门天章行雷霆手段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师侄,我等如此襄助西门天章行事,万一打乱国师在北地清除异己、稳固根基的全盘大计,岂非……因小失大?」 公孙胜闻言笑道:「师叔多虑了。损失一批摩尼教的核心人物,於国师大计而言,更有益处。甚至…教中高层折损越多,像师叔您这般,日後在方腊面前的分量才会越重。待他真正起事,东南一隅的虚实动静,尽在师叔股掌之间。到那时,有师叔作内应,朝廷天兵雷霆一击,所谓「圣公』基业,倾覆不过旦夕之间,数月可定!!非但没有打乱国师计划,反而削枝固本,大有益处。」 包道乙枯瘦的脸上皱纹舒展,眼中最後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这位「圣公』……自以为承继光明,得窥天道,更与东南那些士林清流勾连甚深,引为奥援臂助。」他嘴角噙着一丝讥诮,声音如同夜枭低鸣,「却不知……自古读书人,心思最是诡变。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待到雷霆压顶、大厦将倾之时,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士绅,卖起人来,比谁都狠,比谁都快!只怕我道门尚未摘取这东南的硕果,他方腊……便已先被这些东南士族捆了,当作晋身之阶,献於汴梁大内阶前了。」 公孙胜捻须颔首:「师叔此言,洞彻人心幽微。天道循环,阴阳消长,人心趋利避害,亦是其中之理。烈火烹油时,自见锦上添花客;风雨飘摇处,方显趋吉避凶心。」 「方腊所恃者,不过一时之汹汹民怨,根基不稳,梁柱腐朽,纵有士林大族相助,亦难逃倾覆之劫。那些东南士绅,本就是墙头之草,风未至,尚可摇曳作态;风骤起,焉能不随风而倒?此非人心之毒,实乃世道之常,亦是其败亡之兆。」 而此时远在千里外的京城正是热闹。 东京汴梁,上元佳节。 宣德门城楼之上,官家携郑皇后凭栏而立,接受万民山呼。 宣德门门前的御街之上,真个是火树银花不夜天。 鳌山灯棚,扎得是蓬莱仙境、瑶池蟠桃,琉璃为骨,绢纱作肤,内里点着千百盏明烛,照得半城通明,恍如白昼。 二龙龙首昂扬,争抢着一颗由无数水晶、琉璃、宝石镶嵌而成的巨大「火珠」,远望之,真真是「双龙戏珠」,活灵活现,几欲破壁飞去!龙身随着灯影明灭,竟似在云雾中缓缓游动,引得下方百姓阵阵惊呼,跪拜者不知凡几。 各色灯球、龙灯、走马灯,映着护城河粼粼波光,又落在仕女簪环鬓影之间,端的是一派昇平气象。鳌山边上,百戏竞陈。 傀儡戏演着「李太白醉草吓蛮书」。 角抵相扑的力士筋肉虬结,引得阵阵喝彩。 更有「棘盆」灯阵,小儿钻绕其中嬉笑追逐,如同星子落入凡尘。 不远处,一座临河而起的彩楼,乃京中勋贵常包的上好去处。 今夜,荣宁二府的女眷,也在顶楼敞亮的一间轩阁中。珠帘半卷,暖笼薰香,隔绝了楼下万头攒动的喧嚣汗气,只将那天上人间最璀璨的景致,尽收眼底。 阁内铺设锦茵绣褥,设着填漆戗金小几,摆着御赐的蜜饯果子、时新糕饼,并暖在金瓯里的惠泉酒。丫头婆子们屏息侍立,只留主子们自在说笑观景。 王熙凤一身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她倚趴着朱栏,那对磨盘大臀拱得高高的,指着楼下如织人流中一队队扮故事、踩高跷、耍百戏的,笑道:「快瞧!那扮「锺馗嫁妹』的班子,擡轿的小鬼脸上抹得跟锅底灰似的!这热闹劲儿,一年也就这一遭了!」薛宝钗坐在内侧一张铺着洋阙的贵妃榻上,穿着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端庄丰美。她手里捧着一个小手炉,闻言温婉一笑: 「这班子确是京里有名的「百巧社』,年年上元都出新花样。只是今年扎的这鳌山,听说是江南新来的巧匠主持,比往年更见精巧亮堂,历朝之最,连官家都赞了「巧夺天工』呢。」 史湘云最是坐不住,早脱了大衣裳,只穿着件银红撒花半旧袄子,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趴在窗棂上,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指着天空兴奋地大叫:「来了来了!快看!「满天星』放起来了!」话音未落,只听「咻一一嘭!」数声锐响,夜空中陡然绽开无数金丝银线,如流星雨般簌簌坠落,映得楼下河面也碎金万点。 李纨穿着青哆罗呢对襟褂子,素净得如同雪洞一般,只腕上一只玉镯温润。难得把贾兰留在府中,看着烟花,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寥落,偶尔胸口一阵胀疼难忍:「这烟花再好看,也不过是须臾繁华,转瞬即逝。」 探春、惜春也在一旁或坐或立,或惊叹或细语。 探春英气,指着远处一处机关巧妙的「走马灯楼」道:「那处灯楼,怕不是用了水转之法?人物车马竞能自行流转,实在精巧!」 惜春则安静,只望着漫天华彩,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麽。 秦可卿今日穿着件海棠红缕金云纹的袄儿,衬得绝色倾国,只是眉宇间笼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倦意,偶尔以帕掩口,低咳一两声。她倚在软靠上,望着窗外盛景,眼神却有些飘忽,轻声道:「这光景,热闹是真热闹,只是灯再亮,也照不亮人心。人再多,也未必有想见的那一个。」 她话未说完,便住了口,只低头抿了口温酒。 王熙凤何等伶俐,瞥了她一眼,心知肚明她怕是想起了清河县那位,便笑着岔开:「蓉哥儿媳妇身子弱,这高处风大,快把那帘子再放下一半。平儿,把那个银狐皮褥子给大奶奶垫上。」 薛宝钗目光扫过众人,心中微动,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林妹妹此刻应在南边了。江南的灯节,想必又是另一番清雅景致。只不知她身子可禁得住舟车劳顿?」 提起黛玉,阁内气氛微微一滞。 王熙凤立刻接话,带着几分夸张的惋惜:「可不是麽!少了她那张利嘴,这看灯都少了几分趣味!她要在,指不定又得吟诗作对,把那烟花比作什麽「泪』啊「魂』啊的,惹得老太太又要心疼!不过南边暖和,想来比在京里强些。」 史湘云正被一个巨大的「金菊怒放」烟花吸引,拍手笑道:「扬州,定也能看到好烟花!说不定比这京里的还好看呢!等她回来,咱们叫她讲!」 李纨轻轻叹了口气:「骨肉至亲,奔丧乃是人伦大礼。只盼着她一切顺遂,能节哀顺变,早日平安归来才好。」这话说得极是正理,众人皆点头称是。 此时,窗外又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劈啪」巨响,无数拖着长长火尾的「火老鼠」窜上高空,炸开成一片耀眼的火树银花,几乎照亮了整个东京城。 楼下的欢呼声浪更是排山倒海般涌来。 王熙凤被这声浪震得捂了下耳朵,随即又笑起来,扬声道:「好!好个「万紫千红总是春』!来,都满上这惠泉酒,咱们也共饮一杯,应应这上元吉庆!」说着便举起了手中的金杯。 众人举起都浅浅抿了一口。 探春说道:「我听闻那西门天章,也去了扬州,查办姑老爷的案件,也不知道他和林姐姐是否遇上了?」 贾宝玉正因黛玉离京而郁郁,又被这满眼富贵晃得心烦,乍一听又是这个「西门天章」,心中警铃大作:「打听什麽!那西门…,我听着就不是个好的!林妹妹如今孤身在扬州,琏二哥可要看护好,别让她被这些外官扰了清净才好!」他话里话外,只念着黛玉,却不知触动了多少人心思。 薛宝钗听到宝玉贬损西门天章,心头莫名一刺,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言道:「如何能说不好,西门大人又官家钦定奉旨查案,是朝廷栋梁,岂会无故扰人?林妹妹在扬州也有林家人照拂,琏二哥哥向来理时,大事上还是明白的。」 李纨甫闻探春口中吐出「西门天章」四字,心头便是突突一跳,慌忙低垂粉颈,假意听着众人言语。谁知那话头儿,字字句句倒似生了倒刺的钩子,只在她心尖儿上挠刮,霎时间便将那强自按捺、苦心筑起的堤防,撕开了一道豁口! 那一夜陡然翻涌上来,清晰如在眼前。单单是听到这名号入耳,那熟悉的令人心慌骨软之感,便如潮水般汹涌而至!胸口正自难挨的胀痛处,忽地瞬间轻松,浸透了几重罗帕汗巾子,连贴身穿的那件素绸小衣儿,亦已凉浸浸地黏附於皮肉之上,更兼一股腥气在衣襟内暗暗蒸腾,羞得她恨不能立时死去!自己竞然每次想到那不该想的人就瞬间发泄轻松起来,竟比自己舒缓还管用。 湘云此时听到西门天章便想起了晴雯,已像只灵巧的雀儿,扑到薛宝钗身边,扯着她的袖子追问:「宝姐姐!晴雯怕是好得差不多了,你见多识广,可知道那西门天章大人是怎样的官儿?厉害不厉害?这次下江南会不会带丫鬟去,他府上……规矩严不严?晴雯那爆炭性子,可别冲撞了贵人!」 她心思单纯,只惦记着晴雯的处境,却不知这连珠炮似的问题,声音虽低,却字字敲离她几步不远的宝玉心坎上。 薛宝钗被她摇晃着一想到清河县那冤家,手炉里的暖意便似乎直透小腹。自家这小腹生得最是勾人,白生生、软馥馥,如同上好的羊脂玉膏,温润凝滑。 她稳住心神不再想那支大手,面上是一贯的从容,声音温润如玉:「西门大人如今是五品大员,又得了钦差。……治家想必也是严谨的。不过晴雯既在他府上做事,只要安分守己,以西门大人的身份,是绝不会与一个小丫鬟为难,你上次说香菱现在不是越来越活泛麽?她都如此,何况晴雯。」 王熙凤偷摸摸的看了一眼,正痴情望着烟花的秦可卿,知道她此时正看着烟花又想起了那日,顿时一股酸意酸得她磨盘大跨上臀肉都绷紧了,袄裤内出现一对臀涡来,故意说道: 「西门大人身边哪能缺了人?别说得力的小厮长随,就是那知冷知热、红袖添香的丫鬟此次跟去的怕是不少……」 可是这可儿恍若没听见一般,满面幸福的看着外头烟花,不闻不问。让王熙凤气的忍不住甩了甩手中的汗巾子。 「丫鬟?」史湘云惊呼,想到那西门府上确实多的是绝色尤物,随即又为晴雯担忧起来,「那晴雯岂不是要跟人家争?她性子那麽烈……」 贾宝玉早已听得心烦意乱,五脏六腑都像被泡在了陈年醋缸里!先是宝姐姐一反常态地替那什麽西门天章说话,言语间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 这些也就罢了! 林妹妹如今孤零零在扬州,父亲新丧,正该是六神无主、最需要人怜惜的时候!那西门天章,偏偏也去了扬州查案!他可是专管刑狱的官儿,林妹妹少不得要与他打交道! 一想到那西门天章可能借着查案之名接近他冰清玉洁、弱柳扶风的林妹妹,那双不知看过多少龌龊的眼睛落在她身上……宝玉就觉得心像被毒蛇啃噬! 还有晴雯!那个被他「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最後却被太太撵出去的晴雯!没准此刻就随他下了江南,一路鞍前马後,朝夕相处!晴雯那爆炭性子是烈,可模样儿是顶尖的,身段也风流……那西门天章他岂能放过晴雯这块到嘴的肥肉?! 想到晴雯可能在他身下承欢婉转,宝玉只觉得一股腥甜的酸气直冲喉头,眼前发黑,仿佛自己最珍视的两块美玉,都要被那姓西门的肮脏手爪玷污了! 「够了!」他再也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 「什麽西门大人东门大人!左一个西门天章,右一个西门天章!今日可是上元佳节,阖家团圆的好日子!偏生被你们搅得乌烟瘴气!不过是个外官,商贾出身,也值得你们这般上心议论?」 「林妹妹如今在扬州,父亲新丧,孤苦伶仃,正是肝肠寸断的时候!你们倒好,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不相干的外男身上!还扯上他屋里的丫鬟!晴雯……晴雯自有她的命数,提她作甚!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胸口起伏,俊脸涨红,一双眼睛瞪着众人,满是委屈和不忿,仿佛全世界都辜负了他的林妹妹。就在这当口,角落里那慵懒倚着银狐裘的秦可卿,却缓缓坐直了身子。她脸上那春情荡漾的媚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的锐利,贾宝玉那句「商贾出身」、「外官儿」,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一一她岂能容人如此轻贱她的情郎? 「宝二叔!」秦可卿的声音陡然威严,细长的凤眼直视着贾宝玉,那目光竟让宝玉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二叔慎言!您方才的言语,不仅轻慢了朝廷命官,更是悖逆了咱们贾府世代簪缨之家的根本!老太爷大训:「武勋之家,首重忠义!上忠君国,下恤黎民,方是立身之本!』西门大人,在北疆为国杀辽寇此乃「忠』!如今奉旨南下扬州,查的姑老爷猝死的悬案大案!也是「忠』!他出身如何,那是祖荫,可他凭一身肝胆挣下的五品功业,岂是你一句「商贾出身』便能抹杀的?」 「今日在这上元佳节、阖家欢聚之时,你言语无状,轻狂失仪,肆意贬损为国尽忠的能臣,这是一一忘本!」 「忘本」二字,如同两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贾宝玉脸上!这不仅是驳斥他对西门天章的贬损,更是用贾府老太爷的家训,将他的言行钉在了忘本上! 阁内瞬间死寂。 「你们...你们...」贾宝玉只觉得委屈彻底淹没了理智,猛地擡手,一把扯下颈间那命根子般的通灵宝玉,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地上狠狠掼去! 「什麽家训!什麽忠义!我不要了!都给你们!给那西门天章!拿去!都拿去!」 那莹润的美玉化作一道寒光,直直飞向描金柱脚! 就在这时,轩阁的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王夫人比扶着玉钏儿的手,满面春风地正要踏入,口中还和身後跟着的薛姨妈说着:「咱们分的这阁子位置绝佳…说明哥哥圣眷…」话未说完,便眼睁睁看着通灵宝玉又被宝贝儿子狠狠摔了出来!王夫人只觉得魂飞魄散,她猛地甩开玉钏儿搀扶的手,几步抢上前,也顾不得什麽仪态风范,指着贾宝玉: 「作死的孽障!你……你疯了不成?怎麽又干这等大逆不道的事!那是你的命根子!是老太太的心根子!你……你竟敢·……竟敢又如此作践?」 「你……你……」王夫人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玉钏儿慌忙替她抚背:「你是要气死我,你方才满意是不是?」 湘云赶紧把那通灵宝玉捡了起来,递给贾宝玉,示意他赶紧戴上,别再惹王夫人生气。 可贾宝玉还没来得及接过去,阁外楼梯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尖细、急促且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打断了所有的混乱: 「皇后娘娘懿旨到一一宣宁国府三品爵威烈将军贾珍之媳秦氏,即刻觐见!不得有误! 第388章 皇后见秦可卿,神医检查 宣德门城楼喧天的声浪被厚重的雕花木门隔绝在外。 秦可卿走入这角楼深处的小小暖阁,没想到皇后竞然在这显得有些隐蔽的地方召见自己。 光线昏红暧昧。 皇后郑氏并未高坐,而是立在地毯中央,她身形极其丰腴,恍若一颗熟透到汁水淋漓的蜜桃,裹在一身金线密织的明黄凤袍里。 那凤袍绷得极紧,胸前沉甸甸地坠着,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腰肢虽被玉带束着,却难掩其下丰硕,行走间肉浪翻滚,扑面而来一股饱胀到极致的肉慾熟艳。 秦可卿刚被引入,尚未来得及看清这狭小空间里的至尊人物,便依礼欲行大跪。 「快免了!」郑皇后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竟迫不及待地伸出白手,一把抓住了秦可卿欲下拜的玉臂! 那力道甚至有些粗鲁。紧接着,皇后另一只手也覆了上来,紧紧攥住了秦可卿的小手,将她拉近。一股混合着顶级脂粉和成熟妇人浓郁体香的暖烘烘气息,瞬间将秦可卿包裹。 郑皇后那双阅尽人间春色的凤目,此刻一寸寸扫过近在咫尺的秦可卿 饶是她身为六宫之主,见惯绝色,此刻也不由得心头巨震,波澜骤起! 这贾府的媳妇儿,竟生得……如此祸水!那张脸,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鼻腻琼脂,唇绽樱颗,精致得毫无瑕疵,比宫里那些精心调教的妃嫔更添几分天然的媚态风流。 但最致命的,是那身段!皇后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钉在秦可卿胸前,那对神物规模……竞竟似比她自己这引以为傲的巨硕更胜一筹! 「像……委实太像了……」郑皇后心头微微一悸,指尖儿却兀自在秦可卿那滑腻如酥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目光却已飘远了,恍若隔着一层薄雾,望见了旧年光景。 「活脱脱便是当年刘贵妃的模样……那时节,本宫与她同在太后娘娘跟前侍奉,两个小女儿家,姐姐妹妹相称,和和气气,亲如姐妹,未曾有过组龋……」 「可後来,你争我夺,她未必光明,我未必君子,换来的不过是她香消玉损,我了然一人。」她心底幽幽一叹,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混着微燥悄然浮起,「如今,本宫得了这凤冠霞帔,世人眼中顶顶尊贵的物件儿都齐备了,偏是……偏是膝下荒凉,不见子息。这莫不是天意弄人,教我得了此,便失却彼?」 想到此处。 心中这点妒意是真,悔意是真,那一点子旧恨也是真!更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愧,如细丝缠心,隐隐作痛。 她很快敛了心神,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唇边只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 目光温煦地拂过秦可卿姣好的面庞,心中却已澄明:「可惜了这般肖似的容颜,终究是养生堂抱来的女儿,与她并无干系。」 念头至此,她反倒生出一种释然与超脱:「本宫如今身为国母,母仪天下,这四海之富、万民之敬,皆在掌中。既已坐拥江山社稷之重..又何必自戚戚然。」 想到此处,郑皇后笑道:「这缘分着实奇妙,你长相像极了我一位故人,那日宫宴远远瞧见,倒把本宫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故人还魂呢!那日没有看得清楚,所以今日特意叫你来,仔细瞧瞧,也免得本宫心里总惦记着。」 秦可卿被皇后那打量的目光和手指的摩挲弄得浑身不自在。她臻首微垂,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声音带着温婉与恭谨: 「娘娘凤目如炬,妾蒲柳之姿,岂敢与娘娘故人相提并论。能入娘娘眼,得娘娘记挂,已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娘娘心怀故人,情谊深重,妾感佩莫名。」 郑皇后听着这滴水不漏的奉承,又看着眼前这活色生香、尤物中的尤物,心中那股因岁月流逝而起的怅惘越发身後,那困扰她多年的愧疚涌上心头。突然擡手,将自己腕上一只通体翠绿、水头极足的翡翠镯子捋了下来。 她不由分说地抓起秦可卿纤细莹白的手腕,将那还带着她体温和体香的玉镯,「哧溜」一下套了进去。「好孩子,拿着玩吧!看见你,倒让本宫想起些年轻时的旧事……」皇后眼神带着一丝暧昧的追忆,「那时……嗬,也是你这般年纪呢……」 就在秦可卿被这突如其来的赏赐有些意外,暖阁厚重的帘子外,传来大太监刻意压的声音:「启禀娘娘,官家在城楼,问娘娘何时移驾回銮,说是有新贡的西域焰火,等着娘娘一同赏看呢。」郑皇后脸上的追忆之色瞬间收敛,恢复了属於皇后的雍容。「知道了!」她拍了拍秦可卿戴着翠镯的手,那丰腴的身子转向门口,腰臀扭动间,带起一阵肉浪翻滚的香风。 「本宫先去了。你……很好,改日召你再叙。」 目光再次飞快地扫过秦可卿,随即不再停留,扶着太监的手,那熟艳丰满的身影,便消失在帘後。暖阁内瞬间只剩下秦可卿一人。 烛火劈啪,映着她绝色却茫然的容颜。手腕上那翠绿的镯子沉甸甸、凉沁沁的。 皇后到底是什麽意思?自己像谁呢? 窗外,又一簇巨大的烟花炸开,映得这间小小暖阁忽明忽暗。 荣宁两府的夫人奶奶们,听闻秦可卿被皇后召见,如此大的事情早已按捺不住,纷纷从各自的雅阁聚拢过来。 这一连串变故早把上元节的喜气冲得七零八落。众人目光「唰」地一下全聚焦在秦可卿的两位丫鬟身上。 王夫人率先开口,脸上还带着训斥宝玉後的余怒未消,但语气已转为急切,「皇后娘娘突然召见,所为何事?」 宝珠被众人目光逼视,又急又怕,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音道:「回……回各位太太的话,奴婢们也不知详细!上次,我们奶奶回去看望父亲时,正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不知道为何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幸得宫女扶住,但动静不小…後来那公公说是皇后娘娘被奶奶吓到了…莫不是……莫不是问罪来了?」她这话一出,阁内更是譁然! 「哎呀!这可怎麽好!」邢夫人拍着大腿,「在御前失仪可是大事!快!快派人去通知老爷们!」楼下荣国府的贾赦、贾政早已被阁上的混乱惊动,闻听皇后突然召见秦可卿,又牵扯出「御前失仪」的旧事,两位老爷顿时坐立难安,脸上都失了血色。贾政更是连连跺脚:「祸事!祸事!」 而宁国府的贾珍听得真切。当听到「上次宫宴险些摔倒」、「皇后问话」时,他脑中「轰」的一声,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猛地想起家中那玉佩…难道……难道可卿那次摔倒,竟被皇后瞧出了什麽端倪?贾珍瞬间面如金纸,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重衣!他眼前一黑,身躯晃了两晃,竞「咕咚」一声,直挺挺地向後栽倒,人事不省! 「老爷!老爷晕倒了!」宁国府的奴才们顿时炸了锅,哭喊声、惊叫声响成一片。众人手忙脚乱地将瘫软如泥、面无人色的贾珍擡起,七手八脚地擡下楼,急急往宁国府送医去了。 楼上的尤氏听得楼下自己丈夫晕倒被擡走的消息,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擡脚就要跟着冲下去。 「且慢!」王夫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尤氏的胳膊,沉声道,「你家老爷自有下人照料,太医随後就到。可眼下蓉哥儿媳妇刚被皇后召见回来,万一娘娘还有旨意,或是要传召你问话,你此刻走了,岂不是大大失礼?冲撞了凤驾,这罪名你担得起,还是我荣国府担得起?」 王夫人的话如同冷水浇头,尤氏被钉在原地,看着王夫人那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众人,一股巨大的委屈和怨愤涌上心头,只能强忍着对丈夫的担忧和对未知的恐惧,眼泪汪汪地坐了回去,所有埋怨往自家守寡的儿媳妇身上泼去:「自打她进了门……桩桩件件,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如今更是……」 恰在此时,楼外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和丝竹管弦的骤响!原来是花魁竞演尘埃落定,李师师艳惊四座,险险胜另两位大家,再次摘得上元花魁桂冠。 宣德楼下,人潮鼎沸,彩灯如昼,烟花漫天,将东京的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然而,宁国府这小小楼阁内的众人,却心头一片冰凉阴郁,哪有半分心思欣赏这盛世繁华?就在这片愁云惨雾、人心惶惶之际,秦可卿终於走了进来。 「蓉哥儿媳妇!皇后娘娘到底说了什麽?可曾怪罪?」王夫人第一个发问,目光锐利。 秦可卿定了定神,浅浅福了一福:「回太太,娘娘并未怪罪。只是……只是说妾身容貌酷似她一位故人,心中挂念,故而召见细看,问了几句话,并赏赐了一个镯子而已。」她说着,下意识地将戴着宽大翠镯的左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然而,王熙凤眼尖,早已瞥见那抹在烛光下流转的、水头极足的翠色! 她立刻夸张地「哎哟」一声,上前一步就抓住了秦可卿的手腕,将那截雪白滑腻的皓腕连同那只明显尺寸有些大却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一起举到众人眼前: 「我的天爷!好水灵的镯子!这……这可是娘娘赏的?这可是宫里御物,快让我瞧瞧!」 这一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乃至刚刚还在埋怨赌咒的尤氏,都围了上来,眼中瞬间充满了震惊、艳羡和复杂的情绪。 那翠镯绿得仿佛要滴出水来,套在秦可卿纤细莹白的手腕上,更衬得她肌肤胜雪,也愈发显得那镯子华贵逼人。 「哎呀呀!不愧是宫中的东西,这可真是天大的体面!」邢夫人啧啧赞叹。 「蓉哥儿媳妇真是好福气!」薛姨妈也笑着附和。「瞧瞧这水头,这颜色,怕是京城也找不出几件能比的!」 夫人太太们你一言我一语,奉承话如同不要钱般涌来,顿时亲秦可卿被围在中间。 「阿弥陀佛,真是祖宗保佑!」尤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仿佛忘了适才埋怨: 「方才可把娘吓坏了!皇后娘娘仁慈宽厚,这孩子,自进府就是个有福气的,如今能得娘娘青眼,也是我们两府的荣光!」 眼前这些平日里或威严、或矜持、或带着几分疏离的当家太太们,此刻竞都围拢在她身边,脸上堆满了从未有过的、近乎刻意的笑容,恍若众星捧月般簇拥,秦可卿心中轻轻的叹了口气,越发想念远方的官人。更深露重,梆子敲过了三更。 扬州城早已沉入醉梦,唯有上元节的脂粉气还在夜风里暧味地浮沉。 大官人被楚云引着,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僻静小院。院墙不高,里头黑簸翳的,只隐约透出点暖阁的微光。 楚云上前拍门,那玉手拍在斑驳木板上,「啪啪」作响,在寂静夜里格外刺耳。半响,里头才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夹杂着女子慵懒的抱怨:「哪个杀千刀的,这早晚来搅人清梦……」 吱呀一声,门开了条缝,探出个丫鬟睡眼惺忪的脑袋。这小丫鬟不过十五六岁年纪,身上只胡乱裹了件水红肚兜,外头披着件葱绿衫子,衣带都没系好,露出半截白生生的膀子和。 她头发散乱,脸上春潮未褪,眼角眉梢还残留红晕,她揉着眼,待看清门外竟是艳冠江南的楚云,吓得一个激灵,睡意全无: 「哎哟楚……楚大家?您……您怎地这个时辰摸到我们这地方来了?」 云未答,暖阁帘子「哗啦」一声被粗暴掀开,一个庞然大物堵在了门口!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月场上的各色尤物,此刻也禁不住眼皮一跳! 身後的平安更是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地後退了半步。就连一向冷艳沉静的扈三娘,那双清冷的眸子里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愕! 只见这妇人圆脸嘟嘟长得倒是几分娇俏和妩媚,只是身高体阔,怕不下三百斤! 浑身上下,全是白花花、颤巍巍的肥肉! 她上身只勒着一条紧绷绷、几乎要被撑裂的桃红抹胸,浑身白肉在薄汗下闪着油亮的光。 她披着一件根本遮不住肉的薄如蝉翼的绦纱衫子,肥硕的膀子、粗壮的腰肢、层层叠叠的肉褶和那圆鼓鼓、白生生的大肚皮全都暴露无遗。下头穿着条撒花绫裤,裤腰被肥硕的肚腩顶得老高,裤管紧绷,勒出两条象腿般的轮廓。 大官人见状眉头便是一蹙。 他原想着,既与那楚云齐名,纵不及楚云身段风流、纤腰袅娜如弱柳扶风,料想也当是玉软花柔、媚骨天生的尤物。 谁曾想,眼前杵着的竞是这般一座白花花、颤巍巍的肉山!! 身後平安倒是把大官人心中话说了出来:「好个扬州!当真是环肥燕瘦,百味杂陈,什麽腌膀款式都齐全!怪不得老听那应二爷一等帮闲说道「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一一这销金窟里,但凡是千奇百怪的瘾头儿,管你是恋瘦马还是嗜肥膘,竞没有寻不着的!」 平安顿了顿又低声说道:「大爹,怕不是绿林上走江湖的骗子!什麽狗屁「神医』!竟好这口油浸浸、软塌塌的猪油膘?真真是猪油蒙了心窍,污了眼睛!就凭这等下作品味,他那「妙手回春』的招牌,怕是用狗皮膏药糊的吧?能有个甚的真本事!」 一旁的扈三娘,虽也蹙着秀眉,闻言却微微摇头,清冷的声音开口道:「此言倒不尽然。绿林道上,三山五岳的好汉,怪癖多了去了!莫说安道全这等神医,便是那些杀人如麻、本领通天的狠角色,嗜痂成癖,各有所锺……这等稀奇古怪的念头,往往与那独步天下的本事,倒像是秤不离砣,邪门得很。来人确是三人说道的李巧奴。 她抹胸歪斜,一双眼见是楚云,她吃吃一笑:「哎哟喂,我的好妹妹!这深更半夜的,莫不是想姐姐了?还是…还是妹妹也熬不住,想寻个乐子?姐姐这儿刚腾出空档,咱们姐妹俩亲香亲香磨磨镜子?」楚云慌忙後退,急声道:「巧奴姐姐休要胡说!是这位西门大官人寻你!」 李巧奴这才把肥腻的目光投向楚云身後阴影里的大官人。借着门内透出的微光,看清了大官人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和俊朗中带着邪气的面容。 天爷!这男人……生得也太勾魂了! 那身量,那气势,那脸盘子……李巧奴只喉咙里发出一声腻人的呻吟,努力扭动着肉山,试图挤出几分「风情」:「哎……哟…原来是位这般俊俏风流的爷!可把奴家的魂儿都勾飞了「爷……不瞒您说,奴家今夜……是有人包了的,那死鬼就在里头挺屍呢……」 她压低声音,「不过……爷若是看得上奴家这身软肉……您留个府上地址?奴家里里外外洗得香喷喷、滑溜溜,保管……保管半夜溜去您府上」 大官人面无表情:「不必麻烦。爷找的,就是你屋里头「伺候』的那位。」 李巧奴满腔春情被堵了回去,脸上淫荡的笑容僵了僵,还不死心,还想上前:「……」 话未说完,大官人身後平安早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汰!作死的肥娼!闭上你的臊嘴!污了大人的眼耳,爷剐了你这一身猪油!」 这一声断喝如同炸雷! 李巧奴吓得浑身肥肉剧烈一哆嗦,她这才看清大官人的官服和牙牌!那官威瞬间击碎了她满脑子的春梦。 她脸色煞白,「扑通」一声,声音格外沉闷的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浑身肥肉摊开如同肉饼,只剩下恐惧的颤抖: 「奴……奴家该死!奴家眼瞎!千户大人恕罪!大人恕罪啊!」磕头时,那肚腩几乎垂到地上。大官人皱着眉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平安大喝道:「作死的废话如此多,还不带路!!」 李巧奴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想站起来,但那身肥肉实在笨重,挣扎了几下才勉强起身,慌忙引着大官人主仆进了那暖阁。 暖阁内景象不堪入目。榻上锦被凌乱,一个五十来岁、精瘦乾瘪如同老猴的老头子,赤着上身,穿着条脏兮兮的犊鼻裤,正四仰八叉地躺在李巧奴方才躺过的位置鼾声如雷,嘴角流涎,老脸上还沾着些脂粉印子。 大官人使了个眼色。 平安忍着恶心,上前一把揪住那老头的脖领子,像拎小鸡似的将他从还残留着李巧奴体温和体味的榻上提溜起来,重重掼在地上! 「老杀才!醒醒!大人问话!」 安道全正做着美梦,骤然惊醒,魂飞魄散! 迷瞪间只见眼前站着个高大威严的官老爷,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东窗事发,「扑通」跪倒,磕头如捣「青天大老爷饶命!饶命啊!小人……小人早就洗手不干那卖假药的勾当了!最近……最近也就卖了把两只驴鞭,冒充……冒充虎鞭,……可那玩意儿吃不死人啊!顶多……顶多就是不举…小人罪该万死!」大官人看着他那猥琐样,皱眉道:「你可是安道全?」 安道全一愣:「正……正是小人……」 大官人点点头:「起来,收拾家伙,跟爷走一趟。有具屍首要你查验。」 安道全一听不是抓卖假药,顿时长长舒了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地,抹着冷汗: 「哎哟我的娘!吓死小人了!验……验屍?行!行!大人稍待片刻,容小人……容小人提上裤子,拿上吃饭的家伙!」 他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那袍子,一边偷偷瞄着大官人冷峻的脸和旁边那座吓得噤若寒蝉、肥肉还在微微发颤的肉山李巧奴,心里头七上八下,不知这煞星半夜把自己揪去,验的又是哪路神仙的屍首。盘算归盘算,安道全不安的坐在马车上,跟着大官人浩浩荡荡来到提刑衙门。 阴森地窖,寒气刺骨。 几盏惨白的灯笼挂在壁上,映照着当中一具覆着白布的屍首。 大官人沉声说道:「就是他了!江南地面上那几个顶了尖的老仵作,翻来覆去验了数遍!还有几位名医都说瞧不出个所以然!久闻你安神医,路子野,见识广,专会料理这些个「疑难杂症』,这才夤夜把你从热被窝里请出来!」 安道全脸上堆满了谄媚讨好的笑:「不敢不敢,小人这点微末道行,不敢说通神,可这天下奇毒怪症,只要它沾点人间的边儿,小人这鼻子一闻,眼睛一搭,保管给它揪出来!您擎好儿吧!」 说罢,他哆嗦着打开随身带来的那个油腻腻、散发着古怪草药和血腥混合气味的药箱子。 箱子盖一掀开,饶是大官人见多识广,也禁不住眉头一皱,下意识地退後半步! 只见那箱子里头,简直是个人间修罗场的微缩!除了寻常的金针、药瓶、膏药,赫然还躺着几截乾瘪发黑、如同枯树枝般的物件,像是风乾的某种鞭物;还有什麽皱巴巴如同鬼脸;白森森的兽齿;通体赤红的小蛇; 平安吓得退後一步。 「莫惊,莫惊!」安道全连忙赔笑解释,「这都是吃饭的家伙,小人祖传的宝贝!」 他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戴上皮手套,抄起一把小银刀和几根奇形怪状的长针,凑到林如海屍首旁,嘴里念念有词。 大官人看着他那忙活的猥琐身影,倦意夹杂着寒意汹涌袭来,挥了挥手:「平安,你在这儿盯着他。爷上去透口气!」 说罢,他转身大步走上石阶,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地窖。 地窖上头连着个小暖阁,烧着热热的炭盆,与地下的阴寒判若两界。 暖烘烘的空气包裹上来,大官人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里的寒气被驱散,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疲乏。他脱下大氅随手扔在一边,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这暖榻铺着厚厚的锦褥,倒也软和。只是此刻大官人觉得颈後空落落的,略得慌。他四下一扫,榻上竞没个枕头。目光便落在了垂手侍立在一旁的楚云身上。 楚云身段窈窕,她低眉顺眼,心里还想着地窖里那骇人的场景和安道全诡异的药箱。 大官人也不言语,只懒洋洋地朝她招了招手。 楚云一愣,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莲步轻移,走到榻前,微微屈膝:大人有何吩咐?」 大官人依旧不答,只拍了拍自己身旁的锦褥,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楚云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俏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 她一个清倌人,虽在风月场中周旋,见惯了男人们的觊觎调笑,可终究是守身如玉的处子!平日里弹琴唱曲,陪酒谈笑已是极限,何曾与男子有过这般肌肤相亲的狎昵?更遑论让一个男人枕在自己腿股之间! 她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根脖颈都烧了起来,心口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狂跳,樱唇微张想要说些什麽。 大官人见她迟疑,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 楚云吓得心头一颤,贝齿轻咬下唇,强忍着羞耻和慌乱,终是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坐到了大官人头边的榻沿上。她僵硬地并拢双腿,腰背挺得笔直,双手紧张地绞着裙带。 大官人见她坐定,毫不客气,头一歪,那沉甸甸的脑袋就枕在了楚云那温香软玉又紧张得发僵的大腿肉儿上!! 隔着薄薄的裙子和衬裤,楚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发髻的硬度和头颅的重量,以及男人身上那股混合着龙涎香和淡淡汗味的雄性气息! 楚云浑身剧震,那被枕着的腿肉瞬间变得滚烫!她下意识地想并紧双腿,却又不敢有大动作,只能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里头传来一阵陌生的、难以言喻的酥麻酸软,让她几乎坐不稳。 就在楚云羞窘欲死、不知所措之际,枕在她腿上的大官人,似乎觉得姿势不够舒服,竟又翻了个身!他面朝里侧,整张脸,连同那温热的气息,都埋了进去! 楚云只觉得脑中「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天旋地转!男人灼热的呼吸,穿透薄薄的衣裙,一波接一波、绵长而滚烫地,直接喷了过来! 她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那声羞人逸出口。 暖阁里炭火劈啪,暖香浮动。 楚云僵坐在榻沿,承受着那灼热的侵袭,如同被架在情慾的温火上炙烤,煎熬又酥麻,清冷的面容早已化作一片醉人的酡红。 第389章 林如海死因和财产,三泉映月 那口鼻中喷出的灼热气息,一阵紧似一阵,竟似千百条细小滚烫的软舌。 楚云魂飞魄散,银牙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将那点樱红咬破。 一双玉手早已失了筋骨,只管没命地揪紧了身下的锦褥,十指如钩,深陷在软缎里,将那富贵团花的纹路都揉得稀烂。 她知道稍一动弹便会倾巢而出,万劫不复。 她太明白便是寻条地缝钻进去,也遮不住这天大的丑事! 心中雪亮那更会是个什麽让人臊得恨不能立时碰死的腌攒光景! 不知过了多久,帘外传来平安刻意压低,既不敢惊扰,又不得不报: 「大爹!大爹!那老骗子有结果了!」 大官人猛地惊醒! 双目如电睁开,瞬间从温柔乡的迷蒙切换回锐利。 他毫不留恋地坐起身,动作带起一阵风。 「报来!」大官人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是!」平安在帘外应道。 急促而略带踉跄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屏风後戛然而止。 只见安道全那乾瘪的身影「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隔着屏风,只能看到一个模糊佝偻的轮廓。 他显然刚从阴寒地窖爬上来,冻得够呛,声音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带着一些惊悸和惶恐: 「禀……禀大人!查……查明了!那林如海林大人……他……他既是被人毒死的,又……又不是被人毒死的!」 大官人眉头猛地拧成一个疙瘩,眼中寒光爆射! 连一旁兀自羞臊难当的楚云本来坐着弓着身子,可大官人站起来,她又不敢继续坐着,赶忙也站了起来双手捂住。 林如海如此人物,猝死在扬州如此大事,她岂能不知?那几日画舫几乎日日听到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就算捂着耳朵也听了十成,此刻美眸中也满是错愕。 屏风後的平安,似乎也倒抽了一口冷气。 「嗯?」大官人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压迫感十足:「安神医,你莫不是冻昏了头?什麽叫「既是毒死,又不是毒死』?给本官说实在!再敢故弄玄虚.」 安道全吓得磕头如捣蒜,带着哭腔急急分辩: 「大人息怒!息怒啊!小人……小人万万不敢胡言!容小人……容小人细细禀来!林大人……林大人是死於「附子蚀心,反药激变』!非是寻常毒杀,实乃以药为刃的绝户计啊!」 大官人目光一凝,沉声道:「说清楚!何谓「附子蚀心,反药激变』?」 安道全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心神,语速急促: 「小人剖验细察,发现林大人心脉萎弱如枯草,色泽灰败,此乃长期、微量服用附子或乌头类大热大毒之药,慢性中毒所致!」 「附子本为回阳救逆圣药,然其性峻烈如虎,含致命乌头碱!若用量精准,可起沉屙;若长期微量暗服,则如温水煮蛙,能悄然蚀伤心阳,使人日渐畏寒肢冷、心悸气短、精神恍惚,状似阳虚劳损或风寒久羁之症!医者若不深究,只当体虚调养,断难察觉此乃毒根深种!」 大官人眼中寒光闪烁:「你是说……有人经年累月,在饮食中掺入微量附子,慢慢熬干了他的心脉?」「正是此理!」安道全连连点头,「此乃第一步「蚀心』!待得林大人心阳衰微至极点,油尽灯枯之相已现,下毒者便行那绝杀一击!小人於林大人胃腑中,验出大量半夏、瓜蒌、贝母之迹!」「此三味药,与附子乌头正是「十八反』!再加上半夏、瓜蒌、贝母、白鼓、白及,反乌头!寻常配伍,立时相冲!林大人本就心脉被附子蚀得薄如窗纸,此刻再被强行灌下这碗反药浓汤,如同在将熄的残烛上泼了一瓢滚油!」 「药性相激,剧毒骤发!立时引动深藏心脉的附子余毒,心阳暴脱,风寒之邪内陷直中!外表看来,不过如同急症风寒直中心包,或厥逆猝死,可能伴有冷汗淋漓、诡异潮红,却未必有剧烈挣扎痛苦之状,因其心气瞬间溃散,神志立失!此等死状,与急症暴毙无异!」 大官人听得眉头皱。这杀人手法,竟将药性药理玩弄於股掌之上!他追问道:「证据何在?仅凭心脉萎弱与胃中残药?」 安道全急忙补充:「有铁证!其一,林大人虽亡故数日,然其指甲缝、发根深处,仍残留极难察觉的附子特有辛麻之气,此乃长期微量服用之徵!」 「其二,其舌虽僵冷,然舌尖隐有乌青之色,此乃乌头碱慢性积蓄之象!」 「其三,最为关键一一小人以特制银针探其心俞穴深处,连刺十数针,林大人心脏较常人为小,隐隐有淡黄色水液渗出,此乃心阳不振、水饮凌心日久!」 大官人沉默良久,暖阁内炭火劈啪,却驱不散那股阴冷。他缓缓道:「此等毒计……所需药材,可易得?」 安道全伏地答道:「回大人,附子、半夏、瓜蒌、贝母……皆为常见药材!附子虽有大毒,然炮制得法、用量精准便是良药,药铺皆有售。」 「此计之毒,不在药材难得,而在下毒者深通医理药性,心思缜密如鬼!更在……那累月、日日投毒的耐心与狠绝!必是林大人身边极亲近、极信任之人,方有机会行此绝户计!」 「安道全,」大官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照你这般说法,林如海这「附子蚀心』,要多久才能把心脉熬成那「风中残烛』?」 安道全头也不敢擡,哆嗦着回道: 「口·……回大人!这附子慢性积毒,如同文火炖肉,急不得!剂量小了无用,大了立时露馅儿。依小人看,这每日微末之量渗透骨髓,没个半年光景,断难将一位壮年官员的心脉蚀空至那等油尽灯枯的地步!」「半年?」大官人脚步一顿,猛地转身,眼中精光爆射,「这就是说……林如海这催命符,是进京之後才被人日日喂下的?」 他来回踱了几步,暖阁里只闻他沉重的呼吸。 目光扫过依旧如鹌鹑般趴伏在地的安道全,大官人嘴角忽然扯出一丝玩味的笑意。 他慢悠悠踱到安道全跟前,居高临下:「安神医,你这一身本事,剖屍验毒,洞悉幽微,生生从阎王爷手里抢回个死因,埋没在这绿林,岂不可惜?何不随我回京,去那清河县?本官保你一个正经前程,刑房书吏?典狱医官?便是挂个名头,吃份安稳皇粮,倘若你嫌官钱少,便在本官的生药铺坐堂,本官分你一成!」 安道全闻言,身子猛地一颤,头却埋得更深了,几乎要钻进地砖缝里,声音细若蚊纳,带着十二分的躲闪: 「谢大人擡爱!小……小人微末伎俩,难登大雅之堂!扬州……扬州水土养人,小人…小人习惯了此地的风物……」 大官人一愣! 这厮……这厮竟是个不想当官的主儿?绿林道上的人物,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想攀附当个官,哪怕是个小吏! 这安道全,倒是个稀罕物件儿! 「莫非你是嫌这一成股份少?」大官人皱着眉头:「你可知道,我这生药铺不久将卖到南北最富庶的两路,这一成,怕是你养上十个粉头十辈子也花不完。」 安道全更加骇然,连连摇头说不敢,一口咬定自己不行。 「好了!」大官人冷声道,「休要拿这些虚词搪塞本官!有何原因直说,本官是有心惜才,否则哪和你罗嗦,直接枷你回去便是!」 安道全这才哆哆嗦嗦,像只被揪住脖子的老鹅,勉强撑起半边身子,一张老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敢看大官人,只盯着自己沾了污渍的袍角,期期艾艾道: 「大……大人明监!小人……小人实在是……舍不得这扬州的烟花之地,更舍不得李巧奴,李姑娘…她…和小人正是王八看绿豆,对眼了!」 大官人先是一怔,随即一声浅笑: 「我道是什麽泼天富贵、金山银海绊住了你安神医的脚!原来……原来竟是舍不得那扬州瘦马枕席间的温存!你呀,井底之蛙,只知扬州有画舫!岂不知北地胭脂,别有一番风韵?」 「莫说那京城天子脚下,便是本官的老家清河县,那也是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燕瘦环肥,胡姬妖娆,南国佳丽,塞上娇娘,哪一样比你这扬州城里的粉头弱?」 安道全听得两眼发直,喉头滚动,那「三十六条花柳巷,七十二座管弦楼」如同魔音灌耳,勾得他心尖儿都痒了。可一想到李巧奴那温香软玉的身子,又割舍不下,结结巴巴道: 「大人…大人说的是……只是……只是小人……小人着实离不开巧奴…她…如她…」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这有何难!把她一并带上!让她随你北上,到了清河,自有你们逍遥快活的去处!」 安道全一听,如闻仙乐!那点犹豫瞬间抛到九霄云外,脸上堆满谄媚狂喜的笑容,对着大官人「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谢大人天恩!谢大人成全!倘若真有那李巧奴同路,小人……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愿为大官人效犬马之劳!」 「嗯。」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屏风外喝道:「平安!」 「小的在!」平安闪身进来。「去把那个李巧奴利利索索地带出来!再备辆暖轿,送安神医回咱们的院子,好生安置,莫要怠慢了!烫壶好酒,给安神医压压惊!」 「哎!小的明白!」平安麻利地应下,转身带着安道全出去安排。 大官人擡步欲走,忽地鼻翼微动。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暖腻甜香,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地钻进他鼻孔里。这味儿……说香不是寻常脂粉香,倒带着点熟透果子的甜腻,却又有些腥膻,勾得人心头一荡,骨头缝里都透出点痒来。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下意识地深深嗅了一下。 这异香……似乎正从身後处,袅袅娜娜地弥漫开来。 大官人回望了一眼。这一眼,正瞧见屏风阴影里,楚云双手死死绞着,竭力想遮掩身前那湿淋淋、深暗了一大片的绸缎。那水痕咽得忒也明显,湿痕深暗黏腻在昏黄烛光下泛着暖昧的湿亮,仿佛刚被骤雨打透的海棠。 大官人一愣,下意识擡手摸了摸自己嘴角。他心中暗哂:「怪哉,自己睡着流口水了?」利落地解下身上那件锦缎斗篷,劈头罩在楚云身上,沉声道:「披上!」说罢,再不多看一眼,转身大步流星踏出暖阁。楚云被那还带着体温的斗篷兜头罩住,鼻尖瞬间充盈了那霸道又陌生的男子气息。方才那点羞耻欲死的窘迫,竟被这突如其来的的温柔给冲散了大半。 这杀伐决断的霸道大人,竟也有这般……粗中有细的体己?她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她慌忙将那宽大的斗篷紧紧裹缠在腰间,低着头,像只受惊又依恋的小兽,急急跟上了大官人高大的背影。 一行人回到下榻的精致院落,早有下人备好滚烫香汤。巨大的黄杨木浴桶里热气氤氲,漂浮着几味舒筋活络的草药。大官人挥退左右,只留下楚云。 「过来伺候。」他声线平稳,听不出情绪,自顾自解开腰带,卸下外袍,露出精壮的上身。烛影摇曳,映照着他那如铜浇铁铸的胸膛,两块饱胀的胸肌贲起,壁垒分明的腹肌条条块块,沟壑纵横。 楚云脸颊早已烧得滚烫,手指尖都在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丝瓜瓤和澡豆,沾了水,小心翼翼地贴上大官人宽阔的背脊。 动作虽带着初次的生涩笨拙,但那落手揉搓的部位、力道和指法走向,却隐隐透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精准。 从肩颈到腰窝,指腹按压过紧绷的肌肉,竟真揉散了几分大官人连日奔波的疲乏。 大官人闭着眼,喉间逸出一声舒服的喟叹,随口道:「你手法为何既精准又生涩?」 楚云手一抖,丝瓜瓤差点滑落。她声如蚊纳,羞得恨不得钻进水里:「回大人,嬷嬷们教过…只是…」她声音越来越低,「嬷嬷说……说官家贵人最爱的,便是女子这天然生涩、未经人事的娇羞情态……因此只让用木偶假人练习手法,从不……从不让我们真个近身伺候男子沐浴……说这这「羞』字,才是顶顶值钱的……」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玩味的笑意,缓缓睁开眼,侧头瞥了她一眼:「嗬,这扬州…果然名不虚传,深谙其中三昧。」 这「娇羞」二字,可不就是吊足男人胃口、擡高价码的无形筹码? 待到全身洗净,大官人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健硕的身躯毫无遮掩地展露在氤氲水汽中,水珠沿着贲张的肌肉纹理滚落。 楚云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眼前一片眩晕,羞得魂飞魄散,却不得不强撑着,拿起一块宽大柔软的棉巾,抖着手,几乎是闭着眼,胡乱地替他擦拭。 那滚烫的肌肤触感,强健的体魄冲击,让她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 更妙的是,方才伺候时溅起的滚水点子,早打湿了她身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罗纱衣,此刻湿漉漉、紧黏黏地贴在纤腰之上,竟清晰地勒出两弯深陷下去的腰窝儿来! 那腰窝儿小巧玲珑,圆润如盅,活脱脱是两处盛不得半盏香唾的玉涡儿,勾魂摄魄! 反将那包裹在湿透纱衣下的臀儿,绷得越发滚圆饱胀! 大官人不由得想到那崔氏四泉映月,就是不知道这楚云那第三泉是否如崔婉月四泉一般无二的贴切。那腰窝儿深陷,臀浪滚圆,瞧着倒是有些意思,就是不知比之崔氏的四泉,孰高孰低? 想到这里,大官人不由得想起那崔氏现在如何了,只是道路是她自己选的,是爬着走还是跪着,都得她自己担着,怨得谁来? 「好了,你也洗洗。」他吩咐道,自己则披上浴袍,走到外间榻边坐下。 楚云如蒙大赦,红着脸,用盆舀了热水,又拿了块乾净毛巾,背对着大官人的方向,就着屏风遮挡,细细擦拭自己的身体。 水声淅沥,更添几分暖昧。想到嬷嬷教导的那些侍寝规矩,想到这具身子今夜就要交付,想到那位手段莫测、威势逼人又偶露一丝「温情」的大官人……心头滋味百般复杂,惶惑、羞怯和一丝认命。她擦得极慢,仿佛在拖延那未知的时刻。待到身上水汽半干,换上乾净的中衣,深吸几口气,鼓足勇气,蹑手蹑脚地绕过屏风。 然而,只见大官人躺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双目微阖,胸膛随着悠长沉稳的呼吸缓缓起伏。一阵细微却清晰可闻的鼾声,正从他鼻息间均匀地传出来。 已然睡着了。 楚云又是舒了一口气,又是有些可惜,赶紧到外头也睡下。 大官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直睡到次日晌午头,日头透过窗棂晒在屁股上才悠悠醒转。 睁开眼,外间榻床上,扈三娘和楚云各据一床,两人都穿戴好,相顾无言。 听得里间动静,楚云这次倒机灵,不等召唤便轻手轻脚进来伺候大官人穿衣梳洗,眉眼低垂,动作间带着几分昨夜未褪的娇怯,更显腰肢如柳。 正束着玉带,平安在外禀报:「大爹,刘正彦刘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大官人任由楚云一双小手正理说道。。 刘正彦一身戎装,进来便单膝点地,行了个军礼,见到这扬州第一名妓瞬息间归了大官人,心中崇敬陡然而生:「卑职刘正彦,给大人请安!家父已於昨夜启程回京,卑职特来禀告。」 大官人眉头一挑:「哦?刘老将军怎走得如此匆忙?本官还想着摆酒践行,好好叙叙呢!」刘正彦起身说道:「家父临走时说:「该说的话,老夫都已说与西门大人。罗罗嗦嗦、婆婆妈妈,那是娘们儿才干的事!」」 大官人点点头:「那些捉起来的士林学子,如何了?」 刘正彦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回大人,全按您的吩咐,关在提刑衙门大牢里,一个没漏!这几日,那些士绅家族的不敢来扰您清静,全一股脑奔着吕知州府上哭嚎去了。吕大人……让卑职给您带个话儿,」刘正彦压低声音,「他说一切都在密切监视中…让大人安心候着…还有,让卑职提醒大人一句,这江南弹劾您的摺子,怕是已经已经像腊月里的雪片,火速飞往京城了!」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峭又笃定的笑意,这局面已料到。 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知道了,随手拿起桌边那根油光水滑的熟铜棍棒,在手中掂了掂分量,走到院中,迎着日头便虎虎生风地练了起来。 这刘正彦刚走不久,平安又颠儿颠儿地跑进来,脸上憋着笑,回禀道:「大爹,那个李巧奴带来了。只是…非得要见大人…」 大官人眉头一皱:「让她进来。」 过了会门外便传来一阵地动山摇、环佩叮当乱响的动静。帘子一掀! 这李巧奴!穿一身紧绷绷、勒得快要炸开的桃红潞绸衫裙一进门,也不用人按,那肉山轰隆一声便跪倒在地,震得地面都似乎晃了三晃! 她气喘如牛,也顾不上什麽体面,那声音带着哭腔: 「大人!青天大老爷!饶了奴家吧!奴家……奴家不去北边!呜呜鸣……求大官人开恩呐!」大官人一愣,随即眉头拧起,沉声道: 「起来说话!那安道全安神医瞧上你,本官一片好心,带你们二人一同北上。到了地头,若你们郎有情妾有意,本官便做主,把你许配给他做个正头娘子!从此脱了这皮肉生涯,穿金戴银,呼奴使婢,堂堂正正当个官家太太,岂不强过你在这暗门子里千人骑万人压?!」 李巧奴一听「许配」二字,非但不喜,那肥硕的脑袋摇得如同拨浪鼓,腮帮子上的肉浪跟着甩动:「哎呦喂!我的大人!您可千万别!那老鬼他是喜欢奴这身肉不假,可……可常言道得好:「再肥的红烧蹄膀,顿顿啃也腻得慌!』他顿顿吃,一年半载下来,也保不齐哪天就想换口清粥小菜、萝卜腌菜尝尝鲜!」 「到时候……他越看奴家越像那腻死人的大肥膘,恨不得一脚踹开!奴家……奴家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没准还要落个被休弃、流落街头的下场?呜呜呜……那还不如现在呢!」 大官人听到这里倒有些佩服这李巧奴看得清自己! 这人哪,最难的就是这「自知之明」四个字! 说起来简单,却没有几个做得到! 大官人看了一眼身後那楚云,生得确实千娇百媚,弹得一手好月琴,填得几首风月词,也算是个伶俐剔透的妙人儿了。 可在「掂量自己斤两」这档子事上,却比这李巧奴差了十万八千里去! 就算爷我不伸手搅和,难道她真个痴心妄想,以为跟了那姓莫状元进了京,就能稳稳当当戴上那正头娘子的凤冠霞帔? 嘿!状元娘子? 她也不看自己压得住根脚?真真儿是痴人说梦,不知死活!以後被玩腻了怕不是个凄惨的下场!这李巧奴倒是个真真的明白人! 她和安道全两人,一个死活不想当官,一个死活不想从良! 难怪能滚到一个被窝里去! 楚云收到大官人的眼神,仿佛也明白了什麽,一张倾国小脸逐渐煞白! 「李巧奴,你这话……倒也有三分理。只是本官也不瞒你,北上这事儿,你非去不可,由不得你!安道全那身医术,本官有大用场!不过嘛……」他话锋一转, 「你既不想从良,本官给你指条明路一一待到了清河县,或是京城,本官出银子,盘下一处好地段、阔绰门脸,给你开一间顶顶气派的勾栏听曲,唤作小樊楼,吃喝住乐齐全!你做那掌班的妈妈!」「咱们三七分成,你三我七!到时候,凭你这身段、这手段、这眼力劲儿,银子还不是哗哗地往你怀里淌?你照样穿金戴银,呼奴使婢!至於安道全嘛……」大官人笑得意味深长, 「他馋你这口「肉』了,随时可以来「尝尝鲜』,尝完了抹嘴走人,也省得天天对着你腻烦!你也不用担心人老珠黄没了着落,这院子就是你的金山银山!坐着收钱,躺着进帐!如何?这买卖,可比你那「官太太』的虚名实在多了吧?」 李巧奴那哭丧的胖脸,随着大官人的话语,如同变戏法般,阴云散尽,瞬间绽开一朵硕大的、油光光的牡丹花!她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里,爆发出贪婪炽热的光芒! 「哎哟喂!我的活菩萨!大人您……您真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专门来救苦救难指点迷津的!」她激动得浑身肥肉乱颤,也顾不上体统,竟就地给大官人磕了个响头,那动静如同夯地,「成!太成了!奴家应了!应了!别说三七,就是二八……只要大官人您说话算话,给奴家这碗老鸨饭,奴家这辈子给您当牛做马也心甘情愿!北上!奴家这就收拾细软,麻溜地跟您北上!」 她挣扎着爬起来,那肉山晃了几晃,李巧奴喜滋滋地拍着波涛汹涌的胸脯子保证: 「大官人您放心!奴家保管把安神医那老东西给您哄得服服帖帖,让他把看家的本事都给您掏出来,踏踏实实的跟着您!至於那院子……嘿嘿,奴家定给您经营得日进斗金,比那盐引子还来钱快!」大官人点点头挥挥手,她又是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如此又过了几日,大官人正在书房翻看些卷宗,扈三娘和楚云站在他身後。 平安脚步匆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难色:「爷……林……林姑娘来了,在花厅候着,非要见您不可……大官人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也该让她知道了…让她进来吧。」 不多时,林黛玉扶着雪雁的手,紫鹃紧随其後,袅袅婷婷却又带着一身悲戚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白绫子裙,外罩月白比甲,越发显得小脸尖俏,唇无血色,强撑着盈盈下拜:「世兄……家父……家父的案子……可……可有定论了?」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难得地放缓了声音,却也直截了当:「林姑娘节哀。令尊之死,确系毒杀无疑。」 「毒……毒杀?」林黛玉如遭雷击,眼前一黑,身子软软地便往後倒去。身後的雪雁和紫鹃惊呼一声,慌忙一左一右死死架住她。 黛玉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她挣脱搀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大官人哀哀泣求:「世兄!一定要……定要揪出那害死我爹爹的元凶!」她磕下头去,额头触在冰冷的地砖上,瘦削的肩膀剧烈地抖动。 大官人虚扶了一下,沉声道:「林姑娘请起。此乃本官分内之事。据仵作所验,那慢性毒药侵入心脉,非半年之功不可成此死局。」 「半年?」林黛玉猛地擡起头,泪眼婆娑中满是惊骇,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攫住了她,「那……那岂不是……父亲他……他在……」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後面的话怎麽也说不出口。 大官人目光沉沉,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如同重锤:「不错。令尊中毒之始,极可能,就在他身居荣国府之时!」 「荣国府?」这三个字狠狠刺入林黛玉的心窝!她本就苍白的小脸瞬间褪尽最後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她身後的紫鹃和雪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紫鹃还能强撑着扶住黛玉,只是那扶着黛玉胳膊的手抖得如同筛糠; 雪雁年纪尚幼,则吓得全身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荣国府…! 竞……竟成了姑老爷催命之地?这消息带来的恐惧,瞬间压过了丧父的悲痛,将主仆三人一同拖入了冰冷彻骨、疑云密布的深渊! 这消息倘若传回荣国府. 这消息倘若传回京城大内. 紫鹃和雪雁不敢再想下去,只知道这天似乎都要塌了下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当口,平安那细瘦的身影又像耗子似的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焦灼。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林黛玉,凑到大官人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大爹!大事不好!扬州府衙门的董通判派了个心腹书办来报信!说……说荣国府的琏二爷,带着一帮如狼似虎的军卫,拿着林姑娘的托书,如今正扬州衙门里!口口声声说奉了林姑老爷遗命和林姑娘所托,还有贾府老太太钧令,要即刻清点、接手林大人在扬州的所有产业、盐引、帐目!那书办就在门外候着,说请大爹您……「速速移步』,迟了……怕生出变故!」 第390章 抢林如海遗产!杀!求月票! 「好个贾琏!好个荣国府!屍骨未寒,灵前香火还没冷透呢!这就等不及要来抢食了?」大官人冷笑。他这声怒喝如同惊雷,反倒将浑浑噩噩的林黛玉震醒了三分。 她娇躯猛地一颤,茫然地擡起那张泪痕狼藉、我见犹怜的小脸。 泪珠儿还悬在尖俏的下巴颜上,欲滴未滴,更添几分摧折的艳色。 林黛玉年纪虽小,又不通俗务,可那侯门绣户里浸淫出的灵透心肝,岂会不明白「接手遗产」这四个字背後赤裸裸的贪婪与算计? 她樱唇微张,气息急促,胸脯因惊惧和难以置信而剧烈起伏,薄薄的素绢孝衣下,那对初初含苞待放也微微跟着急颤起来: 「琏……琏二哥?接手……爹爹……爹爹留给我的遗产?」 她自然知道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却万万不曾料到, 自家爹爹屍骨未寒,棺椁尚停在冷窖! 这至亲骨肉的吃相,竟会如此急不可耐、赤裸裸! 可是……她一个弱质孤女,无依无靠,又能如何拦?又能怎麽拦? 於理……於法……那些本该是爹爹留给自己,日後傍身、寻个清净归宿的倚仗,转眼间便要名正言顺地落入他人囊中,由着他们「保管」 大官人扫过林黛玉那惨白小脸儿,他冷笑一声: 「林姑娘,你且起来!有本官在此,倒要看看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敢动你林家产业一根毫毛!你父亲留下的东西,一粒盐、一张纸,一支笔,都是你的嫁妆!谁想染指!先得问问本官。你且安心在此等候!」 他目光扫过紫鹃和雪雁,补充道:「扶好你家姑娘!雪雁,去厨房要碗热汤来给她!」 林黛玉主仆三人被大官人霸道的话愣住,怔怔地望着大官人那龙行虎步、煞气腾腾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那背影如山岳般沉雄霸道,竟在黛玉那冰冷绝望的心湖里,硬生生砸出一圈圈带着暖意的涟漪一一一种久违的、近乎窒息的安全感,竟油然而生。 年纪最小的雪雁,看得两眼发直,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里满是天真的崇拜: 「老天爷!西门大人……好生威武!好生霸道!比戏文里的霸王还吓人哩!好生雄壮!那腰杆子孑……那膀子……比庙里的金刚还吓人哩!」 便是素来稳重的紫鹃,此刻扶着黛玉的手虽还冰凉,目光却痴痴地粘在大官人离去的方向,那眼神里惊惧渐褪,清秀慧俏的脸蛋上悄然爬上一丝迷离与向往。 眼角余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身旁弱不胜衣、却美得惊心动魄的林黛玉,她心中念头电转: 「我原是老太太指给姑娘的……虽只是个二等丫鬟,可谁不知道……姑娘身子弱,将来出了阁,我这贴身伺候的,必定是……是那妥妥的通房丫鬟!」 「比起宝二爷那弱不禁风的身子,这等有担当能遮风挡雨的男子才叫男人!虽说姑娘本就是老太太指和宝二爷在一起的,可看自家姑娘这份若有似无的情愫,若是真和西门大官人这等人物在一起.……」紫鹃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那……那我……岂不是……岂不是世.…」 想到这里恍若,大官人那雄壮的身子恍若无数个懂事夜里,那模糊的俏郎君压了上来一般。紫鹃她两颊如同着了火,红得滴血,贝齿下意识地咬住了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却带着浓浓春意的嘤咛:「这大官人……当真是……要人命的魔星……」 黛玉正自出神,忽听得身後一声娇喘,细若游丝,却偏似带了钩子,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她诧然回首,只见那贴身丫鬟紫鹃,一张粉面涨得通红,恰似熟透的胭脂果子,眼见着便要滴下血来。那双平日伶俐的杏眼,此刻水汪汪、雾蒙蒙,失了焦距,只迷离地望着虚空处。 黛玉心头一跳,见她这般模样,惊问道:「紫鹃!你这是怎麽了?脸烧得这般红!」 紫鹃被这一唤,惊得魂儿一颤,仿佛从云端跌落。她只觉浑身燥热难当,那贴身的小衣早被香汗浸得半透,紧紧贴在皮肉上,腻得难受。 她哪里敢看黛玉,慌忙低下头,口中胡乱应道:「姑娘……不知怎的……这春气……忒煞撩人……热……热煞人……」话音未落,已急急背转身去,抖着手从腰间扯出那条汗巾子。 那手兀自带着颤,竟是不管不顾,径直探入领口深处,顺着那汗津津的颈子、锁骨,直往那滚烫绵软、起伏急促的心口处胡乱抹擦起来。 指尖所过,带起一阵阵令人心慌意乱的战栗,那汗巾子沾了汗,更添几分滑腻湿濡,贴在皮肉上,倒似火上浇油,非但解不了渴,反将那无名邪火撩拨得更旺了。 黛玉正自惊疑,忽觉一阵透骨寒风卷地而来,激得她单薄的身子猛地一哆嗦。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擡眼望去,只见天上灰蒙蒙一片,厚重的云层如同冻僵了的绸缎,沉沉地压着,哪里有一丝暖意? 那风更是刁钻,顺着衣领袖口,直往骨头缝里钻,吹得她手脚冰凉。 恰在此时,她瞥见旁边侍立的雪雁。这小丫头竟也低垂着头,一张圆润的小脸飞上了两团可疑的红晕,虽不似紫鹃那般火烧火燎,却也像染了上好的胭脂。 「怪哉……」黛玉蹙着细眉,「她们……她们一个个倒像是揣了炭火在怀里,烧得皮肉滚烫,脸儿发红,偏生我这身子,竟是个冰窟窿不成?怎得还有些寒来!莫非我这老毛病又要犯了?」 里头主仆三人各有心思。 外头这边大官人刚出院门,只见官道尘土微扬,两骑马泼剌剌奔来。 那马皆是口外良驹,膘肥体壮,鬃毛油亮,鞍蟒鲜明。 马上二人,俱都穿着军中制式的牛皮软甲,甲片在日头下泛着乌沉沉的油光,腰间挎着朴刀,透着一股子行伍里的煞气。 当先一人,四十上下年纪,面皮微黑,风霜刻镂,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顾盼间自有威仪,正是那王禀。他身後紧跟着一名年轻小将,约莫二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也似个能厮杀的角色。 扈三娘与武松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一步,恰似不经意,却已将大官人隐隐护在身後。 三娘裙下弓鞋微点,武松豹眼略眯,手虽未按刀柄,那身筋骨却已蓄了力,只待风吹草动。那王禀眼尖,早瞧见门首立着的贵人,离着丈远便勒住缰绳,翻身滚鞍下马,动作乾净利落,显是马上功夫极熟稔。 身後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齐下马。王禀抢前几步,单膝点地,抱拳当胸,声如洪钟,透着十二分的恭敬: 「卑职王禀,参见大人!刘大帅钧旨,着卑职前来,献犬马之劳於大人麾下!但凭大人驱使,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身後那年轻小将与伴当也齐刷刷单膝跪倒,甲叶轻微磕碰,发出金铁之声。 大官人面上堆起春风,口中连道「快起快起」,双手虚扶,将那王禀搀了起来。 他上下打量着这位闻名已久的将领,只见其身形挺拔如松,虽是行礼,骨子里那股子刚硬劲儿却掩不住大官人心中暗道:「果然是个就历边军的硬角色。」口中却温言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不知将军如今在军中担任何职?」 王禀闻言,微微躬身,脸上并无半分倨傲或怨怼,只平平板板地回道:「回大人话,卑职现任武经郎,兼着本路策应军准备将领,仍权第五将副将之职。贴职麽……得蒙恩典,添了个阁门祗候。」大官人听罢,脸上笑容依旧和煦,心中却翻腾,暗自叹道:「泱泱大宋!人才济济,如过江之鲫,可又能如何?」 史文恭枪法狠辣,马战绝伦,入自己麾下以来,真个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几无马上之敌,练兵攻伐也是好手! 可这般人物,先前不过是个连品级都无、名不见经传的团练小吏,连「官」字都勉强沾边儿!那关胜。 一把青龙偃月刀,力扛辽国名将耶律大石! 那耶律大石是何等人物?辽国擎天柱般的存在! 关胜能与他放对,这份勇武,堪称万夫不当,行军武略尚在史文恭之上,可就是这等猛将,屈居何职?不过一区区九品的巡检! 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连正经的营盘都难进! 眼前这王禀……大官人依稀记得,日後太原孤城悬於北地,正是这位王禀,带着他儿子王荀,硬生生挡住了金国最精锐的西军主力! 对手是谁? 完颜宗翰,女真名粘罕。金国开国巨功,西路军的灵魂,军神一般的人物! 王禀没有外援,粮草断绝,面对的是当时天下最强的铁骑围攻! 那是何等绝境? 竞被他父子二人苦撑了近九个月! 这份防御之术,对粮秣调度管理,军心士气的维系激励……简直是堪称国之干城! 没有他们,大宋能否南迁都未可知! 最後太原城饿浮十之八九,力竭城破,父子二人宁死不降,血战而亡! 完颜宗翰破城後恼羞成怒....屠城一空,不留活口。 可如今呢? 大官人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恭敬行礼的汉子,从军二十余载,大小功劳无数,换来的是什麽?不过一个从七品的武经郎虚衔! 一个「权」字当头的副将差遣! 贴职更是个从八品的阁门祗候! 这点子品级俸禄,说出来都嫌寒惨! 竞还不如刘法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倒霉儿子刘正彦的官职体面! 大官人目光随即落在那英姿勃发的年轻小将身上,口中问道:「王将军一路辛苦。这位是……?」他擡手指了指王禀身後的年轻人。 王禀忙侧身一步,让出那年轻小将,脸上露出属於父亲的自豪,躬身道:「回大人话,此乃犬子王荀,粗通些拳脚枪棒,此番随卑职同来,愿在大人座前执鞭坠澄,听候差遣!」 那王荀果然有几分乃父风范,虽年轻气盛,礼数却极周全,比起刘法那倒霉儿子沉稳许多。他紧步上前,再次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中带着年轻人的清朗:「末将王荀,拜见西门天章大人!愿效死力!」动作乾脆利落,隐隐已有将之雏形,锐不可当之气。 大官人见他父子二人皆是人才,面上笑容更盛,点头赞道:「好!虎父无犬子!王将军,令郎英气逼人,将来必成大器!」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体恤问道:「王将军,如今职事在身,家眷安置何处?家中可还有何人?」王禀躬身回道:「谢大人关怀。卑职家中尚有一幼子,与拙荆在河西老宅相依。」 大官人说道:「河西路远,且非安稳之地。既入我门下效力,岂能让家眷悬心?我即刻遣人,星夜兼程将尊夫人与令郎接来清河县!宅院仆役,一应安置,自有我来料理。将军父子只管安心为国效力便是!」他看了一眼日头,又道:「此刻我有急务,需赶往扬州府衙。王将军,王荀,你父子二人便随我同行,路上也好细说诸事。」 王禀与王荀闻言,心中俱是一热。 这西门大人不仅识才,更如此体恤下属,连家眷都安置得这般周全,实是明主!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齐刷刷再次抱拳躬身,声音斩钉截铁: 「是!谨遵大人钧命!」「末将领命!」 武松与扈三娘见事已定,也稍稍放松了戒备。 武松上前一步,与大官人低语几句,便去安排车马。一行人翻身上马上车,蹄声唱嗨,车轮辘辘,卷起官道上的轻尘,向着扬州衙门方向而去。 王禀父子双骑紧随马车左右,宛如新投入主人麾下的两柄利刃。 扬州衙门库藏清点院内,早已是剑拔弩张。 贾琏一身锦袍玉带,却掩不住满脸急吼吼的贪婪,正拍着桌子对一小吏咆哮: 「休要推三阻四!林大人的产业交割,手续齐全!有我荣国府老太君的亲笔书信和信物为凭,更有林大人之女亲笔委托书!你今日不把帐册钥匙、库房交割文书交出来,莫怪我贾琏不讲情面!」小吏是个面团团的老滑头,虽说已经通知了董通判,董通判也让自己拖延,但此刻油汗涔涔,一边用袖子擦着额头,一边陪着小心: 「贾爷息怒,息怒啊!不是下官不肯,实在是……林大人临终前另有遗言,言明需两位监护人共同签押方可动其根本产业。这另一位监护人……」 「又是这句话,莫要用这句话搪塞你贾爷!」贾琏不耐烦地打断:「谁?除了我们荣国府老太君,还有谁有资格做这监护人?难不成是那林家人?你倒是说个人物出来,林家的谁?我刚从扬州林家族中来,但凡刺头都被我带人收拾了!!」 「是我!」一声沉雷也似的断喝,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大官人那高大的身影走进院里! 身後跟着铁塔金刚似的武松,柳眉倒竖、杏眼含煞的扈三娘,王禀父子以及七八个精壮剽悍、穿着提刑衙门号衣却掩不住一身绿林煞气的护院,个个眼神如刀,手按腰刀,一股无形的血腥气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库管大院! 贾琏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是大官人,脸上瞬间堆起虚伪的笑来: 「原来是西门大人!大人钦差公务繁忙,怎有暇管我贾家的家务事?这监护人一说,从何谈起?莫不是大人想强取豪夺?」 大院里头一声咳嗽! 董通判从大院库房里走了出来。 大官人心中了然。 果然和那吕知州是同窑烧出来的瓦罐一一一色的妙人儿! 那吏员眼神闪烁,言语支吾,分明是得了授意拖延时辰。 此刻董通判这「恰到好处」地现身,又岂是偶然? 这老狐狸,分明是早躲在屏风後头,支棱着耳朵听了个真真切切,算准了火候,自己来了他才肯露头!让小吏在前头顶着,自己躲在後面拿捏分寸,既显了身份,又探了虚实,端的是官场里滚出来的油滑!这两人一主一辅,难怪能把扬州这天下第一城,打理的井井有条。 「西门天章大人你来的正好!」董通判陪笑道:「诸位莫急,文书已然找到了!」 董通判赶紧从袖中掏出一份加盖了火漆印的信函,双手捧给贾琏道: 「琏二爷请看,此乃林如海大人临终前亲笔遗言并加盖官印,白纸黑字写明:其女黛玉年幼,产业庞大,特委托其岳母贾老太君与提刑所正西门天章大人,共为监护之人!非二人同时首肯,盐引、田契、库银等大项,不得擅动!」 贾琏接过一看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从怀中掏出一叠文书,抖得哗哗响,却也不问向大官人,知道找谁才能拿到关键,望向董通判大声道: 「董大人!我这里有林大人之女亲笔签押的委托文书!有老太君的信物玉佩!更有老太太言明由我全权处理的亲笔书信!手续齐全,合理合法!董大人,你方才也说了老太太是监护人!如今她老人家的意思在此,你还不速速办理?」 董通判笑道:「两位都是监护人…给哪边一一本官也做不得主啊…不如二位先商量来由谁接手?」大官人负手而立,眼光看也不看贾琏手中那叠「合法文书」,只如同一堆擦屁股的废纸一般:「董大人这话倒也实在。既然两边都是监护人,按林大人的遗言,这浮银实业、盐引田契,自然不能单放在你荣国府库房里落灰生锈……」 他语气陡然一转:「不然,本官也能说一一何不搬到我清河县大宅暖阁里去?那儿地龙烧得旺,保管比你们那阴冷的库房舒坦!」 他话锋再转,森冷如刀:「要说公允,那就得放在个谁也伸不进手的地方!所有值钱物件,统统封存,即刻发往京城,存入「检校库』!日後动用大笔资财,需本官与贾老太君同时勘验,缺一不可!至於林家姑娘日常嚼用的小笔银钱,凭你荣国府的信物,按数支取便是!这法子,够不够公道?嗯?」贾琏一听「检校库」三个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将起来:「京城检校库?那是什麽龙潭虎穴!里面耗子比猫大,蠹虫比人精!万一被那些喝人血的官蠹亏空了、挪用了,谁能负责?敢问西门大人担得起吗?」 大官人笑道:「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他笑容猛地一收:「那就放我这里吧!我西门府库房,铜墙铁壁,护卫森严,保证一两银子都少不了!」 这西门天章是打定注意和我荣国府打对台了! 贾琏想到此处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道:「你?你就算是一个五品一路提刑公事,凭什麽也敢夸口保住我家姑老爷百万家资?」 大官人不气反笑,慢悠悠踱前一步,那股子浓烈的煞气逼得贾琏不由自主後退半步:「本官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扬州林家老宅?把那些「分争家产』的林家远房族人,很是「教训』了一顿?」 贾琏心中一凛,眼神变得警惕而凶狠:「是又如何?不过是些林家远族,也敢觊觎本宗家财?我替林妹妹收拾,打便打了!」 大官人脸上笑意更浓:「打得好!好威风!只是……本官倒想问问你!你身上不过一个捐来的五品虚衔,并无半点实权差遣!你身後这二十来个披甲持械、杀气腾腾的军卫,是从哪里借来的?」「自然是我们江南应奉局的人!」一个嚣张跋扈、如同破锣的声音从仓库大门处炸响! 只见那朱汝功,顶盔贯甲,腆着肚子,如同得胜的公鸡,趾高气扬地带着又一队二十来人、同样甲胄不整却凶神恶煞的军卫,哗啦啦涌了进来! 加上贾琏身後原有的二十来人,这扬州盐运衙门的「库藏清点院』,顿时被塞得满满当当,水泄不通!一股子混杂着汗臭、铁锈和血腥的兵痞煞气弥漫开来! 朱汝功走到近前,斜睨着大官人,声音充满了挑衅与不屑: 「西门大人!好大的官架子!我们江南应奉局奉命特来协助荣国府贾琏二爷,清点转运林家寄存之物!大人若有疑问,自去问我父亲去!此地之事,轮不到你一个五品提刑官指手画脚!」 大官人脸上依旧挂着笑意,饶有兴致地问道: 「哦?江南应奉局好大的威风!本官倒想问问朱大人,你们奉的是哪位大人的「钧命』?这「钧命』文书上,可曾写明「江南应奉局』有权插手巡盐御史林如海大人的遗产交割?莫非这林大人家里的资产都是奇花异石不成?你们这手未免也伸得太长吧?嗯?」 朱汝功被大官人连珠炮似的诘问噎得一窒,眼神闪烁,支吾着一时竞答不上来。 贾琏见状,急忙抢过话头,色厉内荏地吼道: 「奉谁的命?这……这也不关你西门钦差的职责!你管不着!」 「好了,管不住便管不住罢,既然问清楚了本官想知道的,本官也不和你等罗嗦了!」大官人微微一笑,「你不是问本官,凭什麽能护住这笔遗产吗?」 贾琏一愣:「嗯?」 「凭这个!」 话音未落! 大官人那一直负在身後的右手,毫无徵兆地动了! 拳头骨节凸起似精钢铸就,带着一股撕裂空气的恶风,如同出膛的攻城重锤,毫无花哨,直直地、狠狠地朝着贾琏那张因为惊骇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轰了过去! 「嘭!」 一声令人头皮炸裂的闷响,响彻了整个库藏清点院! 贾琏连哼都没来得及哼出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上的破麻袋,双脚离地,倒飞而出!身体重重砸在後方堆积的盐包上,又软绵绵地滑落在地,抽搐了两下,便如同一滩烂泥,再无声息!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库藏清点院,落针可闻!只有浓重的血腥味,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大官人缓缓收回拳头,甩了甩手腕,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 他那冰冷如刀的目光,缓缓扫过惊得目瞪口呆全场,淡淡说道: 「现在,还有人想问本官「凭什麽』吗?」 「啊!」贾琏带来的几个荣国府家丁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就想冲上来。 「好大的胆子!」朱汝功也脸色剧变,眼中凶光一闪,厉喝道:「给我拿下这狂徒!」 说完想到什麽,又高声道:「莫要伤了他!」 那四十来个军汉发一声喊,挥舞着兵器就要扑上! 「找死!」大官人身後,早已按捺不住的扈三娘柳眉一竖,杏眼圆睁,娇叱一声,身形已如一道火红的旋风卷入场中! 只见她脚尖一点地,腰肢如同水蛇般一扭,浑圆挺翘的臀儿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弧线,避开劈来的刀锋,修长健美、裹在薄绸裤里的右腿已如钢鞭般横扫而出! 「啪!哢嚓!」一个冲在最前的军汉,膝盖被狠狠扫中,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惨叫着滚倒在地!朱汝功见扈三娘如此娇媚悍勇,眼中闪过一丝淫邪与贪婪,低吼一声,挺起他那身笨重的明光铠,如同蛮牛般直撞过来! 可还未等他跨开步子,眼前红云乱晃,正是那雌虎般的扈三娘到了近前! 这娘子端的是人间绝色,柳眉含煞,杏眼圆睁,一张粉面绷得如寒玉,偏那红唇紧抿,倒勾起三分撩人的狠劲儿。 最勾魂摄魄的是裙下那对滚圆饱胀、玉柱也似的长腿,平日里裹在火红缎裤里,行走间便勒出惊心动魄的肉浪轮廓。 此刻骤然发力,那紧绷的绸料下,大腿根丰隆的筋肉贲张跳动,小腿肚绷得如铁石,线条起伏,直晃人眼! 但见她右腿如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响,迎面鞭向朱汝功脑门。 那厮慌忙擡臂去挡,只听「哢嚓」一声脆响,臂骨怕是裂了,半边身子登时酥麻酸软,魂飞魄散。扈三娘哪容他喘息? 眼中寒光更盛,娇叱一声,另一条杀人夺命的玉柱借腰力猛地一拧,腿如攻城巨槌,「嘭」地闷响,狠狠瑞在他心窝子上! 「呃一一噗!」朱汝功像个被抛掷的破布偶,口中喷着血沫子倒飞出去,「轰隆」撞在院墙,软泥般滑落在地,裤裆湿了一片,腥臊恶臭,只剩下进气没出气,眼见是废了。 「汰!直娘贼,吃爷爷一拳!」武松炸雷般一声吼,真个是太岁神降世! 他虎躯一震,合身撞入那四十来个军卫堆里! 这些军卫,平日不过是披着官皮的豺狗,专一欺男霸女、敲骨吸髓,几曾见过这等凶神? 武松拳脚展开,钵盂大的拳头带着恶风捣出,「噗」地一声,当先一个高大军卫便如被狂奔的牯牛撞上,胸骨塌陷之声令人牙酸。 那汉子口中鲜血狂喷,夹杂着碎牙,整个人离地倒飞,如同断线风筝,撞翻了身後三四人,骨裂声劈啪作响! 一记「横扫千军」的鞭腿甩出,风声凄厉,两个军卫的小腿骨应声而折,「哢嚓」脆响,白森森的骨茬刺破裤管,带着血肉,惨嚎着如同滚地葫芦般摔出丈远,拖出两道刺目血痕。 武松双拳如擂鼓,砸在脸上便是鼻塌唇裂,血花四溅,踹在胸腹便是脏腑震荡,口喷血箭!如同人形的风暴,所过之处,人影乱飞,军卫们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草把,惨叫着、翻滚着,被抛上半空又重重砸落,筋骨断裂之声不绝於耳! 只见天上人影飞来飞去,哀嚎惨叫声直冲云霄,小小的院落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王禀父子亦如猛虎下山! 王禀虽空着手,那一身从屍山血海里磨出来的硬功,出手便是军中杀伐招! 一个欺身近前,左手如铁钳般叼住一个军卫挥刀的手腕,顺势一扭,「哢嚓」腕骨折断,军卫惨嚎脱刀右手并指如凿,闪电般啄在另一军卫喉结上,「呃嗬」一声,那军卫眼珠暴突,捂着喉咙软倒在地,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王荀更是锐气逼人,动作简洁狠辣。 一个矮身闪过劈来的腰刀,铁拳如毒龙出洞,精准捣在持刀军卫的肋下,「噗嗤」一声闷响,肋骨断裂,那军卫痛得弯成了虾米,口喷鲜血; 紧跟着王荀旋身一记低扫,「啪」地一声脆响,侧面扑来的军卫脚踝应声而碎,惨叫着扑倒在地。父子二人背脊相靠,拳脚如风,出手必是分筋错骨,断臂折腿,招招直奔要害,瞬间废人战力!剩下军卫一见不对,高声喊道:「点子狠辣,操兵器!」 「锵锵锵』纷纷拔出腰中刀来。 那七八个绿林护院,本就是些刀口舔血、满身煞气的凶徒,此刻见自家三娘子辣手无情,武松、王禀父子这般凶威哪还按捺得住? 一个个眼冒凶光,嗷嗷叫着扑入战团,各展看家本领,专往狠毒处下手。 那个使分水刺得身法滑溜如泥鳅,寒光一闪,「嗤啦」一声便挑断一个军卫的手腕大筋,血箭飙射,那军卫抱着废手惨嚎打滚; 另一个舞动鬼头铁尺的,膀大腰圆,铁尺带着恶风砸下,「哢嚓」一声脆响,一个军卫的膝盖骨便碎成了渣,白森森的骨茬刺出皮肉,那人抱着断腿嘶声惨叫; 还有的使短棒专打关节,一棒下去,臂骨腿骨应声折断; 使铁鐧的专砸腰腹软肋,一击下去,打得人五脏移位,口吐鲜血; 使钩镰枪的更是刁钻,枪头一勾一拉,便在军卫大腿上豁开深可见骨的血槽,血流如注! 这些平日只会欺压良善的军卫,此刻胆气尽丧,屎尿齐流,空握着刀却抖如筛糠,被这群杀红了眼的步战悍匪切瓜砍菜般屠戮,哀嚎遍地,鲜血将地面染得一片猩红! 一时间,这修罗场中,血腥气、汗臊气、屎尿气混作一团,中人慾呕。 扈三娘俏生生立在朱汝功那滩烂泥前,红裙如火,更衬得肌肤胜雪。 方才还不可一世的四十余军卫,不过一盏茶得功夫,此刻已成了满地翻滚哀嚎,断刃散落,污血浸透泥土,哪里还有半分官威军威? 不过是待宰的猪羊! 这厢杀声震天,血肉横飞,那厢角落里,扬州董通判早已吓得魂飞魄散! 他一张胖脸煞白如纸,两腿筛糠般抖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咯咯作响:「祸…祸事了!祸事了!不过是分个遗产,怎…怎地就打杀起来了?这…这如何收场?如何向上面交代啊!」 这泼天的祸事如何上报? 四十来个军卫,光天化日之下被西门府被打杀得七零八落,朱汝功和贾琏更是生死不知! 朝廷震怒下来,别说这西门钦差跑不掉,自己这个在场的地方通判,还有顶头上司吕大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轻则丢官罢职,重则…他不敢想下去了。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眼前尽是断臂残肢、喷溅的鲜血和那些凶神恶煞的面孔。 慌乱间,他的目光本能地投向平日里一团和气、总是笑眯眯的西门天章。 这一看,更是让他心胆俱裂! 只见那西门大官人,依旧好整以暇地立在廊下阴影处,脸上竟还挂着那副惯常的、春风拂面般的笑容!仿佛眼前这修罗屠场、满地哀嚎,不过是戏台上的一出热闹武戏; 仿佛那杀得兴起、招招断骨如同太岁临凡的武松,那狠辣老道的王禀父子,那如狼似虎、剐肉放血的绿林护院,根本不是他西门府上的人! 他那笑容,温润依旧,却在这血肉模糊的背景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森诡谲,看得董通判後脊梁「嗖嗖」地直冒寒气,比见了鬼还疹人。 更让董通判亡魂大冒的是,西门天章那双含笑的眼睛,竟悠悠然地转向了他!! 那眼神,依旧温和,却像两把冰冷的钩子,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过来!董通判上下两排牙齿「咯咯咯」地磕碰起来,浑身抖动得官帽都歪斜了。 他心道:「完了!完了!莫不是…莫不是连我也要灭口?他…他手下这些杀神,捏死我还不跟捏死个臭虫一般?」 【都过年了还更了近两万字,不敢断章怕老爷们骂,剧情写完!求月票!老爷们!】 第391章 无法无天的西门大官人 「西...西门大人...」董通判觑着那踱步而来的大官人,腔子里那颗心直打鼓,浑身筛糠也似地抖,哪里还撑得起半分朝廷命官的威仪? 他此刻心如油煎,只忖度着:这般泼天血案,倘若是自家乾的,朝廷那里如何搪塞?思来想去,竟只剩一条路 须得将眼前这些活口尽数抹去,再寻个由头将这院子一封了事。 虽则一时寻不出万全的藉口,只要设法拖得几日,待屍骸处理,痕迹湮灭…总能找到个说法交代…他既能作此想,那西门大人何等样人,岂不更早存了此心? 这麽说来,自己岂有命在? 正自魂飞魄散间,忽听「嘭」一声闷响,一条人影被西门府上铁塔一般的家将一拳搠得临空飞渡,掠顶而过,堪堪擦着他官帽! 那一路泼洒下来的血点子,热腾腾、腥扑扑,登时糊了他半脸。 董通判慌忙擡手一抹,黏腻湿滑,腥气直冲鼻窍,喉头一阵翻涌,差点没吐出来。 「扑通!扑通!」 扭头看去,那两个随行的小吏,早已唬得魂灵出窍,软泥般瘫倒在地,人事不省。 再看那四个把守院门的扬州府军卫,虽还强撑着持住长枪,却也是面如土色,腿肚子转筋,枪杆子都拿捏不稳了。 「大…大人!」董通判喉头滚动,挤出的声音带着哭腔,「下官今日眼也瞎了,耳也聋了,委实…委实什麽也未曾得见,什麽也未曾知晓啊!」他一面说,一面恨不得将身子缩进那身官袍里去。西门大官人踱至近前,面上春山含笑,慢悠悠道:「董大人说笑了。你自始至终在此坐镇,如何便能不知不晓?这岂不是欺天诳地之语?连本官都骗不了,如何救骗你自己。」 董通判额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官帽下沿都咽湿了一圈,急煎煎辩道:「大人明监!下官这颗心…这颗心可一直是向着大人的啊!前番得知荣国府要来取林大人遗物,下官可是拚着前程不要,也硬生生将他拖住,使人报与大人知晓了…」 大官人笑容更盛,愈发显得莫测高深:「董大人既是如此用心为本官,此番更要你做个见证人,如何能眼瞎耳聋不知不晓呢?」 董通判被他这番言语绕得云里雾里,茫然问道:「下官…下官愚钝,万死…万死不解大人深意!」此刻,大官人依旧与他言笑晏晏,而场中却已是一片死寂。 董通判到底是见过些风浪的,强摄心神,总算从那惊骇中稍稍定下几分。 他偷眼四觑,只见西门大人手下那帮煞神,显是惯做这等勾当的行家里手,手法熟稔,分工明确,竟无一丝慌乱: 两人已狸猫般跃上墙头,伏在暗影里,眼如鹰隼,扫视着四方街巷动静。 几个剽悍家丁手法麻利,一一上前补刀。 除了那容颜绝丽被唤作三娘的女侍卫,寸步不离地紧随在西门大人身侧,还有那个一拳打得刚刚屍体非过自家头顶的铁塔巨汉,已反身将那院门「眶当」一声门死,如门神般杵在外头,显然是在把风断後,防着外人闯入。 董通判目光扫过这群煞气腾腾的汉子身上那套京东东路提刑司的公服,上头提刑两个白字清晰可见。若非他深知眼前这位乃是官家钦点、实打实的天章阁待制、执掌一路刑狱的五品大员,真要疑心是一夥杀人越货的江洋大盗,不知从何处扒了这身官皮,在此做下这桩没王法的勾当!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地上瘫倒的小吏和那四个抖作一团的军卫,慢条斯理问道:「董大人,这几个…可都是「自己人』?」 董通判如蒙大赦,忙不迭点头哈腰:「不敢瞒大人!地上这个不中用的夯货,正是…正是卑职的内弟。」 说着,他转身走上前,恨铁不成钢地朝那昏迷的小舅子腰间不轻不重踢了一脚,「蠢货!还不快滚起来拜见大人!」 他身後那个先前一直磨蹭着拖延时间的小吏,倒也机灵,闻言如弹簧般蹦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抢地:「「小的…小的叩见西…西门天章大人!」 大官人目光又掠过地上瘫软的小吏和那四个抖如筛糠的军卫,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董通判脸上便有些讪讪的,搓着手,腰又弯下几分,赔笑道:「回大人话,这几个…咳…也都是族中几房不成器的子弟,或是拐着弯儿的穷亲戚,这等没甚本事、只知钻营的货色,整日里围着下官府上苦求,要讨个出身。下官…下官也是没法子,」 他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世故,「倘若真把他们安插在紧要处,岂非是自毁前程,授人以柄?万般无奈,只得塞在这等清汤寡水、闲得发慌的冷灶衙门,干些跑腿交割文书的勾当,好歹…好歹也算给家中那黄脸婆和族里长辈一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图个耳根清净。」 大官人听了,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颔首:「嗯,此乃人之常情,在所难免。」 心道:这世上本就没有几个真正意义上的清官,水至清则无鱼不是白说,便连自己也做不到如此无视血缘族亲铁面无私的人,为人在世,七情六慾在所难免,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起码喂把米还是少不了的。倘若月娘她那小弟,真个跪到自己跟前苦苦哀求,要讨个差事餬口,难道还能真撵出去? 少不得也得寻个无甚关隘、不痛不痒的去处,让他混几两俸禄银子,图个面上光鲜,肚里温饱罢了。」这位董通判起码是真正的能吏,知道不能让自家那些没用的玩意占据权柄高位。 董通判见大官人语气和缓,心头那根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一丝。 「既如此,」大官人话锋一转,重又变得森然,「此事便好办了。」 他盯着董通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只需董大人辛苦一趟,与吕大人通个气儿,将此案「如实』上报朝廷便是。就说」 「摩尼教余孽,胆大包天,目无王法,竟暗中勾结扬州那些心怀叵测的士林巨室,黄昏夜边竞强闯扬州府衙库房重地,意图劫夺库银、焚烧卷宗,行那谋逆之举!」 「恰逢,」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京东东路提刑司西门大人,以及朱汝功正携贾府来人贾琏,於衙署之内督办那林如海遗产交割一案。」 「朱大人领着军卫闻警即起,奋不顾身,率众与贼人浴血厮杀……奈何贼人凶悍,且早有预谋,朱大人等不幸力战殉国,壮烈捐躯!而西门大人带着手下浴血死战,方才斩杀摩尼教徒,此乃惊天血案,奏请朝廷严查这些士林大族,荡平妖氛!」 董通判听罢,脸上那点刚缓过来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争先恐後地从额角鬓边滚落,脊梁骨里飕飕地冒着寒气。 他心中骇浪滔天:「我的亲娘!这位西门大人…这位西门大人行事之狠绝,栽赃之大胆,真真是无法无天到了极处!这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分明是披着官袍的活阎罗!」 可这惊骇之余,一股冰冷的理智又迅速攫住了他一一不得不说,此计虽毒,却是眼下唯一能遮掩过去、且对他们最有利的法子! 只要吕大人那边肯点这个头,自己这边再咬紧牙关配合演戏,将这弥天大谎圆得天衣无缝,瞒天过海再简单不过。 至於那「摩尼教余孽」从何而来?去死囚牢里提几十个待决的囚徒,换上白衣,往屍堆里一塞便是。更妙的是,眼下吕大人正明里暗里盯着本地那几个根深蒂固、不太听话的士林大族,只等寻个由头动手只要这边案子一定,将那「勾结妖人」的屎盆子往那几家头上一扣,雷霆手段随之而至,人证物证俱成童粉,谁还能翻得出浪来?谁敢说个「不』字? 想到此处,董通判那狂跳的心竞渐渐平息下来,他深知,吕大人那边,也必然会同意的。 他们这些人,早已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今日若不捏着鼻子认下这西门大人的毒计,这真相一旦泄露出去,明日朝廷追究下来,打乱了吕大人精心布局的大计不说,这西门钦差纵然该死,可自己与吕大人这顶乌纱帽,恐怕立时就要被摘了去,落得个「贬窜烟瘴,永不叙用」的下场! 正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那贾琏的身子忽地微微一动,鼻息也渐渐匀称悠长起来,显是将醒未醒。大官人只朝身旁那扈三娘递了个眼色。 扈三娘会意,身影如鬼魅般飘至贾琏身侧,玉手并指如刀,在他颈後某处轻轻一拂一贾琏喉间「咯」一声轻响,刚聚起的那点活气儿立时散了,头一歪,复又沉入那无知无觉的昏黑里去。 董通判看得眼皮直跳,指着贾琏,声音发颤:「大…大人,那…这位国公府贵人…?」 大官人这才转过脸,嘴角噙着一丝冰碴子似的笑意,浑不在意道:「他麽?不过是个被本官打昏了的可怜虫罢了。从头到尾人事不知,按咱们方才议定的说便是,他能如何?」 「难道单凭他一场大梦初醒的臆想,就敢红口白牙地污蔑当朝五品钦差大员、扬州知府吕大人,连同扬州通判一一串通一气,谋害了朱家公子?却又留他的性命?」 大官人嗤笑一声,语带讥诮,「这动机何在?好处何来?人证物证又在何处?这等荒谬绝伦的疯话,漫说是朝廷,便是街头的贩夫走卒,又有哪个肯信?更何况咬出自己擅自调动江南应奉局的军卫对他又有何好处。」 「更何况,我还有还有後手与董大人交代!」 董通判听罢,胸中那块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的巨石仿佛被挪开了一丝缝隙,不由得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後背官袍已是湿透冰凉。 他心中暗叹:「这位西门大人…真真是刑狱里滚出来的活阎王!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绝,算无遗策,滴水不漏!」 「好了,」大官人笑容一收,摊开手掌,「林大人那遗产的交割文书,董大人这便予了我吧。此间残局,就有劳董大人费心料理了。」 董通判如蒙大赦,巴不得这尊煞神立时消失才好!他忙不迭从怀中掏出早已备好、却沾了点点暗红污渍的文书卷宗,双手捧着,恭恭敬敬递了过去。 大官人接过,随意翻了翻,揣入袖中。刚欲转身,却又似想起什麽,朝董通判招了招手,交代後手。董通判心头一紧,不敢怠慢,慌忙哈着腰凑上前去,将耳朵恭顺地贴向大官人唇边。 只见西门大官人脸上又浮起那抹令人心胆俱寒的笑意,嘴唇微动,低低说了几句极短、极轻的话。刹那间! 董通判如遭五雷轰顶!方才那点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力气瞬间被抽得乾乾净净! 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皮由白转青,再由青变灰,最後一片死灰!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连魂魄都似冻僵了! 直到西门大官人带着扈三娘和一众煞神悄然离去多时,直到小舅子带着哭腔连声呼唤「姐夫…姐夫…」,董通判依旧泥塑木雕般戳在原地,对周遭一切充耳不闻。 「噗通!」 他终於支撑不住,两腿一软,烂泥般瘫坐在地,官帽歪斜,狼狈不堪。 他那小舅子吓得手足无措,只会哭喊。 可董通判什麽也听不见。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翻来覆去,只剩下西门大官人附耳低语时那几句话,他要干的事情,一旦走漏了风声,足以将他和吕大人九族碾为童粉、永世不得翻身! 「完了…全完了…」一个绝望的声音在他心底疯狂嘶吼。他眼前阵阵发黑,心神彻底涣散,最终只余一片白茫茫的虚无。 脑子里都是这位西门大人要自己转告给吕大人说的话和要做的事,这..这这这一 这和造反谋逆…有何区别?有何区别!! 他瘫坐在冰冷粘腻的血污地上,恍然惊觉:自己和吕大人,哪里只是上了条贼船? 这分明是条直通幽冥血海的鬼船!船已行至茫茫苦海中央,回头不见岸影,向前不见日光。他们已被牢牢锁死在这船底舱中,再也别想回头了! 而大官人带着一众煞神,踏着满地狼藉往回走。他侧过脸,对紧随其後的王禀笑道:「王将军,本官方才行事,没惊着你吧?」语气轻松,仿佛方才那血雨腥风不过是场儿戏。 王禀闻言,立刻挺直腰板,抱拳行礼,动作规整得如同标尺量过:「大人言重!那日卑职亦在校场上,亲眼所见大人是如何行事的,定然有卑职不该问的计划!卑职是军人,只知军令如山,令行禁止!该问则问,不该问的,卑职眼也瞎,耳也聋!」 「好!」大官人朗声一笑,拍了拍王禀铁铸般的肩膀,「走,先回院子!」 待到马车鳞鳞驶动,车厢内只余西门大官人与扈三娘二人。 车帘垂落,隔绝了外间血气。方才还煞气逼人的扈三娘,此刻却像换了个人,莲步轻移,悄无声息地跪倒在大官人膝前猩红的地毯上。 她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欺霜赛雪的俏脸,此刻笼着一层不安的薄云,杏眼含波,樱唇微抿,竟透出几分罕见的楚楚之态。 「老爷……」她带着的颤音,臻首低垂,露出一截玉雕般光洁的後颈,「奴…奴家是不是下手太重了?那姓朱的狗官…奴家能留他一条狗命的.……」 她说到这里,银牙暗咬,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恨意,「可那狗官一双招子竟敢…竞敢那般下流腌膦地在奴家身上刮来刮去!奴家一时气冲顶门,脚上劲道便…便没收住……」 大官人斜倚在锦垫上,手指轻轻敲着紫檀扶手。他自然知道这绿林出身的娘子最恨淫邪之徒,更记得她当初废掉高俅家那小衙内时也是这般狠辣。 他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喜怒:「嗯,计划里,确实没打算立刻要了朱汝功的性命。」 此言一出,扈三娘身子猛地一颤! 她霍然擡头,那双剪水秋瞳里顷刻间便蓄满了泪水,在长而密的睫毛下滚来滚去,泫然欲滴。她丰润的唇瓣微微哆嗦着,自责与惶恐交织,一张原本英气逼人的脸,此刻梨花带雨,竟显出十二分的娇柔与惊心动魄的美艳来。 这平日里杀伐决断、令敌胆寒的女罗刹,此刻却褪尽了英气,只余下一身勾魂夺魄的艳肉。她双膝深深陷入绒毯,腰肢塌软,丰臀高撅,那对健美大腿一旦维持着力,便是这麽圆润松软,一挤压,腴肉溢出更显饱满。 一张妩媚的俏脸仰着,杏眼含春,樱唇微启,嗬气如兰,那泪珠儿还在长睫毛上挂着,更添娇怯。「老爷……」她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奴家知错了……求老爷重重责罚……」 大官人展颜一笑,伸手用指背轻轻拂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一颗泪珠,温言道:「听我说完。」他手指顺势滑下,捏住了她精巧的下巴,迫使她仰面直视自己,大拇指在她滑嫩的脸蛋上抚摸,声音带着磁性, 「虽说计划不是杀他……但就凭着三娘子,这颗……向着老爷的心,老爷便是有天大的计划,为爷心尖上的三娘子改上一改一一又有何妨?敢觊觎爷的女人,死千次都有多!」 「老爷一!」扈三娘如闻纶音,心头那块巨石轰然落地,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感激与一种被极度宠溺的眩晕感。 「奴家这辈子被老爷疼,三娘子真真快活死了!」她再也忍不住,呜咽一声,整个柔软丰腴的身子便如乳燕投林般,带着香风扑进了大官人怀里,滚烫的脸颊紧紧贴在他大腿的绸缎衣料上,泪水瞬间濡湿了一片。 「这才到哪里,怎得就快活死了,还有更快活的你还未体会呢!」大官人笑道,感受着怀中温香软玉的颤栗,一手揽住她柔韧有力的腰肢,另一只手则缓缓抚上她浓密如云的青丝。 他的手指插入那冰凉顺滑的发丝深处,带着掌控一切的力度,不轻不重地按揉了几下,接着用力一按:「老爷是要好好罚你。」 扈三娘闻言猛地从大官人腿上擡起头来,泪痕未乾,却已噗嗤一声绽开一个媚态横生的笑靥,眼波流转间,那顺从之意几乎要滴出水来。 「奴家遵命!」她声音又软又糯,没有丝毫犹豫,更无半分抗拒,说完,竟又温顺无比地将那依旧带着泪痕的俏脸,轻轻贴回大官人膝上,像只终於寻到归处的猫儿。 这边大官人马车香艳往回走,那边董通判魂不附体,赶紧派人密报扬州知州吕颐浩吕大人。得了心腹飞马密报,这吕大人只惊得三魂出窍! 他素来是位雷厉风行能吏,此刻更是半点不敢耽搁,连官轿都嫌慢,直接点了几名贴身得力的长随亲信,让他们带齐人手,跨上快马,风驰电掣般扑向那血腥之地! 到了现场,吕颐浩一双鹰目如电,扫过满地狼藉与那朱汝功血肉模糊的屍首,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事已至此,说那些个虚头巴脑的场面话,纯属多余! 吕颐浩甚至顾不上与那呆若木鸡的董通判打个招呼,立刻叉开双腿,如渊淳岳峙般站在院中,一道道命令如同冰雹般砸下,语速极快,条理清晰。 布置停当,他方转向面无人色的董通判,淡定自若带着肃杀之气:「董宪司,事已至此,担心也於事无补,且事有正反,这西门大人胆大妄为之举,反倒能廓清迷雾,坐实扬州城中士林大族勾结妖邪之罪,助此铁案铸成!消息一出,城里那些素日里道貌岸然、实则与摩尼教勾连不清的缙绅名流、盐漕巨贾,必如惊弓之鸟,阵脚大乱!此正乃……」 他眼中寒芒一闪,右手微擡,做了个「收网」的隐晦手势,「……我等肃清妖氛、整饬纲纪之良机!彼辈自乱,方便於我等雷霆手段,犁庭扫穴!」 言毕,吕颐浩习惯性地微顿,目光自然转向董通判,静待这位素来配合默契的副手,或补充细节,或领命督办。 然而,周遭却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吕颐浩眉头微蹙,一丝不悦与疑窦掠过心头,侧目凝神望去。这一望,却见董通判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宪司的体统? 面色灰败如蒙尘之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无光,整个人似被抽空了精气神,形销骨立。董通判望着这位合作已久的上司,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跟跄着挪到吕颐浩身侧。 他凑得极近,用尽全身气力,才从齿缝间挤出几个细若蚊纳、却字字如刀的密语,将西门大人临走前那番石破天惊的谋划,和盘托出。 「什……什麽?!」 吕颐浩脸上的冷酷和掌控瞬间崩裂! 方才还指挥若定、渊淳岳峙的身躯猛地一晃,他那张保养得宜、颇具官威的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接着又因极度的震惊和荒谬而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死死盯着董通判,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确认这并非梦魇! 「他真..真如此说?」 董通判苦笑着点点头。 「他……他……」吕颐浩声音乾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无法无天!无法无天!!还有什麽是这位西门大人不敢干的!」 他连说了数遍,声音一次比一次高,仿佛除了这四个字,这世上已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西门大人那番谋划的胆大包天、丧心病狂的计划! 然而! 就在这排山倒海般的恐惧和荒谬感几乎要将他吞噬之际,一种极其不合时宜的感觉瞬间传遍了他的四肢百骸! 那是一种……隐秘的,近乎病态的兴奋! 乾的好啊!!! 无法无天? 嗬……此四字,焉能道尽西门天章之万一! 这位西门大人..真真是,吕知州忽然想到一句市井俚语: 真真是: 阎罗桌上抢供果,城隍庙里拆梁柱 而大官人一路车马劳顿,带着几分未散的煞气与一-疲惫,回到了自家那守卫森严的院子。饶是她扈三娘双手能使得泼风也似的双刀,提气运功时寸劲收发自如,可其他功夫,却非一朝一夕能成,更遑论那等口若悬河舌绽莲花了。 大官人不由得心头浮起那阎婆惜的影子来。那阎婆惜天赋异禀,果然不是扈三娘这等只凭一股子蛮劲儿和顺从心意,随便练练便能娴熟的。 马车刚在二门内停稳,帘子一掀,早有心腹小厮玳安在车辕旁垂手侍立,一张机灵的脸上堆满了恭敬。见自家老爷下车,玳安赶紧小步上前,深深作了个揖,带着一股子邀功的兴奋劲儿:「大爹,这些天苗家那些绸缎庄、绣房桑田等一系铺面、库房、帐本,连同那些积年的老夥计,都原封未动地圈着呢!只等大爹派个得力的人去接手,便是源源不断的活水银子!」 玳安顿了顿又说道:「小的带人把那苗家宅子里里外外,掘地三尺!果然掏摸出好些个黄白硬货!金锭子、银元宝、散碎珠宝,拢共折算下来,足有二万两有余的浮财!啧啧,真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苗家,果然是扬州城里排得上号的肥羊!李氏说,若非那苗青狗急跳墙,为了钻营门路,短短时间不知填进去多少真金白银孝敬上官、打点关节,只怕这数目……嘿嘿,还得翻上一番!」 大官人听着玳安这一连串的报喜微微点头。 玳安觑着自家老爷脸色,小心翼翼探问道:「爷,那苗青并刁氏一夥腌腊泼才,还有那些个助纣为虐的管事们……如何处置?是寻个僻静处埋了,还是…交给扬州衙门…」 大官人闻言缓缓摇头:「急什麽?这群人……命还长着呢。」 他负手踱了两步,目光投向庭院深处摇曳的竹影,「钩子,老爷我已然下了。饵够香,线够韧……就等着那暗处的鱼,自己撞上来,狠狠咬钩!」 玳安听得似懂非懂,不敢再问,喏喏退下。 夜幕此刻。 在那京城崇礼坊深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邸。 此处不似西门府邸的金玉满堂,却自有一股清贵气象。 然而,这满室的书香雅韵,却被一种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阴霾所笼罩。 翰林学士叶梦得、太子詹事耿南仲、枢密直学士吴敏,四位执掌清要人物,分坐几旁,却是个个面沉似水,如同戴了铁铸的面具。 案上名贵的乌牛早,作为元宵後头一茬江南名茶,被加急送往京城厚,早已泡在了诸位达官贵人的茶壶中,而此刻已失了热气,更无人有心思啜饮。 叶梦得率先打破了死寂,他强压着胸中翻腾的焦灼,目光灼灼地投向耿南仲: 「耿公!我代表江南士林求上门来,那扬州之事,已是火烧眉毛!西门那市侩竖子竟敢在画舫抓我等士林子弟,如今扬州几大士族,人人自危,根基动摇!此乃我江南士林之浩劫!詹事身居东宫要职,深得太子信重,何不速速入宫,恳请太子殿下出面,上奏官家,施以雷霆手段,弹压此獠,救扬州士族於水火?」「糊涂!」耿南仲须发微张,眼中射出凌厉的寒光,喝道:「叶学士!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饱读经史,怎地如此不晓事?!这等涉及地方豪强倾轧、血腥仇杀、更可能牵扯到摩尼教余孽的腌腊事体,岂是能轻易拿到太子殿下面前分说的?」 他站起身,在书案前急促地踱了两步,官袍下摆带起一阵风:「太子殿下何等身份?国之储贰,万民仰望!其清誉名节,重於泰山!此事沾上一个「私通邪教』的边儿,便是泼天的污水!你让殿下如何置喙?难道要殿下为了一地士绅的利益,去担上一个「结交地方豪强、干预刑名』的嫌疑?甚至……被牵扯进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教案中?」 「最重要的是一一」耿南仲猛地回头,沉声道:「叶兄!你须明白,殿下他纵是千般万般与我等心意相通,站在旧党清流一边……可他终究姓赵!这江山社稷,才是他姓赵的根本!许多事,尤其这等事绝不能让他知道分毫!」 一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叶梦得瞬间面色灰败,颓然跌坐回椅中。 他长叹一声,那叹息里充满了世家巨族根基被掘的恐惧与无力:「可……可我叶家虽根基在吴兴,扬州一脉亦是经营数代,乃是族中一支命脉所在!扬州,天下第一等膏腴之地,盐漕咽喉,商贾云集!此番若被那西门藉机坐实了勾结摩尼教的罪名,我叶家在扬州的那些万亩膏腴田亩、十几处临河码头、连同那钱庄、当铺、丝行……尽皆要落入官府之手,抄没充公!」 「这……这岂止是断我一臂?简直是掘了我叶氏一族的根基!更遑论族中那些在扬州书院进学、已有了功名在身的子弟,皆是我族中翘楚,若被牵连入罪,前程尽毁,清名扫地!这……这叫我如何向祖宗交代?!」 他声音哽咽,眼中已有血丝。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耿南仲与吴敏皆沉默不语,眉头紧锁,显然各自心中亦是惊涛骇浪。 叶梦得见二人不开口,心中更是绝望,目光转向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置身事外的李守中,带着最後一丝希冀问道:「李祭酒!您……您难道就不忧心?您在扬州的那一支分族,虽不如金陵本家显赫,可也是累世书香,产业丰厚!此番若扬州有失,他们岂能独善其身?唇亡齿寒啊,李公!」 李守中闻言,缓缓睁开双眼,他并未直接回答叶梦得,而是转向耿南仲,双手拱起,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同僚之礼:「耿公,犹记得数年前詹公代表殿下,暗中联络南北士大夫巨族并元佑臣僚,共商对抗蔡京老贼「新法』荼毒之策。彼时定下三策,言犹在耳。」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其一,去其爪牙,尤断新进!剪除蔡京党羽,尤其是那些根基浅薄、依附其势而骤得高位的新贵,断其新生羽翼,使年岁已老的蔡京童贯等人在朝堂後继乏力。」 「其二,借力打力,肃清盐漕!逼迫江南林家清贵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上奏天听,刺破官家体面,不得不整饬两淮盐政,涤荡积弊!江南,此乃蔡京一党在江南命脉所系,斩断其伸向盐漕的触手,则彼辈在江南盘根错节的门生故吏、利益根基,必遭重创!」 「其三,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暗中积蓄民怨,助那摩尼教圣公方腊起势,使其成为燎原之火,将江南那些依附蔡党、盘踞多年的污吏冗员,尽数焚毁肃清!两败俱伤,江南官场为之一空!」 「此三策并行,环环相扣。则朝堂之上,蔡京一党元老必因根基动摇而退,新晋之辈皆出自我等清流门下!」 「江南之地,旧吏尽扫,新官上任,无论是否为我所用,欲掌控这天下财赋之渊薮,税赋之根本,岂能不仰仗我江南士林大族之力?如此,则纲纪可振,权柄可复,我元佑重起!」 他话锋陡然一转:「然……如今呢?唯有第一策,尚在勉力推行。那第二策……随着林如海巡盐御史暴毙扬州,功败垂成!」 「这第三策,驱虎吞狼,再造乾坤,更需数年蓄养其力、积蓄火种……如今扬州若被西门此獠藉机坐大,清算我士林大族…则这第三策,怕是火种未燃,反遭倾盆之雨!江南士林根基动摇,人心惶惶,何谈摩尼蓄势?何谈乾坤再造?更何谈元佑重起!」 一番话说得耿南仲和吴敏对望,知道不给个说法,这南北士大夫怕是要心有芥蒂。 吴敏捻着颌下几缕稀疏的胡须,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沉声说道:「非是我等不念同乡之谊,坐视不理。明日朝堂之上,我等自然要发动清流言官,群起而攻之!定要参那西门屠夫一本!告他假借钦差权柄,擅专江南,不务查案正途,反行构陷士绅、罗织罪名之实!此獠行径,人神共愤,岂能容他如此放肆?!」他话锋一转,眼中却流露出深深的忌惮,声音压得更低:「然……吴某所虑者,此獠既敢如此肆无忌惮,悍然动手,想必……手中已攥住了我等某些把柄!或是书信,或是人证,被他拿了铁证!」「蔡京、童贯等辈,皆是老奸巨猾、心狠手辣之徒,正愁寻不到我等破绽。此番得了如此良机,岂会放过?定会借题发挥,在官家面前极尽煽风点火之能事!官家向来宠信这等奸臣,若见西门真能「破获』邪教大案,只怕更为偏袒!」 此言一出,叶梦得与李守中俱是面色铁青,一时竞无言以对。 李守中心中倒无太多切肤之痛,他膝下无子,唯有一女,族中根基多在金陵,扬州一支不过是旁系枝叶,纵然受损,亦难伤其根本。 叶梦得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额上青筋隐隐跳动,声音都变了调:「那……那依吴公之见,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我等扬州士林,被那市侩屠夫连根拔起不成?到底该如何是好?」 「叶公李公莫急!」耿南仲冷哼一声,眼中寒光一闪,接过话头,声音沉稳: 「吴学士深谋远虑,所虑甚是。明日廷争,乃彰我士林清议,阻其凶焰,此为先声夺人。至少……也要逼得官家给那西门屠夫施压,令他投鼠忌器,不敢再肆意株连,此为「争』!」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叶、吴、李三人,声音陡然转冷:「然,欲解此燃眉之急,彻底消弭祸患於无形…你们须得去找一个人!」 「找谁?」叶梦得急问,李守中也凝神看来。 「扬州知州一一吕颐浩,吕大人!」耿南仲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公,出身北地大族,南迁未久。其身份微妙,虽非蔡京嫡系门生,却也算得蔡党门下,更兼「北人』之身,在尔等根深蒂固的江南士林眼中,始终是个难以真正融入的客族!想必他心中,正苦於寻一个站稳脚跟、融入江南核心的契机!」他顿了顿,「这不正是天赐良机於他,亦是我等脱困之梯?只要与他密议,许他江南士林心的认可,乃至朝中奥援作为交换,他一方大员,执掌扬州府衙,治理地方多年,於调和鼎鼎、转圜事机之道,自有老成持重之谋,这上下其手、移花接木的手段岂是等闲?」 「只要他愿意,自有法子将此惊天大案,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将那些勾结摩尼邪教的罪名,寻几个无关痛痒的替死鬼,或是早已破落的旁支小族,推出去了结此案,给朝廷一个「圆满』交代。至於牵连贵府根基、危及族中子弟前程这等祸事……吕大人坐镇府衙,自有手段将其消弭於无形!至少,足以保全各家根本,不至於伤筋动骨!」 这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 叶梦得与李守中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认同与一丝劫後余生的庆幸。 叶梦得激动地站起身,对着耿南仲便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感激:「耿公!高见!真乃洞烛机先,救我等於水火!此恩此德,江南士林永志不忘!」 李守中也肃然拱手,郑重道:「耿公运筹帷幄,化险为夷,李某佩服!」 书房内气氛稍缓,但叶梦得想起那西门,心头恨意又起,咬牙道:「只是……那西门屠夫,行此酷烈手段,构陷忠良,难道……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此等市侩竖子崛起於朝堂?诸公,我可听闻他钻营的是蔡京的门路,虽说未曾收入门生,可此獠不除,终是我等心腹大患!」 李守中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成竹在胸的淡然笑意,他捋了捋须,慢悠悠道:「叶学士稍安勿躁。我等早有准备,此獠……蹦跳不了多久了。」 「其人在清河县时,跋扈乡里,草菅人命,贪赃枉法,强占民产……桩桩件件,累累恶行,我等早已着人暗中收集!且已有苗家大户冤案,交予那李纲李大人!以李伯纪之性情风骨,见如此骇人听闻之劣迹,岂能坐视?定当愤然上奏,弹劾不休!」 他眼中精光一闪,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更何况……那清河县下,还埋着关乎他身家性命的一钩!已然到了烈火烹油之时,只要那西门咬钩,任他有通天手段,蔡京有回护之心,也难逃天网恢恢!届时,新帐旧帐一起算,管教他……登高跌重,粉身碎骨!」 耿南仲与吴敏皆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心照不宣的冷峻笑意。 叶梦得这才恍然大悟,心中块垒顿消,亦随之浮现出一丝期待。 书房内,方才的沉重压抑,已被杀机所取代。 正所谓:官场似海风波恶,一步行差万仞渊! 那远在江南耀武扬威的西门大官人,在他们这些年士大夫心中,此刻仿佛已成了这盘大棋中,一枚即将被轻易碾碎的棋子。 【老爷们两章齐发!求月票!】 第392章 各方动作,傻白甜,围杀大官人 密室幽深,油灯如豆。 方杰接了圣公方腊那火漆密旨,只粗粗扫过几行,便霍然站起,将桌案拍得山响,放声大笑:「好!好!好!正合我意!圣公法旨,着我等速速召集扬州并左近州县的教中兄弟,不拘死伤几何,不拘耗费多少,定要将四大龙王并娄先生从西门狗官的虎口中夺出来!哈哈,老子正等得手痒,要大干一场!」那石宝也跳将起来,声如破锣,满脸横肉都因兴奋而抖动,眼中凶光毕露:「正是!正是!待救出龙王与先生,先一刀剐了那西门狗官祭旗,再挑几家肥得流油的狗大户,杀他个人仰马翻,金银财帛抢个精光!最後一把火点了这扬州城,烧它个通天彻地,火光三日不熄!也叫那狗皇帝和满朝奸佞晓得,我圣教兄弟不是好惹的!」 角落里,包道乙枯坐如松,眉头却锁成了个死疙瘩,心中冷笑连连,暗骂道:「这群莽汉!只图一时快活,全不知死活!杀人放火倒是痛快,可这泼天祸事闯下,圣教在江南数年苦心经营,岂非要尽付东流?果然还是些没见过世面、只知喊打喊杀的蠢货!」 他目光扫过,却见那「小养由基」庞万春端坐不动,隐在灯影深处,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竞是一言不发。 手中一方油亮的麂皮,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张铁胎弓的牛筋弦,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抚摸情人的肌肤,与他那铁青的脸色形成诡异对比。 包道乙心中纳罕,便捻着山羊胡子,问道:「庞天王,缘何脸色如此难看?莫非……圣公这法旨,不合你意?」 庞万春擡起眼皮,目光如冷电般扫过方杰、石宝,最後落在包道乙脸上,声音低沉:「包天师,非是庞某违逆圣公。只是……我不解!七佛爷常在圣公座前参赞机务,深谋远虑,此番怎地……竟不劝阻圣公发下这等法令?」 他慢慢擦拭着弓弦,「我等若真依计行事,在扬州城这般劫囚杀人、放火劫掠一一我圣教在扬州乃至左近州县数年苦心经营的根基,顷刻间便要灰飞烟灭!官府必视我等如洪水猛兽,扬州左近的巡检、厢军,定会如临大敌,将我等防御得铁桶一般!」 「以扬州中心的左近,我圣教根基将不在,更可怕的是,这把火一烧,整个江南的官府、士绅、百姓,都将视我圣教为寇雠!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对我圣教……不久後便要举旗反宋、成就大业而言,有百害而无一利!」 方杰闻言,浓眉倒竖,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化作冰霜:「庞天王,此言差矣!这圣教,是圣公的圣教,不是七佛的圣教!圣公法旨便是天命!我等身为法臣,只管依令行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至於其中利害得失……圣公高瞻远瞩,自有明断!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 密室中一片死寂,只闻粗重的呼吸声。 庞万春迎着方杰那迫人的目光,喉头滚动几下,眼中那抹不甘与忧虑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沉寂。他垂下眼帘,缓缓起身,对着南方方向,抱拳躬身,声音乾涩得如同砂石摩擦:「圣公既然有法旨,某……听令便是。」 这边。 西门大官人推门进了後宅,脚下一顿,竟自吃了一惊! 他这间上房,因是官驿重地,为着避嫌与周全,平素不让那驿站老妈子进来,清扫之事更是慎之又慎,只叫平安玳安和扈三娘隔三差五进来略略拂拭。可眼前这光景…… 但见窗棂透亮,几案生光,竟连那紫檀木雕花床柱的细微纹理,都映得清清楚楚,仿佛新刨出来的一般! 他那几件常换的官袍玉带,叠得棱是棱角是角,刀裁斧劈也似; 几双官靴,排得齐齐整整,靴尖儿都朝着一个方向; 便是那榻上引枕靠背,也拍打得松软熨帖,不见一丝褶皱,显是下了十二分的真功夫,一寸一寸地搜刮过。 更惹眼的,是那正跪在脚踏上,捏着一块雪白绒布,细细擦拭紫檀床沿的楚云! 这江南第一等的名妓,此刻只松松绾着个堕马髻,斜插一支累丝金凤钗,几缕青丝汗津津地贴着雪白颈子。 那绒布在她纤纤玉指间翻覆,动作轻巧却极用力,仿佛那光可监人的紫檀木上,真沾了甚麽洗不净的腌攒。 虽是黄昏,扬州已是近了阳春,暖房内熏得人微汗。她身上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绉纱对襟衫儿,半透地裹着身子,里头葱绿色主腰的系带勒得紧紧的,将那一段水蛇儿也似的软腰,掐得细细。纱衫早已被细汗濡透,紧紧吸附在肌肤之上,将那脊背的玲珑曲线毫无保留地映现出来。 腰间下方,紧贴着那葱绿主腰系带勒粉色肉痕之处,赫然现出一对浅浅的肉涡! 汗珠儿沿着她雪白的脊沟滑下,正正滴落在这腰窝深处,将那薄纱浸得更加通透,紧紧吸附着窝底的娇嫩肌肤,竟显出几分湿滑汗津津的光泽来。 随着她擦拭的动作,腰肢微微扭动起伏,那两处腰窝轻轻摆动,时而变化。 听得背後声响,楚云急急回头,见是大官人,忙丢了手中绒布,赤着一双玲珑小脚丫儿,踩着冰凉的地砖就迎了上来。款摆生姿,步步生莲道: 「大人回来了!奴家闲来无事,想着大人劳乏,便胡乱拾掇拾掇,只恐粗手笨脚,反污了大人这清净地界。」 大官人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啧啧,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目光扫过窗明几净的房间,落在叠得刀裁斧劈般的衣物上,「这江南第一等的名妓大家,收拾起屋子来,竟也这般……纤尘不染?」 楚云被赶紧说道:「奴家也不知道为何…一闲下来看见..,心里头……就像有蚂蚁在爬,难受得紧,非得弄爽利了才好…」 大官人笑道:「如此说来,委屈你留在我这粗汉子身边,这几日还劳烦你伺候我洗浴,替我搓那身上的汗垢……岂不是委屈你了」 楚云脸色瞬间白了三分,连声说不敢,却乖巧的带着香风已到跟前,那纤纤十指,带着一丝方才擦拭留下的微凉湿润,便搭上了大官人的腰封玉带,灵巧地替他解官袍。 一股子浓烈得化不开的味儿猛地扑面而来,楚云手下动作不由得一僵,柳叶细眉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鼻翼轻轻翕动了两下。 大官人低头瞧见她那细微神色,眉头一挑,大手猛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指腹用力,硬生生擡起来,迫使她仰视自己:「嗯?怎地?嫌爷身上这味儿……腌腊了你这神仙鼻子?」 楚云红着脸蛋急急摇头,眼中水光潋灩:「大人…大人说哪里话……奴家…奴家只是…只是未曾习惯!」 话未说完,大官人已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她耳垂,灼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颈窝里:「既嫌爷这味儿腌膀了你的鼻子…那好办,张开嘴儿!」 楚云吃痛,又惧他威势,只得顺从地微微启开檀口。但见那唇瓣嫣红湿润,内里贝齿微露,隐隐可见丁香舌尖,怯生生地蜷在齿後,一股难以言喻的女儿幽香,混着丝丝清甜的气息,若有若无地逸散出来。大官人盯着那微启的檀口,眼神幽暗,忽地问道:「那莫状元……可曾品过你这小嘴儿?」楚云被他捏着下巴,口齿不清,只能慌忙摇头。 大官人这鼻头一动轻轻一闻,非花非果,分明带着处子般的洁净甘冽,却又奇异地缠绕着一股熟透了的的媚惑甜腻,直往人心里钻:「好!你既然嫌味道不好,那你倒是给爷清理清理!爷倒要仔细品品,你这江南头牌大家,你自己这味儿,是不是也嫌腌膀? 而此刻。 外头平安守在大厅,见到玳安正在中庭呼呼大睡,气得翻着白眼,却听得驿丞敲门隔着门缝,低声禀报:「这位小哥儿,烦请通报,外头……外头有人求见西门大人!」 平安没好气地嗬斥道:「名帖呢?」 驿丞陪笑道:「这位小哥,没有名帖!」 平安翻了个白眼:「没有名帖我如何去报,我家老爷是哪个阿猫阿狗想见就能见的?」 驿丞一张老脸皱成了苦瓜:「小哥儿息怒……小的也说了规矩,可……可他们说……是里头楚云大家的至亲之人!小的不敢不报啊!」 「至亲?」平安一愣,随即嗤笑,「楚大家的亲戚?她如今是我家老爷的丫鬟,岂是随便能见人的,让那人走吧。」 「不…不是那人…不只一个……」驿丞的声音更低了,「是……十几个!都……都是半大不小的孩子!领头那个,口口声声说……是楚大家的亲骨肉!」 「什……什麽?」平安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舌头都打了结心道:「………十几个孩子?亲骨肉?我的个亲娘姥姥!那楚云不是扬州城挂了头牌的清倌人吗?卖艺不卖身,冰清玉洁的幌子挂了多少年?合着……合着背地里是这麽个破落户的窟窿?孩子都生了半条街了?」 「不对啊,那楚大家看起来也没多大年龄,便是生一个都难,怎麽可能十几个?莫非是个天赋异禀不显年龄的老妖精?」他越想越心惊肉跳,冷汗顺着鬓角就下来了,拍着大腿低声哀嚎: 「糟糕!糟糕透顶!我家老爷这……这岂不是花了大价钱,买了个万人骑过的烂货?这他娘的万一纳进房里,那不是十好几个小讨债鬼的活爹!这……这顶绿头巾,怕是要从扬州一路飘到汴梁城去了!不行不行,得赶紧通知大爹!」 里间,大官人正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闭着眼睛享受,忽听得帘子外平安扯着嗓子:「大爹!不好了!门口乌泱泱来了十几个半大猢狲!口口声声……说是楚云姑娘的孩儿!」 大官人闻言猛地睁开眼,精光一闪,低头看向楚云,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嗯?孩儿?这是怎麽回事?」 楚云吞吞口沫低声说道:「回大人…是…是奴家从前在画舫时,一时心软,捐养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 大官人倒是有些惊讶,挥了挥手:「哦?竞有此事?既如此,你去见见吧,莫说爷不通人情。」「是,大人!」楚云如蒙大赦,慌忙起身,也顾不得整理微乱的鬓发和汗湿的薄衫,步履匆匆就往外走去。 大官人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好奇,也站起身来收拾收拾慢悠悠踱出里间,也不上前,只斜斜倚在大厅影壁後头,抱着双臂,饶有兴致地隔着一道镂空花格,冷眼瞧着厅堂里的光景。 只见厅堂地上,果然挤着十几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孩子,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四五岁,个个蓬头垢面,眼巴巴望着门口。一见楚云出来,呼啦一下就把她围在了中间: 「娘!娘!你不要我们了麽!」「娘!狗儿饿!三天没吃饱了!肚皮贴着脊梁骨了!」「娘!虎头的棉袄破了,冷风嗖嗖往里灌,冻得直打摆子!」「娘…」 领头的是个穿着打满补丁、浆洗得发白旧袄的老妇人,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油光水滑,插着根磨得发亮的素银簪子。 她见楚云出来,浑浊的老眼精光一闪,立刻拍着大腿,乾嚎起来,那声音洪亮得中气十足:「哎哟我的楚姑娘!你可算露面了!你再不来,就要出人命了哇!米缸早见了底,耗子都饿跑了!眼瞅着这一窝小的就要饿死在那破窝棚里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天天哭喊着要娘,我这老婆子的心啊,就跟刀剜似的……」她一边嚎,一边拿眼角偷觑楚云的神色。 楚云被这阵势逼得後退半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强忍着喉咙里不适,哑声道:「张妈妈您别急!」她从袖口深处,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缎荷包,塞到那老妇人手里:「妈妈,我……我如今身不由己,没了进项就就这些体己了!」 那张婆子接过荷包,入手一掂量,那分量轻飘飘的,让她心头一沉。她不动声色地捏开荷包口子,往里一瞅,昏黄的光线下,只见里面躺着几块指甲盖大小的散碎银子,并着几个铜钱! 她那张老脸瞬间拉了下来:「就……就这点?楚姑娘!这些可孩子可都是长身子的时候,一张张嘴等着喂!这点子钱,够塞牙缝还是够点个灯油?」 话音未落,那几个孩子立刻变脸,纷纷扯着嗓子,更加卖力地哭嚎起来,小手死死揪住楚云的裙摆衣袖: 「娘!我冷!要新袄!」「娘!我饿!要吃肉!」「娘!可怜可怜我等!」 楚云被拉扯得钗环微乱:「真没了!张妈妈!我……我真就这些了!!」 那老妇人三角眼一翻:「哎哟喂!楚姑娘,你这话可就哄鬼了!老婆子我从画舫打听得真真儿的,你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儿,跟了这位天大的官了!如何能没银两?你手指缝里漏点子金粉,也够我们吃半年了!」那群孩子哭喊得更凶,声嘶力竭:「娘不要丢下我!」「娘!带我走!」「娘是坏人!」 影壁後,大官人早已冷眼旁观这出闹剧多时。 这婆子外面罩着破袄,可那袖口不经意翻卷处,露出的里子却是上好的、带着暗纹的杭绸!脸上憔悴困苦,可耳根子後头和脖颈褶皱处,却透着养尊处优的红润油光!这分明是个专吃「孤儿饭」的老油子,专吸楚云这棵摇钱树的血髓! 难怪……大官人摇了摇头,还真是个傻白甜姐儿! 以楚云这等身份,这些年迎来送往,豪客如云,按理说早该攒够赎身银子,像那李巧奴一般出走,自己置办个私舫,做个清闲自在的大家,吟风弄月,引得文人雅客趋之若鹜,那也简单。 怎会沦落到被公开拍卖的地步? 原来这金山银海,都填了这群所谓的「孩儿」的无底洞,大半落入了这老虔婆的私囊! 大官人脸上那点看戏的兴味彻底消失,冷哼一声:「够了!」 厅堂里霎时死寂一片! 连那哭嚎得最凶的孩子吓得闭了嘴,惊恐地望着声音来源。 大官人看也不看楚云和那老妇人,对着外间沉声喝道:「平安!」「小的在!」 平安立刻从门外闪身进来,垂手肃立。 「把这老虔婆给我拿下!用牛筋索子绑结实了,堵上嘴,立刻送官查办!告诉董通判,这婆子专事拐带、盘剥孤儿,敲诈勒索,罪证确凿!让他给爷好生「伺候』着!再把这群孩子交给他安置!」「是!大爹!」平安应得响亮,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头往外一探,厉声道:「来人!」话音未落,两个早已候在厅外的彪形护院,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浑身透着绿林草莽的煞气! 那老婆子魂飞魄散,还想撒泼打滚,尖声叫嚷:「天杀的!冤枉啊!我…」 话未出口,一个护院蒲扇般的大手已狠狠扇了过去! 「啪!」一声脆响! 那老虔婆被打得一个趣趄栽倒在地,半边老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淌血,簪子也歪了,发髻散乱,露出里面新染的黑发根! 那破袄在挣扎中被扯开,露出大片崭新的杭绸里子,在灯光下分外刺眼! 「堵上!」平安喝道。一团破布狠狠塞进老虔婆嘴里,只剩下呜呜的哀鸣。 两个护院毫不怜惜,如拖死狗般,连拖带拽,将瘫软如泥的老婆子架了出去。 平安则板着脸,吆喝着那群吓懵了、大气不敢出的孩子:「都跟紧了!别乱跑!带你们去个有饭吃、有衣穿的地方!」 一群孩子如同惊弓之鸟,瑟瑟发抖地被平安领着,跌跌撞撞出了厅堂。 大官人望着脸色苍白的楚云「这些年,填那无底洞的窟窿,统共多少银子?」 楚云声音细若蚊蝇:「记……记不清了……都是以前在画舫时……让、让翠蝶……帮我经手给的……有时十两,有时二十两……逢年节……更多些……」 大官人一愣,还有帮凶! 那翠蝶怕是吃得满嘴流油了吧? 恰在此时,揉着惺忪睡眼的玳安,披着件外袍从侧门探出头来:「大爹!」 「来得正好!」大官人看都懒得看失魂落魄的楚云,「立刻带两个人骑快马,去那不系舟画舫!把那个叫翠蝶的给我一一拘了!扒乾净了搜!搜光银子後,把她押到衙门去!告诉董通判,这丫头夥同那老虔婆,设局谁骗、侵吞财物,让他仔细审!审明白了,该打该卖,随他处置!」 「是!大爹!」玳安一个激灵,睡意全无,麻溜地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玳安走後,大官人转过身打量着楚云,摇了摇头,难怪还做着那状元郎八擡大轿正房夫人的春秋大梦,问道:「你就没想过,连身边伺候的丫鬟和那老婆子,都是在骗你的银子?」 楚云脸色灰败,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过……偶尔……也疑心过……可……可想着……只要那些孩子……能有口饭吃·……能活命……便……便也……」 「蠢!」大官人懒得废话,转身就往里间走。 同样被惊动出来的扈三娘,斜倚在廊柱下,将方才一幕尽收眼底,看着楚云,心底倒是掠过同情。第二日,大官人在扬州驿馆的日子在院中吐纳後练着枪棒。 而此刻,他以查案为名,悍然扣下了一群出身江南士大夫家族的士林学子!罪名更是耸人听闻一「勾结摩尼教,图谋不轨」! 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早已飞遍汴京朝堂上下。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太师蔡京,端坐文臣首位,老神在在,闭目养神,仿佛入定。 童贯一身紫袍玉带,身材魁梧,嘴角露出嘲笑,乐见文臣内斗。 而那些清流言官们,早已是暗下通气,摩拳擦掌,义愤填膺,奏章早已写好,只待官家来後,便要大肆弹劾,定要把那西门屠夫活活骂死! 就在这山雨欲来风满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一轮倾轧之时一 下一幕,让整个紫宸殿,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只见殿门大开,官家大步进来,身後竞然跟着个人。 这人文武百官都认识,正是那通真达灵元妙先生、神霄教主一一林灵素! 他今日打扮非同寻常! 一身明晃晃、金灿灿的道门法衣!上绣五岳真形图、北斗七星符篆,以金线银丝盘绕,在殿内烛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几欲刺瞎人眼! 头戴紫金莲花冠,手持一柄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笏板,而非官员的象牙笏,端的是宝相庄严,仙风道骨,气焰熏天! 这位林国师,竟然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到了原本属於「隐相」内侍省都知大太监梁师成的位置上,站定了! 刹那间,还在低头和小太监交代要事的梁师成愣住! 那张素来波澜不惊的白净面皮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一丝被冒犯天威的暴怒如毒蛇般掠过眼底!但他城府极深,硬生生将这滔天怒火压下,只是深深地低下头! 「嘶一」殿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众多大臣从最初的目瞪口呆,瞬间转化为勃然大怒! 这成何体统? 自大宋开国百五十余年,此乃紫宸殿,商议军国重事、接见万邦使节之地! 岂容一个装神弄鬼的道士,身着妖异法服,僭越站到内侍首脑的位置上!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恩宠过甚了!这是赤裸裸的亵渎朝纲!是妖妄惑主! 比起西门天章在江南搞的那点抓几个书生的「破事」算个屁,眼前这一幕,才是真正捅破了天!蔡京虽奸,却也是士大夫。 而如今再不加以遏制,这大宋的朝堂,怕是要变成他林灵素开坛做法的神霄玉清府! 官家怕是要与这妖道「共治天下」了! 「臣!有本奏!!!」 一声如同洪钟霹雳般的怒吼炸响! 只见监察御史李纲,须发戟张,目眦欲裂,一步跨出班列! 他手中已准备好的奏章都收了起来,那笏板因他激愤而微微颤抖,直指御阶之下那身披金光法衣、鹤立鸡群的林灵素! 「陛下!」李纲声如洪钟,字字如铁,凛然正气,「臣李纲,弹劾道录林灵素!」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积郁的怒火与喷薄而出: 「夫朝堂者,何地也?乃天子南面而听政,群臣北面而奏事,决军国大计、定社稷安危之神圣所在!自太祖太宗开基立极,垂拱殿、紫宸殿、文德殿,皆有定制!百官序立,班秩森严,文东武西,内侍列於阶下,此乃祖宗法度,万世不易之规!」 他的目光如电,狠狠刺向林灵素: 「今者,林灵素以方外之身,竟着妖异法服,擅闯紫宸禁地!更僭越内侍都知之位,傲然立於群臣之前!此乃何意?是欲混淆视听,以道术乱我朝纲乎?是欲挟持人主,行张鲁五斗米道故事乎?」李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比的痛心疾首,响彻大殿: 「陛下!此非小事!此乃亵渎神器,动摇国本之始也!汉末黄巾,假托太平道;唐季黄巢,亦借妖言惑众!前车之监,血泪未乾!」 「若容此等妖妄之徒,身着奇装,立於朝堂,参与国政,则置祖宗法度於何地?置百官威仪於何地?置天下臣民之视听於何地?长此以往,国将不国!臣请陛下立逐此獠,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李纲这番慷慨陈词,引经据典,正气凛然,句句直指核心利害,听得不少正直大臣暗暗点头,清流一派更是血脉贲张,只待皇帝反应。 御座之上的官家,却只是微微蹙了蹙他那双风流的眉毛,轻轻摆了摆手: 「李卿言重了。国师乃通真达灵之士,前日便已洞烛先机,告於朕知:江南小丑跳梁,不日即当粒平。如今国师所言,岂有虚妄?此非妖妄,实乃上应天心,护佑我朝之明证也!」 他看了一眼宝相庄严的林灵素,眼神中满是信任与推崇: 「国师今日入朝,不过心中忧悯,特来听一听军国之事,以慰天心。卿等但议国事,国师静听而已,必不置喙。何须如此大惊小怪,危言耸听?」 此言一出,李纲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再辩。 立於文臣班列的王葫,敏锐地捕捉到了梁师成抛来轻微眼色。 王葫心领神会,立刻整了整衣冠,手持象笏,从容出列: 「陛下圣明,李中丞亦是一片拳拳忠君爱国之心。然臣王鞘,窃以为李中丞所虑者,在於「名器』、「规矩』四字。国师道法通玄,预言江南事,诚然神异。然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兴衰、黎民福祉,终究系於陛下圣心独断,文武戮力同心。江南摩尼教乱,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得速平。此乃人事之功,岂可尽归之於玄渺?若论「预言……」 王葫脸上笑容不变,声音却微微提高: 「北地张万仙,聚众号称数十万,肆虐河朔,荼毒生灵,其势之炽,恐更甚於江南摩尼余孽!国师既具洞烛幽微之能,何不早示天机於陛下,遣天兵神将,一举荡平此獠,解我北疆万民倒悬之苦?」「若能如此,则国师之功,光耀日月,泽被苍生,届时再着法衣、立朝堂,天下谁人不服?谁人敢议?此非臣之苛求,实乃万民翘首以盼之「大预言』、「大功德』也!」 官家听了王蹦那绵里藏针之语,眉头不由得紧紧锁起,目光转向阶下那金光闪闪的身影,开口问道:「国师,王卿所言……北疆张万仙逆贼,势大猖獗,荼毒甚广,朕心实忧。卿乃通玄达妙,上感天心之人,不知……此獠气数如何?可有禳解镇压、速平祸乱之法?」 满殿目光,瞬间聚焦於林灵素身上。 只见这位神霄教主,面对王葫的尖锐质询和皇帝的殷切期盼,非但毫无窘迫,反而嘴角勾起高深莫测洞悉一切的微笑。 他微微昂首,宽大的金线法袖轻轻一拂,声音清越回荡在寂静的紫宸殿中: 「陛下圣虑,贫道早已洞悉。北地张逆,聚啸山林,其性凶顽,煞气冲霄,确非江南宵小可比。此乃贪狼破军之星,应劫作乱於幽燕分野。」 「然!天数虽有定,人力亦可回天!贫道昨夜神游太虚,上叩九霄,已面奏吴天金阙至尊玉皇上帝陛下!蒙天恩浩荡,敕令雷部真君、值日功曹,并遣天兵神将下界附身襄助!」 「陛下乃吴天之子,道君皇帝临凡,此等悖逆天威之徒,岂能久存?贫道不才,愿於神霄玉清府中,起五雷正法高坛,焚符檄告天地,禳其凶煞,破其妖氛!」 林灵素向前微微踏出半步:「陛下!一月为期!若一月之内,那张万仙逆党不冰消瓦解,授首伏诛,便是贫道欺天罔圣,甘受五雷轰顶之刑!此乃天意昭昭,断无戏言!」 「好!!!」徽宗皇帝闻听此言,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光芒,方才那点疑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他抚掌大笑,声震殿宇:「国师真乃朕之股肱!社稷之柱石!得国师此言,朕无忧矣!此诺既出一」「一月之期,朕拭目以待!待卿功成之日,朕当亲赴神霄玉清府,告谢上苍,为卿加无上尊号!」「无量寿福!贫道谨遵圣谕,必不负陛下信重!」林灵素稽首为礼,姿态恭谨。 「嘶!」 整个紫宸殿,再次被一片倒抽冷气的死寂所笼罩! 满朝文武,上至三公,下至末吏,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写满了极度的荒谬与难以置信! 「直娘贼!」不知道哪位言官竞然吐出粗鲁之声。 而此时的扬州。 院门处,一道青影如鬼魅般悄然闪入,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大人!」公孙胜身形一晃,已至大官人近前:「包师叔传来消息!扬州周边所有蛰伏的摩尼教香坛、暗舵,都在调动人手!精壮教徒,乔装改扮,正从水陆两路,昼夜兼程,向扬州城蜂拥而入!」「人数已逾五百之众!且後续仍在增加!定在三日之後,子夜时分,血洗钦差行辕!目标,就是围杀您!」 第393章 林太太骚情,王夫人春心 大官人听罢,嘴角噙着一丝冷哂,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慢悠悠道:「嗬!听这意思,倒是恨透了本「狗官』了!想必有了这些具体盘算?」 公孙胜忙陪笑道:「岂止是盘算?那章程精细得赛过绣花针!小道那师叔,背诵完後,翻来覆去地倒饬了七八遍,直到确无半字遗漏,才敢交与小道手里。」 说着,他探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桑皮纸,双手恭敬地奉与大官人。大官人不紧不慢地展开桑皮纸,目光如电,在那蝇头小楷上一溜儿扫过。 不过瞬息之间,他嘴角那丝哂笑更深了些,眼底精光一闪。 「玳安!」大官人扬声唤道。 那刚回来不久、正缩在门边打盹儿的玳安,一个激灵,忙不迭躬身小跑进来:「小的在!」大官人慢条斯理地吩咐:「你再跑一趟扬州府衙。持我的名帖,去请吕知州吕大人过府一叙。就告诉他「池里的鱼,撞进网眼里了,该收网了!』」 此时密室中。 方杰俯身在一张城防图上,点着图上的墨团。 「诸位,」方杰开口沉声道,「扬州重城,七门紧闭,水门如网,城高墙厚!厢军两千,纸面好看,实则一千二百疲软货!恰逢上元节,金吾不禁,正是老天爷给咱开的口子!」 「虽有中央禁军轮戍地方,然!」他手指猛地滑向城外一点:「扬子桥大营,八百精锐禁军,离城八里地,调兵缓慢,非得淮南东路安抚使司那帮狗官的文书!等他们磨叽到,我等早已出城离去,不足为惧!江都水寨那三百禁军,只管漕船,与咱干系不大,不必理会!」 方杰嘴角扯出一个残酷的冷笑,环视众人:「咱的暗桩,今夜便是开锁的钥匙!士林大族的徐家都头,会在黄昏以「拉练』之名,调开五百厢军,让他们去野地里喝西北风!水门监军叶家,会「水贼夜袭漕船』,调走另外两百厢军!剩下的……王都头、李节级,并州衙文书、驿站狱卒、西门守卒…都有我教明尊暗子!只等号令会协助我等行事!」 方杰顿了顿,:「敌在明,我匿於暗!敌力分如散沙,我聚力成尖刀!此乃天赐良机!」 「子时三刻一到,城北草料场、城南绸缎库、城东漕船……九处火头同时冲天而起!让城里剩下的那点厢军,都奔去「救火』!这便是咱的疑兵,也是号炮!」 他霍然转身,凶光如电,直射石宝:「石天王!你带五十个精悍兄弟,换上莫家备好的厢军衣裳,趁乱混入瓮城!手脚要快,刀子要利!守夜的哨兵,一个活口不留!务必做得乾净,莫惊动了城楼!」石宝狞笑一声,吐气道:「晓得了!」 方杰目光一转:「万天王!你率五十射手,趁那九处火起,满城大乱之际,先行潜入驿站四周屋顶、高树、暗巷!以我响箭为号一院中明岗暗哨,巡夜亲兵,务必箭箭封喉,发发夺命!绝不容一人走脱,惊了那狗官的清梦!」 庞万春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锥:「方少放心,某家箭出,必饮血!」 最後,方杰目光落在包真人身上,又扫过屋内其余杀气腾腾的汉子:「我,与包真人,并余下数百兄弟,皆换上厢军那身狗皮!提桶的提桶,扛梯的扛梯,装成救火的模样,直扑驿站!」 他眼中燃起熊熊烈焰,仿佛已看到驿站内的景象,「一路随我!莫管闲杂,直冲中院东厢房!那狗官西门,必在那暖阁里搂着粉头高卧!不论死活,定要割下他那颗狗头!用石灰腌了带走,到时候献给圣公!」他顿了顿,声音更显森寒:「他那亲兵和武松扈三娘,虽也悍勇,仓促间必然不及披甲!我亲率数百人短刃结阵,如墙而进!杀他个措手不及,片甲不留!我就不信,那西门狗官还有人可有救他!」「另一路!」方杰手指重重戳向图纸上的後院方位,「包真人率一队,直奔地牢!四大龙王与娄先生,务必救出!他们若受了那狗官私刑,体弱难行…备好的简易肩舆,擡了便走!」 方杰深吸一口气,化作一腔沸腾的杀意。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诸位,此行此役,明尊圣火,必照江淮!」 他略一停顿,双掌虚合於胸前,神情陡然变得无比庄严肃穆:「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明尊,十方护持!熊熊圣火,灼我魂灵!」 众人闻此真言,皆觉心头一凛,跟着复诵,一股混杂着神圣与肃杀的气息弥漫开来。 而此时的朝廷。 大殿内,方才为林灵素那妖道搅起的满殿硝烟尚未散尽。文武百官如同被掐了脖子的斗鸡,兀自喘着粗气,互相对望的眼神里,恼怒、不甘茫然交织着。 弹劾西门屠户此刻倒显得无关紧要了。 众人心照不宣,只盘算着下了朝如何联手,定要将那蛊惑圣心的林灵素撕个粉碎。 就在这心思浮动、暗流汹涌的当口,御座上的官家却似浑然不觉殿中异样。 他清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昂扬道: 「宣一一熙河兰湟路经略安抚使,刘法上殿!」 这一声,如石投静水。 众臣的目光齐刷刷转向殿门。只见一员大将,顶盔贯甲,风尘仆仆,阔步而入,正是刚从扬州归来的刘法。 他身形魁梧,穿着一身刀枪痕迹累累的战甲,面容苍老,带着边塞风霜的凛冽与肃杀,与殿中锦绣朱紫的朝臣形成刺眼对比。 官家脸上堆起罕见炽热的笑容,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刘卿!朕心甚慰!破西夏右厢军於古骨龙城,斩首三千级。去岁仁多泉城一役,更焚夏人粮秣三十万斛…… 他忽然提高声量,音震梁尘:「此乃太宗皇帝雍熙北伐後,百余岁未有之大功!卿为我大宋立下不世之功!数十年来,横扫西夏,斩首数万,更一举收复河湟故土,收服吐蕃数部!」 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钉在刘法身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即日起,刘法晋检校少保,充熙河路制置使!」 群臣脸色变幻,官家这是真的大举进攻西夏了? 官家似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刘法: 「刘卿!西夏已如风中残烛,卿……可有信心,为朕,为我大宋,一举犁庭扫穴,永绝此西陲大患,灭其国,擒其主?」 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目光,皇帝的期待,百官的复杂审视,都像沉重的枷锁,死死压在刘法肩头。 灭国? 谈何容易! 西夏虽遭重创,根基犹在,党项人剽悍,且西北用兵,千里馈粮,士卒疲敝……无数困难和隐忧在他脑中飞速掠过。 刘法喉结滚动,迎着官家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目光,深吸一口气,抱拳沉声道: 「陛下天威,将士用命!臣……有必胜之把握!」他声音洪亮,带着武将的决绝,「然则,欲毕其功於一役,尚需……」 他後面要说的便是:「尚需钱粮充足、稳紮稳打、安抚羌部,最为关键的便是每下一地需筑城以对西夏铁骑……」 可这句话尚未出口,「好!」御座上的官家已猛地一拍扶手,霍然站起,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与急迫,声音尖利地打断了他: 「有刘卿此言,朕复何忧!时不我待,当乘胜追击,犁庭扫穴!」 官家手臂一挥,直指西北,「刘法听旨!朕命你即刻整军,统泾原、鄜延精兵出萧关,克日发兵直捣西夏腹心,务必擒杀西夏晋王察哥,扬我大宋国威!」 他目光一转,落在侍立一旁、蟒袍玉带的童贯身上: 「童贯领陕西、河东、河北宣抚使,总西北五路军政。务必通力协作,克竟全功!」 童贯闻言,脸上瞬间堆满谄媚与激动: 「老奴领旨!陛下圣明烛照,洞察万里!定当殚精竭虑,为陛下分忧,督运粮草,协调诸军,助刘都护直捣黄龙,一举荡平西夏,献俘阙下!万死不辞!」 刘法那未说完的话被硬生生堵在胸口,在皇帝灼热的目光下,在满朝文武心思各异的注视下,刘法只能将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紧: 「臣……遵旨!」 此时。 清河县里节庆的脂粉香、爆竹硝烟还未散尽,残灯破彩在寒风中瑟缩。 李瓶儿赁住的小院,门窗紧闭,却挡不住一股子燥热的烦闷 。她独坐灯下,纤纤玉指捏着一叠簇新的帐单,越看,那心口越是突突地跳,像揣了只活兔子。烛火跳跃,映着她那张脸,真真是羊脂白玉碾就,白瓷细腻得连毛孔都瞧不见,偏又透着一股子熟透水蜜桃似的晕红,此刻却被惊惶染得有些褪色。 「天爷……」她樱唇微启,吐气如兰,声音却带着颤,「这生药铺子……竟是把对门西门大官人铺子里所有的油水,都生生吸了过来?」 那帐目上的数字,扎得她眼疼。 她开这铺子,原意不过是个引子,像那香喷喷的肉骨头,只盼着能引得对门那只猛虎一一西门大官人主动寻上门来,好遂了她贴身伏低、做个二房的心愿。 可如今……骨头太香,把老虎的食盆都掀翻了!这哪里是引虎,分明是捋虎须! 「这般下去,莫说是西门大官人那等眼里揉不得沙子的狠角色,便是泥塑的菩萨,怕也要生出三分火气来!」李瓶儿越想越怕,那身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皮肉,仿佛已能感受到那一身毽子肌肉怒火烧灼的痛楚。「迎香!迎香!」她急声唤道,声音拔高。 小丫鬟慌忙进来,只见自家娘子灯下那身皮子,白得晃眼,像上好的定窑甜白釉,此刻这玉人儿脸上只有惊惧。 「快!快去把蒋先生给我叫来!立刻!马上!」 蒋竹山来得倒快,脸上还带着几分节後的懒散笑意,一进门,目光便不由自主地粘在李瓶儿那张白璧无瑕的芙蓉面上,喉头滚动了一下。「东家急召,有何吩咐?」 「蒋先生,」李瓶儿强压着心慌,尽量平稳地说,「这铺子,我们不开了!即刻给我关了!」蒋竹山一愣,随即失笑:「东家说的哪里话?这铺子日进斗金,红火得紧,正是下金蛋的母鸡,如何能关?莫不是被这好生意吓着了?」 李瓶儿见他拒绝,心头更恼,柳眉倒竖,那瓷白的脸颊因薄怒染上两团醉人的酡红,更添艳色:「我是东家!我说关就关!哪来这许多废话!」 蒋竹山笑容敛了敛,眼中闪过一丝精明:「李娘子是东家不假,可这铺子里头,黑纸白字写得明白,有我蒋竹山和几位坐堂郎中的股份。开与关,也不是东家一人说了便能算的。」 「好!那我退股!我的那份,我全数抽走!」李瓶儿斩钉截铁。 蒋竹山摇摇头,慢条斯理道:「东家,当初的契书您也是画了押的。不到三年,这股本……可是退不得的。」 李瓶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上来,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她无力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你…你先下去吧!容我再想想!」 蒋竹山带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退下了,临走前那眼神,还像黏腻的蛛网,在李瓶儿那白得耀眼的皮肉上刮了一遍。 屋里只剩下主仆二人。李瓶儿颓然跌坐在绣墩上,那身段软得如同没了骨头,偏又曲线玲珑,那饱满得臀儿裹在薄薄的春衫里,烛光一照,影影绰绰,恍若满月一般,勾人无限遐想。 她看向哭丧着脸的迎香:「小蹄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 迎香哪里有什麽主意,只抹着眼泪:「娘子……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啊……」 李瓶儿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半晌,她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贝齿狠狠咬住下唇。 「罢了!」她霍然起身,「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只有……只有我亲自走一趟那西门大宅了!」此刻西门府上。 吴月娘正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丫鬟仆妇收拾元宵节残留的杯盘狼藉、彩灯残烛。 大宅里还弥漫着酒气、脂粉气和食物的腻香。 小玉匆匆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大娘子,以前咱们大宅隔壁的李瓶儿李娘子来了,正在厅上候着。」吴月娘一愣,手上动作顿住:「李瓶儿?」这个从前隔壁花家的寡妇,後来搬走了,与西门府素无深交,顶多算个脸熟的邻居。 这元宵节尾巴上,她来做什麽?一丝疑惑浮上心头。「请她去小厅奉茶,我这就过去。」 吴月娘略整了整鬓角衣衫,款步走向小厅。一进门,便见一个袅娜身影立在厅中。李瓶儿闻声转过身来。 两下里目光一碰,俱是一静。 吴月娘细细打量着对方,她早闻李瓶儿姿容绝代,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 眼前这妇人,一身素雅打扮,却掩不住那骨子里透出的风流媚态。尤其那一身皮肉,真真是「雪为肌肤玉为骨」,白得毫无瑕疵,细腻光润,像是上好的白瓷精心烧制,又似新挤出的牛乳凝脂,在厅堂不算明亮的光线下,竟隐隐生晕,仿佛自带光华。 吴月娘下意识地比较:家中那金莲儿和其他女人也是绝色,妖娆勾人,但若论这身欺霜赛雪、嫩得能掐出水来的白腻皮子,怕是要逊色一筹!有种养尊处优、精雕细琢的贵气,这麽一看,这屁股还不小,着实比自己几人大得慌,看起来好生养! 李瓶儿也在看吴月娘。看着这位端坐正头娘子宝座、享受着西门庆大妇尊荣的女人,心中那股积压已久的自哀自怜,如同陈醋坛子被打翻,瞬间弥漫开来。 她追着西门大官人,连人带心银子都不要,恨不得捧上去,所求不过是个二房的名分,竟也如此艰难!她面上强挤出温婉笑意,那笑容绽放在白瓷般的脸上,美则美矣,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幽怨。侍立在吴月娘身侧的潘金莲一双利眼,早把李瓶儿从头到脚、尤其是那身刺目的白腻扫了个遍。她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小脸上满是不屑和隐隐的敌意,心里只怕在嘀咕:哪来的狐媚子,仗着一身白肉就敢登门?你若是言语有些冒犯,大娘身份不能说话,看我不臊你! 吴月娘端坐主位,捧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眼风扫过李瓶儿那张蕴着愁绪的脸,温声道:「李娘子今日过府,想是有什麽要紧事体?」 李瓶儿心口又是一阵急跳,白玉颈子微微泛红。 她哪敢说开铺子原是为了勾引西门大官人?只得垂下长睫,声音柔弱惶惑:「大娘子容禀……实是遇着一桩怪事,心里没个抓挠,特来讨个主意。」 她顿了顿,贝齿轻咬下唇:「您也知道,奴家开了间生药铺子,可绝不是和西门府上打对台,原是可怜那蒋太医失了依傍,一时心软才开起来,权当给他个餬口的营生。谁承想……如今竟由不得奴家做主了!」她擡起眼,水汪汪的眸子盛满惊惶,映着灯光,像两颗浸在牛乳里的黑葡萄,嵌在那张白玉盘似的脸上「哦?」吴月娘放下茶盏,来了点兴趣,「这却奇了。你是铺主,如何做不得主?」 李瓶儿哀叹一声,将方才与蒋竹山争执的关节细细说了,末了雪白的手绞着帕子,急道: 「………契书压着,拆不得股!可奴家越想越怕!这铺子开在对门,原是无心插柳,哪曾想……哪曾想竟似要与府上打擂台争利了!这岂不是天大的误会?奴家一个妇道人家,哪有这等心思?更不敢存半分与大官人府上争竞的念头!如今这般光景,奴家真是心惊肉跳,坐卧不宁!」她说着仿佛此时才想起什麽事来,越说越心惊,胸脯微微起伏,绸裤下那丰腴的臀肉压在椅盘上溢了出来,光滑油亮,甚至能见到里头软糯臀肉微微颤动。 吴月娘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转了几转。 她正待开口,却听李瓶儿又压低声音,带着更深的疑惧道: 「还有一桩更古怪的……奴家前几日去铺里盘帐,撞见几回生人面孔,与蒋太医和那几个郎中在里间嘀嘀咕咕。见奴家进去,立时住了口,神色躲闪,分明是背着奴家商议什麽!那些人……看着眼生得紧,不像是常来抓药的熟客,倒带着几分……几分说不出的鬼祟气!」 李瓶儿说着,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手臂,「奴家越想越心慌,总觉得……总觉得有什麽祸事要临头!本想寻大官人相告拿个主意,偏生大官人又南下公干去了。奴家六神无主,只得冒味来寻大娘子您……」吴月娘脸上的温和彻底敛去了。她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自家男人如今是一方大员,掌着刑名,树大招风。 这节骨眼上,对门铺子突然红火得异常,里面还藏着形迹可疑的生人密谈?这绝非小事!她看着李瓶儿那张因恐惧而更显楚楚可怜、白得几乎透明的脸,心中警惕顿生。 「竟有这等事?」吴月娘声音沉了下来,「李娘子,你且宽心,先回去。这事体,我记下了。待老爷回府,我必当原原本本禀告与他知晓。」 她顿了顿,目光如针般刺向李瓶儿,「你也需警醒些,铺子里再有什麽风吹草动,不拘大小,即刻使人来告诉我,切莫耽搁!」 李瓶儿得了这话,心头稍定,连忙起身,那袅娜的身段盈盈下拜,素白的颈子在动作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多谢大娘子!奴家省得了!」她带着几分如释重负,又夹杂着未消的忐忑,由迎香扶着,匆匆离去。 厅内恢复寂静,只余李瓶儿身上留下的淡淡暖香。 吴月娘却再无心思吃茶。她眉头紧锁,越想越觉得此事透着蹊跷,她管着大宅如今越发知道小事的重要,霍然起身,脸上的雍容,只剩下当家主母的果决。 「小玉!」她沉声唤道,「速去前院,叫来保来见我!立时就来!」 不多时,管家来保垂手立在阶下。 吴月娘李瓶儿所言,尤其是铺中出现可疑生人密议一节,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此事非同小可。」吴月娘说道,「老爷不在家,更要万分小心。你立刻去寻史教头,把这话递过去。让他寻其他几位将军掌柜一起商量,暗地里给我盯紧了对面那生药铺子!进出的人,尤其是生面孔,都记下来!有什麽动静,火速报我!」 「是!小的明白!」来保神色一凛,知道事关重大,不敢怠慢,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安排。这边两位美妇人分开。 京城一群诰命夫人又聚在了一起。 元宵的余韵在京华贵胄府邸间流转,镇国公府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熏笼里飘着上好的沉水香。王夫人由玉钏儿扶着,踩着细碎的步子进来,受邀来赴这元宵尾声的闺阁小聚。 一进暖阁,却觉出几分异样。 满屋子珠围翠绕、霞帔在身的诰命夫人,平日里哪个不是端方持重、目不斜视的主儿? 此刻竟都失了常态,密密匝匝地围在一处,屏息凝神,只闻得环佩微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那被围在正中的,不是别人,正是京城贵妇圈里艳名远播、媚骨天生的林太太一一已故王招宣的遗孀,身上还系着三品淑人的浩命。 王夫人认得她。 这位林太太,真真是个人物。 论年纪,还算青春,可那份融在骨子里的风骚,裹在诰命服制下的妩媚,却是京城独一份。她最擅妆扮调弄风月,一张脸儿描画得既艳且媚,眉眼含春,偏又带着几分世家养出的慵懒贵气。多少正经夫人,为了拴住自家老爷的心,都堆着笑脸往她跟前凑一一今日讨教那远山眉如何画得勾魂摄魄,明日询问那抹胸儿里塞什麽香能引蜂蝶,裙带儿如何系才显腰身。 林太太也乐得指点,每每在端庄的仪态下,眼波流转间泄出几分撩人心魄的真章。 王夫人心下好奇,放轻脚步凑近了些。这一看,饶是她见多识广,也险些惊出声来! 只见平日里肃穆端庄的几位高品夫人,此刻竞是个个粉腮晕红,眼波滴水,喘息微微,哪里还有半分诰命夫人的威仪?活脱脱像是勾栏瓦舍里见了恩客的姐儿,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太太,口中只软语央求: 「好妹妹,再让我们瞧一眼!」 「就是就是,方才没看清那花样……」 「妹妹,快些,心肝儿都痒了!」 被众星捧月般围着的林太太,今日穿了一身极贵重的绦紫遍地金通袖袄,愈发显得那眉眼间的春情荡漾她斜倚在铺着锦褥的贵妃榻上,身段软若无骨,偏又凹出个勾魂夺魄的曲线来。 听得众人央求,她红菱似的嘴角微微下撇,带着一股子娇嗔的媚态,声音又软又糯,: 「哎哟喂,我的好姐姐们!你们这是拿我当什麽人了?下贱的粉头麽?想看便看,想瞧便瞧?」她眼波横斜,那眼神儿扫过众人,既嗔又怨,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挑逗,真真是风情万种。她这一作态,非但没让夫人们退却,反倒更激起一片软语哀求: 「哎呦我的好妹妹!这话可折煞我们了!」 一位二品夫人急得上前拉住她袖子,「谁敢拿妹妹当下贱人?我们这不是……闺房里的体己话,都是自家骨肉姐妹麽!」 「正是正是!」另一位三品淑人忙不迭接口,脸上红晕更深,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羞臊与兴奋:「不瞒妹妹说,上回你教我的那「的法子……我家那死鬼老爷,这两个月竟……竞破天荒地来了我房里三次!搁在从前,半年都未必有一次呢!」 这话一出,旁边的几位夫人也纷纷点头附和,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喷出火来。 「妹妹你就是我们的活菩萨!」 「快把那好东西再给我们掌掌眼,学学里头的新鲜巧宗儿!」 王夫人立在暖阁锦屏边,耳中灌满了那些诰命夫人羞臊又热切的私语,字字句句都像带着钩子,直往她心窝子里钻。 她面上端着持重,心里却早已翻江倒海。 这等闻所未闻的浪荡词儿,竟从这些堂堂三品诰命夫人口中吐出!更刺心的是那句「老爷破天荒来了四五次」!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燥热的浊气从丹田直冲上来,顶得她心口发闷。 自打生了宝玉,老爷贾政便再未踏进她房门一步。 那正房卧榻,早已成了供着祖宗牌位般的清冷所在。多少个长夜,她守着冰冷的锦衾,听着窗外竹影摇动,身子深处那口枯井,乾涸得连一丝水汽也无,燥得发疼,痒得钻心,如同旱了三载的龟裂田亩,巴巴地盼着一场透雨,却是连片云彩也无。 此刻听着林太太的本事,看着那群平日里眼高於顶的夫人们,为了床第间一点温存竞如此放下身段,她那口乾枯了不知多少年的妇人心,竞也有些春风拂过。 她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竟也往前挤了几步,混在那群失了魂的诰命中间,眼巴巴地望着被围在中央的林太太。 「好了好了!」林太太被缠磨得无法,纤纤玉指捏着那本要命的绸册子,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姐姐们这般痴缠,倒叫妹妹我为难了。这般吧……」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红唇微启,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慵懒,「只许一位姐姐随我进里间暖阁,瞧上一眼那「要紧的物件儿』,可只看一眼!多了,妹妹我可是要恼的!」 此言一出,满室皆静,随即是更急促的喘息。 夫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想做那第一个,却又碍着身份体面,一时竞僵住了。 谁也没想到,平日里走路都要两个丫鬟搀扶、端着架子慢吞吞的高俅高太尉的夫人一 这位年过五旬、鬓角已见霜色的二品诰命,竟像被针扎了屁股一般,猛地从绣墩上弹起,几步抢到林太太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声音又急又颤,全无半点平日的持重: 「好妹妹!好亲亲的妹妹!让姐姐我瞧瞧!姐姐我瞧!」 她脸上的皱纹都因急切而堆叠起来,浑浊的老眼里迸射出一种近乎贪婪的光。 众人一看是高太尉夫人,论品阶最高,论年纪最长,纵然心头百般不愿,也只能讪讪地让开。高太尉夫人哪里还顾得旁人眼色,拉着林太太就往那垂着猩红毡帘的里间暖阁里钻,活像怕人抢了她的救命稻草。 暖阁里间,薰香更浓,暖意融融,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林太太反手掩上门,脸上那点娇嗔瞬间化作一抹销魂蚀骨的媚笑。 她也不言语,只对着高太尉夫人眨了眨眼,纤腰款摆,走到那铺着厚厚波斯绒毯的贵妃榻边。「夫人可瞧仔细了,」林太太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神秘的诱惑,她一手轻轻撩起那绦紫遍地金通袖袄的下摆,另一手则缓缓地、带着十足挑逗意味地,一点点向上提起里面那条月白色的挑线裙子。高太尉夫人屏住了呼吸,眼珠子瞪得溜圆。 只见那裙裾之下,竟非寻常的绸裤或素袜! 两条丰腴雪腻的大腿,毫无遮掩地暴露在暖阁氤氲的光线下! 这等年纪,当然比不得小姑娘,大腿未必浑圆,线条未必紧食。 可这一切颠覆了高夫人的认知,这林太太一双美腿圆润修长,紧实如自家十八岁花开的年龄。这一切,这双绝世美腿,竟是因为被一层薄如蝉翼、漆黑如墨、隐隐透着肉色的奇异织物紧紧包裹着!那黑丝如同第二层皮肤,无比服帖的雕琢出林太太本来不应该完美的曲线 可如今一看,圆润饱满的大腿根,线条紧致地收束向膝盖,小腿肚又显出丰腴的弧度。 丝袜顶端,一圈精致的蕾丝花边,堪堪勒在雪白大腿最丰腴的根部,将那团腻肉微微勒陷下去一道诱人的红痕,黑白映衬,触目惊心! 视线再往下,一双本应该肉嘟嘟的玉足,被同样的黑丝密密实实地包裹着。 那脚型被裹得小巧精致,却还带着饱满得肉色,脚背弓起一道优美的弧线,五个圆润如珠的脚趾在薄丝下清晰可见,趾尖染着鲜红的蔻丹,如同雪地里撒落的红梅,在黑丝的掩映下,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肉慾诱惑! 黑丝紧紧裹着脚踝,更显得那脚踝如少女一般纤细,惹人怜爱。 「嘶!」 这等神物,岂不是能让每个女人即便回不到十八岁,也能极大程度改善腿型? 高太尉夫人倒抽一口冷气,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她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她口乾舌燥,浑身发颤! 自家那死鬼高俅,多少年没正眼瞧过她这身老皮囊了? 十年?二十年? 她自己都记不清了!眼前这黑丝裹着白肉,白肉透着红痕,红痕衬着蔻丹的极致景象,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枯寂了半辈子的心尖上! 「妹妹!好妹妹!」高太尉夫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扑上去抓住林太太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这…这仙物是哪里来的?快!快告诉姐姐!姐姐便是倾家荡产也要买来!」 她盯着那被黑丝勾勒得无比清晰、肉感十足的大腿内侧和微微鼓起的腿心轮廓,直觉得心中痒痒,非要自己试一试不可,哪怕减龄二十岁,不,十岁,不,五岁便够了!。 林太太见她这般失态,慢条斯理地放下裙摆,遮住那惊心动魄的春光,才凑到高太尉夫人耳边,吐气如兰,带着一股子暧昧的香气:「姐姐急什麽?这好东西呀……产自清河县,西门大人绸缎铺子里奇货,」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几分炫耀和隐秘,「妹妹我,也是托了天大的情面,又早早住在清河近水楼台,才得了这三条……姐姐若是想要,可得快些打发心腹人,带上足量的金叶子,星夜赶去!去晚了……」她红唇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莫说金叶子,便是搬座金山去,怕也抢不到一条!这宝贝,还须得按着各人的身段儿,细细量了尺寸订做才成,马虎不得半分!」 高太尉夫人听得心花怒放,又急得抓耳挠腮,哪里还顾得上什麽体面?连声谢道:「好妹妹!真是我的好妹妹!姐姐这就去!这就去!」 她像得了圣旨一般,猛地转身,连林太太都顾不上再看一眼,撩开猩红毡帘就冲了出去。 那速度,哪像个五十多岁的老诰命? 简直比十七八岁抢头彩的小媳妇还要快上三分! 她甚至忘了跟外间满屋子翘首以盼的夫人们打声招呼,一阵风似的卷出了暖阁,留下身後一地惊愕。外间的夫人们面面相觑。 一位与高太尉夫人素来不太对付的诰命,撇了撇涂得猩红的嘴唇,酸溜溜地嗤笑道:「嗬!瞧瞧咱们高大夫人!平日里走两步路,恨不得八个丫头擡着,一步三摇,装得跟菩萨似的!今儿个这是怎麽了?见了林妹妹,倒像是饿了三天的老狗见了肉骨头,跑得比那抢孝帽子戴的还快!也不怕闪了她那把老骨头!」这话虽刻薄,却道出了众人的心声。大家心知肚明,必是林太太那「要紧的物件儿」有奇效!眼看高太尉夫人那副得了天大便宜的狂喜模样,剩下的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见林太太身姿摇曳,媚眼如丝地从里间暖阁款款走出,那双腿似乎走起路来都带着一股勾人的弹软韵律,众人哪里还管什麽高不高夫人,立刻像见了蜜的蜂群,「嗡」地一声又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娇声软语,比方才更添了十二分的急切。 连王夫人也眼热的往前走了几步。 【老爷们,又是万字大章节,求月票!!】 第394章 扬州收官! 外头花厅,酒气混着脂粉气,几个锦衣华服的纨絝子弟正围着高衙内推杯换盏。 高衙内此刻却无心饮酒,一双贼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凭栏而立的王三官,那眼神里混杂着怨毒、忌惮,还有几分挥之不去的恐惧。 上次他被这王三官揍得满地找牙,足足在床上躺到前几日才能下床。 如今的这王三官,已然被史文恭训得别看年纪不大,却是条真正的过江龙,手上不知沾了多少条人命,一身血煞之气,寻常人靠近了都觉得脊背发凉。 他此刻虽只安静站着,那眼神扫过来,便让高衙内心头一紧。 「呸!」高衙内啐了一口,仗着人多,又是在国公府,隔着几丈远,壮着胆子高声嘲骂道:「王三吾儿!你等着吧!看我母亲不撕烂你母亲的嘴!」 王三官闻言,缓缓转过头带着赤裸裸的轻蔑,「我母亲今日若受半分折辱……」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衙内那张因纵慾而浮肿的脸:「我在此立下血誓!定要你犹如此瓶!」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一人高的青花缠枝莲大瓷瓶! 「嘭一哗啦!!」 一声巨响! 那价值不菲的官窑大瓶应声而碎! 瓷片四溅,如同炸开的冰凌,吓得周围几个纨絝尖叫着抱头鼠窜! 高衙内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趣趄,差点瘫倒在地! 王三官收回拳头,骨节处老茧下微微泛红,却不见丝毫伤痕。 就在这时,内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高大夫人一失魂落魄的高太尉正室,此刻竞满面红光,脚步生风,急匆匆地冲了下来!她脸上雍容持重早没了踪影?那急切劲儿,活像赶着去救火,又像是去抢金山银山! 高衙内一见亲娘,赶紧上去:「娘!娘!你可有为孩儿出气?」 高大夫人正满脑子都是「去晚了就没了」,被儿子这没眼力见的一拦,心头那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来! 「啪!」 一个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高衙内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上! 「没出息的东西!」高大夫人声音又尖又厉,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泼辣,「你多大了?啊?挨了打不知道打回去?还找你爹你娘帮你出气!哼!你那死鬼老爹如今魂儿都被西街那个新纳的狐狸精勾走了!你娘我都要被他休了!你倒好,还在这里唧唧歪歪!」 她这一通吼,信息量巨大! 不仅骂了儿子,连自家老爷高俅的底裤都掀了! 高衙内被打懵了,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老娘,仿佛不认识一般。 周围那些纨絝子弟更是听得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 高大夫人骂完儿子,目光一转,竟落在了煞气未消的王三官身上。 她脸上那点怒容瞬间消失,竟堆起一个笑容来,亲热得如同见了自家亲外甥。 「你与我儿,都是少年心性,血气方刚,难免有些磕磕碰碰,都是误会!」 高大夫人笑得见牙不见眼,「今日说开了就好!从此便一笔勾销,揭过不提了!以後同在京城,擡头不见低头见,你们小哥俩儿可要好好相处,多多亲近才是!」 她语速极快也不等王三官那冰封的脸上有任何表情变化,扭着腰,迈开大步就朝门外冲去,嘴里还急急地催促着:「快!快备车!去清河!」 高衙内彻底傻了!他看看母亲风风火火消失的背影,又看看旁边碎了一地的瓷瓶,再瞅瞅对面那尊煞神王三官依旧冰冷的眼神,脑子里一片浆糊。 「娘!娘!等等我!」高衙内也顾不上许多了,赶紧屁滚尿流地追了出去,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面面相觑、惊魂未定的纨絝子弟。 花厅里,王三官缓缓收回目光,也是满头雾水。 扬州官驿别院,檀香袅袅。 却压不住知州吕颐浩周身散逸的燥怒之气。 几欲掀翻屋宇。 他指节发白,死死攥着那份详录「摩尼教大闹扬州城」的章程! 「混帐!混帐行子!」吕颐浩猛地将文书掼於大案,「啪」一声巨响,震得茶盏中浮沫惊惶四散。「本官…本官素以为治下扬州,富甲东南,物阜民丰,运河之上舶舶千里,盐引之地豪商辐犊,纵有疥癣之疾,亦如铁桶金城,固若磐石!」 「谁曾想!谁曾想!这锦绣皮囊之下,竟已朽坏至此!脓血横流,恶臭熏天!这章程…谋划竞已周详若此!若非…若非西门大人明察秋毫…怕是摩尼妖孽一朝举事,扬州巨城顷刻化为焦土,而本官项上头颅梦中被人割了,犹不自知!」 他倏然侧首,目光灼灼射向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此刻却一派闲适。他斜倚於锦垫太师椅中,一手擎着白瓷盏,慢条斯理地用盏盖拨弄着浮沫。「吕大人,」他声调平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扬州城纵是外表经营得花团锦簇,铜墙铁壁,奈何内里蠹虫丛生,根脉朽烂。千里之堤,溃於蚁穴,已至不得不廓清之时!」 他轻呷一口香茗,喉结微动,「原也怪不得吕大人。大人日理万机,总有灯下之黑,照拂未及之处。更何况这江南膏腴之地,本就是彼等士林大族数百年来盘根错节之所。」 「哼!」吕颐浩又是一掌狠狠拍落案上,声震屋瓦,「这些江南士林清流!簪缨世族!口口声声诗礼传家,仁义道德!背地里竟与这等煽惑流民、图谋不轨的邪教勾连!沉瀣一气!他们…他们究竞意欲何为?!」 他霍然起身,官袍下摆带起一阵罡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喷薄,深处却潜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惧意,「这江南,原是他们祖宗基业!是他们立身之本!难道…难道他们要自毁长城,造自家的反不成?何其愚妄!何其悖逆!」 大官人闻言,缓缓摇头:「吕大人,此言只道对了一半。这江南,原自然是他们的地盘。可如今麽…却有了不少的外来人…」 吕颐浩心下了然,沉默片刻,眼中最後一丝游移终於尽去,化为一片决绝: 「西门大人!你先前所提之策…本官…允了!本官定当倾力配合!然则,只可动那几家与摩尼妖教勾连确凿、图谋不轨之族!其余扬州士林巨族、豪门大户,断不可妄动分毫!否则,这扬州的天,便真的要塌了!你我…皆担待不起!」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他起身,拱手一揖:「吕大人明监!大人但请宽心,你我二人,如今同舟共济。这船若倾覆,於本官又有何益?本官向来但求财路亨通,官途顺遂,似那杀鸡取卵、砸锅沉舟的蠢事,是断断不肯为的。」吕颐浩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好!好!西门大人是明白人!那…本官这便去着手筹备!三日後…本官於後衙花厅,再备薄酌,与西门大人…把盏言欢,共贺…扬州「太平』!」 大官人抚掌朗笑,声震屋梁:「届时,定要与大人痛饮三百杯,一醉方休!」 三日後。 扬州府衙後堂,吕颐浩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牍之中,笔走龙蛇。 忽听堂外亲随吕安急步入内,躬身禀报: 「大人,三位先生来访,递上名帖,正在花厅等候。」 吕颐浩笔锋一顿,一滴浓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片。 他缓缓擡起头接过名帖展开,三个名字赫然在目:吴开、徐秉哲、范琼。 这三人皆是江南士林翘楚,背後站着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自身也都有功名在身,虽因「丁忧守制」或「读礼家居」暂时闲赋林泉,但其在江南的影响力,丝毫不逊於朝堂显宦。 片刻之後,吕颐浩步入正堂花厅。 厅内三人早已起身,见他进来,齐齐躬身作揖,姿态恭谨,笑容和煦,一派温良恭俭让的士林风范。「吕大人公务繁忙,我等冒昧打扰,实在惶恐。」为首的是吴开,面容清瘫,声音温和有礼。「哪里哪里,三位先生都是江南士林一时之选,今日联袂来访,实乃本官之幸。快快请坐。」吕颐浩笑容满面,热情地招呼三人落座。 寒暄片刻,无非是问候起居、恭维政绩、谈论些扬州风物、江南文事,气氛看似融治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徐秉哲,面色略显深沉,范琼则身形魁梧,虽尽力收敛,眉宇间仍带着一丝武人的悍气,此刻也都挂着得体的微笑。 终於,吴开轻咳一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眼神却带上了几分凝重:「吕大人勤政爱民,宵衣吁食,我等在乡野亦常有耳闻。扬州这「东南第一繁华地』,在大人治下更是蒸蒸日上,实乃朝廷之福,万民之幸。」 「吴先生谬赞了,」吕颐浩摆摆手,笑容不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分内之责罢了。只是……唉,」 他话锋一转,轻轻叹了口气,不愿在花时间与这三人纠缠,抛出饵料,「这偌大扬州,百业兴旺之下,也难免有些……疥癣之疾,扰人清静啊。」 这话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话题。 徐秉哲接话道:「大人所言极是。我等近日忧心如焚,也正是为此事而来。」 他顿了顿,观察着吕颐浩的神色,「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近来在扬州城内外,动作颇大?」吕颐浩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着浮沫,眼皮都没擡:「哦?西门大人奉旨查办各路贼匪,又是严查林大人毒杀案的清拆大人,这摩尼妖教余孽正是其职权范围,雷厉风行,也是职责所在。怎麽,三位先生对此事……有所关切?」他把「关切」二字咬得略重。 范琼性子急些,忍不住插话,声音也沉了下来:「吕大人!那西门天章行事未免太过酷烈!短短数日,以「勾结摩尼』之名,锁拿江南士林子弟数十人!其中不乏清白无辜、诗礼传家的好儿郎!如今整个江南为之震动,士林譁然,人心惶惶!长此以往,恐非扬州之福,更非朝廷之福啊!」 吕颐浩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忧虑,「西门大人乃一路提刑,虽说并非主管淮南,但此案,本官亦不便过多干预。只是若真如范先生所言,波及无辜,确乎不妥。只是……这勾结邪教,乃是谋逆大罪,西门大人想必有了确凿证据。」 吴开连忙接口,语气更加恳切:「大人明监!西门大人或为求功心切,或有小人构陷,其中定有冤屈!那些被拿子弟,多是各家精心培养的俊彦,平素谨守礼法,安分守己,岂会与妖教有染?更别说各大士林家族!此乃欲加之罪,意在……意在动摇我江南士林根基啊!」 吕颐浩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江南士林,乃朝廷柱石,国之根本,本官自然深知其重。西门大人行事……或有操切之处。然兹事体大,涉及谋逆,本官纵有心回护,亦需……师出有名。」 吴开三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吴开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极其郑重的承诺意味:「大人高义,江南士林铭感五内!为报大人恩德,也为平息物议,保一方安宁,我等江南士族愿以诚相待!」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筹码:「其一,我江南各府书院,愿为大人吕氏家族适龄子弟,敞开山门,专设学额,延请名师,悉心教导,助其登科入仕,光耀门楣!」 「其二,江南各郡望大族,愿与吕氏互通婚姻,结秦晋之好。各家嫡女闺秀,可供大人族中才俊子弟挑选,永结同好,共襄盛举!」 「其三,江南盐、茶、丝、瓷诸大行会,愿与大人治下官榷精诚合作,确保商路畅通,税额充盈。吕氏家族若有意经营江南产业,我等必鼎力相助,共享其利!」 这三条,条条直击要害:第一条,给予吕家子弟融入江南最高文化圈层、获取科举资源的特权,解决「北人」在文化根基上的短板; 第二条,通过联姻,将吕家血脉融入江南顶级门阀网络,获得真正的「自己人」身份;第三条,则是实打实的巨大经济利益和政治资本。这是要将吕家彻底接纳为江南顶级门阀联盟的核心成员!吕颐浩听完,自己想要的东西终於到手,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他缓缓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呷了一口,似乎在品味这承诺的分量。 厅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三人紧张而期待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终於,吕颐浩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擡起头,脸上露出笑容:「三位先生拳拳之心,为桑梓计,为士林计,本官……深受感动。」 「江南士林,乃朝廷元气所系,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岂能坐视根基动摇?」 「西门大人那边……」他微微一顿,语气变得笃定而有力,「本官会设法婉言相劝,晓以利害。凡证据未实、牵连过广者,定当力保其清白,还无辜者一个公道。至於那些确凿无疑、冥顽不灵之辈……」他眼中寒光一闪,「自然国法难容!也好给江南士林清理门户,正本清源!」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 三人脸上瞬间绽放出如释重负、感激涕零的笑容,再次齐齐起身,对着吕颐浩深深作揖:「吕大人高风亮节,明察秋毫!真乃江南士林之福,扬州百姓之幸!我等代江南士林,拜谢大人再造之恩!」吕颐浩也起身,虚扶一下,笑容可掬:「三位先生言重了。我吕氏既是江南同族,同舟共济,守望相助,方是正理。请转告江南父老,本官定当不负所托。」 目的达成,三人不敢再多做叨扰,又说了几句恭维备至的话,便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看着三人消失在回廊尽处的背影,吕颐浩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变得幽深如寒潭。 「东林学额……朱陈之好……通衢之利……」他低声自语,「这江南的门庭……终是为我吕氏……敞开了。」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葱郁的树木,一声冷笑。 「吕安!」吕颐浩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庭院的威严。 亲随吕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厅口,躬身待命:「大人。」 吕颐浩沉声道:「持此名帖,带本官亲随衙役四人,即刻前往扬州衙门羁押处:此三十六人,经本官详查,其行虽有孟浪疏阔之处,然实无勾连妖教之铁证。念其皆为读书种子,家世清白,且江南士林清议沸腾,恐伤及朝廷取士根本。为保全士林体统,安定地方人心计,着即开释。」 既然那西门天章晚上有如此大手笔,这些为了引蛇出洞的士林学子们就没必要继续羁押了。子时三刻将临,扬州城死寂一片。 圆月悬在中天,清冷惨白的光泼洒下来,照着空荡荡的街巷,照着紧闭的门户,也照着瓮城方向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 石宝心头那股子嗜血的兴奋劲儿越来越足,他胯下战马喷着粗重的白气,蹄铁包裹了软布,只发出闷闷的「得得」声。 身後五十名摩尼教徒,皆穿着莫家偷运来的厢军号衣,如同五十条贴着墙根潜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逼近瓮城。 「天助我也!」石宝眼中凶光毕露,瓮城那黑簸簸的门洞已近在眼前,城楼上连个鬼影都瞧不见,想必都被那九处冲天而起的「大火」引去了! 「吁!」 石宝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 就在前方瓮城门洞阴影与月光交界之处,一条魁伟如铁塔般的身影,如同从地府里钻出来的凶神,自旁边一条窄得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里,一步踏出!! 那人双臂抱胸,如山岳般稳稳当当地横亘在狭窄的街心,一人之躯,竟生生堵住了石宝和他身後五十人的去路! 月光斜斜照在他半边脸上,浓眉如刀,虎目如电,赫然正是那狗官身边的护卫一一打虎武松!石宝心头剧震!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认得这张脸!景阳冈打虎的凶名,江湖上谁人不知?这凶神怎在此?! 「哗啦一!」 武松身後巷口,如鬼魅般瞬间涌出三十条彪形大汉! 个个黑衣劲装,手持各种奇门兵器,眼神凶悍如狼,动作迅捷如豹,眨眼间便结成阵势,死死封住了石宝等人的退路! 一股浓烈的、带着血腥味的杀气,骤然弥漫开来,竟将这清冷的月夜都冻得凝固了! 武松那抱着的双臂缓缓放下,嘴角咧开,森森白牙在月下闪着寒光,喉咙里滚出几声闷雷似的低笑:「嘿!兀那骑在马上的撮鸟!可是那石天王?好大的名头!领着这一群披着官皮的耗子精儿,想钻哪家的窟窿眼儿?」 言罢,武松向前踏出一步,那铁塔般的身躯仿佛又胀大了一圈,月光在他身後拖出一条浓墨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影。 他眼中寒芒如针,直刺过去:「此路不通!趁早滚下马来受死!可认得打虎的武二爷爷麽?」石宝毕竟是刀头舔血惯了的积年老匪,心头虽惊,面上却不乱。 他心念如电光火石般急转:退?後路早被堵得严实!跑?这瓮城下窄巷,马匹连蹄子都撒不开!对方既在此设伏,定是十面埋伏! 只剩一条路 杀! 杀透眼前这凶神,踩着屍首闯进瓮城! 念及此处,石宝眼中血光暴涨,厉声嘶吼:「武二!休得猖狂!挡道者死!小的们,给老子杀开血路!话音未落,石宝猛夹马腹,那健马吃痛,长嘶一声,箭也似地冲来! 「挡我者一死!」石宝咆哮如雷,人马合一,化作一道撕裂夜空的黑色凶煞! 他右手紧攥的劈风厚背刀早已扬起,刀锋在冷月下划出一道惨白的光练,带着劈山断岳的恶风,直剁武松顶门! 同时左手腕子一抖,那乌沉沉、布满狰狞倒刺的流星锤虽未脱手,链子却哗啦啦绷紧,如同毒蛇昂首,只待武松躲那刀锋,便要噬他个骨断筋折! 这一冲一劈,真如泰山崩顶,恶风扑面,吹得人汗毛倒竖! 武松虎目精光爆射! 口中炸雷也似一声吼:「来得好!」 面对这排山倒海的恶煞冲锋,他竞寸步不退!就在那劈风刀裹着腥风、刀尖儿几乎舔着他鼻梁骨的刹那武松那铁塔般的身躯猛地向侧面一拧! 「呜!」劈风刀带着刺耳的尖啸,贴着他鼻尖、擦着他胸前衣襟狠狠劈落! 「轰嚓!」一声巨响,火星迸溅,刀锋深深楔入他方才站立之处的青石板,碎石如雨点般激射!险!险到了毫厘! 然而石宝冲势太猛! 武松这一闪,石宝连人带马已风一般卷过他身侧!窄巷逼仄,石宝急切间哪里勒得住马缰!机会! 武松拧身避让的同时,那柄早已倒提在手的雪花镇铁戒刀,带起一道砭人骨髓的寒光,由下而上,毒辣无比地反撩上去! 目标却不是石宝,直取那健马碗口粗的後腿筋! 「噗嗤!」 血光如泼墨般炸开!筋断骨裂的闷响清晰可闻! 那战马发出一声惨嘶,後腿一软,马嘴喷出白沫,本就转身的身型更加慢了下来! 但这还没完! 武松一招得手,胸中凶性如同泼了滚油的烈火,轰然爆燃! 他左拳紧握,臂上筋肉虬结盘错,青筋根根暴起! 就在战马前栽、石宝身子在马鞍上晃荡不稳的刹那一 「给二爷一一滚下来!」 武松右腿猛蹬地面,喉咙里迸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狂嗥! 整个人如同猛虎出相,腾空跃起! 那蓄满万钧神力的左拳,裹着撕裂空气的呜呜怪响,如同攻城巨杵,结结实实、毫无花巧地轰在了马脖子侧面! 「砰一哢嚓!」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胆俱裂的巨响!伴随着清晰刺耳的颈骨碎裂声! 那数百斤重的健马,竞被武松这非人的一拳,打得横飞出去!如同一个破烂布口袋,「轰隆」一声巨响,狠狠掼在街边的石墙上!马头软软垂下,马眼翻白,口鼻喷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宝在马身被拳力轰飞的瞬间,已凭藉惊人的腰力和反应,双脚狠蹬马澄,如同中箭的大鸟般腾空跃起! 他在空中一个极其利落的鹞子翻身,卸去冲力,「咚」的一声,双脚重重砸在地面,虽晃了两晃,却立刻稳如磐石! 劈风刀依旧紧握在手,流星锤链哗啦作响! 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扯动的风箱,一双血红的眼睛死死钉住武松,里面除了惊骇,更翻腾着要将对方生吞活剥的滔天恨毒! 「武松!」石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今日不活剐了你,誓不为人!」 「纳命来!」石宝狂吼震天,刀光如泼风骤雨,卷起漫天寒芒,招招不离武松咽喉心腹!那劈风刀势大力沉,又快又狠,刀风刮得人面皮生疼,卷起地上尘土! 武松眼中战意炽烈如火! 他手中戒刀展动,刀光如雪浪翻涌,时而刚猛无俦,硬撼劈风刀,「铛!铛!铛!」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如同爆豆,火星四溅,映亮两张同样狰狞扭曲的脸! 武松步法沉稳如山岳生根,却又迅捷如林间恶风,那魁伟身躯在森森刀光中辗转腾挪,凶悍不乏灵动!两人都是当世一等一的凶神恶煞,一个刀沉力猛,势若疯虎,一个凶悍刁钻,毒如蛇蠍。 刀来刀往,杀得难分难解,汗气蒸腾,血腥味在窄巷中弥漫开来! 转眼便是二十余合! 月光下只听得刀声如雷,人影翻飞,竟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石宝久攻不下,凶性更炽! 他猛地虚晃一刀逼开武松半步,左手流星锤如同毒龙出洞,带着凄厉的破空尖啸,那碗口大小、布满尖刺的锤头,如同来自地狱的魔星,直砸武松面门! 这一锤时机刁钻,速度奇快! 武松瞳孔一缩!戒刀回防稍慢!他猛地一偏头! 「呜!」 流星锤擦着他的耳畔飞过!那带起的恶风刮得武松脸颊生疼!锤头「轰」地一声砸在武松身後的青砖墙上,顿时砖石碎裂,砸出一个脸盆大的深坑! 好险! 石宝一击不中,手腕一抖,流星锤如同活物般倒卷而回,链子哗啦作响,锤头直扫武松後脑!同时劈风刀再次劈向武松前胸!刀锤齐至,前後夹攻! 武松眼中血丝密布!被这阴险的流星锤彻底激怒了! 「狗贼!跟武二爷玩阴的?!」他爆吼一声,竟不闪不避!面对前後夹击,他做出了一个让石宝瞠目结舌的动作! 武松猛地将手中那柄削铁如泥的雪花镇铁戒刀一一脱手掷出! 「嗖!」 戒刀化作一道夺命寒光,直射石宝面门! 速度之快,力道之猛,远超石宝预料!他不得不全力回刀格挡! 「铛!」一声巨响,劈风刀险险磕飞了戒刀!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武松魁伟的身躯如同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猛地向後一撞!竟是用自己那如钢似铁的脊背,硬生生撞向倒卷回来的流星锤!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流星锤结结实实砸在武松後背上! 饶是武松筋骨如铁,也被砸得气血翻腾,喉头一甜! 但他借着这一撞之力,身形如同离弦之箭,瞬间拉近了与石宝的距离! 石宝刚磕飞戒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眼前一花,武松那如同洪荒巨兽般的身影已近在咫尺! 他甚至能看清武松眼中那燃烧的、如同实质的暴戾火焰! 「今日识得你武爷爷否!」武松的咆哮如同九天神雷,震得石宝耳膜嗡嗡作响! 「吃俺一拳!」 拳! 武松的拳! 那双曾经在景阳冈上三拳毙虎的铁拳! 此刻再无兵器羁绊,彻底解放! 左拳如炮! 直捣石宝心窝! 拳未至,那恐怖的拳风已将石宝胸前的衣襟压得紧贴皮肉!! 石宝亡魂大冒,仓促间只能双臂交叉硬挡! 「轰!」 如同千斤巨杵狠狠撞在破败的铜钟上! 石宝只觉得双臂传来一股根本无法抵挡的恐怖巨力,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个人如同被狂奔的野牛顶飞,双脚离地,口喷鲜血,向後倒飞出去! 武松如影随形!他一步踏前,右拳已如泰山压顶般抡起!那拳头上筋肉虬结,青筋如同怒龙盘绕,蕴含着足以开碑裂石的恐怖神力! 「给二爷跪下!」 这一拳,带着武松滔天的怒火和无双的神力,撕裂空气,结结实实轰在了石宝仓促间再次架起的双臂之上! 「哢嚓!噗!」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和喷血声同时爆响! 石宝的双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折! 他口中鲜血狂喷,如同被攻城锤正面轰中! 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风筝,倒飞数丈,後背「咚」的一声狠狠撞在坚硬的墙壁上! 墙壁都为之震动!他软软地滑落在地,双臂扭曲,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恐怖的等着这人形凶兽!武松大口喘着粗气,後背被流星锤砸中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嘴角也溢出一丝血迹。 但他挺直了那如同山岳般的脊梁,一步一步,踏着染血的青石板,走到如同烂泥般瘫软的石宝面前。他俯视着脚下这个叱吒江南绿林的「石天王」,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霸气。 月光下,武松虬髯戟张,虎目如血,煞气冲天!那屹立的身影,如同从屍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又似镇守地狱门户的魔神! 「天王!」 「宰了那厮!」 身後传来数声凄厉的嘶吼! 悍勇的几条教徒眼见天王败北,目眦欲裂,红着眼从武松背後猛扑过来! 刀光闪烁,直取武松後心、後颈! 武松甚至连头都没回! 如同背後生了眼睛!他左脚为轴,魁伟的身躯猛地一个半旋! 那蓄满神力的右拳,如同从地狱里抡出的攻城锤,毫无花巧地迎着左侧扑来之敌的面门一一狠狠砸了过去! 「砰一哢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爆响! 那悍匪的面门如同被重锤砸中的西瓜,瞬间塌陷下去! 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向後倒飞,撞翻了後面两个同伴! 几乎在同一瞬间! 武松旋身带起的右腿,如同钢浇铁铸的巨柱,携着风雷之势,一个凶悍至极的横扫千军! 「嘭!嘭!」 两声闷响! 右侧扑来的两条汉子,只觉得腰间如同被狂奔的烈马撞中!肋骨断裂的剧痛尚未传开,两人已如同被狂风吹起的稻草人,惨叫着横飞出去,狠狠砸在街边的杂物堆里,筋断骨折,再也爬不起来!电光火石间! 背後扑来的四名教徒,一拳一脚,瞬间报销了仨! 最後剩下那个举着枪的,被这人间凶神般的杀戮吓得肝胆俱裂! 冲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手中的长枪抖得像风中的芦苇! 武松甚至没看他第二眼! 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聒噪的苍蝇。 他俯下身,一把攥住了石宝一只脚踝! 手臂肌肉坟起,神力勃发! 「嗨!」一声低吼,竟将那二百多斤的死猪也似的夯货,单手提溜起来! 如同屠夫提溜着刚褪了毛待开膛的肥彘! 而他身後的战场,此刻却呈现出一幅极其诡异又狠辣的画面: 那三十条如狼似虎的绿林汉子,哪管什麽江湖道义、刀枪武艺? 「直娘贼!先吃你祖宗一包白面儿开开眼!」 「唰啦一一噗噗噗!」 几大包生石灰粉,天女散花般劈头盖脸撒将出去!白茫茫一片,登时笼住了当先几人! 「啊呀!我的眼睛!」 「咳咳咳!入你亲娘的……下作!!」 「卑鄙狗贼!疼煞我也!」 惨嚎怒骂,登时炸了锅!被石灰迷了眼的教匪,立时成了没头苍蝇,捂着脸,扭股糖儿似的在地上乱滚,哪还顾得上抡刀? 谁曾想,这等两军对垒搏命的生死关头,这群黑衣煞神,擡手便是这等下三滥却极要命的腌攒手段!这还没完! 「起!」几条乌油油的绊马索,毒蛇般贴着地皮猛地绷直! 几个正往前冲、或捂眼乱撞的悍匪,脚下拌蒜,「噗通!」「哎哟!」栽了个狗抢屎,门牙磕在石板地上,血沫子混着碎牙迸溅! 「网来喽!」一张带着铁蒺藜倒钩的大网,兜头罩下! 将地上打滚的、旁边想救的,一股脑儿裹了进去! 那铁钩子刺入皮肉,血珠子直冒,越挣越紧,钩尖儿直往肉里剜! 「敲断他们的狗腿!」 几根包着熟铁皮的短棒,毫不容情,照着网里、地上那些教匪的腿弯子、脚踝骨,狠狠砸落!「哢嚓!」「咯蹦!」那骨头碎裂的声响,混着杀猪也似的惨嚎,不绝於耳! 石灰迷眼!绊索撂倒!钩网缠身!闷棍碎骨! 这群绿林爷们儿,把下九流的勾当玩出了花儿!嘴里还不乾不净,配合着那狠毒的招数: 「甚麽狗屁摩尼教!先叫你尝尝爷爷裤裆里的白面儿香不香!!」 「我的孙儿!快叫你爹甚麽鸟圣公来!」 「爷爷拿这铁棒子,把你圣公爹的卵黄子都砸出来下酒!」 原本悍不畏死的摩尼教死士,在这套阴损毒辣的连招下,真如镰刀割麦,呼啦啦倒下一大片!剩下零散三两个,早唬得魂飞魄散,裤裆里先湿了半边! 被扑上来的绿林汉子如虎入羊群,刀背乱拍,踹翻在地,猪蹄扣捆了个四马攒蹄! 瓮城下这片杀场,几乎就在武松提着石宝转身的眨眼功夫,便已尘埃落定! 地上那些教匪,兀自呻吟、咒骂,扭动如蛆。 然而,当他们糊着石灰、淌着血泪的模糊视线,撞见那尊铁塔也似的凶神,以及他手里死狗般拖着的、不知是死是活的「石天王」时…… 所有的叫骂、挣扎,霎时间,死一般沉寂下去! 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和绝望,如同腊月里一桶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们冻僵在原地! 武松将那石宝软塌塌的身子往地上一掼,「噗通」一声闷响,尘土飞扬: 「喘气的、断了气的,都给我捆成个肉粽子!一个也别漏了!」 扬州城的另一头。 庞万春得了方杰将令,骑马领着五十名摩尼教射手,悄无声息地滑向驿站方向。 临近路口,他目光扫过那些预定的伏击点一屋顶的暗影、高树的枝桠、巷口的拐角。 等到队伍行至一处狭长深巷,两侧高墙夹峙,月光仅能吝啬地洒下窄窄一道惨白光带。 此处寂静得诡异,连虫鸣都绝了迹。庞万春心头刚掠过一丝警兆一 「嗡一一!嗡!嗡!」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死寂! 那不是寻常弓弦的震动,而是机括强劲弹射、弩矢撕裂空气时特有的、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怖尖啸!「神臂弩!!」庞万春瞳孔骤然缩成针尖,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肝胆俱裂,嘶声咆哮:「有埋伏!散开!!」 话音未落,黑压压的箭矢夹杂着十只弩矢,如同来自的毒蝗群,从两侧高墙的阴影中、从屋顶的瓦楞後,如同泼天骤雨般倾泻而下! 特别是弩矢特那力道之猛,速度之快,远超寻常弓箭! 「噗嗤!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瞬间连成一片! 惨嚎声、坠马声、箭矢入肉声、弩矢穿肉後钉入墙壁木柱的夺夺声,瞬间将这狭窄深巷变成了血肉磨坊! 庞万春到底是积年的神射手,反应快极! 他猛地一勒缰绳,健马长嘶人立而起,同时手中那杆点钢长枪舞动如风车! 「叮!叮!铛!」火星四溅!竞在电光火石间磕飞了两支直奔他咽喉、心窝的致命箭矢! 他身後那些精挑细选的射手,却成了活靶子! 瞬间便有十数人连人带马被射成了刺蝟!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染红了冰冷的墙壁和青石板!侥幸未被第一波射中的,也惊惶失措,如同没头苍蝇般乱撞! 「走!」庞万春目眦欲裂,心在滴血! 知道中了绝户计,再留片刻,五十人便要尽数葬送於此! 他猛踢马腹,调转马头,便要顺着来路亡命突围!那匹黑马也知生死关头,四蹄翻飞,便要发力前冲!「庞万春!留下人头!」 一声娇叱,如同玉磬敲冰,却又带着森然杀意,陡然在巷口炸响! 一骑火红,如同燃烧的流火,瞬间堵死了庞万春的退路! 马上女将,身披一领猩猩红的软甲! 那甲胄裁剪得紧趁无比,严丝合缝地裹着一段掐得出水的杨柳细腰!月光下,但见她:一张鹅蛋粉脸儿,杏眼含煞,柳眉斜飞入鬓,红唇紧抿,偏又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媚态。 「扈三娘?」庞万春惊怒交加,心知今日凶多吉少! 他眼中凶光一闪,此刻退路被堵,唯有杀出一条血路! 他厉喝一声:「杀!」挺起长枪,借着马势,如同毒龙出洞,枪尖抖出碗大枪花,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刺扈三娘高耸的胸脯! 这一枪,又快又毒,毫不怜香惜玉! 扈三娘红唇微启,嘴角勾起一抹冷艳又带着几分野性的弧度,那双杏眼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仿佛燃着两团火焰。 她不闪不避,口中娇叱:「贼子纳命来!」 两条修长浑圆的大腿猛地一夹马腹!如同离弦之箭般对冲而上! 同时,她双手一分,腰间那对寒光闪闪的日月双刀已然出鞘!刀光如匹练,左刀「铛」的一声脆响,精准无比地格开庞万春那毒辣的一枪! 右刀却如同毒蛇吐信,借着两马交错、庞万春招式用老的刹那,阴狠无比地斜削向他的腰肋!「好刁钻的刀!」庞万春惊出一身冷汗,慌忙回枪格挡! 「铛!」又是一声大响! 两马盘旋,刀枪并举,在这狭窄的巷口狠命搏杀起来! 扈三娘身姿矫健如雌豹,刀法更是泼辣狠毒,双刀舞动起来,如同两团翻滚的银雪,裹着她那火红的身影。 庞万春被她这刚柔并济的打法逼得手忙脚乱! 他一身武艺都在弓上,枪法虽也精湛却远不是扈三娘对手。 身後不断倒下的摩尼教兄弟,更让他心神大乱。 不过十个回合已是气血翻腾,气喘吁吁,汗透重衣,枪法破绽渐显。 扈三娘杏眼中寒光一闪,觑准一个破绽,娇叱一声: 「着!」 只见她左手刀虚晃一招,引得庞万春挺枪急架。 右手刀却闪电般交到左手,空出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探入腰间!猛地向外一甩! 一道赤艳艳、柔韧无比的红影,如同毒龙出洞,又似情人缠绵的红绳,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瞬间缠绕上庞万春匆忙回防的手臂和腰身! 那红索柔韧异常,带着倒刺小钩! 庞万春只觉手臂腰身一紧,如同被巨蟒缠身,那倒刺瞬间钩入皮肉,剧痛钻心! 他大惊失色,奋力挣扎,却哪里挣得脱?那红索越收越紧,深深勒进他肌肉里! 「给姑奶奶下来!」扈三娘娇喝一声,玉腕猛地发力一拽!同时那两条粉团也似、却蕴着千钧神力的大腿狠狠一夹马腹! 胭脂母马与她心意相通,长嘶发力,猛地向後倒蹿! 「啊一一!」庞万春惨嚎一声,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整个人如同被钓起的王八,「噗通」一声巨响,被硬生生从马背上拖拽下来,狠狠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尘土飞扬! 他手中的钢枪也「当哪」一声脱手飞出老远! 扈三娘勒住胭脂马,高踞马上。 月光下,娇媚无双,煞气凛然! 她一手挽着红索,如同牵着不听话的猎犬,俯视着地上挣扎扭动的庞万春,红唇微启,吐气如兰:「把这厮,还有喘气的,都捆成个四马倒攒蹄!收拾乾净了,速去支援老爷要紧!」 第395章 巅峰之打砸抢! 月圆风高杀人夜! 方杰亲率三百摩尼教悍卒,已如出押的恶兽,手持雪亮朴刀、钩枪,人人眼中燃着狂热的圣火,口中低诵咒语,脚步踏地如闷雷滚动,如墙而进,直扑驿站! 方杰一身玄色劲装,勾勒出猿臂蜂腰的矫健身形,骑在黄马上,手提方天画戟,戟尖在月光下吞吐噬人寒芒。 他在摩尼教中声望仅在「七佛」王寅之下,并非是因为他是方腊的亲侄儿! 江南地界,摩尼教经营怎多年,网罗的那都是些什麽人物? 太湖的水匪,天目山的强梁,钱塘江的亡命徒,哪个不是绿林道上杀人放火如吃饭,眼高於顶的凶神恶煞? 光凭一个「圣公侄儿」的虚名,别想压住这些马战步战都是一等一好手的狠角儿! 绿林道上的规矩,天王老子的儿子来了,没真本事也得给你撅出去! 此刻。 他嘴角噙着冷酷自信,仿佛已见西门狗官那头颅被挑於戟尖! 队伍刚冲出巷口,踏上通往驿站正门那片开阔的瓮城月台一 「呜呜呜」 凄厉的号角,如同地狱恶鬼哭嚎,骤然撕裂夜空! 「放箭!」 一声沉稳如山的断喝似闷雷滚过! 正是王禀! 「嗡一一!嗖!嗖!」 弓弦震动、箭矢破风的密集声响! 黑压压的箭雨,从月台两侧屋脊後、驿站高墙垛口後、甚至他们刚通过的巷口暗影中,三面泼酒而下!「噗嗤!噗嗤!啊!」 利矢入肉的闷响与猝不及防的惨嚎瞬间爆发!前排数十悍卒,猝然遇袭,身上皮甲或被穿透、或仅挂住箭杆,无甲者直接被射成刺蝟! 鲜血飞溅,染红月台青砖! 原本严整的「刀墙」,顿时歪斜散乱,死伤一片!血腥气弥漫开来! 「混帐!结阵!举盾护身冲过去!」方杰惊怒交加,厉声嘶吼! 万料不到对方竞有如此埋伏! 後排教众慌忙举起随身携带的圆木盾、藤牌,甚至用同伴屍体遮挡。 连着几波箭雨虽被阻挡大半,但仍有刁钻箭矢从缝隙钻入,带起声声痛呼! 「杀贼一!」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怒潮,轰然爆发! 月台正面! 驿站大门轰然洞开! 王禀身披略显陈旧的山文铁甲,身躯挺直如标枪後。 在他身後两百名身披号服、内衬皮甲或厚布衣的团练军,如两道铁流,汹涌而出! 领头小将刘正彦,银盔罩头,胸挂皮甲,手持一杆丈余点钢枪! 这两百人甫出,便在王禀简令与刘正彦的呼喝下,迅速以三成刀牌手居前掩护,七成长枪手在後,结成数排紧密的枪阵,长枪如林,寒光森然,踏着还算整齐的步伐,「通!通!通!」如同移动的钢铁荆棘,朝着被箭雨射乱、阵型未稳的摩尼教中军,稳步碾压而来! 「左右翼厢军!合围!勿使其走脱一人!」王禀声音沉稳有力,清晰穿透喧嚣。 他深知厢军战力,故严令「合围」,不求其破阵,只求堵死出路! 「得令!」「上!都他妈给老子上!」 月台左侧街巷!爆发出嘈杂混乱的喊杀与军官的嗬斥!三百吕知州临时调拨的扬州厢军在王荀带领下,乱哄哄地涌出! 兵器以长枪为主,辅以少量刀牌手和背着猎弓、软弓的弓箭手。 队伍松散,长枪手与刀牌手混杂,全无严谨阵型可言。在军官嗬斥和身後同袍的推挤下,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勉强形成一道人墙,挥舞着长枪,呼喝着向摩尼教徒左翼挤压过来! 气势全靠人多,枪尖乱晃,步伐踉跄,显露出地方杂牌军固有的疲弱与混乱。 仅有的弓箭手稀稀拉拉射出几箭,便被人潮裹挟着向前。 王禀见此,眉头微皱,却不动声色一一他要的,只是这道人墙堵住缺口! 王荀跟着父亲西军数年,见到这本地厢军如此混乱也是眉头紧蹙,拍马一枪刺死见血哆嗦要回逃的一名厢军,高声大喝:「临阵脱逃者!死!」接着迅速压住阵脚。 刘正彦亲自训练的两百扬州团练,反倒阵型更为精熟! 在刘正彦沉稳的旗号与口令指挥下,枪尖从盾牌间隙森然探出! 「叠阵进!」 枪尖开始斜向、坚定地挤压其阵型空间! 每一步踏下,盾牌相撞的闷响、枪杆摩擦的吱呀声,都带来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死战!」方杰面容扭曲,眼中疯狂火焰燃烧! 他厉声嘶吼,手中方天画戟舞动如龙,格开流矢! 残余百余名摩尼精锐,爆发出困兽凶性,嘶吼着收缩,以方杰为中心,刀枪向外,结成一个刺蝟般的圆阵! 王禀高踞马上,冷眼俯瞰下方瓮中之鳖。 「弓箭手!持续抛射!压制其阵!勿令其喘息!」驿站高墙及两侧屋脊上的弓箭手闻令,不再追求精准,改为向摩尼教圆阵上空进行覆盖性抛射! 箭矢如雨点般落下,虽杀伤力有限,却迫使教徒们必须时刻举盾防护,难以观察战局,更无法有效反击,士气与体力被持续消耗! 「王荀!」 「末将在!」 「枪阵稳步前压!刀牌手护住两翼!长枪攒刺!步步为营!挤压其地!」 「得令!」王荀枪尖前指:「枪阵!进一一刺!」 厢军枪阵,在刀牌手掩护下,前排长枪如毒蛇般从盾牌间隙猛然刺出,又迅速收回! 不求一击毙命,只求不断杀伤、制造混乱、压缩空间! 「噗嗤!噗嗤!」枪头入肉的闷响不绝於耳,圆阵前排教徒不断倒下! 「刘正彦!」 「卑职在!」 「叠阵斜切!挤压其右!刀牌手抵近!长枪寻隙刺击!破其盾阵!!」 「遵命!」刘正彦沉稳应诺,手中令旗挥动! 「嘿!哈!」刀牌手齐声怒吼,顶着盾牌狠狠撞向摩尼教徒右侧的盾墙! 「砰!砰!」沉闷的撞击声震耳欲聋! 同时,後排长枪手抓住对方盾阵被撞开的瞬间缝隙,闪电般刺出数枪! 「啊!呃啊!」惨叫声中,右侧防线被撞开数个缺口,长枪顺势捅入,搅动扩大伤口! 剩下厢军见团练建功,也鼓起余勇,乱哄哄地挺着长枪往前乱捅,虽阵型散乱,攻击凌乱不成章法,甚至误伤同袍,但那密密麻麻的枪尖和嘈杂的叫喊,形成巨大的心理压力,硬生生将摩尼教徒左翼也逼得步步後退,阵脚更加松动! 整个摩尼教圆阵,如同被铁钳死死夹住的核桃,在挤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方杰身处核心,眼见悍卒如割草般倒下,圆阵摇摇欲坠。他俊朗面容因愤怒绝望扭曲,汗水混着血污浸透玄衣,紧贴贲张肌肉。 手中点方天画戟舞得泼风一般,挑飞数支刺来长枪,枪尖染血,朝着月台上那如山身影怒吼:「匹夫!倚多为胜!可敢与方某堂堂正正一战!」 王禀嘴角勾起一丝冷峭弧度,如观笼中困兽,对咆哮充耳不闻: 「全力进击!刀牌手突入!长枪手刺击!弓手自由射杀残敌!」 最後的绞杀令,冰冷如铁。 「杀啊!」号令一下,众多刀牌手猛然发力前撞,撞开摇摇欲坠的盾牌,长枪手如林刺入!右侧刘正彦叠阵盾墙轰然前压,将缺口撕得更大,长枪毒蛇般钻入搅杀! 方杰被数支长枪同时逼住,左支右绌,趁其闪避格挡之机,狂吼一声:「随我撞开西头!」竞是不顾一切,带着最後几个亡命徒,以身为锤,朝着刘正彦阵型相对薄弱的一角,亡命撞去!是生是死,全看这最後一搏,踏着满地血泊,直扑王禀! 掌中那杆丈二方天画戟,戟尖寒星一点,月牙刃冷芒吞吐,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 「匹夫!纳命来!!」 如泰山压顶,直贯王禀心窝! 王禀端坐马上,须发在劲风中飞扬。 面对这绝杀一戟,他不闪不避! 就在戟尖离胸口尚有丈许,那狂暴的气劲已吹得他甲叶铮鸣之时一 「嘿!」 一声如闷雷般的吐气开声! 王禀那稳如山岳的双臂骤然爆发出恐怖的力量! 掌中那柄伴随他半生、在西夏战场不知劈碎过多少铁鹞子重甲与盾牌的长柄开山巨斧,猛地扬起!斧刃宽阔如门板,斧背厚重如铁砧,斧柄粗逾儿臂,通体乌沉沉泛着暗哑的血光!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从对阵西夏和辽国重骑兵中锤链出的、最直接也最暴烈的破甲杀招!「呜一一!」巨斧带着仿佛要劈开山岳的沉重风压,後发先至,迎着那刺来的戟尖,猛然一个「崩」字诀上撩! 「铛!!!!」 方杰只觉一股纯粹到极致蛮横巨力沿着戟杆汹涌传来! 这力量不像枪法那般刁钻旋转,却如同攻城巨锤正面轰击! 他双臂瞬间酸麻欲裂,那凝聚全身力道人马合一的突刺一戟,竟被这蛮横无比的一斧硬生生向上崩开!戟尖擦着王禀头盔上的红缨掠过,黄骠马也被这恐怖的反震之力冲得连退两步! 「嘶!」方杰倒吸一口冷气,眼中第一次露出惊骇! 这员将领的力量,竟如此稳重,为何从未听过说! 战马交错瞬间,方杰展现惊人韧性! 他手腕一翻,方天画戟借着被崩开的势头,顺势一个回旋横扫! 沉重的戟杆带着呜咽的风声,拦腰斩向王禀! 这一式变招极快,狠辣异常! 王禀眼神一厉,巨斧已然收回! 面对这拦腰横扫,他竞不格挡,腰胯发力带动战马猛地小幅度侧移半步恰好躲开! 同时,那柄沉重无比的开山斧,在他手中竟展现出与庞大体积不符的迅捷! 斧刃划出一道乌沉沉的弧光,并非格挡横扫的戟杆,而是以「劈」字诀当头直落! 目标赫然是方杰因横扫而微微暴露出的左肩! 这一斧,带着千钧之力,速度竞快得惊人! 以攻代守,以力破巧! 方杰亡魂大冒!他横扫的力道已老,倘若再刺就算能划伤王禀也不过小伤,而自己吃这一斧必死无疑。他回戟格挡这当头一斧根本来不及!只能拚命侧身,同时将戟杆末端奋力上擡格挡! 「铛一嚓!」又是一声巨响! 斧刃狠狠劈在戟杆末端! 火星四溅中,坚硬的戟杆竞被劈出一道深深的凹痕! 巨大的力量让方杰双臂如遭雷殛,半边身子都麻了! 若非戟杆乃精钢打造,这一斧怕是要连人带戟劈成两半!饶是如此,他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自认为在教中勇武无双的他,怎麽能吃这亏。 「吼!」方杰彻底疯狂,双目赤红! 他勒转马头,黄骠马长嘶! 他不顾一切地将方天画戟舞动如疯魔!劈、砍、挑、刺、勾、啄! 戟影重重,寒光漫天,如同暴风骤雨! 然而王禀稳坐鞍桥,那柄长柄巨斧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 面对方杰的狂攻,他或「崩」,或「磕」,或「引」,或「抹」! 动作大开大合,势大力沉,任凭方杰戟法如何霸烈迅疾,如同惊涛骇浪,却始终无法突破王禀的「铁壁」! 更令方杰绝望的是! 「圣火…熄了…」 「救…救我!」 「降了!我们降了!别杀我!」 凄厉绝望的哀嚎与求饶声,如同冰锥刺入方杰耳中!他心神剧震,眼角余光扫向身後 目眦欲裂! 残存的摩尼教圆阵已彻底崩溃! 团练枪阵如墙推进,长枪攒刺! 刘正彦叠阵冷酷分割残敌! 王荀指挥着乱哄哄的厢军正围殴捆绑投降教徒! 遍地玄衣屍体,圣火旗污於血泥! 三百摩尼教子弟,全军覆没! 彻骨冰寒瞬间浇灭方杰胸中狂怒!绝望如潮水将他淹没! 「走!」一个念头闪过! 方杰再无恋战之心! 他猛地用尽最後力气虚晃一戟,逼开王禀当头劈来的一斧,双腿狠夹马腹! 「驾!」黄健马长嘶,朝着月台边缘一处看似人少的缺口猛冲!欲夺路而逃! 「贼酋休走!王荀在此!」 一声清越断喝如霹雳炸响! 斜刺里,一道银甲身影骤然杀出! 正是王荀! 他亮银枪枪尖震颤,精准无比地直刺方杰心窝!时机拿捏妙到毫巅,正是方杰心神慌乱、策马欲逃的瞬间! 方杰听得脑後恶风,汗毛倒竖!回戟格挡已迟! 千钧一发之际,他展现惊人反应与腰力,身体在鞍上强行一拧! 「嗤啦!」亮银枪锋利的枪尖擦着他肋下甲叶掠过,划开一道深痕,鲜血瞬间染红玄衣!剧痛让他身形一滞! 几乎同时! 「给你刘爷留下吧!」一声沉稳低喝从侧前方传来!刘正彦已如铁塔般横亘在方杰逃窜路径之上!他双手紧握厚背朴刀,吐气开声,双臂肌肉贲张,朴刀带着沉重风压,「鸣一!」一声,并非砍向方杰,而是狠狠斩向黄建马的马首! 攻敌必救! 「起!」方杰惊骇欲绝,好在他马术也是一等一的好手,狂拉缰绳! 那黄健马长嘶一声,前蹄奋力扬起! 「铛!」 火星四溅!沉重的朴刀刀锋本该斩向马脖,此刻竞狠狠斩在黄健马的前蹄铁上! 巨大的疼痛让战马悲鸣,前冲之势被硬生生遏制,跟跄着原地打转!方杰在马上剧烈颠簸,重心已失!这一阻一滞,生死已分! 「落马!」 一声断喝自身後响起! 王禀已策马如风追至! 他将那沉重无比的长柄斧横扫千军,用那宽阔厚重斧面,「结结实实地拍在方杰後背之上!「噗!」方杰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移位,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麻袋,从马背上凌空飞起,重重摔落在数丈外的血泊泥泞之中!方天画戟脱手飞出,「眶当」一声砸落在地! 「呃啊……」方杰挣扎欲起,但浑身筋骨欲裂,气血翻腾,眼前金星乱冒,一时竟提不起半分力气!「踏!踏!踏!」三骑已成品字形将他牢牢围在核心!无数官军士卒也如潮水般涌上,长枪如林,指向他周身要害! 王禀端坐马上,巨斧拄地,声音冷如西陲寒风:「绑了!」 王荀与刘正彦翻身下马,亲自上前。 数条浸过桐油的牛皮索瞬间将重伤力竭、口角溢血的方杰捆了个结结实实! 扬州驿站别院深处,一处轩敞花厅。 檀木大案上,铺开一张详尽的扬州城舆图,墨线纵横,勾勒街衢坊市。 两盏明角灯高悬,映得案前二人面目清晰。 左首端坐的,正是如今的扬州头号奢遮人物一一西门大官人。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玄青湖绸直裰,腰间束着羊脂玉带,气度沉凝。 右手执一管紫毫,正凝神在图上游走勾画,笔锋所至,墨迹淋漓,地图上数个他勾出来的圈,仿佛执掌着这扬州的生杀命脉。 右首陪坐的,乃是扬州一府之尊,知州吕颐浩。他身着绯红官袍,头戴乌纱,本也是位高权重,此刻在大官人身边,那官威却似被对方那股子无形的煞气压下去三分。 他目光虽也落在图上,眼角余光却总忍不住瞟向大官人身後。 但见大官人身後,俏生生立着江南第一名妓楚云。 她只薄施粉黛,乌云堆鬓,斜插一支点翠步摇。身着藕荷色对襟绫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子,身段儿袅娜风流。 此刻,她纤纤素手捧着一个磛花银唾盒,低眉顺眼,如同画中仕女。 眼见大官人搁下紫毫,葱管儿似的纤指拈起一方滚着银边、熏得喷香的湿巾子,柔柔地递到大官人手边,那手腕上一对绞丝银镯子,随着动作叮铃一声脆响,在这静夜里格外撩人。 大官人眼皮也未擡,随手接过,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间沾染的墨渍。 那乖巧的墨阳看得,吕颐浩看得心头一热,暗道:「好个尤物!这等绝色,江南人人觊觎,却没想到被西门大人捞了走。」 「西门大人,贼势凶悍,尤以那方杰为甚…真的不调些禁军来压阵麽?本官心中着实有些不安。」大官人将擦完手的湿巾随意丢回楚云捧着的银唾盒里,闻言,侧过脸来看向吕颐浩:「哦?吕知州这是…信不过本官麾下那群下属?」 吕颐浩连忙摆手苦笑:「西门大人言重了!岂敢岂敢!只是…」他顿了顿,脸上苦意更浓,「只是本官身为扬州父母官,自知这厢军底细。平日里疏於操练,甲胄不全,真遇上这等亡命之徒……只怕未战先溃,反倒徒乱阵脚,恐…恐难当大任,反误了大人的布置啊!」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如金玉:「吕大人多虑了。安心坐等便是,这出戏,也该收场了。」 话音未落,只听花厅外廊下传来沉重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 花厅那猩红的毡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只见一条铁塔也似的黑凛凛大汉当先撞了进来,正是武松! 他右手如同拎小鸡般攥着一个血葫芦似的人的後脖领子,「噗通」一声,将那软塌塌、浑身是血、口鼻歪斜的汉子掷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那汉子呻吟着蜷缩成一团,正是那石宝!!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武二复命!石宝已擒!府内护院兄弟,折了几个筋骨的,流了些红,性命无碍!」 紧接着,一阵香风裹着杀气卷入! 扈三娘一身火红劲装,英姿飒爽,手中一条牛皮索,牢牢捆着一人推了进来,正是「小养由基」庞万春那庞万春兀自梗着脖子,似有不屈。 扈三娘凤目含煞,冷哼一声,莲足飞起,一个漂亮的侧踹,正中庞万春腿弯! 「哢嚓」一声轻响伴着闷哼,庞万春「扑通」跪倒在地,恰好摔在呻吟不止的石宝旁边,激起一片尘土扈三娘对着大官人抱拳,脆声道:「老爷!庞万春在此!」 吕颐浩早已惊得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地上那两个血污满身、狼狈不堪的汉子。 石宝那副凄惨模样,让他喉头「咕咚」一声,狠狠咽了口唾沫,脊背一阵阵发凉一一这二位可是江南通缉榜上挂了多年!竟……竞真被生擒活捉了! 未及他回神,厅外又是一阵甲叶铿锵! 王禀押着一个被捆得如同粽子、却仍昂着头、眼中喷火的年轻汉子进来。正是那方杰!身後,王荀、刘正彦一左一右。 王禀甲胄铿锵上前一步,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沉声: 「禀大人:此役,标下所部并扬州厢军、团练,计折损五十七员!其中厢军四十三,团练一十四!生擒摩尼教贼众二百一十七人,阵前毙敌一百零九!」 王禀用力一推,喝道:「还不跪下!」 方杰牙关紧咬,双腿如生根般挺立。 他身後的王荀与刘正彦哪容他放肆?两人同时飞起一脚,狠狠踹在方杰膝弯! 「咚!」一声闷响,如同巨木坠地! 方杰支撑不住,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震得地面似乎都颤了一颤。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却死死忍着没发出惨叫。 就在这肃杀气氛凝滞之时,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正是大官人的心腹小厮玳安! 他竟也换了一身黑色劲装,「扑通」一声跪倒在大官人脚前,声音带着哭腔:「大爹!小的该死!小的无能!!让…让那妖道…给…给溜了!求大爹责罚!」 大官人闻听此言,脸色骤然一沉,口中怒骂道:「没用的东西!这点事也办不利索!」 他骂了一句,看着玳安吓得筛糠般发抖,又不耐地挥挥手:「滚起来!回头再与你计较!」大官人眉头微蹙,只把手随意一挥: 「王将军,辛苦你了,你带着刘王两位,带着扬州和厢军团练先回董通判那里交令!」又对玳安说道:「把地上几个抓下去,让他们几个「故人』也好生叙叙旧。」 王禀等人领命退下,厅内只剩下烛火摇曳,以及吕颐浩那掩饰不住的惊悸喘息。 後院原是驿站堆放杂物的地窖,临时充作了牢房,阴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四大龙王或坐或卧在稻草堆上,个个蓬头垢面,脸上写满了颓唐。 那娄先生,满脸烫包,倒是勉强维持着几分体面,只是看起来滑稽无比: 「诸位,且宽心!圣公根基深厚,岂会坐视我等陷落?这江南,到底是咱们的地盘!扬州城里那些士族大户,与我教多有纠葛!定有转圜之机!」 话音未落,沉重的铁门「眶当」一声被推开!刺眼的光线涌入,随即是粗暴的推操和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几个人影被狠狠推了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娄敏中等人惊得跳起,待借着昏黄的灯光看清来人面目,如同被天雷劈中,个个目瞪口呆,魂飞天外!「方…方佛子?!」其中一人失声惊呼。「石宝兄弟?!万春兄弟?!」 「这…这…这如何可能?!」娄先生表情牵动烫包,疼的声音都变了调,指着地上狼狈不堪的三人,「难道…难道你们动手时,扬州城里的人马,一个都没响应?!」 方杰挣扎着坐起,脸色铁青,牙关紧咬,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答。石宝瘫在地上,浑身剧痛,口中只发出痛苦的呻吟,连话也说不出。 唯有庞万春,脸上带着惨笑,咳了两声,哑声道:「所有埋下的钉子,所有能动的暗子…全都动了…」牢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庞万春喘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无尽的疲惫和难以置信:「怕是…死伤殆尽…西门狗官…手段如此酷烈,布置如此周密…简直是…算无遗策!」 「内应!一定有内应!」方杰猛地扭回头,眼中喷火,声音嘶哑如受伤的野兽,「若非有人泄密,断不至如此惨败!定是那些」 他话未说完,娄先生眼珠急转,猛地想起什麽,失声道:「包真人!包道乙呢?!难道…难道是他…?」 庞万春摇摇头,断然道:「不是包真人!狗官有些大意,让身边随从带了队伍埋伏包真人,让包真人逃了!」这话让娄敏中等人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苗。 方杰咬牙切齿,恨声咒骂:「定是那些士林大族!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墙头草!见势头不对,便卖了咱们!江南士林,果然信不过!一群狗入娘生的小人!」 娄敏中他颓然坐倒在冰冷的稻草上,长叹一声,那叹息在死寂的牢房里格外沉重: 「…唉!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能…只能等圣公…设法…来赎咱们了…」 牢房内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每一个人。 所有人都默契地沉默着,没有人提起早先不同意这个计划的七佛王寅。 而此刻。 前厅似乎又恢复了先前的宁静,只是那血腥气一时半刻还散不尽。 大官人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武松与扈三娘,手指在紫檀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怠: 「衣服伪装……可都「收拾』妥帖了?」 武松抱拳沉声道:「大人放心!须知俺们以前便是做的这行当,俺武二亲自盯着,都让他们穿戴整齐了!」 扈三娘掩着红唇,「噗嗤」一声轻笑,眼波流转,说不出的娇媚:「老爷放心,武二爷还教了他们换了换切口,到时候装得像一些。」 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指点向桌上那份刚刚勾画完的扬州舆图,落在几个用朱砂圈出的醒目位置上: 「好!」他轻笑一声,「就这几家吧。」 顿了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记住了,咱们如今也是朝廷命官,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瞥了一眼旁边脸色发白的吕颐浩,意有所指,「那些个不值钱的破铜烂铁,就别费劲拾掇带回来了,没得辱没了身份!」 他朝门外努了努嘴,「让玳安那猴崽子跟着去,这小子跟着我多年,那眼皮下论起「识货』的眼光,倒还算贼!」 扈三娘盈盈一福,脆生生应道:「老爷安心!妾身省得轻重!保准只取那「值当』的物件儿!」一旁的吕颐浩坐立难安,还是有些忍不住,拱手道:「大人…此事……」 他斟酌着词句,「此事……还望大人千万约束手下,莫……莫要伤了人命才好。毕竟……毕竞都是些诗书传家的读书种子,讲究个体面……说不准哪家子弟里,就藏着日後能为朝廷效力的惊世栋梁呢?若有个闪失……岂不可惜?」 大官人闻言,哈哈大笑起来,转头看向武松和扈三娘: 「都听见吕大人的话了?只取财货,「莫要』伤人性命!」「不过嘛…若是有那等不开眼、不识趣,非要学那螳臂当车、拦路吠犬的…狠狠地揍!只要留着一口气,擡得出来就行!」 「是!」武松抱拳领命,声如闷雷,眼中凶光一闪。 「妾身遵命!」扈三娘也敛了笑容,俏脸含煞。 两人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掀开猩红毡帘,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夜色中。 扬州城西,莫府花厅。 虽遭了无妄之灾,这新科状元莫俦府上,依旧一派清贵气象。博古架上,袅袅冷香,几件古瓷玉器温润生辉,壁上悬着时贤墨宝,满室书香墨韵,端的是江南诗礼之家。 莫俦身着簇新湖绸直裰,发髻梳得油光水滑,面皮却涨得如同朱砂染就。 他「啪」地一声,将手中那只上好的茶盏掼在紫檀小几上,碧绿茶汤溅了满桌,犹自冒着热气:「斯文扫地!斯文扫地矣!」 莫俦切齿有声,嗓音因激愤拔高了几分,「不过一介清河商贾贱流!仗着些铜臭钻营之术,侥幸攀附了贵人,竞敢窃居钦差之位!」 他胸口起伏如风箱,指尖颤巍巍点向门外,「何其猖獗!目无纲纪!竞敢锁拿拘禁士林清流!此乃…此乃藐视我江南文脉,践踏我辈读书人千百年之体面根基!那西门小儿,沐猴而冠,狗尾续貂!凭几个腌膀钱,便妄想凌驾於圣贤门徒之上,真真不知天高地厚!」 主位上,其父莫老大人,也曾朝廷为官,面色亦沉郁如水,到底涵养功夫深些。他捻着颔下几茎花白须髯,轻咳一声,声调沉稳,带着安抚之意:「我儿,稍安毋躁。此番能安然脱此缧絏,全赖吴、徐、范三位大人从中斡旋,上下打点,费尽心力。」 言罢,朝下首端坐的三人拱了拱手,仪态端方,「老朽在此,深谢三位大人高义援手之恩!」下首三人,正是吴开、徐秉哲、范琼。 见莫老大人致谢,三人忙离了座儿,整肃衣冠,躬身长揖还礼,动作整齐划一,显是礼数周全。「老大人折煞晚生了!」吴开声音清朗,一脸凛然正气,「莫状元公乃我江南文魁,国之柱石!岂容那等粗鄙无文之辈肆意折辱?此非一人之耻,实乃我江南士林之痛!那西门天章倒行逆施,辱及斯文,我等读圣贤书者,岂能坐视?必当口诛笔伐,鸣鼓而攻之!」 「吴兄所言极是!」徐秉哲接口道,他面皮白净,笑容温煦如三月春风,「莫状元深得官家简拔,简在帝心!此番小小风波,不过砥石砺玉。待他日重返朝堂,执掌机要,前程未可限量!届时,定要那西门匹夫,身败名裂,为天下笑!」 范琼微眯着细眼慢悠悠道:「状元公且放宽怀抱。孟子云:「天将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此正乃造化磨砺英才之兆。待来日身登台阁,执掌言路,今日之辱,何愁不能於青史之上,还他一个公道?至於那西门氏,不过跳梁小丑,一时得势便张狂忘形,须知「多行不义必自毙』!」莫俦听得这几句熨帖言语,心头那股郁结之气稍散,脸上怒色略霁,腰板也无形中挺直了几分。他冷哼一声:「待本官回京面圣复命,定要具本弹劾那西门天章!参他个「专权跋扈、构陷忠良、荼毒斯文』十宗大罪!」 他指节在几案上重重一叩,「好教他知晓,这煌煌大宋,终究是圣贤之道、读书种子之天下!岂容一介商贾贱流,沐猴而冠,在此江南胜地耀武扬威? 「然也!然也!」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连声附和,面上皆是一副同仇敌汽、义形於色之态。「状元公放心!」吴开拍着胸脯,慨然道,「届时,我江南士林必当集体联名具本,鼎力襄助!定要那西门天章,吃不了兜着走,自取其辱!」 「正是此理!」徐秉哲点头如小鸡啄米,颈子似蜻蜓点水,「定要让他晓得,江南士林,清议如刀,绝非任人欺辱之地!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管叫他身败名裂!」 花厅内一时群情激愤,同仇之气弥漫。 恰在此时,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眼风却极其隐晦地於空中一碰,心照不宣。 吴开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语调里便带出几分阴鸷与笃定: 「状元公,老大人………」他嘴角牵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纹路,似笑非笑,「其实……您二位亦不必过於忧愤填膺。那西门天章……怕是已无明日可见了!」 「噫?」莫俦猛地一惊,霍然起身,双目圆睁,直勾勾盯着吴开,「吴大人此言……何解?」他父亲哈哈一笑:「我儿,你才放出来,许多事情还不知道。」 徐秉哲、范琼二人亦相视莞尔,满是幸灾乐祸。 范琼捋须轻笑,语带玄机:「天道好还,报应不爽。气数将尽之人,自有鬼神收之。您且静待佳音便莫俦张口欲再问个究竞,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一 「轰隆!!!」 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猛地从府门方向炸裂开来! 声如霹雳坠地,九霄惊雷! 震得厅内雕花窗棂嗡嗡乱颤! 震得几案上的杯盏碗碟叮当狂跳,几欲倾覆! 紧接着,凄厉欲绝的惨嚎声、刺耳的金铁撞击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由远及近,瞬间将这静谧的夜色撕得粉碎! 「眶当!」厅门被一股巨力撞开,一个满头浴血的家丁连滚带爬扑进来,「噗通」一声重重摔在光可监人的金砖地上: 「老…老爷!天…天塌了!」 「摩…摩尼教反了!反了天了!」 「杀…杀进来了!满…满街都是红头巾的妖人!见人就砍…逢人便杀啊!」 方才还运筹帷幄、义愤填膺的花厅,顷刻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莫俦脸上那点残留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作一片死灰般的惨白! 莫老大人捻须的手猛地一抖,「啪」地捻断了几根银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更是惊得魂飞魄散,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这摩尼教妖众,此刻不该是在驿站擒那西门天章麽? 怎地…怎地杀到了这清贵门庭! 难道是走错了地儿? 那家丁的杀猪也似的惨嚎兀自在花厅里打旋儿,只听「眶当」一声山响!两扇雕花的厅门竞被生生撞得个四分五裂!木片子、碎屑子,雨点般飞溅! 只见一群凶神恶煞的汉子,头裹着褪色的红巾,衣衫破烂却掩不住一身横肉,手里攥着明晃晃的朴刀、铁尺、哨棒,如同饿狼扑食般涌了进来! 当先几个,脸上还溅着不知谁的血点子,眼珠子瞪得血红,满身的戾气混着汗臭,瞬间冲散了满室檀香厅内众人魂飞魄散! 莫老大人一口气没上来,两眼翻白,直挺挺往後倒去,被眼疾手快的家人死死扶住。 莫俦状元郎的架子早丢到了九霄云外,吓得腿肚子转筋,哆嗦着就往紫檀木的八仙桌底下钻。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毕竞是见过些场面的老狐狸,强自镇定。 吴开捂着砰研乱跳的心口,上前一步,努力摆出官威,声音却带着颤音,对着那为首一个铁塔般、满脸虬髯的彪形大汉喝道:「住手!都给我住手!」 「尔等是哪位天王麾下?莫非是走差了路?」徐秉哲也壮着胆子,白净的脸皮绷紧,尖声道:「此处是莫状元府邸!是自家地方!你们……你们走错了门庭!还不速速退去?!」 「退去?」那彪形大汉,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闻言,豹眼一翻,「呸」地一声,一口浓痰带着风声就朝吴开脸上啐去! 吴开躲闪不及,正被糊了半边脸,又腥又臭,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呕吐! 「放你娘的罗圈屁!走错门?!」大汉声如破锣,蒲扇般的大手指着吴开的鼻子,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老子认得你们几个吗?你们这几个披着人皮的狗官!」 大汉破口大骂,全是市井里最腌膦的泼皮言语,「平日里吃着圣公的,喝着圣公的,腆着张逼脸充大爷!」 「如今倒好!」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梨木凳子,「哢嚓」一声脆响,「西门狗官一来,你们他妈的就成了缩头乌龟!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他妈「自家地方』?自家你娘个驴马洞!」 他越骂越怒,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圣公瞎了眼,才信了你们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他身後那群汉子也跟着鼓噪起来,污言秽语如同开了茅厕的闸门,「囊包」、「狗攘的」、「贼囚根子」、「没廉耻的老狗」,骂得厅内几个斯文人体面扫地,面皮紫涨,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只当自己死了。 就在这混乱当口,一个身形略矮小些、贼眉鼠眼的汉子,蒙着面从人堆里挤到前头。 他眼珠子滴溜溜乱转,一眼就瞥见了桌下露出的半截锦袍的莫俦。 这汉子「嘿嘿」一声怪笑,尖着嗓子,指着莫俦藏身的桌子,如同发现了什麽了不得的宝贝:「大哥!瞧见没?那不是莫状元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好啊!我等兄弟在前方浴血厮杀,为圣公大业舍生忘死!」 「这帮狗官!狗屁状元!竞敢躲在狗窝里,还辱骂圣公!」 「说圣公是「草寇』!说圣公「成不了大器』!」 「弟兄们!这等忘恩负义、污蔑圣公的狗贼!该当如何?!」 「清净光明!大力智慧!无上至真!摩尼光佛!」 「杀了这群狗官!」 「打死他们!为圣公出气!」 霎那间震耳欲聋的摩尼教圣号响起,混杂着更加不堪入耳的市井脏骂,如同炸雷般在花厅内爆开!那群红了眼的汉子得了号令,如同闻到血腥味的恶狼,「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 吴开、徐秉哲、范琼三人首当其冲! 他们想辩解,想求饶,嘴巴刚张开,砂锅大的拳头、沾着泥的靴底、硬邦邦的棍棒,就劈头盖脸地招呼下来! 「哎哟!」「饶命!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别打脸!别打……哎呦我的腰!」 拳脚如同雨点般落下! 专挑那皮糙肉厚又疼得要命的地方下手! 那彪形大汉尤其照顾吴开,钵盂大的拳头专门往他肥厚的肚腩和腮帮子上招呼,打得他鼻血混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绸缎袍子被撕得稀烂,活像个滚了泥的癞蛤蟆。 徐秉哲被两三条汉子按在地上,白净的脸被鞋底蹭得乌青,精心打理的胡须被揪掉一绺。 范琼最惨,不知被谁一记撩阴脚踢中要害,「呃」的一声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捂着裆部蜷缩成虾米,山羊胡子一抖一抖,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莫家父子也未能幸免! 莫老大人吓得瘫软如泥,也被「不小心」踩踏了几脚,脸上印着几个乌黑的鞋印,哀嚎之声如同待宰的老羊。 几个汉子狞笑着把抖如筛糠的莫俦从桌子底下硬生生拖了出来! 「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他金簪落地,发髻散乱,白皙的脸颊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渗血。几个汉子围着他,也不下死手,只是喊一句「熊熊圣火」便是你一拳,又一句「焚我魂灵』再是我一脚,专踢他小腿骨、踹他屁股,把他打得陀螺般在厅里滴溜溜乱转,嘴里还骂着「狗屁状元」、「酸掉牙的穷措大」、「给圣公舔靴底都不配」! 那矮些的贼汉觑见桌上香炉,眼珠儿滴溜一转,狞笑一声,伸手攫起一把烧得焦黑梆硬的香梗子,足有数十根!顺势一把扯下那被按住的莫状元裤儿恶狠狠便是往下一攘! 莫俦正自魂飞魄散,「嗷一!!!」一声不似人腔的惨嚎,陡然从他喉咙眼儿里迸裂出来!直如那被一刀捅穿了心肺的癞皮野狗! 他身子猛一弓,活似只烧红的大虾,两颗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眶外,额上青筋蚯蚓般暴突乱跳!两腿死命乱蹬乱踹,却早被几个汉子死死按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分毫! 「呃啊……娘啊……痛杀我也!!!」莫俦涕泪涎水糊了满脸,口中嗬嗬作响,如同破风箱般倒着气,那腌膀处火辣辣、麻酥酥、钻心剜骨,直疼得他三魂荡荡,七魄悠悠! 那贼汉见状,越发得意,怪笑道:「状元公!这「状元及第』的滋味如何?可比你殿试文章爽利?」周遭汉子更是哄堂大笑,污言秽语如同开了闸的粪水,兜头浇下!又是一阵拳打脚踢! 一时间,这原本清雅的花厅,真个成了阿鼻地狱! 「清净光明」的圣号与「狗攘的」等污言秽语齐飞,拳脚到肉的噗噗闷响与杀猪宰羊般的惨嚎共鸣!博古架被推倒,珍玩瓷器「哗啦啦」碎了一地! 墙上字画被扯落,践踏在沾满污泥血污的脚下! 檀香炉翻倒,香灰泼洒,混着血迹、尘土、呕吐的秽物,一片狼藉污秽! 吴开、徐秉哲、范琼、莫俦父子,这几个平日里高高在上、清贵无比的江南士林领袖,此刻如同滚在泥潭里的土狗,个个鼻青脸肿,头破血流,衣衫褴褛,在地上翻滚哀嚎,体面尊严被撕得粉碎,践踏在脚下。只有那催命符似的摩尼教圣号,还在他们嗡嗡作响的耳边,如同鬼哭般萦绕不去。 第396章 泼天巨奢,再起高潮! 那个子稍矮些的贼汉上前一步,劈手揪住莫俦身上那件簇新的湖绸直裰领子,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粗嘎嘎地问:「汰!莫大状元,休要装死!痛快说了,你家那藏金纳银的密室地窖,究竞在哪个旮旯角里?」 莫俦此刻哪还有半点「文魁」、「状元」的体面? 只如杀猪般嚎叫:「哎哟!痛杀我也!」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对那问话只当耳旁风。 那机灵贼汉见他这般脓包相,非但不恼,反倒嘿嘿一笑,翘起那根沾着泥垢的大拇指,在他眼前晃了晃,怪声怪气道:「哟嗬!硬气!真他娘是条硬邦邦的好汉!老子平生最爱的就是拾掇你这种硬骨头!」说罢,猛地扭过头,冲着门外扯开嗓子吼道:「外头几个兄弟!把这院子里的上人下人都「请』进来!咱莫状元是条响当当的汉子,老子敬重好汉,须得让他阖家老小都来「沾沾光』,瞧瞧他这身硬骨头白靛上几根新插的毛!!倘若还不说,就把他挂到扬州城城门上,天一光让满城的老百姓见识见识状元公的状元及靛,靛试文章的风范!」 莫俦那点子「硬气」霎时被眼前景象碾成了童粉! 他莫俦这身子骨儿受些腌膀气、皮肉痛,倒也咬牙忍得! 可断不能让这副腌膀模样,叫不相干的外人瞧了去,坏了「官体」! 须知这大宋朝廷,最讲究的就是个体面! 官家选才,首重「清望」。 士林品评,专看「风仪」。 一个官儿哪怕满肚锦绣,若是这等模样传扬开去,莫说前程,便是眼下这顶乌纱帽,怕也戴不稳当!此刻这花厅地上,那三位大人,正被几条如狼似虎的汉子围着,拳脚棍棒雨点般落下,打得他们只顾「唉哟!唉哟!」杀猪也似地嚎叫,眼睛肿得眯成缝儿,泪血糊了一脸!想来是顾及不到自己!再看自家那老爹,更是瘫在地上,满面都是黑脚印,只有出气儿没进气儿,翻着死鱼似的白眼珠子,生死尚且不知! 眼前这塌天的羞辱,天知地知,贼知我知! 可若是……真给挂在扬州城墙上! 莫俦一念及此,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比那身子後头割裂之痛还难过万分! 想到此处他魂飞魄散,喉咙里进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住手!我说!我说!就在後院!祖宗祠堂里!那石供桌底下!第三块青石板下!」 地窖门很快被撬棍「眶当」一声撬开。 那机灵贼汉当先举着火把钻了下去,那火光猛地往下一扑一 「嗡!」 好家夥!满窖的金光银芒,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众人的眼! 只见金锭子、银元宝堆得像小山,成箱的铜钱漫过了箱沿儿,珠翠钗环在火把下乱闪,晃得人眼晕,更有那卷轴字画、绫罗绸缎塞得满满当当…… 火把的光在这狭小的窟窿里跳跃着,将那些黄白之物照得愈发刺目生疼。 他举着火把的手都僵了,半响才倒抽一口凉气,那凉气儿钻到肺管子底,才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惊诧和艳羡:「我……我的亲娘姥姥……这些个……读圣贤书的……竟这般会搂银子?不都说……穷酸措大?俺家大爹那间生药铺子,赚上几十年攒下的家私……怕也不及这一窖子零头儿吧?」旁边一个身形高挑却裹得严实的蒙面人走上前,声音清清冷冷:「真真穷得叮当响的,是咱们这些「泥腿子』。这些日子跟着老爷身後,见了这些「清流老爷』、「诗礼大家』的底细,也嚼出些滋味儿来了。」她顿了顿,似在回想,「那位吕知州前几日还在和老爷说:这江南的士绅大族,子弟做了官,便用官印给自家搂金山银海;有了金山银海,书院一间间的开,便能给自家子弟延请最好的西席,铺最宽的路子,子弟接着做更大的官……如此这般,盘根错节,代代相传。」 「古往今来的官老爷,十之八九都从这富贵窝里爬出来,香火就没断过捻子!倒是大夥口里的那蔡奸相推行的「三舍法』,倒真擡举出寒门大官,像之前的宰相余深、知枢密院事张康国、中书侍郎林撼,都是寒窑里蹦出来的。故此,南北这些诗礼传家的老爷们,恨那蔡京,直如刨了他家祖坟一般!」贼汉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三娘子你墨水真多,这都能记下!」 扈三娘微微摇头:「每次听到自己不懂的,便偷偷在心里急记着,一有时间便写下,他们说得哪些咬文嚼字理解不来,回头再厚着脸皮,央老爷掰开揉碎了讲一遍便是。」 贼汉咂了咂嘴,一股子佩服涌上来:「啧!怪道来保叔总敲打我,说咱家老爷是那九天上的大鹏,越飞越高了。咱们这些鞍前马後的,若不识得几个道理,不懂些官场门道、世情冷暖,往後怕是连给老爷提鞋,都寻不着门缝儿,更别说还如现在一般站在身边听候召唤,我瞧平安那贼厮鸟,整日里鬼鬼祟祟,捏着根秃笔头在纸上画符,见到老子也遮遮掩掩,只当老子没瞧见,想来也天天在学些什麽!」 扈三娘轻笑一声:「玳安,这话是来保叔单对你说的?我这头倒是金莲儿妹子私下这般提点我两次。」玳安一愣,更奇了:「啊?我……我还只道是孟娘子跟你递的话儿……竟是她……」 扈三娘也轻轻摇头,面巾下的神色看不真切:「我也不知她缘何特意找我说这些。」 她话锋陡地一转,声音复又冷硬起来:「好了!诸位兄弟手脚麻利些!把这些腌膦臭银子都搬擡出去!老爷那头还等着回话呢!」 身後那群贼汉连声说:不敢饶三娘子如此称呼。 那伙强人,吆五喝六,如同搬仓的硕鼠,将莫府库房并各房里的金银细软、首饰头面、古玩玉器,尽数搬了个底儿掉! 箱笼柜橱,翻得七零八落,值钱物件,塞入麻袋搭裤,扛的扛,拽的拽,拖的拖,真个是蚂蚁搬家也似,不消半个时辰,便把个偌大个莫家搬得如同水洗过一般乾净! 那玳安觑见外头搬得差不多了,贼眼一溜,便知油水未尽。他吆喝一声:「列为大哥!都跟我来!那起贼狗攘的值钱货色,什麽名家字画、把玩的好玉、稀罕的摆设,向来不是塞在书房那酸丁的狗窝里,便是藏在婆娘床头那销金帐後头!花厅里摆的尽是些哄鬼的摆式!快随我去内室,麻溜些!」 一群人应了声,如同见了血的苍蝇,摇摇摆摆,咋咋呼呼,跟着玳安便往内室扑去。果然又劫掠了大批精贵小巧、价值连城的物件,怀里揣的,腋下夹的,手里捧的,鼓鼓囊囊,喜笑颜开地涌了出来。此时,莫家上下,无论主子奴才、男女牲畜、老翁稚子,早被捆得如同端午的粽子,嘴里塞了破布烂麻,呜呜咽咽,只瞪着一双双惊恐绝望的眼珠子。整个府邸,只剩一片狼藉与粗重的喘息。众人扛着擡着,正要蜂拥出门,那玳安忽地停住脚步,眼珠子骨碌一转,竟又转身往回走。门口把风的武松见了,浓眉一拧,粗声道:「你这猢狲!又钻回去做甚?莫不是落了魂?」玳安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市侩的狡黠:「武丁头有所不知!小的方才瞧见前厅那几个狗官身上挂的玉佩,水头足,雕工好!那玩意儿小巧不占地,揣怀里就走!顺带……」 他脸上掠过一丝狠厉,「看那莫状元酸丁实在腌膀腌膦人,想着武二哥您教我那套的拳法,正好拿他松泛松泛筋骨!」 武松闻言,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呸!你个没轻重的猢狲!手脚麻利些!只记着,莫打要害!你如今拳脚也带了几分力气,仔细弄出人命官司来,大人拿你是问!」 「哎!省得了!」玳安应了一声,如同泥鳅般又钻回那狼藉的花厅。 只听得里面先是「哎哟」、「饶命」几声告饶,紧接着便是「噗!噗!咚!啪!」一阵捣蒜也似的拳脚到肉闷响,间杂着压抑痛苦的唔唔声,接着又传来嗯嗯呜呜的呻吟声。 不过片刻功夫,玳安便喜笑颜开、一溜小跑地蹿了出来,手里果然多了几块晶莹玉佩,腰间竞还多缠了一条红艳汗巾子带子,上有汗渍,也不知是从哪个莫家妇人身上扒下来的。 一行人呼啸而去,只留下莫府一片死寂的废墟,与那塞着嘴、捆着身、满眼惊怖绝望的男女老少。是夜,扬州城不复往昔繁华,唯闻哀嚎之声此起彼伏,穿街过巷,彻夜不绝。 宋史记载: 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士林巨擘莫氏府邸遭左道聚众劫掠,资财罄尽,阖家被德。 城中吴、徐、范、叶等数家缙绅门第,亦同夕罹祸,损失无算。 贼众啸聚,来去如风,府衙束手。 时人皆言,此摩尼教众所为也。 尤可骇者,罹难各家妇人,凡容色稍具、体态丰腴者,几无幸免,皆报称有身形相类之蒙面贼人,趁乱迫近,探其**,遍捏揉胸股,恣行轻薄,百般羞辱。 然其行止诡异,酷爱丰妇,於待字闺中之少女,则秋毫无犯。 贼踪飘忽,官府虽悬重赏,始终未能缉拿。 自此,江南体态丰盈之妇人闻此劫案,无不股栗色变,谓之「玉罗刹专取腴脂」之祸。 扬州震动,士民惶惶,闺阁之内,尤感寒栗。 史称「重和扬州劫案并玉罗刹淫盗案」。 是夜,士绅之哭嚎,闺帷之悲泣,达旦方歇。 野史稗钞·帝业肇基秘闻: 帝起於微末,初初家资不过生药铺并大宅一栋。正史煌煌,皆颂其「商才天纵」,「通权达变」,後「操奇计赢,垄断百业」,其「金吾龙纛」禁军之锋锐无敌,甲仗之精良,粮饷之充足,实赖此泼天商利支撑。 然,正史於此煌煌基业记载,可元金何来,语焉不详,讳莫如深。或云「勤俭累积」,或云「得贵人提携」,皆浮泛之词。 是夜,大官人住的别院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大官人坐在椅上,身後楚云小手不停的按摩。 一车车贴着提刑衙门封皮、压得车轴吱呀作响的箱笼包裹,流水也似地涌进後院。 金银细软、古玩字画、珠宝翠玉……怕不下数十车之多! 这等泼天的富贵砸下来,便是石头人也得乐醒了,谁还睡得着? 可偏有一人也睡不着,虽也瞪圆了眼珠子瞧着,却不是为了欢喜,倒像是饿急了的野狗盯着肉骨头,涎水直流又捞不着! 此人非是别个,正是扬州一州之父母,知扬州军州事、徽猷阁待制一一吕颐浩,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大员进士出身,士大夫文官的表率!蔡太师施政的重要依仗,翟管家口中的能吏! 此刻,这位吕青天哪里还有半分官威? 竞如同西门大官人身边的小厮玳安、平安一般,虾米似的躬着腰,屁颠屁颠地紧跟在大官人身後半步。那张保养得宜的白净面皮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活脱脱一个勾栏里讨赏的帮闲,连本官也不念了,一口一个下官: 「西门天章大人!我的好大人哟!」 吕颐浩搓着手,声音甜得发腻,「您瞧这……这许多车……分润下官十车!十车便足了!下官阖府上下,感念大人恩德啊!」 大官人眼皮都懒得擡一下,只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矮榻上。 身後侍立的楚云,一双柔黄正不轻不重地替他捏着肩膀,指尖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大官人鼻中嗅着楚云身上传来的淡淡处子幽香,喉间舒服地哼了一声,权当没听见。 吕颐浩见没动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得更满,身子躬得更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八车!八车!大人,真不能再少了!下官也要打点上下,堵悠悠众口啊!」 见大官人依旧闭目养神,楚云纤纤玉手已滑下,正轻柔地捏着大官人臂膀,十指如春葱般在穴位上揉按。大官人舒服得脚趾头都蜷了蜷。 吕颐浩眼中闪过一丝焦躁,咬了咬牙,声音里带上了三分强撑的硬气:「七车!西门大人,莫要忒过了!此番大事,若非下官在衙门里替你遮掩周旋,调开巡城兵马,您……您这数十车宝贝,能这般顺顺当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进府来?咱们可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依旧不言语。楚云的手温软如玉,力道透过袜子传来,大官人仿佛置身云端。 吕颐浩见状,那点强装的硬气瞬间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出去的狠厉,他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破釜沉舟的嘶哑:「五车!就五车!大人!你若再不给,休怪下官不讲情面!我……我明日便上京!我告我二人!告我吕颐浩胆大包天,勾结你西门天章,告你假扮摩尼教劫掠士绅!咱们……咱们一拍两散,一起死!谁也别想好过!」 这番狠话,配上他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斯文脸,颇有几分滑稽。大官人却连眼皮都没颤一下,仿佛听的是窗外野猫叫春。 他鼻翼微翕,贪婪地嗅着楚云怀中传来的、混合了少女体香和淡淡药草味的独特气息,酥麻入骨昏昏欲睡。 吕颐浩像只斗败的公鸡,浑身力气被抽乾了,那点强撑的厉色瞬间化作哀苦:「三车……三车总行了吧?!下官……下官好歹也是一州父母,遭此大劫,总要拿出点东西来抚恤厢军,安……安抚地方士绅。」就在这时,大官人那一直紧闭的眼皮,终於慢悠悠地掀开了一条缝。 他懒洋洋地擡起下巴,对着楚云的方向,从鼻孔里哼出几个字:「楚云,带吕大人去找玳安。给吕大人……「挑』三车。」 楚云闻言,停了手中动作,温顺地应了声:「是,老爷。」她直起那柔软细窄的腰肢,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捋了捋方才揉捏时散落在鬓边的几缕青丝,动作轻柔优雅。 吕颐浩狂喜瞬间淹没!竟对着楚云行了礼,口中连声道:「有劳楚云姑娘!」 楚云被他这突如其来、郑重其事的官礼吓了一跳! 她在扬州这些年,见惯了这位吕大人清贵矜持的模样。 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她懂,这吕大人眼底深处那份占有也未必乾净,但面上从来都是端着名臣风范,鼻孔朝天,对她这等身份,连正眼都吝啬给一个。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这位四品大员、一方诸侯,竟会像对着自己这个「玩物」行此大礼?一股极其复杂的滋味猛地涌上楚云心头。 有荒诞,有鄙夷,有刹那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快意一一不过是伺候了大官人几日,甚至还未曾拿了自己清白去!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微微侧身,避开了吕颐浩的大礼,声音清冷无波:「吕大人,请随我来。」说罢,莲步轻移,当先引路。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楚云打头走了进来,後头跟着玳安、武松并扈三娘。 三人走到大官人跟前,叉手复命。 那玳安脸上堆着笑,油光水滑,趋前一步道:「大爹,小的谨遵吩咐,亲自拣选了三辆最不值钱的,打发与那吕大人了。他验看时,小的只说是「精挑细选』,他也点头收了,想是心里欢喜。」大官人端坐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个玉件儿,闻言点了点头,慢悠悠道:「甚好,辛苦你们几位了,只是夜长梦多,这些物事堆在此处,终是惹眼。武丁头,」 他擡眼看向武松,眼神里透着郑重,「再辛苦你一趟,点齐家中护院人马,连同这些团练少壮,趁此夜色,即刻押着这数十辆车回清河县,走陆路!」 大官人笑道,「淮南这水面上,吕颐浩如今只能管住扬州水路,还护不住我们,虽说整个江南水贼叫咱们扫荡了一番,可沿途那些巡检司的猢狲、税卡上的蠹虫,盘查起来没完没了。保不齐就有那起子眼红心热的,从中作梗,寻些由头生事,节外生枝,还是走陆路妥当,脚程虽慢些,匪患也多,却可以绕开许多临检少了许多腌膀气。切记,一路小心,如此奢巨,不得有失!」 武松抱拳,声如洪钟:「大人放心!武二理会得,这就去点齐人手,即刻动身!」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去了。 大官人转头看向扈三娘与玳安:「三娘,你也辛苦一夜,下去好生歇息,洗漱一番养足了精神。」那扈三娘虽是女中豪杰,到底一夜厮杀奔波,英气的眉眼间也染了倦色,本又是如花似玉的娇媚美人,容不得身上半点腌膀气味,闻言抱拳应道:「是,奴家这就去休息,老爷放心,我不在身边老爷可要小心。」 大官人笑道:「放心,安心睡去吧。」 顿一顿又说道:「平安,你随着武丁头一同启程回去,上次武丁头就说这次好好打磨你,你路上机灵些莫要出什麽纰漏,武丁头要你如何做,你便如何做,不得偷奸耍滑。」 一旁的平安听了却如丧考她,一张脸皱成了苦瓜,他心心念念扬州的花花世界,想着伺候大官人身边,哪曾想被发配去押那苦哈哈的车队?更何况那武丁头如何折磨玳安,自己可是看在眼中。 心里叫苦连天,嘴上却不敢违拗,只得垂头丧气地应了声:「是…大爹…」声音里都带了哭腔。玳安则截然相反,听到平安即将一路受苦,顿时只希望武丁头不要留力,下次见到平安这厮,练得他瘦脱了形才好,才欢喜。 大官人挥挥手,打发平安去了。 这边刚安排停当,不消半刻,那吕大人果然喜滋滋地踱了进来,脸上红光满面,想是得了便宜,口中连声道:「西门大人!西门大人!天光已亮,时辰正好,这出「失物复得』的大戏,还须你我二人联袂登场,唱个圆满才是,下官先走一步,你我二人扬州衙门见了!」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先去便是,我随後就到。」 吕大人得了三辆马车眉开眼笑,迫不及待地的出门儿去。 偌大院子里,只剩下他和楚云。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昼夜未合眼,又经了这许多惊心动魄,饶是铁打的身子也乏了。汗浆子早把内里的小衣浸透了几遍,此刻闷在这身锦绣袍服下,被这逐渐转暖的春日和春夜一蒸,那汗味便丝丝缕缕地透了出来。 「走罢,去府衙,接着把这戏唱下去。」大官人声音带着沙哑,对楚云道。 玳安赶紧跑了出去,备好了车驾。 这车乃是特制的官家式样,朱漆描金,气派非凡,内里更是讲究,空间宽敞,锦褥厚实,车窗密闭,帘幕厚重,隔音极好,专为贵人行那私密之事所备。 此刻,这极好的密闭性,却成了那浓郁汗膻气的牢笼。 二人上了车。车厢门一关,外界的喧嚣瞬间隔开,只余下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车内光线昏暗,更衬得气息浓重。 大官人那股子热烘烘、咸津津、如同发酵面团又带着雄性侵略感的汗味,瞬间充盈了狭小的空间。楚云这位江南烟雨里滋养出的第一名妓,肌肤胜雪,吐气如兰,本就有些严重洁癖,而平素所用皆是海外奇香、江南花露,最是讲究个清雅洁净。 此刻骤然被这浓烈的男人体味包围,如同跌进了刚卸了驮的热马厩里。 那味道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直冲脑门,忍不住黛眉微蹙,便忘了自己是谁,还当是江南士林豪商捧着的第一名妓,下意识地用那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手一捏,摒着呼吸,身子也不着痕迹地往车窗边缩了缩,想离那汗味源头远些。 这细微的动作,如何瞒得过大官人? 而如今的大官人又是何等人?平日里被娇妻美婢宠上了天,身边是何等的绝色莺莺燕燕环绕着娇宠着,说句毫不夸张实打实的话,别说一身汗渍气味便是夜榻上再腌膦,那群绝色们妇人们都要抢着分了这是何等骄纵! 若是金莲儿在此,只怕早扑上来,亲爹爹、肉爹爹地叫着,小嘴儿说着爹爹这身汗津津的皮肉,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气概,便是这味儿,也是龙涎香、麝脐香也比不得!闻着便让她身子发软,一双手臂紧紧搂着自己脖子,恍若粉团一般贴着,鼻子嗅着,霸在自己怀里,赶都赶不开! 若那阎婆惜…哼!那骚妇人,就更是爱煞了这股子汗腥气,一口一个雄风烈魄…龙臊虎气.闻着便让她春心荡漾缠着自己,甚至巴不得伺候着,怎地到了你这江南头牌大家身上,自己倒成了腌膀了?大官人虽说是得了巨奢,可喜悦过後,大起大落,本就因疲惫心绪不佳,此刻见这等女人竞敢嫌弃自己,一股邪火「腾」地就窜了上来! 「嗯?」大官人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昏暗中,他那双眼睛死死钉在楚云脸上,声音低沉又冷得可怕,「怎麽?嫌弃爷身上的味儿了?」他故意又往前凑了凑,那浓烈的汗膻气几乎要喷到楚云脸上。楚云心头一颤,脸上强挤出媚笑,声音软糯:「老爷说的哪里话…奴家…奴家只是…」她话未说完,已被粗暴打断。 「只是什麽?就你爱乾净?就你身子金贵?」大官人猛地探手,如同铁钳般一把攥住她下巴,五指深陷,捏得那细嫩皮肉在指下变形,花容霎时失了颜色,痛得她泪花在眼眶里直打转。 「你清高?你清白?」他鼻息咻咻,带着浓重的汗味喷在她脸上,「莫说此刻你不过是爷手里一个奴婢,任爷打杀,也只当是白捡条贱命!便是日後擡举你,做了爷的内房外室,你吃的山珍海味、住的雕梁画栋、穿的绫罗绸缎,享之不尽的金玉富贵!你道凭甚?凭你那张脸蛋儿身材儿,就能在吕大人面前如履平地?能气宇轩昂地在朱紫公卿面前昂首挺胸、腰杆笔直?」 他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逼得楚云不得不仰头泪眼汪汪看着自己:「还不都是爷用这一身臭汗、一身腌攒,刀头舔血挣来的体面!如今你倒好,仗着爷给的如花似玉、金尊玉贵,反倒嫌弃起爷这身「臭汗』来了?嗯?!」 他越说越怒,一股暴虐的征服欲熊熊燃烧。什麽怜香惜玉,什麽温存体贴,在此刻都化为乌有。眼前这装腔作势的女人,不过是件玩物,竞敢拂逆他的兴致! 「既嫌爷腌腊…」大官人狞笑着,另一只大手如铁钳般猛地箍住楚云纤细的腰肢,用力一扯!楚云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狂风卷起的柳絮,身不由己地被狠狠掼在冰凉坚硬的车厢壁上!後背撞得生疼,头上的珠翠钗环叮当乱响,几欲散落。 「爷今日就让你好好尝尝,什麽叫腌泉到底!」大官人低吼着,沉重的身躯带着浓烈的汗味和不容抗拒的力量,如饿虎扑食般重重压了上去!他粗暴地撕扯着楚云身上那件昂贵的苏绣衫裙,「嗤啦」一声,领口被扯开一大片,汗味完全将楚云淹没。 「官人…不要…车…车在走…」楚云又惊又怕,她此刻被死死压在冰冷坚硬的厢壁上,如同砧板上的白鱼。 昏暗中,她那江南第一名妓的绝色姿容更添几分惊惶的媚态。一张鹅蛋脸儿,粉腻酥融,此刻失了血色,那双往日里勾魂摄魄的杏眼,此刻水光潋灩,蓄满了惊惶。 「嫌爷腌膦?」大官人狞笑着重复,滚烫带着浓厚汗味的鼻息喷在楚云敏感的耳垂和颈侧,「好!爷让你闻个够!从头到脚,闻个明白!过来!」他猛地松开箍腰的手,转而粗暴地揪住楚云散落的乌黑云鬓,用力将她的臻首按向自己汗津津的胸膛! 「唔!」楚云痛呼一声,整张脸被迫埋进那散发着浓烈雄性汗膻的衣襟里。那味道如同实质,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混合着尘土、血腥和一种原始的、极具侵略性的男人体息,熏得她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闻!给爷好好闻!这就是你主子的味儿!」大官人低吼着,揪着她的头发,迫使她的脸从胸膛一路向下蹭过汗湿的腰腹。 而此刻。 且说那几位被「劫掠」後又「痛殴」得鼻青脸肿、浑身没一块好肉的吴开、徐秉哲、范琼,还有莫俦父子几个,此刻真个是狼狈不堪,却又个个都留了气在。 终於在不久後,莫家一位躲在马棚的小厮战战兢兢跑了出来,把五花大绑的莫家上上下下解救了出来。众人甫一脱困,哪里还顾得颜面?先是呼天抢地,唤家下奴仆赶紧去官府报那「惊天大劫案」,又迭声催着:「快!快请郎中来!疼杀我也!」 那莫俦趴在自家锦缎褥子上,臀背处火辣辣钻心地疼,刚想大声嗬斥下人手脚慢了,一用力,牵动伤处,首尾鲜血直彪,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慌忙把那点官老爷的脾气生生咽回肚里,只从牙缝里挤出嘶嘶的抽气声。 可不久後,那请大夫的下人孤身一人又气喘吁吁的跑了回来,跪在榻前,战战兢兢回道:「老爷息怒!不是小的们不去请,实在是……实在是请不来啊!昨夜扬州城里,遭劫的大户人家不知多少户?如今但凡是有点名气的郎中,家里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医馆药铺门前,人挨着人,哭爹喊娘,比那菜市口还热闹!郎中们分身乏术,只叫各府自己备了软轿,擡了伤者去门口候着,或是派得力的小厮去取药回来敷治……」莫家花厅中几个难兄难弟一听,面面相觑,心中叫苦不迭。没法子,只得强撑着,在家仆搀扶下,如同挪动几件散了架的破家具般,又怕再一起会互相挤压,只能哼哼唧唧、一步三挪地分别被塞进几辆马车。车轮一动,那颠簸便如千万根钢针扎在伤口上,疼得几人眦牙咧嘴,汗如浆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路「哎哟」「亲娘」地惨嚎不绝,几番疼得几乎闭过气去,又生生疼醒过来。 好容易挨到医馆左近,撩开车帘子一望一我的天爷!只见那医馆门前乌泱泱一片,尽是些同样鼻歪眼斜、断胳膊瘸腿的士林官绅并他们的家奴,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呻吟声、叫骂声、催促声混作一团。几个老爷何曾见过这等腌膀混乱场面?更兼自己这副尊容实在见不得人,哪里肯下车去挤?慌忙缩回车内,连声催促小厮:「快!快拿老爷的名帖,挤进去!叫那坐堂的先生出来!就在这车上与老爷们诊治!快去!再耽搁,老爷的命……哎哟喂……」 小厮们只得硬着头皮,在一片混乱中挤开人群,踩了不知多少人的衣袍,挨了不知多少白眼唾骂,才勉强把话递了进去。 好一番折腾,几个郎中被小厮连拉带拽、骂骂咧咧地请到几辆马车前。 隔着车帘子,觑着里头那几位爷的「尊贵伤势」,饶是见惯血光的医家,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药粉、膏子、布带流水价递进去。 车内登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嘶气声、闷哼声,间或夹杂着吴开漏风的「轻些!」,徐秉哲虾米般蜷缩着「哎哟…我的腰子…」,范琼捂着裆下「此处…此处更要紧!」,老莫气若游丝的呻吟,以及小莫杀猪似的嚎哭。 一番手忙脚乱,总算把那破烂皮囊草草裹扎停当,虽仍是疼痛钻心,好歹止住了血污横流,众人勉强算有了几分人样,只是那股子汗臭、血腥、屎尿混杂的腌膀气,熏得车外的郎中都掩鼻皱眉。恰在此时,那派去府衙报案的下人气喘吁吁奔了回来,回到家中见各位大小老爷不在,赶忙又赶来了这里,隔着车帘,声音带着兴奋:「禀…禀各位老爷!天大的喜讯!!那些天杀的摩尼教妖贼,已然伏诛了!」车内五人闻言,如同打了鸡血,精神陡然一振。那吴开豁着牙,顾不得漏风,急吼吼道:「快…快说!如何…如何伏诛?」 下人忙不迭回话:「小的亲眼所见!就在府衙左近那空场子上,堆得小山也似!全是摩尼教凶徒的屍首!还有些没断气的,用草绳、麻索捆得粽子一般,连枷锁都不够使唤了,竟与那些死屍绑在一处!黑压压一片,怕不得有数百之众!衙役们提着水火棍守着,苍蝇嗡嗡地飞,日头一晒,那味儿…啧啧」「好!好!好!」车内顿时响起一片嘶哑的叫好声。 那徐秉哲弓着腰,拍着车板,又疼得眦牙咧嘴,恨声道:「无耻妖教!背信弃义!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活该!活该有此下场!」 他文绉绉地挤出几个词,试图维持「清贵」体面,奈何腰疼得声音都变了调。 范琼也忘了胯下肿痛,轻轻一拍大腿,又疼得抽气赞叹:「吕大人真乃干城之才!社稷砥柱!想那扬州厢军精锐,大半已被我等…咳咳…调去拱卫要务,吕大人竟能以残存之力,雷霆一击,剿灭如此巨寇!此等功绩,当上达天听,重重褒奖!」 莫俦趴在软垫上,也挣扎着擡起半拉脑袋,声音虚弱却透着狠厉:「背主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吕大人此役,大涨我朝廷声威!咳咳…那…那西门狗贼的屍首,可在其中?可曾验明正身?」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下人回话却有些支吾:「回…回莫老大人…屍首堆积如山,面目多有损毁…小的们拿了各位老爷的名帖想进去细查,奈何府衙内外忙乱如沸粥,水泼不进,针插不入…守门的公差只说上头严令,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怕是…怕是得要各位老爷亲自移步,吕大人方能接见细说…」 「哼!」徐秉哲冷哼一声,强忍着腰疼:「那摩尼教如此不守规矩背信弃义,对待我等尚且如此凶狠,更何况他们本来得目标就是那西门狗贼?」 「昨夜这群贼子行此大逆,定是倾巢而出灭那西门屠夫满门,他焉能独善其身?此刻必已伏屍其间,被野狗拖去啃噬了也未可知!否则,以此獠之奸猾,焉能不来此寻医问药?」 他这话一出,车内几人纷纷点头称是。 「徐公高见!」吴开漏着风赞道,脸上挤出几分狰狞笑意,「定是如此!此贼恶贯满盈,合该粉身碎骨!」 范琼、莫俦父子也连声附和,仿佛已亲眼看见西门天章横屍当场。 几人心中快意,忍不住想大笑几声,刚一咧嘴,牵动伤口,顿时车内又是一片「哎哟」、「嘶哈」的痛呼,方才那点「清贵」的议论风生,瞬间被狼狈的痛楚冲得七零八落。 莫俦喘匀了气,强撑着发号施令:「快!快驱车去府衙!我等要亲见吕大人!一来面谢他剿贼安民之大功,二来…定要亲眼看看那些妖贼的下场,尤其是西门狗贼的屍身!方解我等心头之恨!」於是,五辆马车,在家仆的吆喝下,吱吱嘎嘎,一步三晃,忍着颠簸带来的阵阵剧痛,朝着府衙艰难地驶去。 车中人,一边疼得眦牙咧嘴,一边又咬牙切齿地想像着西门狗贼的惨状,心中翻腾着恨意、快意、以及一丝丝劫後余生的庆幸,混着那挥之不去的腌膀气,当真是五味杂陈。 扬州府衙左近,血腥弥漫。 莫俦趴在特制的软垫马车上,臀背上那伤口,虽经粗粗裹扎,仍如毒蛇噬咬,火辣辣钻心地疼。汗水混着血水,浸透了内衫,黏腻腻地贴在身上,更添几分腌膀。 他强忍着痛楚和恶心,由两个心腹下人半搀半架,正艰难地挪动着,欲往府衙门口去寻吕颐浩问个究竟。每挪一步,都牵扯着臀背伤口,疼得他眦牙咧嘴,老脸煞白,口中嘶嘶抽着冷气,哪还有半分往日状元公的清贵风仪? 「快…快些…」他有气无力地催促着,只想尽快离开这污秽之地,寻个乾净处所躺下。 就在此时,一辆装饰豪奢、气派非凡的朱漆描金官车,自远处鳞鳞驶来,正巧经过他们这辆破败狼狈的马车旁。车轮碾过染血的石板,发出单调的声响。 莫俦正低头忍痛,眼角余光瞥见那华贵马车,心中还暗啐一口,不知是哪位同僚如此招摇。忽然,那紧闭的车窗帘幕,不知是因颠簸,还是车内人动作过大,竟「哗啦」一下被掀起了一角!一只雪白纤细、染着蔻丹的玉手,如同垂死的天鹅般,无力地从缝隙中滑出,软软地搭在窗沿上。那手形极美,十指如葱,指甲上点点嫣红,此刻却透着一股虚脱般的慵懒。 莫俦心头猛地一跳!这手…这蔻丹…他太熟悉了!正是他魂牵梦萦、求之不得的江南魁首楚云姑娘的玉手!他下意识地擡头望去 只见那掀开的窗帘缝隙里,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张绝色容颜!正是楚云!可此时的楚云,却与莫俦记忆中那清冷矜持、顾盼生辉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云鬓散乱,几缕青丝黏在汗湿潮红的香腮上,往日里清澈如水的杏眼此刻迷离失神,半开半阖,眼波流转间尽是醉人的春意和恍惚,樱唇微张合不拢一般红肿不堪,那张倾国倾城的脸蛋上,布满了蒸腾的酡红。 「云…云儿?!」莫俦如遭雷击,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和伤口疼痛而变调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竞在此处巧遇! 然而,他狂喜的呼唤尚未落地,目光便死死钉在了楚云香肩颈窝处!就在那张迷醉潮红的俏脸旁,紧贴着她细腻汗湿的脖颈,赫然出现了一个男人的下巴轮廓!那下巴线条刚硬,带着新生的胡茬青影,正以一种极其亲昵、极其占有的姿态,搁在楚云那诱人的肩窝里,微微磨蹭着! 莫俦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他认得那张脸!烧成灰也认得!正是西门天章!西门狗贼! 电光火石之间,那窗帘缝隙里的一切如同烙铁般烫进莫俦的脑海:楚云那淫靡媚态,西门天章那搁在她肩窝的下巴…这姿态,这神情,这密闭的车厢…还要想麽?莫俦瞬间脑子一空,他堂堂状元公,为博楚云一笑,不知费了多少年光景,耗了多少金银心思,做小伏低,曲意逢迎,才换得那江南魁首一丝青眼,得了她的倾心。 真真是:江南独占鳌头,风头一时无二! 可恨那楚云,虽许了心,身子却看得比琼瑶还紧!莫俦便是连她一根葱管似的指尖儿都未曾碰过,只能暗暗大口吸着她身上的香气儿,将那冰清玉洁的玉体,在梦里幻想着无数次如何把玩,眼看这煮熟的鸭子就要落入自家口中,只差临门一脚! 而此刻!竞然!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血腥气弥漫的衙门口!在这颠簸行走的马车里!竞被那杀千刀的西门狗贼生生夺了头筹,拔了头筹去! 日後江南士林还不知要如何编排他,笑他状元公头顶绿云罩顶,到嘴的肥肉竞被野狗叼了去!这奇耻大辱,直教他恨不得寻个地缝钻了! 这时一支大手猛地从帘内阴影中探出!一把攥住了楚云那只耷拉着无力的雪白皓腕捉了回去!接着「啪嗒!」一声 那被掀开一角的厚重锦帘,软软地垂落下来,严丝合缝地遮住了车内的景象。 「噗!!!」 莫俦只觉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滔天妒火、刻骨屈辱、锥心剧痛的腥甜之气,如同火山熔岩般从胸腔直冲喉头! 他眼前一黑,伤口的血如小股喷泉一般,便是包紮了都挡不住。 「呃…呃…西…西门…贼…你…你辱我…太…甚…」莫俦目眦欲裂,眼球布满血丝死死瞪着那已然垂下隔绝了所有不堪的车窗帘幕! 莫俦却只感觉他身体一软,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後倒去,双目翻白,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状元公!!」「老爷!!」两个搀扶的下人魂飞魄散,惊恐欲绝的尖叫声刺破了衙门口的嘈杂!他们手忙脚乱地想扶住莫俦。莫俦最後残存的意识里,只剩下楚云那满足的脸庞和一条雪白凝脂般耷拉着的胳膊。 好好白! 下人的尖叫、衙门口的喧嚣…一切声音都迅速远去,这位状元公,竟活生生气得伤口爆裂,血如泉涌,晕死过去倒在自家马车那滩污秽的血泊之中。 第397章 大官人教尔等如何做官! 车厢内暖香浮动。 楚云娇软无力地伏在他腿边,云鬓散乱,钗横鬓斜,似乎连擡眼的力气也无了。 「嗬…」大官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笑,「这会儿倒不嫌爷腌膀了?」 楚云没有答话的力气,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皱眉嫌弃、掩鼻欲呕的清高姿态? 大官人颇为受用地眯了眯眼,这才意犹未尽地推开她,此刻想让这楚云帮忙整理是不可能了。好在上半身的绯色官袍只是略有些褶皱,并未沾染太多痕迹。他随手将下摆的袍襟用力一扯,那脸上瞬间恢复了惯常的邪气和官威。 扬州府衙门前,一众侥幸存活的士林名流、豪绅大族的代表,正被家人搀扶着,或坐或站,人人带伤,个个狼狈。 他们一见西门天章来了,眼中顿时射出复杂的目光! 若非此人手段酷烈,行事毫无顾忌,那些摩尼教徒何至於在扬州城内大规模集结,刺杀他,如果不刺杀他,如何会酿成这场泼天大祸,让他们这些体面人如同猪狗般被捆绑殴打抢劫,丢尽了读书人的颜面!这西门天章简直就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吕大人平息了这场祸乱,扬州士林岂不是覆巢之下?可这时,吕颐浩走了出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此番扬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声势浩大,凶焰滔天!若非西门天章大人运筹帷幄,问本官借调厢兵团练,以雷霆万钧之势荡涤妖氛,力挽狂澜於既倒!我等阖城官民,只怕皆要玉石俱焚,葬身於妖孽之手!西门大人功高盖世,实乃社稷之柱石,扬州之再生父母!下官吕颐浩,代扬州幸存的士绅百姓,叩谢大人活命之恩!」说罢,竟作势欲拜。此言一出,衙门口一片死寂! 众士绅大族代表如同被掐住了脖子,脸上怨毒瞬间凝固,化作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们原以为此次平乱,是吕知州调度有方,官兵奋勇,万万没想到,真正出手屠尽摩尼教徒、将他们从屍山血海中「救」出来的,竟然又是这个他们恨之入骨的「西门屠夫」! 这摩尼教集结未曾伤他分毫,反倒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戮殆尽?这西门屠夫之名,果真是名不虚传!吕颐浩目光扫过众人呆滞的脸,朗声道:「诸位!还不多谢西门大人救命之恩?!」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醒了呆滞的众人。 一时间心中复杂之极,有依旧记恨的,有露出几分感激的,不管身上伤口如何疼痛,在场的所有士林大族代表,只得纷纷挣扎着由仆人搀扶着勉强行礼,口中杂乱地响起一片言不由衷的「多谢西门天章大人雷霆手段,解救扬州於万一!」 大官人面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如同春风拂面,对着众人团团一揖还礼,动作潇洒从容:「诸位快快请起!此乃本官分内之事,职责所在,义不容辞!」 他话音一转:「不过…」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强作笑颜的脸,「此番扬州摩尼妖孽,竟能无声无息集结五百余众,甲胄兵器俱全,绝非一日之功!本官思来想去,若无城中根基深厚之大族暗通款曲,暗中襄助,焉能有此巨患?我必禀明官家,严查到底!」 此言一出,吕大人瞬间反应过来,脸色古怪! 暗道:「这西门天章,好狠的手段!把这帮子士林大户当肥羊宰了一刀还不算,竞是敲骨吸髓,还要再榨一锅油!分明是借着严查的名头,要再割一块心头肉堵他的嘴!」 在场的江南世家巨擘们,哪个不是宦海浮沉、诗书浸淫出来的? 片刻死寂後,冷汗已浸透内衫,比刀剑加身时更觉彻骨冰寒。若让这「勾结妖孽」的嫌疑名单直达天听,便是清流染墨,白璧蒙尘! 官家心中一旦存了芥蒂,莫说自家子弟科场前程、清要官职从此断绝,便是这累世积攒的「清名」毁於一旦,祖宗祠堂都要蒙羞!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当下,那点残存的怨怼和矜持,立时被求生欲和利慾烧得乾乾净净。 场面上这些江南士林大族瞬间乱了起来,当下,什麽养气功夫、名士风骨,统统抛了个精光。叶梦得这位翰林学士所在的叶家家主,方才还疼得址牙咧嘴,如今一把推开搀扶的仆人:「大人明察秋毫!吾等诗礼传家,上承皇恩,下抚黎庶,岂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大人文韬武略,洞烛奸邪,定能还我江南士林一个朗朗干坤!老朽不才,寒舍藏书楼中尚有数卷前朝孤本,素闻大人博雅,恳请大人拨冗莅临寒舍,品监指正!」 一群清流嗤之以鼻,老东西,就你会攀附! 什麽品监指正?字字句句皆在雅贿这西门大人! 他话音未落,旁边素有「江南文胆」之称的王家家主挤上前躬身道:「此言差矣!大人为国操劳,岂能再费神於故纸堆中?听闻西门大人雅好丹青,寒舍新近偶得一幅《云山烟树图》,笔墨气韵颇有可观之处。恭请大人法眼品评!」 顿时引来一阵白眼! 那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胞弟,李抱元更是捋着三缕清须:「大人少年英发,风骨峻峭。有小女李纹、李绮二人,略通些诗词小道,平日最是钦慕大人这等人物,心向往之…若蒙大人不弃,可否允她於宴席之时,隔帘向大人请益一二?」 旁边士林听了满脸鄙视,这李家献女的腌膀之意包裹得既含蓄又风雅,正是士族手段。 一时间,方才还同气连枝的清流们,竟争先恐後地攀附起来。 尔道邀请品监孤本,吾便邀请赏玩古画;尔提家藏善本,吾便邀监赏金石。尔家中有女儿,吾家中难道没有?你有两个女儿,老子还有三个呢! 而此时。 那扬州父母官吕大人和大官人对视一眼,脸上堆起一团老姜也似的笑纹,慢悠悠从袖中掏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奏状,那绢帛展开,墨迹淋漓,显是早有预备。 他环视一圈那些强撑着体面的士林家主们,体恤笑道: 「列位年兄世侄的心意,本官岂能不知?诸位对西门天章大人的感激之情,真真是肺腑之言,溢於言表啊!」 「老夫也正要给官家上奏,详述西门大人临危不惧、神机妙算,在扬州雷霆扫穴、一举荡平了那五百摩尼妖孽的泼天功劳!此乃社稷之幸,江南之福!诸位皆是扬州士林砥柱,身受大人活命之恩,这奏状上……」 他捻着胡须,笑容更深,「可有哪位贤达,愿意附名同奏,也好让官家知晓,我江南士林,是何等知恩图报、忠君体国?」 此言一出,厅堂内死一般寂静。 不想写?谁敢不写? 你写了,日後便还敢上奏痛斥西门天章? 可你若不些,便是当面打了西门天章和吕大人的脸! 这煞星转眼就要回京面圣,若在他心里记下一笔,回京後稍稍提点几句……眼下这勾结的嫌疑,也立刻能从莫须有变成疑从有! 更何况还多得罪了要给吕大人! 「吕大人!」竟然是莫状元家的莫老太爷最先醒悟,他满是脚印伤痕的脸上强挤出笑容,「如此盛事,岂能无我莫家!老夫代表我儿阖族,愿附骥尾!此乃天理昭彰,人心所向,正义之言!」 有人带头,余下诸人如梦初醒,哪里还敢犹豫? 纷纷挣扎着上前,口中嚷着:「李府附名!」「叶氏一门同感大德!」「王氏阖族,铭感五内!」一时间,争先恐後,唯恐落於人後。 那奏状空白处,须臾间便密密麻麻签满了各家大族的尊讳与印监! 这扬州的吕父母官将那签满了各大士林巨族名字的奏状,慢条斯理拢入袖中,脸上那团姜皮似的笑容愈发油亮和煦。 这奏状岂止给西门天章定了性! 更是给自己的奏状定了调! 厢军是他吕某人当机立断调拨给西门天章的! 这勾结摩尼教险些颠覆扬州的滔天巨案,更是他吕某人明察秋一举破获! 那左近的常州城破烧成了白地,他这扬州城却稳如泰山! 这说明了什麽?还不知自己坐镇有度! 如今不过是被扰了几家富户,连那些苦主都抢着在奏状上署名,赞他吕大人处置得当、保境安民!朝中那些清流言官,纵有百张嘴,还能弹劾个屁? 这官场上的勾当,真真是: 浑水里摸鱼,油锅里捞钱。 看似青天白日,实则魑魅魍魉。 纱帽底下无穷利,官袍原是血染成! 他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两只手在袖筒子里一捏一握,这麽一勾搭,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便是欺上瞒下指鹿为马的泼天大功! 更别提那实打实的进项! 自己那三车,虽只是粗粗过目,但林林总总,浮财怕不有数万雪花银之巨! 更紧要的是,自此之後,他吕氏一门算是摆脱了北人向南的身份,真正被江南那些眼高於顶的士林巨族捏着鼻子接纳了。 而他吕颐浩升任淮南东路转运使,已是板上钉钉! 按着惯例,多半还要兼领那淮南安抚使的军权! 这淮南东路千里膏腴之地,钱粮兵甲、盐铁漕运、生民官吏……尽在他吕某人掌中翻覆! 只要他不倒,可保吕氏一族百年无忧! 世人都言做官难,可这做官恍若深陷水中的漩涡 看似难又易,看似易又难! 既身不由己,又直上青天! 无非是: 铜钱眼里打转,权柄胯下钻营! 浮名浪里打滚,机关算处沉沦! 吕知州与西门大官人眼神再次一碰,那眼底的笑意,心照不宣,各自通泰舒坦,自此尘埃落定!吕父母官哈哈大笑:「好!好!众志成城,方显我扬州士林风骨!西门大人连日操劳,平乱安民,正是辛苦,想来不日便要返京复命。今日诸位有伤在身,且先回府将养。改日待大人精神稍复,老夫再牵头,我等联名具帖,代表整个扬州士林绅民,务必在「平山堂』设下琼林宴,为大人饯行庆功!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方不负大人对扬州的再造之恩!」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口中连道「应该,应该!」「吕大人安排得极是!」 大官人见状,也拱手告辞。 待钻进那锦帷香车,只见楚云已收拾停当,却显出一番别样妇人风情。 那件外罩的轻纱罗衫,早被撕扯得条条缕缕,如残破的蛛网般挂在臂弯,哪里还遮得住内里乾坤?只余下贴身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边一条薄绫亵裤紧紧贴着腿根。 浑身肌肤泛着红霞未退,眼波迷离见大官人进来,楚云双膝一软,便如那风吹柔柳般袅袅跪伏在地毯上。 她这一跪,腰肢深深塌陷下去,臀儿却高高翘起,恰似一座玉琢的拱桥。腰窝深处半干未乾,她仰起脸,眼波似水带着餍足与痴迷,轻吟道:「老爷……您回来了…… 大官人鼻腔里「嗯」了一声,那声音又短又沉,带着乏和和疏懒。他眼皮都懒得擡一下,自顾自将身子往那铺车厢深处一靠,离楚云远远的。 楚云见他这般情状,心尖儿却猛地一缩,生出几分被弃如敝履的惶恐来,低垂着头跪行靠近大官人,露出一截雪白脆弱的脖颈,上面还印着几处深红的吮痕。 默不作声地为大官人解靴带、褪官靴。 待到那只穿着素绫袜的大脚终於露出来,楚云竟毫不犹豫地将那脚捧起,隔着袜子便用自己柔软温热的手心,力道适中地揉捏起他小腿肚的筋肉来。 回到下榻处,大官人交代了一下玳安,官袍一脱躺在床上也为此洗浴,几乎是瞬间便鼾声如雷。然而,这扬州城的风波,岂会因他一场酣睡便告平息? 且说那被称为小东南王的朱助! 他宝贝儿子朱汝功,不明不白死在了扬州!消息传来,朱助在杭州的府邸里,当场砸碎了一尊价值连城的钧窑笔洗! 他哪管什麽摩尼教造反,他只知道他白发人送黑发人,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朱动星夜兼程,带着滔天怒火直扑扬州问罪!可当亲眼看到城外校场上,那堆积如山、面目狰狞的摩尼教徒屍体时,饶是他心狠手辣,也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只得草草收了自家儿子屍体,老泪纵横,捶胸顿足,一口一个「吾儿命苦!大归!大归啊!」吕颐浩早已将那份的奏状抄本递上,其中赫然写着:「朱汝功,忠勇刚烈,见贼势大,亲率近卫力战,身被数创,壮烈殉国…实乃朝廷栋梁,英年早逝,惜哉痛哉!」 朱动捏着这份奏状,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奏状水分滔天,儿子什麽德行他清楚!倘若真的是被摩尼教所杀,怕也是逃跑的时候被擒! 这白纸黑字忠勇殉国,便是对自己儿子最好的盖棺定论! 他若此时发难质疑,又无凭证,除了把这盖棺定论推翻,又能落得什麽好处? 至於那贾琏,此刻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他听闻朱助亲至,吓得连滚带爬躲回自己府邸最深处的卧房,连药罐子都搬到了床头,裹着厚被,脸色蜡黄,躺在床上「哎哟」连天地装着重病。 朱动派人来问话时,他气若游丝,连话都说不利索,更是一个字不敢提自己怀疑是抢林如海遗产後,那西门大官人下的黑手! 要知道当时董通判也在,说什麽也是扬州二号人物,一方大员! 贾琏尚且百思不得其解,他敢说什麽? 难道跳出来指着朱汝功的棺材喊:「朱太尉!令郎不是被摩尼教杀的!他是和我一起想黑吃黑,八成是被那煞星西门天章给剁了! 有证据吗?没有! 至於为啥不杀你? 我…我也不知! 这话要是出口,都不用西门天章动手,暴怒的朱助就能立刻把他撕成碎片! 贾琏躺在锦被里,身上一阵冷一阵热,心里翻江倒海。 他看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只觉得那花纹都扭曲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深不可测的脸。 他想破脑袋也想不通:西门天章这尊煞神,为何偏偏放了他?明明当时那场面,他贾琏就是砧板上现成的肉! 他只需动动手指头,自己也和朱汝功一样的下场,难道真的是摩尼教作乱? 可这到底是为什麽呢? 「唉……」贾琏长长地、重重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他肠子都绞在了一起。 罢了罢了,能从毒蛟牙缝里捡回这条烂命,已经是祖坟上冒了八辈子青烟! 还管他娘的为什麽?赶紧离了这吃人的扬州城,离那西门天章越远越好! 临行前,贾府老爷太太那意味深长带着催促的眼风,老祖宗拐杖点地时那无声的吩咐,历历在目!还有自家婆娘还笑嘻嘻的应承下:只要把姑老爷那份遗产囫囵个儿弄回来,她便做主让自己开了平儿那丫头的身子。 那丫头,身段儿比柳条还软,胸脯儿鼓鼓囊囊,羞答答又闷骚的模样最是勾人!他连怎麽摆弄都想好了,一个开码头一个推屁股,那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美事! 如今呢?鸡飞蛋打!竹篮打水!一场空! 贾琏越想越憋闷,自己这条小泥鳅,能侥幸从蛟口脱身,已是祖坟冒了青烟,哪里还敢再搅合半分?走! 赶紧走! 这辈子……下辈子…都再别让老子看见那姓西门的活阎王! 而第二个得了信的,自然是离得最近的「圣公」方腊。 「哗啦一一眶当!」一只供在神坛前摩尼教圣火香炉,被方腊抡圆了膀子,狠狠砸在青石地上!碎片与香灰四溅,将那绘着光明神像的白帐幔都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直娘贼!西门狗!杀千刀的腌膀泼才!」方腊目眦欲裂,眼角几乎瞪出血来,一张原本颇有几分威仪的「圣公」脸,此刻扭曲得如同地狱恶鬼。 他暴跳如雷在不算宽敞的密室里横冲直撞,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咚咚作响。 「娄先生!方杰!石宝!庞万春!还有……还有本座座下四大龙王!如今全落在那西门狗贼手里了!」他猛地停下,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下首噤若寒蝉的一众下属。 方腊的目光,最终落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王寅身上! 只见那王寅,就那麽垂着眼皮,面无表情地杵在那里! 「你为何不说话?你平日里计谋不是最多吗?」方腊暗暗作想,心头的邪火「噌」地一下,烧得比刚才更旺十倍! 他肚子里那本烂帐翻得山响:「如今……如今果然应了你的话!折了圣教大半手足!你……你此刻心里,怕是正拍着手掌,暗笑本座活该,笑本座不听你言,活该吃这大亏吧?」 方腊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立刻大声喝出来! 可眼下……眼下这烂摊子,娄先生他们还在西门狗贼手里攥着!那西门狗贼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拖得久了,他那些心腹爱将,怕真要被剁碎了喂狗! 方腊强他深吸一口气: 「七佛事到如今,娄先生、方杰他们……命悬一线……本座……本座这心,如同油煎火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如今能……能跟那西门狗贼说上话,探探口风的……也……也唯有你了!」方腊死盯着王寅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在滴血,脸上却不得不做出倚重的姿态:「你……你替本座走一趟!去问问那西门……西门天章!!他……他到底要如何?!要银子?还是要……要本座这颗圣公的人头去给他垫脚?!」 「都……都随他意!只要他肯放人!大不了……大不了本座带着兄弟们,再多抢几户豪绅富户!剥皮拆骨,榨出油来,也……也凑够他西门大官人要的数目!」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寅身上。 王寅终於擡起了眼皮。 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毫无波澜地迎上方腊那要喷出火来的目光。 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半点情绪:「是。属下遵圣公法旨。」 同一时间。 紫宸殿内,玉墀之下。 数名身着青、绿袍服的御史台言官与翰林清流,手持象笏,面色激愤,正躬身陈奏,矛头直指「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所行诸事,言其僭越礼法,淆乱阴阳、耗费国帑,蛊惑圣听。 奏章引经据典,辞锋锐利,直指要害。 然御座之上的官家,神色淡然,止住了汹汹众议: 「诸卿所奏,朕已了然。然通真先生身负玄穹法旨,为国禳灾,此非寻常方术可比。彼既已亲下法牒,立下军令一一言道一月之内,必借昊天上帝之威,遣天兵神将附於王师,剿灭河北巨寇张万仙及其数十万逆党……此乃代天行诛,护我社稷之举!」 「一月之期未至,胜负之数未分。若届时通真先生祷天不应,神兵无功,致张逆未灭,卿等再行弹劾,言其欺君罔上、祸国殃民,朕必当明正典刑,绝不姑息!然此刻……」 官家略一停顿,一锤定音:「且待天时验应,再论是非不迟!」 此言一出,众言官清流虽心有不甘,然天子已言明待「天时验应」,此乃人臣无法辩驳之理。再要强谏,便是不识大体,有违圣意了。 众人只得互望一眼,强按下心头块垒,默默躬身退回班列。 这口气既被官家堵回,一腔无处宣泄的「清议」之火,便自然而然地烧向了本该是风口浪尖的人物一钦命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率先持笏出班,声如洪钟,正气凛然: 「臣李守中,有本启奏!江南处置使西门天章,奉旨查察地方,本应持重守正,绥靖安民。然其到任扬州以来,罔顾法度,倒行逆施!竟肆意拘捕士林学子,罗织罪名,酷刑逼供,诬其「勾结摩尼妖教,图谋不轨』!」 「此等行径,荼毒士类,寒透天下读书人之心!想那扬州,素称东南文枢,礼乐昌明之地,民风淳厚,何来妖教立足之隙?若真有摩尼教众潜伏,意图不轨,岂能如西门天章所奏那般遍地皆是?此乃危言耸听,构陷良善!」 李守中言辞恳切,掷地有声,他稍作停顿,引一铁证:「更可证者!前番常州摩尼妖教聚众作乱,攻城掠地,声势何其猖獗!若扬州果如西门天章所言,妖教密布,根深蒂固,值此常州乱起,正当里应外合,一并举事,方是常理!何以扬州竟能波澜不惊,片瓦未损?」 「此足见西门天章所奏「扬州遍地妖氛』之说,纯属子虚乌有,构陷之词!其滥捕士子,实为排除异己,震慑地方,逞其凶威!伏乞陛下明察,即刻召回此獠,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安士林!」李守中此论,引据确凿,逻辑严密,直指西门天章行事之荒谬与酷烈。 顿时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太子詹事耿南仲紧随其後,面色凝重,出班奏道:「李祭酒所言,句句在理!西门天章在江南所为,已非寻常酷吏手段,实乃动摇国本之举!士心若失,国将不国!臣附议李祭酒,恳请陛下速召西门天章回京,禁锢待勘!」 翰林学士叶梦得亦出列:「陛下,江南乃国家财赋重地,文教渊薮。西门天章以查案之名,行株连之实,使扬州城内,士子噤声,学舍蒙尘。长此以往,非但妖氛未靖,反使斯文扫地,人心惶惶。此非靖乱之道,实乃养痈遗患,自毁长城!臣亦请陛下,收回成命,另遣持重大臣,安抚江南!」 翰林学士王案亦躬身:「臣附议!西门天章行事乖张,已失人臣之体。若任其妄为,恐江南清平不再,反生巨变!召回查办,刻不容缓!」 一时间,数位清流重臣联名,要求召回西门天章严惩的呼声在殿中回荡,气势颇盛。 御座上的官家,眉头微蹙,似在权衡。 阶下侍立的太师蔡京,眼帘低垂,神色不动,只将手中玉笏不易察觉地略擡了擡,向新近擢升为「权发遣两淮路提举茶盐公事」的门生蔡状元蔡蕴递去一个眼色。 蔡蕴会意,立刻整肃衣冠,持笏疾步出班,声音清朗而沉稳:「陛下!臣蔡蕴有言!李祭酒、耿詹事、叶学士、王学士所虑,皆为国家计,为士林计,拳拳之心,臣深表感佩。然……」 他话锋一转,引经据典,切中肯繁: 「然则,朝廷行事,首重有始有终!昔年太宗皇帝遣使按察川蜀,纵有非议,亦待其彻查还报,方定功过!」 「真宗处置益州王均之乱,亦令主帅全权处置,事毕方论。此皆祖宗成法,事权从一之要义!」「今西门天章乃陛下钦点之江南处置使,持尚方剑,总揽查案事权,倘若那摩尼教正是残害林如海林大人的凶手,又当如何?」 「故而其所行之事,无论拘捕勘问,皆在钦差职权之内。其所奏扬州摩尼教情,是虚是实,是诬是确,岂能仅凭千里之外之揣测,便遽下论断?」 蔡蕴言辞恳切,目光扫过李守中等清流:「欲知真相,必待其功成返京,当陛下面陈,详述始末,呈交案牍证供。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若此刻便贸然召回,一则,使钦差事权半途而废,朝廷威信何存?二则,江南未竞之事,若再生反覆,孰之过欤?三则,於西门天章本人,亦失不教而诛之公允!」 「故臣以为,当令西门天章克期竣事,回京复命。一切功罪,待其复命之後,陛下圣聪独断,再行盖棺定论,方是正理!」 蔡蕴此奏,不涉具体是非,只扣住钦差事权与有始有终这两条,立论稳当,滴水不漏。 御座之上,官家原本微蹙的眉头渐渐舒展,缓缓颔首。 「蔡卿所言……甚合朕意。着令西门天章,仍依前旨,速办江南事,务求周全。事毕即刻回京复命,不得迁延!余事,待彼还朝,再议不迟。」 「陛下圣明!」蔡京一党官员齐声颂扬。 李守中等清流虽心有不忿,然天子已裁决,亦只能暗叹一声,躬身退下。 就在这微妙的静默间隙,一直侍立御阶之下童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几乎同时,如今深得圣眷,已是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王鞘便如得了号令般,仪态从容地持笏出列沉声说道: 「陛下圣明烛照,蔡巡盐所言「事权从一,有始有终』,诚为老成谋国之言,臣深以为然。」他先不着痕迹地捧了蔡蕴一句,姿态谦和,仿佛与蔡京一党毫无芥蒂。然而,话锋旋即一转:「然则,臣斗胆,尚有微忧,不得不言於陛下。西门天章大人,蒙陛下天恩,授以江南全权,此乃旷世殊荣,亦是如山重责。其行事,无论初衷如何,皆当慎之又慎,时刻谨记乃代天巡狩,一举一动关乎陛下圣德天威!理宜战战兢兢,如履渊冰,务求持重安妥,上不负圣心,下不扰黎庶。」 「可西门天章此番在扬州,手段未免过於急切刚猛了些。拘捕士子,牵连甚广,竞连莫状元及数位朝廷命官亦在其列!此举……岂能不令江南文心震荡,士林惊惶?」 「这些学子官员,纵有嫌疑,亦是国家未来之栋梁,陛下治世之基石!纵然查案心切,也当存三分体恤,留几分余地,方显朝廷仁厚、钦差气度。如此肆行无忌,搅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非但无助於查清真相,反使陛下圣名受累,朝野物议沸腾!」 王嗣深深一躬,言语间充满了担忧:「陛下!西门天章手握如此重权,本应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辜负圣恩,令陛下为难!可如今观其行事……唉!臣实在是忧心……他这般不计後果,不恤物议,若最终所查之事未能尽善尽美,有负圣托……则陛下今日授予之无边信任,他日,这西门天章又将何以自处?天下臣民,又将如何看待陛下识人之明、用人之度?」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侍立一旁的蔡蕴,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一声:「糟糕!此獠好毒辣的手段!」 他偷眼望向恩师蔡京,只见那位老谋深算的太师,一直低垂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 王葫这席话,看似不痛不痒,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惋惜,远不如清流们那般疾言厉色。 然而,其用心之险恶,杀机之凌厉,远胜李守中等人十倍!! 他避开了具体罪状的争辩,也绕过了「召回与否」的程序之争。 他攻击的,是西门天章最根本的立足点一一官家的信任!攻击的更是官家的颜面! 句句不离圣恩圣德,圣心圣名,将西门天章钦差之行与帝王威信死死捆绑。 暗示西门天章在动摇国本,让官家圣名受累,让官家为难,陷君父於不义。 所奏的致命处不在於当下,而在於官家未来的信任! 其潜台词昭然若揭:陛下,您今日力排众议,将无上权柄授予西门天章,是您圣明的体现,可他如此放肆,惹来江南如此多的非议,并且反使陛下圣名受累!倘若他最终拿不出令人信服的结果,那就证明他辜负了您的信任,更证明您……看走了眼!这不仅是西门天章的罪过,更是对帝王圣明之名的直接损伤!此乃为人臣之大忌! 王葫这番阴柔入骨、直指帝王心术的攻讦,其分量,比方才清流们慷慨激昂的弹劾,沉重了何止万钧!如果西门天章最终完美收官,那自然是好。但如果西门天章稍有差池……那等待他的,就绝不仅仅是清流的弹劾,而是帝王因信任被辜负而颜面受损引发的雷霆震怒! 那後果,会比单纯被清流攻击要严重百倍! 一众清流言官见官家神色不豫,以为机不可失,纷纷再次躬身出列,齐声附和王葫: 「陛下明监!王翰林所言,字字皆臣等肺腑!西门天章恃权妄为,荼毒士类,江南物议沸腾,皆言陛下圣名因彼之酷烈而蒙尘!此乃动摇国本,万乞陛下圣裁!」 就在这群情汹汹,王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丝得意,童贯眼观鼻鼻观心,而官家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之际一 殿外忽有急促靴声响起! 一名内侍省高阶宦官手捧一封火漆密封、插着三根代表十万火急的朱红翎羽的奏匣,疾趋入殿,扑跪於御阶之下,声音因急迫而微颤: 「启奏陛下!扬州加急密奏,八百里飞骑直呈御前!」 「哦?」官家眼中厉芒一闪,「呈上来!」 内侍总管梁师成疾步上前,恭敬接过奏匣,验看封印无误後,小心翼翼地开启,取出内中奏本,双手高举过顶,奉於御前。 殿内瞬间死寂! 所有目光,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清流、不动声色的王酺童贯,还是忧心忡忡的蔡蕴,都死死盯住御座上那正在展开奏疏的天子脸上神情! 只见官家目光扫过奏疏,初时眉头紧锁,面沉如水,继而脸色愈发难看,如同寒铁,最後竞是面罩青霜,怒意勃发! 一众清流与王葫等人心头一松,几乎要按捺不住喜色,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蔡京、蔡蕴,满是幸灾乐祸定是西门天章在江南捅了大篓子!看尔等如何收场! 然而,就在这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时一 「哈!哈哈!哈哈哈!」御座之上,官家猛地爆发出一阵畅快淋漓、震动殿宇的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快意、欣慰与一种洞察一切的傲然! 「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真乃朕之神兵,社稷干城!」官家霍然起身,声音洪亮,如同龙吟九天,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 「料敌机先,明察秋毫!临危不乱,指挥若定!挽扬州狂澜於既倒,拯江南万民於水火!此等大功,此等大才,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梁师成!」 官家大手一挥,将那份密奏掷於阶下,「念!大声念给这些「忧国忧民』的臣工们听听!让他们听听,他们口中那个「损害朕之圣名』的西门天章,究竟在江南做了什麽!」 梁师成慌忙拾起奏疏,展开後高声宣读: 「臣扬州知州吕颐浩,万死顿首泣血谨奏:天佑大宋,陛下圣明!」 「是夜,扬州城内,竟有部分士林谋逆大族,暗通款曲,勾结摩尼妖教!该等逆贼,狼子野心,欲效常州故事,於昨夜三更,悍然聚众造反!」 「贼众数千,凶焰滔天,焚掠街市,杀戮吏民,更图谋夺取府库、占据城池!扬州危殆,旦夕倾覆!幸赖陛下洞烛万里,早遣钦差西门天章大人坐镇!」 「西门大人临危不惧,与臣商议,臣火速调集扬州厢军、团练乡勇交予西门大人,西门大亲率忠勇,扼守要冲!」 「臣亲率州衙僚属、捕快衙役,并阖城忠义百姓,死守衙署、粮仓、武库等要害之处,寸土不让!」「是夜,血战通宵,杀声震天!西门大人身先士卒,剑锋所指,逆贼披靡!终至天明破晓,妖氛尽扫!「此役,击破摩尼教悍匪五千余人,斩首五百余级,生擒妖教骨干二百一十七人!作乱士绅,皆俯首就擒,无一漏网!扬州城,赖陛下洪福与西门大人神威,转危为安! 「尤可感者!事後,扬州幸存之忠义士林大族,感念陛下天恩浩荡,钦差西门大人救命再生之德,无不涕零叩首!彼等联名具表!」 梁师成此时偷偷忘了一眼神色得意的官家面容,声音忽然拔高,着重高宣:「江南士族无不盛赞陛下「圣明烛照,洞悉奸邪於千里之外!』西门之功实乃「陛下之神兵天降!未卜先知,江南有陛下道君,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等阖城官民,顿首再拜,恭祝陛下万岁,万万岁!」 梁师成念毕,殿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清流们,此刻如遭雷击,面无人色! 王葫脸上那抹从容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骇与苍白!童贯低垂的眼皮下,亦是精光急闪!「都听清楚了?!」官家龙行虎步,走下御阶,目光如电,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 「尔等方才口口声声,说西门天章在江南任意拘捕,损害朕之圣名,令江南士族苦不堪言?好!好啊!」 官家猛地从梁师成手中夺过那份联名表,哗啦一声在众人面前抖开,手指如铁戟般点着上面的签名:「李守中!你且看看,这签名的头一位是谁?是你李氏宗长李公讳茂先和你胞弟!」 「叶梦得!这上面有你吴县叶氏族老叶公讳承宗的大名!」 「王案!琅琊王氏在此表上画押用印的,可是你的亲叔祖王公讳世安!」 每点一个名字,被点到的人便浑身一颤,冷汗涔涔而下! 「尔等弹劾西门天章,弹劾朕的钦差!弹劾他伤了江南士族的心?伤了朕的颜面?!」 官家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看看这些被西门天章救了性命、保全了家业的江南士族,是如何感激朕!如何称颂朕派去的钦差!你们口口声声代表的江南士林,你们的家主、族老、兄弟,此刻正在这表上,为西门天章请功!为朕歌功颂德!」 官家将那份联名表狠狠掷於李守中等人面前:「尔等身为朝廷命官,耳目闭塞至此!不辨忠奸至此!甚至不与自己家族通声传气,便敢在朝堂之上,信口雌黄,攻讦朕之股肱,离间君臣!简直荒谬绝伦!不知所谓!」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所有噤若寒蝉的清流和王葫:「今日之事,朕记下了!尔等给朕听真了:」「从今往後,若再敢不察实情,不恤大局,仅凭道听途说或一己私念,便串联鼓噪,妄议钦差,动摇国「尔等参奏之前,最好先派人回乡,问问你们自家的族长、亲眷!问问他们,到底是谁在保他们的性命家业!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尔等在此胡言乱语!」 「若再让朕知晓尔等言行不一,哼!」官家冷哼一声,其意不言自明,「就休怪朕,以「欺君罔上、扰乱朝纲』之罪,严惩不贷!决不姑息!退朝!」 「陛……陛下……」李守中等人早已瘫软在地,魂飞魄散,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王葫更是面如死灰,汗透重衣,深深低下头,不敢与那如同实质的帝王之怒对视。 官家袍袖一拂,不再看阶下群臣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蔡蕴此刻亦是心潮澎湃,吕和西门本就是他朝堂中的援手。 他望向蔡京迎了上去。 却是四目相对! 刹那间,蔡京那数十年宦海沉浮,早已修炼得喜怒不形於色的脸上,嘴角的线条极其细微向上牵动了一下! 一个只有近旁蔡蕴方能听清的字。 「妙。」 蔡京说道。 又淡淡补充一句:「西门天章,妙不可言!」 却说那王葫,方才在大内官家跟前碰了一鼻子灰,心里正自焦躁,如同斗败了的公鸡,垂着头,丧着气,一步三摇地踱出宫门。 几个长随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大气不敢出。 刚走到自家那描金饰彩、气派非凡的八擡大轿跟前,正待掀帘钻进去图个清净,忽见自家一个贴身的小厮王福儿,慌慌张张,三步并作两步,从街角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张脸跑得煞白,额上汗珠子滚豆儿似的。 「老……老爷!不好了!扬州……扬州有口信儿来了!」王福儿扑到轿前,叉着手,上气不接下气地禀道。 王嗣本就心头窝着一团无名火,见这奴才如此慌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眼皮子一翻,没好气地哼道:「慌什麽!天塌了不成?甚麽口信?快说!」 王福儿咽了口唾沫,偷眼觑着老爷的脸色,声音都带了哭腔:「老爷,是……是那扬州大户苗青上次说说那原本要献给老爷您的,江南拔了尖儿的第一名妓楚云…她……她…」 「她怎地了?吞吞吐吐作甚!」王鞘心头一紧,那楚云的花容月貌瞬间浮上心头。 前番扬州行,他曾见过一面,那身段儿,那眉眼儿,真真是酥到了骨头缝里,回来後每每思及,心痒难耐。 苗青那厮前些日子来信,拍着胸脯将这尤物献上不日就到,自己还等着享用呢。 「她……她被人半道儿上给……给抢走了!」王福儿一咬牙,把话秃噜了出来。 「什麽?」王嗣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一股邪火「腾」地直冲天灵盖,方才在大内的憋屈全化作了此刻的暴怒。 他那张原本还算白净的脸皮,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一把揪住王福儿的衣领,几乎将他提溜起来,唾沫星子喷了王福儿一脸:「谁?!是哪个杀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抢老爷我的人?!说!」 王福儿被勒得直翻白眼,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道:「是……是……是当今官家御笔钦点,奉旨南下查办那林如海一案的……钦差老爷……西……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西门天章?又是他??」王脯一听这名字,如同被毒蠍子狠狠蛰了一口,揪着王福儿的手猛地一松,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在轿厢上。 当年就是这厮,仗硬生生截断了他巴结蔡太师贺寿的一条要紧门路! 旧恨未消,如今这腌攒泼才,竟敢又来抢他心心念念、眼看就要到嘴的绝色美人儿? 王嗣脑子里「轰」的一声,不由自主地就想到,此刻,那如花似玉、冰肌玉骨的楚云,怕是正被那西门狗贼肆意蹂躏玩弄!那婉转娇啼,那雪白皮肉……本该是他王葫的! 这念头一起,一股浊气猛地堵在胸口,喉间「咯咯」作响,眼前发黑,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扶着轿杠才勉强站稳。 「西门一天一一章!」王嗣从牙缝里迸出这四个字,声音嘶哑扭曲,充满了怨毒。 他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吓得缩成一团的王福儿,厉声咆哮道:「什麽西门天章?!狗贼!屠夫!天杀的腌膦泼才!他也配称天章大人?再敢提大人,老爷我扒了你的皮!听见没有?是西门狗贼!西门屠夫!」 王福儿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是是是!奴才该死!奴才记住了!是西门……西门狗贼!西门屠夫!奴才再不敢了!」 王嗣胸膛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王福儿,又想起此刻那江南第一名妓楚云怕是脱得白生生嫩团团的不知被那西门屠夫如何狎玩,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擡脚,狠狠瑞在轿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那轿子都晃了几晃。 第398章 大官人的政敌 汴梁城笼罩在初春的湿寒中,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要压垮这座繁华帝都的脊梁。 王嗣上了马车却未曾回府,兜兜转转又去了侧门,下了马车後,他屏息敛气,由两个青衣小帽的内侍引着,穿过重重深邃的回廊。 廊下侍立的净军一个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龙涎香气,混杂着一种说不清的骚味和特有的阴冷霉湿之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好不容易到了内书房外,那引路的内侍尖着嗓子低低通报一声:「禀爷爷,王龋王大人到了。」里头传来一声不高不低、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王葫心头一凛,脸上瞬间堆砌起十二分的谄媚,那笑容几乎要挤出油来。 他整了整衣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抢步进去,扑通一声,竟在这铺着厚厚地毡的书房里,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义父!王给义父大人磕头请安!愿义父福寿绵长,恩泽永固!」声音洪亮,情真意切,仿佛跪拜的是自家亲爹老子。 他额头触地,咚咚咚就是三个响头,磕得那地毡都微微凹陷下去。擡起头时,额上果然沾了些许毛毡的绒絮,他也不拂去,就那样仰着一张白净俊俏、此刻却写满无限孺慕的脸,热切地望着书案後的人。那书案後坐着的,正是被士林暗称为「隐相」的大宦官梁师成。他身着家常的玄色暗纹直裰,面皮白净无须,保养得极好,手里把玩着一柄温润的玉如意,眼皮微擡,懒洋洋地扫了跪在地上的王糖一眼,鼻腔里又「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起来吧,地上凉。」梁师成慢悠悠地说道,声音尖细。 「谢义父体恤!」王酺这才麻利地爬起来,却不敢就坐,只弓着腰,垂手侍立一旁,脸上堆着笑,如同等待主人投喂的狗儿。 梁师成放下玉如意,端起一盏雨过天青的汝窑茶盏,撇了撇浮沫,啜了一口,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酺儿近来,风头很劲啊。外面都传,你是童枢密座下头号先锋,专司撕咬蔡元长那老狐狸的。」王葫心中一凛,面上却笑得更欢,腰弯得更低,几乎成九十度:「义父明监!那都是外间愚人瞎嚼舌根!童枢密位高权重,儿不过是仰仗其威势,替朝廷办事罢了。至於蔡太师…」 他故意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副既敬畏又无奈的表情,「唉,树大根深,根基深厚,儿不过是仗着义父和童枢密的洪福,勉力敲敲边鼓,哪里敢称什麽「先锋』?不过是替义父分忧,替官家效力罢了。儿这颗心,这颗忠心,永远都只在义父这里!」 梁师成浑浊的眼珠在王脯脸上转了两圈,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笑,又像是嘲讽:「倒是有心了!不过,童贯许了你什麽?这般替他卖命撕咬蔡元长?就不怕那老狐狸反扑,一口咬死你?」王嗣迎着梁师成的目光,坦然道:「义父明监。童枢密是国之干城,儿在其麾下效力,自当尽心。至於蔡公相…树大根深,威震朝野,儿岂敢妄言图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官家分忧,为义父……扫清些障碍罢了。」 梁师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酷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为咱家扫清障碍?你为的是自己吧。王蘸,咱家知道你的心思。你想坐他的位置。那位置,金光灿灿,权倾天下。」 「你是不是想,童贯再跋扈,终究是个没根的武夫!蔡京倘若倒台,也和他武官,咱家麽是天家近臣,可这天下士大夫的嘴脸,咱家最是清楚!他们宁可把头磕破了求蔡元长复起,也绝不可能容忍一个宦官…或者一个武夫,坐在那文官之首的位置上!」 「一旦蔡元长倒了,有咱家和童贯的支持,那位置空悬如也,放眼朝堂,除了你王脯,还有谁配坐?还有谁敢坐?」 王嗣扑通一声重新跪下,舔笑道:「义父英明,孩儿不敢瞒义父。只是儿坐上那位置,依旧是义父的孩儿,是义父您在朝中的臂膀,替义父您掌管天下士林喉舌,让那些清流酸腐,统统闭嘴!义父这里是真正的恩府!这才是真正的隐相之威!儿愿做义父您老人家门下永远的一条忠犬!」 梁师成缓缓站起身,踱到王蹦面前。 王葫立刻又矮了半截,腰弯得更深。 梁师成伸出保养得如同女子般白皙细腻、却毫无生气的手,轻轻拍了拍王鞘那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烫的脸颊。 那触感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信子一般。 「嗬嗬嗬……」梁师成发出一阵低沉沙哑、如同夜枭般的笑声,「椭儿啊酺儿,你这张嘴,能把死人都说活喽!心思……倒也通透。 「可是,」他话锋陡然一转,「王葫,你扪心自问,你配麽?你配坐那个位置麽?」 王葫脸色瞬间一变,白净的面皮掠过一丝青气,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孩儿愚钝,请义父赐教。」梁师成踱到窗边,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冷声笑道:「蔡元长是什麽人?」 他像是在问王葫,又像是在问自己,顿了顿:「他起势於神宗熙宁,投身荆公变法,於新旧党争的血雨腥风中周旋不倒。元佑更化,他蛰伏待机;绍圣绍述,他借章惇之威重掌机枢。三落三起,每一次跌倒,他都能从更深的泥泞中爬起,站得更高!」 他转过身,浑浊的眼中精光暴射:「咱家和他,斗斗和和,和和斗斗,几十年了。一起在朝堂上搬倒过多少如日中天的权贵?那时候可不像现在..」 「曾布、张商英、赵挺之……哪一个不是一时人杰?又擡举了多少像你这样的人,何执中、邓洵武……哪一个最後不是被他轻轻一拂,便请了下去,如同拂去衣襟上的微尘?他经营天下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根须早已深入大宋每一寸肌理!他的位置,岂是单凭你一股狠劲,或是借着一把武人的刀就能轻易割首的?」 这番剖析,彻底击碎了王翻最近春风得意的那点侥幸和幻想。 王嗣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赶忙跪行几步,恭恭敬敬地跪倒在梁师成面前,心悦诚服:「孩儿……孩儿狂妄无知!请义父指点迷津!」 梁师成看着跪在脚下的王糖,眼中闪过一丝掌控全局的漠然。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一旁侍立的小内侍慌忙去取痰盂,却已不及。梁师成喉头滚动,一口浓痰眼看就要咳出。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酺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直起身,双手并拢,掌心向上,稳稳地、恭敬地递到了梁师成唇边!动作迅捷而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咳一一噗!」一口浓浊的黄痰,准确地落入王蹦那双白皙的掌心。 梁师成咳嗽渐止,他看都没看王蹦手中的秽物,仿佛那只是理所当然。 他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漠:「你要想坐他的位置,光靠斗倒他是不够的。你要有……自己的班底。真正属於你,只认你王蘸,不认蔡京,也不认童贯的班底。」王蹦双手捧着那口秽物,脸上没有丝毫嫌弃,只有全神贯注的聆听。他眼中充满了求知若渴的急切:「班底?如何得来?请义父明示!」 「王蹦啊王蹦,」梁师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满意的咂摸了一下嘴,「你崇宁二年进士及第,金榜题名,风光无两,入仕十三年,熬油似的熬着,不过是个芝麻绿豆大的从七品小官儿,连给咱家提鞋都嫌你手糙。」 「嘿!可你王葫就是有本事!这才短短一年光景,啊?先是钻营着巴结上了何执中为恩师!得其援引,自泥淖拔擢为从五品清流这手段,啧啧,比窑子里姐儿扒客人裤腰带还利索!十三年的宦海折腾不如一年的钻营!」 王嗣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瞬间褪去,白净面皮上青一阵红一阵。梁师成的话如同剥皮刀,将他那点见不得光的发迹史血淋淋地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还没完呢!」梁师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看戏的兴奋,「转头你就把你那「恩师』何执中给卖了!搬得那叫一个乾净利落,骨头渣子都没给他剩下!拿着你恩师的血肉骨头当投名状,巴巴地献到蔡元长的门下,这才换来了你身上这件正三品翰林学士的紫袍子!好买卖啊!真是笔好买卖!」他拍了两下手,掌声在寂静的阁内显得格外刺耳,「如今圣眷正浓,春风得意马蹄疾?嗬!可咱家瞧着,你这官儿啊,也就差不多……到头了!」 「求义父教教孩儿!」王酺喉头发紧,捧着那黄痰过头顶,恍若膜拜一般,把脑袋深深埋了下去。「有一句话你说的不错。」梁师成点点头,「你王葫起势?咱家怕麽?笑话!你就是窜上天去,坐穿了那凌霄宝殿,也碍不着咱家什麽了,挡不了咱家的路。」 「可你要真想坐稳那个位置,光靠卖恩师、舔蔡京、抱童贯的臭脚……不够!远远不够!你得有自己的人!懂麽?班底!那是你的根!是你的爪牙!是你将来在朝堂上放个屁都有人抢着说是香的底气!」梁师成笑道:「你问我班底哪来,简单,简单至极!不就在不久後麽一一殿试!知贡举官的位置!」「只要你是主考官,你就掌握了这届天下士子的命脉!掌握了他寒窗苦读数十年後的荣辱与去留!你定他们的名次,定他们的前程!」 「对那些金榜题名的士子而言,主考官就是他们的再生父母!他们必须向你行谢恩礼,自称门生,尊你为座主!」 「蔡元长老了,官家最近有意无意的和咱家透露,这三年一届的知贡举位置,会选一个新人,你..明白麽?」 王嗣捧着秽物的双手,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因为巨大的狂喜和顿悟!他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那是一种窥见权力核心秘密的极度兴奋! 他没有立刻去擦拭双手,也没有寻找东西盛放。 在梁师成平静无波的目光注视下,王蹦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一一他极其自然地将那双捧着浓痰的手,小心翼翼地合拢,将那一团冰冷、粘稠、散发着异味的「恩赐」,珍而重之地揣进了自己那象徵着三品大员身份的华贵紫袍的内襟之中! 仿佛那不是一口痰,而是无上的权柄印信! 「.……叩谢义父再造之恩!」王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地板上,「义父今日之教,儿定当刻骨铭心!永世不忘!」 梁师成看着匍匐在地的王龋,他挥了挥手:「去吧。路,指给你了。走不走得通,看你自己的造化。」此时的扬州。 大官人睁开眼,帐外天光已呈蟹壳青,混沌不明。身畔锦被一动,一股暖香裹着初醒的微汗气儿便贴了过来。楚云早已从枕上支起半个身子,青丝如云堆散,衬得一张脸儿,恰似新雪初融後枝头挑着的带露桃花瓣。 她见大官人醒了,眼波流转,唇角便含了蜜也似的笑,便要伺候大官人起身。罗衾滑落,那新承恩泽的身子便露了出来。肩颈一段雪腻,往下便是两团小巧温润颤巍巍悬在春光里。腰肢纤细,只堪一握。「老爷,您醒了?」楚云声音带着刚醒的糯软,「您这段日子连轴转地熬,身子骨都熬空了,睡睡醒醒,竟睡足了两日呢。」 她起身下榻,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走到浴桶边试了试水温,水汽氤氲上来,笼着她,「水备好了,给您醒醒神儿?」说着便回身,伸出柔美,指尖微凉,来解大官人寝衣的盘扣。 待大官人迈入浴桶,那温热的水漫过胸膛,他满足地喟叹一声,水波荡漾。楚云拿起丝瓜瓤子,蘸了澡豆香胰,在那宽厚的脊背上轻轻擦洗。 水声潺潺里,楚云忽然低声开口,气息拂着大官人的耳廓:「老爷…奴错了。」 大官人闭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哦?你错在何处?」 「奴…奴不该嫌弃老爷身上的味儿…」她声音更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那味儿…奴当时…一时未能体谅老爷辛劳。」 大官人没睁眼,只将头往後微仰,枕在桶沿上,水珠顺着他下颌滚落:「嫌老爷汗味儿?人之常情罢了。老爷我几时强要你喜欢那腌攒气?你错,是错在眼不明,心不清,始终没摆正自己那点斤两,做了不合身份的白日梦。」 楚云擦背的手,墓地顿住了。 「你如今怕还是觉得委屈吧,你且细想想那李巧奴,也是不系舟里出来的人儿,安道全那点心思,她看不透?为何临门一脚本是做个清清白白正头娘子的又缩了回去?还有你一」 大官人侧过头,眼皮撩开一条缝,轻轻一笑「真以为攀着那姓莫的状元郎,就能跳出这火坑,安安稳稳做你的「大头娘子』了?做你的春秋大梦!」 楚云的脸,在水汽蒸腾中已褪尽了血色,握着丝瓜瓤子的指节捏得发白。 大官人复又闭上眼,声音懒洋洋的,却字字如针:「你既是江南头号的行首大家,想必也诗歌书赋,样样精通,否则也不能让那群士子书生对你趋之若鹜,既如此苏东坡苏学士的大小生平,你总该晓得一二吧?」 「苏…苏学士?」楚云下意识重复,声音发颤。 「是啊,」大官人仿佛闲聊,「那位名满天下的东坡居士,风流倜傥。可你道如何?他转手将几个如花似玉、温香软玉的小妾,眼睛都不眨,便送给了旁人。或酬知己,或换人情,不过如赠一匹好马、一套茶具罢了,这些个事儿不用我来一句句说你听吧。」 「轰」的一声,楚云只觉得眼前水汽弥漫,恍惚间却似看见那高冠博带的苏学士,正含笑将身边千娇百媚的女子推向旁人,女子面上强颜欢笑,眼底却是一片死灰的绝望…… 身为江南勾栏行首,扬州保障湖上上第一等销金窟里打滚多年的人物,如何能不知道那苏东坡苏大学士? 他的词曲,养活了多少卖唱的粉头、度曲的伶人,他那大江东去的豪迈,明月几时有的缱绻,成了多少恩客附庸风雅的谈资,又成了多少姐妹妆点门面的本事? 正因为他那泼天的才名和文坛魁首的地位,把他身上几件事都遮掩得严严实实,成了风流韵事,成了名士不拘小节。 当初那轰动一时的清倌名妓春娘,色艺双绝,名动江南,便如自己一般。 那春娘偏偏痴迷苏东坡的才情,视其为天人,竟用自己积攒的万贯缠头私房,自赎了身子,心甘情愿要给他做妾,只求常伴左右,红袖添香。 结果呢? 结果苏东坡在朋友蒋某处看上了一匹神骏异常的白马,那蒋某也仰慕春娘美色,苏东坡竟随口便道:「我喜此马,不如以春娘易之?」 堂堂名士,视人如货! 蒋某大喜答应。 那春娘闻听此言,如遭雷击,万念俱灰,一头撞向庭中老槐树,当场香消玉殒,血溅槐根!一匹白马,换了一条活生生、才情横溢、对他痴心一片的人命! 这世道,女子何如? 而後苏东坡贬官,竞将身边姬妾一律送人,如同处理累赘的物件!其中有两个妾室,已然是身怀六甲,怀着他苏家的骨血!他也不管不顾,照样送了出去! 其中一个被送走的姬妾,後来生下了个儿子…那孩子辗转流离,後来竟成了如今官家身边最得宠信的头号大璫一一梁师成! 这梁师成权势熏天,在宫中呼风唤雨,向来以苏大学士之子自居,这事在大宋早已是人所共知的秘密!一个亲生骨肉,流落成了阉人,成了帝王家奴,苏东坡可曾有过半分顾念?那被送走的姬妾,看着自己的儿子成了这般模样,心中又是何等滋味? 这些血淋淋、脏污污的往事,平日里被苏学士那煌煌文名、风流佳话掩盖着,此刻被大官人轻飘飘一句话,赤裸裸、血淋淋地摊在了楚云面前! 什麽才子佳人,什麽名士风流? 在真正的权势和利益面前,她们这些倚门卖笑、以色事人的女子,不过是随时可以交换的货物,是生育的工具,甚至是连亲生骨肉都可以随意抛弃的累赘! 李巧奴聪明,知道安道全给不了她真正的安稳和尊重,临阵退缩了。 而她楚云,竞还做着跟莫状元远走高飞、当「大头娘子」的白日梦?简直是痴人说梦! 苏东坡这等名满天下的人物尚且如此,那莫状元一个根基浅薄的新科进士,日後为了前程,又会如何处置她? 她终於彻彻底底地明白了大官人话里的意思一一认清自己的地位。她楚云,从来就不是什麽可以自主命运的良家女子,她的归宿,她的生死荣辱,从来都捏在别人手里。 在这方寸浴桶之外,是比这浑浊洗澡水更污浊、更残酷的世道。 「奴……奴明白了……」楚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乾涩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颤抖。她弯下腰,几乎是匍匐着,将手深深探入微凉的水中,摸索着捞起那滑腻的丝瓜瓤子,重新蘸上香胰,小心翼翼地、一寸寸地,重新擦拭起来。 那水波荡漾,倒映着她娇媚的脸蛋,却再无半分昔日的明媚与幻想。大官人目光逡巡而下,落在楚云那腰肢之处,左右各有一处深涡,热气和香汗凝聚在腰窝圆润如两汪小小的泉眼,又打着旋儿淌了出来。大官人心道一声可惜那第三处泉眼,却全然不似前两处的圆润深邃,倒像是婴儿吃饱了奶,无意识嘟起吐奶的小嘴。本以为走了个四泉映月的崔氏,来了个三泉映月楚云,可虽说另有一番稚拙意趣,终究少了份相映成趣的圆满。 桶中的大官人懒懒撩了把水,泼在胸口,水花四溅。他并不看楚云,只望着室内的雾气,慢悠悠道:「想明白了?这世上的路,看着千条万条,落到你我脚下,其实也就那麽窄窄一道。走岔了,粉身碎骨都是轻的,老爷我尚且如此,你又何勘!」 大官人「哗啦」一声从浴桶里站起身,水花四溅。楚云慌忙抓过旁边熏得暖烘烘的干布斤子,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 大官人任由她擦拭,伸手捏了捏楚云冰凉的下巴,她顺从乖巧的擡起脸来,眼波里水汽蒙蒙。「楚大家!」大官人笑道,「老爷给不了你什么正头娘子的名分,那是骗鬼的话。可老爷也有与这世上其他腌攒男人不平凡的地方。自家女人於我而言,或许做不到一碗水端平的疼爱,」 「老爷我更做不到动不动就打骂折辱,也不会把你们当货物一般送出去,我能做到的便是帮你们和老爷一样当人看,只要安分守己,老爷自会护着你们周全,锦衣玉食,绫罗绸缎,让你们在这深宅大院里想唱曲便唱曲,想作画便作画,做个富贵闲人,无忧无虑。」 大官人拍了拍楚云的小脸,手指轻轻的描过她樱唇:「我既然亲手采了你这朵娇花,破了你的瓜蒂,就再给你一个选择。」 「你这万两身家,老爷说不要便不要了。等我此刻踏出这间房门一一後,你有一个机会,一个你出我门的机会。出去後,你再去找你那情深义重的莫状元也罢,攀附别的什麽高枝也好,都随你。自此,你楚云与我,再无瓜葛」 这话如同惊雷炸在楚云耳边!她捏着干布斤子的手猛地一颤,那布斤子险些脱手。 「不一一!」楚云发出一声近乎呜咽的短促惊叫,竟是不管不顾,猛地扑上前,像藤蔓缠树般死死抱住了大官人精壮的腰身,从未如此大胆主动,扬起那张羞得通红、艳若桃李的脸,眼波流转,带着媚态:「爷……抱我……我不走……奴哪也不去……」 她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和後怕:「奴……错了……真的知错了……求老爷……别赶奴定……」 「奴…奴在马车里…就…就…」她似乎羞得难以启齿,脸颊贴着他汗津津的脊梁沟蹭了蹭,才鼓起勇气带着媚态,「就…就爱煞了爷那股子…霸道的劲儿……」 「还有…还有爷身上的味儿…奴也不知怎麽了…先前还觉得冲…可爷在马车里…那汗气混钻进奴鼻孔里…熏得奴…奴骨头都酥了…心尖尖都颤了…」她说着,竟伸出一点粉红的舌尖,飞快地、带着无限眷恋地,在他肩胛骨上残留的一颗晶莹汗珠处,轻轻舔了一下,留下一点湿亮的水痕。 大官人侧着头,垂眼睨着她那张因情动而艳光涟漪的脸蛋,擡手,拇指描过她嫣红微肿的樱唇。正要开囗一 「大爹,」外间,玳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林黛玉林姑娘到了!」 大官人一愣。 花厅中。 林黛玉独自端坐在一张铺着锦褥的酸枝木圈椅上。 她今日的妆扮,显见得是费了心思的,虽然春日渐暖,依旧上身一件素白杭绸小袄,领口袖缘却密密匝匝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小脸愈发清减如削,偏又透出羊脂玉般细腻的光泽。 大官人目光如炬,甫一进厅,将她清冷中透出别样妍丽的姿容,尽收眼底,笑道:「怎地孤零零一人坐在这冷厅里?你那两个伶俐的丫头,紫鹃和雪雁呢?也不叫进来伺候着暖暖手?」 黛玉擡起眼波,那眼波清泠泠,似含着一汪春水,飞快地在大官人脸上扫过,又慌忙垂下,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声音细弱,带着轻喘:「没……没让她们进来。」 她顿了顿,指尖将帕子绞得更紧,贝齿轻咬下唇,留下一点浅痕,声音更低微下去,「毕竟……」话到唇边,终究咽了回去,只余下一点引人遐思的尾音,在暖香中袅袅飘散。 大官人自然明白。 那紫鹃毕竟是贾府老太太身边的人,怕是有些事不想她知道。 大官人身声音压低了几分:「是为了林公遗产来吧,放心,如今都在我手里攥着呢,一根线头也少不了。你年纪小,又是闺阁弱质,这些黄白俗物,原该有个妥当人替你经管。我已思量好了,回到京城,禀明官家,再有朝廷替你看着,最是稳妥不过。 「你每年按林公遗言支取用度,自有我在旁照拂,保管万无一失,谁也动不得你分毫。」 黛玉听了,却轻轻摇头。 那凤钗上的珠串又是一阵急促的晃荡,泄露了心绪的波动。「世兄,」她声音依旧轻软,擡起水漾的眸子飞快看了大官人一眼,「爹爹生前既将身後事托付世兄,便是信得过世兄的人品担当。何必……何必再经那官衙繁琐?我…… 她咬了咬唇,仿佛用尽了力气,才吐出後半句,「我也信得过世兄的。」话音未落,两片红霞已从她雪白的腮边迅速蔓延开,直烧到耳根脖颈,那抹艳色,竟比最上等的胭脂还要动人。 她慌忙又垂下头,急急摇了一下,似乎想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羞窘,声音带着微颤:「我今日来……原不是为了这个。」 「你既然信我,那自然更好!」大官人点头说道:「那是为了何事?」 黛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悸动,眼中瞬间蒙上一层冰冷的恨意,:「是为了杀害我爹爹的凶手而来!既然探查,种种迹象皆指向……指向那贾府深宅之内!世兄心中……想必已有了成算?依世兄看,那恶贼……究竟是谁?」 她擡起眼,带着期盼和脆弱,直直望向大官人。 那表情似乎又想知道,又怕知道。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继续道,「贾府树大根深,盘根错节。这等涉及勋贵、关乎人命的大案,岂是你我能私下论断的?我会将所知一切紧要关节,奏於官家御前。至於凶手是谁,如何处置,自有官家圣心独断,刑部、大理寺彻查。你只需安心等待便是。切记,莫要心急,更不可……私下打探,以免引火烧身。」 黛玉沉默下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再擡眼时,已是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世兄……教训的是,今日来,还有一事,是向世兄……辞行的。」 大官人眉头微挑:「辞行?」 「是。」黛玉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自己绞紧帕子的手上,「爹爹的案子,既已上达天听,我也只能静候天音。然亡父灵柩,久停异乡,终非孝道。我决意,不日便扶柩南归,回苏州祖茔安葬而後返回荣国府。特来……与世兄告别。」 大官人闻言,长叹一声:「唉!孝心可嘉,理当如此!林公泉下有知,亦当欣慰。玉儿路上务必珍重,舟车劳顿,你身子又弱……一应所需,只管开口,我这里立时备办。」 他站起身,踱到黛玉近前:「你且安心回南,料理大事。你我……自有重逢之日。待林姑娘事了返京,或是……我得了圣命,巡按江南,定当亲去探望。那时节…京城再见!」 黛玉听得「京城再见」四个字,心头猛地一颤。 刚刚平复的红晕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双颊,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慌得几乎坐不住,猛地站起身,不敢再看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只匆匆敛衽一礼,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慌乱:「多……多谢世兄。我.告辞了。」 话音未落,她便如受惊的小鹿般,低着头,脚步虚浮踉跄,那月白的袄儿,雨过天青的裙儿,裹着伶仃单薄的身影仓惶地逃向门帘。 大官人刚把那如弱柳扶风般的林姑娘送出院门,转身便见心腹小厮玳安又悄没声儿地溜到跟前:「爹,外头廊下还候着一位呢……是老相识了,那伙儿……摩尼教里的。」 大官人眉毛一挑:「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魁梧的身影裹着一身湿气进了花厅。来人披着件半旧的玄色斗篷,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何地不相逢啊,七佛?」大官人朗声一笑,声音洪亮,透着股子亲热劲儿,仿佛遇见了多年老友,身子却依旧稳稳靠在铺着锦绣坐褥的紫檀大师椅上,纹丝未动。 来人闻声,擡手缓缓摘下斗篷帽子,露出一张风尘仆仆、棱角分明的脸。他脸上挤出一个极苦涩的笑容,对着上首拱了拱手,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沙哑:「拜见西门大人……不想山高水远,竞又在此处叨扰大人清净了。」 大官人笑眯眯地说道:「清净?我这人最不怕热闹!说吧,今日大驾光临我这小小官邸,所为何事啊?总不会是来叙旧的吧?」 王寅深吸一口气:「大人何必明知故问……王某此来,实是奉了我家圣公法旨。恳请大人高擡贵手,容我教赎回被大人请来的诸位天王、四大龙王,还有……娄敏中娄先生。」 「哦一!」大官人拖长了调子,,「原来是这档子事儿!既然是老熟人亲自登门求情……一口价,二十万两白银!现银交割!人货两清!」 王寅眼皮猛地一跳,喉咙发乾,下意识就想开口:「大人,这数目是否……」 「诶!」大官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如同变戏法一般,换上了一层凛冽的寒霜。他目光如刀,冷冷地钉在王寅脸上:「王寅!这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折了又折的价码!换了旁人,没有三十万两雪花银铺路,休想迈进我这门槛,见一个活口!」 那冰冷的眼神和骤然转变的气势,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王寅所有讨价还价的念头瞬间冻结。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是。大人厚意,王某心领。只是……如此巨款,非王某能做主。须得……须得飞马请示圣公定夺。」 大官人的脸色这才稍稍回暖,重新靠回椅背,端起旁边温着的酒盅,慢悠悠呷了一口:「好说。你去请示便是。不过嘛,烦你转告圣公,我奉旨办差,归期在即,可等不了太久。他若是还要为这点阿堵物耽误时辰……那就只好请他派人来,买几副上好的楠木棺材,运些「硬货』回去了。」 ……」王寅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死紧,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是!」他深深一揖,再无二话,抓起湿冷的斗篷,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花厅,沉重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深处。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玳安。」 「小的在!」玳安如同影子般立刻出现在门口。 「去,」大官人低声说道,「把後头关着的那个……叫庞万春的,带过来见我。」 「是,大爹!」玳安领命,一溜烟儿跑了出去。 第399章 初初论政,莫状元发难 不消一刻,那庞万春五花大绑,被推操着押到堂前立定。 扈三娘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樱唇中迸出一声冷咤,刚待擡那金莲玉足踹去,却见那厮「扑通」一声,竞如倒蒜般直挺挺跪在地下。 三娘倒是一怔,那张粉琢玉雕的俏脸上掠过一丝讶异,轻「咦」道:「怪哉!那日擒你,尚是条昂藏汉子,宁折不弯的硬气,怎地今日倒这般……乖觉起来?」 庞万春脸上堆起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道:「三娘子的玉足金莲,端的利害!某家又不是那等不知死活的蠢汉,吃一堑岂有不长一智的?现在不跪,等会一脚下来,横竖还是要跪,何苦再白白赔上一对膝盖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三娘子那一脚,踢得某家半夜里骨头缝儿都疼得钻心,翻来覆去,硬是合不上眼!」大官人闻言一笑:「倒是个伶俐识趣的。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也不与你打哑谜、绕弯子。实话与你说了罢:你家那什麽「七佛』,已替你们圣公来拜访过本官了,想要赎回你们。」 庞万春听得此语,眼中登时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脸上也活泛了几分。 大官人将扇子一收,慢悠悠呷了口茶,笑道:「爷开价这个数一一二十万雪花银。」 庞万春一愣,苦笑道:「小人等……值这许多身价?」 大官人嘴角噙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值不值,端看你们圣公的脑瓜子够不够使唤。於他而言,不过是多抢掠几个州县的大户,刮几层地皮罢了,凑来也非难事。」 庞万春心知肚明,试探道:「那……大人单独提小人到此,是……?」 大官人脸上那点浮笑倏地收了,换上一副公事公办的冷峻神色,目光如锥:「既是个明白人,本官便打开天窗说亮话。我这儿正缺个使得好硬弓的教头,瞧你还算块料。你若有心归顺,便自己将家小送来为质。爷自会替你安排妥当,给你个新身份,为官为吏看尔日後表现。只要你点头,待过些时日,扬州府衙新贴的告示上,便会写得明明白白一你庞万春,本就是官家早早安插在摩尼教里的眼线,此番乃是功成归来!」庞万春浑身一震,默然半响,脸上那苦意直渗到骨子里,眼角都似在抽搐:「小人……小人还有旁的选麽?」 大官人眼中寒光一闪:「你既顶着「小养由基』的名号,想必也在北方行伍里滚过几遭,这世道的规矩,刀口舔血的滋味,还用本官教你?你不答应,本官也不强求,却也不会放活着的你回圣公那儿讨赎金,只会将一具屍首送归。一个能百步之外取人性命的神射手,本官岂会手软?既不降,本官也断不会留你在对头手里,再给爷添堵!」 庞万春再无迟疑,把心一横,重重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震得青砖嗡嗡作响:「小的……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归顺大人!」 大官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复又堆起那惯常的、却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向旁边懒懒吩咐道:「玳安儿,带他下去,收拾间乾净厢房,好生「看顾』着。把他那一家老小,也速速接来清河安置,莫要怠慢了!」 这时,听闻大官人精神头养足了,在见外客,那暂住在後院的王禀便领着儿子王荀,急匆匆赶来请安问礼。 这位在西军老帅刘法口中,被称作「经验老道,只欠一桩战事便能名震寰宇」的将门种子,倒并非大官人先前所想那般全然不通世务。 只是这父子俩见礼的做派,依旧如同他那夜指挥围剿摩尼教一般一一规行矩步,一板一眼,无出彩的地方,却挑不出半丝儿错处。这正如刘法所言,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永远选择正面捉对。 可进来的还有个,正是那刘正彦。 他虽未住进後院,得了信儿却也屁颠颠、火烧眉毛似的赶了来,生怕落了後。 大官人见了这前後脚进来的三人,就连吕颐浩吕知州也来了,微微一怔,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哟,今儿倒是巧了?」 侍立一旁的玳安忙躬身上前,压低了嗓子低声说道:「回大爹的话,这小刘将军……嘿嘿,这几日可是殷勤得紧!上午来蹲一回,下午又来候一遭,有时乾等上小半个时辰也不见焦躁,那份小心孝敬的劲儿头,比平安那厮伺候大爹您还要像儿子哩!」 刘正彦一进门,便是个大躬几乎要折到地上去,擡起脸时,那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堆起十二分的谄笑:「大人金安!卑职的斗胆问一句,咱们……何时启程回清河呐?」 大官人斜倚在榻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盖儿,似笑非笑地睨着他:「怪哉!你不是常年在这扬州府地界上快活,怎地倒比我这清河正主儿还急着回去?」 刘正彦腰弯得更低了,脸上挤出苦相:「大人,您是不知,这扬州城……尽是些摇头晃脑的酸丁腐儒,还有那起子阴阳怪气的没卵子货晃来荡去,忒也无趣!憋屈得紧!」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却愈发和煦,仿佛不经意般提起:「哦?无趣?我怎地听闻,那夜摩尼教里也有几个识相降了的,倒叫你……手起刀落,图了个痛快?」 这话一出,刘正彦脸上谄笑瞬间僵住,猛地扭头瞪向一旁肃立的王禀,眼中怒火几乎要喷出来,声音也拔高了八度:「王将军!这等芝麻绿豆、不值一提的腌膀小事,你也巴巴地禀报给大人知晓?!」王禀眉头微蹙,嘴唇动了动,尚未及开口,他身旁侍立的儿子王荀已挺身上前半步,按着腰间佩刀,朗声喝道: 「刘将军休要寻我父亲!此事是末将禀於大官人的!家父常训诫末将:军中行事,无论巨细,皆须磊落分明!此等擅杀降俘之事,万一被哪个不长眼的御史言官窥见,捕风捉影,参大人一个「御下不严,纵容部曲滥杀』的罪名,这泼天的干系,谁担待得起?!」 刘正彦被王荀这一番义正辞严、句句钉在要害上的话噎得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那点怒气登时泄了个乾净。 他慌忙收回目光,转向大官人,脸上重新堆起认错讨饶的神情,躬身道:「是……是卑职思虑不周,一时莽撞了!卑职知错,甘……甘愿领受大官人军法处置!」 就在这「军法处置」四个字刚从他嘴里滚出来的当口,外头廊下陡然传来一个拖着长腔官威的声音:「军法?哼哼……刘正彦,你这厮怕是要先随本官去领了州衙那三十记水火无情的大棍子,再来谈甚麽军法不军法!」 大官人擡眼便见那扬州府吕颐浩吕知州,满面堆着春风,脚步轻快地踱了进来。 大官人嘴角一扯笑道:「吕大人如此动怒,莫非……又是这夯货在外头惹了什麽皮肉官司?」吕颐浩脸上那春风立时收了几分,换上一副又是无奈的神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气:「倒也不能全怪他刘正彦!说来也是赶巧,一帮子吃饱了撑的酸丁书生,在木兰院古塔踏青赏春,席间竟嚼起大人您的舌根子来,编排些有的没的闲话。偏生叫这刘莽夫撞个正着!」 「这厮也是个没轻重的,二话不说,上去便是一顿拳脚讲理,直打得那几位斯文才子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如今可好,挨打的那几家,族中有头有脸的族老们,正齐齐坐在我州衙大堂上哭诉,口口声声要本官严惩凶徒,以正视听呢!」 他说着,眼风似不经意地扫过一旁侍立的刘正彦,刘正彦脖子一缩,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吕颐浩话锋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官场惯熟的圆融笑意,对着大官人拱手道:「不过嘛,这桩糟心事,本官自会设法周旋。眼下倒有一桩要紧事:今夜,江南地面上有头有脸的几位士绅大族,特在瘦西湖畔的「不系舟』画舫上备下了一席上等的「春江宴』,专为宴请大人您,一则是略尽地主之谊,二则……嗬嗬,想必也是存了份心意。」 他顿了顿,问道:「还有一事,不知大人……何时启程北归?本官也好早做安排,为大人饯行。」「就这几日!」大官人问道:「那艘万石官船,可曾掉头回来了?」 吕颐浩点头:「回来了,回来了!据漕司那边报,约莫三日後便可稳稳停靠在扬州码头。」大官人「唔」了一声,手指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那便定在三日後启程吧。」 「如此甚好!」吕颐浩一拍手,脸上笑意更浓,「那今晚这「不系舟』之宴,权当是本官与诸位士林族老为大人提前饯行了!还请大人务必赏光!」 大官人闻言笑道:「吕大人,若是单为你这杯饯行酒,我便是喝上三坛也使得!只是嘛……那群酸丁腐儒,我是真真懒得应付!」 吕颐浩一听,急忙肃容低声道:「大人!这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门阀,才是我大宋真正的基石,於朝廷上下,盘根错节,根深蒂固,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他们肯放下身段,主动设宴示好,这分明是存了江南士族与大人您缓和关系的心思。这趟应酬,於情於理,於公於私,都是推脱不得的!非但如此,这次大人倘若回去後面圣,立於朝堂之上,更少不了和京城那群清流们应酬,还望大人以大局为重!」 大官人笑道:「吕大人如此苦口婆心,我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识擡举了。行吧,就依你,定在今晚。」接着沉下脸,将刘正彦不轻不重地申饬了几句,无非是行事过於孟浪、不知权衡利害、徒惹口舌是非之类的话,直说得刘正彦垂手侍立,喏喏连声,额角渗出细汗。这才略一挥手,客客气气地将那满腹心事的吕知州送出了门。 厅堂里复归清静,大官人兴致颇高,便欲拉着王禀,要他将那夜剿灭摩尼教的细枝末节再细细推演一番。 王禀抱拳躬身,那张惯常刻板方正的军汉脸上难得露出些温和笑意,道:「大人垂询,卑职敢不尽心?能追随大人左右,共谋大事,实乃卑职之幸,心中亦是激荡感佩!只是……」 他话锋一转,透着几分实在的关切,「大人贵体初愈,精神方回,弦绷得太紧,也需松泛些才是。这扬州城乃天下一等一的富贵风流去处,大人何不趁此良机,出去散散筋骨,也领略一番这淮左名都的绝代风华?」 一旁的刘正彦见缝插针,赶忙堆起笑脸凑趣:「正是正是!大人,卑职愿为前导!保管让大人看尽这「扬一益二』的泼天富贵、无边春色!比那汴梁城也不遑多让!」 大官人目光扫过二人,尚未置可否,却留意到一直侍立在锦墩旁、正用一双纤手不轻不重替他揉捏着腿的楚云,樱唇微动,似有言语,一双水杏眸子里藏着几分怯意与期盼。 大官人瞧在眼里,唇角微扬,温言道:「看你欲言又止,可是有什麽心事?老爷我早说过,在我跟前,不必如此拘谨,只要不是正经官面场合,有话但讲无妨。」 楚云得了这话,才敢擡起臻首,细声细气地道:「回老爷的话……婢子想着,过两日便要随老爷北归清河了……心里……心里惦念着扬州居养院里认得的几个苦命孩儿……想……想再去瞧上一眼,送些点心果子……」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恳求。 大官人闻言,微微颔首,脸上并无不悦,反而显出几分兴趣:「哦?居养院?蔡公推行的这惠养穷民之举?倒是早有耳闻。也罢,老爷我也正想去瞧瞧,这德政,在扬州是个什麽光景。」 王禀忙道:「大人,不如让犬子王荀与刘小将军贴身护卫?」 大官人点点头:「也不必兴师动众。就你们二人,再叫上一两个伶俐可靠、口风严紧的心腹小厮跟着便是。都换上寻常富户员外的便服,莫要惊扰了市面。」 众人齐声应诺:「是!」 一行人换了便装出了府邸角门,大官人这才算真真切切地见识了这「淮左名都,竹西佳处」的泼天富贵甫一踏入市廛,一股混杂着脂粉香、酒肉气、汗味、香料乃至河鲜腥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喧嚣声浪直灌入耳。 眼前的长街,石板铺就,被千万双脚底板磨得油光水亮,两侧商铺栉比鳞次,飞檐斗拱,朱漆描金,幌子招牌争奇斗艳,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完全不亚於京城多少。 最打眼的自然是那些盐商巨贾的铺面,门脸开阔,气派非凡。 橱窗里陈列着从南海来的龙眼大的珍珠,整块的羊脂美玉雕成瑞兽,苏杭上等的绸缎,颜色鲜亮得晃眼。 闽广蔗糖,海外香料,犀角象牙,更有来自高丽、倭国的精巧漆器、螺钿镶嵌。 运河血脉,舶航千里,漕船商船,客舟画舫,往来如织,首尾相接。 沿河两岸,茶酒林立,士子文人,凭栏远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更有那挂着「清音」、「小唱」招牌的精致小楼,隐约可见纱窗後曼妙的身影,琵琶叮咚,吴侬软语,唱腔缠绵。 拐入另一条街,景象又变,都是蕃坊异域,里头琉璃剔透,香料堆积,胡姬卖酒,薄纱身姿,异域风情街巷深处,百工云集,银器金器,锻造磨房,叮当作响。 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时鲜瓜果、盐水鹅、豆腐脑、蛤蟆酥,声音抑扬顿挫。 大官人缓步而行,将这天下第一等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他虽见惯了清河的富庶,也不得不暗自惊叹扬州的豪奢与活力。 自从他见识了京城的繁华,再看这扬州的巨奢,怎麽也想不明白,如何就一夜之间变了天!王荀与刘正彦紧随前後,警惕地扫视着人群。 扈三娘和楚云一左一右,玳安四处张望看到什麽热闹的便提醒大官人。 一行人慢慢走过主路。 巷道渐深,两旁屋舍也显得简朴甚至有些破旧。 行人也稀疏起来,多是些衣着褴褛的苦力、挎着菜篮的老妪。 不多时,一座略显高大却透着几分寒酸气的院落出现在眼前。门楣上挂着一块半新不旧的匾额,上书三个端正楷字:「居养院」。 院墙斑驳,墙角生着青苔。 门口倒还齐整,有两个穿着公人服色的差役懒洋洋地守着,见大官人一行人衣着光鲜、气度不凡地走来,立刻收敛了懒散,站直了些。 刘正彦紧走几步,对那差役低声说了几句什麽,差役脸上显出几分恭敬,忙不迭地躬身让开。大官人当先迈步走了进去。院内格局倒是整齐,几排灰瓦房舍,中间一片空地,算是孩童们活动之处。此刻,正有数十个年龄不一、衣衫虽旧却还算整洁的孩子在几个穿着青布衣衫的妇人照看下,或蹲在地上玩耍石子,或三三两两低声说话。 孩子们身形瘦弱,却也健康,眼神怯生生的,见到生人进来,尤其是一身富贵气的大官人,都显得有些拘谨不安,纷纷停下动作,好奇又带着畏惧地望过来。 与刚才街市上那泼天的富贵繁华相比,这里仿佛是另一个世界,安静,清冷,却也努力维持着体面。楚云和扈三娘毕竞女子,见到孩子们虽然未曾受苦,可想到他们身世和无辜的大眼睛,眼圈瞬间红了,两女带来的小包袱里,装着特意买来的点心果子。 大官人默默看着眼前景象,脸上惯常的玩世不恭收敛了几分,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麽。楚云的目光急切地在那些怯生生望过来的孩子中搜寻,很快,她眼睛一亮,快步走向一个角落,那里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孩子正围着一个面容愁苦的老妇人。 「张婆婆!」楚云轻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那老妇人擡头,浑浊的眼睛认出楚云,脸上挤出一点乾涩的笑容:「哎哟,是楚姑娘!您……您又来看这些娃娃了?」她局促地搓着粗糙的手,目光敬畏地扫过衣着光鲜的大官人等人。 楚云蹲下身,从带来的包袱里拿出油纸包好的几样精巧点心和果子,分发给围上来的孩子们。孩子们的眼睛瞬间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地咬着,脸上露出难得的满足。 大官人负手而立,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目光扫过这些面黄肌瘦、穿着虽旧但还算完整乾净的孩子,又看了看四周虽显破旧却收拾得还算齐整的房舍,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楚云安抚了孩子们几句,起身走到大官人身边,低声道:「老爷请看,这便是居养院收容的孩子们了。按朝廷居养令,这里收容的,多是像他们这样失去父母、无人抚养的孤儿,年纪都在十五岁以下。」她顿了顿,指向另一边几个稍大些、身体明显更瘦弱的孩子,「也有少数是家里实在贫乏得揭不开锅,父母无力抚养,送来求条活路的贫乏小儿。」 「哦?」大官人点点头问道,「那他们在此,每日如何过活?朝廷给多少嚼谷?」 刘正彦和王荀显然不了解这些,两人呐呐说不出话,求助的望向楚云。 楚云显然对此非常了解,流利地回道:「回老爷,按朝廷定例,居养人每日给米豆一升,钱十文。有些宽裕些的州县,能给到二十文。像这些无父无母的孤儿,除了口粮钱,院里还会按季发放衣物、被褥,冬有棉夏有单,虽不华美,倒也能御寒蔽体。」她指了指孩子们身上虽然打补丁但厚薄适宜的衣裳。这时,旁边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怯生生插嘴道:「姐姐,前日王妈妈还给我们每人发了两文钱零花呢!」楚云摸了摸他的头,对大官人解释道:「这也是朝廷恩典,有时会给孤儿们些零用,让他们也能买点小玩意儿。」 大官人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只是淡淡问道:「十文钱?够买什麽?一个肉包子怕也要三五文吧。」楚云微微低头:「老爷明监,十文钱确只够买些最粗劣的点心或菜蔬。好在院里统一开伙,米豆是够的,再配上些咸菜、时蔬,还能吃上些肉食,比流落街头和许多贫困人家要强的多了。」 扈三娘在一旁听着,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环境,忽然指着靠里一间屋子门口,一个抱着褓、面带愁容的妇人问道:「楚姑娘,那妇人怀中婴儿也是孤儿?如此幼小,如何喂养?」 楚云顺着望去,脸上显出怜悯:「那孩子……唉,是前些日子被人放在院门口的弃婴。幸好蔡公相还推行了胎养令,对实在养不起孩子的人家有些补贴,就是怕出现弃婴。可惜……还是防不住多少。」「院里自有规矩,对於这等嗷嗷待哺的婴儿,官府会出钱雇佣乳母来喂养。」她指了指那妇人,「那位便是院里雇的张嫂。若实在寻不到乳母,或者孩子大些了,官府有时也会将孤儿寄养在愿意接收的良善百姓家中,按月给予补贴。」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落在院子里几个穿着青色短褂、正在劈柴或打扫的男子身上:「这些人便是照料他们的?」 「是的老爷,」楚云答道,「按制,居养院设有专职人员,有些是官府派的兵士,有些是雇佣的可靠之人,负责孩子们的日常起居、洒扫、看护。那边那位老者,」 她指了指一个正在给一个咳嗽孩子拍背的、穿着乾净布衣的老者,「便是常驻的医士,朝廷要求定期巡诊,若有重病,还可送到专门的「安济坊』去医治。」 刘正彦在一旁听得有些不耐烦,插嘴道:「听起来倒像个衙门,规矩不少。这许多张嘴,钱粮从哪里来?莫不是刮的地皮?」 楚云忙道:「刘将军慎言。居养院、安济坊的经费,主要来自朝廷拨付的「常平仓』钱物。」她见大官人听得认真,便继续解释: 「蔡公相当政後,下了严令,要求每个州县都必须设立居养院,并将孤儿待遇提高,冬衣夏衫、零花钱都写入条文。更将此事纳入地方官员的考课,办得好的,是有机会升迁的。所以各州县都不敢怠慢,像咱们扬州这等富庶之地,更是要做出表率。听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厨房、澡堂一应俱全,修建得相当体面。」 说到这里,楚云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声音低了些:「只是……这体面二字,落到实处的深浅,就……就因地、因时、因人而异了。」她意有所指地看了看这院落。 大官人一直静静听着,此时忽然看向楚云:「你一个女儿家,又是……又是舫中清客,对这些朝廷典章制度、钱粮开支,怎地如此清楚?倒像是户部的小吏了。」 楚云闻言,脸颊飞起一抹淡淡的红晕,微微垂下眼帘,声音轻柔却坦然:「回老爷的话。奴家……奴家平日里迎来送往,接触的多是些士林学子、读书人。他们聚在一起,十有八九要论政议政,臧否人物,评点朝纲。」 「蔡公相的这些新政,推行天下,自然是他们议论的焦点。奴家虽身份卑微,却也……却也想着不能只做个睁眼的瞎子、无耳的聋子。故而他们高谈阔论时,奴家便在一旁留心听着,私下里也……也偷偷寻些邸报、文书来看,默默记下。不然……不然与他们一处,除了些风月词曲,竟是无话可说,岂不惹人笑话?」大官人看着楚云那张绝色俏丽的脸庞上流露出与平日里不同的聪慧,点了点头,心道难怪这位才貌双绝的楚大家,能在这扬州风月场中独树一帜,引得那帮眼高於顶的酸丁才子们趋之若鹜! 虽说在有些方面傻的近乎蠢,可自有她独特之处。 大官人问道:「蔡公的这些行策,士子们如何评价?」 楚云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朱唇轻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老爷明监,奴家虽知这些规矩,可……可平日里听那些士林学子们议论,对此新政,却是……批判甚烈,多称之为「劣政』呢。」 「哦?」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皱,显出一丝真正的诧异,「他们如何说?」楚云便将她平日里从那些高谈阔论的士子口中听来的尖锐批判,细细道来: 「回老爷,那些学子们议论,主要集中在几处。其一,便是地方官吏执行太过,失了分寸。」「他们说,蔡相公把这些算入了政绩,那些州县官为了讨好上峰,博取政绩,把这居养院办得比官宦人家的宅邸还讲究。」 「这般花费无度,靡费公帑,钱粮从何而来?最後还不是层层加码,率敛於民,向老百姓强行摊派?结果是割富人之肉,补穷人之疮!被收养的穷苦人固然得了些好处,可那些有恒产、纳赋税的富者却被搅扰得鸡犬不宁,怨声载道。富人们才是地方上的税收来源,为了博一个「仁政』的虚名,反倒坏了地方上原本尚可的经济秩序,岂不是本末倒置?」 大官人听着,眼神闪烁,微微颔首,示意楚云继续说下去。 「其二,是说这居养院失了教养的本意。」楚云继续道,「学子们痛心疾首,说有些地方的居养院,屋宇雄壮,食物精洁,甚至配有专门的人伺候,把那些孤儿养得如同少爷小姐一般。他们担忧,长此以往,被救助者非但不会感恩奋发,反而会养成懒惰依赖、好逸恶劳的习性。」 楚云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谨慎:「其三……他们议论说,蔡公相如此大力推行居养院、安济坊,表面上是替官家行仁政、收民心,可实际上……实际上是藉此机会,将朝廷的钱粮恩惠,通过地方官吏之手层层施放,是在收买人心、培植私人势力,以巩固其权位。这仁政背後,藏着的……是结党营私的算计。」 「其四,也是那些守旧的士族大夫抨击最力的,是说蔡公相此举违制,坏了祖宗家法!他们说,常平仓的钱物,那是太祖太宗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备荒赈灾的救命钱、压舱石,有着极严的动用程序和限制。」「如今蔡公相却把这笔钱大规模、无节制地挪作居养院、安济坊的日常开销,这是「移缓就急,挖肉补疮』!万一哪天遇上大灾大荒,国库空虚,无钱无粮可用,又要从天下百姓士族身上徵收,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祸及天下的大难!」 楚云一口气说完这些尖锐的批判,微微喘息,额角也渗出了细汗。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官人的脸色。院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那病婴断续的微弱啼哭,以及乳母张嫂压抑的啜泣,在这片凝重的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大官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刘正彦听了楚云转述那些文绉绉的批判,忍不住大喇喇地插嘴道: 「扯那些淡有甚用?依卑职看,根子还在钱上,这天下事说穿了不就是和咱们打仗一样,咱们是功太少不够分,他们那些读书人是钱太少不够分!」 「蔡相公是好心,可架不住底下人糟践!再者说了,他把盐茶专卖这些士大夫们搂钱的肥美营生一股脑儿全收归了朝廷,这国库看着是鼓了,可架不住官家修道观、起艮岳、赏赐无度的花销!那金山银海淌水似的出去,勉强够填窟窿罢了!官家那手指缝里若肯紧一紧,漏下些,莫说养几个孤儿,就是再多些,也不至於弄出这许多是非来!」 他嗓门洪亮,在这清冷的院子里更显突兀。 「噤声!」王荀脸色一沉,立刻低喝,警惕的目光如扫过四周,尤其是门口那两个竖着耳朵的差役,「这等大逆不道的话也敢浑说?仔细你的脑袋,害了自己便罢,莫要害了大人!」 他深知刘正彦是个浑人,但这话若传出去,牵连甚广。 大官人脸上没什麽表情,淡淡道:「罢了,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这走吧,莫误了吕大人的宴席。」说罢,当先转身,袍袖一拂,头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楚云连忙跟上,心中五味杂陈。 一行人离了这清寒之地,重新汇入扬州的锦绣红尘。 运河之上,灯火辉煌,「不系舟」画舫宛如水上仙宫,丝竹管弦之声随风飘来,与方才居养院的清净判若云泥。 舱内早已是暖香袭人,珍馐罗列。以吕大人为首的一众扬州士绅名流、文人士子,见大官人驾临,立刻堆起满面春风,如众星捧月般迎了上来,谀词潮涌: 「哎呀呀,西门大人驾临,蓬荜生辉啊!」 「大人神威,一举荡平贼寇,救我扬州百姓於水火,真乃再生父母!」「若非大人,我等焉有今日在此欢宴之乐?请受我等一拜!」「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扬州万民感念大官人恩德!」 歌功颂德之声不绝於耳,将大官人捧得如同救世的神只。 大官人面上挂着惯浅笑,拱手还礼,目光却在人群中逡巡。忽地,他眼神在莫状元脸上定了一定,看着他那张肿痕未消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尤其是那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的牙齿,不由得微微一怔。楚云何等乖觉,立刻察觉,微微侧身,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轻柔声音低语道:「老爷,那是用上好的象牙磨了,里头掏空,再用极细的银丝绑缚在旁边的牙齿上安上去的假牙。不凑近细看,倒也瞧不出大破绽来。」 大官人这才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此刻的莫状元,脸上青紫淤痕犹在,一笑便牵扯得生疼。更要命的是臀股间的伤口,这几日大解简直是上刑,痛得他死去活来,将养了几日也未曾大好。 此刻他只能夹着屁股,迈着细碎别扭的步子,既不敢大步流星,更不敢实打实地落座,整个人如同踩在针尖上一般,姿态甚是滑稽可笑。 更让他心头如毒蛇噬咬的是,他那朝思暮想、奉若仙子的心上人楚云,此刻竟半依半偎在大官人身侧,眉眼低垂,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他恨得几乎将一口新镶的象牙牙咬碎,那银丝勒着牙龈,又痛又恨,面上却还要强挤出恭敬的笑容。 一番虚伪的寒暄客套之後,莫状元觑了个空档,端着一杯满溢的美酒,夹着腿,挪到大官人面前。他强忍着臀股间的剧痛和心中的妒火,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刻意的谦卑和悔恨: 「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特来向大官人请罪!那日元宵佳节,下官有眼不识泰山,言语无状,冲撞了贵人!全赖天章海量汪涵,不与我等计较,更在危难之际仗义出手,保全扬州!下官每每思及,惶恐无地!此一杯水酒,聊表寸心,万望大官人恕罪!」说罢,一仰脖,将杯中酒干了,姿态做得十足。大官人端坐不动,手中把玩着酒杯,脸上挂着那似笑非笑的神情,只淡淡「唔」了一声,并不举杯,心知肚明这厮如此做作赔罪,後头必有文章,便好整以暇地等着。 果然,莫状元放下空杯,话锋一转,脸上堆起更加热切、甚至带着一丝挑衅的笑容,朗声道:「大官人!那日元宵盛景,大官人身负皇命,公事在身,未能留下墨宝,实乃我扬州文坛一大憾事!今日天朗气清,群贤毕至,又有楚大家这等妙人相伴,更兼大官人乃是官家钦点的文身,文采风流,必是深藏不露!如此良辰美景,岂可无诗?晚生斗胆,恳请大官人即席挥毫,赐下佳作,一则酬谢天地,二则慰我扬州士子渴慕之心,三则……也为这平贼庆功之宴,不负官家钦点大人这天章阁待制,再添一段文坛佳话啊!」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最後一句更是阴险,把大官人逼在「钦点天章阁待制』上,隐约意思,你配不上这清贵文身。 话音一落,船舱内瞬间安静了几分。方才还喧闹着歌功颂德的众多文人,此刻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都微妙地僵了一下,随即纷纷换上幸灾乐祸的复杂神色。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脸上,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声的、等着看热闹的兴奋气息。谁不知道西门天章大人乃是「商贾出身』「凭武贵起』,这「钦点文身』之誉,不过是官家恩宠的象徵,与诗词歌赋何干? 莫状元此举,分明是要当众揭他的短,看他出丑! 第400章 屠妇十日,力压文脉数百年 莫状元那番恳请赐诗的话一出,舱内顿时劈啪作响,众士林学子脸上那层谄媚的油彩下,看好戏的促狭劲儿几乎要绷不住地溢出来。 谁不知这位西门大官人是个武贵?那文身是官家恩宠刺下的金印,可不是锦绣文章堆出来的!这分明是莫文焕要当众给这位新贵难堪! 楚云依在大官人身侧,眼见自家老爷被架在火上烤,又瞥见莫俦眼中那掩饰不住的怨毒和得意,心头一紧,当下也顾不得许多,柳眉微蹙,上前半步,那声音依旧柔媚: 「莫状元此言差矣!我家老爷以平叛军功彪炳,蒙官家天恩亲赐「文身』,钦点南下督理林大人猝死大案,又血战摩尼教挽扬州炬火於白地!整日里操劳的是军国重务,维系的是江南命脉,案牍劳形,宵衣吁食,哪有那闲情逸致去钻研什麽诗词小道?状元公饱读诗书,当知经国济世方为大道,何必以此等雕虫小技强人所难?」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脆,句句在理,直接把诗词定性为小道,把大官人擡到了军国重务的高度。莫俦被楚云这一顿抢白,脸上那强挤的笑容僵住了,心头那股火腾地又窜起三丈高! 他死死盯着楚云那张曾令他魂牵梦萦的精致脸蛋,以前维护自己,而此刻却为他人巧言辩护,只觉得一股酸涩妒恨直冲脑门,肚里恶狠狠地骂道: 「果然常言道:「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这贱人!枉我平日视若珍宝,金银珠玉流水价地填赠她!这才几日?见我被打得如猪头一般,臀上开花,痛彻心扉,竟连半分疼惜怜悯都无!反倒这般急切地维护她那新靠山的脸面!真真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朝变了心肠,比那砒霜还毒三分!」 他新镶的象牙牙咬得咯吱作响,那银丝勒着牙龈,痛得钻心,更添了十分恨意。 心中恨极,莫俦面上却硬是挤出一个更大的笑容,仿佛没听见楚云的讥讽,反而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哎呀呀!楚大家此言,未免太小看西门天章大人了!」 他环视众人,朗声道,「诸位!大人那一阙「鹊桥仙·相思已是不曾闲』,还有那「浣溪沙·只道当时是寻常』,如今早已传遍扬州,脍炙人口!青楼楚馆,勾栏瓦舍,哪个姐儿不会哼唱几句?便是街头的贩夫走卒,茶坊的说书先生,也都在传唱!」 「大家都说,这是情深似海,字字珠玑,风流蕴藉,直追东坡少游啊!大人如此惊才绝艳,文采斐然,堪称我辈楷模!值此元宵佳节,又是庆功盛宴,天时地利人和俱备,怎麽能少了大人您的传世华章呢?这岂不是要让扬州文坛抱憾百年?莫非.」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声音拔高了几分,「莫非,那两首妙词...竞非大人亲笔所填?」他这通马屁拍得震天响,最後一句更毒辣十倍!你不是不会写吗?你不是推脱小道吗?可你写的词已经满大街传唱了!众目睽睽之下,你写是不写?写了,当场露馅!不写,坐实了欺世盗名! 「放你娘的狗臭屁!」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 刘正彦这浑人早就按捺不住了,此刻见这酸丁如此阴险地挤兑自家大人,哪里还忍得住? 他一步跨出,手指差点戳到莫俦鼻子上,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我家大人想写便写,不想写便不写!你算个什麽驴球马蛋玩意儿?也敢在这里聒噪逼宫?再敢放个酸屁,信不信爷爷我再赏你一鞭子,让你脘上那朵花儿开得再鲜艳些?」 这刘正彦出面胡搅蛮缠,着实让这些扬州士林学子有些难看,却又无可奈何! 他这莽夫,仗着父亲刘法的赫赫威名,自己又是个天不怕地不怕、浑不吝的性子,平日里最烦这些唧即歪歪的读书人,又根本不怕这些扬州读书人平日里对他的阴阳讥讽,向来毫无顾忌,十足十的厚皮太岁!「不得无礼!」可似乎这西门天章并不需要台阶下,他终於开口,脸上那丝玩味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浓了些。 刘正彦天闻言立刻硬生生把後面更难听的话咽了回去,梗着脖子瓮声瓮气地应了声:「是!」退後两步,但那铜铃般的牛眼依旧恶狠狠地瞪着莫俦等人,仿佛随时要扑上去咬人。 大官人这才慢悠悠地端起酒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扫过舱内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後落在脸色阵红阵白、臀股间痛楚难当却又强自支撑的莫俦身上。 他缓缓开口道:「莫状元,诸位……本官,并非不愿填这上元词。」 他顿了顿,舱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想听听这位文身钦差如何圆场。 只见大官人放下酒杯,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诚恳的为难之色,叹了口气道:「唉……只是啊,本官怕……」 「怕什麽?」有人忍不住追问。 大官人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些自命清高的江南文脉脸上逡巡,最终缓缓吐出石破天惊的一句:「本官怕这「上元有景道不得,西门填词在上头』,本官怕这词一旦填了出来…扬州这文坛,往後数百年…「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怕你等这扬州千年文脉自此「奉吾天下先』,再无人敢提笔作词了!」什麽?? 此言一出,这还了得?! 上元有景道不得,西门填词在上头???这可是李谪仙的腔调!他西门天章算个什麽东西?也配自比青莲居士?! 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这可是杜工部的原句! 好你一个西门天章,竟然自比李杜!去压盛唐李杜双峰!要踩扁唐朝数百年的文华锦绣不成?还什麽扬州千年文脉一一自此「奉吾天下先』,无人敢再提笔作词了? 竖子狂悖!! 好大的口气!!!! 我不曾听错吧? 舱内瞬间炸开了锅! 在座的哪一个不是自诩风流的士林翘楚? 家中祖上、亲朋故旧,哪个没出过几个进士举人、词坛大家?就算自己才学平平,那点文人的傲骨和群体的自尊心却是最碰不得的! 大官人这几句狂言,简直是用沾了屎尿的靴子底,狠狠踹在众人祖宗的牌位上!又当众撒了一泡臊气冲天的热尿! 嚣张!跋扈!目中无人到了极点! 那号称「词中老杜格律圭臬」的周邦彦,以及以「豪放不羁」闻名的贺铸,这两位在词坛地位崇高的老前辈,饶是城府深沉,此刻也忍不住眉头紧锁,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愠怒! 这位西门天章,说话也太嚣张跋扈、不知天高地厚了!简直视满座文华如无物! 莫俦夹着烂靛,强忍臀股间钻心的痛楚和牙龈被银丝勒紧的酸胀,心头却乐开了花! 他肚里狂笑:「好!好!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西门天章!不怕你谦虚推脱,就怕你不狂妄!你狂得越没边,摔得就越惨!」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西门天章憋出个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在满船文豪面前丢尽颜面,连带着那文身都成了笑话的场景。 到那时,江南文脉同仇敌忤,又有周邦彦、贺铸这两位词坛泰斗坐镇,就算你大官人真能谄出几句勉强入耳的,也必然被批得体无完肤! 六分才情也只给你打三分! 这脸,他西门天章是丢定了!自己这口恶气,也算借着众士林之手出了! 吕颐浩坐在主位旁边,听得是心惊肉跳,连连摇头,心中暗骂:「年轻!太年轻气盛了!这西门天章,竟敢如此藐视江南文脉!这不是自取其辱吗?若真当众出丑,连带我这做东的也面上无光,更恐他从此被天下士族大夫耻笑,自觉於文臣前…前路尽断,岂不可惜?」 想到此处,吕颐浩眼看局面要崩,连忙清咳一声,准备起身打个圆场,好歹把这篇揭过去,莫要闹得太僵。 岂料他刚欠起半个屁股,就见大官人已然长身而起! 那身形挺拔,带着一股脾睨之气。他看也不看满船愤怒的文士,只微微侧首,对身边俏立的楚云吩咐道「楚云,拿笔墨来!要上好的澄心堂纸,紫毫笔,否则可配不上老爷填的词!」 楚云正自忧心如焚,生怕老爷下不来台,忽闻此令,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 她虽不知老爷有何倚仗,但见他如此笃定,心中巨石落地,脆生生应道:「哎!奴家这就去!」那声音里透着欢喜与信赖,扭身便去张罗。 大官人吩咐完楚云,目光一转,竞落在了身後侍立一身劲装勾勒得身段儿凹凸有致,既英姿飒爽又娇媚无比的扈三娘身上。 他脸上露出玩味笑容,问道:「三娘,笔下何如?」 扈三娘正全神戒备,防着哪个不开眼的冲撞老爷,冷不防被点名,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虽是绿林出身,刀马娴熟,杀人如剪草,马战和步战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当今世道连武人都被这群读书人鄙视,更何况她这种绿林人士,於这群人来说,便连脚底下的泥巴都不如。 但此刻被满船自诩风雅的江南文脉用审视、好奇、甚至隐含鄙夷的目光盯着,如同被架在火上烤。她只觉得手脚都没处放,一股根植於草莽的自惭形秽猛地涌上心头。 这位战场上叱吒风云的女中豪杰,此刻竟像个初出闺阁的小娘子,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声音细若蚊呐,带着窘迫: 「老……老爷……奴家……奴家字……字还算工整……可……可是……」她鼓起勇气擡头,眼神里满是坦诚的惶恐,「奴家於这诗词歌赋……实在是一窍不通!」 大官人闻言,非但不以为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爽朗,他伸手,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轻轻拍了拍扈三娘娇媚的脸蛋,朗声道: 「那又打什麽紧?」 他目光扫过扈三娘因紧张和羞涩而越发妩媚的脸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狂放,响彻画舫「这些日子,你为老爷我挡箭矢,劈刀枪,护的是老爷的性命,保的是老爷的体面!今日,老爷我就借这上元佳节,庆功盛宴,让你扈三娘的名字,堂堂正正,留在这江南文脉之上!千年不朽!万世流芳!」此言一出,不啻於平地再起惊雷! 那些自命风流的读书人,眼珠子早就黏在扈三娘那身段脸蛋上了。 楚云大家这等江南名妓,几年还能出一个,可扈三娘这般既英气飒爽又暗藏媚骨的绝色尤物,哪里去找?这窈窕反差身材更是恍若珍宝! 大官人这一句话,却像一把粗盐狠狠撒进众人心头的龌龊念头里,将那点怜惜钦慕瞬间腌成了又酸又臭的妒恨与羞愤! 「奉吾天下先」的狂言犹在耳畔,这又扬言要让一个不通文墨的绿林女扈从的名字「千年不朽」於江南文坛! 这已不是嚣张,简直是跋扈到了极点,视满船文华如粪土!视千年文脉如儿戏! 「岂有此理!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狂妄!狂妄得没边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把圣贤文章踩在泥里!」 「武夫!粗胚!不知廉耻!」 席间一片譁然! 那些涵养功夫稍差的年轻士子,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拍案而起!这西门天章,是把他们这些寒窗苦读、皓首穷经的读书人当成了什麽?竞让一个武婢来玷污文墨?! 就在这怒潮即将爆发的当口,只见那周邦彦霍然起身! 他脸色铁青,白发白须微颤,显然怒极,对着大官人的方向,深深一揖,咬牙冷声道: 「西门大人!老朽周邦彦,今日就洗目净耳,恭候大人「不朽』之词,与这位扈……扈女侠流芳之墨!」 他话音未落,旁边那位贺铸也猛地站起,他性子更烈,直接抱拳,声如洪钟怒气涛涛:「贺方回在此!倒要看看大人如何让我等搁笔兴叹,又如何让一个名字「千年不朽』!请!」 紧接着,一位拄着鸠杖、白发萧然的老者也在家人搀扶下巍巍站起,乃是扬州诗书传家的叶氏族老叶承他颤巍巍地道:「老朽叶承宗,虚度八十有三,历经仁宗、神宗、哲宗、今上四朝,见过苏子瞻泼墨、黄鲁直吟哦、秦少游挥毫!自问也算开了几分眼!今日倒要拚着这把老骨头,再开一次眼!看看是何等惊世之作,能自比李杜,压得我江南才俊数十年不敢提笔,奉阁下为天下先!!」 最後,坐在角落的李守中胞弟,李抱元,也嗬嗬一笑站起身来:「西门大人好气魄!我家两个不成器的女儿,李纹和李绮,正在楼上雅间,本就仰慕大人,」他擡手指了指画舫上层,「要一睹大人风采,聆听不朽之音啊!」 大官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李抱元所指,擡头往画舫上层望去 这一看,饶是他见惯风月,也不由得吓了一跳! 只见那画舫的二层、三层回廊之上,栏杆之畔,不知何时竟已是人头攒动,百花争艳! 有戴着薄纱面巾、只露出一双妙目的闺阁千金; 有隔着珠帘纱幕、影影绰绰的官宦女眷; 更有打扮得花枝招展、毫不避讳地凭栏张望的青楼名妓! 莺莺燕燕,脂香粉腻,挤挤挨挨,一双双或好奇、或崇拜、或审视、或等着看热闹的美目,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分明是整个扬州城的眼睛,都钉在了这「不系舟」上!等着看他西门天章,是平地起惊雷,还是……摔个粉身碎骨! 楚云已捧着文房四宝,俏生生立在一旁低声说道:「老爷...上元扬州文会可是江南第一文会,不光是士林学子,哪些名门大家的女眷也都在上头。」 扈三娘看着那满楼的目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看着大官人那挺拔如山的背影,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上心头,挺直了腰背。 大官人收回目光,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啤睨之色的平静。 他走到早已铺好澄心堂纸的案前,对扈三娘微微颔首:「楚云,研墨,三娘,你来执笔!!」立於案前,神色沉静如渊,那惯常的玩世不恭敛入深处,只余下深潭般的莫测。 他目光扫过窗外璀璨的灯河,缓缓开口: 「三娘子,记。」 扈三娘深吸一口气,笔尖悬於雪白的澄心堂纸上,屏息凝神。 《谒金门·元夕》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舱内顿时鸦雀无声,虽还未能细细嚼碎,一股大家风范扑面而来,压得扬州文脉莫不能开口!可词是好词,清丽婉约,写的是小儿女情态,上元踏青的相思。但……也就如此了!比之苏黄秦柳,差之远矣! 看来这西门天章,不过是虚张声势!紧绷的气氛为之一松。 莫俦脸色难看,这词一出,这西门天章虽不能胜,已然不败,可谁让他夸下海口嚣张跋扈,自比李杜,又让扬州文脉自此搁笔,奉他为天下先! 就这?一可差得太远! 莫状元强自笑出声:「上元盛宴,开口便是「人寂寞,小窗低语』?如此不合时宜的闺怨小调!天章大人未免太哀鸣了一些,比我等有余,可压不过周贺二位大家,更别说扬州数百年文脉。」 周邦彦捻须的手微顿,点头的同时,眼中失望。 贺铸则皱眉嫌其阴柔。 可还未等众人开口,大官人也未反驳,第二阙已然出现。 还有??? 众人纷纷面面相觑,本来想要攻击的也纷纷偃旗息鼓,继续屏气再听。 只见大官人语调陡然拔高: 《一剪梅·元宵》 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 满眼韶华,东君为主。 几处笙歌,几家砧杵。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莫负尊前,今宵良晤。 此词一出,众人脸色稍变。 开篇「春到人间人似玉,灯烧月下月如银」两句,对仗工稳,意象清丽,将上元夜人月交融之美写得颇有味道。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一句,更添一丝惆怅。 虽非惊世之作,但已是传颂绝句!这绝句一出!莫俦笑容僵死! 楼上惊呼四起! 这上阕娇柔婉约下阙忽然沧桑入骨,气象陡变! 方才嗤笑的士子收敛了笑容,周贺二人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细细品味,脸色大喜,相视对笑,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好一个可惜明年花更好!!好句配好酒,当浮一大白!!」 可还未曾等到众人反应过来,这西门天章声音又起,语调再变。 《鹧鸪天·元夕有所梦》 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 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 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 「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结句如泣血长叹,刻骨相思穿透时节! 女子本就心思敏感,楼上一众娇娘听了无不心神摇曳,珠泪暗垂。 李家儿女默默抽出手巾,扈三娘和楚云心头莫名一酸。 这等情绪变化,身为男人的江南文脉们却慢了不少,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 大官人声音再起,陡然沉雄悲慨,带着些许苍凉: 《永遇乐·落日熔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一词诵罢,画舫内已是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国雠家恨、身世飘零、人生易老,一层层剥开! 周邦彦面如死灰,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毕生钻研的「雅正」,在这沧桑面前,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贺铸魁梧的身躯竞微微晃了一晃! 叶承宗这经历了几朝得元老老泪纵横,泣不成声:「盛衰……盛衰……泣血锥心,呜呼哀哉!」满船文士,无论老少,皆面无人色。 这四阙词,从小情儿女到世事变幻,接着又从人间久别到山河巨变。 就在众人被词中的悲凉压得几乎窒息、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之时。 这西门天章,不过一介商贾之流! 闻其丹青之道,已令南宫先生(米芾)奉为师表,此已足称奇矣! 然……然何以於倚声填词一道,竟也惊才绝艳、独步词坛?!其作甫出,直令满座悚然,如闻天籁!此等造诣,大家天成! 众人心潮澎湃,可大官人没有一点悲悯,他向前一步,立於船舷阴影与舷窗灯火的交界处,望着远处扬州的灯火鞭炮处,声音陡然变得清越雄浑,下一句一 再起!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只此一句! 如同混沌初开,天地间骤然点亮,那瑰丽雄奇的意象,挟裹着万顷灯海、漫天星雨,以排山倒海之势轰然撞入每个人的脑海,摧散了适才的悲凉景象,把结局重新归於这上元佳节尾声的热闹喧嚣中!好词!! 周邦彦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大官人! 西门天章!!! 仅这一句,竞压得自己数首上元佳词擡不起头来,自此羞於见人!! 富贵风流!人间极乐! 声、光、色、香、舞! 五感盛宴,扑面而来! 席间年轻士子已忍不住浑身颤抖!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词句流淌,画卷铺展。 那大宋的繁华喧嚣,透过文字扑面而来! 贺铸张大了嘴,那豪放不羁的脸上只剩下呆滞的震撼! 他引以为傲的所谓豪气,在盛世狂欢面前,竟显得如此局促刻意!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丽人如云,暗香浮动。 楼上女眷们早已一个个屏住呼吸,眼神迷离,仿佛自己也置身於那衣香鬓影、笑语喧阗的灯海之中。李纹、李绮姐妹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指尖冰凉,心却跳得如同擂鼓!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烛火爆蕊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不但他们,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喉咙,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开合的唇齿之间那「众里寻他千百度……」七个字从大官人嘴里念立出来! 至此一词,已然封神! 前番的东风花树、星雨雕车、凤箫玉壶、笑语暗香……所有极致的繁华喧嚣都已臻化境,将上元盛景推到了前无古人的巅峰! 这「千百度」的追寻,更是将这情感的张力绷紧到了极致! 只差那最後一步,只差那画龙点睛的最後一笔! 可倘若最後一句……只是寻常的「得见欢颜」或「携手同归」…那也不过是才子佳人话本里用滥了的俗套! 恍若黄汤浊酒没有半点狗味! 纵使词句再工,意境再妙,终究落了下乘,成了这彻夜狂欢後一杯忍人叹息,毁了美景的残酒!倘若最後一句……是悲叹「斯人已逝」或「相思成灰」…… 那也不过是在前人残羹,虽能赚取眼泪,却终究是三鼓而衰,难见光明,偏了王道! 此时。 是生是死只在最後一句。 姐妹俩的手心全是冷汗,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她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口中跳出来! 整个画舫等着那决定干坤的最後几个字一 只见大官人毫无压力,淡淡吐出最後一句: 「………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轰!!! 看那满世界的喧腾!花灯千树晃得人眼晕,烟火如雨泼得天地亮堂,宝马雕车塞满了街巷,鱼龙灯影搅得人心里头乱纷纷! 再看那痴汉似的寻寻觅觅,人堆里钻了千百遭,可这泼天的热闹、熬人的痴心,一撞上那「灯火阑珊处」的孤伶伶一个背影! 登时天上地下,再无他人,甚至天地皆无,茫茫虚空至此一人! 绝句!万古流芳!! 「绝处逢生,铅华洗尽!」周贺两位大家喃喃自语:「自此之後,再无上元!!词道至此,已通神鬼!」大官人微微停顿,目光扫过全场。 舱内死寂得可怕,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楚云手中的墨锭悬在半空,一滴浓墨「啪嗒」滴落在砚池里,声音清晰得如同惊雷! 扈三娘的名字,已被她亲手,用虽显笨拙却无比庄重的笔迹,牢牢地写在了那五首惊世之作的落款处「扈三娘伺录」。 她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涌向了头顶,耳中嗡嗡作响,眼前只有自己老爷神只般的侧影!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最後一句,重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如同惊世禅偈!那繁华落尽後的孤高澄澈!那千帆过尽後的顿悟永恒! 叶承宗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大官人,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麽,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周邦彦如同被抽掉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噗通」一声,软软地瘫坐在椅子上,反覆念叨着几个破碎的音节:「……灯火……阑珊……灯火阑珊…」 却又紧接着闭上眼睛,满面笑容,忽然站起身来对着大官人深深一躬:「道…尽…矣…万古同寂,於苏黄秦柳後再闻道,虽死..无憾!」 他知道。 五词一出,上元词题,再难芳华,千秋万代,道尽途穷! 所有技巧、流派、传承,在这西门天章五词面前,皆成童粉! 贺铸那铁塔般的身躯剧烈地摇晃了几下,他看向西门天章的目光,不再是愤怒,不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眼神! 这岂止是压得江南数百年不敢上元动笔? 这是让整个大宋数百年,不!是让後世千秋万代,再无人敢轻易在上元节动笔填词啊! 他面容苦涩,也拜服躬下了身同行大礼:「苏黄秦柳後再闻道,虽死.贺亦无憾!」 叶承宗手中的鸠杖早已滑落在地,喃喃自语:「不敢鬼魂问李杜,但见此朝新文宗…老朽便是立刻死了又何憾?至幸乐哉!」 满船士子,无论先前如何倨傲,此刻皆如同泥塑木雕! 呆若木鸡者有之,浑身筛糠如疟疾者有之,更有不少人如同魔怔般,反覆低吟着「灯火阑珊处……灯火阑珊处……」,眼神迷离,仿佛灵魂已随着那词句,飘向了某个不可知的彼岸。 楼上那些奶奶、姑娘们,早把什麽礼数、矜持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个眼珠子瞪得溜圆,喉咙里发出猫儿叫春似的尖嚎,疯了似的往栏杆前头挤! 你推我揉,香汗淋漓,头上的珠花、金钗、玉簪子劈里啪啦掉了一地,也顾不上去捡! 只听得一片声的浪叫:「哎哟我的亲娘!这西门天章文魁老爷生的……好一副天神金刚般的胚子!」「瞧那身板!胳膊怕比奴家的腰还粗!」「天爷!快看…那鼓囊囊一大包!大丈夫!」 「死了死了!这般膘肥体壮本钱雄厚的汉子,奴家……奴家腿都软了!」 但见那珠帘後探出半个粉团儿似的身子,罗带半解,绣襦斜褪,竟是李绮这小娇娘不顾体统,将两团酥软抵在朱栏上,面纱一揭,露出的脸盘儿七分似李纨,偏生眉眼间凝着未破瓜的稚气,倒似李纨幼时的模样。 此刻她浑身乱颤,樱桃小口里喷着热气尖叫道:「大人,自此江南文脉,当奉大人为天下先!!」旁边李纹更是不堪,她容貌与李绮一般肖似李纨,偏身量更小,此刻她十指抠着栏杆喘吁吁接话:「但知有西门,不知有何人!大人说得对!说得太对了!!从今往後,扬州文坛,谁敢动笔??」楼上楼下,所有女子,无论身份贵贱,皆痴痴地望着那个立於灯火阑珊处的身影,又羡慕的望着扈三娘!乃至不过磨墨的楚云大家! 此扈三娘以武婢之身,竟成镇锁上元文脉之玉玺。 纵後世偶得妙句,或可寻着楚云这般才色双绝的名妓研墨,却何处再觅这等绝色身姿执笔?扈三娘已成文坛千古绝唱! 吕知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激动得发颤,带着无比的敬畏与庆幸:「西门天章!真乃文曲星临凡!天佑我大宋!天佑我扬州!此五首绝唱一出,我日...咳..我扬州必将名垂青史!今夜盛事,当浮一大白!来人!奏乐!上酒!为西门大人贺!为江南文坛幸甚贺!」 只见那满舫的士林学子,乌压压一片,竟如风吹麦浪般,在周贺二人身後齐齐躬下身去! 不管真心假意,腰都弯得深,头也低得沉,齐声道:「吾江南学子,今日得见真章!自此上元,当奉西门为天下先!」 不系舟外的丝竹之声未曾停歇,但此刻,画坊内所有的喧嚣,所有的灯火,所有的目光,都只为那一个身影而存在。 西门天章! 连同那五首石破天惊的上元词,以及那个被自家老爷强行推上「千年不朽」位置的扈三娘,注定将在这个夜晚,彻底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乃至整个大宋文坛的灵魂深处,再也无法磨灭。 至此,上元佳节,再填词者,皆需仰望今夜! 《宋史·文苑志·天章异闻录》宋历重和元年,上元末,扬州不系舟文会。 帝於微末先朝时,应江左文宗周邦彦、贺铸之请赴会。 时江南名士云集,无不欲辱之。 帝从容登台,令武贵妃三娘执笔,楚妃研墨。 初作《谒金门》【人寂寞】阙,举座震惊。 次诵【可惜明年花更好】句,满船悚然。 复吟【红莲夜】相思血泪,众女珠帘尽湿,芳心暗许。 及山河悲音【听人笑语】,邦彦伏地泣曰:【愿以残年侍奉先生!】 当是时,满舫已然死寂如墓。 帝,豪兴大发,气吞山河,忽指阑珊灯火处,声震银汉: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词句如天河倒泻,万灯皆黯,天底绝音! 至【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但见帝独立明暗之交,周身如有神光。邦彦呕血昏厥,贺铸屈膝跪地,叶承宗叩首流血,莫俦失禁癫狂。 举城仕女望阑珊处涕泣,皆呼:【词帝临凡!】 史臣曰: 自帝五阙出,上元词脉尽断。 终宋之世,大宋才子握管则见【星如雨】眩目,临笺则闻【灯火阑珊佳人】在侧。 此後帝破金元,又立新朝,至此为记三百十八年,天下文脉莫敢犯禁。 但逢元宵,天下只诵帝词,不知有周柳,遑论苏辛。 词帝之号,岂虚言哉? 呜呼!大宋文枢,实斩於扬州灯火阑珊处! 【扬州屠妇十日秘闻】新帝《天章幸录》补遗 帝自不系舟惊世後,本定三日後启程。 然无故竟滞留十又三日。 当是时: 有贩丝薛媪亲见,每日无论正阳高照或是月上柳梢时,十数顶青呢小轿钻入别院角门,轿帘缝里露出的金缕鞋尖,无论贵妇官妇。 待得几更,妇人方出,无不粉腮带赤,眼波流转,如饮醇醪双目翻白,归家之後,或痴望灯花,或对镜自怜,於枕边夫君则愈发冷淡。 更有人赌咒,驿站宅内彻夜响着八宝琉璃榻的吱嘎声,混着妇人猫儿叫春似的呜咽:「文魁老爷…快来研墨…」 及至御驾离扬,满城忽传韵事又道:东风夜放花千竖,更吹落,腥如雨。 遂有刻薄谣谚传於市井:「西门词压江南文脉,身屠十日扬州妇人!」 又云:「扬州月,照深闺,十家妇人九心飞。飞向行辕书斋里,不问卿卿问词精。」 虽亦有忠耿之士驳斥上诉所记,皆为金元遗孽污蔑帝誉,坏我新朝妇德之毒计! 然,观帝於扬州确系耽延十数日方行,且自此数百载间,江南风流才子,多以「得西门词骨」、「承天章文脉」自矜,甚或有浪荡文人,醉後常拍案笑言:「吾奶奶,曾入行辕侍笔墨,得了帝白,吾等乃帝遗泽在野!」 野叟笑曰:「江南文脉既断於天章笔墨间,自当以妇人承其遗泽!」 却说这日大官人显圣扬州,而此时清河县醉仙楼里。 蒋竹山摆下大桌面,筛了金华好酒,专请西门大官人几个结义的兄弟。那白赉光、吴典恩并几个破皮帮闲,都歪戴着巾愤,跛拉着鞋,摇摇摆摆地来了。 只见桌上堆盘叠碗,肥鸡大鸭子,烧鹅蹄膀,鲜鱼嫩藕,时新果子摆得满满当当。蒋竹山满面堆笑,亲自把盏,让众人上座。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白赉光吃得油晃晃的腮帮子,蒋竹山拿眼四下一溜,问道:「白老兄,今日好盛席,西门大人下了江南,小的自知也请不动大官人,只是,怎不见应二哥?还有常六哥也没个影儿?」白赉光先叹了口气,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说道:「唉!二哥应伯爵?如今神龙见首不见尾,谁晓得他钻营些甚麽富贵勾当去了!至於那常时节老六……」 他打了个酒嗝,乜斜着眼,「跟着大哥哥生药铺的掌柜傅铭,一路往南去了,听说是到了那烟花繁盛地、富贵温柔乡一一扬州府!走得急惶惶的,连个屁也没放利索。」 蒋竹山听了,心中暗喜,面上却故作惋惜,又筛了一巡酒。 几杯黄汤下肚,那点子得意便按捺不住,冲上了脑门。 他拍着桌子,乜斜着醉眼,对众人道:「列位哥哥,非是我蒋竹山夸口。如今这清河县地面上,论生药行当,嘿嘿,小弟这铺面,可算是立住了!你们西门哥哥那生药铺……」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撇着嘴,伸出小拇指晃了晃,………早被小弟压得擡不起头来,门可罗雀喽!半点生意也无!那傅夥计为何带着常老六急急下江南?依我看呐,八成是去寻你们那西门哥哥,哭丧着脸讨救兵去了!哈哈,哈哈哈!」 这一番话,登时炸了锅!那白赉光本已有了七八分酒意,听了自家西门哥哥几个字被如此轻贱,又牵扯上自家兄弟常时节,一股无名业火「腾」地直冲天灵盖! 他「眶当」一声将手中酒杯摔得粉碎,赤红着双眼,指着蒋竹山破口大骂:「蒋驴儿!放你娘的狗臭屁!你是个甚麽驴马烂行货子?不过仗着几两臭银子,请爷们吃几杯猫尿,就敢蹬鼻子上脸,欺辱起我们结义的哥哥来了?西门哥哥待我们恩重如山,岂是你这腌攒泼才排擅得的?你信不信,爷们明日就让你那鸟铺子,连根草药毛都卖不出去!关门大吉!」 蒋竹山被骂得一怔,酒也醒了两分,但仗着在自己家里,又被白赉光骂得下不来台,也恼了。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脸上挤出几分嘲弄的冷笑:「嗬!白大郎,好大的口气!我不信!你要真有这个种,真有这个能为,明日你就来!你要不来……」 他故意瞟着白赉光下身,嗤笑道,……你就是个没卵子的阉货!虚张声势,算个球!」说完,也不待白赉光回骂,唤过旁边伺候的小厮:「来,扶我……回房……呕……」 两个小厮慌忙上前搀住,蒋竹山脚步踉跄,被架着往里走,嘴里犹自含混不清地嘟囔:「有……有本事……你……明日……来……」 白赉光气得三屍神暴跳,七窍内生烟,把桌子拍得山响,碟儿盏儿乱跳:「反了!反了天了!哥几个都听见了?这狗攘的蒋竹山,竟敢如此猖狂!」 他环视着吴典恩、孙寡嘴几个,「我们兄弟几个,哪个没受过西门哥哥天大的恩惠?银子、酒席、脸面……哪一样不是哥哥周全?如今哥哥远在江南,他这起小人就敢跳出来作践哥哥的根基!我们要是袖手旁观,还算个人吗?他这生药铺子,分明是在哥哥碗里抢食!这口气,如何咽得下?」 那几个破落户帮闲,平日里蹭吃蹭喝,全仗着这帮兄弟提携。此刻酒气上涌,又被白赉光一番「恩义」说辞激得热血沸腾,纷纷拍着胸脯嚷道:「白大哥说得是!」 「正是此理!西门爹待我们如再生父母!」 「蒋竹山这狗贼,忒不识擡举!」 「白老爷,您老发话!这有何难?明日我们兄弟几个,就跟着您老走一遭!」 「对!砸了他的鸟生药店,揍了他的大夫,看他还敢不敢放屁熏天!」 白赉光见众人响应,不由得放声狂笑:「好!好兄弟!够义气!哈哈哈!」 他抓起桌上一个酒壶,也不用杯,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将空壶狠狠掼在地上,摔个粉碎,眼中射出凶狠的光:「就这麽定了!明日正午,都到我那里聚齐!带上趁手的家伙!咱们去会会那蒋驴儿!定要叫那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浑身散发着浓重的酒气:「跪着叫爷爷,从此滚出清河县!好大的狗蛋子,在这清河县还没有人敢辱我等好哥哥!」 第401章 李瓶儿入府,科举收门生 却说那白赉光,一夜酒气未消,心头邪火更炽。挨到巳牌时分,果然纠集了几个惯会撒泼放刁的破落户,一窝蜂涌到了蒋竹山生药铺门前。 这白赉光今日是有备而来,只见他身後两个泼皮,用块破门板擡着一个汉子。 那汉子脸上不知涂了些什麽锅灰草汁,弄得面皮发青,紧闭双眼,直挺挺躺着,只余一丝游气般哼哼唧唧。 白赉光叉腰立在当街,扯开破锣嗓子就嚎:「街坊四邻都来看啊!这家李记生药铺,丧尽天良卖假药!坑害人命啦!」 那吴典恩几个,立刻如同应声虫般鼓噪起来:「蒋竹山!滚出来!」「黑心烂肺的药贩子!我兄弟昨日在你这里抓了副药,吃下去就成了这般模样!」「今日不给个说法,砸了你这鸟店!」「赔命!赔钱!」这清河县地面,最不乏看热闹的闲汉。 一时间,铺子门前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信的,有疑的,更有那唯恐天下不乱的跟着起哄:「哟,蒋太医,你这药……吃出人命官司了?」「看着怪吓人的,脸都青了!」「平日价吹得天花乱坠,原来是个假把式!」「报官!快报官!」 那蒋竹山正在柜上拨弄算盘珠子,听得外面喧譁如雷,心知不妙,慌慌张张抢步出来。 一见那门板上躺着的「死人」和气势汹汹的白赉光一夥,脸「唰」地就白了,冷汗「滋」地冒了出来。他强作镇定,指着那「死人」道:「白……白大郎!休得血口喷人!我蒋竹山行医卖药,向来本分,童叟无欺!绝无假药!你这……你这分明是讹诈!」 「放你娘的狗臭屁!」白赉光一口浓痰差点啐到蒋竹山脸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弟兄们,这厮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猛地一脚踹翻门口晾晒药材的简箩,各类根茎草叶撒了一地,厉声吼道:「跟这黑心烂肺的贼驴废什麽话!弟兄们,给我砸!砸他个稀巴烂!叫他认得清河县谁是爷爷!」 这一声令下,如同开了闸的洪水! 吴典恩抄起门边顶门的枣木杠子,抡圆了「眶当」一声砸在药柜上,木屑纷飞,抽屉崩裂,各色药材如天女散花般泼洒出来。 孙寡嘴几人见缸砸缸,见罐摔罐,一时间「桌球」、「哗啦」之声不绝於耳,刺鼻的药味混杂着尘土飞扬。几个泼皮抢了算盘、载子、药碾子等物,或摔或踩! 围观的闲汉吓得连连後退,却又舍不得这难遇的热闹,只伸长了脖子往里瞧。 整个生药铺,顷刻间如同遭了兵燹,桌椅翻倒,柜毁架塌,药材狼藉遍地,混杂着破碎的瓷片、倾倒的药汁,污糟糟搅作一团,真个是一塌糊涂,不成世界! 那蒋竹山初时吓得魂飞魄散,缩在墙角,眼看着自己辛苦经营、赖以攀附富贵的铺面被砸得稀烂,心头滴血,痛不可当。 然而,就在这砸得最欢、最肆无忌惮的当口,就在白赉光等人志得意满、以为大功告成之际,蒋竹山那煞白的脸上,肌肉却猛地抽搐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砸得好!砸得好啊!哈哈哈哈!」 这笑声突兀、阴森,在满屋的破碎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白赉光正举着一个青花瓷药罐要往地上摔,闻声不由一愣,手臂僵在半空。吴典恩等人也停了手,面面相觑,都被蒋竹山这反常的狂笑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这厮……莫不是心疼疯了?」孙真嘴狐疑地嘀咕。「呸!我看是吓破了胆,犯了失心疯!」吴典恩啐了一口。白赉光眉头紧锁,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安,但旋即被怒火压下,骂道:「管他疯不疯!今日定要砸到他哭爹喊娘!给我」 他话音未落,异变降临! 只听铺子前後门几乎同时传来「砰!砰!」两声巨响,竞被人从外面狠狠撞开!方才还只是围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如同被滚水烫了般惊叫着四散奔逃。 十几条条矫健的黑影,裹挟着一股冰冷的煞气,旋风般卷了进来!他们来得无声无息,时机拿捏得妙到毫巅! 为首那捕头,面如生铁,眼神扫过满地狼藉最後落在惊愕的白赉光等人身上,嘴角勾起一丝残酷的冷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刺骨:「光天化日,持械行凶,毁人产业,罪证确凿!拿下!敢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得令!」众缉捕齐声应和,声震屋瓦。他们动作快如鬼魅,下手更是狠厉异常! 白赉光刚反应过来要叫骂,一张破布团子,已狠狠塞进了他大张的嘴里,几乎是同时,一根裹了牛筋的铁尺,带着恶风,「啪」地一声重重敲在他左腿膝盖弯处! 那力道又准又沉,白赉光只觉一股钻心剧痛,左腿瞬间失去知觉,「噗通」一声便跪倒在地!吴典恩、孙寡嘴等人也未能幸免。缉捕们显然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两人对付一个,一个专司封嘴或塞布团,或直接用皮索勒紧下巴;另一个则专攻下盘,铁尺、锁链柄甚至穿着硬底快靴的脚,毫不留情地猛击其膝弯、脚踝! 一时间,只听得「噗通」、「噗通」跪地声连成一片,伴随着骨头被重击的闷响和喉间痛苦的呜咽。那几个擡门板的泼皮,更是吓得屎尿齐流,瘫软在地,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有,就被锁链套了个结实。整个过程如雷霆扫穴,乾净利落,狠辣无情。方才还耀武扬威、打砸抢烧的白赉光一夥,转眼间便成了嘴里塞着臭布、膝盖剧痛难忍、跪伏在地、被铁链锁成一串的待宰羔羊!连挣扎都显得那麽徒劳可笑。那捕头只对蒋竹山冷冷道:「受惊了。这等无法无天的狂徒,自有国法严惩!」说罢,大手一挥:「赃物现场俱在,人犯尽数锁拿!押走!」 缉捕们如拖死狗般,将白赉光、吴典恩等人强行拽起,推操着押出门去。 这厢变故,早被混在人群中的眼线看了个真切,飞也似地报进了护院大宅深处。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正商议着剩下几家山寨。听得眼线回报,三人脸色俱是一变。 关胜皱眉道:「缉捕司?京城的阎王殿!他们不在汴梁抓江洋大盗,跑到这清河县来抓几个破落户?还是白赉光这等挂着大人名头的结义兄弟?蹊跷!大大的蹊跷!」 朱仝阴着脸道:「关将军所言极是。此事绝非讹诈药铺这般简单,这群泼皮和帮闲值得京城特案缉捕纷纷跑到清河县来拘人?我看,这分明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这群人唯一值得他们动手饿只有几人的身份,看来这朝廷有人冲的是大人的跟脚而来,做得圈套!背後定有人指使,所图非小!」 「事有缓急,先急信通知大人。」史文恭一直沉默着,指节在乌木桌面上轻轻叩击,眼中寒光闪烁:「或者一不做,二不休!管他什麽连环套、迷魂阵!既然敢伸手,就剁了他的爪子!马上我等动手,穿着摩尼教上次留下的衣服,把缉捕司所有人连着那几个破皮和蒋竹山,并这祸根和背後的东家李瓶儿!里里外外,一股脑儿全捉下扣住!等大人回来,自有发落!断了这明面上的线头,看那暗处的黑手如何动作!」关胜闻言,浓眉紧锁:「史兄,此举是否太过操切?那缉捕司刚抓了白赉光,我们立刻去拿,岂不是火上浇油?若真有大连环,恐打草惊蛇啊!」 朱仝也道:「史兄勇烈,但关兄顾虑不无道理。依小弟愚见,既然这铺面房契都在李瓶儿名下,她才是正主儿。不如……只拿李瓶儿!无论之後发难还是反击,这李瓶儿是重要角色。」 史文恭思虑,忽听门外脚步急促。 来保一头撞了进来,气喘吁吁,也顾不得礼数,急声道:「三位将军!大娘使我传进话来,说……说那李瓶儿,吓得魂飞魄散!已经带着她房里的丫鬟、养娘,收拾了细软箱笼,慌不迭地……躲……躲进咱们西门府后角门,求大娘收留庇护去了!如今人就在大娘房里坐着哭呢!」 「什麽?!」 三人面面相觑。 这李瓶儿倒是个妙人! 且说那李瓶儿,衣食无忧,这日天色晴好,她闲来无事,只穿了件藕荷色轻罗对襟衫儿,那衫子薄如蝉翼,迎着日光,竞隐隐透出里头杏子抹胸的轮廓。下系一条葱白挑线纱裙,风吹裙摆,飘飘荡荡,露出底下一截白得反光的脚踝来。她也不戴冠儿,只松松挽了个家常懒髻,斜插一支点翠小凤簪,更衬得那张粉光脂艳的脸儿,白里透红,娇嫩得能掐出水来。 此刻,她正倚在自家小院一架荼蘼花下,纤纤玉指拈着柄小银剪,意态慵懒地修剪那开得正盛的粉白花朵。日头暖烘烘地晒着,那薄罗衫子贴在身上。几个小丫鬟远远伺候着,眼睛都忍不住往自家奶奶这身段上瞟,暗叹这雪做的皮肉,怎生得如此勾人魂魄。 正剪着花,贴身丫鬟迎香慌慌张张,踩着碎步跑了进来,一张小脸吓得煞白,气儿都喘不匀了:「奶……奶奶!不好了!天塌了!」 李瓶儿被她唬了一跳,手中银剪「当哪」掉在青石板上。她蹙起那两弯笼烟眉,转过身来:「作死的小蹄子!慌什麽?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究竞何事?」 迎香拍着胸口,急声道:「是……是西门大官人府上!那……那西门大官人结义的几个白爷,还有吴爷、谢爷几个,带着一群破落户,去砸咱们家生药铺子啦!砸得那叫一个稀烂!结果……结果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队凶神恶煞的官差,看那打扮,竟是京城里来的缉捕司老爷!二话不说,就把白大爷他们……全……全锁拿走了!手段狠着呢,封嘴打腿,像拖死狗似的!街上人都吓跑啦!」 「啊?!」李瓶儿闻言,如遭雷击,那张粉妆玉琢的脸儿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比身上那件葱白纱裙还要白上三分。她身子晃了晃,亏得扶住了花架才没软倒。「京……京城缉捕司?这……这清河县里泼皮如何闹事也是清河县县衙管事,再大也有提刑衙门,怎会惊动这等阎王爷?」 她心念电转,到底是官宦人家出身,见识过些风浪,立时觉出其中泼天凶险。 迎香急道:「奶奶,要不要赶紧把蒋太医叫回来问问?他……」 「问他顶何用!」李瓶儿猛地打断,声音都尖利了几分,带着哭腔,那雪白的颈项绷紧了,显出几分惊惶的脆弱,「他一个摇铃串巷的穷郎中,能有多大脸面?京城缉捕司跨州越府拿人,岂是为他出头?这分明她眼中闪过恐惧与明悟,………是有人拿咱们这小小的生药铺,还有那群蠢货泼皮,当打窝的饵食呢!」 旁边另一个小丫鬟迎春懵懵懂懂,问道:「奶奶,打窝?打什麽窝?」 迎香到底伶俐些,又急又怕地跺脚道:「蠢丫头!还不明白奶奶的意思!咱们奶奶先前想的是,用咱们主仆几个这水灵灵的身子做窝,钓的是西门大官人这条大鱼!最好哄得他把咱们主仆几个一口吞了,连皮带骨都吃得乾乾净净,一个不落!可如今这架势……」 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抖,………是有人拿咱们这铺子,连同白爷那帮结义兄弟,当更大更毒的窝!他们要钓的,是西门大官人这条真龙!是要吞他呢?」 李瓶儿浑身冰凉,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眼中却果断做出决定:「快!快收拾东西!金银细软,贴身衣物,值钱的首饰,拣轻便的拿!别的都不要了!」 「奶奶,咱们……咱们去哪?」迎香慌了。 「去哪?」李瓶儿急道,「去西门府!这清河县,只有他那府邸,或许还能挡一挡这无妄之灾!要死……奴家也要死在大官人的房里!也强过被牵连,最後被那些腌膀官差锁了去,零碎受苦!」几个丫鬟被她这露骨又决绝的话惊得面红耳赤,又怕得要死,哪敢耽搁?慌忙冲进屋内,翻箱倒柜,捡那小巧值钱的金簪、玉镯、银票子,胡乱塞进一个锦缎包袱。 李瓶儿自己也冲进内室,飞快地褪下那身汗湿的薄罗衫裙,换上一套更利落的月白绫子袄儿,外罩一件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她将散乱的发髻匆匆挽紧,插上几支最稳当的金簪。 不过一盏茶功夫,主仆五人,李瓶儿打头,四个丫鬟迎香、迎春、绣春、绣香抱着包袱紧紧跟随,如同被鬼撵着一般,从后角门溜出小宅,坐上轿子,也顾不得什麽体面,一路朝着那西门府邸奔去。西门府上房。 吴月娘正坐在暖阁炕上,对着帐本拨弄算盘珠子,忽听小玉慌慌张张进来禀报:「大娘!隔壁……隔壁李……李奶奶来了!带着四个丫头,脸色煞白,像是……像是逃难来的!」 月娘一愣,放下算盘:「李瓶儿?她来做什麽?」心下狐疑,还是吩咐:「快请进来。」 须臾,李瓶儿主仆五人被引了进来。李瓶儿鬓发散乱,额角汗湿,那月白绫袄的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雪腻得晃眼的肌肤,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跑得急了。她一见月娘,「噗通」一声就跪下了,未语泪先流,那泪珠儿顺着光洁的脸颊滚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媚态:「大娘……大娘救命啊!」月娘被她这阵仗吓了一跳,忙叫小玉搀扶:「李娘子,这是怎麽了?快起来说话!」 李瓶儿被搀到旁边椅子上坐下,抽抽噎噎,将事情拣紧要的说了。她口齿伶俐,又惊又怕之下,更显得情真意切,说到「有人要钓大官人这真龙,连皮带骨吞了」时,声音都在发颤,那对水汪汪的杏眼望着月娘,满是恐惧与哀求,衬着那雪白的脸儿,真真是我见犹怜。 吴月娘听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她虽在内宅,却非蠢妇,深知自家丈夫正是风声水起的时候。京城缉捕司突然插手清河县泼皮打砸,这本身就如晴天霹雳意外非常之极!再听李瓶儿点破,更是心惊肉跳。这分明是有人要借题发挥,冲着自家老爷来的!李瓶儿和那生药铺子,不过是个鱼饵,但此刻,她这个鱼饵却成了关键人物! 月娘心思电转,面上却强自镇定,温言道:「李娘子,你这话……听着是吓人。但你能想到这层,又肯来西门府上,足见你心里还是向着……向着咱们家老爷的。」 「这样吧,咱们内院西边侧门连着正盖着花园,如今新近刚做起几间清静厢房,你若不嫌弃,就带着你这几个丫头,暂且在那里安顿下。一应吃用,自有府里供给。」 李瓶儿闻言,泪眼婆娑地望着月娘又要起身下拜:「大娘……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奴家……奴家实在不知如何报答才好!奴家这条命,全赖大娘保全了!」 月娘忙又拦住她:「快别这样。都是一条街上住着的旧相识,如今又摊上这等祸事,岂能袖手旁观?你且安心住下,外头的事,自有爷们操心。府里早就派人星夜兼程给老爷报信去了,老爷不日便回。等他回来,自有公断。你……只需安心等着便是。」 李瓶儿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 但此刻能躲进这西门府的高墙之内,已是万幸。她雪白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凄楚又带着点讨好的笑容,连声道:「是,是,全凭大娘做主!奴家……奴家感激不尽!」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又滚烫,只盼着那冤家大官人,早日归来,无论是福是祸,她李瓶儿,横竖是要死缠在他这棵大树上了! 阳春三月,御苑深处,琼芳池畔,一株垂丝海棠开得正盛,粉白花瓣如烟似霞,簌簌落在那池边两位天家贵女的身上发间。 那池边青石上,慵懒倚着一位绝色佳人,正是茂德帝姬赵福金。只见她一身水碧色缕金穿花云锦宫装,那料子薄软如烟,日光一照,隐隐透出内里藕荷色抹胸的轮廓, 一张鹅蛋脸儿,真真是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那眉眼生得极好,眼波流转间,天然一段风流媚态,偏又带着天家帝姬的矜贵气度。最是那肌肤,细腻得看不见一丝纹理,在春日暖阳下泛着莹润如玉的光泽,仿佛指头轻轻一掐,便能沁出甜浆蜜露来。 此刻她纤纤玉指拈着些鱼食,有一下没一下地撒向池中争食的锦鲤,那神情却有些恹恹的,带着几分被困住的烦躁。 趴在她旁边石栏上,托着腮看得入神的,是她的妹妹柔福帝姬赵嬛嬛。这嬛嬛帝姬年岁稍小,形容间与姐姐确有三分相似,尤是那雪肤的底子,亦是白嫩非常,如同初落枝头的新雪。 她穿着一身鹅黄撒花软烟罗宫裙,更显娇憨。眉目虽也精致,却少了姐姐那份浑然天成的勾魂摄魄的艳光,多了几分未解风情的稚嫩。 小嘴儿微微嘟着,显出十足的好奇。她看着姐姐喂鱼,心思却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姐姐,外面……外面真的像你说的那麽好玩吗?那济州府的水上灯会,千盏万盏的,映得河水都成了星河?还有那满街的吃食,香气能飘出十里地去?」 赵福金正想着心事,闻言眼皮都懒得擡,只懒洋洋地哼了一声:「嗯……是热闹。人挤人,摩肩接踵的,脂粉香、汗味、食物的热气混在一处,有趣极了。」 她心中想的却是那灯火阑珊处,某个坏人灼热的怀抱和亲吻! 好烦!! 自己几次三番寻藉口想出宫,都被父皇不动声色挡回,真是憋闷的不行。 这麽些天不见那坏人,他有没有想自己?以後见面了一定要问一问,倘若有半分犹豫,就..就拿鞭子抽死他!! 赵嬛嬛听得满眼放光,满是艳羡:「姐姐你好福气!能见着那麽多新鲜景儿!我整日在这宫墙里,连只雀儿飞出去都羡慕得紧!」 她眼珠滴溜溜一转,凑近些,压低声音:「姐姐,不如……你悄悄溜出去?我替你遮掩!保管神不知鬼不觉!」 赵福金闻言,终於擡起眼皮,斜睨了妹妹一眼。那原本慵懒的眸子里,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芒和嘲弄。 她红唇微启,勾起一抹冷笑:「嗬,我的好妹妹,你这般热心肠?莫不是打着帮我的幌子,转头就去父皇面前告我一状,好显摆你的懂事?」 赵嬛嬛带着十足的天真无邪:「姐姐!你……你怎麽能这麽想我!嬛嬛是真心想帮姐姐解闷的!我怎麽会是那种背後告状的小人!」那神情,倒真像是被冤枉狠了。 姐妹俩正言语机锋间,不远处临水石亭中,官家赵佶正凝神作画。他一身月白道袍,飘逸出尘,对身边侍立的那位熟艳如蜜桃将滴的郑皇后,却似视而不见。 郑皇后今日亦是盛装,一身正红蹙金牡丹鸾鸟纹宫装,将那丰腴饱满身段包裹得曲线毕露。全身都是沉甸甸、熟透了的肉慾风情,白腻丰润,朱唇饱满如熟透的樱桃,眉梢眼角皆是风情,正是男人眼中那种掐一把能出水、咬一口满嘴香的尤物。 她正低声向官家禀报着近日代笔批注的几件紧要政务,声音柔媚。 官家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目光始终胶着在画纸上,笔下是一枝临风海棠,画得极是传神。对身边这肉香四溢、勾魂夺魄的皇后,竟连眼皮都未曾撩一下,仿佛她只是一尊会说话的华丽摆设。赵福金和赵嬛嬛逗完了金鱼,见皇后来了,忙敛了神色,快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郑皇后这才停下话头,看向两位帝姬,脸上堆起慈和的笑容:「快免礼。这三月天,风里还带着寒气呢,仔细别贪玩着了凉。福金,你身子弱,更要多穿些。」 正说着,官家第三子郓王赵楷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见到父母姐妹,忙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官家赵佶一见这最得意的儿子,立刻放下画笔,脸上绽开真心的笑容,那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与方才对皇后的随意判若两人:「楷儿来了。不必多礼。」 他上下打量着儿子,眼中满是期许:「你上次在济州太学外舍,独占鳌头,拿了头名很好!不愧是我的儿子!这不久後就要参加京城太学上舍试了,务必要再给朕拿个头名回来!」 郓王赵楷闻言,俊朗的脸上露出一丝谦逊又自信的笑容,躬身道:「父皇厚望,儿臣自当竭尽全力。只是这太学上舍试乃是汇聚天下英才之考,群英荟萃,儿臣虽有些微末之才,亦不敢说有万全把握。况p…」 他顿了顿,「儿臣的字迹,还有那文章的风骨气韵,怕是瞒不过蔡相公的法眼。他若知是儿臣所作,便是文章稍逊,只怕也要硬生生擡举儿臣一个魁首了。如此,倒显得儿臣胜之不武。」 宋徽宗听罢,哈哈一笑,摆摆手道:「无妨!你是朕的儿子,便只学得朕七分神韵,也当是天下第一!这头名,你只管凭本事去取!至於蔡京麽……今年朕不打算让他做这「知贡举』了。主考之位,是该换一换新面孔,用些新人了。」 此言一出,侍立一旁的郑皇后,那一直挂着温婉笑容,眼神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主考这些年向来都是蔡京,这次却要易人?这朝堂的风向,似乎要有些变动了…… 郓王赵楷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雅恭谨的模样,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见父皇心思又回到画上,郑皇后也垂手侍立一旁,便识趣地躬身告退:「父皇母后若无其他吩咐,儿臣先行告退。」 宋徽宗头也不擡,只挥了挥沾着朱砂的画笔。 郑皇后微微颔首,丰润的脸上堆着端庄笑容:「楷儿勤勉,甚好。」 赵楷转身,步履从容地沿着池边小径向外走去,刚转过一丛开得正艳的芍药,冷不防斜刺里伸出一只滑腻如脂、染着蔻丹的纤纤玉手,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袖! 赵楷一惊,回头看去,正是他赵福金。她不知何时甩开了赵嬛嬛,悄悄跟了上来。 「哥哥等等!」赵福金的声音压得极低,那双勾魂摄魄的杏眼直勾勾盯着赵楷,「带我出宫去!就现在!」 赵楷眉头微蹙,迅速扫了一眼周围,见无旁人,才无奈地低声道:「莫要胡闹!宫禁森严,岂是说出去就出去的?父皇若知晓……」 「我不管!」赵福金饱满的红唇一撅,她葱白的手指非但没松,反而攥得更紧,声音里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你不带我去?好!那我这就去告诉父皇,你在济州私会江湖豪客,还和那西门结拜成了兄弟!」赵楷闻言,脸色瞬间一变无奈头疼。 「你……你这般任性,罢了罢了!你想去哪里?」 赵福金见他服软,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的狡黠光芒:「去清河县!」 赵楷一听,讶异的上下打量着赵福金,看得赵福金一阵心慌,深知越避讳越引起怀疑,赶忙说道:「那人如此有趣,莫非你不想见他麽?」 赵楷打死也想不到自家妹子已然丢了身子,一颗心儿情根深种,摇头叹道,「可惜西门天章早已离了清河,快马加鞭往江南去了!林如海林大人那边出了桩棘手的盐引案子,牵连甚广,父皇命他暗中查访去了!都去了数十日了,你如何去清河见他?」 「什麽?」赵福金心中失望之极:「他……他竟然去了江南?!这该死的坏人!早知道…就该早点溜出去,跟着他一起下江南了。」 郑皇后离了御苑,便招来了族兄真郑居中。 「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郑居中连忙起身行礼。 「免了,这里没外人。」郑皇后红唇微启,目光锐利,「蔡京和童贯,如今水火不容,正合官家之意。如今宰相位置空悬,官家想必谁都不会给。放眼朝中,根基尚可、又非蔡童嫡系,除了你郑居中,还能有谁?」 郑居中脸上抑制不住地涌上喜悦:「皇后娘娘…是说……」 郑皇后点点头:「这相位,十有八九要落在你头上!」 不等郑居中狂喜拜谢,郑皇后话锋一转:「但是!这位置不是坐上去就万事大吉的!你要想坐得稳,坐得像蔡京那般长久,根基就不能浅!根基是什麽?是门生故吏!」 她纤指重重一点,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如同血滴:「眼下就有一个绝好的机会一一知贡举!今年上院和殿试的主考官一一知贡举的位置不用我多说!」 郑居中连连点头:「臣明白!」 「记住本宫的话,」郑皇后点头说道,「无论蔡京和童贯这斗得多凶,你郑居中,只需牢牢记住一点:你只站在官家这边!官家喜欢什麽,你就捧什麽;官家厌恶什麽,你就踩什麽!官家如今的心思,在艮岳,在书画,在修道长生。至於其他得事,你只需在官家需要时,递上一把快刀,或者……一块遮羞布,就够了。明白吗?」 「臣谨遵娘娘懿旨!定不负娘娘栽培!」郑居中深深拜伏下去,额头触地。 扬州官驿深处,大官人高踞主位。。 下首站着一人,正是「七佛」王寅。他微躬着腰,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盖着红绸的紫檀木托盘,递到大官人面前: 「大人,这是万通钱庄的见票即兑龙头银票,面额二十万两整,请大人……请大人过目验收。」那红绸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叠印制精良、盖着朱红大印的纸票。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只是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侍立在他身侧的玳安,稳稳当当地将那托盘接了过去。 「三娘。人都装好了?」 扈三娘娇生道:「回老爷,都按您的吩咐,妥当了。」 王寅闻言,心中一块巨石落地,脸上终於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深深一揖:「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成全!」 大官人笑道:「倒也不必,请转告贵教圣公,倘若还不服,我在清河县等着。」 王寅一脸苦笑,江南自家地盘都损了大半人还敢去清河找回场子,想必这一次,圣公见到这位西门大人,也要绕道走。 王寅忙躬身告退,跟着扈三娘快步走向後院。 後院门口,果然停着一辆宽大结实、却毫不起眼的青布骡车,车帘紧闭。 扈三娘面无表情地掀开车帘,一股浓烈混合气味猛地冲了出来,熏得王寅眼前一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强忍着不适,探头向车内望去。只一眼,这位也算见过大风大浪的「七佛」,脸色瞬间煞白,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僵在原地! 只见那昏暗的车厢内,横七竖八蜷缩着几个人影,那四大龙王哪里还有半分昔日纵横太湖鄱阳、叱吒风云的水上枭雄模样? 一个个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眼窝深陷如同骷髅,颧骨高高凸起,气息奄奄,活像是从乱葬岗里爬出来的饿浮。 娄敏中更惨,原本清瘫的脸上,布满了大大小小、流着黄水的烫伤脓包,有的地方皮肉翻卷,狰狞可怖,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发出痛苦的呻吟。 唯有方杰,衣物还算完整,身上也未见明显外伤,只是眼神空洞麻木,缩在角落。 石宝则是一身血迹斑斑的肮脏绷带,从胸口缠到大腿,隐隐透着暗红,一条胳膊软软垂着,显然骨头断了。他紧闭双眼,牙关紧咬,额头上全是冷汗,强忍着剧痛。 王寅目光急急在车厢内几个模糊的人影中扫过,一个一个数去:龙王……龙王……委敏中……方杰……石宝…… 不对! 王寅对着依旧冷着俏脸站在车旁的扈三娘急问道: 「三……三娘子!这……这人数……怎麽还少一个?我教中的庞天王呢?」 第402章 半城妇人哭大官人,图穷匕见 王寅那句「怎麽还少一个」的惊问。 扈三娘听了,红菱似的嘴唇儿微微一撇,只将一双玉手搭在腰间两柄绣鸾刀的缠金丝柄上,细细的指头儿在上头轻轻弹弄。 这才启了朱唇,莺声呀呀道: 「那位庞万春庞大人麽……他此番可是立下了大功!若非他里应外合,我家大人要请动诸位豪杰尊驾,又岂能这般顺水推舟、不费吹灰之力?这份天大的体面,我家大人早就具了本章,飞马报进京里龙庭去了!料想不日便有那重赏颁下来。庞大人他嘛……自然是要留在我家大人身边听用,贵教圣公宝地,他是万万不便再回去叨扰喽!」 「七佛莫不是不信?」扈三娘忽地掩口轻笑,眼波儿流转,玉指虚虚朝着远处一点,「喏,睁开法眼瞧瞧,那角门廊下,穿着簇新鹦哥绿官袍子,和几位吏房老爷勾肩搭背、说笑得正欢的,是哪个?」王寅与车内众人,下意识顺着她葱管似的指尖望去一一但见远处一座深宅大院的黑漆角门下,可不正立着那庞万春! 只见他早褪去了江湖豪客的劲装短打,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鹦哥绿吏服,腰束革带,头戴吏巾,虽不甚合体,倒也显出几分官家气象。 此刻他正与三四个同样穿着吏服的汉子凑在一处,勾肩搭背,不知听了甚麽荤话,笑得前仰後合!这一眼望去,真个是火上浇油! 「甚麽?真是庞万春?是庞万春这个天杀的贼囚根子?!」车厢角落里,那原本还勉强坐得端正的方杰,「嗷」地一声怪叫,整个身子猛地弹将起来! 奈何手脚都被牛筋索捆得死紧,只能将精硬木车厢板壁撞得「砰砰」山响:「好!好!好一个吃里扒外的贼!我就说……我就说我方杰的谋划天衣无缝,怎会……怎会落得这般田地!处处掣肘,步步受制!原来是有这黑心烂肺的贼子在背地里捅刀子!还只道是那包真人从中作祟,却万万想不到……想不到是这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庞贼!操他十八代祖宗的腌攒畜生!」 方杰目眦尽裂,眼珠子凸得几乎要迸出血来,一口钢牙咬得咯蹦作响! 车厢内其他等人面面相觑。 王寅眉头紧皱,似再思虑,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对着扈三娘拱了拱手:「三娘子…这人既然……少了一个……那先前说定的那二十万雪花银……是不是……也该在数目上,酌情体恤一二?」 扈三娘脸上那笑容,明媚照人。她轻轻「嗤」了一声:「七佛这话说的,我家老爷与你的交情,那是何等莫逆?倘若七佛觉着不划算,不领这份情,那也使得。人,一个也别要了!不如……你这就亲自掉转马头,随奴家回去,跟我家老爷当面分说分说,把您那银子,一文不少地都讨要回去?人呢,就直接拉上校场行刑可好?」 「那倒不必!!」王寅喉结猛地一哽,「既如此,我这就带兄弟们回去!不劳动三娘子您远送了!」王寅离开後,扈三娘步履轻悄地回到大厅,还未开口禀报,便被大官人猿臂一舒,轻轻一带,整个人便惊呼一声,跌坐在他强健的大腿上! 「老爷!」扈三娘俏脸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此刻被大官人铁箍般的手臂环住纤腰,臀股紧贴着男子结实滚烫的腿根,隔着薄薄的衣料,立刻感受到一股雄浑霸道的热力透体而来。 更让她心尖儿发颤的是,大官人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竞极其自然地覆在了她大腿外侧,隔着劲装布料,揉捏着饱满紧实的腿肉里蕴含的惊人弹性和内媚。 扈三娘身子一僵,呼吸顿时急促起来,杏眼中水光潋灩,原本冷煞的英气瞬间被娇羞无措取代大半。「老……老爷!」她挣扎着想站起,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那万石船停靠多日,您连日操劳,不如在扬州休整几日再启程?莫……莫把身子累伤了!这些天,那些……那些扬州的妇人,一个个都……都……」 她贝齿轻咬下唇,脸上红晕更盛,终究是未经人事的黄花处子,後面那等放浪形骸的腌腊话,无论如何也羞於启齿,只化作一句带着女儿家娇嗔薄怒的低语:「……好不要脸皮!」 大官人感受着怀中娇躯的温热与弹性,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正要再逗弄几句,门外传来玳安的脚步声和禀报声: 「大爹,傅掌柜和常七爷来了。」 扈三娘腰肢一扭,灵巧地从大官人腿上滑了下来,迅速退到後边。 「进来吧。」大官人神色如常,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门帘一挑,精瘦干练的傅掌柜率先躬身而入,身後跟着的正是那常峙节。 与数月前在清河时那副缩肩塌背、满脸怯懦穷酸相不同,此刻的常峙节虽依旧恭敬,身上却换了一套簇新的灰色直裰,料子上乘,裁剪合体,衬得人精神不少。 脸上那份深入骨髓的卑微和畏缩也淡了许多,眼神里多了几分光亮。 两人进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口中高呼:「小的傅铭(常峙节)叩见大人!给大人请安!」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笑容和煦:「起来起来,都是自家人,何必行此大礼?忒也生分了。」傅掌柜却连连摇头:「东家此言差矣!如今您已是朝廷钦授的五品大员,身份贵重,非同往日!小的们岂敢再僭越?这礼数,必须得周全!」 他边说边和常峙节,又实实在在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垂手恭立一旁。 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常峙节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玩味:「老七,看你如今气色,倒是比在清河时强了百倍。跟着傅掌柜,可还顺心?」 常峙节闻言,脸上立刻堆起感激,又是一个大诺揖下去,声音洪亮中带着一丝激动:「回哥哥的话!果然钱是英雄胆,衣是圣人毛!小人……小的如今换了这身行头,兜里有了几个体己钱,跟着傅掌柜见识场面,迎来送往……这……这心里头,着实……着实是踏实了许多!」 他挺了挺腰板,努力想显得更自信些,但那骨子里浸染多年的市井卑微,一时半刻还未能完全洗脱。大官人哈哈一笑:「老七,你我既是结义兄弟,何必再自称「小人』?听着别扭。」 常峙节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满是认真:「大人折煞小的了!傅掌柜教导得是:小的当初,是与清河县的西门大官人结义,并非是与如今的五品西门大人结义!小的心里头,对大人的恩情敬重万分,嘴里能斗胆称一声「好哥哥』,那是大人您念旧情、擡举小的!可小的心里头,时时刻刻都得记着,您是高高在上的大人!这规矩,乱不得!」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本就是几位结义通文墨有些头脑的,显然把傅掌柜的谨慎又学了三分。大官人点点头:「好个常老七!你们这几人里头,数你心思最是敏感通透!也罢,随你们吧。」他话锋一转,将扬州此行种种,轻描淡写地说了个大概。末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常峙节:「傅掌柜和徐掌柜,是清河的根本,离不得。如今扬州这里干系重大!此地既是两淮盐运的咽喉要道,富商巨贾云集,钱粮流通如江河,眼下更是咱们江南丝绸、苏杭绣娘货品北上的重要地!」大官人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下来,「老七,我打算把这扬州的一摊子事,交给你来打理!你……可有这份胆气和本事,替我把这盘子端稳了?」 常峙节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他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声音激动得发颤,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好哥哥!不,大人!」他擡起头,眼眶都有些发红,「您……您如此信重,小的……小的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敢辜负了大人!您放心!有傅掌柜百忙之中拨冗来带小的熟悉门道,又有那……那李氏从旁辅助指点!老七我要是还学不会、做不好,不如一头撞死在这扬州城的门柱上算了!绝不给哥哥丢脸!」傅掌柜在一旁也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小的这些日子一定尽心竭力,带好他。」他顿了顿,又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大人,清河县生药铺那边的几桩要紧事……」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大官人神色淡然,嘴角噙着一丝掌控全局的笑意:「清河那边,我已接到快报,一切无碍。」傅掌柜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是!是!有大人这句话,小的就彻底放心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眼前这两个下属: 「如今,南北的生药路子,借着这趟江南的东风,算是彻底打通了。摊子越大,可靠的人手就越发金贵。傅掌柜在扬州帮衬常七的这段日子,也要和吕知州董通判多拜见拜见,虽说我已和他们通了气,可两人都是一方大员,礼数和孝敬决不能少,还有也需留心,清河带出来的那些老夥计里,哪些是真正能独当一面、忠心可靠的苗子,哪些还需打磨。这扬州,乃至日後更远的地方,都等着人去填呢!」傅掌柜腰弯得更低,神情肃然:「小的明白!小的必定仔细甄别!」 天光微熹,运河之上水汽氤氲。 西门大官人在扬州府正堂吕知州、通判董大人并阖城大小数十位官员的簇拥下,前呼後拥,旌旗招展,浩浩荡荡来到了这官船泊靠的码头。 众官员衣冠楚楚,袍袖飘飘,面上俱是依依惜别、恭敬有加的官样文章,正待说几句「大人一路顺风」、「他日高升」的体面话,再目送这位手眼通天的煞星兼新上元文宗登船。 岂料! 众人甫一踏上码头目光所及,竞齐齐倒抽一口冷气,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当场! 连那见惯风浪、心硬如铁的大官人,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也罕见地瞪圆了,素来沉稳的脸上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只见那码头正中央,一根足有三丈余高、碗口粗细的巨大旗杆,孤零零却又无比招摇地矗立着!这旗杆之上,不见半分龙旗官幡的影子,竟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汗巾子!那些汗巾子,有绫罗绸缎的,有细棉葛布的,赤橙黄绿青蓝紫,迎风招展,猎猎作响,远远望去,竟似给旗杆裹上了一件无比香艳怪诞的「百衲衣」! 更令人瞠目结舌、血脉贲张的是,那汗巾子丛中,赫然还夹杂着数十条一一绣着并蒂莲、交颈鸳鸯的、带着女子温热体香与暧味褶皱的、薄如蝉翼的一一抹胸! 那些鲜艳的、素雅的、半遮半掩的贴身小衣,如同招魂幡般,在运河潮湿的风里妖异地舞动,无声地诉说着无数个旖旎销魂的夜晚! 脂粉香、汗味、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昧气息,混合在一起,劈头盖脸地朝着码头上的官老爷们砸了过来! 这还不算完! 众人兀自被这「汗巾抹胸旗」惊得魂飞天外,耳边却又猛地炸响一片莺啼燕曦、娇媚入骨的声浪!循声望去,只见那运河合闸之处,密密麻麻、挨挨挤挤,竟一字排开了不下五六十艘装饰得花团锦簇的画舫! 每一艘画舫的船头船尾,都站满了一一不,是挤满了一一扬州城大大小小、各楼各院、叫得上名号的头牌红姑与寻常粉头! 真真是倾巢而出! 她们浓妆艳抹,钗环叮当,云鬓半偏,罗衫半解,或倚栏,或凭窗,或乾脆站在船头甲板,一个个粉面含春,眼波流转,直勾勾地盯着码头上的西门大官人!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这数百上千的莺莺燕燕,竟齐齐挥舞着手中香帕,用那能酥了男人骨头的吴侬软语,拖长了调子,不管不顾地朝着大官人的方向娇声呐喊起来: 「西门大人一一奴家舍不得您走哇一!」 「好俊朗的西门大人,让奴抱一抱!」 「好狠心的冤家!这便撇下满扬州的姐妹了麽一一?」 「大人!记得常来扬州看看奴呀!」 「大人!您可是奴们的活菩萨、真金刚哟一!」 这惊天动地的告白浪潮未歇,更有一群精通音律的名妓,拨动琵琶,轻抚瑶琴,敲响牙板,竞领着众姐妹,齐声唱起一首缠绵悱恻又大胆露骨的扬州小调: 「运河的水呀波连波」 「今日一别肝肠断」「只盼官人梦里来」「奴的罗帐温香暖」「心儿专等官人把门开撞上来!」歌声婉转柔媚,情意绵绵,词句更是露骨撩人,混着画舫上散发出开的脂粉香气,被那运河上强劲的风一吹,如同下了一场铺天盖地的香雪,瞬间将整个码头淹没! 岸上的官员们,只觉得鼻端充斥着这甜腻到令人窒息的味道,耳中灌满了这酥麻入骨的歌声与告白,眼前是那「汗巾子抹胸旗」猎猎招展,运河上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屏风…… 真真是目眩神迷,魂摇魄荡! 再看码头远处,沿着官道,竟也停满了各式各样的青呢小轿、油壁香车! 那轿帘车窗之後,影影绰绰,尽是扬州城内那些有头有脸的富商巨贾、文人雅士家中的娇妻美妾!她们虽不敢如妓家这般抛头露面、放浪形骸,但那一道道透过帘缝窗隙投射过来的目光,却充满了幽怨、倾慕、好奇! 饶是大官人见惯了风月阵仗,此刻也被这前无古人、恐怕也後无来者的「送行」场面,弄得有些招架不住! 他只觉得头皮发麻,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也快绷不住了!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告白」与淫词艳曲,鼻中是汹涌澎湃的脂粉香浪,眼前是万紫千红、波涛汹涌的肉海,远处还有深闺怨妇的无声控诉……「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几个随行的须发皆白最重男女大防的老学究、老夫子,早已气得浑身乱颤,胡子翘得老高! 他们指着运河上那「群魔乱舞」的画舫,跺着脚,声音都变了调: 「伤风败俗!有辱斯文!」 「牝鸡司晨!淫声浪语!」 「我煌煌大宋,礼义廉耻何在?!妇德女训何在?!」 「西门大人!您……您看看!这……这扬州城的妇人……都……都疯魔了!」 大官人哪里还顾得上听这些老夫子的道德文章?他只觉得再待下去,自己怕是要被这滔天的脂粉香浪和情慾之火给活活淹死、烤化了! 他猛地一甩袍袖,也顾不上什麽官仪风范了,对着吕知州、董通判等人匆匆一拱手: 「诸位大人!盛情……呃,盛情心领!本官……这就登船!告辞!」 却在这时。 当那领头几位通晓文墨、声名最着的花魁娘子,眼见大官人意欲登船,情知挽留不住,遂领着满河姐妹,齐齐敛衽,朝着码头方向,深深万福下去! 刹那间,百道娇音汇聚成一道情真意切、响彻云霄的声浪,盖过了先前的挽留与艳曲,齐声高喊:「奴家等一一谢新科文宗西门大人一一惠赐上元仙词!」 这新科文宗四字,喊得是斩钉截铁,心悦诚服! 在她们心中,大官人早已是词林领袖,开宗立派的人物! 这声「谢』,发自肺腑,感念其赐予了她们在这滚滚红尘中,安身立命、更上层楼的锦绣篇章!在她们看来,眼前这位权势滔天、豪富逼人的西门大人,是继东坡、耆卿、少游之後,词坛百年不遇之异数! 他此来扬州,不过旬月,竞於上元灯夜,於瘦西湖畔,倚马立就五阙新词! 这五阙新词,真真是写尽了人间情态,道尽了风月悲欢! 对这些倚门卖笑、以歌舞娱人的妓家而言,这五阙新词,便是天赐的珍宝,是比万两黄金更重的厚礼!试想自此以後,江左文士、淮扬骚客,谁人不想来这保障湖,听一曲「西门文宗新词」? 她们只需将这五阙词谱上时新曲调,细细研磨唱腔,精心编排舞步,便是这数十年安身立命、艳帜高张的崭新依凭! 莫说扬州,便是金陵、苏杭、汴梁,他日传唱开来,谁人不晓扬州得西门文宗亲赠五阙上元?谁不腰缠十万贯,来扬州亲耳听一曲五阙新词起源地? 艳名鹊起,身价倍增,皆赖於此! 这等再造之恩,岂是寻常恩客可比? 呼声未落,那数百画舫之上,琵琶、篓筷、洞箫、牙板之声再起,众妓女竟不再唱那俚俗小调,转而齐声清唱起大官人上元五阙词中的第一首开篇。 人寂寞,帘外翠阴如幄。 团扇单衣杨柳陌,花间同戏蝶。 正是踏青时节,记得年时年月。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 此情此景,小女儿之态,正正合之。 这群女人歌声婉转清越,字字含情,将西门文宗留下的绝妙好辞,化作漫天飞絮,缠绕着登上船去即将远去的背影。 那高大如殿宇的船楼顶层,船头最前沿的雕栏玉砌之处,一道紫色的身影,倏然登临绝顶!正是大官人! 官袍玉面,金带束腰! 晨光恰好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漏下,如同聚光灯般,不偏不倚地笼罩在他身上! 将他那挺拔的身姿,映照得如同金甲神人,又似一尊骤然降临的神只塑像! 天地之间,只剩下那浩淼的水波,猎猎的风声,以及那高踞於万石船头,仿佛立於云端的一一西门大人大官人负手而立,向着码头和画舫的方向一一侧过了身躯!! 他双手撩起那宽大的紫色官袍前襟,腰身微沉,深深地、庄重地,朝着女人们鞠了一躬! 众多画舫中,香车宝马之内,压抑的啜泣声再也控制不住,低低地地弥漫开来。 运河的风,吹散了最後一缕紫袍的余韵,也吹凉了无数颗滚烫的心。 大官人的船,终究成了她们永远追不上的一抹孤云。 那船头深深的一礼,成了扬州女儿们心头一道永恒的烙印,也成了日後扬州城最香艳的传说那一年,西门大官人一个躬,惹哭了半城花,半城娇。 《扬州志·卷十七·事纪》 重和元年春三月二十日:至若春和景明!百花垂泪! 而後一片留白。 後人百思不得其解。 此时京城中。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府邸的澄心堂内,三盏素纱宫灯泻下温润清辉。 紫檀云纹大案上,一方端砚凝着冷墨,几卷《贞观政要》散置,熏笼里沉水香霭霭升腾,端的是清贵气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端坐锦墩,太子宾客吴敏轻拂茶盏浮沫,主位李守中则闭目养神。 「清河之事,尘埃初定。」耿南仲打破沉寂,「都已经锁拿入狱,等着审问。只是……还有两个跟他关系最近、鞍前马後跑得最勤的一一应伯爵,常峙节,倒还逍遥自在,要一并也抓了进去,严刑拷打才是。」吴敏啜了一口清茶:「耿詹事莫急。李祭酒方才不是说了?无凭无据,李伯纪那等自诩清直的倔驴,岂肯自污其手去拿人?此二人虽行止不端,终无明证勾连大恶,便是你我劝说,伯纪绝不肯自污清名?」耿南仲眉峰微蹙:「西门氏在乡梓之恶,此二人必然是重要帮凶,绝不能让二人置身事外!」李守中缓缓睁眼,:「眼下倒是有个机会。御史台那位新晋翰林学士,王脯王中丞,正巴结着童贯和蔡元长斗得你死我活。他手底下那帮御史,像饿狼似的四处找由头咬人,好给主子递刀子表忠心。」李守中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倘若王脯肯出手,抓这两个清河县的地痞,对他来说,不比碾死只蚂蚁麻烦多少。」 吴敏抚掌轻叹:「守中公洞烛机微!借风雷之力,扫檐下埃尘,诚上策也。妙!借刀杀人!让王脯的人去当这个恶人!只是…由谁去说动那王l呢?」 李守中正要开口,书房外传来老管家李忠恭敬的声音:「老爷,扬州二老爷派人送来了急信,说是十万火急,关乎文林清议的大事。」 「拿进来。」李守中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李忠弓着腰,捧着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厚信封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李守中拆开火漆,抽出里面厚厚两遝信纸。 他先看第一封,目光扫过一行行字。起初还算平静,可越往下看,脸色越是难看! 捏着信纸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守中兄?」吴敏看他神色不对,赶紧探身问道。耿南仲也紧张地挺直了腰,紧紧盯着他。李守中猛地吸了口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看向二人,声音乾涩得厉害:「我……我那在扬州的弟弟信里说……说那西门……在上元灯节……写了五首新词……竟然……竞然被扬州全城的读书人……尊奉为……「上元文宗』了!」 「文宗?!」「扬州士林公推的?!」 吴敏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晃出来,溅湿了袍袖! 耿南仲「腾」地一下站了起来,腰间的玉佩撞得叮当响! 两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巨大的惊骇! 「文宗」这名头,分量太重了!这不是一般的才子名声,这是开宗立派、领袖文坛的尊号!就算只是个虚名,可那是扬州一一江南文脉的中心! 被那里的读书人一致公认,就等於给他披上了一层金光闪闪的护身符! 最起码代表着扬州士林认可了这位西门天章的文身! 「词呢?抄来了没有?」吴敏急急追问,声音都变了调。 李守中手指还有点不稳,展开第二遝信纸。 三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六只眼睛像钩子一样,牢牢钩住纸上的词句。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蜡烛燃烧偶尔发出的「劈啪」声。 那词句或如大江东去,或似红牙低按,字字珠玑,气象万千! 纵是政敌,亦不得不暗叹其才情天纵! 三个人沉默了许久。 最後,耿南仲猛地发出一声冷笑:「好!好一个「上元文宗』!」 他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月满则亏,水满则溢。今日文名冠绝江南,他日若清河旧案、贪渎不法诸事并发……这「文宗』金身,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後一根巨木!捧得愈高,跌得愈惨!届时,且看朝堂上,他西门如何自处!」 「耿公明见。」李守中声音已复平湖,「文名如山,亦可为冢。」 「这顶「文宗』的高帽子,就是他脖子上最沉的枷锁!捧他的人站得越高,到时候摔下来砸得就越响!东京,郓王府 三月的日头暖融融,懒懒照在郓王赵楷府邸的沁芳园里。 满园新绿,几树早开的玉兰刚吐出雪瓣,赵楷正倚着朱漆亭栏,翻一本新得的宣和画谱。 忽听得园子深处「劈啪」乱响,像谁家爆炒豆子,又脆又急! 他眉头一皱,撂下书卷循声望去一好家夥!只见他那宝贝妹妹茂德帝姬赵福金,一身鹅黄宫锦骑装,手里攥着根金丝缠柄的小马鞭,正咬牙切齿,对着几盆刚抽出嫩箭的洛阳魏紫牡丹,没头没脑地狠抽!可怜那娇贵名品,花瓣零落,枝叶狼藉,汁液溅得青砖地上斑斑点点。 「福金!」赵楷几步抢过去,又是心疼花,又不敢真恼了这祖宗,只能苦着脸拽住她腕子,「这可是花匠伺候了三年才养出的青龙卧墨池!你再胡闹,我即刻叫人套车,送你回宫里去!让父皇管教你!」赵福金手腕一挣,反把鞭梢指向赵楷鼻尖,杏眼圆睁:「三哥你骗人!」 她声音又脆又亮,带着十二分委屈,「说好了带我去清河县散心,如今又过了几日了!」 赵楷苦笑:「我哪里骗人,西门天章还未回转,你去了做什麽?就算你踏青不想见其他人,那也要替我想想,西门天章不在,我岂不是无聊?」 可他却不知道自家妹妹哪里踏什麽鬼青,为的就是要见人。 赵福金眼珠子一转:「那西门……西门天章又没回来,我们去看看他老宅子不行麽?咱们藏起自家身份,去他府上拜访拜访,也是一见趣事儿」 说着,眼珠子骨碌一转,小鼻子得意地皱了皱,心里早打起了小算盘:哼,正好瞧瞧他家里那些莺莺燕燕都是什麽货色!本帝姬将来可是要做大妇的,趁早给她们立立规矩,叫她们知道知道天高地厚!想到得意处,她嘴角一翘,竟「噗嗤」一声自个儿乐了出来。 鞭子又是没头没脑的抽了起来! 啪啪啪,抽得是万物寂灭! 赵楷瞧她那副古灵精怪和抽鞭子得模样,後颈皮一麻,心知准没好事。 正要板起脸来训斥,园门月洞外,一个青衣侍卫垂手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王爷,扬州百里加急,有西门天章的消息到了。」 「快呈!」赵楷精神一振。 赵福金更是像嗅到鱼腥的猫儿,「嗖」地凑到哥哥身边,伸长脖子去看。 赵楷展开密函,目光急扫。 赵福金扒着他胳膊细细得看,不一会就瞅见「上元文宗」四个大字,顿时「哇」地叫出声,小脸兴奋得通红:「文宗?!三哥三哥!他成文宗啦!好厉害!」 赵楷却没应她,只顾盯着後页抄录的词句。看着看着,他猛地一拍亭柱,震得亭角铜铃「叮当」乱响:「好!好词!好一个「东风夜放花千树』!」 他眼中放光,击节赞叹,「真不愧是我赵楷的义兄!字字珠玑,句句生辉!真真是……真真是天降的锦绣文章!这才配得上是我赵楷的义兄手笔!」 他激动地在亭中踱了两步,猛一转身:「这五阙词一出,何止是惊动京城?只怕要震得那汴河两岸的秦楼楚馆、勾栏瓦舍都失了颜色!那些个自命清高的酸腐文人,怕是要把笔杆子都嚼碎了吞下去!便是……便是父皇的御案之上,也少不得要拍案叫绝,赞一声「此词只应天上有』!」 赵楷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神交织着狂喜、惊叹:「我只道我这义兄文韬武略,胸藏甲兵百万,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子!後来才晓得他武艺超群,弓马娴熟,履立军功,端的是一身好武略!可万万没想到啊没想到……他竞这等风流蕴藉,惊才绝艳!简直是……简直是……」 他顿了一顿,似乎在搜寻最贴切的形容:「百年奇才!」 随即,一个更令他心绪翻腾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声音陡然低沉:「这般人物……莫不是……莫不是又一个蔡元长临凡了麽?」 赞叹声未落,一个念头却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来:义兄这般人物,他那几个早年结义的兄弟,该是何等样人? 他心思活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如今义兄远在江南,声名鹊起,倒不如……趁此机会,去清河瞧瞧他那几位「手足」?看看是龙是虫,是璞玉还是顽石?若真有几分意思,结交一番,岂不也是桩趣事? 他这边正盘算着,赵福金已踮着脚,指着信纸最後几行嚷嚷:「三哥!你看这句!这句也好!「众里寻他千百度』……哎呀,他寻谁呢?」 她小脸忽然一绷,叉腰瞪眼,心道,「不行!我得去清河!立刻!马上!」 东家,御史中丞府。 红烛高烧,金丝楠木拔步床嘎吱乱响。王酺赤着上身,把个雪白丰腴的美人儿死死摁在鸳鸯枕上,喘着粗气:「雪娘……心肝……你是爷的……爷的!」 那女子忽听见个生名字,媚眼儿一飞,娇滴滴嗔道:「大人好狠心……奴家是蕊珠呀……那雪娘又是哪个天仙,惹得您这时候还惦记……啊呀!」 话没说完,王鞘像被泼了一桶冰水,浑身劲道霎时松了!他猛地揪住蕊珠散乱的鬓发,「啪啪」两个耳刮子抽过去,打得她鬓钗横飞:「作死的贱婢!雪娘也是你能问的?」蕊珠吓得魂飞魄散,赤条条滚下床榻,缩在毛毯上瑟瑟发抖,连哭都不敢出声。 王葫瘫坐在狼藉的锦被堆里,胸口起伏。 眼前晃的尽是雪娘那张冷冰冰的脸,定是跟着何执中那老匹夫下江南了! 江南? 一念及此,又猛地想起扬州第一名妓楚云,那绝美的精致脸蛋,勾魂摄魄的腰肢,玉笋似的指尖,偏生叫西门狗贼那厮占了先手! 「西门狗贼……!」王葫眼珠发红,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擡脚就朝地上哆嗦的蕊珠狠踹过去!「嘭」一声闷响,蕊珠疼得蜷成虾米。他犹不解恨,跳下床指着虚空大骂:「腌腊泼才!商贾贱种!也配跟爷抢女人?」 骂声在空荡荡的暖阁里回响。 王葫喘着粗气,眼前忽又闪过另一张脸一一崔氏! 那才是真正的妖精,眼睛看人时像带着钩子,只消瞥一眼,就能叫人从脚底板硬到头发梢!他胡乱抓起件袍子披上,冲着门外嘶吼:「来人!」 一个小厮连滚带爬扑进来,头也不敢擡:「爷……爷吩咐?」 王龋阴着脸:「崔氏呢?走到哪了?崔通判怎麽连个屁都没有?」 小厮缩着脖子,声音发颤:「回……回爷的话,上月崔大人是来过信,说最多半月就会送妹妹过来,然後...然後再没音讯"…」 「废物!」王鞘一脚踹翻旁边螺钿小几,果碟香炉砸了一地。他盯着满地狼藉:「去!给那崔通判再问!问他妹妹是让山贼劫了,还是掉进黄河喂了王八!」 小厮吓得尿都快出来了,磕了个头,连滚带爬消失在猩红门帘外。 王嗣喘着粗气走到窗边,牙齿咬得咯咯响一一雪娘,楚云,崔氏……一张张脸在眼前乱晃,最後都化成西门天章那张似笑非笑的面孔! 「西门狗贼……」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满架珍玩嗡嗡作响。满地碎瓷混着果浆,蕊珠还蜷在毯上抽噎。 猩红门帘「唰」地被掀开,方才那小厮白着脸又扑进来,双手高捧一张泥金名帖:「大人!有贵客到!李守中李大人亲至!」 「李守中?」王翻眼皮一跳,腾地站起来 国子监祭酒,清流砥柱,平日眼高於顶,看我这等钻营的人恍若泥巴一般,怎会突然来访? 第403章 蔡太师收门生,福金帝姬访西门大宅 李守中前脚刚走,那门帘子还在微微晃动。 旁边侍立的心腹小厮王义觑着王酺脸上似笑非笑,眼角眉梢都透着几分畅快,便凑近了,压着嗓子,低声笑道:「爷今儿个气色好!怪道呢,连李守中这等清流里的头面人物,都巴巴地来寻爷的门路。他们平日里可是眼高於顶,鼻孔朝天的。」 王嗣听了,得意非常,从喉咙深处滚出一串大笑,他端起桌上的茶盏,呷了一口,才乜斜着眼,用那惯常的、带着几分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腔调说道: 「哼!你懂甚麽?老爷我乃是正儿八经的崇宁二年进士出身!就算那群自命清高的酸腐看老爷我不顺眼,那也是正途出身、同殿为臣的士大夫!他们再清高,於老爷我终归是同路人。」 他放下茶盏,脸上的笑意倏地一收,化作一片阴鸷,声音也冷了下来:「可这位西门天章,哼!」他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正是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仗着几分歪才,几首歪词,就有人捧他上天,竟也敢在老爷我面前充大头蒜?什麽文采风流,不过是个幸进之徒罢了!」 王嗣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压低了声音:「吩咐下去,收拾好,明日上完早朝,老爷要去一趟清河,把他那几个结义的草莽兄弟,什麽张三李四王五麻子的,寻个由头,一股脑儿全拿了!哼,进了我那刑部大牢,就算没有真赃实据,三木之下,何愁逼不出些「莫须有』来?到时候攀咬拉扯,还怕定不了他西门天章的罪?」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场景,嘴角勾起残忍的快意,「等那西门天章风尘仆仆从外头回来,哼,怕是连身上仅存的那点子「文身皮』,也要被老爷我剥得乾乾净净,一丝不剩了!」 京城另一头, 太师府深处。暖阁内,银霜炭无声吐纳着暖意。 当朝太师蔡京,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半阖着眼,枯瘦的手指正缓缓摩挲着一纸急报一一正是西门天章的五阙《上元词》。 他看得极慢,极仔细,枯瘦的手指随着词句的起伏在信笺上轻轻敲点。 阁内静极,只闻信纸细微的沙沙声。 良久,蔡京眼皮微擡,一丝几不可察的精光掠过眼底,缓缓绽开一个极其少见的、带着纯粹欣赏意味的笑容:「妙!此子才情,当真了得!这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意境深远,已然得了大家真髓!尤其是这最後一阙……」 他手指重重地点在那阙词的结尾处,「「众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等孤高清绝、遗世独立之慨,压过周词匠气,直追古人!其气韵风骨,竞不亚於欧阳文忠公、苏子瞻当年!」 赞罢,蔡京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褪去,复又沉默。 他不再言语,只是捏着那信纸,眼神飘向暖阁角落里跳动的烛火,苍老的眸子里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伤与落寞,仿佛整个人都沉入了一段悠远的时光之中。 长河流淌,而他只是岸边的礁石。 侍立一旁的翟管家大气不敢出,看得分明,心中大奇。 他自幼伺候蔡京数十,深知自家老爷脾性,从钱塘小吏到权倾天下的太师,自家老爷向来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喜怒不形於色,何曾见过他流露出如此神态? 翟管家屏息凝神,等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轻声问道:「老爷……可是这词……让您想起了什麽旧事?」 蔡京仿佛被这一声轻唤从遥远的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苍老眼睛里,此刻竟盛满了深沉难以言喻的复杂。 「老夫终究是老了,人老了就容易一思过往!」他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悠远和疲惫: 「西门天章……这一句「灯火阑珊』,倒让本相想起……这大宋上元的几代风流,这轮明月,也照过……这朝堂上的无数云谲波诡。」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迷离,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烛火,回到了某个灯火辉煌的汴京上元夜: 「犹记得……那年上元佳节,欧阳文忠公一曲「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後』,名动京师,传唱天下。」 「彼时,老夫刚刚金榜题名,中了进士,蒙先帝恩典,外放钱塘江边,做一名小小的七品县尉。欧阳公那时已是士林领袖,天下文宗,官居翰林学士承旨,主持贡举,门生故吏遍天下……高山仰止!」蔡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久违的向往,「那时候,老夫我便立下宏愿,此生定要如文忠公一般,立德、立言、立功,青史留名!」 「彼时老夫少年心性,也曾慕其文章道德,以为楷模。然……其时神宗皇帝锐意革新,王荆公已入中枢推行新法。新旧之争,暗流涌动。老夫身在钱塘,心在汴梁,望见无数暗波流动,最终山崩海塌,故虽远离朝堂,仍觉恩威难测,深知文名虽盛,终不及权柄在手,方能定鼎乾坤。」 说完後,暖阁里又是一片寂静。 蔡京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追忆,有感慨再次开口: 「而後……又是一年上元节。苏子瞻在杭州,写下了那阙《蝶恋花·密州上元》「灯火钱塘三五夜,明月如霜,照见人如画』……那时,老夫与他……已同殿为官多年了。」 「元佑更化,太后临朝,旧党尽起,新法尽废,他得旧党诸公青眼,意气风发,而老夫那时…已退了清谈,入了王荆公门下推行新法。我与子瞻,是政敌,朝堂之上针锋相对,恨不得将对方置於死地……然而,私下里,老夫却也真心佩服他的旷世才情,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的倜傥风流……确是人间少有。」他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权相脾睨天下的锐利,那点缅怀被深藏的霸气取代,他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及至崇宁年间,本相位极人臣,总揽朝纲,奉圣意绍述新法,廓清朝堂!那年上元宫宴……周邦彦恃才放旷,言语间竞暗讽新政,为那失势的元佑旧党张目。」 「老夫一句话,便将那恃才傲物的周邦彦贬出朝堂,下放江南……他在那江南的上元节,也写下了「风销绦蜡,露悒红莲,灯市光相射。看楚女、纤腰一把。唯只见、旧情衰谢』!」 「嗬嗬,「旧情衰划谢...什麽旧情衰谢』!这等句子,不过是追忆自身便览汴京繁华,徒留衰飒之音罢了!」 蔡京靠回椅背,目光扫过暖阁内奢华的陈设,声音带着疲惫与傲岸: 「老夫这一生……执掌中枢,定鼎乾坤。熙宁时,随荆公变法,初窥权术;元佑间,暂隐锋芒,以待天时;绍圣、崇宁,终得大用,立元佑党人碑,设讲议司,行方田、更盐钞,总天下财赋於朝堂!」「熙宁元佑,多少所谓一时俊杰,多少自命不凡的豪雄?党同伐异,倾轧不休……他们或败於时运,或失於短视,或亡於党争。终了如何?尽皆化为尘土,湮灭於老夫掌中!这大宋的棋局,熙宁至今数十载风云变幻,终究是老夫……落下了定盘之子!他们,不过是老夫登顶路上的……几块踏脚石罢了。」「老夫想到钱塘许下的宏愿,要将这大宋江山,带至亘古未有之巅峰!国富兵强,府库充盈如海!金戈铁马,北复燕云故土!老有所终,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幼有所长,州县广设义学,使我大宋稚子,无论寒门膏粱,皆能识文断字,明理知义!更开天下之公途,破那世家门第之桎梏!使天下英才,唯才是举,唯能是用,而非生来便是公卿!使那朝堂之上,不再尽是朱紫贵胄子弟,亦有布衣寒士凭真才实学立足之地!此方为煌煌盛世,不世之功业!」 他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然而,话锋至此,蔡京眼中那灼热的光芒却如同被冷水浇熄,迅速黯淡下去。一股深沉的倦怠和失落笼罩了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翟管家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终於,蔡京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那叹息仿佛抽走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垂下眼帘,凝视着四周的奢华,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充满了自嘲:「惜乎!鞠躬尽瘁,尽忠王事...奈-...奈何...徒留一「奸』字」 蔡京话锋陡转,目光如电射向手中词稿,方才那片刻的苍凉失意仿佛从未存在,又变回了那个深不可测掌控一切的权相,锐利与算计重新占据了眼眸: 「嗬……未曾想,本相迟暮之年,还能在西门天章这「灯火阑珊』处,嗅到一丝旧日风云的味道。」「西门天章行程如何?」 翟管家腰弯得更低,声音恭敬:「禀太师,按行程推算,西门天章一行,应已临近清河地界。」「他一踏上清河县码头,就让他入京来见我,」蔡京点头说道:「让他先复圣命,方可归家。那些个清流党人,此刻怕是已磨好了刀笔,等着弹劾他「流连章台,有玷官箴』了。」 翟管家躬身垂首,声音沉稳恭谨:「老奴即刻去办!」 得了蔡京一个极细微的示意,翟管家保持着那份恭敬的姿态,无声无息地倒退数步,直到厚重的暖阁门帘前,才转身,动作轻捷而熟练地掀帘而出。 廊下清冷的空气拂面而来,翟管家并未立刻挺直腰板,只是那一直微微前倾的肩背,在无人处自然地松弛了几分。 心底深处,那潭静水却已悄然翻涌:太师爷方才那份失态的回忆,非比寻常。 看起来这西门天章要被收为门生了。 翟管家又连连摇头,这哪里是寻常的门生故吏? 分明是太师爷晚年欲亲手栽培,引为心腹臂膀的架势! 在太师府沉浮数十载,翟管家太明白这其中的分量了。这位西门天章,已是板上钉钉,要成为太师府门下新晋的头面人物,其前程,只怕不可限量。 自己对这位西门大官人释放的善意,终究是赶在所有人之前,悄然落下了一子。虽只是微不足道的引路之劳,但在贵人青云直上之时,这点香火情,便是日後难以估量的人情。 此时的清河县东北。 残阳如血,染红了山寨断壁残垣。喊杀声渐歇,只余伤者的呻吟与火焰的劈啪。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员大将勒马立於山寨高坡之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战场。 坡下,王三官一身硬皮甲,手提点钢枪,正领着几十名精悍团练少壮,逐屋清剿残匪。 他枪法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一紮一挑一崩,迅捷狠辣,几个负隅顽抗的悍匪转眼便被搠翻在地。动作间人马合一,显是下了苦功。 关胜丹凤眼中露出几分赞许,对史文恭道:「史教师,大人这义子在你手下调教,这马战功夫是越发精纯了。瞧这枪法,有章有法,劲力也足,假以时日,必是一员骁将!」 朱仝抚着美髯,那张赤红面膛上也浮起笑意,接口道:「正是!小王招宣这马战功夫可见的进步,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史文恭闻言,却只是微微摇头。 他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并无多少得色,目光落在王三官已然熟练的收枪动作上,淡淡道:「关兄、朱兄谬赞了。三官能有今日雏形,非全赖史某。他母亲林太太,早年为他延请名师,打熬筋骨,这底子却是极紮实的。」 关胜神色一肃,丹凤眼微眯,望向远处苍茫山色,沉声道:「史教师所言极是。根基固然重要。然,欲成真正统帅之才,非经屍山血海、生死磨砺不可。需见得惯成千上万性命如草芥般倒下,方能在这修罗场上,舍小就大,不为眼前一将一卒之殇所动,谋那全局胜败。」 「便如我祖云长公,亦是於万军之中,几度濒死,方悟得那沛然气概与水淹七军的决绝狠厉。为将者,更需在刀尖上行走,於敌将无数次绝命杀招中挣出一条生路,方知何为「活』字真谛,何为战场机变。」朱仝也收起笑容,赤红面庞在夕阳下更显凝重,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山寨另一侧残破的寨门处,忽地烟尘大起!! 一骑如雪练般从斜刺里冲出,快得惊人! 马上一位少年将军,身披素白战袍,头戴束发银冠,面如冠玉,目似寒星,手中一杆镇铁虎头枪,枪尖颤巍,寒芒吞吐: 「休伤他!」 王三官正欲擒拿一名匪首,闻声惊觉。 那白衣小将已至近前,虎头枪如毒龙出洞,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取王三官面门! 枪势凌厉无匹,杀气瞬间锁定了王三官! 「又是你!!」王三官见状大怒,仓促间举枪格挡。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气血翻涌,骑着战马连退几步! 那白衣小将逼退王三官,枪花一挽,并不恋战,反手一枪挑开旁边欲围攻的团练兵刃,另一手竞已探出,精准地抓住那惊魂未定的匪首腰带,大喝一声:「起!」 竞将那彪形大汉如提童稚般拽上自己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嗬成! 「哪里走!」朱仝怒喝,拍马欲追。 史文恭眼神锐利如刀,低喝一声:「且慢,勿追!」 他盯着那白衣小将的身影和那杆神出鬼没的虎头枪,眉头紧锁。 关胜亦是按住青龙偃月刀柄,美髯无风自动,丹凤眼中精光爆射,沉声道:「好俊的身手!好快的枪!又是此少年,究竞是何方神圣?」 三人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小将驮着匪首,白袍白马,如一道流星般冲破稀薄的包围,转瞬便消失在暮色笼罩的山道尽头。 夜色如墨,马蹄踏碎清河县郊野的寂静。 史文恭、关胜、朱仝并王三官一行人,带着一身征尘连夜奔袭回团练衙门大营。 刚踏入辕门,留守的郝思文便疾步迎上。 这位平日里也算沉稳的汉子,此刻脸上却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古怪神色,抱拳低声道:「三位将军,可算回来了!西门大官人那位结义的兄弟,唤作应伯爵的,已在团练衙门偏厅候了多时了,口口声声要求见三位将军。」 他顿了一顿,声音压得更低,添了一句:「是……拖家带口来的。老婆孩子,连老丈人丈母娘,乌泱泱一大群人,瞧着……甚是惶急。」 「应伯爵?拖家带口?」史文恭眉头一皱,与关胜、朱仝交换了一个眼神。 「唤来。」史文恭声音冷硬,带着战场归来的肃杀之气。 郝思文应声而去。 不多时,偏厅门帘一掀,一股混杂着廉价脂粉、汗味和惶恐的气息先涌了进来。 只见应伯爵打头,他那婆娘紧紧跟在後面,一手牵着一个半大孩子,另一手还搀着个颤巍巍的老婆子杜氏之母,旁边跟着一个愁眉苦脸的老头杜氏之父,并着连带的亲戚,一家子男女老少,足有十几口人,像被赶进笼子的鹌鹑,缩着脖子涌了进来。 应伯爵那脸上,此刻全无平日的油滑嬉笑,只剩下一片惨白和惊惧。他擡眼看见史文恭、关胜、朱仝三尊煞神般立在堂上,「扑通」一声就带头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如同倒了多米诺骨牌。杜氏、两个孩子、老丈人丈母娘,稀里哗啦跟着跪倒一片,顿时堂内哭声、告饶声、磕头声响成一片,场面混乱不堪。 「三位将军!!救命啊!救救小人一家老小的性命吧!」应伯爵带着哭腔,声音凄厉,全无半点体面。史文恭三人被这阵势弄得一愣。 关胜眉头拧成了疙瘩,朱仝那张赤红脸膛上也满是错愕。 史文恭赶紧下步托起应伯爵,沉声道:「应官人!你这是做什麽?快快起来!你是大人的结义兄弟,不必行此大礼!到底出了什麽塌天大祸,值当你如此惊慌?」 应伯爵被史文恭勉强搀起半边身子,兀自抖得筛糠一般,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将军!将军们还不知道吗?东京城……东京城来人了!我那几位结义兄弟,他们几个都被锁拿进京了!」 史文恭三人面色一沉,缓缓点头:「此事……我等已知晓。」 应伯爵一听「已知晓」,哭嚎得更凶了,指着身後瑟瑟发抖的家人:「将军们既知道,就该明白!这分明是有人要断我家西门大哥的臂膀,掘他的根基!我那几位兄弟都拿了,下一个……下一个不就轮到小人我了吗?!我家西门大哥如今不在清河,求求三位将军发发慈悲,救救小人一家!」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面面相觑,心中念头飞转。 这应伯爵虽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无赖帮闲,平日里只会捧专一帮衬着官吏做些不上道的勾当,可这份趋吉避凶、嗅风辨雨的本事和求生本能,当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端的是让人佩服! 史文恭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平稳:「应官人,你且莫慌。大人已在回清河的途中。那东京缉拿司若要捉你,那日便该一并锁了去。既未动你,和不放心回肚里。」 应伯爵闻言,非但没安心,反而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将军!将军们是英雄好汉,光明磊落,哪里晓得那些衙门里的阴私手段!小人我常年与那些书吏、公人打交道,最是清楚不过!他们不立刻锁我,非是慈悲,而是觉得我那几位兄弟的供词,已足够定我家大哥的罪了!」「倘若……倘若东京那边发现证据还不够紮实,或是想深挖些别的,转头第一个就得回来拿我应二顶缸!小人我……小人我怕是活不到我家大哥回来那天了哇!」 他这番分析,听得史文恭三人都是一怔,觉得大有道理。 这应伯爵混迹市井底层磨砺出的对官场的精准洞察,确实还要高过自己三人。 关胜抚髯的手顿了顿,丹凤眼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应二官人,你既求到此处,念在西门大人面上,我等自不会坐视,这次不必上次突然和当场擒获,你且安心。我等三人早已议定,若东京再派人来提你,自有分晓。团练衙门与提刑衙门自有章程,便是枢密院的文书到了清河,想绕过地方提刑拿人,也不是那麽容易。无论如何,必会设法拖延周旋,保你一家安稳,直至西门大人回返清河主持大局!」 应伯爵一听,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绝望的眼神里终於透出一丝活气。他「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谢将军!谢三位将军活命之恩!小人……小人全家给将军们磕头了!」身後杜氏等人也跟着磕头如捣蒜,一时间堂内又是一片「谢将军恩典」的嘈杂之声。此时清河县东北,济州府西南的二龙山,聚义厅前。 那匹白马一声长嘶,稳稳停住。白衣小将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顺手将马背上那兀自晕头转向的匪首提溜下来,丢在地上,然後对着厅前站立的一人抱拳行礼,声音清朗:「杨志叔父,小侄交令。人,救回来了。」 那匪首滚落在地,擡头一看,只见眼前立着几条好汉:当中一个面皮青记的汉子,正是「青面兽」杨志! 旁边站着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花和尚」鲁智深,还有几位头领模样的好汉。 他慌忙爬起,纳头便拜,声音带着劫後余生的颤抖:「谢……谢几位头领救命之恩!小的「过山风』张猛,愿率残部归顺二龙山,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鲁智深看着那英姿勃发的白衣小将,又看看地上叩拜的张猛,不由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哈哈哈!好!好!杨志兄弟,你这族侄杨再兴,真真是好生了得!好一条小白龙,好一杆神枪!」 他蒲扇般的大手拍着杨志的肩膀,「洒家在西军里也混过些年头,那些个将门子弟,花架子不少,你这族侄能在马背上把这虎头枪使得如此出神入化,洒家看,西军里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这般本事,窝在咱这二龙山可惜了!何不让他去投西军?凭这一身本领,博个封妻荫子,岂不快哉!」 杨志看着眼前英挺的族侄,那张青记脸上却泛起一丝深深的苦涩。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族侄的肩膀,示意他起身,然後对鲁智深摇头道:「大头领,你我兄弟,都是从那条路上滚过来的……西军?哼!」 他眼中闪过痛楚与愤懑:「西军门阀林立,派系倾轧,比那战场上的刀枪还狠毒十分!你我这般出身,无显赫根基,无金银铺路,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斩将夺旗之功,到头来……功劳簿上,不过是一笔带过,分润到你手里的,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说句掏心窝子的大实话,我也算看明白了,在这绿林里做个山大王的实惠,未必就比在西军里当个受气的都头、指挥使差!至少,这山上的金银,看得见摸得着,攥在自己手里。有了这些「阿堵物』,再去东京钻营打点,换个官身……嘿,说不定比在西军苦熬半辈子,指望那点微薄的军功赏赐和不知猴年马月才能轮到的「恩荫』,来得更稳当、更痛快!」 杨志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着半生蹉跎的苦涩。 他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杨再兴尚显单薄的肩甲上,声音低沉: 「再兴我儿,你听叔父一句。那西军…不去也罢!便是南下投奔别处军州,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人脸色,给人当枪使!」 他环视了一下火光中巍峨的二龙山轮廓,眼中闪过一丝野望与算计:「就留在叔父这里!留在咱二龙山!你我叔侄同心,再加上鲁提辖这般好兄弟,何愁山寨不兴旺?等咱们人马壮了,声势大了,狠狠杀痛官府几次,杀得那东京城里的官家都肉疼心惊!到了那时.……」 杨志的声音压低:「……自然会有那识相的太尉、相公,捧着招安的诏书上山来!咱们再顺势「归顺朝廷』,这身价可就完全不同了!到时候,凭着咱们手里的刀枪人马,还有这些年「积攒』下的本钱,少不得封你个实打实的指挥使、团练使!坐镇一方,手握兵权,威风八面!这岂不是比你单枪匹马去那西军前线,拿血肉之躯搏那不知落到谁口袋里的微末军功,强上百倍千倍?!」 他直起身,青记脸上泛起一丝自嘲:「叔父当年,何尝不是如你这般想?满腔热血,只想着凭这身本事,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报效那赵官家!结果呢?」 「结果?哼!功劳是上官的,黑锅是自己的!银子是经手官吏的,落到自己兜里的只有仨瓜俩枣!兜来兜去,受尽了腌攒气,看尽了白眼,险些把性命都填进去!最後…还不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兜兜转转,最後来到了这里?这绿林道,是刀尖舔血不假,可至少…这血是为自己流的!这利,是攥在自己手里的!」杨再兴握着虎头枪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毕竞只是个阅历尚浅的少年,微微低下头想了想:「叔父说的是。侄儿……侄儿见识浅薄。那侄儿就听叔父的,再……再待一段时间。」 暮春四月,汴梁城外官道上,柳絮儿恰似漫天飞雪,扑头盖脸,沾惹得行人一身白毛。 那郓王赵楷,头戴逍遥巾,身穿一领簇新的湖蓝潞绸直裰,手里摇着一柄洒金川扇儿,意态甚是闲散。身边跟着个俊俏「小郎君」,细皮嫩肉,眉眼如画,通身一股子掩不住的富贵气,偏又透出几分对街市勾当的新鲜劲儿,正是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 三五个精壮护卫,不远不近地吊在後头,眼珠子骨碌碌四下里酸巡,活似防贼一般。 行至清河县界牌楼前,赵楷兴致正浓,将手中扇儿往後一摆,学着市井人物方言道:「罢了!此地已是码头左近,人烟凑集,天子脚下,光天化日,能出甚么蛾子?尔等且退远些,休要聒噪,没得败了俺们兄弟的游兴!」 领头的护卫头儿,面皮上堆起难色,紧赶两步,凑到近前,压着嗓子道:「爷容小的禀:前几月,国子监李祭酒府上的千金小姐,不也是在汴京城外官道上,硬生生被强人掳了去?这清河县虽是个富庶去处,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端的……」 话未说完,扮作公子的赵福金早把柳眉一竖,学着兄长的市井腔调,脆生生啐道:「咄!好不晓事的奴才!哥哥说无事便是无事!尔等只远远地候着,难道这清河县,倒比那济州梁山泊还凶险?况且那李家小姐,不正是西门天章救回的?如今踩在他家门口地皮上,倒反而不安稳了不成?」 护卫头儿被噎得脖子一缩,只得喏喏连声,躬着身子倒退几步,挥手示意手下再退远三丈开外。兄妹二人这才施施然踱进清河县城。刚踏进城门洞子,一股子热腾腾、闹哄哄的市井气浪便扑面撞来,与汴梁城里的端严气象大是不同。 赵楷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只见那街道宽敞,青石板路冲洗得油光水滑,竟不似汴梁常见那般泥泞污秽。 两旁店铺,挨挨挤挤,各色招牌幌子高高低低地挑着,红绿相间,却也齐整。 更奇的是,这街面竞似分出了格调:靠南码头方向,尽是粮行、货栈、牙行,粗壮的力夫赤着膊,扛着麻袋小山也似,推着独轮车吱呀作响,号子声此起彼伏,货物堆垛得齐整,自有穿号衣的拿着簿子勾勾画画,手脚麻利; 往北去,则换了天地,酒楼、茶肆、绸缎庄、生药铺子……宾客盈门,夥计们满脸堆笑,唱喏声、算盘珠子声、招呼声搅成一团。隔不多远,便有穿着皂隶号衣的更夫兼巡街,腰挎铜锣,别着个竹哨儿,手里拎着根油光水滑的水火棍,眼珠子滴溜溜四下里蜇摸。 路边的阳沟也通畅,还设了几个大筐子专倒秽物,自有专人推车来收。 赵楷驻足细观,心下暗暗纳罕:这等精细,断非寻常州县衙门那等粗放手段能办!此地分明是行了一套极周密、极利索、又极新巧的管治之法! 他瞥见街角立着木牌,贴着告示,条款分明,赏罚清楚,落款处一个朱红的京东东路提刑衙门印记赫然在目。 最教兄妹二人啧啧称奇的,是一满街竟寻不出半个叫花子的影儿! 想那汴梁天子脚下,尚有冻饿倒毙沟渠的,这清河县地处南北水陆咽喉,人来人往,摩肩接踵,街面上却连一个破衣烂衫、伸手讨钱的腌攒货也无! 只见些码头力夫、店铺夥计模样的汉子,三三两两坐在街边小摊上,捧个粗瓷大碗,唏哩呼噜吃着热汤水食,虽粗豪,倒也收拾得乾净。 偏是那几条挂着红纱灯笼的巷子深处,隐隐约约,送出些丝弦管乐之声,夹着些娇滴滴、软绵绵、妖妖调调的笑语,显是行院粉头私妓人家聚集的所在,那巷子口数之多,远非寻常县治可比。 兄妹二人走到一个临街的馄饨挑子前,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四月的汴京惯吃些樱桃煎、冰雪冷元子,这清河县的鸡骨汤小馄饨却也喷香。 汤是滚热的鸡汤撇得清亮,撒着碧莹莹的葱花、金灿灿的虾皮。摊主是个精瘦老头,手脚甚是麻利。赵楷舀起一个雪白滚圆的馄饨,吹了吹,似不经意问道:「老丈,你这清河县好生兴旺,街面也洁净。怪哉,竟不见半个乞儿流民,端的稀罕。却是何故?」 那老者闻言,脸上登时堆起一团敬畏又感激的神色,压低了嗓子道:「二位公子爷想是初来乍到?这全是托了西门大官人的洪福啊!」 「哦?西门大官人?」赵福金眼睛一亮,抢着问道,那声气里便带了一丝儿不易觉察的急切,「他……他府上想必是粉黛成群,妻妾满堂吧?」话一出口,自家也觉造次,耳根子一热,忙用手中那把湘妃竹的摺扇半掩了芙蓉面。 老者「嗬嗬」一笑,透着市井中人那份心领神会的了然:「妻妾?西门大官人府上,明媒正娶、掌印的夫人,只得一位,便是那吴月娘吴夫人,端的是持家有道,贤德得很!至於那些穿红着绿的美人儿嘛……」老者脸上浮起一个男人家都懂的暧昧笑容,含糊道,「大官人府上自然是少不了的,一个个赛过天仙,不过那都是房里伺候的丫头,算不得正经妾室。」 赵福金听得「只得一位夫人」几个字,心头不知怎地一松,一丝儿甜意悄悄漫开,面上却装作浑不在意,只低了头,小口小口啜那馄饨汤。 赵楷心思细密,更关心那治理之道,追问道:「那这街面无乞儿,又是怎生说法?」 「哎呀,大官人可是活菩萨心肠!」老者一拍大腿,叹道,「年前他老人家大兴土木,扩建宅院,那场面,乖乖!用的工匠、力夫,海了去了!工钱给得足足的,白花花的银子,现钱现货,从不拖泥带水!好些原本在街边晒日头、捉虱子的穷汉,只要能扛得动石头、搬得动木料的,都奔了去!那工钱,养活一家子绰绰有余!」 「剩下些老弱病残,实在没力气乾重活的,官府也开了恩典,拢到城西荒地上去开垦。虽说官府的工钱发得黏黏糊糊,拖拖拉拉,但每日两顿稠粥是管够的,饿不死人!倘若有那身子骨还硬朗却懒出蛆不肯去的,嘿嘿,每日衙门里两顿结结实实的鞭子,抽得他自家晓得爬着去寻活路!这不,街面上就清清净净了?大官人说了,这叫「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看着也爽利不是?」 赵楷微微颔首,又问:「那治安呢?如此繁华码头,南来北往的过江龙、坐地虎,怕是不好拿捏吧?」老者刚待张口,忽听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斜刺里插了进来:「老孙头!照老规矩,两碗馄饨,芫荽多多地撒!」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穿着崭崭新的宝蓝绸缎直裰,头戴一顶时兴的方巾,大摇大摆踱了过来,身後跟着个眉清目秀的小厮,透着几分机灵。 老孙头一见,脸上登时笑开了菊花褶子,手脚麻利地抹桌子擦板凳:「哎哟哟!来大管家!您老今儿个怎得这般早?快请上坐,热馄饨立时就好!」 那被称作「来管家」的男子大喇喇坐下。他身後那小厮却把胸脯一挺,带着几分炫耀抢白道:「什麽来管家!我家老爷早就是郓王府里正经的七品带刀侍卫官身了!跟你说了八百回,往後要称「来大人』!」「哎哟哟!瞧我这老眼昏花,记性喂了狗了!该打该打!」老孙头慌忙作揖不迭。 「多嘴的猢狲!」来保脸上得意之色掩不住,却故意瞪了小厮一眼,嗬斥道,「早与你分说,外头行走,不得张扬我的名头,更休提大大老爷的招牌!」 这一番话,坐在一旁的赵楷和赵福金,听得真真切切。 赵楷捏着那白瓷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侧过头去,两道目光如冷电般,在那位新晋的「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来保身上扫了一遭。 心头已是千回百转: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自家府邸里,何时竞多了这麽一位在清河县地面上抖威风的侍卫官儿? 那来保似乎也觉出赵楷打量的目光,斜睨了这对气度不凡的兄妹一眼,却也只当是寻常富家子弟,浑不在意,只对老孙头摆摆手:「罢了罢了,孙老儿,休听这小厮胡吨!你也是狮子街的老户了,俺来保当年跟着俺大爹,在狮子街跑腿办事时节,就没少吃你老这碗热馄饨!赶紧上来,吃完了还得办事呢?」孙老头笑道:「哎哟,来管家小老儿斗胆问一句,清河县那团练……少壮们还招不招人?我家那不成器的三小子……身子骨是单薄了些,可手脚还算麻利,也肯吃苦……」 第404章 升官!朝堂战争!定乾坤! 来保笑道:「那可是不行了,早几月团练少壮招人,能拉得开一石五斗弓,身高六尺。如今可不一样了,新定的规矩,那是水涨船高!身量要六尺开外,最低能开二石,这是基准,还得是家世清白、眼神儿贼亮的!如今招人,那真是沙里淘金,千个人头里也未必挑得出一个合用的!别说这京城左近,连着北方逃难回来的全都筛了一遍,就你家那三小……」 来保上下扫视着老孙头佝偻的身形,拿着筷子虚点:「孙老头……你三小子那细胳膊细腿儿,风一吹就倒的豆芽菜模样,怕是连那团练营门口的石锁都挪不动半步吧?」 他话锋一转,摆摆手:「得了得了,别做那白日梦了。还是听我一句实在话,让你家小子去大官人城东的工地上寻个活计。搬不动大料,扫扫渣土、递递砖瓦、给匠人师傅们端茶送水,总使得吧?一天好歹也有几十个铜子儿落袋,够他嚼裹儿了!」 来保又仿佛想起什麽:「要不然还有个更好的出路!要你家小三子去「传习所』!要麽学个瓦匠木匠,去做个学徒,学些个谋生的手艺,像什麽冰雪冷元子、梅子姜、旋煎羊白肠,还有那精巧的「签菜』(类似炸串)……学成了,就在你这馄饨摊旁边支个小铺子,卖些时令果子、精细点心,一家人守着,岂不是比在土里创食、工地上吃灰强百倍?」 老孙头一听,浑浊的老眼瞬间放光,可随即又愁眉苦脸地搓着手:「哎呀呀,来大管家!您说的这……这真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可是小老儿也听说了,这期传习所……前几日就招满了!再等下一期,怕是要三个月後了…」他眼巴巴地望着来保,满是哀求。 「啧!」来保对身後小厮脑袋一歪,「给孙老头老爷的名刺,算你老小子走运!好歹吃了你这些年馄饨,明儿个让你家小子拿着这个条子,直接去传习所找管事的王押司!!就说是我说的,给他加个塞儿!这点面子,王押司还是得给的!」 老孙头如获至宝,双手颤抖地捧着那纸片,激动得差点跪下:「哎哟!谢来大管家!谢来大管家的大恩大德!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以後您老人家来吃馄饨,分文不收!管够!」 「放屁!」来保脸色一沉,立刻嗬斥道,「胡咙什麽!我堂堂郓王府七品带刀侍卫,西门老爷府上的管事,能少了你这几个馄饨钱?这话要是传到我家老爷耳朵里,当我来保在外面仗势欺人、白吃白拿,那家法马鞭子你替老爷我担待?该多少钱,一文不少!」 「是是是!小的糊涂!小的糊涂!」老孙头吓得连连作揖,冷汗都下来了。 就在这时,邻桌那位一直静观的赵楷忽然起身,对着来保优雅地一拱手,声音清朗温和:「这位来管家请了。在下冒昧,适才听闻管家所言传习所,颇觉新奇。不知此乃何种善举?还望来管家不吝赐教。」来保身後那小厮正得意洋洋,见有人搭话,还是个生面孔,习惯性地就要摆谱,眼睛一瞪,挥手斥道:「去去去!哪儿来的酸丁,打听那麽多作甚!没看我家老爷正……」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来保一声厉喝打断。他反手就给了小厮後脑勺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脸上堆起假笑,嗬斥道:「混帐东西!跟你说了多少遍,待人接物要有礼数!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滚一边去!」那小厮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地缩到後面,心里嘀咕:「老爷,您老跟有礼这俩字也不搭调啊…昨日王六儿还埋怨您下手烧得狠…」 来保心里门儿清,朝着赵楷眼珠子打转!他第一眼就看出这对兄妹绝非等闲。 等到这公子和自己行礼,便更是看出些端倪来。 那公子身上的锦蓝料子,绝对是专供内府的锦货,腰间悬着的那块羊脂玉佩,水头足得能滴出水来,雕工更是内造的精绝手艺! 更别提那股子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贵气! 要知道这可是京城脚下的清河县! 谁知道是京城哪家王侯府上的金枝玉叶微服私游? 尤其最近,大娘三令五申,说朝廷里似乎有人盯上了老爷,吩咐各处务必谨言慎行,万事小心。来保哪敢怠慢? 他立刻换上一副极其热络又恭敬的笑脸,对着赵楷深深一揖,:「哎哟哟,这位公子爷折煞小人了!不敢当「赐教』二字!」 他脸上堆满诚恳,「说起这传习所啊,实是我家老爷一一西门大人,虽掌管的是一路刑名,但更是心系桑梓!我家老爷常说,「吾虽食朝廷俸禄,然生於斯长於斯,岂能坐视乡邻困顿?』」 他顿了顿,观察着赵楷的反应,继续道:「老爷见这清河县虽是繁华码头,水陆集散,可也有些穷苦人家,或是身无长技,或是老弱孤寡,生计艰难。我家老爷仁心不忍,故而慷慨解囊,捐出大笔银钱,委托本地县衙出面操办,设立了这「传习所』。」 「专出资请那些积年的老师傅,传授些制作时令小吃,教一些瓦工石匠学徒手艺。一来嘛,给这些苦哈哈们一条活路,学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二来嘛,街面上多些乾净可口的吃食铺子,吸引南来北往的豪商,也显得咱清河县更兴旺不是?此乃一举两得,惠及乡里的微末善举,实在不值当公子爷动问。」来保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楷心中自己这位结义大哥形象瞬间伟岸起来,成了一个心系乡梓、忧国忧民、乐善好施的贤良士绅。 旁边的赵福金早已按捺不住,那双剪水秋瞳直勾勾盯着来保,脆生生地追问: 「喂,来管家儿,我问你!你家那坏..咳,你家老爷,从济州府回来这些日子,可曾……可曾提过他在济州的事儿?」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不够具体,又补了一句,「比如……比如有什麽好玩的事儿?结识了……结识了什麽有趣的人儿没有?」 这话问得看似随意,实则藏了钩子。 赵福金那张号称大宋第一帝姬的精致小脸,此刻虽罩在布帽下,却因这急切的心思,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霞。 那眉梢眼底流转的,哪里是寻常打听?分明是挡也挡不住的、带着蜜糖般甜腻的相思春情!来保是何等人物?他第一眼就觉得这书生不对劲。 肌肤嫩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似的,身形又这般幼小玲珑,他心头猛地一跳,暗道:「坏了!这不就是兔儿爷麽?我的亲娘!感情这对兔子,不是贵人微服,竟是来找老爷索要风流情债的,好不要脸的一对屁股?」他心里叫苦不迭:「我的大娘哎!您千防万防,可万万没想到,还是没能防住这些卖屁股的兔儿相公!这莫非还是济州府的野兔子,千里寻「夫』?老爷啊老爷!您这口味可真是……越来越刁钻了!」来保随时心中叫苦,那双眼是跟着自家老爷在脂粉堆、风月场里滚打摸爬炼出来的! 就在他腹诽之际,毒辣的目光再次扫过这书生的耳垂一一那上面虽用上好的铅粉仔细遮掩过,却仍能看出一个极其细微的耳洞痕迹!再看脖颈,光滑细腻,喉结处平坦得异乎寻常! 「哎呀!原来是个雌儿!」来保心中豁然开朗,「这小娘皮!十有八九是在济州府被我家老爷那风流倜傥、挥金如土的手段给迷住了!这是千里迢迢追到清河来了?看她这春心荡漾的劲儿……怕是早就在济州被老爷破了身子,尝到了甜头,食髓知味,这才巴巴地寻来?日後没准又是一个要擡进府里的姨娘!啧!」想通了此节,来保脸上的笑容顿时堆得比蜜还甜: 「哎哟喂!这位小……小官人问起这个呀?提了!怎麽没提!老爷回来可是念叨了好几回呢!」他眼珠子灵活地一转,话语说得极其圆滑,模棱两可,可男可女,「说是此行啊,结识了一位贵人!那真是……啧啧,天上少有,地下难寻!品貌才情,都是顶顶尖儿的!让老爷他……他老人家是念念不忘,时常挂在嘴边儿呢!」 这话听在赵楷耳中,却自动对上了「义弟」的身份。他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欣慰笑容,心道:「没想到我这位义兄竟也是性情中人,如此重情重义!既如此,我乃皇家天胄,自不能落後,更要义子当头才是!」 赵福金听了,更是心花怒放! 那点矜持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只觉得一股甜意从心底直冲上来,小脸更红了,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粉色。 又回味起了自己发烧的时候,体内忽然出现那更加灼热酥麻的情形,双腿互蹭打了个颤,咬着下唇:「这个坏人!果然日日在想我!哼,算你还有点良心…嗯……就……就少抽你两鞭子好了!」赵楷见目的已达,又恐言多必失,便站起身来,对着来保一拱手:「多谢来管家解惑。叨扰了,告辞。来保赶紧躬身还礼,连说「不敢当,公子慢走」。 赵福金虽有些不舍,也只得跟着哥哥起身。 两人走出几步,赵福金忍不住扯了扯赵楷的袖子,压低声音,带着点埋怨:「哥哥!那西门府的大管家就在眼前,你怎麽不多问些西门天章的事儿?也好多知道一些底细。」 赵楷自信地摇了摇手中的摺扇,嘴角带着一丝「深谙世事」的笑意,低声教训妹妹: 「不懂了吧?行走江湖,最忌交浅言深,追根究底。问得太多太细,反倒容易惹人怀疑,显得咱们别有用心。似这般点到即止,方是上策。这叫过犹不及,明白吗?再找其他问便是,比如西门天章的那些结义兄弟!」赵福金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走起路来却觉得有些湿漉漉的别扭。 目送这对衣着华贵、举止不凡的「兄妹」消失在街角人流中,来保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警惕。他迅速把手一招,对身後那小厮低声喝道: 「愣着干什麽?赶紧的!去找几个机灵点、腿脚快的生面孔,给我悄悄跟上刚才那两位!远远缀着就行,瞧瞧他们在哪儿落脚,都见了什麽人,说了什麽话!给我盯死了!有什麽风吹草动,立刻回来报我!快去!」 「是!老爷!」小厮见来保神色严肃,不敢怠慢,应了一声,麻溜地钻进了人群里。 来保站在原地,眯着眼睛望着兄妹消失的方向,心里飞快地盘算:「这对男女,绝非寻常富贵!那公子气度非凡,那小娘子更是美得邪乎,还跟老爷有瓜葛……如今府里风声正紧,大娘千叮咛万嘱咐要小心………啧,大意不得!宁可盯错了,也不能漏了!」 而同一时间,东家大内里。 那大晟府里专司填词乐制的「制撰』万俟咏,正埋首案牍,琢磨着新调的宫商角征,忽得宫中急召,心头不由一紧。 他不敢怠慢,连忙整了整身上官袍,袖了块帕子预备擦汗,急匆匆便往禁中赶去。 行至宫门前,恰巧撞见同在大晟府行走、以谐谑词闻名的曹组,也是脚步匆匆而来。 「曹兄!」「万俟兄!」 两人互相叉手见了礼,脸上都带着几分揣摩圣意的忐忑。 万俟咏凑近一步,压低嗓子:「官家急召,莫不是又得了新谱,或是想出绝妙词题,要你我连夜填来?」 曹组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着精光:「多半是!听闻官家前几日得了幅古画,意境高远……怕是要以此为题?」两人边走边低声议论,心里盘算着如何应对,脚下却不敢慢半分。 待到两人一进大殿却都是一愣! 只见薰香袅袅,暖意融融,官家赵佶高坐,满面春风。 下首赫然坐着当朝太师蔡京,闭目养神,老神在在。 新近得宠的翰林学士王嗣,满面红光,喜气盈腮。 童贯木着脸侍立一旁。 群臣正嗡嗡地低声议论着甚麽,官家竟也未曾喝止,更无半分愠色,反是满面堆笑,透着十分的欢喜。万俟咏与曹组心头狂跳,慌忙敛气屏息,趋前几步,深深拜伏下去:「臣万俟咏(曹组)叩见官家!」「免礼,免礼!两位爱卿来得正好!」官家声音透着前所未有的快活,他扬了扬手中几页洒金笺纸,「你们看!西门天章在扬州,竟有五阙上元词问世!词成之日,扬州士林为之倾倒,竞奉他为上元文宗!哈哈!」 官家笑得开怀,指着二人,「你,万卿,乃我大晟府制撰栋梁,那阙《并蒂芙蓉》谱得精妙,堪为应制典范!曹组也是大晟府里滚熟的圣手!来来来,快替朕品一品,西门天章这五阙上元词,是否当得起传世二字?」 万俟咏与曹组心头剧震! 官家金口玉言,竞直接用「传世」二字评价? 两人双手微颤地接过内侍递来的词稿,目光急急扫去。只看了几句,便觉一股磅礴气象扑面而来,字字珠玑,意境高绝! 尤其是最後那阙上元灯月交辉、人间盛景的描摹,端的是…… 「妙!妙绝人寰!」不等万俟咏和曹组细品出声。 官家赵佶高坐御榻,手指轻叩着那几页洒金词笺,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兴奋,仿佛这惊世之作出自他本人之手: 「万卿,曹卿!方才蔡太师与米元章已细细品监过了!」 「蔡太师言道,此五阙词,气魄雄浑,辞藻精丽,意境超拔……直追苏学士之豪迈,超美成之精工!」这话一出,两人已是石破天惊! 将西门天章与苏轼、周邦彦并列,那是何等的擡举! 可这还没完。 只见官家笑意更深,话锋陡然一转:「然,在朕看来」他拖长了调子,将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单论这「上元』一题,天章此作,非止是「直追』而已!」 他猛地站起身,下了帝王定论: 「前四阙倒也持平,可最後一阙,格局之宏阔,气象之万千,情韵之浓烈……」 「一已将那前朝诸贤,凡涉笔上元者,尽皆盖过!便是苏学士和和美成与之相较,亦不免逊其三分光焰!」 「此等光景,此等手笔!依朕看,非唯前无古人!便是後世千秋万代,再想写这上元盛景,恐也难寻此等胸襟、此等才情!此调已成绝响,後人……怕是拍马也难追了!」 「嘶……」殿内仿佛响起一片无声的倒吸冷气。 官家金口玉言,竟如此直白地断言西门天章之词已凌驾於苏、周这等千古大家之上? 这简直是文坛从未有过的定论! 前无古人?後无来者? 万俟咏和曹组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如同被重锤击中! 两人捧着词稿的手都抖了起来,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只觉词稿重逾千斤。 这等评价,简直是不能再高了! 童贯低声冷笑,满殿清流脸色难看! 这时,那满面红光的王鞘瞅准时机,一步上前,对着官家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洪亮,恰到好处的谄媚:「官家圣明!此乃天降祥瑞,文坛盛事啊!西门天章有此五阙传世之作,後世修史,写到陛下这一朝,必是浓墨重彩的一笔!宣和上元词冠绝古今,青史留名,万代传颂!这全赖官家圣德感召,教化有方!」「依臣看来,这西门天章的这五阙词必当光耀千秋,永镇我大宋文坛!」他唾沬横飞,「连西门天章这等商贾出身之人,在官家天恩沐浴、慧眼拔擢之下,竟也能写出如此锦绣文章,足见官家慧眼识珠,点石成金!若非官家特赐他「天章阁待制』之荣衔,激励其心,焉能有此惊世之作?官家真乃千古伯乐,文曲帝君临凡!」 这一番马屁,句句挠在官家的痒处! 他平生最爱文名,最喜风雅天子之称,王酺这番话,简直把他捧成了文运昌隆的源头,慧眼识才的圣主赵佶听得心花怒放,龙颜大悦,忍不住抚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大殿中回荡。 直冷眼旁观的蔡蕴,心头却像堵了块冰。 不对!十分不对! 为何王糖竞然一点不唱反调? 莫非只是为了拍官家马屁,歌功颂德? 他偷眼觑向上首蔡太师,只见他依旧阖目养神,仿佛周遭这滔天的赞誉与汹涌的暗流都与他无关。再扫视阶下那群自诩清流的官员一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等人,个个脸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 耿南仲悄悄扯了扯李守中的袖子,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李公!王葫这厮!前番明明……明明与吾等有约,要联手压一压那西门屠夫的气焰!怎地今日反倒像灌了迷魂汤,把这商贾捧得比苏子瞻还高?他这是唱的哪一出?」 李守中也皱眉摇了摇头。 就在此时,立於官家身侧、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的童贯,那细长的眼睛不易察觉地朝王脯方向瞟了一下,眼皮微不可察地一垂。 王葫脸上那谄媚的笑容丝毫未减,一步跨出,声音拔高: 「官家圣明烛照,洞监古今!西门天章有此惊世才情,实乃天佑我大宋文运昌隆!此等大才,岂能埋没於俗吏案牍之类的俗务??」 他话锋一转,图穷匕见,「臣斗胆进言!大晟府,乃我朝礼乐典章、词曲雅乐之中枢!西门天章词作冠绝古今,若使之主掌大晟府「制撰』之职,专司词乐创制!一则,可使其才情尽展,为我大宋谱就更多传世华章;二则,亦可使大晟府声名更隆,流芳百世,青史之上,必为官家此等知人善任之美谈添上浓墨重彩一笔!此乃人尽其才,功在千秋啊!」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方才还如丧考她的清流们,瞬间如同枯木逢春! 耿南仲、李守中等人那难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大悟、继而狂喜的振奋! 他们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心中无不暗赞:「高!实在是高!这王鞘,难怪能如此窜起!我等只道他昏了头拍马屁,原来毒招藏在这里!」 妙啊! 把这西门屠夫捧到「光耀千秋,青史留名」的文坛巅峰,再顺势把他架到「大晟府制撰」这个看似清贵、实则远离朝堂核心权柄的虚位上去! 一旦官家点头,这西门屠夫这辈子就算是钉死在这词曲小道的架子上了! 整日里与宫商角征、莺莺燕燕打交道,纵然词名再盛,也不过是官家豢养的一个高级伶工,再想染指军国重事、刑名实权? 这简直是杀人不见血的绝户计! 「王学士此言大善!」 「臣附议!西门待制词坛魁首,主掌大晟府制撰,实至名归!」 「正该如此!人尽其才,方显官家圣明!」 「此乃文坛盛事,官家功在千秋,留名青史!」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清流们,此刻如同打了鸡血,纷纷出列,争先恐後地附和王龋,一时间「附议」之声此起彼伏。 直到此刻,蔡蕴才彻底明白了王嗣的毒计! 他心中大急,也顾不得许多,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试图力挽狂澜: 「官家!王学士之言,臣以为不妥!」 他深吸一口气,语速飞快,「西门天章之才,岂止於词曲雕琢?他履任提刑官以来,於地方刑名、缉捕盗匪、整饬法纪上,屡建奇功!半年之内,连破数起震动州府的大案要案!更兼其通晓军务,在地方团练上亦有建树,立有实打实的军功!此乃经世致用之才!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岂能因几首词作,便将此等干才束之高阁,困於大晟府这等专司……专司词乐歌赋之所?」 王嗣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仿佛早料到蔡蕴会跳出来。他神色骤然一肃,转向御座,声音沉凝有力,带着凛然正气: 「蔡学士此言,臣不敢苟同!敢问蔡学士,何谓「雕琢之务』?官家圣德巍巍,立宣和画院,集天下丹青圣手,定鼎书画格法,此乃彰文治、兴教化之盛举!设大晟府,制礼作乐,谱盛世之音,此乃定国本、和神人之大业!词章歌赋,载道言志,关乎风化,岂是等闲小道?」 「西门待制所作上元五阙,乃陛下金口御封「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之传世绝唱!此等足以彪炳千秋、光耀史册之文坛盛事,在蔡学士口中,竟成了「雕琢』之务?蔡学士轻文重吏之心,竞至於此乎?视官家文治之功如无物乎?视我大宋煌煌文运如敝履乎?」 这一连串诛心之问,句句引向对官家文治政策的质疑,更扣上「轻文」的大帽子! 蔡蕴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张口欲辩:「臣……臣绝非此意!下官……」 官家的脸色已然阴沉下来。他平生最以文采风流自诩,视文治为不世之功,王翮的挑拨精准地戳中了他的逆鳞。 他冷冷地睨了蔡蕴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让蔡蕴如坠冰窟,後半句话生生噎在喉中。 官家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郑居中:「郑卿,你以为如何?」 郑居中声音恭谨却含糊:「臣愚见……西门天章才兼文武,或可……或可暂领大晟府制撰,以应官家文治之需,其刑名军务之职……亦可暂留,以观後效?」 王精岂容这煮熟的鸭子飞了? 他立刻踏前一步,声音带着急切:「陛下!万万不可!人之精力有限,岂能分心二用?西门天章词才惊世,此乃天授,正该倾注心血於大晟府,为我大宋文脉铸就万世基石!若因俗务分心,致使才情蒙尘,佳作难续,岂非暴殄天物?臣恳请陛下,以大宋文脉千秋为重!」 官家有些动摇,看着手中词稿,又想起这西门天章确实是个少有之才,仍有犹豫惋惜。 「陛下!」只见一直侍立御侧的童贯,竟主动迈步出列! 他久掌西军、经略西北的杀伐之气,一站出来,便自然带着一股迫人的威势,与寻常文臣截然不同。童贯先是对官家恭谨一礼,随即目光坦然地扫过王葫和阶下清流:「臣虽是一介武夫,不通填词作赋的雅事,然则西门天章这《青玉案》五阙,臣适才侍立御前,有幸听得真切!」 他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回味那词中的意境,脸上竞罕见地露出一丝……激赏?「其气象之恢弘,辞藻之精绝,意境之深远,便是臣这等粗人听来,亦觉心旌摇荡,口齿噙香!此等惊才绝艳之词,实乃数十年难遇之神品!」 童贯话锋陡然一转:「陛下!此等足以传唱千古、光耀文坛的词家圣手,实乃百年难遇之奇才!反观那经手钱粮、审断刑名、整饬军务的能吏干员?我大宋疆域万里,生民亿万,科举取士,英才辈出,这等循例办事、熟稔庶务的能吏,虽非俯拾皆是,却也绝非难寻!」 「陛下明监!论军务,西陲有西军百战劲旅,边关有宿将镇守,中枢更有陛下运筹帷幄,臣等虽驽钝,亦当竭尽犬马!论刑名,我大宋律法森严,府县衙门之中,熟谙律例、手段老辣的酷吏能吏,何曾缺少?便是那号称「能吏』者,诸如苏子瞻公当年,其治理地方、兴修水利、赈济灾民之能,固然卓绝,然则我朝疆域之内,效法其能、承其遗风者,亦非绝无仅有!」 说到此处,童贯的声音陡然拔高:「可是陛下!您再想想,如苏东坡那般,既能做能吏,更能写出「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这等冠绝古今、足以令万世倾倒之词章者,自他仙逝之後,这百年来,可曾再出过一人?!周邦彦词名虽盛,然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已是数年未能谱出令人耳目一新之佳作了!词家之难得,远胜於能吏!此乃不争之事实!」 童贯最後一句「词家之难得,远胜於能吏!」,如同重锤,狠狠敲在官家的心坎上!这位以文采风流自诩的皇帝,瞬间被戳中了最得意也最在意的点! 是啊!能干的官员,年年科举都能选出来。 可一个能写出词作的绝世天才,可能几百年才出一个!苏东坡之後,可不就是百年沉寂?周邦彦也老了……西门天章的出现,简直是天赐大宋文坛的瑰宝! 官家眼中的犹豫瞬间被炽热所取代!他看向童贯的目光充满了赞许:「童贯所言,甚合朕心!词家难得,远胜能吏!此言至理!」 就在官家即将拍板,王嗣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狂喜,清流们嘴角忍不住要上扬之际一 「老臣有奏。」一个苍老、缓慢,却如同洪钟般声音响起。 众人心头俱是一凛!连闭目养神的梁师成,眼皮都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只见一直稳坐如山的太师蔡京,缓缓睁开了双眼! 官家被打断,非但不恼,反而精神一振,如同找到了主心骨:「哦?太师有何高见?」他对这位权倾朝野的老臣,始终保持着几分敬重和依赖。 蔡京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过身来目光缓缓扫过阶下众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一一无论是志得意满的王葫,还是心怀鬼胎的清流,都感觉一股无形的重压袭来,不由自主地低下头颅,不敢与之对视! 整个大殿只剩下他苍老而充满威仪的声音在回荡: 「王学士与诸位大人,只看到了西门天章这五阙词在文脉词曲上的浅出,惊才绝艳,冠绝古今……却未能窥见这最後一阙词中的深处。而王学士一一又早早地擅自发言,急於定论,打乱了陛下的思路,致使陛下……也疏忽了其中真正的精妙与分量。」 此言一出,不仅指责众人见识浅薄,更直指王蹦僭越,扰乱了圣心! 官家果然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身子都不由前倾:「哦?深处在哪里?朕疏忽了什麽?太师快快讲来!」 蔡京这才慢条斯理地踱步至殿中: 「西门天章这最後一阙,已然超脱了文脉中词曲歌赋的范畴,直抵我辈清流士人治学、修身的根本,更是无数文人毕生仰慕、梦寐以求的人生至境!」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追溯千古文心:「治学与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乃是晏同叔晏公所言:「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乃立志之初,孤高求索,前路茫茫之境。」「第二重,」蔡京目光回转,「便是柳三变的「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乃执着追寻,九死不悔,虽百折而不挠之境。」 说到此处,蔡京猛地提高了声调,目光炯炯,直指那词稿:「而这第三重,最高、最妙、最不可思议的化境一一便是西门天章此阙中的点睛之笔:「众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乃勘破迷障,返璞归真之境!你我苦苦追寻,上下求索,历尽孤独憔悴,百般求而不得!待到山穷水尽,心力交瘁之时,蓦然回首一一原来大道至简,真意就在那最寻常、最不经意处!望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一切真谛,原来就在眼前灯火阑珊之中!西门天章此句,已将这治学、人生的至理,尽数囊括其中!」 暖阁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一众文物大臣集体傻眼! 呆滞的望着殿前太师! 还能这麽扳的? 所有清流,全都如遭雷击,目瞪口呆! 他们咀嚼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再回想晏殊、柳永的词句,一种醍醐灌顶、振聋发聩的感觉油然而生! 蔡京这「三重境界」之说,虽说是..…找不出任何挑剔之处,可怎麽就觉得.. 却见上头一个击掌! 官家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拍御案,霍然起身:「妙啊!太师解得好!解得妙绝!好一个「望山仍是山,见水仍是水』!好一个「众里寻他千百度,墓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反覆吟诵着最後一句,眼中异彩连连,「原来那词中的「人』非是俗世之人,乃是大道真谛!正如朕苦苦追索的字画一道.」 蔡京笑道:「陛下!如此贯通古今、直指大道的大才!如此深厚玄奥的悟性与才情!若仅仅将其置於大晟府之中,专司词曲歌赋这等……这等末技雕虫,岂不是暴殄天物?岂不是白白耗费了他这份惊世才情?」官家如梦初醒,恍然大悟:「太师真乃朕之明镜!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非太师点破,朕险些被浮言所蔽,辜负了天章这份旷世才情!」 他随即想起方才被打断的感悟,猛地转头,狠狠瞪了王鞘一眼,那目光中的怒意与厌弃毫不掩饰:「哼!朕方才正觉此词意境悠远,似有未尽之意,欲细细品味其中三昧,便被你等聒噪打断!险些误了大事!」 王葫被这目光瞪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扑通跪倒在地哀嚎:「臣该死!』 脸色惨白如纸,再不敢发一言。 那些方才附议的清流们,也个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地缝里去。 官家被越想越觉此词蕴含大道,远超寻常词章小道。 「太师真乃朕之股肱!一语点醒梦中人!」官家声音洪亮,带着拨云见日的畅快,不再理会跪着的众人:「传朕旨意!西门天章献词有功,其词含蕴至理,深慰朕心,特赐」 「赐进士出身!」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众人头顶炸响! 「进士出身」?不是「同进士出身」? 阶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耿南仲、李守中等清流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他们太清楚这其中的分量了! 进士分三甲: 第一甲:进士及第。 凤毛麟角,通常仅状元、榜眼、探花三人,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第二甲:进士出身。 人数稍多,属中上之选,乃是科举正途中的佼佼者,清贵无比。这满殿朱紫,至少有一半是凭此等功名入仕,是他们安身立命、傲视同侪的根本! 第三甲:同进士出身。虽也算进士,但在鄙视链中处於末端,常被视为「如夫人」(妾),是许多人心中难以启齿的瑕疵。 包括王嗣在内,殿中不少官员实为「同进士出身」,但对外皆含糊自称「进士出身」,彼此心照不宣。赐「同进士出身」,已是天大恩典,足以让商贾出身的西门天章鲤鱼跃龙门,从文身进入士大夫圈子。而「赐进士出身」……这简直是平地惊雷! 这意味着西门天章不仅一步跨入了士大夫最核心的圈子,其科举功名等级,已稳稳压倒了殿中所有第三甲出身的官员包括王嗣,更与半数以上的第二甲官员平起平坐! 从此以後,在论资排辈、清谈品评时,西门天章这「赐进士出身」,足以让许多自诩清贵的官员在他面前矮上一头! 官家仿佛没看到阶下的惊涛骇浪,继续朗声道:「授正四品:通议大夫(文散官阶,表身份尊荣)!」「除授:天章阁直学士(职事官,从三品清要之职,位在待制之上!)!」 「其提点刑狱公事、团练使如故!」 「另,赐紫金鱼袋,以示殊恩!」 轰! 如果说「赐进士出身」是惊雷,那「天章阁直学士」和「通议大夫」便是接踵而至的霹雳!这位西门天章还未曾面圣,其官位便如同坐上了火箭: 从正五品的「天章阁待制」,一跃成为从三品的天章阁直学士!这是质的飞跃,跻身士大夫序列!散官阶更是直接擢升为正四品「通议大夫」! 身份尊荣显赫!更保留了提刑、团练的实权差遣! 再加上象徵极高恩宠的「紫金鱼袋」! 西门天章瞬间从一个需要仰视清流的「幸进之臣」,变成了在功名、官阶、恩宠上都足以俯视殿中许多人的存在! 阶下一片死寂,随即是压抑不住的骚动。 清流们脸色铁青,眼神中的震惊、嫉妒、屈辱几乎要喷薄而出!他们死死盯着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王鞘,心中早已将其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蠢材!废物!」 「若非这王葫自作聪明,非要捧杀西门屠夫,引来蔡京这老狐狸出手,官家至多赐个「同进士出身』便顶天了!何至於此?何至於此!」 「如今倒好,捧杀不成,反给那西门屠夫送了一架直上青云的梯子!一个商贾,竞得了「进士出身』,还做了直学士?!我等寒窗苦读、金榜题名的正途出身,情何以堪!」 王葫此刻心中更是翻江倒海,悔恨交加。 他不仅没能把西门狗贼钉死在「小道」上,反而亲手将其推上了进士出身」,自家在他面前自矮三分!更被官家当众斥责,他感觉无数道充满怨毒和嘲弄的目光钉在自己背上,如芒在背,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还没输!!」王蹦在心中发出咆哮,面目扭曲狰狞,「蔡京老匹夫!好毒的手段!好狠的算计!竟借一首破词,将这商贾狗贼捧上云端!可恨!可恨啊!」 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御座前意气风发的官家,又扫过一旁闭目养神、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蔡京,最後,那刻骨的怨毒狠狠刺向大官人! 「西门狗贼!莫以为攀上蔡京那老狐狸,得了官家恩宠,就能高枕无忧了?做梦!你那点龌龊勾当,真当能瞒天过海?李纲那不识时务的愣头青,不是正在查你的案子麽?好啊!查!让他查!老子再给你添几把火,加几桶油!」 「你清河县的结义兄弟一个都别想跑!便是栽赃,也要给你身上泼满洗不掉的脏水,扣上十恶不赦的罪名!」 「等你兴冲冲赶来面圣,等着你的不是什麽直学士的紫袍,而是刑部大牢的铁锁镣铐!是身败名裂、千夫所指!是官家震怒之下的雷霆天威!蔡京?哼!到时候看你个老狐狸还能不能只手遮天,护住这条浑身沾满屎尿的落水狗!」 第405章 众女心思,争夺,制衡 官家金口玉言的恩旨,赐进士出身已然,将满朝清流惊成阶下死寂。 可随後的奖赏,更满堂压抑不住的骚动! 通议大夫?正四品文散官? 本身这官职并没有什麽出奇的地方。 不过是一正统上升的文官青云路。 这……这西门天章身上还挂着提点刑狱的差遣,兼着那劳什子团练使的武职!! 官家这次擢升西门天章的路径与组合,与上次单纯晋升团练使的性质截然不同! 团练使在大宋,早已非唐末五代时人人都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军事长官。 绝大多数团练使乃是遥郡【有高级头衔,但没有相应的高级职位】或环卫官。【一种高级荣誉头衔,通常无实权,用来安置闲散或退休的武官】 还是属於寄禄官阶【决定俸禄、品级、章服】的一部分,象徵意义远大於实际权力。 其带兵之权仅限於本州或本路的地方团练民兵,且经费多需地方自筹。 可实际上有哪个团练自己出的起这等国级的军费,故而多是虚职,无非就是个地位稍高、可以合法拥有少量地方武装力量的名誉武将头衔。 无论这武职品级多高,终究跳不出武臣的圈子,在文臣把持的中枢难有作为。 而这次的通议大夫,才是此次封赏的致命核心! 通议大夫乃正四品文散官阶! 散官阶虽无具体职掌,却代表了文官的身份、地位、章服等级,是区分「清浊」、「文武」的根本标志赐予西门天章「通议大夫」,意味着自此拜托了清浊,正式承认其跻身於清贵文臣之列! 这是质的飞跃,是身份的彻底洗白与拔高! 非但如此,按照朝廷历来规矩,应该收回西门天章的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 这三份重要武官差遣。 可恐怖的是官家并未这麽做。 於是大宋历史上职官组合的怪物出现了。 罕有官员能同时拥有: 掌一路刑名、纠察的实权差遣,拥有司法爪牙和监察权。 还有名义上可带兵团练使的武阶身份,虽实际为虚职但拥有「将」名,能程序上掌握地方团练武装。这种集刑名之酷、武夫之悍、文臣之清於一身的怪物,他既拥有文臣的尊贵身份和话语权,又保有武臣的部分兵权和司法实权,还能直达天听! 这简直是对传统规则的颠覆! 清流们看得清清楚楚,倘若让西门天章沿着这条「文武兼备、内外通吃」的邪路继续升迁下去,以文臣之身执掌枢密院军机大权,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因为他已经具备了枢密院高层所需的「文资」和潜在的「知兵」履历。 到那时,一个出身卑贱、心狠手辣、又深得帝相的异类,将凌驾於所有清流之上,掌握帝国的刀把子!这让他们如何不恐惧? 无数清流心中发出绝望的哀鸣,看向王葫的目光,已不仅是怨毒,更带着一种「你放出了何等妖魔」的惊恐。 就在这满殿充斥着震惊、怨毒、恐惧的诡异气氛中,御座上的官家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蔡京点破的「三重境界」和即将成就一段「君臣伯乐」佳话的兴奋里。 他看着手中那五阙《青玉案》,又想起蔡京那番大道至理的评说,龙颜愈发舒展,随口便道:「今日西门天章这五阙词,气象格局,直追古人,更蕴含至理,深慰朕心……倒让朕想起了周邦彦周老卿家。他在外放之地也蹉跎了这些年,词名虽在,却久无新声……嗯,差不多了,也该让他回京来了。传旨,让周邦彦回大晟府好好整理诗词歌赋。」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又泼进一瓢冷水! 「轰!」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比方才西门天章的封赏的震动有过之而无不及!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猛地射向端坐如山的太师蔡京! 周邦彦?召回? 没人忘记,当年正是权倾朝野的蔡太师,以周邦彦词作「语涉怨望」、「有悖新法」为由,将其排挤出京,贬至外任数年! 此事虽未明指是蔡太师亲自出手,但朝野皆知乃是蔡党手笔。 周邦彦的离京,象徵着旧党文人在大晟府乃至整个宫廷文化领域的彻底失势! 如今,官家轻飘飘一句「差不多了,也该让他回京来了」,还要他去大晟府「好好整理诗词歌赋」?这意味着什麽? 官家在未与蔡太师商议的情况下,推翻了蔡太师多年前对周邦彦的政治定性? 还是意味着,官家召回周邦彦,这位旧党词坛领袖,是否预示着被蔡京压制多年的元佑学术和旧党清流,将迎来喘息甚至复起的机会? 官家一面将西门天章这新宠捧上天,一面又召回与蔡太师有旧怨的周邦彦,这是在做什麽?无数惊疑的念头在众人心中翻腾! 这看似轻描淡写的召回令,其背後蕴含的政治信号,比西门天章的火箭蹿升更加惊心动魄!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目光死死锁定在蔡京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可蔡京依旧阖目端坐,仿佛入定老僧与自己无关。 朝堂散了。 文武百官各有算计,走出了皇城大内。 离皇城大内不远处的樊楼,此刻也正争锋相对着。 樊楼那朱漆描金的厚重门扉「吱呀」一声,恰似慵懒贵妇伸了个腰肢。 门外喧闹市声如潮水般被门缝挤扁、滤净,唯余一缕春夜的暖风,裹挟着脂粉、酒气与不知名暗香,打着旋儿溜了进来。 这风儿,却似被门内景象攫住,凝滞了一瞬。 门内,珠光宝气,灯火通明。然则最亮的,却是那锦榻上对坐的两位丽人。 左边那位,赵元奴。一身石榴红遍地金缕丝裙,紧裹着一段儿杨柳也似的腰身。那腰肢,柔若无骨,偏又韧如新藤,只消看上一眼,便知是舞动起来能勾魂摄魄的利器。 裙裾之下,一双玉腿轮廓在薄纱中若隐若现,修长笔直,绷紧时似蓄满劲力的弓弦,松弛时又似春水荡漾的柔波。 她斜倚着引枕,一张瓜子脸儿,描画得极其精致,眼角斜飞入鬓,带着天生的魅冷,冷笑着看着门口处。 右边那位,封宜奴。一身藕荷色暗花云锦长褚子,衬得肌肤欺霜赛雪。她坐姿端庄,却别有一番风流。那身段儿,丰腴得恰到好处,那琵琶横抱在怀调着音儿,叮叮当当更添韵致。 她面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眸光流转间,带着琵琶弦音般的幽怨与挑逗,也射向那刚刚洞开的门扉。 门扉光影里,正是那行首李师师,又是一年上元的花魁。 她甫一进门,两道目光便如实质般,与榻上那两位冷冽、幽怨的目光撞在一处,空气中「劈啪」作响,仿佛有看不见的火星四溅。 三位东京城内的行首大家,几乎同时出道,压得北部群芳不敢擡头,却又斗得你死活我。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我们东京城「独占鳌头』的李大家到了。」赵元奴率先开口,声音娇脆如莺啼,却字字带刺。 她将那樱桃核儿优雅地吐在银唾壶里,红唇一撇,「上元夜那支《踏摇娘》,跳得可真叫一个险,险得奴家这心哟,到现在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生怕姐姐一个不稳,跌了「行首』的金字招牌。」封宜奴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拨,发出一声幽咽的颤音,接口道:「姐姐说的是。李大家的歌喉,我自然是佩服的,只可惜那晚风大,奴家坐得远,听不真切,只隐约听着几个音儿……似乎有些飘了?倒是我这琵琶,弦绷得紧了些,指头都磨疼了。」 她说着,擡起那保养得宜、纤长圆润的手,对着灯光假意吹了吹,那丰腴的胸脯随着动作又是一阵轻颤。 李师师面上不动声色,只那挺翘的鼻尖儿微微翕动了一下,她走到主位锦榻坐下,动作优雅,腰肢款摆,臀儿落在锦垫上,压出圆润弧线。 她理了理裙裾,露出裙下一点尖尖翘翘的绣鞋头,才擡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别姐姐姐姐的,咱们三个年岁差不多,上元斗歌斗舞,怕是有人心中气闷,堵了耳朵。至於音儿飘不飘……总好过某些人,靠扭腰摆臀、挤胸弄弦来躲一些不敢唱的高音,终究是……下乘了些。」 「你!」赵元奴柳眉倒竖,那杨柳腰肢猛地绷直。 「锵』封宜奴按弦的手指一顿,抱着琵琶的手臂紧了紧。 「哎哟喂!我的三位小祖宗!三位亲亲大家!」樊楼的鸨母薛妈妈扭着水桶腰,满头珠翠乱晃,急慌慌地从屏风後转出来,脸上堆着十二分的谄笑,肥厚的脂粉簌簌往下掉。 她挡在三人中间,一股浓郁的混合脂粉香气弥散开来。 「消消气,都消消气!今儿是什麽日子?不久後高太尉的六十大寿!在咱们樊楼大宴宾客,点名了要请三位大家齐力献艺,表演那《霓裳羽衣》全本!这可是天大的体面!三位都是东京城顶尖尖儿的人物,一根指头都比旁人腰粗,何苦在这节骨眼上置气?伤了和气是小,误了太尉的兴致,咱们谁也担待不起啊!」薛妈妈话音未落,李师师已冷冷截断:「妈妈此言差矣。高太尉既然想请,师师自当尽心竭力。只是……太尉府何等门第?宴请的又是何等贵人?若只需一人献艺便能尽善尽美,又何必劳动一些……恩…技艺稍逊、徒有其表的「大家』前来凑数?没得拉低了席面格调。」 她故意将「徒有其表」和「凑数」几个字咬得极重,目光更是肆无忌惮地在赵元奴的腰腿和封宜奴的大胸上停留了一瞬。 赵元奴气得浑身发抖,那身段更是摇曳生姿,怒道:「李师师!你休要欺人太甚!谁是徒有其表?!」封宜奴也放下琵琶,丰腴的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冷得像冰:「姐姐这话,是说太尉识人不明,还是说我们二人不配登太尉府的门?」 厅内气氛降至冰点,剑拔弩张,三股无形的艳光绞作一团,连薛妈妈那厚厚的脂粉都盖不住她煞白的脸色。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厅门再次被推开。 另一位孙妈妈扭着水桶腰,满头珠翠乱颤,脸上堆着惊喜,肥厚的手掌里紧紧攥着一卷簇新的素笺,墨香隔着老远就幽幽飘了过来。 「哎哟喂!三位大行首!快别置气了!瞧瞧!万俟咏万俟先生!刚刚!亲自!送到我手里的!热乎的!五阙新词!」 「万俟咏?」李师师眉梢微挑,方才的冰霜略消,但眼底深处那份属於顶尖行首的矜持与挑剔仍在。赵元奴那扭动的腰肢也缓了下来,红唇撇了撇。 封宜奴抱着琵琶的手紧了紧,丰腴的胸脯起伏稍平,幽怨的眸光里也多是审视。 万俟咏?词是不错,但……终究不是周美成公,能写出何等惊世之作?这些年,所谓「新词」,不过是些拾人牙慧、匠气十足的玩意儿,唱起来还不如那些听烂了的东坡「大江东去」、少游「山抹微云」来得熨帖人心。 三人心中,皆是不以为然。 孙早看穿三人心思,也不多言,只将那卷素笺「唰」地一下展开,带着献宝的狂热,几乎是杵到三位行首的眼前:「三位大家,快瞧瞧!快瞧瞧这词!万俟先生说了,不是他写的,是官家刚刚朝堂上钦点的「前无古人後无来者』!」 李师师、赵元奴、封宜奴的目光懒懒地落在那墨迹淋漓的词句上。只一眼,如同被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三双美眸骤然睁大,瞳孔深处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 李师师那清冷的玉容瞬间褪去所有冰霜,握着团扇的纤纤玉指猛地收紧,娇躯竟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那词句,字字如珠玑,句句含天籁,每阙的绝妙处,缠绵处似情人舌尖舔舐心尖,壮阔处如惊涛拍岸撞入胸怀! 赵元奴本是坐姿慵懒,此刻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提起,那柔韧如蛇的腰肢瞬间绷得笔直,那双修长玉腿,在裙下剧烈地交叠摩擦,足尖点地,脚弓绷紧,竟似要跳将起来! 封宜奴怀中的琵琶「咚」地一声轻响,竟是失手拨动了琴弦!她浑然不觉,幽怨的眸子里此刻水光潋灩,媚意横流,几乎要滴出水来,死死盯着词稿,如同看着失散多年的情郎。 「……这……这……」李师师声音都在发飘,「这五阙……竟……竟是一人所写?!」 「天爷!」赵元奴终於找回自己的声音,高亢激动,胸脯兀自起伏不定,「如此才情!如此气魄!难道……难道本朝又要出一位柳七、苏仙不成?!」 封宜奴用力点头,丰腴的下巴微微颤抖:「若是……若是真的……东京……不!整个大宋的教坊行院,都要……都要重现当年「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的盛况了!」 方才的争斗、嫌隙,在这五阙绝世好词面前,瞬间变得微不足道! 剩下的只有三人对词稿本身的极度渴望,以及对词人身份的无比好奇! 「妈妈!」李师师声音急切息,「这词……是何人所作?可曾……可曾赠予哪家姐妹?又是在……在何处写就?」 赵元奴和封宜奴也立刻回过神来,三双美眸如同六把烧红的钩子,死死锁住薛妈妈,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胸脯起伏,腰肢紧绷,新的紧张与期待又汹涌而至。 孙妈妈看着三位顶尖行首这副失魂落魄、春情荡漾的模样,心头乐开了花,脸上却故作神秘:「三位大家莫急,听妈妈我细细道来。这词啊,未曾听闻赠予何人!乾乾净净,无主之物!」 「当真?」三人异口同声,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没有主儿,就意味着她们都有机会!巨大的希望之火熊熊燃烧。 「不过嘛……」孙妈妈故意拉长了调子,看着三人的心又被吊起,「这词稿,是万俟先生从朝堂抄录带回来的,据说是在扬州所作。」 「扬州?」三人眼中的狂喜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黯淡了大半。一股巨大的失望攫住了她们。扬州!远在千里之外! 若按她们的行规,这词的首唱和谱曲,三年之内都该属於扬州的行院,这是这一行不成文的规定!她们纵有千般本事,也只能等三年後唱别人谱好的曲子,自己不能谱新曲,那还还有什麽意思?为今之计,只有找到填词人了。 三人的念头同时想起,,那独占鳌头的希望之火再次熊熊燃起! 「孙妈妈!快说!这写词的……究竟是谁?」 孙妈妈环视三人:「此人嘛…听闻…复姓西门,乃天章阁待制!」 「西门天章?」赵元奴与同样困惑的封宜奴对视一眼,陌生得很,东京城里何时出了这号人物?唯有李师师! 在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的刹那,她整个人猛地一僵,随即剧烈地颤抖起来,比方才读词时更为猛烈! 那清丽绝伦的玉容上,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 「是……是他?」她失声惊呼,声音拔高。 雅室的门「眶当」一声又被撞开! 方才出去的薛妈妈去而复返,脸上脂粉扑簌簌往下掉,手里挥舞着一张墨迹崭新的纸卷,气喘吁吁地嚷道:「来了!来了!快瞧!「郎报』也到了!印出来了!快看!果然是那位西门天章!!我的天爷!」三双美眸死死钉在薛妈妈手中的郎报上! 三颗臻首几乎挤在一处,急促的呼吸喷在纸面上。 只见那粗糙的纸张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 【东京文萃】惊世才情耀维扬! 西门天章於不系舟即兴口占五绝,江南士林俯首尊「上元文宗』! 下面蝇头小楷详细写道: 上元尾末日,月满保障湖。 江南名士宴西门天章於「不系舟」画舫,酒酣耳热之际,西门天章文思如天河倒泻,口占新词五阙!其词瑰丽奇绝,缠绵处动魄惊心,壮阔处气吞山河,真乃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之绝唱! 时有其家中女婢扈三娘,素通文墨,执笔疾书,录得这惊天神作! 五阙既成,满船寂然,继而江南诸名士、大儒无不离席拜服,恭声尊称其为「上元文宗』!此五阙神词,官家钦点「前无古人後无来者」,传抄於此,必引四海文坛震动! 西门天章!如何能找到他? 李师师自然心知肚明,另两位行首匆匆告别。 三位京城花魁行首各有算计,而此刻贾府内更是众人心思如麻! 只因大官人在扬州耽搁了许多时日,反倒是那林黛玉,在贾琏的护送下,匆匆简单下葬林如海後,先行一路凄凄惶惶回到了荣国府。 贾琏甫一进门,连衣裳也顾不得换,风尘仆仆,脚下生风,直直便往贾母上房奔去。 他脸色青白,眼神闪烁,额角还带着虚汗,显是路上惊魂未定又兼气恼交加。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府内要紧人物。 不消一刻,贾母房中便聚拢了一干人等: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连带着平儿、鸳鸯等心腹大丫头也屏息侍立在外间等候吩咐。 贾琏灌了口热茶,喘息稍定,也顾不得体面,对着贾母并众人便是一通捶胸顿足的诉苦:「老祖宗!父亲!太太!大事不好了!姑老爷留下的偌大家私……竟,竟被那扬州的西门天章,生生给拦下了!他仗着官身,又有兵丁,硬说姑父生前有托,要他代为看管玉儿妹妹的产业,直到她……她出阁!我拿了舅舅的信,借了扬州卫的兵去理论,那厮竟也敢硬顶!简直是无法无天!」 贾琏边说边把扬州发生的事情细细都说了一遍。 王夫人眉头一皱:「全……全拦下了?一点……一点也没带回来?」 贾琏羞愧地低下头,嗫嚅道:「只……只带回了玉儿妹妹的随身细软和姑老爷的一些书籍字画……那田庄、铺面、现银……都被那西门屠夫扣下了!他还假惺惺开口说是替玉儿妹妹保管!要我说姑老爷也是,为何信不过我们,非要在遗嘱上把那西门天章加进去。」 满屋子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得粗重的呼吸声。空气沉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贾母捻着佛珠的手猛地一顿,眼皮耷拉着,半晌才沉沉开口:「唉!我那苦命的敏儿……留下玉儿这点骨血,这点子依靠,原是该好好护着的。如今……好在玉儿年纪尚小,离出阁还有些时日。」她擡起眼,浑浊的眼底扫过众人,「既然玉儿还在我老婆子跟前养着,我这个外祖母,便是她最亲的长辈,是她名正言顺的守护人!玉儿的东西,自然还是玉儿的,由我这个老婆子替她看着,收着,总比……总比落在那些不知根底、居心叵测的外人手里强!待她将来……出阁,自然一分不少都是她的嫁妆!」贾母顿了顿又说道:「既然如海不是全然信得过我们,那也是应该的....一切就按照他的遗嘱办吧。」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手里绞着一条杏子红的汗巾子,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线里去,硕大的磨盘仅仅绷住依旧溢出不少丰媚臀肉。 她一张艳若桃李的脸,此刻红一阵白一阵。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她心头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麻又痛,随即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难言的羞恼: 「好个西门大官人!好个负心短命的!我为你和可儿牵线搭桥!原以为是个知冷知热的,谁知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竟敢把手伸到我们贾府碗里来抢食!」 一股被背叛的毒火直冲顶门。可那怒火深处,偏又夹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想起那日,西门大官人挡在自己身前护着自己的伟岸身影,想着那日为可儿放的烟火,心口竞突突乱跳,随即化为更深的羞愤:「呸!空生得一副好皮囊,竟是这等狼子野心」 可这怒火之下,又掺杂着一丝对丈夫无能的鄙夷,她眼风如刀,冷冷扫过狼狈的贾琏,狠狠的瞪了一眼,心道:「自家这男人,还说在这贾府好歹能办些事,可原也是个不中用的!白长了男人身子,拿着舅舅的信,借了兵,竞连个商贾出身的官儿都压不住!偌大的财产,就带了这麽些零碎回来。」贾琏被王熙凤那刀子似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又见众人脸色难看,仿佛都是他的过错,一股邪火蹭地窜上来,梗着脖子指着脸上的伤口为自己辩解道: 「你们是没见那西门天章的嚣张气焰!那一拳打在我脸上,你们瞅瞅,如今伤口还在,这些日痛得我睡不好觉,他手下那些兵丁,个个如狼似虎!我怀疑……我怀疑朱助朱大人家那位小爷朱汝功,就是遭了他的毒手!吕大人上奏说什麽:他英勇抵御摩尼教而亡,朝廷还给了封赏,我呸!那家伙看见摩尼教怕是吓得屁滚尿流,哪里敢抵御,定是西门天章为了吞没姑父的财产灭口!可惜……可惜我找不到证据!」「住口!」贾政和贾母几乎同时厉声嗬斥。 贾政气得胡子直抖:「休得胡言乱语!这等无凭无据、牵连甚大的话,也是你能乱说的?想给我家门招祸不成?」 贾母也沉着脸:「琏儿,你失心疯了!这等捕风捉影、惹祸上身的话,断断说不得,这话传出去,十个贾府也不够填的!快给我把嘴闭上!那西门天章再是强横,自有国法管着,岂是你能乱开口的?」贾琏吓得一缩脖子,连忙道:「是是是,孙儿一时气糊涂了,再不敢乱说。」 这时,王夫人忧心忡忡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老太太,老爷,如今……如今可如何是好?那省亲别院的架子是搭起来了,可里面还空落落的像个大荒场。各处要堆叠的奇石、搜罗的名贵花木、添置的精致陈设、伶俐的戏子丫头……哪一样不要大把的银子往里填?原指望着……如今这一落空,後面可怎麽支应?总不能空着园子让娘娘回来看笑话吧?」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贾母,又飞快垂下。 邢夫人撇撇嘴,揉着手中的帕子,阴阳怪气地接道:「可不是嘛!二太太说的是。如今这府里,进项是一年不如一年,开销却似流水。我看呐,有些人还是该紧着些皮,别整日里只想着穿金戴银,打肿脸充胖子!」她这话意有所指,眼睛斜睨着王熙凤。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道:「为今之计,也只能先紧着要紧的来。我那里还有些体己银子,先拿出来填进去一二。府里上下,从老太太起,到我们,再到哥儿姐儿们,月例银子都先减三成支取,各房用度也一律裁减三成!能省则省。不必要的排场、宴请、采买,暂时一概停了!」 「府里头的人手,全调到大观园去赶工!先把园子的主路、几处要紧的轩馆收拾出来,让娘娘回来时有个体面住处,那其他姑娘们先住进去,至於那些奇花异石、精细摆设……只能慢慢再想法子淘换添置了。」众人听了,虽心有不甘,但也知这是无奈之举,一时都默然无语。只是那沉默的空气里,弥漫着对西门天章刻骨的怨恨,同时也隐隐夹杂着一丝对林黛玉的埋怨。 邢夫人又道:「这林姑娘也是!虽说年纪小,可总该知道亲疏远近!父亲留下的家私,竟由得一个外姓的官儿说扣就扣?她当时为何不向着亲人说话?为何不向着我们贾府?难道在她心里,我们这些骨肉至亲,还比不过一个才认识几天的西门天章?真是女生外向!」 这话说了出来,虽无人附和,却在众人心头盘桓不去。 贾母听着众人议论,疲惫地阖上眼,捻着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过了半晌,她扶着鸳鸯的手站起身,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都按说的办吧。玉儿身子弱,经不起折腾,你们也别去烦她。她父亲的东西,自有我这老婆子替她守着,将来……总归是她的。」 她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意味深长地补充了一句:「只要她顺顺当当、早早儿地……嫁过来,一切,自然还是.照旧!」 言罢,也不再看众人脸色,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地转入内室去了。 王夫人低着头,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了拳,面上却一丝波澜也无。 贾政皱着眉,重重叹了口气,背着手踱步走了。 邢夫人撇着嘴,拉着脸也告退了。 王熙凤看着贾琏那副窝囊样子,心头火起又兼对大官人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怼,狠狠剜了他一眼,一甩帕子,踩着风也似的走了。 只留下贾琏一人,踱步出来看着平儿那饱满溢出汁水的背影,和满室狼藉的茶盏和冰冷的空气,又是懊恼又是後怕,更添了十分对大官人的切齿之恨。 贾府另一头。 林黛玉回了房里,虽带着一身丧父的哀戚,形容憔悴,却自有一股我见犹怜的韵致。 消息传开,众姊妹得了信儿,纷纷前来探望。 宝钗、探春、湘云、李纨,连同迎春、惜春,一时将小小的屋子挤得满满当当,一时间莺声燕语,倒冲淡了几分凄清。 湘云最是心直口快,拉着黛玉的手便问:「林姐姐,江南可还好?一路辛苦了吧?快说说,扬州城什麽样儿?可热闹?」她眼珠一转,促狭地压低声音,「可见着那位……西门天章大人了?」 黛玉正捧着紫鹃递上的热茶暖手,闻言,雪白的脸颊倏地飞起两朵红云,如同胭脂晕开在白玉上,连耳根子都染了薄红。她长睫微颤,眼神躲闪了一下垂了眼帘,只盯着手中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声如蚊纳:「嗯……见……见过了。」 薛宝钗正端着一盏热茶,闻言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依旧是端庄娴雅的微笑,她擡起眼,那目光温润如水,却又带着探询,柔声道:「哦?见着了?林妹妹快说说,这位西门大人……是何等样人物?」贾探春也来了兴致,接口道:「是啊林姐姐,快说说!那西门天章究竟是何等人物?外间传得神乎其神,说他貌比潘安,风流倜傥,可是真的?」她性子爽利,问得也直接。 李纨坐在靠窗的绣墩上,原本正安静地听着,看着众女。乍然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心头猛地一跳,仿佛被什麽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只觉胸口骤然一紧又是一松,接着一阵舒畅,随即温热湿濡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她惊得脸色一白,慌忙侧过身去,借着整理衣襟的遮掩,飞快地将手中一条预备着的乾净汗巾子塞进衣内,而後强自镇定,脸上却已飞起尴尬的红晕,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再不敢擡头看人。 黛玉被姐妹们七嘴八舌地追问,越发窘迫,粉面含羞,支支吾吾道:「他……他……也就那样……官身威仪自然是有的……在扬州,他……他帮着料理父亲後事,倒也……倒也…匆匆见过两面罢了,哪里……哪里看得真切…」她语焉不详,只想含糊带过。 众女见她如此情状,心里更是猫抓似的痒痒,正待再细细盘问。 忽听得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清朗又带着急切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回来了!」话音未落,贾宝玉已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额上还带着薄汗,显然是跑来的。 他径直冲到黛玉跟前,眼中满是关切,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妹妹路上可好?身子可受得住?瞧你,又清减了这许多!」 宝玉正欲再诉衷肠,却瞥见众姐妹神色各异,又隐约听到方才似乎还在谈论什麽「西门」,他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和不快立刻涌了上来,眉头一皱,赌气似的说道:「好了好了!妹妹刚回来,伤心劳神的,你们还拉着她问东问西作甚?什麽西门东门的,又是那人,你们是没别的话可说麽?人都回来了,还提那些不相干的外人作甚!没得污了妹妹的清净!没得烦人!快别说了!都莫要再提了!」 他这一发话,带着几分少爷脾气,众女一时也不好再追问,只得讪讪住口,也怕他又把玉摔了去。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就在这时,袭人笑吟吟地挑帘子进来,手里捧着一卷东西:「林姑娘安好。外头刚送进来的新鲜郎报,几位姑娘都在这,就省得她们送了,我听说是江南那边的大事,想着姑娘们或许爱看,就送进来了。」 第406章 众女春动,大势,入内宅,崔氏遭难 湘云眼尖,一眼瞧见,立刻跳起来:「郎报?快给我瞧瞧!」她一把从袭人手中抢过,展开便看。刚看了几行,那双本来灵动的大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小嘴张着,像是能塞进个鸡蛋,指着那郎报,结结巴巴地嚷道:「天……天爷!这……这……你们快看!快看啊!」 薛宝钗见她如此失态,心中好奇,伸手接过郎报。 她素来沉稳,目光扫过那纸面,却也猛地吸了一口凉气,端庄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她喃喃念道:「………西门天章……进献《青玉案》五阙……官家御览……龙颜大悦……赞曰「前无古人,後无来者,气象格局,直追东坡,情致婉约,不让耆卿』……赐进士出身,擢天章阁直学士,通议大夫,紫金鱼袋…」 宝钗念着,声音都有些发颤。 满屋子的姐妹,连同宝玉和袭人,全都惊呆了! 「堪比苏东坡、柳三变?官家亲口说的「前无古人,後无来者』?」探春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天章阁直学士!正四品通议大夫!这……这简直是文曲星下凡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如同聚光灯一般,再次聚焦到林黛玉身上!方才被宝玉打断的追问,此刻以十倍的热情爆发出来。 湘云兴奋道:「林姐姐!你竞真见过这般的人物?」 「好妹妹!快说说,那西门大人作这词时,是何等风采?你可在场?」 「他为人如何?是不是真如词里那般……那般……」 「那扈三娘是谁?竟能亲录此词?这……这简直是万古流芳的美事啊!羡煞人了!」 众女脸上满是艳羡与好奇,恨不能亲临现场,一睹那传奇时刻。 黛玉被这阵势弄得手足无措,只得老实摇头:「我……我那时正在为父亲下葬……并未……并未亲见他作词……」 湘云又道:「快看这里!「女史扈氏三娘亲录其词,字迹娟秀,颇得神韵』!天哪!这扈三娘……竟是个女子?她……她录下了这五首注定流传千古的词!她的名字,怕是要跟着这词,一起写在史书上了!」这话一出,满屋子的艳羡几乎要化为实质。 李纨在一旁听着,胸口那塞进去的汗巾子瞬间被浸透,甚至隐隐透出了外衫!她再也坐不住了,只觉得羞窘难当,脸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猛地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我忽然想起兰儿该练字了,失陪片刻……」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低着头,用手臂微微护着前胸,匆匆离开了急急回自己屋子里去寻乾净的汗巾子更换。 贾宝玉站在一旁,看着众姐妹围着黛玉,七嘴八舌全是关於那个「西门天章」如何如何了不起,如何如何文采风流,连那个什麽扈三娘都跟着沾光,成了留名千古的人物…… 他只觉得一股又酸又涩又闷的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他看着黛玉微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心里更是说不出的滋味。他恨恨地跺了跺脚,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气鼓鼓地瞪着那卷惹事的郎报,仿佛那是万恶之源。满屋子的惊叹与艳羡,唯独他格格不入,像个被遗忘在角落的、打翻了醋坛子的孩子。 郎报上那几行字,烫在薛宝钗的心尖上。「扈氏三娘亲录其词,字迹娟秀,颇得神韵」一一短短一句,在宝钗听来,却比那五阙词本身更让她心绪翻腾,五味杂陈。 她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端庄娴静,唇边甚至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宽袖下,那只圆润光洁的手,却紧紧攥住了膝上的帕子。 「扈三娘……一个不知名的婢女……竟因缘际会,得以亲录这注定传唱千古的词作!她的名字,将与那冤家,与这五阙《青玉案》,一同镌刻在青史文卷之上!万世流芳!」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艳羡,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 她自诩才情,诗书娴熟,若论执笔簪花小楷,她薛宝钗自认不输於任何闺阁女子! 倘若……倘若当时自己在那冤家身边,执笔记录的定然是自己。那此刻名垂千古、为天下文士所称羡的,岂不就是她薛宝钗了吗?这念头一起,心头那股酸意更是汹涌难抑。 她毕竟失态只是一瞬。另一个念头立刻如灵丹妙药般抚平了她翻腾的心绪。 「扈三娘不过是录词,而我……我,却是得了他亲笔赠词的人!」宝钗的心瞬间平衡了许多,忍不住遐想:「那冤家送自己的那两阙词……若他肯在落款处题上「西门天章赠薛宝钗」……那……岂不是比扈三娘那录词之功,更添一层风流雅韵?」 这念头让她脸颊微微发热,心底那点不甘彻底被甜蜜的期许取代了。 她擡起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转向依旧被姐妹们围着追问的林黛玉,声音温婉:「林妹妹,西门大人上元佳节文思泉涌,一挥而就五阙绝妙好词,真是惊才绝艳。只是……他既在扬州,又与你家颇有渊源,如此盛事,难道……竞没有一阙词是赠予妹妹你的麽?」 黛玉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一层窘迫的红晕。她强自扯出一个笑容:「宝姐姐说笑了……我……我与那西门大人……不过几面之缘,何谈「赠词』?他……他那样的大人物,怎会将心思放在我一个小女子身…….」 史湘云在一旁听了,拍手笑道:「要我说啊,这赠词也得看缘分!说不定哪天,连晴雯日日在那袭灭天张身边端茶递水的,若得了青眼,也能捞到一首半首呢!那才叫有趣!」 探春闻言,却是幽幽一叹,眼中流露出真切的向往与遗憾:「云丫头这话虽是玩笑,却也道出了实情。一个女子,能得如此才子墨宝已是难得,若能像扈三娘这般,因缘际会,得以亲手录下这注定流传千古的绝唱,将自己的名字与之相连……这……这简直是闺阁女子想都不敢想的旷世奇缘!足以名垂青史了!」「够了!」 一声饱含怒气与不耐的断喝,骤然打断了满室的议论与遐想。只见贾宝玉脸色铁青,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这些姐妹,平日里谈诗论画何等清雅,如今竟为一个外头的什麽「西门大人」神魂颠倒,言语间全是艳羡、崇拜,仿佛那是什麽了不起的真佛!连晴雯、什麽扈三娘都扯出来了!更刺心的是,她们竞还围着林妹妹追问不休! 他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袭人面前,劈手夺过她手中那份还摊开着的郎报,看也不看,狠狠揉成一团,用力掼在地上!纸张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混帐东西!什麽破纸烂报!也敢拿到姑娘们房里来污了眼睛!」宝玉指着地上的纸团,怒气冲冲地对着袭人嗬斥,「市井小报,专会捕风捉影,胡编乱造!什麽堪比东坡柳永?什麽前无古人後无来者?全是放屁!不过是那些钻营小人花钱买来的虚名!你们……你们竞也信了?还当个宝贝似的传看议论!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袭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脸色煞白,手里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眼圈立刻就红了,委屈得声音都带了哭腔:「二爷!这……这是正经从外头驿站送进来的郎报啊!经常抄载一些朝廷通传天下的大事,奴婢……奴婢也是想着姑娘们或许关心时事,才……」 「你还敢顶嘴!」宝玉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解释,只觉得袭人也跟着那些「俗物」一起昏了头,「我说是假的便是假的!以後这等污秽东西,不许再拿进园子里来!更不许拿到林妹妹跟前!听见没有!」他胸膛剧烈起伏,愤怒目光扫过被吓得噤若寒蝉的众姐妹,尤其是看到黛玉那受惊後愈发苍白脆弱的脸,心中更是又痛又急,又酸又怒,一跺脚,竟是不管不顾地掀帘子冲了出去。 留下袭人委屈的不知所措,眼泪流个不停。 黛玉凝望着贾宝玉匆匆离去的背影,纤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轻轻叹了口气。 贾母乃至阖府的盘算,她并非懵懂无知,那些藏於慈蔼眉眼後的深意,她岂会不觉? 宝玉待她,确是一片赤诚,万事迁就,处处以她为先,寻常女儿得此一人,原该心满意足,再无他求。可……可这宝玉,终究脱不去那一团孩气,行事全凭心性,不知世事艰难,更不知……何时才能撑起一方天地。 思及此,心头墓地一空,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一一如山岳般厚重沉凝,带着令人心慌的安稳。 他教自己沏「黛玉茶」时的温柔。 自己被一群轻狂书生围住调笑时,他从天而降那种被保护的悸动与安心。 以及听闻贾琏代自己领父亲遗产时的霸气。 那俊朗面容上总噙着一抹似笑非笑、几分邪气的浅笑,还有那……仿佛能遮蔽一切风雨的宽阔胸膛。薛宝钗亦望着宝玉消失的方向,唇边缓缓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温声道:「已是入夜了,林妹妹长途跋涉,舟车劳顿,想是乏透了。大家且散了吧,让妹妹好生歇息,明日再来探望不迟。」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妥帖周全,滴水不漏。然而心中,却不知为何,对这个林妹妹,那根警惕的弦绷得越发紧了。是因为宝玉麽?薛宝钗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亦是一声轻叹,如冷月沉入深潭,无声无息。此刻远在洪州的邓氏士林大宅中。 四月夜,暖风熏得人骨软。 崔氏房中,鎏金兽炉吐着甜腻的暖香,混着水汽蒸腾。一只硕大的红木浴桶摆在当地,水汽氤氲。崔婉月熟透的身子上白腻软肉浸在温热的水中。她仰着头,靠在桶壁上,双眼迷离微阖,脸颊酡红如醉,桶中水花「哗啦哗啦」剧烈作响。 许久後,她慵懒地睁开眼,水汪汪的眸子瞥见一旁高几上的铜镜。心念一动,伸出湿淋淋、还带着情动红晕的玉臂,将铜镜拿了过来。 她侧过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对着镜子,纤纤玉指从水中撩起一点水珠,小心翼翼地滴在自己左颊那迷人的梨涡里。水珠在小小的梨涡中盈盈颤动,如同盛了一汪清泉。 「那冤家…那晚便是这般……」她痴痴地看着镜中水珠滚动,最终承受不住重量,沿着光滑的脸颊滑落,留下一道湿痕。 这念头让她心儿一阵难耐的酥麻。她索性将手指探入水中,又沾了更多水,这次,却调皮地带着几分羞耻与快意,将那水滴精准地滴在自己和梨涡一般无二的肚脐眼里。那肚脐眼被水珠填满,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也如清泉一般。 好会玩的冤家! 崔婉月再次沉入浴桶中。 同一轮清冷的四月月轮,高悬在运河之上,将粼粼波光洒在神宗万户官船上。 船身巨大,行驶平稳如陆。 大官人躺在奢华舱房内,身下是柔软的锦被,却有些难以成眠。不日便要抵达京师面圣,心思难免有些浮动。 身旁卧着一个白羊也似的赤裸美人儿睡得正甜!正是那艳名动江南的第一名妓一一楚云娘子!忽然听到外室一阵动响,拉门声响起,接着轻轻关上。 在船上的日子都是扈三娘睡在外室,这蹄子这麽晚怎麽还没睡? 大官人披了件玄色绣金的锦缎睡袍,随意系了带子,露出结实健硕的胸膛,信步走到舱门口,轻轻拉开,来到宽敞的甲板。 夜风带着水汽微凉。他刚站定,目光便被不远处甲板上的景象攫住。 只见扈三娘只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寝衣,正虔诚地跪在如水的月华之中。那寝衣被夜风微微拂动,紧贴在她的健美胴体上。 月光毫无遮拦地勾勒出她那双丰腴修长、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巨硕玉腿,以及那跪伏时高高撅起浑圆结实如满月般的俏臀。 她双手合十,仰望着天上的明月,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月神娘娘在上,今日是奴生辰。奴不敢求富贵荣华,只求一愿:愿我家老爷身体康泰,平安顺遂,万事如意!求月神娘娘保佑老爷,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更深的感激与痴迷:「奴……奴更要叩谢苍天厚土!若非天意垂怜,让奴得遇老爷,奴此刻……还不知在哪个角落残喘,是老爷给了奴体面,给了奴……做梦都不敢想的一切!」说到此处,她眼中已含了热泪,声音哽咽却愈发坚定:「老爷慈悲,让奴的名字……竟……竟能与之填词同传!此乃万古流芳的恩典!奴卑贱之躯,何德何能!奴……奴愿以自身所有阳寿相抵!求月神娘娘开恩,将奴的寿命折给老爷!让老爷长命百岁……不!长命两百岁!千岁!万岁!只要老爷平安喜乐,奴便是即刻死了,也心甘情愿!」 扈三娘深深叩首,额头贴在冰凉的甲板上,她心潮澎湃,眼含热泪,句句痴愿都发自肺腑,放松了警惕,浑然不觉身後已多了一个高大的人影。 大官人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月下这具美艳绝伦、充满了力量的肉体,听着她那字字泣血的痴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沉的笑意。 听她说到「千岁!万岁!」,忍不住低笑出声,也带着几分戏谑: 「老爷我活到千岁?那岂不是成了千年王八?老爷可不愿意做那绿头王八,整日在泥塘里打滚!」扈三娘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猛听得身後传来熟悉的声音,吓得娇躯一颤,猛地直起腰身回头望去。月光下,自家老爷披着件敞怀的睡袍,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扈三娘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便连那雪白大腿都是胭脂色,又是羞又是臊,扭着身子娇嗔道:「哎呀!老爷!您……您什麽时候来的?怎地……怎地偷听奴家说话!羞死人了!」 她这一扭身,那件本就薄透的素纱寝衣更是紧贴肌肤。 大官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月色下打量她仅着亵衣的模样。平日穿着劲装已是身姿挺拔,此刻纱衣掩映,才真真显出这习武女子的妙处! 那腰肢纤细紧致,充满韧劲,胸脯虽不似那些妇人们丰硕如瓜,却也饱满挺翘。 最惹眼的,却是那一双浑圆修长、饱满异常的大腿! 常年练武,肌肉匀称紧实,线条流畅有力,偏偏又不失丰腴软糯之感,月光流淌其上,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散发着致命的肉慾,更是将薄薄的纱裤绷得紧紧的。 大官人哈哈一笑,一步上前,大手毫不客气地就揽住了扈三娘那充满韧劲的腰肢,另一只滚烫的大手则直接复上了她一只丰腴如金樽的大腿,用力揉捏了一把那紧实滑腻的腿肉。 「老爷不但要偷听你说话,还要……偷你这颗滚烫的痴心儿!」说着,那只揉捏大腿的手猛地向上一托! 扈三那两条美腿,竟如铁箍般本能地牢牢地圈住了自家老爷精壮的腰身! 「啊!老爷!别……别在这里!」扈三娘羞得浑身都酥软了,却还残存着一丝理智,小手无力地推拒着他坚实的胸膛,声音带着哭腔,「船……船上还有人……会被……被听见的!」 大官人试探着把托着她臀部的双手一放,这扈三娘的身子竞丝毫不下坠,全靠一双美腿箍住自己腰,大官人大喜,这双手可以做得事情就多了,狠狠啄了一口扈三娘滚烫的脸颊: 「怕什麽!这一层,只有我们,至於声音,」他低笑一声,大手已经不安分地顺着她光滑的大腿向上游弋,「你待会儿……只管死死捂住自己的小嘴儿,别叫出声来,不就行了?嗯?」 扈三娘羞红着脸,当真听话地用两只玉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只留下一双水汪汪、情慾迷蒙的大眼睛,痴痴的望着自家老爷邪气的脸,乖乖的点了点头。 洪州,邓氏大宅北角小院。 崔婉月依旧浸在那只红木浴桶里,水面已重归平静,甚至带上了些许凉意,她雪白的肌肤起了一层细小的栗粒,慵懒地扶着桶壁,挣扎着想要起身,雪白丰腴的身子带起一串水珠。 「笃笃笃一一!」急促而压抑的敲门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夜的宁静。一个熟悉又带着惊恐的女声在门外低唤:「太太!太太!快起来!出……出大事了!」 是自小服侍她的丫鬟春桃! 崔婉月心头猛地一沉,那点慵懒和情思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取代。她慌忙抓过搭在一旁屏风上的素色薄绸寝衣,草草披上,湿漉漉的身体将薄绸浸得半透,她也顾不得许多,赤着脚冲到门边,「吱呀」一声拉开了门。 门外,春桃脸色惨白如纸,浑身都在发抖,手指着院门方向,声音都变了调:「太太……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举着火把,灯笼……把咱们小院都照得……照得亮如白昼了!」 崔婉月一愣。她这寡妇居所,偏僻冷清,平日里连个鬼影都少见,怎会深更半夜涌来这麽多人?还举着火把? 她心念急转,难道是哥哥派人来接她了?她强自镇定,一边手忙脚乱地系着寝衣带子,一边想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蹬蹬蹬一!」沉重的脚步声已如闷雷般闯进了小院!几个膀大腰圆、穿着体面却面色冷硬的妇人,正是邓府内院掌事的几位管事娘子,在几个举着火把的健壮仆妇簇拥下,竟径直闯了进来!连门都不敲,更无半分礼数! 为首那个姓赵的管事娘子,一张马脸拉得老长,冰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崔婉月湿发披散,刚换号衣服春色半掩的狼狈模样,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硬邦邦地道:「太太,大老爷有请!这就跟我们走吧!」 崔婉月心头狂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她:「请我?何事?深更半夜……」 「去了自然知晓!」赵管事婆娘不耐烦地打断,眼神示意左右,「太太,请吧!」语气不容置疑,毫无恭敬可言。 几个健壮的仆妇立刻上前,一左一右,竟不由分说地架住了崔婉月的胳膊!那力道极大,如同铁钳,哪里是「请」,分明是押解! 「你们干什麽!放开我!我可是你们邓家的太太!」崔婉月又惊又怒,奋力挣扎。 「太太?哼!」赵管事婆娘嗤笑一声,眼中毫无温度,「不是了!」 崔婉月被半拖半拽地押出小院。院门外,果然灯火通明!几辆黑漆油壁、形制森严的马车静静停着,周围站满了手持火把、面无表情的邓府家丁,目光如同看一件货物般落在她身上。 刚出小院门,那几个架着她的仆妇猛地发力!一条粗糙的麻绳迅速而熟练地缠上了她纤细的手腕,狠狠勒紧!她甚至来不及惊呼,就被粗暴地塞进了其中一辆马车! 「砰!」车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火光和目光,也隔绝了她最後一丝侥幸。 马车内昏暗狭窄,只有车壁上挂着的一盏气死风灯透出昏黄的光。先前那几位管事娘子也挤了进来,如同看守囚犯般,将她围在中间,目光冰冷地审视着她。 那赵管事婆娘阴恻恻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内响起:「太太,您也别怪我们心狠手辣。做下人的,不过是听命行事。上头……是京城来的王大人点名要您!我们邓氏小门小户,哪里得罪得起那般通天的人物?几位老爷商议了整晚,为保阖族平安,只能……只能将您送去京城,权当结个善缘了。」 她顿了顿,从袖中抽出一张摺叠的纸,在崔婉月眼前晃了晃,借着灯光,隐约可见再嫁二字。「喏,再嫁书已经写好了。从此刻起,您与我们豫章邓氏,再无半分瓜葛!您是死是活,是荣是辱,都赖不到邓家头上!」 崔婉月浑身一颤被捆着手,跌坐在冰冷的车板上,死死咬着下唇,一丝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眼泪无声地滚落。 悔恨如同毒蛇噬心一一早知道邓氏如此刻薄寡恩、狼心狗肺!自己就该……就该不顾一切留在西门大人身边!哪怕做个没名分的侍妾,也好过如今这般如同猪狗般被捆缚贩卖! 她心一横,打定了主意:一旦有机会脱身,立刻寻死!绝不受辱!不是为了邓氏守节,而是为了大人。自那几晚,自己把身子什麽地方都交出去後,自己的一切早就是大人的。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赵管事婆娘收起官府盖章的改嫁书,看着崔婉月惨白绝望的脸,语气竞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劝慰:「太太,我们知道您素来忠贞,否则也不会抱着亡夫的骨灰坛子,孤零零回到这洪州守活寡。这份贞烈,我们府里上下都佩服着呢!」 「所以啊,」旁边另一个妇人接口,「您就别想着寻死觅活了!这马车上下都钉死了,垫着几层被子呢!您就是撞破了头,也死不了!我们几个,无论如何,也得把您囫囵个儿、喘着气儿地交到王大人手上!这是死命令!」 赵管事婆娘凑近了些,昏黄的灯光照着她那张刻薄的脸,声音压低,却带着艳羡和轻佻:「太太,要我说啊,您也甭觉得委屈!那位王大人,可是京城里顶顶风流倜傥的人物!模样俊得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官家都亲口夸赞过!您一个寡妇,跟了他……啧啧,那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是去享福的!」她目光肆无忌惮地扫过崔婉月丰腴的身子和妩媚得让女人羡慕的脸蛋,嘿嘿一笑:「再说了,王大人年纪正好,正是龙精虎猛、能让女人慾仙欲死不知餍足的好时候!咱们都是女人,谁不知道那滋味儿?守活寡有什麽好?能得那样的男人滋润……啧啧,有什麽不满足的?您呀,就偷着乐吧!」 这番赤裸裸、充满羞辱和物化意味的话语,狠狠扎进崔婉月的心。她羞愤欲绝,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麽忠贞、什麽名节,在这些人的眼里,不过是待价而沽的商品,是换取利益的筹码!她们甚至用那种下流的语气,谈论着她即将面临的「幸事』! 「驾!」车夫一声吆喝,鞭子脆响。马车猛地一震,开始滚动。 车厢内,昏黄的灯光摇曳,映照着崔婉月惨白如纸的脸和那双空洞绝望、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呜咽溢出的眼睛。 而此时。 朔风卷过燕山,吹散了中京大定府(今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市宁城县)城头的旌旗。 辽天祚帝耶律延禧面色灰败,望着身边稀稀拉拉的残兵败将,心中一片冰凉。仓皇退守此地,昔日的帝国心脏早已不复繁华。西京大同府(今山西省大同市)虽尚在掌握,但已是孤悬西北。 虽然城高池深,名义上仍属大辽,但在这金兵铁蹄四面合围之下,早已成了惊涛骇浪中一座摇摇欲坠的孤岛。 大辽的江山,已然支离破碎,危如累卵。 上京会宁府(今黑龙江省哈尔滨市阿城区)的汗帐内,炭火劈啪作响,映照着满帐剽悍的面孔。不久前称帝立国的皇帝完颜阿骨打踞坐虎皮大椅,目光扫视着麾下最勇猛的勃极烈(贵族、首领)和猛安谋克(军事首领)。 几个心腹重臣围边坐炭火旁,边吃着羊肉,烤得脸上油光锂亮。 「粘罕(完颜宗翰)!」阿骨打声音洪亮,直接以女真名呼其最勇悍的侄子,「南边那耶律延禧,像只被撵进洞里的老熊,缩在大定府!你打大同府(今山西大同),打得如何?」 完颜宗翰(粘罕)霍然起身,声若洪钟:「大汗!大同府的契丹人,胆气已丧!像秋天的麅子,一吓就跑!儿郎们的刀还没砍热乎,他们就缩回城里去了!给我五千精骑,再围他一个月,保管把西京这头肥羊,连皮带骨给大汗叼回来!」 「斜也(完颜杲,阿骨打之弟老五)!」阿骨打转向自己的弟弟,「大定府那边呢?」 完颜杲(斜也)沉稳些,但眼神同样锐利:「大汗,探马回报,耶律延禧身边没剩几根硬骨头了。他的亲军像被狼群冲散的鹿群。我部儿郎日日逼近,放箭骚扰,他们连头都不敢露!依我看,再加把劲,就像勒紧套马索,能把这只「天祚帝』直接勒晕拖回来!」 帐中响起一阵粗豪的笑声和赞同的呼喝:「斜也勃极烈说得对!」「就该这麽干!」 这时,阿骨打的次子,年轻气盛的完颜宗望(女真名:斡离不)按捺不住,大声道:「父汗!还有那燕京!城墙虽高,可里面都是吓破胆的羊!让我带本部兵马,像打猎时射大雁一样,一箭就能射落这座孤城!拿下它,南边那花花世界,就全是咱们女真勇士的牧场了!」 阿骨打听着将领们充满野性和信心的议论,眼中精光闪烁,却擡手压下了喧譁。 「我的好儿郎们,粘罕、斜也、斡离不,你们像山里的豹子一样勇猛!」他先肯定了将领们的战意,「但是,打猎不光靠力气,也要用脑子。困在洞里的熊,逼急了咬人最狠。」 他环视众人,声音低沉而有力:「大定府要续施压,大同府要继续围,这两处,按粘罕和斜也的法子办,很好!至於燕京.还早」他顿了顿,目光深邃,「那是个镶了金边的大笼子,里面的鸟飞不走,但硬砸笼子,金边就碎了,鸟也死了,不划算。」 帐中众人有些不解,交头接耳。 阿骨打继续道:「派使者去!带上最好的海东青和貂皮,去见耶律延禧。告诉他:只要他肯自己摘下头上的「太阳』,像部族臣服盟主一样,向我们女真大汗奉上称臣的表章,按我们按出虎水(阿什河,金人发源地)的规矩,宣誓效忠。那麽,他还能在他的宗庙社稷里过安稳日子。我们女真人,说话算话!」话音未落,一阵压抑不住的、撕开皮肉般的咳嗽突然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猛烈得让他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脸上瞬间涌起不自然的潮红。 帐内热烈的气氛骤然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汗座上那剧烈起伏的身影上。侍从慌忙递上水囊,阿骨打粗暴地推开,用大手捂住嘴,喉间发出拉风箱似的喘息。这已非今日第一次。 阿骨打灌下一大口辛辣的烈酒,强行压住喉间的翻涌。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脸,将领们表面上的关切、忧虑、急躁,乃至那隐藏在恭敬之下的复杂心思,都未能逃过他的眼睛。他知道,这咳嗽声,比千军万马的呐喊更能搅动人心。 自己若有个山高水低,按照自己一族的习俗,便是四弟吴乞买(完颜晟)继承皇位,可眼前这些桀骜的兄弟子侄,自己这四弟如何能压得住场面? 「继续说!」完颜阿骨打一挥手。 「议和?」有人小声嘀咕,带着疑惑。 完颜宗翰缓缓开口,支持阿骨打的策略:「大汗的智慧像老林子一样深。让契丹人自己低头,比我们流着血去砸开每一座城划算。这就像驯服野马,光用鞭子不行,有时也得给它把草料。这议和,就是给那匹叫天祚帝的病马一把草料,让他自己把缰绳递过来。」 完颜晟(阿骨打亲弟弟老四)坐在阿骨打下首,沉稳地点头:「说得是。用汉人的话说,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省下的力气,正好去圈更大的草场。」他作为储君,更倾向於稳妥和长远。 阿骨打强压着咳嗽带来的不适,再次开口: 「还有一件事,像只野兔撞进了我们围猎的圈子,得议一议。南边那个宋国,派了使者递了话过来,不久前拜见完我,正在下帐里歇息。」 帐内顿时一静。宋国?那个隔着黄河,堆满了金银绸缎和文弱书生的南朝? 「他们说什麽?」完颜宗翰(粘罕)率先发问,「莫不是看到我们快把契丹这头肥鹿放倒,想凑过来分条鹿腿?」 「你猜的狠对,」完颜阿骨打赞许的望向自己这个被称为军神一般的侄子,「差不多。他们说,想和我们女真勇士联手,南北夹击,一起把大辽这棵烂透的老树连根拔了!事成之後,燕云十六州那片地,他们想要回去。」 「想要回去?」完颜宗望(斡离不)年轻气盛,闻言嗤笑出声,像听到什麽天大的笑话,「那些城池,是契丹人从他们手里抢走的!他们自己像被拔了牙的熊,守不住!现在看我们快打下来了,倒想来捡现成的?天下哪有这麽便宜的买卖!」 「斡离不说得对!」有将领附和,「南人只会耍嘴皮子,打仗?他们连契丹人的残兵都怕!」这时,国相完颜撒改缓缓捋着胡须,老谋深算地开口:「大汗,南人虽然孱弱得像草原上的兔子,但他们的钱粮、工匠,还有那些我们不会造的攻城器械……倒像是肥美的草料。他们想分鹿腿?可以!但得按我们女真的规矩来一想分肉,就得自己带着刀子,出力气来割!光站在远处吆喝可不行。」 完颜宗翰眼中精光一闪,他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的机会和主动权,声音洪亮地建议道:「叔汗!撒改国相说得在理!南人想来合夥打猎?行!让他们派个够分量的勃极烈(指重臣)过来!不能是那些只会磕头念书的酸腐文人!得是能拍板、能调兵、能押上他们赵家皇帝信物的人物!让他们到我们的地盘来,在按出虎水的见证下,对着长生天起誓!」 「咱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敲定:他们出多少兵,打哪里,粮草谁供?打下城池怎麽分?尤其是燕京那块肥肉!得把规矩定死了,像给烈马套上缰绳一样,让他们没法反悔耍滑头!」 帐中响起一片赞同的呼喝声。大部分将领觉得这主意好:让宋国出力分担压力,还能榨取他们的资源,最後分多少肉,还不是靠女真勇士手里的刀说了算? 完颜阿骨打听着众人的议论,特别是粘罕那充满掌控欲的建议,微微颔首。他咳嗽了几声,压下翻涌的气血,目光却越过众人,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粘罕说的,是狼群分食的规矩。宋人,不过是另一群想来叼肉的豺狗。让他们来!按粘罕说的办,派个够分量的来。但是……」他话锋一转,「记住!猎场上的规矩,永远只由最强大的头狼来定!和他们谈,就像逗弄笼子里的鸟,喂它几粒谷子,是为了让它唱得更好听,或者……养肥了再吃!」 他这比喻,让帐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 「这事,」阿骨打疲惫地挥了挥手,咳嗽又隐隐传来,「就由国相撒改和粘罕你们去办。」议事结束,众人退出汗帐。 後帐内,弥漫着浓郁的兽脂与某种名贵香料混合的气息。年轻的完颜宗望大步闯入,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甘与戾气,如同被夺了猎物的幼狼。 「额娘!」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像绷紧的弓弦,急切而充满力量,目光灼灼地望向帐中主位:「叔父坐在父汗身边,理所应当储君的样子!可父汗的弓马、父汗的基业,将来难道不该由我来继承吗?」他直接表达了对兄终弟及传统的不满。 只见那铺着斑斓虎皮的宽大座椅上,斜倚着一位熟艳逼人、又带着泼辣野性的美妇人一一正是大金国皇后唐括氏! 这唐括氏,虽已育有数子,年近四旬,却正是那果子熟透、汁水最丰盈的时节! 她身量极高,骨架匀称丰腴,一身金线绣着猛禽的墨绿色女真锦袍,非但未能遮掩其惊心动魄的曲线,反而将那饱满熟透勒得高高耸起,几乎要破衣而出。 一根镶着红宝石的犀角腰带,紧紧束住那依旧劲窄有力、却又不失丰腴肉感的腰肢,向下陡然膨胀开的巨臀,沉甸甸地摊在虎皮上,那臀浪的弧度,充满了成熟妇人特有的松软。 她未戴繁复头饰,只松松挽了个髻,几缕乌黑油亮的发丝垂落在光洁饱满的额角,衬得那张脸愈发艳光四射。 那脸型是女真贵女特有的圆润鹅蛋脸,肌肤因常年草原生活是健康的蜜蜡色,光滑紧致,不见多少皱纹,一双斜飞入鬓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既有母性的威严,更有一种泼辣狠厉的掌控欲。鼻梁高挺,嘴唇异常丰厚红润,嘴角微微下撇,隐透着情慾丰沛的独特风情。 她随意地倚着,一条浑圆修长、充满力量感的大腿从袍摆下伸出,蹬着一双鹿皮小靴,姿态慵懒,却散发着山峦般的压迫感和熟透果实般的吸引力。 唐括皇后凤目一扫,已将他脸上的不甘尽收眼底。未等宗望把话说完,她猛地坐直身体! 异常饱满的红唇微启,一串流利而严厉的女真语如同冰雹般砸了出来,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斡离不!闭上你的嘴!这话要是让山风吹进你叔父或者别的勃极烈耳朵里,你的脖子还想不想要了?就算是儿子继承,那也是斡本(完颜宗干,庶长子)他坐位置,哪轮得到你在这里大喊大叫!」她语速极快,气势迫人,那极度饱满的红唇开合间,喷出的气息都仿佛带着火星子,一双豹眼死死盯住儿子,如同母狼盯住了不听话的幼崽。 「可是额娘!」完颜宗望被母亲的气势所慑,却又梗着脖子,少年人的倔强和不平让他忍不住反驳,「斡本他只是庶出!您才是父汗的大皇后,我才是您的嫡子!按我们女真……」 「按什麽按!」唐括氏厉声打断,柳眉倒竖,凤眼圆睁,那股泼辣狠厉之气瞬间暴涨,她甚至下意识地一掌拍在身旁矮几上!震得几上盛着马奶酒的银碗嗡嗡作响,那浑圆的臀肉也因这动作在虎皮上重重一碾,荡起的肉浪。 「就算要按血脉,长幼的规矩比长白山还重!斡本是你兄长!这是不能磨灭的事实,就算真有那一天,那也是长幼排序,也轮不到你抢在他前头说话!更何况现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声音转为一种低沉的训诫:「听着,儿子,狼群在捕猎最大的猎物时,头狼的崽子要是敢互相毗牙咧嘴,争抢撕咬,整个狼群都会扑上来把它们撕成碎片!现在大辽这头巨鹿还没倒下,还在挣扎!大金国上下所有的眼睛,都盯着战场!盯着能砍下契丹人脑袋的勇士!」 她身体前倾,艳光野性的脸庞逼近儿子:「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把你的力气,你的本事,都用到战场上去!多砍几个契丹人的脑袋,多立战功!这才是给你父汗脸上增光添彩!这才是给你自己挣下实实在在的前程和威望的正道!再让我听见你说这些不知死活、不知天高地厚的混帐话,」 她丰厚的红唇勾起一抹冰冷残酷的弧度,「我就让你滚去最远的戍所,守着冰窟窿啃冻鱼乾,一辈子别想摸到军旗!更别想靠近这斡鲁朵一步!」 完颜宗望被母亲这连珠炮似的训斥、狠辣决绝的威胁,争胜之心和不甘,如同被一盆冰冷的雪水浇下,只能化作喉咙里一声憋闷的低吼。 他狠狠一跺脚,靴子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闷响,转身就欲冲出帐外。然而,那紧握的双拳和转身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不甘,却暴露了他内心远未屈服。 唐括氏目送着儿子高大却带着少年人莽撞的背影消失在帐帘後,紧绷的身体才缓缓放松下来,重新靠回虎皮座椅里。 那泼辣凌厉的气势如潮水般退去,锐利的凤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疲惫。她端起那碗被拍得晃动的马奶酒,仰头灌了一大口,唇角沾着奶白的酒渍带着媚色,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母狼当然只会在意自己血脉能不能活下去!争?也得先活下来,有命去争!儿子,如今你远不是斡本的对手,他的军功和狼群,远远多过你!」 第407章 郓王遭难,大官人回来了 与此同时,夜幕中的清河县。 这最上等的勾栏之一醉仙楼,门首悬着彩绸灯笼,脂粉香气混着酒气、汗味,浓得化不开,丝丝缕缕钻进鼻腔。 郓王赵楷,当今官家第三子,此刻却如同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硬着头皮,被结义兄弟应伯爵半推半操地往里引。 赵楷一身锦缎常服,本是贵气逼人,此刻却脚步虚浮,眼神躲闪,下摆似有千斤重。他心中擂鼓般咚咚作响,暗自叫苦不迭: 「倘若叫那些御史台的清流言官们知晓本王竞踏入这等腌膦销金窟,还不得翻了天?父皇前几次不过微服出巡,有了些捕风捉影去勾栏的闲话,他们就敢在金銮殿上以头抢地,威胁一头撞死留得青史之名!这要是被他们抓个现行……本王这亲王的脸面、父皇的圣誉……怕是要丢进汴河喂了王八!」 他越想越是心惊肉跳,额角都沁出了细密的冷汗,只觉得这勾栏的门洞,比那宣德门的千斤闸还要沉重难进。 与他这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窘迫截然相反,紧跟在身後那位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却是喜笑颜开,兴致勃勃。 她一身合体的宝蓝箭袖袍,束着玉带,将玲珑身段裹出几分英气,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上,杏眼圆睁,闪烁着纯粹好奇、毫无畏惧的光芒。她东张西望,看什麽都觉得新鲜。 一进得门厅,那景象更是让赵楷头皮发麻。只见厅堂内,莺莺燕燕,粉头云集。 有的酥胸半露,倚在栏杆上,媚眼如丝地抛向过往宾客,红唇里吐出娇嗲的调笑; 有的玉腿横陈,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短榻上,任由恩客手在那滑腻的大腿上摩挲揉捏,口中发出放浪形骸的咯咯娇笑; 更有那大胆的,直接跨坐在恩客腿上磨蹭,水蛇般的腰肢款摆扭动。 整个厅堂弥漫着一种淫靡放荡的气息。 101看书海量在101看书网,101.等你寻全手打无错站 「你在看哪里?不许乱看!这也是你这身份能看的?」郓王赵楷慌忙侧身,压低声音厉声喝斥赵福金。他恨不得立刻捂住这胆大包天妹妹的眼睛。 赵福金哪里肯听?这性子本就是越不让她做,便越做得起劲,她翻了个白眼非但不避,反而看得更加得瑟,那双清澈的杏眼里非但没有羞怯,反而充满了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她小嘴微张,心中啧啧称奇:「原来这勾栏瓦舍里,竟是这般快活景象?那些女人们好生大胆!嘻嘻,等那坏人回来,定要拉着他,也来试试这些花样儿!」越看越觉有趣刺激,比那些春宫图儿好看多了,看得小脸儿通红。应伯爵这老油条,早把郓王赵楷这局促不安、如坐针毡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啧啧啧,我那好哥哥不知道在哪里弄来一个如此结义金兰的十一弟,看着模样身份贵重,绝不是简单的家世,说不准就是什麽郡王国公,可瞧这架势……竟还是个没尝过腥的雏儿?连这阵仗都受不住,忒也放不开了!」应伯爵眼珠一转,脸上堆起他那招牌的谄媚油腻笑容,回身一步,极其熟稔地反手就勾住了郓王赵楷的肩膀: 「我的十一弟!既到了这快活林、温柔乡,还端着作甚?放轻松!放轻松!今儿个哥哥我做东,保管让弟弟你……嘿嘿嘿,乐不思蜀!」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把浑身僵硬的赵楷往里间雅座方向推操。赵楷被他这市井泼皮式的勾肩搭背弄得浑身不自在,偏又发作不得,怕暴露身份引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脚步虚浮地被应伯爵「挟持」着往里走,心中尚存一丝幻想:西门天章那般文韬武略、气度恢弘的人物,他的结义兄弟,纵然不及,也该是些知书达理、胸有丘壑的豪杰吧?所谓大隐隐於市....应该...可能. 应伯爵这厮,却哪管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拍着巴掌,扯着破锣嗓子吆喝:「妈妈!快把你们这藏春院的头牌、粉头,拣那水葱儿似的、会伺候人的,多叫几个进来!今儿伺候的可是西门大官人的亲兄弟!怠慢了,仔细你们的皮!」 不多时,环佩叮当,香风扑鼻。 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风情各异的粉头鱼贯而入。 当先一位,身段袅娜风流,瓜子脸,柳叶眉,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顾盼生姿,正是头牌吴银儿。应伯爵一见笑道:「银姐儿,快来!这位赵大官人,可是西门大官人的结义兄弟!你可得使出浑身解数,好生伺候着!伺候舒坦了,重重有赏!」 吴银儿眼波流转,在赵楷那俊秀却紧绷的脸上打了个转,心中已然有数。 她腰肢款摆,带着一阵香风就挨着赵楷坐下了,一只柔若无骨的玉手顺势就搭在了赵楷的大腿上,娇声道:「哟,原来是西门大人的兄弟,真是贵客临门!奴家吴银儿,给赵大官人见礼了!」 那温软的触感隔着衣料传来,摸到不该碰的部位,赵楷猛地一颤,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面红耳赤,哪里受过这等阵仗? 为了掩饰窘迫,也为了试探应伯爵深浅,赵楷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端起一杯酒,在如此淫靡的氛围,只得硬着头皮把话题硬生生往圣贤书上引:「咳…应兄,小弟敬你一杯,有一言不明,大学开篇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这「明德』二字,做官之人当如何体悟?又如何施之於民?」 啥子玩意? 应伯爵一愣,什麽狗屁大学明德? 这位十一弟到底说得是什麽? 应伯爵心道:大哥哥哪里招来的书呆子,这美女在旁不赶紧闻香捞味,偏偏和俺讨论些听不懂的书袋子?嫖妓之道我倒是懂! 可应伯爵是什麽人,帮闲中的魁首,莫说自己不懂什麽经史子集也能和你扯一扯,就是是神仙坐在对面,他也能给你胡搅蛮缠一般坐而论道。 他一拍大腿,笑道:「十一弟,不愧是读书人,这是在考哥哥麽?既然这样哥哥就和你唠叨一番,你问这「明德』?哥哥我可太有体悟了!就好比这醉仙楼的头牌粉头吴银儿,她凭啥能当头牌?不就是因为她明德嘛!她明白自己这身皮肉、这腔子里的本事就是她的德!」 「见了那穿绸裹缎的豪客,她便笑得比蜜甜,小曲儿唱得比莺啼还婉转,温香软玉,百般奉承,这便是「明之於外』;见了那穷酸措大,她便冷着脸,哼唧两声都嫌费唾沫,这便是「明之於内』,晓得该把德用在刀刃上!」 「做官不也一样?对上官,那德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是甜言蜜语。对下民?嘿嘿,老爷的德就是权柄,让他们明了老爷的威严,晓得厉害!施之於民?那自然是用老爷的德去明他们的口袋,让他们乖乖把银子掏出来孝敬,这就叫「明明德』! 「这也有奴家的事儿?」吴银儿听得啐了一口,摸着身旁有些发颤的公子哥,赶紧又灌了赵楷一杯!赵楷听得目瞪口呆,这…这也能类比? 不甘心之下,赵楷又硬着头皮考校武略:「那…那排兵布阵,运筹帷幄之道……」 应伯爵灌了口酒,大手在怀里粉头那肥硕的臀瓣上重重一拍,惹得粉头娇呼连连。 他斜睨着赵楷,笑得极其猥琐:「排兵布阵?我的好弟弟,这你可问对人了!头一遭,得稳紮稳打、步步为营,摸清门路,不能莽撞迎来!等熟了门道,那就要势如破竹、直捣黄龙!该使长枪使长枪,该用短兵用短兵,讲究个力大势沉、持久耐战!最後嘛,鸣金收兵,也得乾净利落、不拖泥带水,既要杀对方一个片甲不留,也要自个高呼万岁!嘿嘿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听得郓王赵楷一愣,这说得似懂非懂,像模像样,怎麽自己就觉得不对? 这是再说领兵打仗吗? 赵楷转念一想,西门天章那般经天纬地、挥斥方遒的人物,他的结义兄弟,纵然不如,总该有些安邦定国、经世济民的见识吧?怕是大智若愚自己有些理解不够透彻。 眼见应伯爵只顾与粉头调笑,越说越放荡,赵楷连喝了几杯酒,试图将话题再引向正途:「应兄,久闻我等义兄西门天章在地方上,吏治清明,颇有建树。不知你认为如何甄选僚属、考核吏员?譬如这「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当如何落到实处?」 他目光灼灼,想听听这义兄有何高论。 应伯爵正将一颗剥好的葡萄塞进怀里粉头的樱桃小口,闻言绿豆眼一翻,嘿嘿笑道:「哎哟我的好弟弟!你问这个啊?这选人用人,跟咱这勾栏里挑姐儿伺候,那是一模一样,半点不差!」 他唾沫星子飞溅,手舞足蹈: 「你想啊,那正经八百选官,好比是相看粉头!头一条,得看皮相!脸蛋儿要俊,身段儿要俏,走出去才体面,给主子长脸!这跟选官儿一个理儿,仪表堂堂、官威十足的,往那儿一站,老百姓先怵三分!」「第二条,得看活计!光脸蛋好看,是个银样镒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那也不行!得会伺候人,懂眼色,知进退!这就好比做官,光会耍嘴皮子念圣贤书顶屁用?得会盘剥…哦不,是徵收钱粮,会摆平刁民,会孝敬上官,这才是真本事!」 「第三条嘛……得验明正身!是原装货还是被人梳拢过的,这身价可差远了!选官也一样,出身是否清白,有无案底,後台够不够硬,这都得门儿清!」 赵楷听得目瞪口呆,吞了吞口水,连喝不少酒,已然有些头晕,继续试探:「若一地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流民啸聚,府库空虚,当如何筹措钱粮,安抚人心,以靖地方?」 应伯爵大手一拍怀里粉头那颤巍巍的臀峰,惹得粉头娇呼一声。他眉飞色舞,如同传授不二法门:「这筹钱粮、安人心,跟应付窑子里最难缠的姐儿是一样一样的!你想啊,那姐儿闹着要新头面、要月钱,你兜里又空,咋办?头一桩,得开源!东家借点,西家挪点,实在不行,把老娘的棺材本儿先框出来应应急,先糊住她的嘴!这就好比你说的筹措钱粮,管它是挪用、摊派还是找富户借粮,能弄来银子米粮就是本事!」 「第二桩,得安其心!那姐儿闹腾,无非是怕你跑了不给钱。你就得拍胸脯赌咒发誓:「心肝儿肉,下月发了横财,定给你打副赤金的!』先画个大饼把她稳住。流民也一样,你得派几个伶俐的衙役,站在粥棚边上喊:「皇恩浩荡,老爷慈悲,再忍忍,朝廷的赈粮就在路上了!』这人麽,饿急了可不管饼有多空,吃了这画的饼再说。」 「第三桩,也是顶要紧的一一「杀鸡儆猴』!若真有那不开眼、带头闹事的刁民,或是窑子里敢撒泼撕破脸的姐儿,你就得下狠手给个几耳光!抓几个领头的,打他个皮开肉绽!让剩下的人看看,闹事的下场!这叫霹雳手段显菩萨心肠!保管剩下的流民都跟鹌鹑似的,再不敢聒噪!」 赵楷听得是觉得荒谬绝伦哭笑不得! 可那这逻辑,竟让他隐隐觉得…似乎…可能…当官就是这麽回事? 而这头吴银儿不停的送酒,一双小手又摸个不停,小嘴儿喷着香气不断靠上来,赵楷浑身一激灵,如同过电,想躲又不敢大动,只能僵硬地端起酒杯猛灌,试图用那辛辣的酒液压下心中的慌乱和一股莫名的燥热。 吴银儿这等风月场上的老手,看他这反应,心中早已雪亮:这位贵气逼人的赵大官人,竞是个没开过荤的雏儿! 她心中暗喜,这等人物,身份尊贵,又是个雏儿,若能拿下,这在勾栏妓院可是中头彩一般,是大运气的象徵,按照道理,自己还得给这位公子哥儿包个红包利市才是! 在应伯爵挤眉弄眼的暗示下,吴银儿越发殷勤,酥胸有意无意地蹭着赵楷的手臂,红唇凑到他耳边,嗬气如兰地劝酒:「大官人,莫要拘束嘛……来,奴家再敬你一杯…你不喝?不喝奴家可要嘴对嘴儿喂你咯?」 吓得这赵楷只得接了过来敦敦的往自个嘴里灌。 几十杯黄汤下肚,赵楷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美人儿也模糊起来,身体软绵绵的,竟任由吴银儿和另外两个粉头将他半扶半架起来。 那边厢,女扮男装的帝姬赵福金,却是另一番景象。 她身边也围着两个粉头,可她全然不似兄长那般拘谨。她虽不让粉头碰她,自己倒是兴致勃勃,伸出白嫩的小手,一会儿摸摸这个粉头的高耸胸脯,惊叹道:「呀!好软好大!」一会儿又捏捏那个粉头的肥臀,咯咯直笑:「嘻嘻,这个有弹性!」 她下手没轻没重,连抓带拧,摸得两个粉头娇呼连连,媚眼乱飞,又叫苦连天的呼痛,心中却道这小郎君好生古怪。 赵福金觉得有趣极了,又学着旁人模样,灌了几杯酒下去。很快,她便觉得头重脚轻,小脸红扑扑的,摆手嘟囔道:「不…不行了…头好晕…像坐船一样…」说罢,身子一歪,就要往地上出溜。应伯爵见状,忙道:「哎哟,小官人醉了!不打紧不打紧!咱这醉仙楼,就是仿着东京樊楼造的,吃住玩什麽都有,楼上就有上好的客房歇息!」 他挥手招呼那两个被摸得有些发懵的粉头:「你俩还愣着干什麽,快扶这位小官人去楼上雅间歇着!好生伺候着!」 郓王赵楷虽已昏沉,但尚存一丝清明,见妹妹被扶走,心中大急,挣扎着想要阻止:「等…等等…不可……」可他话未说完,便被吴银儿和另外两个粉头团团围住,温香软玉贴了上来,香醇美酒又灌入口中。那吴银儿的小手更是趁机在他腰腹间游走撩拨。赵楷只觉脑子嗡的一声,彻底昏昏沉沉,人事不知,任由几个粉头架着胳膊,踉踉跄跄地拖向了另一间客房。 赵福金被扶进一间雅致客房,那两个粉头刚想上前「伺候」,便见她小手胡乱一挥,嘟囔着:「走开…走开…我要睡觉…」说罢,一头栽倒在铺着锦被的床上,靴子也不脱,抱着枕头,转眼间就发出了细小的鼾声,如同一只醉倒的小猫。 两个粉头面面相觑,这男人醉了,就算不顶事儿说什麽也要自己咬两口,可这位就这麽睡着了?两人啐了一口:晦气,莫非又是装模做样的兔儿爷! 只得悻悻退了出去。 而郓王赵楷被架进的房间,却是另一番旖旎风光。几个粉头七手八脚,嘻嘻哈哈地将他剥了个精光!烛光下,赵楷那养尊处优肌肤白皙光滑。吴银儿看得眼中异彩连连,对那几个粉头挥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行了,都出去吧。这位大官人,自有我伺候。」 那几个粉头看着床上那鲜嫩可口、身份显然不凡的雏儿,眼中都露出贪婪与不舍。一个胆子大些的,撇了撇嘴,酸溜溜地低声嘟囔道:「哼!好一块嫩肉,难得还是个没开过苞的童子鸡!倒让姐姐你独吞了去…… 另一个也小声附和:「就是!凭啥好事都让你占了?你虽然是头牌,可这中头彩的机会,也让这位公子挑一挑不是!」 吴银儿柳眉一竖,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凌厉:「嚼什麽舌根?还不快滚!」她语气虽狠,嘴角却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容。那几个粉头不敢再多言,只得悻悻然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房内,红烛摇曳,暖香浮动。吴银儿莲步轻移,走到床前,媚眼如丝地打量着,伸出涂着蔻丹的纤纤玉指,带着挑逗的意味,轻轻拂过赵楷光洁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口中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叹息:「好个俊俏的雏儿郎君……今夜,且让奴家……好好教教你,这人间……真正的文韬武略……是何等销魂蚀骨的滋味…… 应伯爵眼见那对公子哥一个烂醉如泥被扶走,一个送进了吴银儿的销金帐,心中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油汗,对着空荡荡的雅间,长长吁了口气,暗道:「阿弥陀佛!总算把这二位安顿妥帖了!这两位爷,瞧那通身的气派,那拘谨又透着贵气的劲儿,绝非池中之物!大哥是何等眼高於顶的人物?能与他结义金兰,必是手眼通天的主儿!今夜这场面,虽说那赵大官人是个雏儿,闹得有些手忙脚乱,可酒也喝了,粉头也上了,该有的「孝敬』一样没落下!总算是没丢了大哥的份儿!」 他整了整方才被粉头揉皱的衣襟,唤来醉仙楼的管事,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狠厉吩咐道:「听着!楼上那两位贵客,给老子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那位赵大官人房里,银姐儿正忙着,谁也不许打扰!那位小官人房里,好生看顾着,醒了要茶要水,立刻奉上!若有半点差池,老子剥了你的皮!」 管事点头哈腰,连声称是。 应伯爵这才挺了挺他那肥胖的腰板,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得意,大步流星地朝藏春院外走去。岂料,他这口气还没喘匀实,刚迈出醉仙楼那挂着彩绸灯笼的门槛,踏入清冷月色笼罩的街面,异变陡生! 只听一阵杂遝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黑暗中猛地窜出十来条精壮汉子!个个身着皂色公服,腰挎铁尺锁链,面目冷峻,眼神如鹰隼般锐利! 为首一人,面如锅底,声若洪钟,厉喝道:「应伯爵!站住!我等乃东京汴梁城捕盗使臣!奉上命,有泼天重案牵连於你!速速束手就缚,随我等回京听审!」 话音未落,几条铁链带着森然寒气,便朝应伯爵脖颈、手腕套来! 应伯爵魂飞魄散,他那点市井泼皮的机灵劲儿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飞了九霄云外!他腿肚子转筋,面如土色,心中哀嚎: 「完了完了,果然是捉我来了!」 眼看应伯爵就要被锁拿,千钧一发之际,街角另一处阴影里,又猛地响起一声更显骄横跋扈的暴喝:「住手!哪个衙门口的王八羔子,敢在清河县地面上拿人?!」 只见另一队人马如狼似虎般冲了出来,人数更多,足有二三十号!个个穿着青灰色号服,手持水火棍,为首的正是关胜的好兄弟,新晋的提刑所理刑巡检一一郝思文! 他一身崭新的巡检官服,腰挎雁翎刀,三角眼中寒光四射,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讥笑,大喇喇挡在应伯爵身前,对着那群京城捕盗公人倨傲地擡了擡下巴: 「哟嗬!好大的威风!应伯爵牵扯了我清河县提刑所正在侦办的几桩大案要案!他是首告要犯!没有刑部行文,没有按察司的关防批票,更没有走完这跨州连府的提调章程,天王老子来了,今天也休想把人从清河县带走!」 那京城捕盗头领脸色铁青,从怀中掏出一份盖着朱红大印的公文,唰地抖开,几乎要杵到郝思文脸上:「看清楚了!这是御史中丞王嗣王大人亲笔签发的海捕文书!牵扯的是朝中官员贪墨重案!尔等地方小吏,也敢阻拦?」 郝思文眼皮都没擡一下,只是嗤笑一声,如同看一张废纸:「王大人?嗬嗬,好大的官威!可这大宋的刑名章程,是写在《宋刑统》里的!不是写在王大人的私帖上的!管你什麽案子,到了清河县的地界,就得按我提刑所的规矩办!要提人?行啊!」 他慢条斯理手按在刀柄,「先去刑部请了正式移文,再让按察司行文知会我京东东路提刑按察使司,最後拿到我清河县提刑所画押的批票!少一步,今日你们谁也别想动应伯爵一根汗毛!」 他身後那二三十个如狼似虎的提刑所衙役,齐刷刷将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杀气腾腾地逼视着那群京城捕盗。 那捕盗头领气得浑身发抖,却也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对方人多势众,且句句占着章程二字,硬拚也是白搭。他咬牙切齿,恨恨地一挥手:「好,酒让你们带走!」 看着提刑所的人马耀武扬威地将面无人色的应伯爵簇拥着带走,那群京城捕盗公人面面相觑。一人哭丧着脸道:「头儿……这可如何是好?空手回去……王大人那边……咱们几个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啊!」 那捕盗头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把揪过身边一个獐头鼠目、吓得瑟瑟发抖的本地帮闲,厉声喝问:「说!你方才在里头,不是说应伯爵还有个结义兄弟在吃酒?其中一个还问过应伯爵去向?」那帮闲抖如筛糠,连连点头:「是…是是!千真万确!尤其那位赵大官人,就是他把我等召集起来问西门大人有哪些结义兄弟,他…他还特意问了应二爷在哪,说是他结义兄弟……而後和应二爷碰头後,两人便来了这里,小的在门缝里瞧了一眼,那通身的气派还带着个小厮!小的在清河县混了半辈子,从未见过这等人物!」 捕盗头领眼中凶光一闪,他狞笑一声,咬牙切齿道:「好!这不是还有一个结义兄弟?应二那厮有清河县提刑衙门保着动不得,这送上门的兄弟,正好拿来给王大人交差!兄弟们!给老子进去!把那个什麽赵大官人一抓起来!」 一群如狼似虎的捕盗公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轰的一声撞开醉仙楼的门,直奔楼上吴银儿的香闺!此时,那香闺之内,正是红烛高烧,春意正浓的紧要关头! 吴银儿这风月老手,正使出浑身解数骑在赵楷身上,粉臀款摆,腰肢扭动,卖弄着风情,就在这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 「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粗暴地瑞开! 十来个凶神恶煞的捕盗公人,如同神兵天降,瞬间挤满了这间旖旎春闺! 「啊一!」吴银儿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惊吓的尖叫!她哪里还顾得上什麽销魂蚀骨,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从赵楷身上翻下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散落在地上的大红肚兜和薄纱亵裤,狼狈不堪地往身上胡乱遮掩,粉脸煞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郓王赵楷被这惊天变故猛地惊醒,又惊又怒又羞,勉强撑起赤裸的上身,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你…你们是何人?!擅闯民…民宅,该当何罪?!」他本想喝出自己的身份,可这等情形怎能说出囗! 那捕盗头领目光如刀,在赵楷那惊惶失措的俊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缩在墙角、衣衫不整、抖成一团的吴银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们是谁?哼哼,到了地方,你自然就知道了!来人!「套上头!封上嘴!锁起来!带回衙门!」 几个如狼似虎的公人立刻扑上前!根本不给赵楷任何申辩的机会!一条散发着汗臭和霉味的黑布口袋,粗暴地套在了赵楷那尊贵的头颅上!一团肮脏腥臭的破布,狠狠地塞进了他嘴里!冰冷的铁链,「哗啦」一声,死死地锁住了他那双养尊处优的手腕! 堂堂大宋亲王,官家第三子郓王赵楷,就在这污浊不堪的勾栏妓院,像对待最低贱的囚犯一般,被套头、封嘴、锁拿!他徒劳地挣扎着,发出呜呜的闷响,那从未有过的巨大屈辱和恐惧,这个时候想要喊出自己的身份已然是喊不出来了! 那群捕盗公人如同拖死狗一般,将赤身裸体、只胡乱裹了件外袍遮掩、头套黑袋、嘴塞破布、锁链缠身的郓王赵楷,粗暴地拖拽出了这间片刻前还春意盎然,此刻却已狼藉一片、充满绝望的香闺。藏春院的走廊里,只留下铁链拖地的刺耳声响。 那捕盗头领得意洋洋的狞笑:「走!押回去!好歹是个有头有脸的结义兄弟,总能在王大人面前,顶了应二那厮的缺儿!」 夜过天明。 那一头万石船的奢华主舱内,烛泪已尽,天色透过雕花窗棂,在地毯上投下暧昧的光斑,空气中弥漫着未散尽的暖香。 大官人赤着精壮雄武的身子,慵懒地斜倚在铺着锦褥的矮榻上。 楚云与扈三娘,一娇艳一健美,只着了贴身的亵衣小裤,正跪伏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伺候大官人起身更衣。 楚云是惯熟的。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薄如蝉翼,堪堪兜住那两团软玉温香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她动作轻柔而熟练,拿起那件簇新的紫色官袍,先伺候大官人套上一条月白色的绸裤。 大官人大手在她挺翘臀瓣上重重捏了一把。楚云娇嗔地扭了扭身子,眼波流转,尽是化不开的浓情与钦慕,如同藤蔓缠绕着大树。 扈三娘却是第一次伺候大官人穿衣。她身上只一件素色抹胸和短亵裤,露出大片线条流畅的腰腹和那双浑圆修长的玉腿。此刻她正笨拙地试图帮大官人系上玉带,那双昨如同铁箍玉蟒般能夹断人腰的健美大腿,此刻却显得有些无处安放。 她低垂着头,眉眼间带着初承雨露後的慵懒与羞涩,眼神却像粘了蜜糖,偷偷瞟着大官人雄健的胸膛,爱慕与敬畏目光交织。楚云的目光则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扈三娘那双健美得令人心惊的巨腿上。昨夜这三娘子竟从後面贴了上来!她那充满力量的双腿猛地一箍,死死钳住了老爷的腰身,也把自己牢牢地夹在了中间,那瞬间自己只觉得魂飞魄散,真正明白了什麽叫夹缝求生,明白老爷远来一直以来都是怜惜自己未曾放开。 待两人也匆匆收拾停当,穿上外衫,走出舱房,只见甲板上晨风凛冽,自家老爷已穿戴整齐那身威严的官袍,负手立於船头,眺望着远处清河县的轮廓,身影高大,气度森严。 楚云望着老爷的背影,又忍不住侧头看了一眼身边英姿飒爽又妖娆妩媚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扈三娘,眼中羡慕之色更浓。 她知道自己暂时还不能入内宅,远不如这位三娘子,楚云心中虽有些失落,却也明白其中利害。正自怅然,扈三娘却忽然凑到她耳边。那气息温热,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低声说了几句什麽。只见楚云先是一愣,随即俏脸「腾」地飞起两朵红云,一直蔓延到耳根,羞得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飞快地瞥了一眼船头那高大的背影,又羞又喜又嗔地瞪了扈三娘一眼,咬着下唇,轻轻点了点头。 万石巨舰如一座移动的水上宫殿,缓缓驶入清河县码头。 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彩旗招展,锦帐连绵! 清河县有头有脸的官员、士绅大户,黑压压一片,皆按品级冠带整齐,列队恭候。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味和一种近乎谄媚的喜庆。 大官人身着紫色官袍,腰悬玉带,负手立於船头最高处。 晨风猎猎,吹动他袍袖翻飞,更显身形高大,气度森严如渊。 他俯瞰着脚下这黑压压一片、对他躬身行礼的蚁群,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啤睨。 这便是权柄的滋味! 上一次见到如此盛大的迎接场面,还是他作为地方富户,挤在人群里仰望那位巡盐御史林如海林大人!还算着如何攀上关系! 彼时是仰望,此刻,他便是那被仰望的山巅! 目光扫过码头前列最尊贵的几位,大官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第一位,竟不是清河县令,而是一位身着崭新青色官袍、气度儒雅中带着几分春风得意的年轻官员一蔡蕴蔡状元! 大官人心中了然:看来这位新科状元郎,果然得了肥缺,怕是已经授了实职,才得列首位。巨舰稳稳靠岸,跳板放下。 大官人在一众豪奴健仆的簇拥下,龙行虎步,踏下跳板,踏上清河的码头。 蔡状元早已迎上数步,脸上堆满热切而恭敬的笑容,对着西门天章便是深深一揖,声音清朗,穿透了喧闹:「下官蔡蕴,拜见西门天章大人!大人上元佳节所作五阙词,词藻华美,意境深远,早已传遍京畿,士林争颂!如今天下无人不知,上元文宗!」 大官人哈哈一笑,双手虚扶,一派雍容气度:「状元公过誉了!些许游戏笔墨,何足挂齿。」两人眼神交汇,俱是心照不宣的笑意。 蔡状元顺势靠近一步,借着拱手作揖的动作,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可闻:「下官此番,乃是奉旨前往江南,接替林如海林大人的巡盐御史一职。刚出京不久,便听闻大人荣归,真是巧得很!」大官人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哦?竟是如此重任!恭喜状元公!!江南盐政,关乎国计民生,此去必能大展宏图!」 蔡蕴再次凑近,声音几不可闻,带着一丝急切:「大人,此地非叙话之所。蔡相公有交代,不要在家中逗留,速去面见蔡相公!」 大官人一愣,面上却不动声色,微微颔首。 蔡蕴退後半步,脸上恢复恭敬笑容,声音也略提高些,带着感激:「前些日临行前,得蒙大人厚赠盘缠仪程,解了下官燃眉之急!此情此义,下官铭记於心,来日必有厚报!」 大官人心领神会,朗声笑道:「状元公客气了!些许心意,何足挂齿!你我同朝为官,正当相互扶持!」两人相视而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此时,西门府的三位得力管家一一来保、来旺、来兴,以及一身劲装、满脸彪悍之气的史文恭、关胜等人,来到近前。 几人脸上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与欣喜,齐齐躬身:「恭迎老爷(大人)回府!」 还未等西门天章与他们寒暄,一个尖细而带着几分熟悉腔调的声音响起:「圣一一旨一到!」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那位曾来过清河几次、面白无须的黄公公,手捧一卷明黄绫缎圣旨,在一队小太监的簇拥下,昂首阔步而来。他脸上带着一种代表天家的矜持与威严,走到西门天章面前,站定。「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黄公公展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起来。 当清河县一干人等听到赐进士出身,稍微头脑敏锐的不是骇然便是狂喜。 那些官员明白这对於西门天章来说意味着什麽,怕是再这麽下去,便要口呼西门相公了! 而大官人这边人等更是狂喜,自家大人老爷青云直上,自己便也是被携着一飞冲天。 等宣旨完毕,黄公公将圣旨恭敬递给西门天章,脸上那代表皇权的威严正气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极其谄媚的笑容,腰也弯了下去。 当来保习惯性地递上一个沉甸甸、用红绸裹着的金锭时,黄公公却连连摆手哪里敢再接,如今这西门天章可不是当初那个白身。 他正气凛然地低声道:「哎哟,使不得使不得!咱家是替官家办差,岂敢收受……」 大官人微微一笑,亲自从来保手中拿过那锭金子,不容分说地塞进黄公公微凉的手心里,顺势轻轻拍了拍,语气亲昵:「黄公公见外了!既是刘公公麾下得力之人,那就是自家人!一家人,何来收受二字?不过是给公公和手下的小公公们买杯茶水解渴罢了!一家人,可不能见外!」 那黄公公只觉得手心一沉,那金锭的分量让他心头狂跳。听到「刘公公」、「自家人」这几个字,更是如同吃了定心丸。 脸上那谄媚的笑容顿时如同菊花绽放,连连躬身,声音甜得发腻:「哎哟哟!西门天章西门大人您真是……太体恤下情了!那……那咱家就厚颜……替小的们谢大人恩典了!」 左右看了一下低声说道:「大人,小人知道大人如今久未归家,怕是心系家眷,可是..小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如今官家可是在金銮殿上等着您呢,还是.还是谨慎些的好!」 大官人含笑点头,示意知道了。 他这才转向一直激动等待的史文恭、关胜等人。 目光扫过这几张忠心耿耿又带着期盼的脸,笑道:「各位将军!家里的事,我已知晓。不必多言,一切等我面圣回来,自有分晓!放心,尽在掌握!」 他语气平淡。 可史文恭、关胜等人闻言,心中大石落地,眼中激动更甚,齐声应道:「是!大人!」 大官人不再多言在清河县官员士绅敬畏的目光中,在震天的鼓乐和鞭炮声中,准备登上了那辆早已准备好的、装饰华贵的四轮马车,可这时候却听到人群中有人大喊:「坏人!救命啊!」 大官人一愣,这声音怎麽这麽熟悉! 第408章 帝姬学技能,义子斗气 且说那帝姬赵福金,在醉仙楼客房里拥着锦被绣枕,睡得海棠春醉,人事不知。 窗外日上三竿,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棂,斑驳地洒在她绝美无俦的玉容上。她黛眉微蹙,琼鼻翕动,发出小猫似的、带着宿醉不适的细微呻吟。 那模样,既有少女初醒的娇憨慵懒,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惊心动魄的贵气与美艳,真真是我见犹怜。她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挣扎着坐起身,只觉得口乾舌燥,脑袋里如同塞了一团浆糊,昨夜那豪放摸粉头、灌黄汤的荒唐事,只记得支离破碎。 她晃了晃晕沉沉的臻首,瞥见自己身上那身皱巴巴的男装,才猛然惊醒一一这不是宫里! 梳洗罢,重新束紧裹胸,套上男装,虽然依旧俊俏风流,但那眉梢眼角的女儿情态却如何也遮掩不住。她推开房门,对着门外候着的管事,脆声问道:「我哥哥呢?昨夜他可安歇了?唤他一同用些早点。」那管事支支吾吾,眼神闪烁。 恰在此时,隔壁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头牌粉头吴银儿扶着腰肢,粉面含煞,眼圈乌青,她昨夜被那群如狼似虎的公人吓破了胆,颜面尽失,此刻见赵福金问起,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小官人您可算醒了!您那位金贵的哥哥?哼!早被京城来的凶神恶煞锁了去!昨夜闹得那般天翻地覆,奴家嗓子都喊破了想叫醒你!您倒好,睡得跟头小死猪似的,雷打不动!这会儿倒想起问哥哥了?晚了!」 如同晴天霹雳! 赵福金那点宿醉的眩晕瞬间被刺骨的冰寒驱散得无影无踪!她娇躯剧震,俏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那双秋水明眸瞪得溜圆,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什…什麽?!被…被锁拿了?!京城的衙役?!」 她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皇家帝姬的矜持瞬间抛到九霄云外,她如同一只受惊炸毛的小猫,甩开四肢猛地冲出醉仙楼大门! 门内一张四方桌上,那四个身着便服却难掩精悍之气的贴身侍卫,正按刀肃立。 赵福金冲到他们面前,又急又怒,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们!你们是死人吗?!昨夜!昨夜可有看到京城衙役带走我哥哥?」 四个侍卫面面相觑,昨夜他们确实看到一队京城捕盗公人押着个头罩黑袋内衫不整,甚至裤子都穿反了的男子出来,但当时只道是寻常案犯跑到这来买春,哪里想到那黑布之下,竟是他们誓死护卫的郓王千岁?! 「回…回小官人,」其中一个侍卫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回禀,「昨夜戌时末,确有一队京城捕盗公人押解一犯离去,犯人头罩黑袋…卑职…卑职等不知其身份,未敢阻拦…」 「废物!一群废物!」赵福金气得浑身发抖,积压的恐惧与愤怒瞬间爆发! 她想也不想,扬起玉手,「啪!啪!啪!啪!」四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如同疾风骤雨般,狠狠扇在四个侍卫脸上! 「养你们何用?连主子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她尖声怒斥,美目含泪,胸脯剧烈起伏,显是恐惧到了极点! 哥哥竞然莫名其妙落入不明身份的衙役手中,又是在这远离京畿之地,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确认是京中的衙役公事?快!快回京城!」赵福金声音颤抖,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一刻也不许耽搁!去城门口找咱们的车队!」 一行人如同丧家之犬,惶惶然赶到城门口,赵福金一头钻进最宽敞的那辆,连声催促:「快!快走!用最快的速度!回京!」 车夫不敢怠慢,长鞭一甩,马车开动。 可正逢早晨,进出繁忙,马车行不到几步路就慢慢悠悠按序出门,赵福金坐在车内,心乱如麻,坐立不安。 就在这煎熬时刻,车窗外隐隐传来路边歇脚茶摊上民众的议论声:「听说了吗?西门大官人回来了!」「可不是!刚在码头下船!那排场,啧啧,比知府大人还气派!」「哎呀,这下清河县又要热闹了……」「西门大官人?」赵福金如遭雷击!他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希冀,如同沸油般在她心头翻滚! 「停车!停车!」赵福金猛地拍打车壁,声音带着哭腔和不顾一切的急切,「去码头!立刻去码头!」马车一个急转,狂奔向清河县码头。远远便望见码头处人头攒动,喧声震天,果然是一派迎接大人物的景象。赵福金不等马车停稳,一把推开车门,跳下车,就要不管不顾地往那人堆里冲! 「站住!什麽人?敢冲撞西门大官人仪仗!」数个身着清河县衙役号服的汉子,正拦着一概看热闹的百姓,立刻凶神恶煞地拦了上来,水火棍交叉,挡住去路。 赵福金身後那四个脸上还带着鲜红指印的侍卫,此刻再不敢怠慢,如同猛虎出押,呛哪哪腰刀出鞘半寸,杀气腾腾地抢上前来,一把推开那几个衙役,厉声喝道:「瞎了你们的狗眼!我等皇家大内侍卫滚开!」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冲突惊得譁然分开一条缝隙。 就在这缝隙之中,赵福金那惊惶、委屈、愤怒到极点的目光,穿透人群,死死地锁定了那个被众星捧月般簇拥在中央、身着华服、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身影一正是刚刚下船,满面春风的西门大官人!所有的恐惧、无助、对哥哥的担忧,瞬间化作一股滔天的委屈! 她哪里还顾得什麽皇家体统、女扮男装?「坏人!」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一声带着哭腔的尖利刺耳、饱含了所有复杂情绪! 话音未落,那娇小的身影已如同离弦之箭,不管不顾的冲开最後几个挡路的衙役,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扑向了那位一脸错愕的自家坏人! 那码头之上,一众官员、乡绅、帮闲,正如同众星捧月般簇拥着西门大官人,谀词如潮,马屁震天。忽见一个身形娇小、男装打扮的「小郎君」,如同乳燕投林、又似惊鹿脱网,口中喊着「坏人」,竞不管不顾地直扑入西门大官人怀中! 刹那间,码头之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但见那「小郎君」,面如傅粉,唇若涂朱,虽作男装,却难掩那惊鸿绝艳的姿容,尤其是一双含泪带怒的秋水眸子,似嗔似怨,波光流转间勾魂摄魄!身形更是玲珑有致,裹在宽大男袍里,反更添几分欲盖弥彰的诱惑。 众人心中念头电转: 「嘶一一好一个绝色的兔儿爷!」 「这西门大人,果然龙阳之好,断袖情深!口味如此不说,竟还寻得这般极品!」 「光天化日,众目睽睽,竟如此急色,扑将上去…啧啧,真乃我辈楷模!」 这大宋男风成性,但凡富贵权柄男人,哪个都有过男宠,故而也不意外! 那蔡状元蔡蕴在一旁看得眼热心跳,他本就性好此道,见此情景,更是心痒难耐,对大官人的「风流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暗道:「西门天章大人真乃我辈知己!此等尤物,便是倾家荡产也值了!」脸上不由得堆起心领神会、暧昧至极的笑容,仿佛自己也是同道中人。 大官人乍听那声「坏人」,心头便是一震!这声音,娇脆中带着刻骨的委屈,不是那金枝玉叶的茂德帝姬赵福金,更是何人?待 立刻转头望了过去。 只见这位大宋第一艳的帝姬不顾体统,不顾身份,带着一股不管天崩地裂的决绝扑入自己怀中,那娇躯微微颤抖,死死攥住自己官袍衣襟的玉手透露出巨大的恐惧与依赖… 饶是大官人这等见惯风月的人物,此刻也不由得心头一软,生出几分怜惜与动容来。 他顺势张开双臂,将这温香软玉、惊惶失措的娇躯稳稳接住,牢牢拥入怀中,宽厚的胸膛隔绝了周遭或诧异、或淫邪的目光。 赵福金将滚烫的小脸深深埋在他那带着旅途风尘与淡淡檀香的衣襟里,贪婪地呼吸着这令她魂牵梦素的气息。 千般委屈,万种相思,化作一声低不可闻、带着浓重鼻音的娇嗔,如同羽毛搔刮在大官人心尖:「坏人…我…我好想你…日也想,夜也想,想你想得…骨头缝里都想,每个夜里就像浑身爬满了蚂蚁…想得又痒又疼…有时候想着哭了起来,夜里还好,哭着哭着就睡着了,可到了白日里,人家就好难过好难过呢,只能用鞭子发泄!」 说着赵福金擡起头来小心的看着大官人,瘪着小嘴委屈说道:「我可听了你的话,没有打人,只打了一些花花草草!」 委屈的说完後,赵福金把头往大官人怀里深埋了一点,小嘴儿又加了一句:「那些凑上来给我打的可不算数!」 这话语,全然不见娇蛮,十二分的都是小女儿家的痴缠,哪个男人能拒绝这等蚀骨销魂的思念告白。话音刚落,她猛地扬起梨花带雨的俏脸,那双湿漉漉、红彤彤的美眸死死盯住大官人的眼睛,带着霸道追问: 「说!你想不想我?!」那架势,仿佛大官人敢说半个「不」字,她就要当场炸毛。 大官人见她小嘴微嘟,贝齿轻咬下唇,眼中凶光一闪,竞真有扑上来狠狠咬他一口的架势,不由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环顾四周那无数双探究、暧昧、等着看热闹的眼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容抗拒的安抚:「乖,莫闹。此地人多眼杂,车里细说。」 赵福金这才如梦初醒! 天啊! 自己竞在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之下,扑在一个男人怀里! 那女儿家的羞赧瞬间取代了方才的不管不顾,她嘤咛一声,俏脸红得如同滴血,哪里还敢再看旁人,鸵鸟般将滚烫的小脸更深地埋进大官人宽厚的胸膛,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官人感受着怀中娇躯的轻颤与羞赧,朗声一笑,对着周围一众官员、乡绅抱拳拱手,面不改色地说道「诸位见笑!此乃家中顽劣小婢,素喜女扮男装,偷跑出来玩耍。适才受了些惊吓,失礼之处,万望海涵!」 众人一听,顿时发出一片恍然大悟、暧昧不清的「哦一」声,脸上皆露出心照不宣、男人都懂的笑容: 「原来如此!大官人好艳福!」 「无妨无妨!少年心性,活泼可爱!」 「大人请自便,莫要冷落了佳人…」 大官人含笑点头,不再多言,猿臂轻舒,竞将那娇小玲珑的赵福金拦腰托臀,如同抱着什麽稀世珍宝般,在众目睽睽之下,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那辆最为奢华宽大的四轮马车。 另一边,赵福金那些如同木雕泥塑般的皇家侍卫,早已看得魂飞天外,目瞪口呆! 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家金尊玉贵、视若神明的帝姬殿下,竞被一个外臣如此当众搂抱亵玩,还…还抱上了车? 这…这简直比昨夜王爷被锁拿还要惊悚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震惊、茫然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集体被九天玄雷劈中了天灵盖! 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求救、问询、以及「我们是不是该立刻自刎谢罪』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他们的首领。这群人哪个不是家中有些王公将相的背景才能入了王府做了侍卫,原也是些纨絝子弟,更明白其中的含义。 那侍卫首领此刻也是面如死灰,後背冷汗涔涔! 他狠狠咽了口唾沫,强压下心头的滔天巨浪,眼神陡然变得凶戾如狼,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话语,带着血腥的铁锈味: 「兄弟们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手下惨白的脸,「今日!在这清河县码头!我们什麽都没看见!」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森寒刺骨: 「都把招子放亮,嘴巴缝死!今日之事,谁敢走漏半个字,嚼一句舌头根子…哼!莫说你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便是你族中八十老母,三岁稚子,也休想活命!祖坟祠堂都得让人刨了当茅坑!」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凶光,「更会连累我们兄弟几个,一起玩完!到时候,不用官家动手,老子第一个活剐了他全家!听明白没有!」 一群侍卫被他这杀气腾腾的威胁,吓得浑身一激灵,如同小鸡啄米般连连点头,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明白!明白!」「头儿放心!小的们什麽都没看见!」「对对对!!」 侍卫首领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巨石丝毫未减。他抹了把冷汗,看着西门天章抱着帝姬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沉声道: 「上马!远远缀在西门大人的车队後面!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绝不许再出半点差池!」 四轮香车之内,锦绣堆叠,薰香袅袅。 车帘甫一落下,隔绝了外间喧嚣。 方才在码头上强撑的羞赧与矜持瞬间崩塌,赵福金那积压的恐惧、对兄长下落的忧心如焚、以及乍见情郎的百般委屈,如同决堤之水,再也遏制不住! 她一头扎进大官人那坚实温热的怀抱,纤纤玉臂死死环住他的腰身,小脸埋在他胸前,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抽泣,渐渐变成不管不顾的嚎啕,娇躯随着哭泣剧烈地颤抖,滚烫的泪水瞬间濡湿了大官人胸前的衣襟。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如同走失了又寻回亲人的稚童,将所有的惊惶与依赖,尽数倾泻在这方寸之间的怀抱里。 大官人轻抚着她如云的秀发,感受着怀中温软娇躯的震颤与无助猿臂收紧,将她搂得更实,低声道:「好了好了,有我在……」 哭了半响,赵福金才抽抽噎噎地擡起泪痕狼藉的小脸。 那双红肿如桃的美眸狠狠瞪着大官人,小嘴撅得能挂油瓶! 方才的恐惧稍退,那被宠坏的刁蛮劲儿又占了上风。 她攥起粉拳,不轻不重却带着十足十的娇嗔怨气,咚咚咚地捶在大官人那结实如铁的胸膛上:「坏人!你…你还没说呢!到…到底想不想我?!」 她蛮横地质问,仿佛这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连哥哥被抓都给忘在了一边。 大官人被她这又哭又闹、娇蛮痴缠的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只得连声应道:「想想想!如何不想?」「怎麽个想?」赵福金却不依不饶,泪眼汪汪地逼视着他,非要听个子丑寅卯。 大官人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俯首凑近她犹带泪珠的耳垂,热气喷吐间,压低了声音:「想你那烫烫的滋味!烫得人神魂颠倒,茶饭不思!」 这番露骨又缠绵,却只有赵福金才懂的话,如同灵丹妙药,瞬间熨帖了帝姬那颗骄纵又敏感的心。她破涕为笑,红肿的眼儿弯成了月牙,小鼻子得意地一哼:「哼!这还差不多!算你有点良心!可是人家如今也不烧了一点也不烫了!」 说罢,竞顺手抓起大官人身上那件簇新的五品官袍前襟,毫不客气地就往自己湿漉漉的小脸上胡乱擦拭,将那涕泪横流的痕迹尽数抹在了象徵官威的补服之上! 大官人眉头一跳,苦笑道:「哎!这可是官袍!等下还要穿着它去见你爹呢!」 赵福金闻言,嫌弃地一把将那昂贵的袍子丢开,小嘴不屑地一撇: 「切!不过一件五品的破烂袍子!有什麽稀罕?我父皇那件明黄龙袍,我还不是想擦就擦?绣着金龙的袖子,擦眼泪才叫顺手呢!」语气之骄横,仿佛那至高无上的龙袍,也不过是她家一块寻常的擦脸布。大官人被她这无法无天的言论逗乐了,捏了捏她哭得红通通的小鼻子,戏谑道:「那还不是怪你爹?立了那麽多功劳,也不见给我升个官儿!」 赵福金连连点头,小脸上满是深以为然的愤慨: 「就是就是!我都听说了!你从济州回来,又替爹爹办成了好几件泼天的大功劳!爹爹这个皇帝也真是当得老糊涂了!怎麽还不给你升官?!不升官,不给你个体面的爵位,怎麽好名正言顺地娶我?!」她越说越气,忽然想起什麽,眼睛一亮,带着几分恶作剧得逞的兴奋:「哼!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爹爹不知听了谁的谗言,竞想把我许给那个蔡家的草包!呸!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找了个由头,把他证到苑里,用金丝蟒鞭,劈里啪啦把他抽得满地打滚,哭爹喊娘!那嚎叫,比杀猪还难听!衣服都抽烂了,露着白花花的肥肉,像个褪了毛的肥猪!哈哈哈!」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蔡公子当时的狼狈惨状,咯咯咯地笑弯了腰,花枝乱颤,全然忘了刚才的惊惧,笑出的眼泪又沾湿了长长的睫毛。 大官人看着她这又娇又蛮、刁钻任性的模样,伸出大手,带着几分怜惜,用拇指轻轻揩去她眼角新溢出的泪珠儿。 然而,这马车之内,并非只有他二人! 那扈三娘与楚云,此刻正缩在车厢最角落的锦墩上,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两粒尘埃! 两人早已是面无人色,吓得瑟瑟发抖! 方才那番石破天惊的对话,如同一道道九天狂雷,狠狠劈在她们的天灵盖上!! 这赖在老爷怀里撒娇撒痴、又哭又笑的小郎君,竟然是…竞然是当今官家最疼爱的,号称大宋第一美人的茂德帝姬? 更可怕的是,她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钢刀,悬在她们脖子上! 什麽「等会还要见你爹!」「爹爹皇帝当得老糊涂了」? 什麽「爹爹不给你升官」?「不升官怎麽娶我」? 什麽「鞭抽蔡京之子」? 这…这哪一句应该是我们听的? 饶是扈三娘绿林出身,可也怕得姥姥握住楚云的手儿,两人手心全是冰冷的汗水,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 大气不敢出,连吞咽口水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丝声响,惊扰了前面那对谈论着抄家灭族话题的鸳鸯! 此刻。 两人心中早已是天塌地陷,日月无光! 老爷啊,您快收了神通吧…奴婢们还想多活几年…」 赵福金正伏在大官人怀里,享受着情郎揩泪抚慰的温存,鼻翼间却忽地翕动了几下。 她皱着那精致可爱的小鼻头,如同嗅到腥味的小猫,刁蛮地质问道: 「坏人!不对!这车里…这车里怎麽有别的香味儿?」她愈发用力地嗅着,琼鼻几乎要贴上大官人的脖颈,「还不止一个!是…是两个狐媚子的脂粉香混着体香!说!!你把谁藏车上了?」 大官人被她这醋意熏天、又娇又蛮的模样弄得啼笑皆非,猿臂一伸,托住她小巧的下巴,稍一用力,便将那颗在他胸前蹭来蹭去的小脑袋往後扳开几分,戏谑道:「你这鼻子倒比狗儿还灵!喏,自己看!」赵福金顺着他目光所向,这才愕然发现车厢角落里,竟还瑟缩着两个花容失色、大气不敢出的女子!正是那扈三娘与楚云! 滔天醋意混合着帝姬的骄横,如同野火燎原般烧了起来!她猛地抓起大官人那只方才还温柔抚慰她的大手,想也不想,张开小嘴,露出两排编贝般细密的小银牙,狠狠地、带着十足十的怨气,一口咬在了他虎口之上! 「唔!疼!」大官人倒吸一口凉气,却也未甩开。 「坏人!骗子!」赵福金松了口,看着他虎口上那圈清晰可见带着水光的细小牙印,眼圈又红了,伸出纤纤玉指,带着哭腔指向角落里的两人:「她们是谁?说!」 她目光如刀,带着皇家帝姬独有的威凌,狠狠剐向扈三娘与楚云,小下巴一扬,蛮横地喝道:「你们两个!谁是那吴月娘?好大的狗胆!见了本宫在此,竟敢不跪?是想诛九族吗?!」这一声「本宫」如同炸雷! 那楚云本就吓得魂不附体,此刻更是肝胆俱裂! 她「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铺着厚绒的车板上,额头抵着车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民…民女楚云…叩…叩见帝姬…千…千岁…」 而那扈三娘,虽也心惊肉跳,但毕竟跟了大官人日久,深知自家老爷的底细与手段。 老爷如今经营下的泼天势力与财富,暗中蓄养的私兵死士,早已是雄踞一方的豪强! 莫说是一个深宫帝姬,便是当今官家真要动他,老爷也有的是法子举家遁入险地,裂土称王,逍遥快活! 她强压着恐惧,并未立刻下跪,而是将求助与询问的目光,牢牢锁在大官人脸上,只等老爷一个眼色或吩咐。 赵福金见楚云吓得跪伏在地,小脸上刚掠过一丝得意,转眼却见那身材高挑、面容英气的娇媚女子竞兀自挺立不动,还敢直勾勾看着自家老爷! 这藐视天家威严的举动,瞬间点燃了她心头最暴烈的怒火!! 「大胆贱婢!」赵福金尖声怒斥,柳眉倒竖,杏眼圆睁,「竟敢直视本宫!还敢抗命不跪?来人!给我拖出去杖毙!不!千刀万剐!诛她十族!」 扈三娘被这裹挟着无边杀意的怒斥惊得心头一凛,虽然有了老爷做靠山,但这帝姬一怒,伏屍百万的威势仍是骇人。 她不敢回嘴,只能将求助的目光更加急切地投向大官人。 大官人见状笑道:「三娘,依礼叩见帝姬便是!」 扈三娘这才深深俯下身去:「扈三娘,叩……叩见帝姬殿下千岁……」她身形低俯,姿态恭谨,然那膝盖终究未曾触地。 赵福金冷眼瞧着,见她竟仍不行跪拜大礼,心中怒意如炽,面上却反而浮起一丝冷笑,那笑声极轻,却令人不寒而栗:「嗬……好一个「叩见』!本宫今日倒要瞧瞧,是何等样人竞敢在本宫面前如此拿腔作势,僭越礼法至此!莫非真以为,这宫里的规矩,是摆设不成?」 大官人见这小醋坛子已然打翻,醋海生波,要淹死人,大臂猛地一揽,将张牙舞爪的赵福金拦腰抱起,不由分说便将她娇软玲珑的身子翻转过来,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按在了自己并拢的双膝之上!「啊!」赵福金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紧接着,在扈三娘和楚云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在赵福金羞愤交加的挣扎里,大官人扬起蒲扇般的大手,对着帝姬那包裹在精致男装下、浑圆挺翘、曲线惊心动魄的娇臀,「啪!啪!啪!」结结实实地打了三记!那清脆响亮的掌臀之声,在密闭的车厢内回荡,暧昧至极! 「鸣呜…坏人!你…你敢打我?!」赵福金又羞又痛,挣扎扭动,臀尖传来的火辣刺痛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酥麻,瞬间窜遍全身。 她委屈地哭喊,但那哭腔里,竞隐隐透出几分被征服的奇异快意和情动,如同求欢的幼兽发出的呜咽。大官人大手按在她犹自轻颤的腰臀之上,俯身在她烧红的耳根边,低声说道: 「怎麽跟你说的?嗯?要进老爷这宅门,做老爷的女人,就得守老爷的规矩!再敢动不动搬出帝姬来压人,再敢喊打喊杀,老爷我就当着她们的面,扒了你这身男装,让你这金枝玉叶的帝姬,光着靛好好尝尝家法的滋味!」 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敏感的耳廓,「难道要老爷我,也给你这帝姬下跪磕头不成?」 这番粗鄙露骨又霸道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混合着滚油,浇在赵福金心上。 那帝姬的骄横被这赤裸裸的占有瞬间击碎,本就年纪娇小取而代之的是小女人悸动与臣服。她娇躯猛地一颤,嘤咛一声,停止了挣扎,湿漉漉的睫毛扑闪着,带着浓重的鼻音,又乖又媚地应了一「哦…人家…人家知道了嘛…老爷…」那声音又软又糯,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跋扈? 她扭动腰肢,艰难地从大官人膝上翻过身,藕臂再次缠上他的脖颈,滚烫的小脸贴着大官人颈侧贲张的血管,踮起脚尖,湿润滚烫的唇瓣几乎含住大官人的耳垂,吐气如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媚音低语:「坏人…那本宫…臀尖儿还疼着呢…要老爷…那晚一般揉揉才好」 大官人被她这前一刻还喊打喊杀、下一刻就媚眼如丝的妖精模样,撩拨得邪火噌噌直冒,差点就要在这马车之内,将这千娇百媚的帝姬就地正法! 他狠狠吸了口气,压下翻腾的慾念,强行将怀中这扭动磨蹭的温香软玉推开几分,清了清嗓子,声音沙哑地转移话题: 「咳…对了!你方才在码头,那般不顾体统地扑过来喊「坏人救命』,到底所为何事?莫不是天塌下来了?」 此言一出,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赵福金那被醋意和情慾冲昏的小脑袋终於清醒过来! 对了!自家哥哥给人捉走了! 「啊呀!」她失声尖叫,俏脸瞬间血色尽褪,方才的娇媚慵懒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与焦急!她猛地从大官人怀里弹起,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语无伦次带着哭腔急道:「快!快救我哥哥!昨夜…昨夜在醉仙楼…被…被一夥不知来历的京城衙役…罩着黑布头套…锁…锁拿走了!我…我睡死了…没听见!坏人!你快想办法!快救他啊!」 大官人闻听郓王被锁拿,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哗啦」一声大力推开那紧闭的隔音车窗厚帘!随行护卫的王三官,正骑马寸步不离地跟在车旁,见车窗掀开,立刻勒马俯身,恭敬唤道:「义父!有何吩咐?」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王三官年轻却已然稳重的脸,压低声音:「昨夜在醉仙楼,可是有人被京城开封府的公人锁拿了?为首者何人?押往何处?」 王三官眼神微闪,同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回义父,确有此事!昨夜确是开封府右厅公事蒋长源亲自带人动手!不过…原本是冲着应二官人去的!是由御史中丞翰林学士王葫递的话,是咱们安排跟着的暗桩提前得了信儿拦下,才没让应二官人被锁!而後城门来报,蒋长源又逮了一人罩了黑布头套!连夜便押出城去,往京城方向去了!」 大官人听罢,眼底寒光一闪即逝,缓缓点头,「嗯」了一声。他大手一松,那厚重的车帘「唰」地落下,再次隔绝了内外。 车厢内重归昏暗与旖旎。 大官人转头,对着眼巴巴望着自己、犹带泪痕的赵福金,脸上已换上轻松安抚之色: 「莫慌。问清楚了,是开封府那群蠢货抓错了人。既是官府公事,又是误会,想来无碍。到了京城,把那黑头套撤了知道了你哥哥身份,怕是立刻就会放人。就算一时半会没能分辨,我们进京了打听清楚是哪个公事经手,寻个由头,叫他们乖乖放人便是。你哥哥一根汗毛也少不了。」 赵福金闻言,悬着的心终於落回肚里,长长舒了口气,娇躯也软了下来。方才的惊惧稍退,那被撩拨起的、湿漉漉的情慾便如春草般疯长起来。 她腻在大官人怀里,小手不安分地在他坚实的小腹上画着圈,擡起那张艳若桃李、泪痕未乾的小脸,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吐气如兰地低声问道:「那…坏人…还要不要本宫了?」 大官人被她这又幼又欲的模样撩得心头火起,大手在她挺翘的臀峰上重重一捏,朗声笑道:「小馋猫!急什麽?等会儿还要觐见你爹爹呢!把我这官袍弄乱了,如何见得君父?」他话锋一转,带着狎昵的戏谑:「不如…趁着这路上功夫,先跟她们学学,日後进了我西门宅门,第一要紧的规矩是什麽?」赵福金一听,小嘴一撇,傲然地扬起天鹅般的脖颈: 「哼!本宫何等金枝玉叶!还用学这些下贱婢子的规矩?便是…便是那手段…唔…」她脸一红,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强撑着骄矜,「…也定然比你这两个粗蠢婢子…强…强上百倍!」说着,还挑衅般地斜睨了角落里的扈三娘和楚云一眼。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邪笑,也不反驳,只轻轻拍了拍手。 角落里,那一直如履薄冰、噤若寒蝉的扈三娘与楚云,闻听老爷拍手,如同听到圣旨纶音!两人对视一眼,瞬间换上无比媚惑的神情! 只见两人动作娴熟地擡手,将云鬓飞快地挽起,用银簪利落地固定,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随即,她们如同训练有素的波斯猫,双膝着地,腰肢款摆,以一种极其柔顺又极其诱人的姿态,跪行着过来!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令人血脉贲张的仪式感! 大官人猿臂一伸,将还赖在自己怀里的赵福金如同挪开一件碍事的玩物般,轻轻却不容抗拒地放到了旁边宽大的锦垫上:「好好学学!」 马车内堂堂帝姬正接触进入西门大宅的第一堂课。 而马车外,那刘正彦,少年得意,腰悬宝刀,骑一匹卷毛乌马,随驾大官人一路扈从。 连日乘船,风尘仆仆,端的是好生无聊。 队伍里,那王荀年龄虽然和他差不多,却老成持重,不言不语,倒和他那老子王禀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也觉无趣。 那武松和一种绿林人士,也和他尿不到一个壶里,毕竟一个名将子弟,一群混绿林的豪强。这一路行来,也就偶尔和玳安说上几句话,可玳安常年跟在大官人身边服侍,真是把他憋坏了!可现在,更恼人的事儿来了! 本来一路护送西门大人都是自己领着麾下十余跟着来的扬州近卫团练,鞍前马後,护卫着西门大人车驾仪仗。 这本是个露脸显能耐的差事,刘正彦少年心性,又是名将之後,自然抖擞精神,将那护卫的阵势摆得铁桶也似。 偏生来了王三官。 这王三官锦衣华服,手提钢枪骑一匹棕色良驹,那随行的十几个团练,皆是千人挑一,又是史文恭买来的一等战马! 各个高头大马,膀大腰圆,竟如狼似虎般,硬生生将刘正彦手下那十来个护卫,不由分说地从大官人马车近身处挤开、排操到外围去,尽在屁股後头吃马灰。 不过刚出了这清河县的功夫,原本刘正彦他们拱卫的核心位置,已被王三官和他的人马牢牢占据。那王三官更是鞍前马後,与西门大人的马车并辔,俨然他们才是心腹护卫。 刘正彦和他手下弟兄被挤在外圈吃灰,眼睁睁看着自己护卫的职责被人夺了去,便是连西门大人的眼皮子底下都挨不上了! 一股子邪火在刘正彦胸口左冲右突。 他刘法之子,老爹一代名将,自己自认为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如今竞被个靠认乾爹上位的膏粱子弟如此排挤! 再看那王三官,在马车窗口一口一个「义父」亲亲热热地叫着。 刘正彦心道:「呸!这厮生的倒好皮囊,却是靠着做儿子钻营西门大人身旁,我那老爹何等英雄,既然让我以父事之西门大人,那我便得好好得做!可如今自己连护卫的营生都给人排挤了过去,跟在马车後头吃灰,我那老爹要知道,怕是要大骂自己怎生出这等没骨头的种?」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 他一夹马腹,那乌马泼喇喇便冲到王三官马侧,带起一阵尘土。 刘正彦勒住缰绳,一双虎目上下唆着王三官,嘴角噙着丝冷笑,扬声道:「兀那小哥儿!我名刘正彦,从扬州来跟着西门大人,家父乃是熙河经略使刘法!我看你年纪与俺相仿,也是个带把儿的,你是哪府里的子弟?不如报个名号来听听!」 王三官擡眼看去,见刘正彦一身劲装,体格雄健,眉宇间带着少有的粗粝与桀骜,眼神更是灼灼逼人。他慢条斯理拱手道:「不敢。在下王三官,祖上敕封太原节度使、邠阳郡王,家父王招宣,承蒙西门大人擡爱,收为义子。」 刘正彦一听,哈哈一笑:「原来是邠阳郡王府的小衙内!失敬失敬!瞧衙内这身行头,这杆花枪,端的像个唱戏的武生!俺也是个使枪的,最见不得花架子。怎地?找个时候,寻个宽敞地界,咱俩真刀真枪地比划比划马战?也让俺瞧瞧郡王爷家传的本事,是不是都绣在锦袍上了?」 那王三官虽说这大半年,被训练得沉稳许多,待人接物有了些模样,可骨子里终究是个少年心性。不比那年龄相仿的王荀,自小便被老子王禀带在身边,於西边那风沙血火地界儿摸爬滚打,练就了沉稳的性子。 况且这些时日又得了史文恭和关胜两位的点拨!几番调教下来,他在东京年轻子弟中,几乎已是打遍东西南北无敌手,端的是风头无两! 这少年得志,便愈发膨胀起来。 前些日子在汴梁城里,他拳打高俅高太尉府上那两个骄横跋扈的衙内,打得他们鼻青脸肿,哭爹喊娘;脚踢北面边军统帅家那位娃娃亲差点成为的大舅子,踹得他滚地葫芦一般,颜面扫地! 一时间,王三官的名号在东京纨絝圈里风头无两,可这狂劲儿还没热乎透呢,报应就来了。连着二场剿匪,王三官都撞上了同一个煞星,被那骑着匹白马的少年小将杀得连败两场,在众人面前几乎无还手之力,私下问史教头,说自己最多十回合内必败,想要支撑三十回合,还要再下苦功练上两年!练两年才三十回合???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连着好几日,王三官都蔫头耷脑,茶饭不思,夜里躺在锦被里,眼前晃来晃去都是那杆神出鬼没的虎头枪和那张冷峻的脸。 憋屈!窝囊!不服气! 此刻,听着刘正彦挑衅,王三官求之不得,看了一眼自家义父的马车,低声说道:「不必多言,到了京城,你我校场见!」 刘正彦大喜:「好!果然是个带把的,你我好好斗一场,谁输了以後西门大人身边护卫一职,便让出来!」 第409章 贺塞拉西盟主!巅峰会面,世界的真相! 【贺塞拉西盟主!加更二合一!】 车厢外。 新旧两位义子为了地位互看对方不顺眼,约了京城校场开干。 车厢内。 楚云与扈三娘虽初初品尝次数也不多。 但那诸般手段,也已将个金枝玉叶的帝姬看得目瞪口呆,面红耳赤。 赵福金瞪大了一双美目,这亮晶晶的裹了蜜糖的山楂葫芦?真能…真能好吃到这般地步? 至於到这两位美人你争我夺得地步吗? 等到她试了试才知道万事并非自己想的这麽简单。 而此刻清河大宅内。 院中几株春梅吐蕊,甜香暗度。 吴月娘刚从观音堂拈香回来,卸了珠翠,只挽个家常慵妆髻,穿一领藕荷色湖绸对襟衫儿,下系月白挑线裙,手里捏着前院快马刚递进来的信劄,言道今日便抵清河县。 月娘心下欢喜,那眉梢眼角便漾出些春意来,又思量老爷数月在外,风霜劳顿,这归家排场须得极尽体面,方能显她当家主母的府中气象,让自家老爷在外不用操心家里。 她轻启朱唇,唤了一声:「小玉。」 侍立身边的丫头小玉忙趋前应了:「大娘请吩咐。」 「去,把金莲、桂姐、玉楼、香菱、晴雯,都唤到我这里来。」 小玉领命,脚步轻捷地去了。不消一盏茶功夫,暖阁内暗香浮动,环佩叮当,五位绝色佳人鱼贯而入,敛衽行礼,她们也早就听说自家老爷今日回来,端的是各个乌云堆鬓,粉面含春,喜不自胜,媚态横生。五位佳人立於月娘面前,或妖娆娇媚,或风流可爱,或端庄清纯,或能干窈窕,真如百花争艳,将这後宅映得蓬荜生辉。 月娘目光缓缓扫过笑道: 「都来了。前头信到,老爷今日便归家。这数月在外辛苦,咱们府里须得拿出十二分的精神,好生预备迎接,方显咱们的後宅的体贴。你们几个,都是老爷跟前得意的人,各有本事,今日便听我分派。」金莲儿笑道:「大娘,婢子知道您的意思,说不准又有什麽狐狸精跟着老爷回来了,我们姐妹定要拿出些本事来,让那些妖妖调调的看看西门大宅的体面和手段。」 「就你鬼机灵,」月娘笑骂道:「老爷的喜好也最清楚。老爷的寝院,一应铺陈摆设,就全交给你料理。那紫檀拔步床上的销金帐幔、锦衾绣褥,都要用新熏的上好沉速香细细薰过,一丝儿霉气也不能有。」「老爷素日爱用的那个翡翠枕和暖玉生烟的羊脂玉席,从库房里寻出来,仔细擦拭乾净了摆上,还有..」月娘想到什麽,脸蛋一红:「还有你和老爷藏得那些小玩意自己收拾好,到时候没准老爷兴致来了要用到哪位姐妹身儿上,到时候拿不出来又或是没有清理好,老爷要家法鞭挞你,我可不会拦着。!」「好嘞!放心好了大娘!」金莲儿眉开眼笑,玉手抓着汗巾子咬着下唇痴痴幻想着。 「还有,老爷回来定要先沐浴解乏,浴房里那口大青石浴盆,叫小厮们刷得锂亮,备下满满的热汤,玫瑰、茉莉、香橼各色香露花瓣,你也亲自去挑拣新鲜上等的备足了。」月娘顿了顿,眼波在又回到金莲儿身上一转,「老爷最爱乾净清爽,这贴身寝卧之事交给你了。」 金莲闻言,粉面含春,眼中波光潋灩,脆生生应道:「大娘放心,保管让老爷一进屋子,就舒坦得骨头都酥了!」她扭着杨柳腰肢,领命而去,行动间臀儿扭得暗香袭人。 月娘看向李桂姐:「桂姐儿,你嗓子好,人也活络。老爷路上劳顿,回来定要听曲解闷。你这就去新开的撷芳阁那头,把几个顶好的乐师、唱曲的姐儿都召集齐了,老爷说不准又有些能人客卿跟着回来,到进门时候让她们把素日爱听的时兴小令,到时候唱起来才好看。若是酒席摆起来,老爷若一时兴起,要饮酒行令,你也得机灵些,把席面上的热闹支应起来。」 桂姐儿巧笑倩兮,福了一福:「奴家省得。保管让老爷听得舒心,玩得畅快。这就去盯着她们练,一个音儿也不许错!」说罢,如穿花蝴蝶般,带着一阵香风飘出暖阁。 「玉楼,」月娘对孟玉楼语气最为郑重,「你是最稳妥的。这阖府上下,各处管事听差,里里外外的准备调度,少不得你居中查看、支应。我这有几张单子,你且拿着。」 月娘从袖中抽出几张洒金笺纸递过去,「头一桩,前院正厅是老爷见客的地方,你亲自去看着,桌椅屏风、古玩摆设,都要擦得一尘不染,地毡换新的猩红洋毯。花园里的曲径回廊,花草树木,都吩咐园丁好生修剪洒扫,池子里的残荷败叶捞乾净,水要清亮。」 「第二桩,後厨雪娥和金莲儿斗嘴事儿我也听说过了,这孙雪娥也是,她如今和惠莲又有些不对付。」玉楼笑道:「大娘,铺子里这事儿太多了,职上那些旧人看不上刚来的新人起摩擦是常有的事!只要不耽误後厨,倒也寻常!说不得让两人竞争起来,这後厨反倒是越做越好!」 月娘点头说道:「如今後厨还要两月才能做好,两人一时半会分不开,可後厨是重中之重,你为人处事稳重,你拿着单子去寻灶上的雪娥和惠莲居中调和,老爷归家第一夜的接风宴,要极尽丰盛。山珍海味、时令鲜蔬、各色细点果子,都按单子上写的备齐。尤其老爷爱吃的糟鹅掌鸭信、蜜炙火腿、蟹黄狮子头,更要精心整治。」 「也不知道随行有多少人回来,酒水更要备足,金华酒、惠泉酒、内府御香,各取上品。所有碗碟器皿,都用库房里那套官窑定制的「雨过天青』釉,务必光洁如新。」 玉楼点头称是。 月娘又说道:「第三桩,府中各房各院,从大门仪门起,经垂花门、穿堂、抄手游廊,所有路径都要洒扫乾净,青石地砖缝里不能见一丝杂草。让来保家的和来旺家的仔细盯着各处管事婆子并小厮丫头,都叫她们打起精神,衣帽光鲜,老爷回来时,迎候行礼要整齐恭敬,不得喧譁失仪。若有偷懒懈怠的,让来保家的只管按规矩责罚,不必来回我,老爷带来的客卿第一印象尤其重要,切记不能失礼!」 玉楼接过单子,神色肃然,一一记下,沉稳应道:「大娘思虑周全。我这就分头去吩咐,必不叫一处有疏漏。」 月娘目光转向怯生生的香菱儿,语气柔和了几分:「香菱儿,你心思纯净,窗下的那张花梨木大书案,笔墨纸砚、他爱看的几部闲书,都归置整齐。老爷的随身箱笼一到,你亲自看着,一件件点数清楚,登记造册,该归置书房的归置书房,要紧的文书匣子、贵重礼物,直接送到这正房来交给我。倘若不知道如何处理的就暂时放在一边,等第二日问过老爷了再处理。」 「还有,老爷书房「墨韵斋』里,那方他极爱的端溪老坑砚台,你亲自用上好的松烟墨块,细细研磨一池新墨,你跟着老爷在书房那麽久,自然知道要如何着色,倘若老爷回来立刻要书写文件,定然用得着。」香菱儿小脸微红,心道:就怕老爷心血来潮又要把玩一些新奇的玩意,到时候又是蹲又是坐又是趴,桌案子上还是不放东西好! 心中如此思量,嘴里回答细若蚊纳称是:「是,大娘。婢子记得的,老爷练字水要澄净,墨色要浓黑发亮,这些婢子都知道的,我再折几枝开得正好的桂花或是菊花,插在案头的胆瓶里,添些雅致,定把老爷的贴身用物和书房都弄得清雅馨香。」心中又道:这次可不能弄些带刺儿小枝的,不让老爷兴致来了用这个逗弄我可难过。 最後,月娘看向那脸色如今红润,不是病西施倒是魅西施的晴雯,眼中带着一丝笑意: 「你这丫头,手脚麻利,眼尖嘴快。有件要紧差事非你不可。老爷一路风尘仆仆,带回来的箱笼行李物件儿,还有随行小厮仆从,都得有人盯着收放安置。老爷回来,身上穿的戴的,最是要紧是老爷的官袍和官靴,还有那条价值不菲的犀牛腰带,要给老爷置办好了,倘若有脱线需要缝补得地方马上缝好,你亲自下针,还有,特别是盯做的几套新的四品官袍一定要熨烫平整了,检查一下针脚有没有出错。」晴雯笑道:「大娘尽管放心,奴婢倘若连这些拿手得活儿逗做不好,自个儿取了鞭子来领家法!」「就怕老爷心软舍不得打你!你这病西施身子骨才好,可不能又躺下了!」月娘笑道:「还有,老爷那些束发的金冠、玉簪,佩带的荷包、扇套、香囊,都拿出来,用软布细细擦拭光亮。老爷贴身穿的细棉布里衣、绫袜,都要用熏笼熏得暖香扑鼻你就带着几个伶俐的小丫头,守在二门内仪门里头。换下的外袍冠带,沾了尘土汗气的,即刻拿去浆洗上房,吩咐她们连夜洗烫乾净了送回来,说不准第二日就要穿上去京城面圣。」 「老爷带回来的随从,你安排引给来保,吩咐他歇脚茶水饭食要周到,若有什麽别的事儿,你机灵点,记下了回头说给我听。」 晴雯脆生生道:「大娘放心!晴雯这双眼睛亮着呢,行李物件儿点得清清楚楚,一个事儿也落不下!」她风风火火,转身就往外走,腰臀风流,脸蛋含俏,哪里有半点在贾府一般满身的窝囊腌膦气,时时刻刻小心谨慎得模样。 五位美婢领了命,各自带着丫头婆子,如数缕彩线,瞬间织入西门府这廊庑重重的巨大锦缎之中。月娘独坐暖阁,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吩咐声、脚步声、器物碰撞声,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浅笑。她端起手边一盏温热的参汤,轻轻呷了一口。 「小玉,」她忽然又想一件事唤道,「去前头告诉王经大门外八字影壁下,清水泼街,红毡铺地,从影壁一直铺到仪门槛下,大红灯笼气死风灯,全部换新烛。还有,告诉春梅马厩里老爷的几匹好马,特别是那匹菊花青骡马,再喂一遍精细草料,把毛发刷洗一遍,说不得老爷回来了又想骑它兜兜风儿。」「再去後头告诉二门上的来保家的,让她吩咐内宅各院,除当值的丫头婆子,一律待在房中,无事不得随意走动。」 月娘一条条吩咐下去,条理分明,滴水不漏。 偌大的西门府,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关,在月娘温言软语却不容置疑的调度下,迅速而有序地运转起来。这温香软玉的富贵乡,正静候着它的主宰一一西门大官人的归来。 西门府本就前几日有过紧锣密鼓的操持,加上月娘一大早的分派已然是焕然一新,处处透着精心雕琢的富贵与殷勤。 那正厅更是灯火辉煌,猩红地毡从门口直铺到主位太师椅下,映得满堂生辉。 月娘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缎面通袖袄,下系百蝶穿花马面裙,头戴金丝狄髻,插着赤金点翠凤簪,端坐在主位下首第一张交椅上,面容沉静,却难掩眼底一丝期待的光。 五个绝色佳人,或坐或立,环佩微响,暗香浮动,将这华堂装点得活色生香,只待那一声「老爷回府」的唱喏,便要各展所长,将这满府的温存与热闹都捧到那人眼前。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下更漏滴答,显得格外清晰。厅内原本期待的静默,渐渐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金莲儿忍不住轻咳一声,正要开口说些什麽,忽听得厅外甬道上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众人精神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却见是门口小厮王经,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到了厅门口却没敢直接闯进来,只扒着门框,对着守在门边的大丫头小玉,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小玉原本带着喜色的脸,随着王经的话语,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 「小玉,何事?」月娘心头一跳,已觉不妙,沉声问道。 小玉这才回过神,慌忙转身进厅,对着月娘福了一礼,声音都带着点哭腔,垮着脸道:「回大娘子…王经说,是来保、来兴、来旺三位管家……骑马先回来……」 「说……说老爷的仪仗刚到码头,便决定即刻入京面圣!老爷……老爷连城都没进,就调转车驾,往汴京方向去了!说是……说是面圣要紧,归家……归家暂缓……」 「什麽?!」 「啊?!」 「入京面圣?这……」 金莲儿一双勾魂眼儿里先是愕然,旋即涌上浓得化不开的失望与怨怼,红唇一撇:「入京面圣?我可怜的好爹爹!这皇帝也忒不近人情!爹爹千里迢迢回来,连口热乎茶饭都不让沾家吃?这算哪门子道理!」她气得胸口起伏,那大红袄子裹着的越发丰腴身段更显波澜。 桂姐看了一眼月娘,冷声道:「天家之事,也是你能浑说的?这话传出去,连累的可是整个西门府!」月娘看了一眼金莲轻喝到:「不得乱说!」 金莲儿也知自己失言,嘟着嘴小声分辩道:「大娘息怒……我心疼老爷麽!再者说了,这里都是自家骨肉一般的姐妹,关起门来说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还能传出去不成?」 她眼波流转,扫过玉楼香菱等人,试图拉个同盟,但那眼神里委屈满满。 香菱儿赶紧说道:「金莲姐姐说得是,都是自家姐妹传不出去的,我在想老爷赶得这麽急,路上……路上可曾好好用饭了?胃里空着赶路,身子怎麽受得住……」 玉楼眉头紧锁,待月娘嗬斥後,才低声对月娘道:「大娘,是老爷那边……面圣突然,不知是何事体?三位管家可曾带回更多消息?」 金莲儿皱着柳眉:「大娘子我如今会骑马了!是春梅那丫头手把手教的,她可厉害,把那些控马、过坎儿的诀窍都细细告诉了我!不如……不如我快马追上去?把厨房里备下的那些精细点心,热汤,给老爷送些去?总比官驿的强!」 「不妥!」月娘摇了摇头,「事出突然,老爷奉旨面圣,乃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咱们府上的荣耀。倘若旁边官吏太多,见家中还有人送吃食,凭的多些议论口舌。」 「府里预备下的,是咱们做家小的本分。老爷虽暂未归家,但这份心意总不会白费。东西都妥妥当当收着,等老爷回来,自然还是用得上。」 「玉楼说得是,来保他们必在二门外候着。我自会去细问情由。」月娘站起身,理了理裙裾,「眼下,都散了去吧。各自手里头原本的差事,该收尾的收尾,该归置的归置。熏笼的火熄了,免得走了水;备好的热汤热水,让粗使婆子们用了,别糟践东西;厨房里做好的生鲜食材,分给护院大宅给那群大老爷们补补身子,腌制的让刘大娘子看着处置。各处管事那里,玉楼你去说一声,老爷行程有变,但府里规矩照旧,该洒扫的洒扫,该值守的值守,不得懈怠!」 「都去吧。」月娘最後挥了挥手,「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五位佳人闻言,只得敛衽行礼,各怀心思地退出了大厅。 转眼间,这刚才还活色生香、充满期待的大厅,只剩下月娘一人。 她独自站在厅中,望着门外沉沉的暮色,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那精心描画的妆容下,眼底的担忧与落寞再也掩饰不住。 「小玉,」她唤来心腹丫头,声音低沉,「去佛堂,把长明灯再添些油。我要给老爷……念卷经。」在大厅众人心思各异地散去时,後宅西边本事花府,如今全部铲平,正建着偌大的花园,紧挨着後院的新建几间厢房里,李瓶儿正心神不宁。 她斜倚在窗边的贵妃榻上,面前小几上精致的饭菜纹丝未动,听到脚步声,她猛地坐起,是贴身丫头迎春进来了。 「迎春!前头……前头可有消息了?西门大官人可进府了?」李瓶儿的声音带着急切。 迎春摇摇头,小声道:「太太,打听了……西门大官人没回来。刚到城门口,直接入京面圣去了。」「入京面圣?」李瓶儿脸色瞬间煞白,双手合十,喃喃念道:「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但愿大官人此去平安无事,千万别是因为我惹出来的祸事。」 此刻。 大官人的香车一路摇摇急驶,终是在暮色驶近了巍峨的东京汴梁城。 在方才赵福金那笨拙的尝试,虽浅尝辄止,但那樱唇小口里的温度竞真真切切地比楚云、扈三娘高上几分!一股异常熨帖的暖意,直透骨髓! 大官人心头一动,猛然想起当初在济州,这小帝姬才堪堪初试便嘤咛一声,高烧晕厥了过去!如今两相对照,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小东西,竟是天生的内热!! 大官人心头那点邪火,被这意外发现撩拨得愈发炽烈,大手不由得在赵福金纤细腰肢上重重一捏,引得她娇嗔连连。然未抵城门,却被一辆看似寻常、却停在路中的青呢小轿马车拦住了去路。 玳安在车前正欲嗬斥驱赶,一众守卫警惕的望着来人,却见那马车车帘「唰」地一声掀开,露出一张精明干练、笑容可掬的脸来一一竟是当朝太师蔡京府中头号心腹,翟谦翟管家! 翟管家笑眯眯地看着玳安,声音不高却清晰可闻: 「玳小哥,别来无恙啊?」 玳安一见是他,唬得差点从马上栽下来!慌忙滚鞍下马,趋步上前,扑通跪倒,额头触地:「小的玳安,叩…叩见翟大管家!翟爷万福金安!」 「好了,如今你主人何等身份,见我不能再下跪了!」翟管家微微颔首,目光却越过玳安,投向那辆华丽的主车,语气不容置疑:「去,禀报你家老爷,请他移步,坐我这辆小车子。我带他先去拜见太师爷。你们原路,去京城驿站候着便是。」 玳安哪敢怠慢,连声应「是」,屁滚尿流地跑去传话。 大官人得了玳安传话,心知翟管家亲临必有紧要关节,起身便要下车。那腻在他怀里的赵福金却不依了,藕臂紧紧缠住他的腰,仰起那张艳光四射又带着未消春情的小脸,小嘴撅得能挂油瓶:「不嘛!本宫也要随你去!那蔡老头的府邸有什麽稀罕?父皇带我去过好几回呢!」 她眼珠一转,带着几分孩童般的得意与娇蛮,「上回我还顺手把他书房里那尊玉雕的狻猊镇纸揣回来了,那老头至今也没发现!好玩得紧!」 「出嫁从夫知不知道?」大官人见她胡搅蛮缠,耽误正事,眉头微蹙,眼神却带着几分狎昵的无奈。他大手一扬,毫不客气地照着那裹在薄纱宫裙下、浑圆挺翘的玉臀,「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下去,提起来的时候还五指捉了一把臀肉! 这一掌清脆响亮,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一一既是惩戒,又带着十足的狎玩意味! 「哎哟!」赵福金娇呼一声,并非全然是痛,媚眼如丝,方才的骄横任性瞬间烟消云散,她揉着那微痛又酥麻的臀儿,有些委屈,声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哦…知…知道了…我,本宫,哎呀,老爷都听你的!」 大官人大手在她潮红的脸颊上捏了捏,声音放缓,带着安抚与不容置疑:「乖。安心回府内等着。你哥哥的事,莫慌。若我所料不差…你哥哥倘若身份暴露,此刻多半已在你府中焦急等你归来;若他身份未露,明日朝堂之上,自然会安然因为我而现身。」 赵福金虽情慾未褪,但心思却极是灵透! 自家那皇帝老爹,如今已有十三个儿子二十个女儿。 子女如此众多,可天家慈爱有限,为了这份少有的父爱,身在大内皇宫,就必须时时刻刻和其他子女争抢。 赵福金如今得到独一份的管家宠爱可并非只是因为容颜。 否则哪逃得过其他儿子女儿的明里暗里的陷阱坑害。 大官人这看似寻常的安抚之语,却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她心头的迷雾! 她杏眼圆睁,失声道:「啊!原来…原来在清河县捉拿我哥哥,根本不是冲着他去的?是…是有人想用他来害你?!」 她俏脸瞬间罩上寒霜,一股属於大宋帝姬的凛然煞气勃然而发,玉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咬牙切齿道:「是谁?!是哪个杀千刀的腌腊泼才!竟敢算计到你头上?本宫这就回宫取了父皇赐的金丝蟒鞭,抽不死他,也要抽他个筋断骨折,只能和家中妻妾对食!」 她这又娇又煞的模样,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母豹,护主心切,凶悍中带着别样的风情。 大官人闻报,拍了拍这小猫的脸蛋,安抚了几句,又低声吩咐了扈三娘、楚云看好帝姬,整了整方才被揉皱的官袍,气定神闲地下了自己的香车,迈步登上了翟管家那辆青呢小轿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内外。 车厢内,光线略暗,唯薰香袅袅。 大官人与翟谦,这两位早已神交、利益捆绑、却素未谋面的大宋权力场中的弄潮儿,终於四目相对!两人同时起身,相互深深一揖,动作皆是不卑不亢,礼数周全得滴水不漏。 礼毕落座,四道目光便在这方寸之地,无声地碰撞、审视、掂量起来。 翟谦心中暗凛:只见这大官人,身量魁伟,面容虽英俊,眉宇间却无半分轻浮,反隐隐透出一种久居人上、执掌生杀的深沉威压! 这气度,竟与自家那位权倾朝野、不怒自威的太师爷蔡京,有了几分神似!心中不由又高看了几分,暗赞自己这步棋走得着实不差。 而大官人也在打量这位名震京华的蔡府大管家。只见他面容清瘫,眼神人畜无害,笑容虽和煦,却如同那大河深流中被万年冲刷的卵石一一圆滑到了极致,坚硬也到了极致! 任你惊涛骇浪,我自岿然不动,内里不知藏着多少暗礁漩涡! 大官人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本官久仰翟管家大名,更蒙翟管家一路照拂提携,雪中送炭,不敢相忘‖」 翟管家捋须一笑,目光坦诚:「西门天章大人言重了。我在太师府当差,不过是替太师爷留意些可用之才罢了。锦上添花,人人可为;雪中送炭,方显诚意。西门大人乃人中龙凤,明珠岂能蒙尘?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薄。」 他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此番请大人换乘这不起眼的小车,正是为了避人耳目。太师爷的意思,眼下还不宜将大人拜入门下之事公之於众。树大招风啊,若过早将大人置於明处,恐徒增许多朝廷压力,於大人根基未稳之时,殊为不利。」 大官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太师爷深谋远虑,翟管家安排周详,本官感激不尽,自当谨遵教诲。」 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忽地问道:「大人…难道就不好奇,为何他人入太师门墙,可堂而皇之,独独於大人,却要如此隐秘一时?」 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於胸的笑意,目光直视翟谦: 「翟管家智珠在握,洞悉时局,该让本官知道的,必然会直言相告吗,不该问的,问了反显愚妄。何必多此一问?」 翟管家听罢,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终於化开,露出真心实意的畅快: 「好!好!好!」他连赞三声,「果然不愧是西门天章!难怪能在济州扬州立下泼天大功,更得官家青睐,赐下这「天章』二字为号!我这雪中炭,值了!」 他收敛笑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天章与他人不同!那些清流词臣,便是如吕大人那般能吏,便是入了朝堂也不过站在太师爷身後,便是能在枢密院占据位置,为太师摇旗呐喊,顶天了也就是童枢密使麾下的应声虫、摇笔杆的书吏!拿不到兵权,翻不起大浪!」 「而你,西门天章,不同!」翟谦目光灼灼,「你在济州扬州险地,乃至清河县,是实打实地带过兵杀过辽狗,剿过摩尼匪患、掌过生杀的!你身上这股子杀伐决断的武将煞气,藏不住,太师知,官家知,童枢密使更是知道!」 「一旦你明目张胆地入了太师爷门庭…童枢密使和梁大铛岂能坐视?军中势力盘根错节,童贯一声高呼,岂容你这等手握实绩、又得太师臂助的强龙盘踞?打压,必如泰山压顶而至!太师爷爱才,更要护你於羽翼之下,待你根基再深植一些,羽翼再丰满一些,方是你龙腾九霄之时! 大官人面上虽不动声色,心中却着实掀起惊涛骇浪! 他经刘法点拨,深知那西路边陲之地,将门盘根错节,世家如铁桶一般!若无通天背景与泼天手腕,便是天生神将、浑身是胆,也休想在那修罗场里挣出头来! 刘法便是活生生的例子,一身真本事,却也蹉跎半生,郁郁不得志,如他这般能从西防线吞下一块蛋糕已然是到了巅峰。 这些,大官人早已了然於胸。 然则,童贯竞能霸道如斯,威猛如斯,只手压得百年将门俯首帖耳? 大官人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童枢密使…竟有如此手段?」 翟管家闻言,捋须一笑:「我随侍太师爷数十年,耳濡目染,这朝堂上下、边陲内外的风云变幻,多少也窥见些门道。」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如同揭开一桩尘封的秘辛: 「那童贯,说来…与太师爷也算是互相扶持,一路走过来的。我这双眼,可是看着他如何从一个谁都瞧不上眼、连净身房小太监都能踩一脚的阉竖,一步步爬到了今日这蟒袍玉带、执掌大宋半壁兵权的枢密使尊位!」 他顿了顿,呷了口车内小几上的香茗,继续道: 「当初,官家也听了太师直言,力排众议,破格让他一介残缺之人,去执掌那虎狼般的西路边军!你道那些世代簪缨、眼高於顶的将门虎子如种家、姚家、折家等世世代代守着边疆,便是朝堂上太师外的文官都不屑一顾,能服一宦官?」 「可童贯此人…!」翟管家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他深谙*破而後立之道!甫一上任,便以雷霆手段,亲手炮制了几桩震动边陲的泼天大案!」 「罗织得天衣无缝!牵连之广,下手之狠,几将盘踞西北百年的几大将门世家的根系,生生斩初一条道来!百年将门,一时间风雨飘摇,人人自危!」 「破了世家的连横合纵,立威便要立得彻底!」翟管家话锋一转,「他童贯,一个阉人,竟敢亲披重甲,顶着箭雨滚石,身先士卒!接连打了几场硬得不能再硬的血仗!虽代价惨重,但这身先士卒、与士卒同甘共苦的名声,算是响当当地立住了!军中那些刀头舔血的丘八,最吃这套!」 翟管家长叹一声: 「如此一番破立下来,敲山震虎,恩威并施…方才有了今日西军之中,种姚折等将门虽根深蒂固,却也不得不尊其令的局面西门天章啊…此人,绝非寻常弄权阉竖!万万不可小觑了去!」 翟管家正低声细语,将太师府内的大小规矩、人事关节一一分说。正说到紧要处,车马忽地一顿,停了下来。 翟管家撩开锦绣车帘一角,低声道:「大人,到了。」 只见眼前豁然洞开一座巍峨府门,门楼高耸,兽吻狰狞,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灯火映照下闪着幽光。 府门上挂着一面匾额,写着「太师府』三个大字,两边气象森严,各竖着一对朱红大杆旗,旗竿上扯着两面金字的牌旗,旗上写着「大丞相』、「太师国公』字样。 左右排列着十二面硕大的铜锣,擦拭得鍠亮如镜。 铜锣外侧,是二十四对描金画戟,戟杆笔直如林。 更外侧,则是成排的旌旗招展、金瓜耀目、钺斧森然、朝天橙高耸,端的是皇家仪仗的气派,将这太师府门拱卫得如同禁宫一般! 翟管家神色肃然,指着那门道:「大人,这中门自官家第一次亲临太师府赐宴之後,除官家銮驾亲至,再不为任何人开启,便是仪门,除了太师爷,也未曾有人坐马车而入。」 话音未落,仪门两侧早有健仆无声发力,那沉重的门扉竞悄然无声地向内滑开,显露出门後深邃得如同神仙洞府的庭院。 马车轻巧地驶入,仪门随即在身後无声合拢。 一入府内,景象顿变,恍如踏入天宫宝阙。 甬道宽阔,皆以白玉铺就,打磨得光可监人,映着两侧琉璃风灯的光华,如同星河泻地。 道旁奇花异草,四时不谢,透出阵阵馥郁奇香。 擡眼望去,层层叠叠皆是飞檐斗拱,画栋雕梁,金钉朱户,玉柱丹楹,说不尽的富贵气象。马车行不多时,转过一层门楼,眼前豁然是一座巍峨高阁,飞檐如翼,气势磅礴。 阁前匾额高悬,三个鎏金大字在灯下熠熠生辉一麒麟阁! 阁前两边朱红高架之上,各自高擎着一面巨大无比的金字牌匾。 那牌上的字,竟比斗还大,在灯火映照下金光夺目,直刺人眼:「钦赐辅国太师,爵禄一品,文武百官,悉听裁决。』 这十八个御笔亲题的金字,无声地昭示着此间主人权倾朝野、代行君命的滔天权势! 大官人仰头望去,饶是他见惯富贵,此刻也觉得心旌摇荡,一股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 马车并未在麒麟阁停留,而是沿着回廊继续前行。 穿过数重月洞门,行至第二层大厅後那宽阔的穿廊时,一阵清越悠扬的乐声飘然而至,非丝非竹,却沁人心脾。 翟管家示意停车,低声道:「此乃府中报时之乐,顷刻便是申时了。」 大官人凝神望去,只见那穿廊之下,左右各列着二十四名乐部报时伎。 正轮值报时,廊下侍立的管事便朗声道:「申时正刻一」 声落,乐声响起! 合奏出一段应时的雅乐,和谐悦耳! 乐声既是报时,亦是府中无时无刻不流淌的背景,彰显着泼天的富贵与极致的风雅。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几重雕栏玉砌的院落,直趋後苑。 苑中景象更是非凡,太湖石堆叠成峰峦洞壑,千姿百态,引活水为池沼,碧波潋灩,金鳞游泳。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三五只仙鹤,通体雪白,头顶丹砂,或於水边闲庭信步,或振翅掠过水面,发出清越的唳鸣,在暮色四合、灯火初上的园林中,更添几分仙家气象。 临水一座精巧的暖阁,四面皆是通透的琉璃窗,内里烛火通明,映得如同水晶宫一般。 阁前,一位身着家常道袍、头戴逍遥巾的老者,正负手而立,站在棋桌旁,饶有兴致地看着池中争食的锦鲤。 他身形微胖,面容慈和,眼神却深邃难测,正是当朝太师蔡京。 翟管家抢前几步,躬身低语。 大官人不敢怠慢,整肃衣冠,趋行至阶前,依着北宋官场觐见宰执的最高礼仪,深深一揖到底,口中朗声道:「学生叩见老太师!老太师福寿康宁!」 蔡京缓缓转过身,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仿佛冬日暖阳:「嗬嗬嗬,罢了罢了,不必如此多礼。你我今日是私会,只论家常。来,坐。」 他随意地指了指身旁铺着金线蟒纹锦垫的紫檀木大师椅。 大官人口中连称「不敢」,脚下却并无多少犹疑,见太师已先落座於主位,便依言在那指定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腰板挺直,姿态倒也从容。 蔡京见他坐下,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捻须笑道: 「好,好!好个西门天章,你可知这张椅子,老夫也叫过几位坐过?多少风流人物,青史留名,哪一个不是一时之天骄,人中之龙凤?可他们呐,坐之前无不诚惶诚恐,推让再三,说什麽「折煞晚生』、「万不敢僭越』、「还请太师上座」……罗嗦得紧!唯独你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是第一个这般大大咧咧,叫坐便坐了的。」 太师语气轻松,带着调侃,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闻言,心中念头急转,自己毕竟不是这明面上的人,始终做不到极致的卑微恭言。 面上却露出坦诚的笑容,拱手道:「老太师垂爱,学生受宠若惊。只是不知学生这般举动,在太师看来,是好,还是不好呢?」 他目光坦然回视蔡京,并无丝毫畏惧。 「当然是好!」蔡京抚掌大笑,声若洪钟,「老夫这把年纪,最怕的是什麽?是失势被贬?是千夫所指?都不是,是怕时不我待,是怕死啊!」 「既然怕死,就不喜欢有人浪费老夫的光阴!那些虚礼客套,推来让去,看着恭敬,实则虚耗时辰,消磨精神,老夫厌烦得很!你这般爽利,正合老夫脾胃。能省一刻是一刻,多一刻逍遥快活,岂不美哉?」花园内棋桌下,炉火正旺,薰香袅袅。 蔡京端起一盏温热的参汤,呷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热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大官人:「西门天章,你我未见面时,你心中所想的老夫,是何等样人啊?」 大官人心知这是考校,他坐直身体,声音洪亮清晰: 「学生虽处江湖之远,然老太师经天纬地之才,安邦定国之策,如日月昭昭,天下共睹!学生斗胆,将所见所闻老太师几桩泽被苍生、功在社稷的实政,禀於太师座前: 其一,重振座序,养士育才。老太师复行「太学三舍法』,令天下士子心有所向。外舍、内舍、上舍,层层考升,优等者上舍释褐!此法一扫以往科举取士之积弊,使寒门俊秀得沐天恩,太学之中英才济济,皆感老太师再造之恩!此乃为国家储栋梁之根本! 其二,理财富国,充盈府库。学生亲历地方,深知老太师推行的方田均税法,清丈田亩,厘定等则,使豪强隐匿无所遁形,小民赋税得以均平。更有「盐钞法』、「茶引法』,国家掌专卖之利,商贾得贩运之途,岁入何止巨万?府库之充盈,前所未有,此乃支撑朝廷用度、绥靖四方的基石!」 其三,更定礼乐,垂范天下。老太师总领编修【政和五礼新仪】,重定吉、凶、宾、军、嘉之制,使朝廷典章粲然大备,万民知礼守分,上下尊卑有序。此乃定国安邦、教化人心之宏图!学生虽不学,亦知礼法乃国之纲维,太师此举,功在千秋! 「其四,惠泽孤贫,彰显仁政。老太师令天下广设「居养院』以养老,设「安济坊』以济病,置「漏泽园』以葬无主之骸。此等仁心善政,活民百万,使鳏寡孤独皆有所依,黎庶无不感念太师如再生父母!学生每见地方官吏奉行此政,心中对太师之仁德,敬仰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大官人这番话,虽仍带奉承,却将蔡京掌权时期真正推行、且影响深远的几项核心政策。 蔡京静静地听着,脸上那抹慈祥的笑意始终未变。 待大官人说完,他轻轻摇头,手指虚点:「刚夸了你爽利,不喜虚文,你这个西门大官人转头又给老夫来这一套了。」 他顿了顿,笑容渐渐收去:「这些得意之处,老夫自家肚里难道还不清楚?用得着你来提醒?老夫要你说的,是老夫如何「奸』的?」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无非是千年之未有奸相!」蔡京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语气轻松随意:「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结党营私,立元佑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盐钞茶引,夺民富入国私,使民利为之废弛』!史笔如刀,将来宋史上的奸相二字,老夫逃不脱避不掉。西门天章,你心中所想,是不是如此?」 他含笑看着大官人,目光灼灼,仿佛要看进他的心底。 大官人一愣。连忙摇头:「学生不敢妄加评论。」 「不敢?」蔡京脸上的慈祥笑容瞬间敛去,化作一丝冰冷的嘲讽,目光如泰山一般重重压了下来,「嗬嗬,还有你西门天章不敢做的事?老夫倒要问问你!」 「济州道上,你率击退耶律大石部曲,缴获的辽人精铁重甲,如今何在?」 「清河、扬州两地,你借协防之名,剿灭摩尼教妖匪,擒获其首脑数人,又押送去了何处?为何不上报,又私放之?」 「你不上报朝廷,私藏军械,更以缴获为资,招募流民,私训团练,人数已逾数百!西门大官人,你想干什麽?」 「还有你这清河县新起的宅邸,规制逾制,僭越亲王!这……你又想干什麽?」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把大官人吓了一跳!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些看似隐秘的桩桩件件竞被蔡京掌握得如此详尽! 蔡京将大官人脸色瞬间变化尽收眼底,嘴角那抹冷笑这才缓缓化开:「嗬嗬嗬……现在知道害怕了?」大官人心中惊涛瞬间平息,倘若这太师要制自己,自己哪能安稳走到这里,心道:老人家,你如果知道那去年大名府梁中书孝敬你的那十万贯生辰纲也在我手上,不知道还能不能笑出来! 蔡京接着悠然道:「你以为这些事,朝堂之上为何无人弹劾?不是没有,反倒是各路密报和弹劾,多如雪片!」 「若非老夫门下故旧,在中书、在枢密院、在御史台替你层层拦下、压下、焚毁……这些细枝末节一旦捅破,老夫能分析出你的心思,你以为朝中那些清流、那些勋贵、那些等着抓你把柄的人,就分析不出来?你那点心思,够他们参你十条大逆不道之罪!」 大官人闻言,站起身来,真心实意对着蔡京深深一揖到底:「学生叩谢太师维护之情!」 蔡京随意地摆了摆手:「坐下说话。现在,老夫再问你,如何评论老夫?可敢放开胆子了?」「还是不敢!」大官人回答道。 蔡京一愣,这回答超出他的意外太多:「这是为何?说来听听!」 大官人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肃然,他缓缓摇头:「太师明监,学生此刻所言「不敢』,非是畏首畏尾之不敢。」 他目光直视蔡京那深不见底的眼眸,一字一句道:「而是学生深知,倘若学生坐上太师您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位置,绝无把握能做得比太师您更清廉,比太师您治理得更好,更周全……所以,任何对太师行事的评论,都不过是坐井观天,既无资格,更无意义!」 此言一出,蔡京猛地一愣! 他那阅尽世情、洞悉人心的眼中,第一次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激赏神色!他霍然起身,缓步走到大官人面前,竟伸出苍老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 大官人受宠若惊,慌忙也要站起。 蔡京望着池中悠游的仙鹤,语气竞带上几分罕见的感慨与推心置腹:「说得好……说得真好啊!」他长叹一声,「老夫在你这个年纪时,就没有你这般见识?那时也老夫想着自己饱读圣贤书,将来必廉洁清明,两袖清风,成为清流砥柱,做那青史之上千年万年的道德表率……嗬!」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沧桑与洞明。 「等真到了老夫这个位置,手握这滔天权柄,身系这满门荣辱、阖族性命……才知道,什麽清流,什麽表率?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阿附人主,倡丰亨豫大之说,穷奢极欲以固宠?老夫若不如此,不把官家哄得开开心心,你以为,我蔡家京兆、仙游两地,那三千六百七十四口嫡系族人靠什麽活命?靠什麽安享富贵?老夫可以一死了之,博个直臣虚名,名流青史!可老夫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呢?老夫那满堂的孙儿孙女呢?蔡氏一族这数百年的基业呢?谁来保全?」 蔡京踱步到池塘边,望着假山池沼,声音低沉而锐利: 「结党营私,立元佑党人碑,排斥异己以专权?」 他冷笑一声,带着讥诮,「西门天章,你告诉老夫,自古及今,历朝历代,凡登临宰辅之位者,谁人离得开「党争』二字?这朝堂之上,从来就不是什麽讲经论道的书院!这是生死场!!是你死我活的修罗道!」「老夫不结党,不立威,不把那些碍手碍脚、聒噪不休的「清流』、「正人』打下去、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老夫今日还能与你在此处说话?只怕早已身首异处,被满门抄斩!」 「你退一步?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不光你粉身碎骨,你身後那些依附於你、指望着你的人,统统都得死无葬身之地!这党争,又有哪一方是真正光明的?无非是成王败寇,胜者书写史书罢了!」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炬,逼视着大官人:「巧立名目,行花石纲、括田所,竭天下膏腴以自肥?嗬间……不自肥?老夫若是不自肥,让下面这些依附老夫的官吏怎麽办?」 「老夫若穿着打补丁的旧袍子上朝,这满朝文武百官,天下州府官吏,谁敢穿一件新衣?老夫若守着几亩薄田几间破瓦房,你西门天章,敢在清河县起那逾制亲王的宅邸,敢引活水、堆太湖石吗?老夫若不如此,官家又怎敢将这天下财富、亿兆赋税,交予老夫之手来调度掌管?他怕是连自己都要穷得饿肚子了!」「至於花石纲、括田所还有盐钞茶引!」 说道这些蔡京的语气中第一次彷徨大气:「至於这些……哼,老夫问你,寻常百姓家,玩得起那奇花异石、灵璧太湖麽?买得起那动辄万贯的盐钞、茶引麽?普通小民,又哪里有什麽田产值得括?他们的那点薄田,早就被那些乡绅、士族、豪强们以各种名目兼并殆尽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些政策,从来就不是冲着升斗小民去的。刀子落下来,刮的是谁?是那些占着田、囤着货、握着钱的士族大夫勋贵巨族!就算是那摩尼教的圣公方腊,吵着替天行道,他是谁?他不也是一方巨商得罪了朱家而已!」 蔡京缓缓闭上眼,仿佛在梳理一个困扰他多年的巨大痼疾,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老夫坐在这位置上看得越久,越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宋积弊,根子不在什麽「文武失衡』、「边备不修』……那都是表象!最大的祸根,是这天下……士大夫太多了!多如牛毛,如过江之鲫!」 他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科举取士,三年一榜,取多少士?恩荫补官,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又补多少士?官做久了,门生故吏遍天下,互相提携,互相举荐,又生出多少士?这些士大夫,他们生来就有功名,有特权!他们不用纳粮,不用服役!他们广占良田,放贷盘剥!他们的子子孙孙,靠着祖荫、靠着联姻、靠着举荐,世世代代还是士大夫!读书做官,做官发财,发财置地,置地养士,养士再推举自己的子侄、门生、姻亲继续做官……」 「犹如无底之壑,滚雪之球!朝廷的恩荫、荐举,本意是酬功、是养士、是维系人心……可结果呢?结果是让这个吸食天下膏血的士大夫世家,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永无止境!他们占据了最好的田,垄断了仕途,吸乾了民间的骨髓!朝廷的赋税从哪里来?只能从那些越来越少的、还能榨出油的自耕农和小商贩身上来!可他们又有多少银两?杯水车薪,无解之局!」 大官人一直屏息凝神地听着,此刻脑中如同电光火石! 蔡京描绘的这个巨大而腐朽的结构,与他切身感受到瞬间贯通! 这花石纲和扩田无非就是富人税! 而这些手段! 一个词,如同本能般脱口而出:「财富重新分配?」 「财富重新分配?」蔡京猛地咀嚼着这五个字,眼中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的浮木! 他重重一掌拍在大官人肩头,声音因激动而嘶哑颤抖:「说得好!说得好啊!西门天章!老夫枯坐相位二十载,殚精竭虑,与无数硕儒名臣交锋,才在屍山血海中窥得一丝这天下运转的真谛!想不到……想不到竞被你一语道破天机!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他猛地指向窗外,仿佛要刺破这汴梁的繁华夜色,直指那千疮百孔的大宋江山:「天下财富总量,譬若一池之水!士绅、勋贵、官宦之家,倚仗特权,如同巨鲸吸水,将池中十之七八尽纳私囊!而真正创造财富的农夫、工匠、行商,以及维系国本的朝廷,所得不过残羹冷炙十之二三!」 「长此以往,池水焉能不竭?国家焉能不困?民力焉能不疲?想要大宋社稷不倾,想要江山延续百年千年,想要这天下还有一丝公平可言,让升斗小民能活下去,让朝廷有财可用,有兵可练,有边可守……就必须行这财富重新分』之法!这是刮骨疗毒,这是破釜沉舟!」 蔡京一改云淡风轻,声音如同受伤的野兽在低吼:「老夫不在乎!不在乎那些士大夫日後修史时如何唾骂老夫!不在乎史书上给老夫安一个奸相、国贼的万世骂名!」 「老夫走到这一步,早已身不由己,也早已庇护子弟奢华如麻,更不在乎身後名了!老夫只想做一件事!一件老夫自己想做的事!一件……或许能让这池死水重新流动起来的事!无关乎老夫是否正直,无关乎志向是否远大,只关乎……老夫来了,坐在这位置上,看到了,看透了,就忍不住!就一定要试上一试!」然而,他眼中那燃烧的火焰,随着话语的深入,却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绝望的灰烬。 他颓然坐回那张象徵着无上权力的太师椅,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 大官人看着他瞬间苍老下去的神情,心中了然。 这滔天权柄的背後,是同样滔天的无力感。他轻声试探道:「太师……可是在可惜……官家……?」「官家?」蔡京缓缓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不,不能全怪官家。他……和我一般,不过是被架在这烈火上炙烤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有所作为,可……他做不到。老夫……也做不到。」 他擡起眼,目光穿透大官人,仿佛在凝视着大宋百年来每一次失败: 「世人皆道我蔡京权倾朝野,一手压服天下士大夫,翻云覆雨,无所不能?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 蔡京的笑声带着无尽的悲凉,「老夫告诉你,我做不到!我大宋的列祖列宗,那些雄才大略的君主,那些矢志变法的贤臣,他们……都做不到!」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同在揭开一道道血淋淋的伤疤:「第一次变法,名庆历新政,是仁宗皇帝!仁宗继位时不过十三岁稚子,朝政尽在章献明肃刘太后之手!待他二十四岁亲政,雄心勃勃,立刻召范仲淹等推行新政!结果如何?仅仅十四个月!仁宗就被他的皇后曹氏、还有太监阎文应灌下药汤,缠绵病榻,新政夭折,三位皇子夭折,未曾活过两岁,自此绝嗣!」 「仁宗之後,英宗继位!可朝政实权却在垂帘听政的曹太后手中!英宗继位第二年,好容易提拔了几个变法之臣……结果呢?在位仅仅四年,英宗便龙驭宾天!壮志未酬!死因未知!」 「英宗之後,神宗皇帝,十九岁少年天子!继位第二年即召王安石入京,厉行变法!何等气魄!」「变到第七年,神宗自己警惕,躲过明枪暗箭,可他的肱股之臣王安石却遭了毒手!王安石的长子王秀,在京城任龙图阁直学士,年方三十,正值盛年,竟突然暴毙而亡!死因蹊跷!如此威胁,王介甫心胆俱裂,第二日便辞官逃回江宁老家!」 「神宗年轻气盛,不甘失败,亲临前线主持变法,又苦苦支撑了七年多……然後呢?三十七岁,正当盛年,猝然驾崩,又是死因未知!更惨绝人寰的是,十二位皇子,竟在数年间相继夭亡,无一幸免!神宗一脉,几近绝嗣!」 「接着是哲宗皇帝,九岁孩童继位!朝政大权立刻落入宣仁圣烈高太后之手!她与旧党魁首司马光联手,将神宗、王安石心血所铸的新法尽数废除!元佑更化,变法成果付之东流!」 「而後待哲宗十七岁亲政,第一件事便是砸碎司马光的墓碑,夺其赠諡!将苏轼、苏辙等旧党骨干尽数流放岭南烟瘴之地!他要重拾宋志!可是……天不假年!哲宗亲政不过七年,二十四岁便英年早逝!死因未知!更可悲的是,他别说儿子,连一个活下来的女儿都没有!哲宗一脉,绝嗣!大宋皇统,再次断绝!」蔡京的声音已经嘶哑,满是苦笑:「然後……才是如今的官家继位。平心而论,官家他…」蔡京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评价,最终化作一声长叹,「他与我一般,不过是个在这滔天漩涡中挣扎求存的普通人罢了。他想做,也未必不想如神宗般振作,可这百年来变法者身死族灭、皇脉断绝的惨烈下场,如同诅咒!如同梦魇!压得人喘不过气!他做不到,老夫……纵然手握权柄,看似煊赫,实则亦是如履薄冰,又能做到几分?官家拚命纳妃,拚命生儿育女,你当他是为何?无非是惧先帝们的下场而已!」暖阁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月色惨白,照在蔡京那疲惫而绝望的脸上。 历数仁宗被药、英宗早夭、王雩暴毙、神宗壮年猝死十四子俱亡、哲宗绝嗣……这一连串触目惊心的巧合与「意外,编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大网,将北宋变法的所有努力绞杀殆尽。 这不是简单的政争失败,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诅咒,一种来自既得利益集团最疯狂、最血腥的反扑!大官人听着这血淋淋的变法失败史,饶是知道一些历史,也不禁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终於明白,蔡京那看似权倾天下的背後,是何等深重的无力与恐惧。 这天下士大夫巨族,是个不破不立的庞然大物! 蔡京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低语道: 「变法者……如抱薪赴火……薪不尽,火……亦难灭…火不灭,自身亦为薪…」 蔡京猛地睁开眼,那灰烬般的眸子里,竟陡然燃起两簇幽暗而疯狂的火! 他死死盯住大官人:「可是……老夫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 大官人被这目光刺得一颤,苦笑着说道:「太师……您未免太看得起学生了。这滔天巨浪,学生不过区区四品小吏,怕是……」 第410章 太师门生,争锋相对,岳飞任务 大官人说完看了看太师接着说道:「学生官小,胆子更小,怕是担不起太师给的重担.」 蔡京看着大官人那副「学生官职很低,学生胆子很小」的谦卑模样,非但不怒,反而发出一阵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 笑声在空旷的暖阁里回荡,有几分欣赏,也有几分玩味,更有几分锐利: 「嗬嗬嗬……胆子小?你是嫌官职小吧!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这副老实面孔,骗得了旁人,焉能骗得过老夫这双眼睛?」 他沿着水池缓缓踱步,大官人慢步跟上。 蔡京低声说道:「你自然是现在做不到那等翻天覆地的大事,可是……以後呢?老夫观你行事,胆大包天,无所忌惮!…以後,你能给老夫带来的惊喜,怕是比老夫想像的还要多!」 大官人心头一凛,面上笑容不变:「太师谬赞,学生惶恐…学生的胆子真不大!」 「惶恐?胆子不大?」蔡京嗤笑一声,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直视大官人,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刀,「你和那吕颐浩前後脚递上来的那份的奏报,老夫可是仔仔细细看过了!他吕氏一族南归不久,这「归正人」的身份可不好过,在江南士族圈子里向来不受待见,处处碰壁,举族日子难得很。」 「偏偏!你西门大官人一到江宁,他吕颐浩就时来运转了!一场恰到好处的摩尼教叛乱,一场雷厉风行的剿灭,让他吕大人立下平乱大功,在官家面前大大露脸,更在江南官场站稳了脚跟!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些吧?」 蔡京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更巧的是,你大官人的奏报,与他吕颐浩的奏报,从乱党规模、起事地点、剿灭过程到缴获「证据』,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遣词造句都透着默契!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二人是坐在一张桌子前,你一句我一句商量着写完,然後互相抄了一遍!至於那摩尼教从出现到被剿灭的时间……嘿嘿,」 蔡京发出一声冷笑,「老夫手里密报司的线报里记载和推断的时间和你们的奏报怕是有不小的差距!」他盯着脸色微变的大官人,一字一顿地问道:「现在,你猜猜看,老夫是信你和吕颐浩那套滴水不漏的说辞,还是信我收到的其他奏报?」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脸上瞬间换上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声音斩钉截铁:「回太师!学生与吕大人所奏,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假!人证、物证、口供、缴获之匪首兵器旗帜,皆已呈送有司!太师若有疑,尽可派人详查!」 「人证物证口供?哈哈哈!」蔡京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到了老夫这个位置,还需要什麽人证物证吗?老夫只需对你有一丝怀疑,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就足够让三法司炮制出一百份铁证,把你打入诏狱,全家贬去岭南,也不过是老夫一句话的事!」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神却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欣赏:「可是……老夫偏偏就不想这麽做!恰恰相反,老夫最喜欢的,就是你身上这股子无法无天、敢把天捅个窟窿的胆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夫活不了几年了...」蔡京走回那张椅子後,缓缓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以後……你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能把这天,搅成什麽样子?老夫……怕是看不到了。」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太师春秋鼎盛,何出此言?学生观太师精神鬓铄,定能福寿绵长!学生愿竭尽所能,为太师分忧,为朝廷效力,辅助太师成就千秋功业!」 蔡京擡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追忆过往峥嵘。 「自元符三年哲宗驾崩,今上继位,朝局动荡,旧党反扑,老夫亦曾被贬杭州。直到崇宁元年,官家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国库空虚,边事糜烂,内忧外患交迫,官家这才不得不将老夫从杭州召回汴京,拜相於临危受命!」 「官家召见老夫,痛陈心志:「神宗皇帝创法立制,乃富国强兵之基;先帝继承父志,锐意进取,却两遭更迭,功败垂成……朕欲绍述父兄之志,中兴大宋,卿有何指教?』老夫当时跪奏:「臣蔡京,起於逐臣,罪废之身,一旦蒙陛下不弃,得掌国柄,天下人皆拭目以待,看臣如何施为!臣唯有竭尽驽钝,力行新法,富国裕民,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而後,自宋之财赋收入,比之盛唐已增一倍!自神宗皇帝熙宁、元丰变法以来,又增数倍!而老夫主政这二十年间,力行盐茶新法,推行方田均税,整顿钞引,其国赋所入,比之熙丰年间,又增数倍矣!便是那些恨不得噬我血肉而分食之的仇雠,也不得不承认一一古今号称盛世者,其富庶充盈,未有过於老夫执掌下的政和宣和者!」 然而,这激昂的自辩之後,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带着嘲讽:「可是…非但是老夫年岁大了…这麽些年下来,官家……看老夫也看腻了。」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太师的意思是……官家欲制衡各方势力?」 「制衡?嗬嗬向……」蔡京轻轻笑道,「古今论史,都喜欢说帝王为了制衡权臣、平衡朝局,故而扶持新贵,打压旧党。这话没错,但只说对了一半!还有一个更直白到难以启齿,却更接近帝王本心的原因一人,是会腻的!」 蔡京顿了顿淡淡说道:「一个男人,就算看他最心爱的女人,看上几十年,哪怕是貌若天下倾国倾城也会觉得索然无味。更何况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当官家看着同一个位置,几十年如一日地有同一人站在那御阶之下,那个离他最近的位置上.每一次朝议争辩,每一次重大抉择,哪怕他心有所属,最终似乎都绕不开要问一句:「蔡卿以为如何?』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言说的厌倦!」 蔡京苦笑道:「这既是帝王心术的必然,更是人性使然!哪个帝王愿意每一次在抉择不定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永远是同一张老脸?哪个帝王永远要最後问同一个人?所以……童贯之後得以掌兵权,王得以骤升高位,便是那李邦彦,也能以轻佻之姿博得圣心!他们未必比老夫更有才具,更能治国,但他们是能让官家眼前一亮!」 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大官人身上,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期许:「老夫没有几年了,本欲让那和老夫作对的大儿子站在这位置,可他却太不争气,如今...可老夫倒希望,而後站在老夫这个位置上的,是你!!是你西门天章!」 大官人面上却适时地露出几分惶恐:「太师厚爱,学生……学生愧不敢当!只是……学生如今官不过四品,位卑言轻,恐难当太师如此期许啊!」 「四品?不小了!」蔡京闻言大笑,「四品官衔,在你身上,意义截然不同!你已不再是那纯粹的商贾白身,你已是实打实迈入了士大夫的门槛!更关键的是,你手握一路提点刑狱的司法重权,更兼有提举地方团练、协防地方之责!司法与兵权,虽非显赫大军,却是在地方上实实在在能抓人、能调动武力的根基!放眼如今这暮气沉沉的朝堂,那些只会清谈、结党、捞钱的蠹虫们,有谁能像你这般,既有泼天的胆识手腕,又有这实实在在握在掌中的权柄?」 蔡京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苍凉,「老夫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但在这最後几年里,会尽老夫所能,替你挡住些许明枪暗箭!」 话已说到如此露骨的地步,大官人哪里还有不明白的道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撩起袍服下摆,後退一步,对着端坐於椅上的蔡京,神色肃穆,整理衣冠,深深一揖到地:「恩师在上,请受学生一拜!学生定不负恩师今日提点栽培之恩,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这一拜,不仅仅是礼节,更是他正式投入蔡京门下,成为其核心臣党一员的政治宣言! 看着大官人行此大礼,蔡京布满皱纹的脸上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缓缓点了点头。 「好,好。」蔡京的声音温和了些许,随即话锋一转,「明日面圣,觐见官家,你有几分把握?大官人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笑容:「回恩师,不过是一些上不得面的江湖伎俩,学生已备好应对之策,当不至令恩师失望。」 「嗯,」蔡京微微颔首,「既如此,甚好。那麽,明日早朝……那些从各地涌来控诉你的奏状,老夫便不再替你压着了,该放行的,就放行了。」 大官人心领神会,毫不犹豫地躬身应道:「是!学生明白!一切听凭恩师安排!」 蔡京疲惫地挥了挥手,「去吧。今晚好生在驿站待着,养足精神,静待明日早朝。记住,明日无论发生什麽,沉住气,老夫等着看你西门天章的压轴!」 大官人笑道:「必不负恩师期望!」 河北西路。 磁州左近小城。 残月如钩,挂在枯柳梢头,照着这磁州左近一座孤零零的小城。 城里头,早没了往日的炊烟人气,只有饿狗在巷子里刨食的伙窣,间或几声妇人压抑的抽噎,更添几分凄凉。 这便是那张万仙仙师扯旗造反、聚了号称十万仙兵的老巢。 城门楼子里,点着几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 张万仙面皮焦黄坐在大椅上,对面站着个少年小将,十六七岁年纪,一身布甲,风尘仆仆,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刚毅。 这便是相州汤阴的岳飞,如今在河北西路安抚使刘翰刘大人帐下效力,做个冲锋陷阵的「敢战士』。「张头领,」岳飞开口抱拳,「小将岳飞,奉安抚使刘翰刘大人钧令,特来拜会。」 张万仙眼皮擡了擡,没吭声。 「头领心里明镜儿似的,」岳飞目光扫过张万仙身後几个头目,「这场反,起得不易。京东东路、河北西路,连着遭了大早,赤地千里,蝗虫过境,树皮都啃光了。老百姓没活路,才跟着头领出来寻口饭吃。这,是实情,朝廷也认。」 他顿了顿,见张万仙依旧沉默,便接着说下去:「可如今,朝廷的赈灾粮,陆陆续续也到了。各州府县,该安抚的安抚,该归田的归田,除了头领这处,河北山东地面上,大的乱子,基本都平了。」「头领守着这弹丸小城,」岳飞向前微倾,目光如炬,直刺张万仙,「说是拥兵十万,可粮秣几何?甲胄几副?小将斗胆估量,城里能提刀拉弓的,怕不足万人,余下的,都是拖家带口的穷苦农人。虽说你们游走在宋辽边境,来回掠夺,可外无援兵,内无粮草,能撑到几时?一年?两年?还是三年?早晚是个覆灭的下场。」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张万仙心里。他嘴角抽动了一下。 「小将打听过头领的过往,」岳飞语气缓了缓,「本是云游四方的道士,也替人消灾解难看病医体。若非这年景逼得人没了退路,何至於走上这条杀头的道儿?刘翰刘大人,头领想必也听过他的名号,河北地界上谁人不知?百姓都唤他「刘佛子』!最是体恤下情,清廉能干。此番遣小将来,便是给头领和众家兄弟指一条活路!」 岳飞的声音陡然拔高:「只要头领肯放下刀兵,率众归降刘大人!刘大人以他官声性命担保,既往不咎!愿归田的,发还路费田契;愿从军的,编入官军,吃一份正饷!总好过在这死地,等着官军铁蹄踏平,玉石俱焚!」 张万仙猛地擡起头,混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的光芒。他身後的几个头目,也互相交换着眼色,有惶恐,有动摇,更有渴望。 「……刘佛子……当真……能保我等性命?保我这些兄弟……不遭屠戮?他们都是……都是活不下去的庄稼汉!」张万仙的声音乾涩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岳飞抱拳,斩钉截铁:「小将以性命担保!刘大人一言九鼎!归降之後,各安其业,绝无秋後算帐之理!头领若应允,明日一早,便可开城,小将亲自引路,拜见刘大人!」 张万仙盯着岳飞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看了半晌。油灯的火苗在他眼中跳动。 终於,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肩膀垮了下去,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哑声道:「……罢了,罢了……我应了!只求·……莫伤我弟兄性命.……」 岳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郑重道:「头领高义!小将即刻回禀刘大人!明日辰时,开城受降!」岳飞一走,城楼里那股子紧绷的死气似乎散了些。 张万仙召集了几个心腹头目,脸上难得有了点活泛气儿:「弟兄们,有活路了!刘佛子仁义,咱们降了!明日……明日就开城!」几个头目也是面露喜色,七嘴八舌议论着回乡的事。 正说话间,忽听门外守卫报:「仙师!城外来了几位道长,说是东京汴梁国师林仙师座下弟子,特来助拳!」 张万仙一听,简直是喜从天降! 要不是这些自家道门中人偷偷供粮和情报,训练人手,自家也挺不到这大半年。 他忙不迭地起身,亲自迎出城楼:「快请!快请仙长进来我密室!」 不多时,几个身着玄色道袍、步履飘然的道士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面皮白净,三绺长须,眼神却透着几分阴鸷。他稽首道:「无量天尊!张师兄,贫道等奉国师法旨,星夜兼程,特来襄助师兄共举义旗,成就大业!」 张万仙激动得脸都红了,连声道:「多谢国师!多谢师兄!只是……只是方才官军来使…小弟……小弟已与河北安抚使刘翰谈妥,明日……明日便开城归降了。国师厚爱,小弟实在是……」 「归降?」那白面道士眉毛一挑,脸上那点仙风道骨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张师兄,你这话……怕是说晚了吧?」 张万仙一愣:「仙长何意?」 「何意?」那道士猛地踏前一步,动作快如鬼魅,袖中寒光一闪!张万仙只觉心口一凉,低头看去,一柄尺余长的锋利短剑,已尽数没入他胸膛!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那半旧的道袍。 「呃……」张万仙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咯咯作响。 白面道士凑近他耳边嘲讽:「你当造访是儿戏?国师令道门倾力助你,钱粮、符水、造势……哪一样少了你的?如今你翅膀硬了,想拍拍屁股投降官家,过安稳日子?做你的清秋大梦!你这颗脑袋,还有你聚拢的这几万仙兵,都是国师献给官家、稳固圣眷的大』!岂容你说降就降?」 他猛地抽出短剑,张万仙的身体软软地瘫倒在地,眼中最後的光彩迅速熄灭,只余下无尽的惊愕与不甘。 「张万仙已死!奉国师法旨,诛杀叛逆!」白面道士厉声高喝,同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奋力掷向窗外! 「嗤啪!」一道刺眼的红光尖啸着撕裂夜空! 信号刚起,城外四面八方,骤然响起震天动地的喊杀声! 火把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亮起,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官军的旗帜在火光中猎猎招展,无数甲士如同潮水般涌向这座毫无防备的小城! 与此同时,城内各个角落也猛地爆发出喊杀和惨叫! 那些提前混入城中的道士和细作,瞬间撕下伪装,亮出兵刃,开始疯狂地砍杀身边还在懵懂中的起义军!他们一边杀人,一边扯着嗓子大喊: 「张万仙死啦!」「官军杀进来啦!」「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一样瞬间席卷全城! 本就士气低落、疲惫不堪的起义军和裹挟的百姓,被这内外夹击、主将暴亡的巨变彻底击垮。黑暗中,哭喊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房屋倒塌声混作一团,整个小城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火光冲天,映照着无数仓惶奔逃、自相践踏的身影。 岳飞打马刚奔出数里地,猛听得身後杀声哭声隐约被风送来。 他心头猛地一沉,勒住缰绳,那坐骑唏律律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回头望时,只见远方边境那座死气沉沉的小城,此刻已如地狱熔炉! 火光冲天而起,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霄汉! 「这是哪里来的官兵!」岳飞一颗心直往下坠,刘翰大人苦心招抚,竟成泡影! 他对身边几个同样惊骇的「敢战士」弟兄吼道:「快!快马加鞭,回去禀报刘大人!就说……就说城中有变,招抚失败,官军已入城屠戮!请大人速速定夺!」 那几个弟兄也知道事态紧急,不敢耽搁,狠抽一鞭,几匹马如离弦之箭般朝着来路狂奔而去。岳飞自己却猛地一拨马头,那匹黄骠马与他心意相通,长嘶一声,竟掉头朝着那火光冲天的炼狱冲了回去! 他眉头紧蹙要看看,到底是哪路官军,为何没有一丝通报? 马蹄如雷,卷起一路烟尘。 岳飞单人独骑,逆着那滔天的火光和震耳的惨嚎,如一道离弦的箭,直扑城下。 离得近了,那血腥气、焦糊味混着哭喊,几乎令人窒息。城门洞开,里面已是人间地狱。 而在那洞开的城门外,离着厮杀场稍远的一处小土坡上,却赫然停着一队人马! 这队人马约莫百十人,衣甲鲜明,簇拥着几个为首的头领,正对着城内熊熊燃烧的惨状指指点点,竞不时爆发出阵阵大笑! 岳飞策马冲到坡下,勒住缰绳,黄骠马人立而起,岳飞手中沥泉枪一指坡上那队人马,声如炸雷,在喧嚣的战场上竞也清晰可闻: 「坡上那伙官兵!尔等是哪一路的兵马?奉了谁的将令,为何没有通报?在此屠戮已然归降的百姓?刘翰刘安抚使的招抚令箭在此,尔等安敢如此行事!」 坡上那伙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惊得一静。 为首一个头领,穿着身锦缎战袍,正搂着个亲兵递上的酒囊灌酒,朝坡下瞅了瞅,见岳飞孤身一人,还是个面嫩的少年将军,不由得嗤笑一声,满嘴酒气喷薄而出: 「哪里钻出来的官兵,不知死活!扰了本王的兴致!去个人,把这不知死活的料理了,丢火堆里烤熟喂狗!」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铁塔般的黑大汉早已按捺不住,瓮声瓮气地吼道:「晋王休恼!看末将山士奇去摘了这厮的鸟头下酒!」 说罢,一催坐下那匹卷毛黑马,手提一根碗口粗的浑铁棍,如同半截黑塔般轰隆隆冲下坡来!这黑大汉冲到近前,借着火光,岳飞看得分明,此人浑身筋肉虬结,一张黑脸横肉丛生,眼似铜铃,口如血盆,活脱脱庙里的金刚转世! 「兀那不知死活的鸟官!吃你山爷爷一棍!」他催动那匹卷毛黑鬃马,如同半截烧焦的铁塔轰隆隆冲下坡来。 手中那根碗口粗的浑铁棍,在火光映照下乌沉沉冷森森,这是他横行绿林时的依仗,不知砸碎过多少好汉的天灵盖。 此刻,他双臂灌足了力气,筋肉虬结如老树盘根,那铁棍带着一股子沉闷骇人的恶风,一招再朴实不过的力劈华山,朝着岳飞顶门就狠狠砸落! 在他想来,这一棍下去,莫说是个小白脸,便是块巨石,也得砸成八瓣! 岳飞却是不动如山! 他胯下那匹黄骠马,四蹄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稳当。 眼见铁棍临头,岳飞才猛地动了! 他既不是硬架,也不是狼狈躲闪,而是口中轻喝一声:「来得好!」也不见他如何作势,手中那杆沥泉枪如同活物般倏然弹起! 枪尖一点寒星,更是轻飘飘仿佛无物。 山士奇瞥见,心中更是鄙夷:「呸!花架子!绣花针也敢来撩拨爷爷的铁棒?一棍子给你砸成麻花!」说时迟那时快! 沥泉枪後发先至,枪身划出一道羚羊挂角般的玄妙弧线,竟不偏不倚,枪尖正正点在浑铁棍砸落势头最猛、力量将尽未尽的七寸之处!岳飞手腕只是轻轻一抖,一股精纯无比的螺旋劲力顺着枪尖猛地爆发!「铛郎!!!」 一声震耳欲聋、穿金裂石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两座铜钟狠狠撞在一处! 溅起的火星子如同铁匠铺里打铁花,在黑夜里四下飞射! 「呃啊!」山士奇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继而扭曲变形,眼珠子都差点瞪出眶外! 他只觉一股难以想像的巨大力量,如同决堤的狂澜、倒卷的巨浪,从对方那纤细的枪尖上汹涌澎湃地传来! 这力量不仅刚猛无俦,更带着一股子诡异的旋转震颤,顺着他的铁棍直透双臂! 「我的亲娘姥姥!」山士奇心中惊骇欲绝,如同白日见鬼!「这……这他娘的什麽邪门功夫?!怎地……怎地点在我棍上,比那泰山压顶还沉!老子这四十斤的铁棒,在他那枪面前,倒像是根烧火棍了?!他那枪杆子难不成是灌了水银的陨铁?!」 他双臂剧痛欲裂,那根他赖以成名的浑铁棍,竟被这一枪点得向上高高荡起,如同被巨锤砸中的木桩,几乎脱手飞出! 沉重的铁棍带着巨大的惯性,差点把他自己从马背上带倒!他慌忙死命攥住棍尾,才勉强没撒手,两条粗壮的膀子却已是酸麻胀痛,筛糠般抖个不停! 岳飞一招得手,更不留情! 沥泉枪在他手中,仿佛失去了重量,化作一道银色的闪电,又如同毒蛇吐出的信子,灵动刁钻到了极点1 枪影如山,连绵不绝! 每一枪都快如鬼魅,重若千钧! 山士奇哪里见过这等神鬼莫测的枪法?他那身引以为傲的蛮力,在岳飞精妙绝伦的劲力和神乎其技的枪法面前,简直成了笨拙的狗熊! 他手忙脚乱,使出吃奶的力气挥舞铁棍左支右绌,那沉重的铁棍此刻在他手里却显得异常笨重迟滞。「铛!铛!铛!铛!」 金铁交鸣声如同爆豆般密集响起! 每一次碰撞,都震得山士奇气血翻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 他只觉得对方那杆看似轻飘飘的银枪,每一次点、刺、扫、撩,都蕴含着开山裂石般的恐怖力量,震得他双臂骨骼都在呻吟!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透了!这小白脸是打娘胎里就抱着铁砧练的吗?他那胳膊是铁铸的?这枪法……这枪法简直不是人!」 山士奇心中叫苦不迭,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爬满了脊背。不过五六个照面,他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如牛,空门大开! 岳飞看得分明,眼中寒光一闪,沥泉枪带着刺耳的尖啸,枪尖化作一点致命的寒星,直取山士奇毫无防护的心窝! 这一枪,快!准!狠! 杀意凛然!避无可避! 山士奇亡魂皆冒! 想躲?那枪快得如同鬼魅! 想挡?双臂酸麻得如同面条,铁棍沉重得如同大山,哪里还擡得起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点要命的寒星在自己瞳孔中急速放大!一股冰冷的死意瞬间攫住了他!「吾命休矣!」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听坡上传来一声娇叱,那声音如同出谷黄莺,偏又带着一股子冰冷的杀意:「汰!休伤於他!」 话音未落,一道乌光,无声无息,快逾闪电,直射岳飞面门! 岳飞心头警兆陡生,刺向山士奇的长枪硬生生收回,手腕一抖,枪杆如灵蛇般在身前划了个圆弧!「叮!」一声脆响,那枚力道刁钻的没羽箭被枪杆精准磕飞! 岳飞擡眼望去,只见坡上那伙人前,不知何时多了一骑。 马上端坐一员女将,火光映照下,一张瓜子脸儿,粉腻酥融,吹弹得破。 身上披一副猩红猩红的软甲,两条修长结实的腿儿,裹在贴身的皮裤里,蹬着一双玄皮小蛮靴,说不出的勾人魂魄。 山士奇得了这喘息之机,哪里还敢恋战?连滚带爬拨转马头,朝着坡上没命地逃去! 女将见岳飞轻松格开自己的没羽箭,眼中闪过一丝讶色,随即又被冰冷的杀意取代。 她素手一扬,又有几道乌光无声无息地射向岳飞坐骑! 岳飞心知今日事已不可为。 坡上那队人马绝非官兵,城内屠杀已成定局,他看了一眼坡上那伙人,又深深看了一眼那火海中哀嚎的小城,猛地一勒缰绳! 「驾!」 黄骠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黄色闪电,朝着来路疾驰而去! 天还墨黑墨黑的,四更鼓刚敲过不久,汴梁城还浸在春末微凉的睡梦里头。 可这皇城根儿底下,宣德门外东首的「待漏院」里,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这待漏院,便是百官等候上朝的所在。 院中廊庑下,依着品级高低,三三两两站着或坐着当朝的重臣显贵。 紫袍玉带,绯袍银鱼,青绿袍服,都按着各自的圈子聚着低声的交谈。 王葫那辆新漆的榆木双辕马车,裹着层薄薄的晨露,刚在右掖门外的道边停稳。 车帘一掀,探出王学士那张敷粉傅朱的俊脸,他整了整身上翰林学士官袍,正待举步向宫门走去。忽听得一阵闷雷也似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拂晓的寂静。 王葫擡眼望去,只见官道尽头,尘头起处,拥来七八匹高头大马! 那马匹,端的是神骏非凡,肩背如山,毛色如缎,鞍鞘鲜明,嚼环铮亮,透着一股子北地沙场的剽悍杀气,绝非汴梁城里那些富贵人家豢养的软脚畜生可比。 这群龙精虎猛的战马,簇拥着一辆通体乌沉、形制宽大的马车,如同众星捧月般疾驰而来。风头之盛,气势之雄,瞬间便把王酺那辆停在路边、还算精致的官车衬得如同土狗拉的破板车一般寒酸可怜。 王葫心头一凛,暗道:「好大的排场!这是哪路神仙?怎得没见过? 乌沉马车在王糖不远处稳稳停下。 一众护卫马上散开,各自站到属於自己的方位,然後背对着马车,警惕的望着外围。 唰啦!」 车帘猛地一掀!一道身影如同矫健的雌豹,率先从车厢里跃了出来!落地轻巧无声,稳稳立在车辕旁。只一眼,王葫便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小腹,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见这女子:一身油光黑亮的紧身皮甲,不知是何等异兽硝制,竟如同活物般紧紧贴裹在她那副起伏跌宕的身段上! 一件猩红如血的披风随意搭在肩头,晨风一吹,猎猎翻飞,更添几分剽悍英气。 她生得并非江南女子的柔美,却野性美艳妖娆,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深处既有警惕,又沉淀着一丝慵懒勾人的媚意。 而最让王嗣心头狂跳的,是她头上分明梳着一个妇人发髻!宣告着一一这匹野性难驯的胭脂马,早已有了主人,被彻底征服、打上了标记! 她一站定,那双勾魂摄魄的眸子便如冷电般扫过四周,在王嗣身上略一停顿,那目光冰冷如刀,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刺得王葫心头一凛,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随即,她微微侧身,一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刀柄上,挺直了那被皮甲勒得惊心动魄的腰背,以一个绝对护卫的姿态守住马车侧翼。 「嘶……好个尤物!好个带刺的妖娆护卫!」王翻心中暗赞,又是羡慕又是发酸,「不知是哪位贵人,竞有如此艳福,能收用这等万里无一,不!是大宋难寻的极品!」 车帘一动,先探出一只穿着厚底官靴的大脚,随即,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弯腰钻了出来。 此人帅气俊朗,面皮白皙,虽穿着四品文官的绯色罗袍,那骨子里透出的,却更像是个杀伐决断的狠角色。 王葫眉头一蹙,这张脸孔,他竞从未在朝堂或京中勋贵圈子里见过! 会是谁呢?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高大男子刚站稳,车帘又是一掀,竟又探出个女人来! 这女人声音又娇又媚,还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嗔道:「老爷!您瞧您急的,这玉带钩子还没系牢呢!回头在官家面前散了,可如何是好?」 这一声老爷,如同带着钩子的蜜糖,直钻进王鞘耳朵里。他循声望去,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只一眼,便如同被雷火劈中了天灵盖,整个人僵在当场! 但见那女子,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银红纱衫子,内里隐约是件水绿抹胸。 此刻她正弯着腰,半个身子探出车外,那纱衫下摆便滑落下去,露出一段欺霜赛雪、滑腻光洁的小腿。而她弯腰的动作,更是将那腰肢的曲线,纤毫毕现地勾勒出来! 那腰! 王葫只觉得一股邪火「腾」地从小腹直冲顶门,烧得他口乾舌燥,眼珠子都红了三分! 那腰纤细得仿佛两手就能合拢,却又柔韧得如同初春新发的柳条,随着她探身的动作,微微凹进去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 这身段,他做梦都记得,正是江南第一名妓楚云的独门招牌!万中难寻的楚腰! 王葫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阅女无数,可论起这腰肢的风流袅娜,谁也比不上眼前这背影!「楚云!」王蹦心头瞬间炸响这个名字,一股又酸又涩、又妒又恨的毒火猛地窜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烧穿! 只见那楚云,兀自伸出纤纤玉手,探向那高大男子的腰间。她柔黄般的手指灵活地在那玉带钩上拨弄着,她一边系着带钩,一边仰起那张颠倒众生的俏脸,眼波流转,含情脉脉地看着那男子,嘴里还软语温存:「老爷昨夜……可累着了?待会儿见了官家复命,莫要太劳神……」 轰! 王葫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金星乱冒! 他死死盯着楚云那副低眉顺眼、殷勤侍奉的模样,看着她那盈盈一握的楚腰在男人身前弯折出的曲线,再听着她那吴侬软语…… 「西门天章!!」 这人是谁已然呼之欲出。 王葫的牙齿几乎要咬碎了! 「好个西门屠夫,好个杀才!」王葫心中狂怒咆哮,抢了本该属於自己享用的女人,竟还敢堂而皇之地带着这尤物在宫门外招摇!更可恨的是,楚云那腰肢,那媚态,那伺候人的殷勤劲儿,竟是自己从未享用过的!可那西门天章竞然还调情一般,竟将两根手指,径直探向了楚云那微微张开的、娇艳欲滴的樱唇!「唔……」楚云发出一声含糊又娇媚的鼻音,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像得了什麽恩赏似的,立刻顺从地、甚至带着几分急切地,将那檀口张得更开,如同迎接甘露的渴极花瓣。两片丰润如熟透樱桃的唇瓣,瞬间便裹了上去! 王嗣的眼珠子几乎要瞪出血来!他看得分明楚云粉腮微陷,唇瓣微张,晨光里那节粉嫩丁香清晰可见绕着手指,他仿佛能从顺着吹过来的风里问到楚云樱桃小口里吐气如兰的香气!还有她那双勾魂摄魄的媚眼,此刻更是水光潋灩,仰望着西门狗贼,眼波里充满了赤裸裸的邀宠与驯服。 嘶!」 王龋猛地倒抽一口冷气! 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这画面,这声音,这楚云前所未有的、近乎下贱的驯服姿态,像无数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脑髓、刺进了他作为男人最根本的尊严里! 这楚云!这江南第一的尤物! 本该是自己的女人,此刻,竟像个最下等的娼妓,在宫门前,在光天化日之下,用她那万中无一的樱唇楚腰,如此不知廉耻地侍奉着这个半路杀出来的西门屠夫! 第411章 殿上争斗,彼此下套,一套还有一套 王葫胸中那团妒火烧得他心肺欲裂,眼珠子死死钉在楚云那丰润的樱唇上。 大官人指尖还牵连着一缕晶莹剔透黏腻拉长的银丝,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着暧昧的光泽。 楚云那双媚眼此刻更是水光淋漓,眼波迷离地望着大官人,喉间发出小猫似的「嗯……」一声轻哼,腰肢无意识地轻轻扭动,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被撩拨得情动难耐的春意。 王嗣看得喉头发紧,腔子里似有火燎,一双眼珠子恨不得钉进那肉里去,嘴里津液横生,那喉结便似个活物,上上下下只顾乱滚,一口馋涎险险就要顺着嗓子眼溜下去…… 「咕咚………」 偏生就在这节骨眼上,他耳根子底下,猛地炸响一声更响、更急、更下作的吞咽! 那声响不高,却近得如同贴着耳膜,又沉又浊,活脱脱像根捣衣的棒槌,兜头盖脸夯在他天灵盖上!这里竞然还有人? 王葫唬得浑身一激灵,三魂七魄险些出了窍! 惊吓过後心中骂道:竟还有比自己更馋的? 没想到自个儿偷窥女人倒被旁人觑了去! 这滋味,真真好似那饿汉偷西瓜,这人还没下瓜田,到被人发现自家裤裆呼了一片黄泥! 王嗣羞恼交加「噌」地一下猛可里扭过头!只见离他几步之遥,那冷飕飕的宫墙暗影里,不知何时竞戳着条人影,直勾勾地也朝这边望着! 此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穿着七品文官的青色官袍,身形略显单薄。 此刻,他那张原本还算清秀的脸上,却堆满了和王嗣如出一辙的怨毒妒火! 那双眼睛,更是死死盯着楚云那扭动的腰肢和迷醉的媚态,眼珠子都红了,里面燃烧着赤裸裸的情慾与不甘!那吞咽口水的动作,正是他发出的! 王葫心头那股邪火正无处发泄,见此情景,如同找到了一个宣泄口,一股被冒犯、被亵渎的狂怒瞬间冲顶!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如同凶神恶煞,厉声喝问:「你是何人?!在此鬼鬼祟祟作甚?!」那青袍小官被这突如其来的喝问吓得浑身一激灵,这才从楚云那勾魂摄魄的腰身上勉强收回目光。他也是刚下马车看到这一幕,却没发现旁边还有一人,见眼前这位大人身着三品翰林学士的官袍,气度威严,不敢怠慢,慌忙躬身行礼:「下官乃是扬州推官,莫俦。侥幸於政和二年蒙官家天恩,钦点为头名状元!未知尊驾是………」 他报出状元名头时,腰杆下意识地挺直了几分,脸上也掠过得意。 「哦-?」王葫拖长了声调笑道,「原来是莫状元公啊!久仰,在下王糖!!」 王葫? 最近风头正胜的翰林学士御史中丞? 「原来是王学士王大人!」莫俦只觉得两股战战,膝盖发软,恨不能立刻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他慌忙又深深一揖: 「下官……下官唐突!实不知学士在此……下、下官这就告退!这就告退!」 马车那边。 大官人志得意满,任由楚云那柔若无骨的楚腰贴着自己整理官袍。 扈三娘按着腰间双刀,冷眼旁观着状元莫俦和王翻,等到莫状元快步入宫,这才迈开那双裹在紧身皮裤里的长腿,几步走到大官人身侧,香唇轻启:「老爷,要小心远处那位官儿。」 「哦?」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饶有兴致地看向扈三娘那张既英气又娇媚的脸,如今成了妇人,更添几分滋润的妩媚,「怎麽说?三娘看出什麽门道了?」 扈三娘那双上挑的媚眼依旧警惕地盯着宫门方向,声音压得更低:「他看您的眼神有些不对,恍若杀父仇人一般!」 她顿了顿,「奴家行走绿林常听道:面皮白如纸,心肠黑似炭。但凡这等油头粉面、俊俏风流的,肚肠里九曲十八弯,十个里有九个搬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哈哈哈!」大官人闻言非但不恼,反而放声大笑,震得楚云偎在他怀里娇躯轻颤。他伸手捏了捏扈三娘紧绷中透着弹性的脸颊,调笑道:「三娘这话可把老爷我也骂进去了!老爷我长得难道不俊朗?按你这说法,老爷我也是个小白脸了?」 扈三娘一听,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旁边的楚云听了,忍不住吃吃地娇笑起来,那笑声如同银铃摇动,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甜腻,她仰起那俏脸,眼波流转,瞟了一眼大官人吃吃笑道:「那可不同!老爷您每日练的那枪棒功夫何等雄壮,岂是那些小白脸可比?那杆玄乌枪雄壮得赛过殿前司的金瓜锤,又那般持久耐战,熬得住数人通宵达旦的厮杀!这等真本事那是对面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白脸能望上一望的?」 大官人被她逗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手指在楚云滑腻的脸蛋上重重刮了一下:「好你个楚大家!往日里吟诗作对、琵琶清唱的斯文劲儿哪儿去了?」 楚云媚眼如丝,娇嗔道:「老爷您喜欢奴家斯文奴家就斯文,你喜欢奴家怎麽喊,奴家就怎麽喊!还不是被老爷您给调理出来的?」扈三娘一边羞红了脸,暗地里掐了一把楚云。 大官人心情大畅,左右开弓,在楚云和扈三娘滑腻的脸蛋上各不轻不重地摸了一把。 大官人这才整了整衣冠,对二女道:「在此候着老爷面圣回来。」说罢,迈开大步,气宇轩昂地朝着宫门走去。 刚踏入宫门内长长的甬道,果然见前面那个身着三品翰林学士绯袍的小白脸,正背着手,似在欣赏宫墙上的石刻,脚步放得极慢,分明是在等他。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瞬间堆起一团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紧走几步上前,拱手作揖声音洪亮又不失恭敬:「前面可是王葫王中丞、王学士当面?本官,这厢有礼了!」 王葫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方才宫门外那副妒火中烧、扭曲狰狞的面孔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温润如玉、笑意盈盈的俊脸,眼神清澈,嘴角含笑,端的是一派谦谦君子、温文尔雅的翰林风范。 他也拱手还礼,声音清朗悦耳,带着热情与惊喜:「哎呀呀!原来是西门天章直阁学士!久仰久仰!方才在宫门外便觉眼熟,只是未敢唐突相认。今日得见,果然器宇轩昂,名不虚传!」 大官人笑道:「中丞大人说笑了!本官今日得见中丞大人这般清贵雅望、天子近臣的风采,真如拨云见日,三生有幸啊!本官在地方,就常听人说起王学士文章锦绣,深得圣心,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更胜闻名!」 王葫脸上的笑容越发和煦,上前一步,竟亲热地虚扶了大官人一把:「西门天章过谦了!你在屡立奇功,官家常在御前提起,赞你是个能员干吏!此番回京,定是前程似锦,你我日後同殿为臣,还望多多亲近才是!」 大官人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全赖官家洪福,中丞大人及诸位相公提携!本官微末之功,何足挂齿?日後还望大人不吝赐教,多多提点才是!」 两人就在这肃穆的宫禁甬道内,你一言,我一语,互相吹捧,谦逊有礼。 王龋笑得温文尔雅。 大官人笑得豪爽真挚。 彼此并肩而行,谈笑风生,一个翰林清贵,天子近臣;一个一路能吏,朝中新贵,两人一副多年挚友把臂同行的和谐画面。 两人来到待漏院,这才互相礼貌的行礼告辞。 王葫上朝,大官人则等待着朝议官家的召唤。 不久後的朝会,冗长国事议罢,龙椅上的官家道君皇帝赵佶,问道:「咦?西门天章可曾回来复命了?」 侍立御阶下梁师成,闻声立刻活泛起来,尖细着嗓子,躬身谄笑道:「回禀大家,西门天章已在殿外廊下,恭候陛下宣召多时了。」 「哦?快宣!」官家兴致更浓,抚掌笑道,「朕倒要好好瞧瞧,为我大宋立下这等功劳的西门爱卿,究竞是何等风流人物!」 不多时,殿门外昂首阔步走进一人。 他行至丹墀之下,整理簇新的官袍和头冠,站定双手作揖,弯腰鞠躬,一拜再拜,声若洪钟:「臣一一通议大夫、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西门庆,叩见吾皇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上的官家却听得龙心大悦,哈哈大笑道:「好!好!西门爱卿快快平身!擡起头来,让朕仔细瞧瞧!」 大官人依言起身,微微擡头,目光恭顺地垂视着御阶。 官家赵佶眼睛在大官人脸上身上仔细逡巡了几圈,越看越是「惊喜」,抚掌赞叹道:「妙!妙啊!果然生得是龙睛凤目,虎背熊腰!好一副威风凛凛、福泽深厚的相貌!不愧是我大宋的干城之器、社稷股肱!」此言一出,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恭敬:「这官家……夸得如此露骨?眼神还这般……可千万别也是个好男风的兔儿爷!」 他连忙又躬身:「臣……臣粗鄙之躯,蒙陛下天恩,得效犬马,已是万死难报!陛下如此谬赞,折煞微臣了!微臣唯有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 官家满意地点点头,正欲再夸几句,目光扫向阶下众臣,朗声道:「众卿且看!西门爱卿一表人才,一看便是……」 他话未说完,一个沉稳中带着几分刚硬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打断了他的兴致。 「启奏陛下!」只见郑居中手持玉笏,出班奏道,「进奏院今日收到数封由京东路快马递入的奏状,皆是弹劾控诉新任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西门天章的!」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方才还面带谄笑、准备附和官家夸赞大官人的官员们,表情都僵住了。 尤其是站在前列的王脯,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惊疑不定:「弹劾这西门狗贼的奏状?竟能绕过蔡元长那老狐狸的耳目,直接递到进奏院?这郑居中……莫非是得了谁的授意?蔡元长没压住?又或是…蔡元长没打算真正接纳这西门屠夫入门墙?」 他心思电转,目光飞快地与几个清流交换了一下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讶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官家被打断,面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皱着眉问道:「哦?怎麽又是弹劾西门爱卿的?说些什麽?」 郑居中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奏状所控,皆关乎西门天章在清河县任上所行不法!诸如强占民田、勾结豪强、私设刑狱、逼死人命、收受巨额贿赂、纵容家奴横行乡里!桩桩件件!」 这些罪名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抽在官家脸上,他皱眉望向大官人! 大官人却脸色不变,恍若不是说自己一般。 然而,这还没完! 「陛下!」又一个清朗而带着金石之音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位面容清瘥、目光如炬的官员一一监察御史李纲,手持奏章,昂然出列,声音洪亮: 「臣李纲,有本启奏!臣访得京东东路刑所掌刑夏延龄:阔茸之材,贪鄙之行,久於物议,有玷班行!昔者典牧皇畿,大肆科扰,被属官阴发其私;今省理京东东路刑狱,复着狼贪,为同僚之籍制!纵子承恩,冒籍武举,倩人代考,而士风扫地矣!信家人夏寿,监索班钱,被军腾詈,而政事不可知乎?接物则奴颜婢膝,时人有丫头之称!问事则依违两可,群下有木偶之诮!」 李纲的奏劾如同疾风骤雨,深得御史精髓,将夏延龄夏提刑批得体无完肤,看似只说了一小段,却重罪八条: 一是说夏延龄才能平庸,行为贪婪卑鄙,禀性无能,品行腐败,长期败坏官场风气。 二是说他长期被公众非议,玷污官员行列,严重损害了朝廷官员的声誉。 三是说过去管理京城时大肆骚扰百姓,被下属暗中揭发私事。 四是说现在管理京东东路刑狱时贪婪如狼。 五是说纵容儿子夏承恩冒籍参加武举考试,请人代考,败坏士人风气。 六是说信任家人夏寿监守自盗、索要钱财,贪到军人头上,被军人怒骂,政事混乱不堪指夏延龄纵容家仆贪污索贿,引发军人公愤,暴露了其管理下的政务混乱。 七是说待人接物奴颜婢膝,被时人讥讽为「丫头」。 八是说处理事务模棱两可优柔寡断,被下属讥讽为「木偶」。 这八桩,要说有严格证据吗? 没有!但这一连串环环相扣,就算没证据,也落不下一个好印象! 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矛头直指大官人: 「而西门天章,身为其副理刑,非但不加约束钳制,反与之同流合污,贪赃枉法!近日更有一桩骇人听闻之滔天血案!有恶仆苗青,谋财害主,杀主霸占主母,鲸吞主家万贯家财!如此恶行,天理难容!然夏延龄与西门天章二人,竞收受苗青贿赂白银数千两!为其上下打点,曲为掩饰,颠倒黑白,最终将此杀人夺产之凶徒苗青,公然开释,纵其逍遥法外!赃迹昭彰,铁证如山!」 李纲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如刀,句句似剑: 「此二臣者,皆贪鄙不职,久乖清议,一刻不可居任者也!伏望圣明,亟赐罢斥,以正法纪!则天下幸甚,生民幸甚!臣谨按律例,据实弹劾,望陛下明察!」 李纲奏罢,双手将弹章高举过顶。 偌大的紫宸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方才官家夸赞西门天章的热闹仿佛还在耳边,此刻却被这冰雹般砸下来的弹劾奏章冻得针落可闻。无数道目光,或惊愕、或鄙夷、或幸灾乐祸、或深藏算计,齐刷刷地聚焦在丹墀下那个刚刚还被夸「龙睛凤目、虎背熊腰」的西门天章身上。 又纷纷用眼角余光飞快地扫向御阶上坐着的蔡京,只见这位权倾朝野的太师,此刻竞如同老僧入定,闭目养神,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葫的嘴角,则在无人察觉处,勾起了一丝极其细微、冰冷而快意的弧度。 好戏,才刚刚开场! 西门天章,既然蔡元长不护着你,今日看你如何死!死了後,我再把那楚云夺过来恣意玩弄,再和那马上入京崔氏躺在一块叠在一起! 心思之下下,王翻得意一笑,嘴角一提: 「启奏陛下!」 王葫手持玉笏,从容出班。 他步履沉稳,神情肃然,脸上那份温文尔雅的谦和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为国除奸的凛然正气。他先是对着御座深深一揖,随即目光如电,直刺阶下的大官人,开口道: 「陛下!李御史所奏,字字血泪,句句惊心!然西门天章之恶,犹不止於此!臣王脯,蒙陛下钦点御史中丞,既身为风宪之臣,掌纠劾百官之责,亦有本奏!」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声震大殿: 「西门庆,本系清河县市井棍徒!」这第一句,便如同平地惊雷,炸得满殿皆惊! 市井棍徒!这四个字,放在这金銮殿上,简直是对西门天章的莫大羞辱! 王嗣语速加快,言辞如刀:「他夤缘升职,滥冒武功!靠着钻营巴结、行贿送礼,才得以步步高升!此人菽麦不知,粗鄙不堪,何曾懂得半点军国大事、刑名律法?」 「然此獠一朝得势,便忘乎所以!市井流言蜚语,帷薄不清,秽声远播,常常市楼酒肆,笙歌彻夜!官箴何在?朝廷体面何存?如此恣其欢淫,行检不修!实乃士林之耻,百官之羞!」 「其贪婪本性,更在商事之上显露无遗!欺行霸市,无所不用其极!为垄断生药、绸缎诸行,这些年竞公然指使其结义兄弟一一那清河县有名的泼皮破落户应伯爵、花子虚、白赉光等辈!纠集一众地痞无赖,打砸抢烧!强占铺面,毁人货物,殴伤良民!致使清河县商贾闭户,民不聊生,怨声载道!此皆有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亲笔供状为凭!」 王嗣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高高举起,仿佛握着确凿的铁证,目光灼灼地盯着面无表情的大官人冷冷一笑,接着说道: 「陛下!最令人发指者,莫过於其丧心病狂,打压良善!清河县近日新开一生药铺,店主李氏,乃是一位积德行善的奇女子!她悬壶济世,仁心妙手,家有祖传秘方,举凡救人草药,贵入贱出,救治清河县瘟疫病患无数,活人无算!深得清河百姓爱戴!」 「然此等万家生佛般的人物,竟也遭了西门天章的毒手!只因其生药铺生意红火,碍了西门家生药铺的财路!此獠竞再次指使白赉光等泼皮,纠集数十恶徒,光天化日之下,将李氏药铺砸得稀烂!珍贵药材践踏於地,救人器具毁损无数!更诬陷李氏售卖假药,勾结官府,意欲将其下狱问罪!幸而被路过开封公事衙役人赃并获!」 王葫猛地提高了声调,厉声质问,声音在殿宇中回荡: 「陛下!此等行径,是何等的丧尽天良!何等的灭绝人性!为一己私利,竟对一县活命恩人、万家生佛下此毒手!其心可诛!其行当剐!臣恳请陛下,明察秋毫,立罢此等祸国殃民、寡廉鲜耻之奸佞酷吏!将其交有司严加勘问,以正国法,以平民愤!」 王葫奏罢,双手高举弹章,深深拜伏於地。 官家赵佶眉头猛地一蹙,盯着大官人,沉声喝道: 「你还有何话说?」 「臣有话说!」大官人向官家拱手鞠躬行礼後,立于丹墀之下对着满面肃然的李纲微微一笑,拱了拱手「李御史为国为民,风骨铮铮,本官素来敬佩!然则,御史方才所奏苗青一案,其中关节,颇有谬误之处。本官身为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专察淮南盐案,职责所在,岂敢懈怠?此案,本官早有疑窦!」李纲眉头紧锁,目光如炬地盯着大官人。 大官人挺直腰板,朗声分辩,条理清晰: 「李御史容禀,有几点本官必须澄清,否则污名难洗,愧对陛下天恩!第一!本官从未收受苗青一分一毫贿赂!」 「第二!本官身为提刑官,掌一方刑名,早察觉此案绝非表面那般简单!两名水夫焉有胆量又有何能耐独自谋害船客?其後必有隐情!必有同谋!那苗青嫌疑巨大!」 大官人声音陡然提高:「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冤魂不瞑?岂能容忍真凶逍遥法外?!故而,本官明里佯作盖章画押,将此案草草了结,不过是麻痹其心,实则暗布罗网!待其以为万事大吉,潜逃之际,本官亲率心腹,微服潜行,远赴扬州!历经艰险,暗中查访,终於……」 大官人猛地一挥手:「终於让本官查得铁证如山!那苗青并非独狼!其夥同扬州盐张胜等七名泼皮,更与其家主小妾刁氏早有奸情,里应外合,方做下这桩泼天血案!霸占主母、鲸吞万贯家财,谋夺家产!」「本官当机立断,在扬州将其一网成擒!人赃并获!苗青、张胜等七名主犯及那通奸害主的小妾刁氏,俱已供认不讳!备受屈辱的主母李氏,本官已将其解救,苗家被夺之财,业已全数发还!所有案犯,连同卷宗、赃证、口供,本官已命得力干将,星夜兼程,於昨日深夜押解至开封府提刑衙门!并於今日卯时初刻,将覆核详文及一应证据,亲送刑部衙门存档待勘!」 大官人目光灼灼地看向御座上的官家,鞠躬道:「陛下!李御史弹章中所言,乃是臣为麻痹真凶、引蛇出洞而故意放出的旧日烟幕!新案卷今日清晨方至刑部,李大人不知内情,有所误解,实属正常!陛下若不信,可即刻遣人至刑部调取今日卯时臣呈递之《苗青谋主案覆核详文》及附卷!更可当殿提审那苗青、刁氏等一千人犯!是非曲直,一问便知!」 金銮殿上顿时一片譁然! 方才还义愤填膺的官员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李纲脸色微变,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死死盯着大官人,厉声问道:「西门天章!你既已查明真相,为何那苗青家中小厮安童,向本官一并状告你收受贿赂、包庇凶徒?!这又作何解释?」 大官人笑道:「李大人问得好!这正是本官不得已而为之的下策!本官深知此案背後水极深,牵涉甚广!本官才故意让那知情人安童,带着线索,去寻李大人告状!本官料定,以大人之清名风骨,必会一查到底!那些潜藏在水底的魑魅魍魉,才不敢再轻举妄动,更无法从中作梗!本官此举,虽有利用大人清名之嫌,实乃为求将此案办成铁案,还死者一个真正的公道!万望李大人海涵!」 接着从怀中不紧不慢地掏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他脸上带着从容,将文书双手递向面色沉凝的李纲: 「李大人倘若不信本官方才所言,请看此物!这便是当初那安童,亲笔所写的状纸原件!下面有本官的批语大印和苗家小厮安童的手印!也可亲自向他问之,便知本官所言不虚!」 站在文官队列靠後的太子詹事耿南仲与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眼神中充满了惊愕与凝重。 耿南仲低不可闻地对李守中道:「……好个阴险狡诈、翻云覆雨的西门天章!竟能布下此等连环局,将李伯纪都算计在内!」他话未说完,目光扫向身後几个心照不宣的清流同僚。 李守中捋着胡须,眼神锐利,同样压低声音回应:「………还好,我等也非全无准备。王中丞那边,还有一剂猛药!否则,今日还真让这厮逃脱了!」 这边李纲接过见那状纸字迹歪斜,下方赫然按着安童鲜红的指印!在状纸的空白处,有几行批语:「此状收悉。然案情复杂,恐非表象。着安童持此状入京,径投监察御史李纲大人处鸣冤。」後面还盖着京东东路提刑公事大印! 李纲的目光在那批语和指印上来回扫视,手指微微颤抖。 这哪里是包庇?这分明是为了破案,不惜自污名声,甚至冒着被自己这个刚直御史弹劾丢官的风险!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李纲心头。 他深吸一口气,竟对着这个他刚才还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奸佞」,深深地、郑重地作了一揖!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敬意和一丝惭愧: 「西门天章!李某惭愧!竞错怪了大人一片忍辱负重的苦心!大人为伸张冤屈,为求国法昭彰,甘冒奇险,行此非常之计!此等赤胆忠心,智勇兼备!!李某……岂敢言怪?!」 他直起身,转向御座,朗声道:「陛下!提刑司有西门天章这等智勇双全、忍辱负重之能员,实乃我大宋刑狱之幸!社稷之福!然,国法森严,程序不可废。稍後仍需提审苗青一干人犯,详查刑部卷宗,以成铁案!」 大官人连忙还礼,笑道:「李大人言重了!本官所为,亦是职责所在。大人秉公执法,何错之有?提审人犯,核查卷宗,理所应当!本官全力配合!」 龙椅上的道君皇帝赵佶,此刻脸色早已由阴转晴,甚至带上了一丝欣赏的笑意。 他抚掌笑道:「好!好!两位爱卿,皆是为国尽忠,赤心可监!一个明察秋毫,一个智勇深沉!何罪之有?此冤案能破,全赖尔等同心!」 就在殿上众人被大官人这番神反转弄得心思各异,官家赵佶也因大官人破获大案而怒气稍霁之际一一直冷眼旁观的王葫,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再次扬起。 他整了整衣冠,手持玉笏,再次从容出列,对着御座朗声道: 「陛下!纵使苗青一案西门天章有不得已之苦衷,暂且不论。然则,臣方才所劾其迫害「活菩萨』李氏等诸般罪状!桩桩件件,皆有清河县苦主状纸、证人供词、乃至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画押之证词在此!」 「西门天章,这些罪状,铁证如山!你又当如何辩解?难道这些,也都是你为破什麽大案而略施的小计吗?!陛下!臣恳请陛下,勿被其狡辩一时蒙蔽!西门庆此獠,劣迹斑斑,恶贯满盈!今日若不严惩,何以正朝纲?何以平民愤?何以慰那被砸了活命药铺、断了生机的清河万千黎庶之心?」 王葫再次深深拜伏,声音悲愤激昂:「臣泣血再请!立罢西门庆!交三司会审!明正典刑!」刚刚略有缓和的朝堂气氛,瞬间再次降至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看向西门天章! 一众清流冷笑,捋须的捋须,点头的点头,这等自己亲手布局下的饵,钓的鱼,这煮熟的鸭子还能飞了不成? 大官人却对着官家再次躬身,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陛下!方才王中丞所奏,言及臣指使泼皮,打砸那清河县药铺,迫害李氏……简直……简直是荒谬绝伦!滑天下之大稽!」 「荒谬?」王葫怒极反笑,声音尖利,「西门庆!铁证如山!你还敢狡辩?那清河县苦主血泪斑斑的状纸,那泼皮头子画了押的供词俱在!你……你还敢在金銮殿上,当着陛下的面,红口白牙地狡辩?!真真是无耻之尤!」 王葫话音未落,整个朝堂瞬间炸开了锅! 只见那班素以「清流」「骨鲠」自居的言官御史们,一个个如同见了血的苍蝇,嗡地一声便围了上来,争先恐後地跳将出来,指着西门天章,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陛下!西门天章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皇恩,反行此等卑劣下作之事!指使无赖,欺凌弱小,祸害良善!此等行径,与那市井泼皮何异?简直是我朝开国以来闻所未闻之奇耻大辱!臣请陛下,立罢其职,交三法司严审!」 「何止於此!陛下明监!!西门天章急有可能为谋夺其祖传秘方,使出如此毒计!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此风若长,纲纪何存?天理何在?」 「西门天章!铁证如山,这等动摇国本之举,你还敢巧言令色,百般抵赖!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今日定要撕破你这伪君子的面皮!」 一时间,金銮殿上唾沫横飞,笏板乱指。 清流言官们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者有之,痛斥怒骂者有之,捶胸顿足者有之。 将大官人的罪状层层加码,从祸害良善上升到败坏纲纪,从欺凌弱小引申到动摇国本,恨不得将他大官人万箭穿心,钉死在奸佞小人的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官家沉声道:「西门天章,何来荒谬?」 「陛下容臣向众位大人解释为何荒谬!」大官人不慌不忙,环视一周震惊的百官,最後目光落在王葫脸上,笑道: 「王大人啊王大人!您说下官砸了李氏的药铺,荒谬之处就在於一一您口中那位悬壶济世、万家生佛的李氏,不是旁人!正是下官家中内院,伺候下官枕席、端茶递水的死契婢女一一李瓶儿!」轰!!! 大官人这句话,如同在紫宸殿内引爆了一颗惊雷!炸得满朝文武魂飞魄散! 「什麽?!!」「李瓶儿?!」「死契婢女?!」「在……在他家伺候枕席?!」 无数声难以置信的惊呼同时响起!整个金銮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嗡嗡作响的蜂巢! 王嗣脸上的冷笑彻底僵住,如同戴上了一张拙劣的面具!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微张,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身後的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太子宾客吴敏等一众清流骨干,更是如同集体被施了定身法! 耿南仲手里的玉笏「眶当」一声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李守中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胡子都快被自己揪下来! 吴敏更是身体一晃,差点站立不稳! 一概人等下巴真的要掉下来了! 他们想到了这西门屠夫会百般抵赖! 想到了他会质疑白赉光供词的真伪! 想到了他会反咬一口说李氏药铺售卖假药! 甚至想到了他会搬出蔡元长来压人! 但他们千算万算,做梦也想不到! 李氏竟然是这西门屠夫自己後院里,签了死契、生死由他、连人带铺子都归他所有的贴身婢女!这……这简直是…… 岂止是荒诞! 简直是离奇! 更是匪夷所思! 按他所说,岂不是众人精心构建的陷阱,瞬间崩塌成了这西门屠夫自家後院的家务事! 大官人看着满殿惊掉下巴的官员,尤其是王蘸那副如同吃了苍蝇的表情,微微一笑: 「陛下!各位大人!这李瓶儿,原为花子虚之妻,後花家吃官司败落,李瓶儿欠下臣巨额银两无力偿还,自愿与臣为婢!白纸黑字,死契文书,如今就在我清河县家中妥善保管!其生杀予夺,皆在臣手!其名下所有财物,包括那间小小的药铺,自然也是臣的产业!」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极度委屈和荒谬的表情,对着官家说道:「陛下!您说说!王大人控诉臣砸李氏的生药铺!可这是臣自家的铺子?李氏是臣自家的婢女?这……这从何说起啊?这不是荒谬绝伦又是什麽?难道是臣闲得发慌,砸自家药铺和自家过不去?」 「陛下!臣冤枉啊!这分明是有人嫉恨臣得蒙圣恩,刻意构陷!捏造此等匪夷所思之罪名!求陛下为臣做主啊!」 「你……你……强词夺理!一派胡言!」王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大官人,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憋了半天,才嘶声喊道:「那药铺被砸,伤者无数,清河县民怨沸腾!难道也是假的?」「哦?药铺被砸?」大官人一脸恍然,「唉!确有此事!确有此事啊!不过……」 「那是那药铺掌柜,年轻气盛和在下结义兄弟起了争执,些许误会,此事下官也是事後才知,与王大人所言迫害良善,欺行霸市,实乃风马牛不相及啊!」 大官人看了一眼王蹦继续委屈说道:「陛下!臣蒙此不白之冤,肝肠寸断!此必是嫉臣得沐天恩者,心怀叵测,刻意构陷!所捏造之罪名,荒诞不经,闻所未闻!陛下若存疑虑,臣即刻手书一封,命快马星夜驰返清河,将李瓶儿并其死契文书一并解送京师!伏乞陛下圣明烛照,为臣昭雪!」 「你……你……」王酺气得须发戟张,浑身簌簌而抖,手指颤巍巍指向大官人:「我...我不信!一派虚言妄语!」 御座之上,官家龙颜含愠,厉声喝止:「够了!尔等还要争执到几时?!朕心明镜!自朕赐西门天章文身以来,尔等便如鲠在喉,处处刁难!眼睛就都红了!心里就都不舒服了!变着法儿地要把他拉下马!如今竞至於还其自毁家业?当朕是三岁孩童吗?简直是荒谬绝伦!你们听了不发笑,朕听了都要大笑!」皇帝这毫不留情的嗬斥,如同冰水浇头,让王蹦等人浑身发冷。 太子詹事耿南仲见势不妙,官家明显已偏向西门屠夫,再纠缠药铺之事只会引火烧身。 他立刻出列,躬身急声道:「陛下息怒!龙体要紧!王中丞……王中丞或许也是忧心国事,一时不察!」 他话锋微转,目光似不经意扫过西门庆,「纵使自毁铺面一事尚存疑窦,那西门大官人与其结义兄弟,在清河县所为诸多不法情事,如强占田产、欺压良善、横行乡里等,桩桩件件,皆有苦主画押供状为凭,岂能尽诬?清河县中,民怨沸腾,此乃实情,非臣等妄言。」 王嗣闻言一愣,肚里雪亮,心中勃然大怒:这姓耿的老东西!面上像是替俺开脱,实则把这屎盆子整个儿扣在自己头上了! 明明是他们来找自己下的局,如今却把自己摘得乾乾净净? 这群清流,平日里满口道德文章,关键时刻比市井泼皮还不要脸!杀人不用刀,端的阴毒!可事到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得咬定牙关,硬着头皮附和道: 「陛下!耿詹事所言甚是!臣……臣或有失察之处!然则!西门天章在清河县所作之恶,绝不止於此!其与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应伯爵等一众泼皮无赖,横行乡里,欺行霸市,强占民田,包揽词讼,乃至草菅人命!桩桩件件,皆有苦主血泪控诉,更有其结义兄弟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亲笔画押的供词在此为证!」 他再次举起那叠厚如砖头的文书,仿佛抓住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陛下!此等累累恶行,铁证如山!难道这些,也都是误会?也都是构陷吗?!臣恳请陛下,明监万里!勿使此等祸国殃民之巨蠹,再逍遥法外!」 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最後一句。 官家哼了一声,望向大官人脸色已然好了许多: 「这些你有什麽要说的?」 大官人露出委屈的表情:「臣对王中丞所呈这些出自花子虚、白赉光等人之口的供词,心中实在不服!」 「陛下!花子虚、白赉光等人,确曾是臣在市井微末之时,结拜的异姓兄弟!虽非血亲,也曾有过同甘共苦的情分!臣……臣实在不愿相信,他们竟会受人蛊惑,做出这等捏造假口供、诬陷於我的卑劣行径!臣心中,实有百般不解,千般痛心!」 他这番话,脸上表情情真意切,官家点了点头:「那依你之见?」 大官人躬身道:「臣恳求陛下!将花子虚、白赉光臣的一乾结义兄弟,即刻押上殿来!臣要在这金銮殿上,当着陛下、当着满朝诸公的面,与他们一一当面对质,要亲口问问他们,为何要污蔑臣!」官家点头:「准了!」 第412章 朝堂翻盘,大官人入贾府。 【明日有月票番!!!】 金殿之上,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肃杀。 官家端坐龙椅,眉间紧锁:「那些人证,今在何处?」 班列中,权知开封府王革慌忙抢步出班,恭声道:「启禀陛下!王中丞钧令下达府衙後,臣不敢怠慢,立时便命军巡院勾押官前往王中丞行辕听候差遣!」这话甩得乾净,仿佛他王革只是过路神仙,半点泥星儿不沾身。 王葫在一旁听肚里大骂:「这群滑胥老吏,惯会撇清!和那群清流一样,都是背後捅刀子的玩意!」他脸上却堆起成竹在胸的笃定,抢上前一步:「陛下容禀!臣已命所由公差星夜赶赴清河县拿人,昨日业已解到西门天章一乾结义兄弟,现下俱都羁押在开封府大牢之内,一个不少!皆是此案关键人证!」「哼!」官家鼻孔里哼出一道冷气,「既如此,还不速速提来!」 不多时,殿前武士押着几个形容狼狈的汉子鱼贯而入。 白赉光、吴典恩、孙天化几个,此刻见了自家大哥西门大官人立在丹墀之下,一个个臊眉耷眼,恨不得把头塞进裤裆里,哪敢擡头? 王葫见此,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仿佛狸猫看着爪下挣扎的鼠雀。 他指着几人,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喝道:「尔等泼才!陛下天威在此,还不速速将你等大哥如何指使尔等,在清河县行检不法、欺行霸市、强占妇女、盘剥小民、勾结胥吏、包揽词讼的腌膦勾当,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仔细尔等的狗头!」 说罢,拿眼狠狠剜了几人一下,那目光如刀,带着无声的威胁。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被他一瞪,如同提线木偶,哪里还敢犹豫? 吴典恩孙天化几人哭丧着脸道:「陛下明监啊!都是大哥……不,都是西门庆指使的! 几人说得活灵活现,唾沫星子横飞,将大官人描绘成巧取豪夺,鱼肉乡里,横行霸道,甚至通匪卖国的巨恶。 王葫听罢,志得意满,如同已将猎物牢牢锁入囊中。 他转向大官人,声音拔高:「西门天章!尔等兄弟手足,皆已招供!人证在此,铁证如山!你勾结匪类、欺行霸市、盘剥商民包揽讼状,桩桩件件,岂容抵赖?还不速速俯首,向陛下请罪!」大官人面上波澜不惊,刚欲开口。 「冤枉啊一!青天大老爷!陛下!冤枉一一!」平地一声炸雷!!竟是那白赉光,猛地扑倒在地,额头磕得金砖砰砰响,扯着嗓子嚎哭起来! 这一嗓子,不只王葫听得眉头一皱,连大官人也微微惊讶挑了挑眉。 「哦?」官家目光如电,射向白赉光,「有何冤屈?讲!」 白赉光涕泪横流,指着王葫控诉道:「陛下圣明!御史那起子黑心烂肺的!把俺们几个家里婆娘娃儿一股脑儿都抓了去关着!硬逼着小的们按他们编的瞎话,诬陷俺家大哥种种罪行!小的们不肯,他们就上大刑!实在是冤枉!」 官家「嗯?」了一声,目光如冰锥般转向王葫。 王葫冷笑:「哦?若真如你所言,被拿住家小胁迫,你此刻怎敢翻供?莫非……你竟不顾你那婆娘死活?此等无情无义之举,倒与你方才所言忠义自相矛盾!」 白赉光赤红着眼睛吼道:「王大人!你休要血口喷人!!俺白赉光烂命一条,就一个婆娘相依为命!俺们两口子,这些年要不是大哥时常周济米粮银钱,骨头渣子都让野狗啃了!俺就是干了这等没天良、诬陷大哥的勾当,日夜都睡不好!俺婆娘她懂俺!要死一起死,今日绝不做那忘恩负义的畜生!」 王嗣微微一笑,从容深施一礼:「陛下!!您听听!您看看!西门天章所结交的,尽是这等首鼠两端、翻云覆雨、狼突豕窜、寡廉鲜耻的市井无赖!前一刻还言之凿凿指证主使,後一刻便哭天抢地喊冤翻供,口口声声被胁,却又置发妻安危於不顾!」 「如此反覆无常、毫无信义的小人,其言岂能采信?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西门天章与这等蝇营狗苟、下流不堪之徒结为异姓兄弟,称兄道弟,推心置腹,其本人心性之卑劣污浊、行事之无法无天,陛下圣心烛照,自有明断!此等人物,身居朝堂,实乃国之大患!」 官家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看向大官人:「西门天章,此事……你有何话说?」 大官人却不见慌乱,反而气定神闲地一笑,拱手道:「陛下明监。臣本还有些旁的证据要呈上御览。不过眼下……」 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阶下跪着的那群人,故作惊讶道:「咦?臣倒有一事不明。这几位结义兄弟之中,怎地还有一位头戴黑布罩子的?自打进来便一言不发,如同泥塑木雕。不如问问臣的这位结义兄弟!」王嗣闻言,脸上讥讽之色更浓,厉声喝道:「西门天章!休要故弄玄虚!今日带上殿的,俱是与你过从甚密、沉瀣一气、作奸犯科的刁顽之徒!这戴头套的,不过是其中一顽劣泼皮,或是新近入伙,或是生性怯懦!你休想藉此混淆视听,心存侥幸!」 官家也早注意到那蒙头之人,此刻更觉蹊跷,沉声问道:「此人为何头戴罩子?金殿之上,成何体统!摘了!」 侍立一旁的皇城司亲事官连忙躬身回禀: 「启奏陛下!臣等奉旨前往开封府大牢提人时,御史与府衙的人便说,此人也是西门天章大人的结义兄弟,新近捉拿回来,尚未来得及审问!之所以布罩遮面,他们称回来後依例揭下他头套查验时,此人竟失声高呼,自称……自称是皇子殿下!御史的人闻言,立时嗬斥,说他胡言乱语、冒犯天威,当场便是一顿拳脚棍棒,打得他口鼻喷血,复又用这黑布罩子将他头脸严严实实套了回去,塞了他口舌,再不许他胡言乱语。」 此言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王葫却是怒极反笑,仿佛听到了天下最荒谬绝伦的笑话。 他抢步上前,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自信,义愤填膺地奏道:「陛下!您听听!您听听!西门天章结交的这群狐朋狗党,非但是些杀人越货、通敌卖国的奸恶之徒,如今竟敢胆大包天,无法无天,亵渎天威,冒充天家血脉!此等十恶不赦的滔天逆罪,实乃亘古罕见!足见西门庆一党,早已是狼子野心,图谋不轨!陛下,此獠不除,国无宁日啊!」 一群清流彼此一看,纷纷上奏。 「陛下!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竞敢冒出天潢贵胄?其心可诛!其党可灭!此乃动摇国本之祸根啊!陛下若不雷霆处置,何以正视听、安天下?」 「陛下明监!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冒充皇子,是何居心?西门天章分明是包藏祸心,图谋不轨,岂能解释?今日冒充皇子,明日岂不是要冒充陛下!」 「正是!正是!西门天章其义兄如此胆大妄为,横行无忌!可见平日行事就骄横跋扈,目无纲纪!此等罪行,绝非偶然!」 「陛下啊!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 这些清流们,有的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仿佛大宋江山顷刻就要倾覆在西门天章一众结义朋党之手。更有人直接跪下叩首,涕泪横流,高呼为国除奸! 肃杀的寒意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仿佛连盘龙柱上的金漆都失去了光泽。 殿中央,大官人及其几位结义兄弟被一群冠冕堂皇的清流团团围住,唾沬横飞,千夫所指。「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其罪当诛!」 「结党营私,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假冒皇子,图谋不轨,意在谋逆!」 罪名一个比一个骇人! 「陛下一一!!」只见一位年轻的言官,竞「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请陛下严惩逆贼!」 「清君侧!正朝纲!」 「为国除奸!」 呼啦啦!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推倒,殿内依附清流一脉的官员,无论品阶高低,如同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一片!叩首声、请命声、怒斥声汇聚成一股滔天巨浪,带着正义的审判,带着要将西门天章等人彻底碾碎!风暴中心的大官人,却微微一笑,异常从容地向前踏出了一步。 手极其稳定地伸了过去 「唰啦!」 那黑布头套,被大官人猛地一把扯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形的巨手死死扼住。 空气,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声音瞬间被抽离得乾乾净净。 偌大的金銮殿,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映入所有人眼帘的,是一张原本俊逸非凡的面庞,如今青紫交加的淤痕遍布,依旧七分像似官家,只是几乎辨不出本来的风流倜傥。 口中被粗暴地塞着一团肮脏发臭的麻布,哪里还有半分天潢贵胄的从容气度? 那双充血的眼中,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当目光触及眼前一切,那泪水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而出!! 他拚命挣扎着被勒进皮肉的绳索,喉咙里发出委屈的「鸣呜呜」声。 三皇子郓王,赵楷! 死寂的深渊中,是无数张因极致震惊而扭曲的脸: 官家一双龙睛瞬间瞪得滚圆,眼珠几乎要脱眶而出! 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震惊得浑身僵硬如遭雷击,连指尖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死死盯着阶下那个狼狈不堪、涕泪横流的「逆贼」,那眉眼轮廓,那熟悉的惊恐眼神……这,这竟然是他的三子赵楷! 童贯这位权倾朝野、向来挺胸叠肚、气焰熏天的大宦官,那挺直的胸膛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瞬间塌陷佝偻下去。他张大了嘴巴,下巴松弛得像要掉下来,蟒袍下的身躯微微晃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栽倒。 蔡京此刻再也无法维持那份云淡风轻,「腾」地从紫檀木椅上弹射而起!惊骇欲绝、难以置信!梁师成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泥塑木雕般呆立在御阶旁,双目圆睁,嘴巴无意识地开合着,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未觉。 跪地的清流百官前一秒还群情激愤、正气凛然的脸庞,此刻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一片死灰煞白!冷汗如同瀑布般从额头、鬓角涔涔而下,浸透了内里的中单。 他们感觉自己不是跪在金殿上,而是跪在了万丈悬崖的边缘,下方是深不见底、足以粉身碎骨的寒渊!死寂被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咆哮打破,官家赫然站起身来,滔天大火压在胸口,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你一一们一一的意一思一是一!朕的儿子!也!欺行霸市?鱼肉百姓?」 他的手指带着雷霆之怒,猛地指向地上清流们: 「朕的儿子!也!首!鼠!两!端?寡廉鲜耻?」 「朕的儿子!冒!充!朕!的!儿!子!图谋不轨?」 官家将狂暴的怒火吼了出来,手指一个个点了过去:「你们方才,就是如此构陷朕的皇儿的?!」「扑通!扑通!」 一心想做权相的王蹦再也支撑不住,吓得魂飞魄散,双膝一软,如同烂泥般瘫跪在地,浑身筛糠似的抖个不停,连头上的梁冠歪斜欲坠都顾不得扶。 权知开封府王革紧随其後,同样面无人色地匍匐在地,魂不守舍。 那些早已跪着的清流们,更是抖得如同狂风中的枯叶,恨不得将头深深埋进金砖地里,消失不见。大官人赶紧一把扯掉郓王嘴里的破布。 「哎哟喂!殿下!老奴罪该万死!」梁师成第一个从极致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连滚带爬地冲下御阶,手忙脚乱地扑到赵楷身边,想要搀扶,又不知从何下手,脸上堆满了惊惶与讨好。这一声如同惊醒了满殿的木偶。 文武百官这才从石化状态中找回一丝神智,纷纷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为郓王松绑、搀扶、整理凌乱的衣袍,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充斥着惶恐的喘息和衣料摩擦的慈窣声。 大官人却趁着混乱迅速抵押给俯身搀扶赵楷的瞬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道:「殿下!事急从权!快!装晕!此时不晕,後患无穷!」 赵楷本就不是蠢人,剧痛和屈辱之下,这声低语如同醍醐灌顶! 在满朝文武和盛怒的父皇面前,如何解释自己被绑成逆贼押上金殿?如何解释这满身狼狈?装晕,避开这致命的拷问漩涡,将解释权留到苏醒之後! 他心领神会,眼皮猛地一翻,身体恰到好处地一软,喉咙里挤出最後一丝微弱的呜咽:「父……皇……呃……」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楷儿!」官家失声惊呼,脸上的暴怒瞬间被惊惶取代。「殿下!」群臣骇然,一片混乱惊呼。「混帐东西!」官家看着「昏迷」不醒的爱子,怒火彻底冲垮了理智的堤坝,如同冰封的怒海骤然爆发! 官家嘴里爆出一声炸雷般的市井粗口,冲了下来擡脚就照王龋腰臀处狠狠踹去! 这一脚带着龙怒,力道十足,怎奈这位至尊平日里只在丹青翰墨、龙床凤帐间消磨,何曾真个动过拳脚? 一脚踹去,竞连个准头也无,堪堪滑了过去,倒显出几分笨拙。 一旁侍立的大官人西门天章,眼明手快,觑得真切,慌忙抢前一步,口中高叫道:「陛下,臣来代劳便是,怎值得污了陛下的龙靴!」 话音未落,早已鼓足丹田气,觑准那瘫软在地的王糖,兜心窝子便是一脚! 只听得「嗷一」一声惨嚎,如同屠户刀下的猪羊,那王蹦真个像个翻了壳的绿头王八,骨碌碌直滚出十几步远去!头上那顶乌纱帽儿,早不知飞落哪个角落,露出个乱蓬蓬、汗津津的脑门儿,登时便昏死过去,人事不省。 官家一脚踹空,心头那无名业火非但未消,反似泼了滚油,烧得更旺! 猛可里一转头,两道寒光便钉在旁边抖筛糠也似的王革身上。那王革早已吓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面皮蜡黄,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刚张开嘴要哀告:「陛……陛下饶……」 「饶你娘的狗屁!」官家这一声怒喝,混着唾沫星子,劈头盖脸啐在王革脸上,比那靴底还带着几分市井泼皮的腌攒气! 同时,那龙靴再次飞起,这回却是正正踹在王革撅着、正待叩首的靛之上! 王革「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嘴啃泥,五体投地! 那簇新的紫色官袍後摆上,登时印上了一个清晰的龙靴泥印,倒像是盖了个屈辱的戳记,滑稽又刺眼。满朝朱紫,文武公卿,几时见过九五之尊如此失仪?但见龙袍翻飞,秽语如瀑,拳脚相加!哪里还有半分金銮殿上垂拱九重的威仪?活脱脱便是东京汴梁瓦子里被惹急了眼、抄起扁担就要拚命的市井莽汉!那童贯、蔡京一干人等,直惊得目瞪口呆,下巴颜儿险险掉到胸前,连喘气都忘了。 地下跪着的清流臣子,更是唬得魂飞魄散,恨不得将头埋进金砖缝里。 官家还不解怒,戟指瘫软在地的王葫和王革:「王葫!王革!构陷皇子,欺君罔上!罪该万死!来人!给朕褪去他们的官袍乌纱!打入天牢!严加审问!朕要看看,是谁给你们的狗胆!」 他冰冷刺骨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扫过那些刚刚还慷慨激昂唾骂逆贼的官员:「尔等!方才口口声声辱骂皇子「寡廉鲜耻』、「图谋不轨』的!自己去宫门口!领脊杖三十!少一杖,提头来见!」「滚!滚滚滚!给给朕滚!!」 「退朝!快传太医!速传太医!」 官家再也无心朝政,焦灼地嘶吼着,几步冲下御阶,「郓王何时苏醒,何时再议!都给朕滚出去!」大官人见状,趋前一步,低声道:「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微臣於岐黄之术也略知一二,愿在此照看郓王殿下,恭候太医驾临。」 官家如逢救星,连连点头:「甚好!甚好!你且跟着来!」 偏殿。 官家坐在榻边,看着太医给昏迷的郓王赵楷诊脉,眉头拧成了疙瘩,哪还有半分方才在金殿上踹人骂娘的彪悍?此刻倒像个寻常人家忧心儿子的老父。 那太医两股战战,手指搭在郓王腕上,只觉脉息虽弱,却平稳和缓,并无大碍。 他偷眼觑了觑官家那铁青的脸色,心下掂掇一番,方才躬身,小心翼翼回禀道:「启奏陛下……郓王殿下此番是骤受惊恐,急怒攻心,又兼……呃,又兼皮肉略有苦楚,以致气血一时壅滞,闭过气去。幸赖殿下福泽深厚,根基稳固,龙体并无根本损伤!只需静心安养,辅以安神定魄、活血化瘀的汤剂调理,旬日之内,必可恢复如常。」 官家听罢,那紧绷如弓弦的双肩,肉眼可见地松塌下来,长长吁出一口浊气,喃喃道:「无量天尊……列祖列宗保佑!」 他这才有心思看向一直侍立在一旁、垂手恭谨的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官家声音缓和了许多:「今日…倒是…难为你了。」 大官人微微欠身,声音沉稳:「陛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护持天家,万死不辞。况且……何来为难之有?」言下之意,甚是坦然。 正说话间,殿外忽地飘进一阵香风,伴着细碎清脆的环佩叮咚。只见帝姬赵福金提着一角宫裙,慌慌张张如受惊的小雀儿般闯了进来。 她云鬓微松,粉面煞白,一双杏眼噙满泪水,也顾不得行礼,径直扑到榻前,声音带着哭腔:「三哥!三哥你醒醒呀?莫吓唬福金!」情真意切,闻者动容。 官家见爱女如此,心头又是一软,温言抚慰道:「福金莫慌,太医已诊过,你三哥无甚大碍,只是昏睡未醒。」 赵福金这才抽抽噎噎地收了声,擡起泪光点点的俏脸望向父皇,眼波流转间,却似不经意地、飞快地向旁边的大官人瞟了一眼。 大官人依旧低垂着眼帘,神色恭谨,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他的目光却似游鱼般滑过,与帝姬的眼神悄然一碰。 那眼神深处,哪有半分忧惧?分明藏着几分安抚,更带着一丝只有两人才懂的、隐秘的戏谑与狎昵。赵福金何等伶俐? 又与这情郎早已是蜜里调油、耳鬓厮磨惯了的,见他这般眼色,心头那点惊惶顿时如雪狮子向火一一化了。 她立时明白哥哥无事,反生出一股子顽皮促狭的劲儿来。借着用一方香罗帕子擦拭眼角泪痕的当口,她那娇小的身躯不着痕迹地向大官人那边挪了半步。宽大的锦绣宫袖垂落下来,恰好遮掩住袖底乾坤一只柔若无骨、滑腻温香的玉手,竟如灵蛇出洞般,快如闪电,隔着那上好的锦缎官袍,向着大官人那要紧处,重重地、狠狠地捞了一把! 饶是大官人定力非常,城府如渊,也被这突如其来、胆大包天的狎昵之举惊得浑身筋肉瞬间绷紧!他面上却依旧纹丝不动,仿佛泥塑木雕,只是那喉结,极其细微地、难以察觉地上下滚动了一遭。赵福金一击得手,立刻缩回柔黄,旋即假作俯身关切皇兄病况,臻首低垂。就在这低头的刹那,她又飞快地擡起眼帘,冲着大官人做了个极俏皮、极得意的鬼脸儿,那双杏眼水波盈盈,媚意横生,勾魂摄魄。这一番眉眼传情、袖底偷欢,快似风驰电掣,隐秘如春梦无痕。 近在咫尺、忧心忡忡的官家,竞也未曾察觉分毫。 暖阁内药香袅袅,榻上是昏睡的皇子,榻边是忧心的君父,而这一对男女,却在君父眼皮底下,无声地上演着一折香艳刺激的活剧。 大官人心中暗骂一声「小妖精」,面上却愈发肃然,开口道:「陛下,臣尚有一事,不得不奏。」官家此刻心神稍定,点头道:「讲。」 「江南巡盐御史林如海暴毙一案,」大官人低声说道,「臣奉密旨追查,已有结果。」 他将如何追查线索,如何锁定荣国府内宅嫌疑,以及林如海死状蹊跷之处,简明扼要地陈述了一遍。最後沉声道:「种种迹象表明,林御史之死,绝非急病,而是……中毒!且下毒之人手法隐秘,绝非外贼所能为。臣以为,其嫌隙根源,恐怕就在……」他顿了顿,目光微凝,「就在这数月来荣国府中!」「中毒?!」官家刚刚平复的怒火噌地又窜起一截,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盯着大官人:「你的意思是……下毒之人,很可能就藏在荣国府内宅?是贾家的人?!」 「臣不敢凿空妄断,然则,」大官人恭谨垂首,言语却如刀锋,「环顾此案,荣国府中人……嫌疑最重!」 「反了!都反了!」官家猛地一拍身侧案几,震得茶盏乱跳。他霍然转身,对着身後如同影子般侍立的梁师成喝道:「梁师成!」 「奴婢在!」梁师成心头一凛,腰弯得更低了。 「即刻去!宣一」官家咬着牙,一字一顿,「荣国府工部员外郎贾政!入宫面圣!朕要亲自问他!让他即刻滚来!不得有误!」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倒退着出去传旨。 官家余怒未消,胸膛起伏,在殿内踱了两步,继续说道: 「再拟旨!」 梁师成刚走到门口,闻言立刻停下,垂手恭听。 「权知开封府王革,构陷皇子一案等待皇子清醒查明真相!其职暂空。着西门天章,即刻起代理权知开封府一职!统管京畿民政、刑狱、治安!待此案水落石出,再作定夺!」 嗡一! 这道旨意,如同一个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梁师成的心坎上! 这里满代表的两个帝心让他有些揣摩不明白。 权知开封府! 这可是正三品的实权要职!掌管着东京汴梁百万生民的吃喝拉撒、生杀予夺!是天子脚下第一等紧要的位置!非心腹重臣、能吏干员不可担任! 这西门天章,被赐了文身,又有军功在身,一时圣眷在握,要说欠缺的就是,从未执掌过如此繁杂庞大的行政事务! 官家如今把一个这麽大的担子忽然交给一个从未有过内政经验的西门天章,这是……要把他架在火上烤?还是要……栽培他? 还有一事自己也揣测不透。 十几年来,这个位置的人选,哪一次不是蔡元长斟酌之後,呈上名单,官家点头画圈? 这早已成了朝堂心照不宣的规矩!可今日……官家竞越过蔡京,直接点了这西门天章?! 梁师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难道官家对蔡京……已生嫌隙? 这第一次绕过蔡相直接任命如此要职,岂不是释放了天大的信号? 他伺候官家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位陛下的心思,如同蒙了十层纱的灯,影影绰绰,怎麽也看不真切了!王葫是他义子,还指望着自己去运作营救,如今这开封府的位置竞落到了西门天章手里! 那王龋案…如果让他去查…岂不是成了砧板上的肉? 陛下这是针对童贯,还是针对自己,又或者只是针对王糖? 可倘若是针对王翻,这段时间又为何提拔他? 他心中百味杂陈,惊骇、疑虑、恐惧交织,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愈发恭谨地应道:「奴婢……遵旨!」 然而,官家的话还没完! 他踱回榻边又开口道: 「再拟第二道旨意!」 梁师成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官家转过身淡淡说道: 「传朕旨意一一加封同知枢密院事郑居中,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即日拜相!入主政事堂!」 轰隆! 梁师成只觉得脑子里仿佛又炸开一道惊雷!比刚才更响!更致命! 郑居中?!拜相?! 官家郑居中这个……素来不偏不倚的人物! 郑居中是谁?那是官家潜邸旧人,是显肃皇后郑氏的旁支! 如今……竟一步登天? 偏殿内的气氛,在贾政被小黄门引进来时,陡然又绷紧了几分。 贾政这一路,是被梁师成手下几个如狼似虎的小太监,如同催命鬼般撵着跑来的。 官帽跑歪了,斜斜扣在头上,露出底下汗涔涔的鬓角。 他喘得如同拉破风箱,官袍後背湿透一片,紧贴在脊梁骨上,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珠子,顺着惨白的脸皮往下滚。 他这工部员外郎,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平日上朝都只能远远跪在殿外旮旯里,连陛下的脸都瞧不真切,何曾有过被单独召入偏殿这等「殊荣」? 尤其那传旨的大璫梁师成,脸色阴得能刮下二两霜来,只从牙缝里挤出「官家震怒,贾大人好自为之」几个字,更是吓得他三魂七魄丢了大半,一路上心里如同揣了二十五只耗子一一百爪挠心,拚命琢磨自己到底犯了哪路太岁。 一脚踏进这暖阁,擡眼先瞧见榻上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的郓王,旁边杵着面沉似水、龙袍都透着煞气的官家,还有那位……那位煞神西门天章大人,正垂手侍立! 贾政只觉得腿肚子一软,膝盖骨像被抽了筋,「扑通」一声,结结实实就跪在了冰凉刺骨的金砖地上!那额头磕下去,「咚」的一声闷响,震得他自己都脑仁儿发晕,官帽险险滚落:「臣……臣工部员外郎贾政,叩……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官家冷眼瞅着他,半晌没吭声。 那目光在贾政的背上刮来刮去。 贾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後背的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湿漉漉地贴在官袍里,难受得紧。 伏在地上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口,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贾政,」官家终於开了口,「你荣国府……好大的威风,好大的本事啊!」 贾政浑身猛地一哆嗦,猛地擡起头,脸上血色「唰」地褪得一乾二净:「陛……陛下!臣……臣惶恐!臣万死!不………不知臣阖府上下,何处……何处触怒天威?求陛下开恩……明示!」 「触怒?」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踱步到他跟前,那龙袍下摆几乎扫到贾政的额头,「朕的探花郎,巡盐御史林如海,在扬州暴毙身亡!如今西门天章已然查明,他一一是中毒而死!而且,」官家声音陡然拔高,「就在你荣国府暂住期间,中的毒!」 「中……中毒?!」贾政他猛地擡头,眼珠子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脸上只剩下惊恐和难以置信,嘶声叫道:「冤枉啊!陛下!天大的冤枉!林妹夫……林大人他……他是臣的嫡亲妹夫!臣阖府上下,待林大人如至亲骨肉,敬重有加!岂敢……岂敢行此丧尽天良、诛灭九族的大逆之事?!陛下!陛下明监啊!臣…臣阖府……冤枉!!」他一边嘶嚎着辩白,一边「咚咚咚」地把脑袋往金砖上撞,额头上混着冷汗、灰尘,糊成一团。 官家居高临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殿内死寂了片刻,官家才缓缓开口:「朕……也没说,一定是你们贾府的人干的。」 贾政磕头的动作猛地一滞,眼睛里闪过绝处逢生的希冀。 官家背过身去,语气平淡:「荣国公府,树大根深,枝叶繁茂,每日里迎来送往的,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焉知不是某些包藏祸心之人,趁着林卿在你府上静养,买通内鬼,或是钻了空子,潜入府中,行此阴毒之计?谋害朕的股肱之臣,坏我朝廷栋梁?」 这话听着像是开脱,实则句句诛心!分明在指摘贾府门禁如同筛子,治家无方,甚至……暗示府中藏有内鬼! 贾政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掉进了冰窟窿里,寒气从骨头缝里往外冒! 他嘴唇哆嗦着:「陛下圣明!陛下烛照万里!臣……臣回去定当严查阖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害人的毒虫揪出来!碎屍万段!」 「起来吧。」官家这才淡淡说道。 贾政如蒙大赦,挣扎着想爬起来,勉强扶着膝盖站稳。他垂着头,佝偻着腰,双手紧贴着裤缝,再不敢擡头看那九五之尊。 官家目光转向一旁的大官人,对贾政道:「这位,想必你是认得的?」 贾政顺着目光看去,连忙躬身:「认得!西门天章大人!曾……曾赏光驾临过寒舍……那时林如海林大人也在府上……」 官家微微颔首:「认得便好。西门天章,朕已命他暂代权知开封府一职,总揽京畿大小事务。」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刷子,又在贾政脸上扫了一遍,慢悠悠道:「只是……这段时日,他在京中尚无个稳妥的落脚之处·……」 贾政的心「咯噔」一下,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猛地缠住了他的心脏!果然,官家接着道,语气不容置疑:「贾政,你就替朕……好好招待他,暂住你荣国府吧。」「啊?」贾政失声惊叫,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官家仿佛压根没瞧见他脸上表情,继续道:「一来呢,你府上地方宽敞,亭楼阁,正好尽你这地主之谊。二来嘛………」 「林卿这桩血案,根子就在你府上!西门天章住进去,正好就近查访!把那椅角旮旯、阴沟暗渠都翻个底朝天!也好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也好早日还你荣国府一个清白!!你说是也不是?」贾政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挣扎着挤出半句话:「陛……陛下……可是臣家中……内眷众多,女眷们…… 官家眼皮都没擡,只淡淡甩过来一句:「哦?若是抄家……还分男女麽?」 贾政浑身一颤,如同被一桶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点微弱的挣扎念头瞬间灰飞烟灭,腿一软,差点又瘫跪下去!哪里还敢再吐半个不字? 他只能艰难地弯下僵硬的腰,声音乾涩嘶哑:「臣……臣遵旨!能……能招待西门大人下榻寒舍,是……是臣阖府上下……莫大的荣幸……蓬荜生辉……蓬荜生辉……」 说完,他不得不转向大官人,对着大官人深深一揖,几乎弯成了九十度:「西门大人……寒舍鄙陋,恐污了大人清贵。但凡大人差遣,阖府上下…定当竭尽所能,配合大人查案!」 大官人微微一笑亦拱手还礼:「贾大人言重了。本官叨扰贵府清静,已是於心不安。查案之事,还需仰仗贾大人与贵府诸位鼎力襄助,方能拨云见日。」 官家则挥了挥袍袖:「去吧。西门天章,你随贾政一同出宫,即刻赴开封府衙署接印视事。安顿妥了,便去贾府。朕……乏了,要守着楷儿。」 「臣等告退!」贾政和西门天章同时躬身行礼。 贾政如蒙大赦,又似丧魂落魄,脚步虚浮地往外挪。 大官人则依旧身姿挺拔,步履沉稳。 等到同步出宫门,贾政那悬着的心非但没放下,反而愈发惴惴不安。他觑着大官人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西门大人,不知……不知大人何时……何时肯移玉步,光降寒舍?下官也好提前命人洒扫庭除,略备薄酒,为大人接风洗尘……」 大官人闻言,脚步微顿,侧过头来。 他那张俊朗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贾大人不必心急。本官还需回转开封府衙署,接了印信,点视了属官,料理些家务事。待这些了结,自当登门叨扰。贾大人且安心回府等候便是。」 贾政点头拱手:「大人公务要紧!下官阖府上下,必定扫榻以待,恭候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随意一拱手:「贾大人,请。」 贾政回礼:「大人,请!」 大官人点头,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迳自走向宫门外早已候着的马车。 贾政待在原地,目送大官人马车里去,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不过短短大半年的光景! 当初那个虽有些本事,入贾府还不过是个有这文身的画师,如今竟已青云直上,爬到了他贾政的头上!手握京畿生杀大权,成了悬在荣国府头顶的一把利剑! 这世事翻覆,当真是……当真是如同儿戏,又如同噩梦!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眼下哪是感慨的时候? 这尊煞神就要住进府里了! 这塌天的大祸、这林如海的毒杀案,桩桩件件都足以让贾府万劫不复! 「快回府!」贾政恢复沉稳,对着轿夫沉声说道。 一路颠簸,贾政只觉得心乱如麻,心中乱跳。 如今要说贾府还能让官家,让文武百官正眼相看,怕只有家中那历经几朝超品的老太太了!如今必须早些禀告她,看老太太如何意思! 轿子刚在荣国府西角门停稳,贾政官帽歪了也忘记了扶。王夫人远远瞧见自家老金进来,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连忙迎上来,手中捻着的佛珠都忘了拨动,急声问道: 「老爷!老爷这是怎麽了?宫里……宫里出了何事?脸色怎地如此难看?」 贾政一把抓住王夫人的胳膊,力道之大,掐得她生疼: 「出大事了!天塌了!快…让赖大、林之孝……不!让所有管事的爷们儿!还有……还有琏儿、宝玉……都别管在做什麽了!立刻!马上!都给我到老太太上房去!惊动了老太太也要去!要商量关乎两府上下生死攸关的大事!快去传话!」 王太太一愣:「老爷何等大事?便是我哥哥也说不上话帮不上忙吗?」 贾政苦笑摇了摇头。 王太太立刻对身後的王熙凤说道:「听见没有还不快去传话。」 此时。 太子府,暖阁。 熏炉里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 太子赵桓端坐主位,眉头微蹙。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班底:太子詹事耿南仲、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给事中吴敏、翰林学士叶梦得等十数人。皆是神色肃然,但眼底深处,却跳跃着难以言喻的光。 「想不到,孤只是去了一趟周文渊那里,视察民情,不过几日竟能生出如此惊天动地的事端来。」太子赵桓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悸。 吴敏压低声音道:「殿下,此乃天助!郓王今日在百官面前,如同阶下囚般狼狈不堪,官家即便再疼爱他,亲眼目睹最得意的儿子如此不堪,心中岂能不存芥蒂?」 叶梦得捋着短须,老成持重地补充道:「吴大人所言极是。郓王殿下素以才情、风度见称,今日这一遭,污名虽洗,狼狈之态却已深入人心。官家爱子之心或许不变,但那份完美的印象,怕是有了裂痕。此消彼长,於殿下大是有利。」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也点头附和:「殿下,郓王锋芒过露,已招致反噬。储位之争,凶险异常。殿下当更加谨言慎行,以静制动,以仁德立身,则根基自固。」 太子赵桓听着心腹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凝重并未完全化开。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他擡起眼,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孤只问一句,」太子一字一顿,目光最终落在耿南仲身上,「今日金殿之上,构陷三弟之事,是你们……做的吗?」 嗡一!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耿南仲、李守中、吴敏、叶梦得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 「殿下!」耿南仲最先反应过来,霍然起身,随即深深一揖到底,「臣等对殿下忠心耿耿,天地可监!臣等纵有千般心思,万般谋划,也绝不敢行此等自绝於天下、陷殿下於不义之地的蠢事!请殿下明察!」李守中紧随其後,肃然起身,声音铿锵:「殿下!臣等辅佐殿下,行的是堂堂正正的君臣之道,求的是社稷安稳、国本稳固!此等阴私诡谲、祸乱朝纲之举,绝非臣等所为!亦非臣等所敢想!」吴敏和叶梦得也慌忙起身:「殿下明监!臣等万万不敢!此事绝非东宫所为!」「臣等若有此心,天诛地灭!」 太子赵桓的目光在四人脸上来回逡巡,良久,他紧绷的神色才慢慢缓和下来,轻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 「孤信你们。三弟今日受辱,孤心中……亦非全无戚感。手足相残,非孤所愿。」 耿南仲心中稍定,重新落座,沉声道:「殿下仁厚,乃社稷之福。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今日之事,无论幕後黑手是谁,其目的不外乎搅乱朝局,坐收渔利。如今西门天章手握开封府,郑居中入主政事堂,这潭水已被彻底搅浑。殿下更需谨慎,静观其变。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约束东宫属僚,谨言慎行,绝不可授人以柄,更要……小心那西门天章!」 「西门天章……」太子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此人……孤倒是好奇得很。他是忠是奸!」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边陲。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如一头蛰伏的苍狼,伫立在嶙峋的山岩之後。他身形魁伟,披着厚重的冷锻铁甲,肩吞兽首狰狞,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在暮色中更显冷硬。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锁定着下方河谷地带那里,烟尘弥漫,人声鼎沸。 宋军大将刘法的帅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之下,上万宋军如同忙碌的蚁群,正依托着几处刚刚夯实的土垒根基,奋力构筑着一座新的堡垒!夯土的号子声、木料的撞击声、铁器的敲打声,隐隐约约随风传来,听在仁多保忠耳中,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将军!」他身旁的副将拓拔雄按捺不住,声音带着焦灼与不甘,手指狠狠指向下方,「您看!那刘法老贼又在故技重施!他们又在筑城!这些该死的土乌龟!」 拓拔雄的脸因愤怒和忧虑而扭曲:「一旦让这乌龟壳子立起来,卡死这道谷口,我们的铁骑还怎麽来去如风?冲阵的优势就被他们一寸寸砌死在城墙後面了!这刘法,就是用这钝刀子割肉的法子,一座城、一座城地往前拱!这才几年?他硬是从边陲一路拱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照这麽下去,用不了三五年,这老贼的城墙怕是要杵到我们兴庆府门口了!」 他猛地转向仁多保忠,眼中燃烧着嗜血的战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将军!机不可失啊!探马回报得清楚,刘法这次是孤军深入,强行筑城!他身边只有这一万疲敝的筑城兵!後续的大队人马至少还需两日才能赶到接应!而我们这里,足足有五万控弦之士!皆是能征惯战的步跋子!里头还有近万党项骑,以石击卵,以雷霆之势冲下去,定能在他城墙未起之时,将他这点人马连根拔起,碾为童粉!斩了刘法这心腹大患,断宋人一臂,更可挫尽他们这步步紧逼的嚣张气焰!」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目光如冰冷的铁水,缓缓扫过下方宋军的营盘正在成型的城墙轮廓。山风卷起他头盔下的发辫,抽打着刚毅的面颊。 他没有立刻回应拓拔雄的请战,只是缓缓擡起手,指关节在冰冷的铁手套下捏得咯咯作响。杀伐决断,只在瞬息之间。 第413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十一章! 【二合一】後面每天还有! 汴京。 大官人辞了贾政,踱出那九重宫阙。 五月的雨丝细密如织,铅灰色的天幕沉沉压着朱雀门外。 偏生那地界儿热闹得紧一一一群清流相公,平日朝堂上个个是玉树临风、舌灿莲花的模样,此刻却排着长龙,轮流趴在那春凳上,领受着御赐的板子。 「啪!啪!」 那声响,脆生生倒似年节里灶下爆开的栗子,又像市井小儿甩响的牛皮鞭,只欠个吆喝叫卖声。往日里,这些相公们峨冠博带,立在那金銮殿上,开口闭口是「孔曰成仁」、「孟云取义」,恨不得把一腔正气顶在脑门子上照亮四方。 此刻呢? 一个个只余下素白的中衣,软趴趴贴在春凳上,倒像案板上刮了鳞的白鲢鱼。 那执刑的小黄门,手底下分寸拿捏得极巧,官家虽说打紮实,可只要没说打死,自己就得小心谨慎着。那板子高高扬起,落下去却只沾着皮儿,响声震天,也只是皮肉之苦。 饶是如此,这些相公们也各自演得尽心竭力。 有死死咬住袖口,咬得嘴角都见了血丝,偏生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有闭目仰天,一副引颈就戮的悲壮,偏那屁股蛋子不争气,每挨一下便本能地往上缩一缩,倒像只受惊的鹌鹑。 此时,宫墙西侧小角门吱呀一响,两骑奉旨传信的快马泼风似的窜出,一溜烟奔着太师府方向去了,大官人见到若有所思。 蔡府门前。 一所八擡大轿稳稳落在湿漉漉的青石阶前,轿帘一掀,蔡京那张在朝堂上风云不惊的脸露出些许疲惫。翟管家带着一众丫鬟小厮,早已在门廊下候得心焦,见主人下轿,忙不迭撑开油纸大伞,殷勤道:「老爷,这五月的风雨也带着股子寒气,仔细侵了身子。里头备下了滚热的参汤并新贡的建州团茶……」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雨幕的沉闷,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内廷快马溅着水花停在府前,马上内侍滚鞍落马,动作乾净利落,泥水沾了袍角也浑不在意,对着蔡京深深一躬,声音清亮而恭敬:「太师爷万安!官家口谕,急召太师爷福宁殿书房觐见!」 才回来又召了回去?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後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忧虑。 蔡京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微微颔首,声音古井无波:「知道了。有劳。」言罢,毫不犹豫地转身,重新登上那顶青呢大轿,在细雨中向着那九重宫阙的方向迤逦而去,只留下翟管家在原地,望着雨幕,心头莫名地沉重起来。 福宁殿书房内。 官家赵佶身着月白常服,并未在御案後,而是负手立在雕花长窗前,望着窗外迷蒙的雨景。听到通禀,他倏然转身,见到蔡京入内,他甚至未等蔡京行完礼,便已快步上前,一把握住了蔡京微凉的手腕,那双以丹青妙笔闻名天下的手,此刻带着灼人的温度,语气是罕见的亲昵:「蔡卿!淋着了?这雨来得急!」 蔡京感到手腕上传来的力道和热度,心中微动,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恭谨沉稳的模样,他顺势止住下拜的动作,微微躬身:「劳官家挂念,区区微雨,不过沾衣欲湿。臣这把老骨头,承蒙天恩浩荡,这点风雨还经得起。」 官家拉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引着他走向窗边的紫檀软榻,行了两步,眼神却飘向窗外密织的雨帘,另一只手也覆了上去,声音陡然低沉:「元长啊……朕记得清清楚楚!那是朕登基的第三年,朕改国号崇宁,也是这般……不,比这更急更冷的雨!你也是这般,顶风冒雨入宫!」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蔡京,神色温淡:「朕……那时也是这般,紧紧抓住你的手!」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往事的沉浸感,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低下头来看向蔡京的手,眼色复杂:「只是,彼时朕的手还有使不完的力气,你的手也未有如此苍老。」 蔡京迎视着皇帝的目光,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光芒。 他低头看着官家握紧自己右手的双後,缓缓擡起自己另一只枯瘦苍老、布满老年斑的左手,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轻轻覆在皇帝的也不再青涩的手背上。 「臣……刻骨铭心。」蔡京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瞳孔微微颤动,「彼时,章献明肃太后新崩,朝局如沸鼎。旧党藉机反扑,汹汹然欲复元佑之政;国库经连年辽边战事,几近空虚;西北边陲,更是糜烂不堪,将骄兵惰…… 他微微一顿,擡起头重新望向官家,仿佛穿透了时光,凝视着当年那个在巨大压力下、眉宇间难掩惊惶却强作镇定的年轻帝王, 「陛下……以冲龄践祚,临此危局,曾於深夜召臣,屏退左右,几近惶恐,问臣:「元长,此局……倾覆在即,大厦将倾,可有转圜之机?可能……挽此狂澜?!』」 蔡京微微一笑,苍老的声音高昂起来:「臣当时,直视陛下之目,斩钉截铁:「陛下,能!』陛下当时闻此一言,双手猛地紧紧握住臣冰凉的手,言道:「元长!你的手凉!朕的手暖!』」 说道这里,蔡京的声音微微发颤,「自那一握,臣便已对天盟誓……此生此身,甘为陛下手中劈开荆棘、廓清寰宇之利剑!甘为陛下御座之下,承托万钧、稳如磐石之柱础!纵使千秋史笔如刀,刻尽骂名,遗臭万年,臣……亦无怨无悔!」 「哈哈哈……!」官家骤然爆发出大笑,笑声在暖阁中激荡,带着几分快意,「好个蔡元长!原来……原来你早在那时,便已看穿了朕心底的惧意!朕还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 官家顿了顿,笑声戛然而止,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如你所言,说得不错!朕那时……很怕!真的很怕,简直是怕极了!」 「朕岂能不畏?」官家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会放过朕?」他猛地松开紧握蔡京的双手,胸膛剧烈起伏。 「仁宗皇帝何等仁厚!即便最终罢黜新法,退守祖宗成宪,可民间是如何编排他的?「狸猫换太子』!生生污他血统不纯,非真龙之嗣!仁宗尚且如此……」他死死盯住蔡京,眼中血丝密布,「朕呢?朕在他们眼中,又当如何?」 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带着千斤重负: 「朕……比谁都清楚!朕的皇兄一哲宗皇帝!正值春秋鼎盛,何以……何以就「龙驭宾天』了?!」他向前一步,目光如炬,直欲穿透蔡京的灵魂: 「朕更明白!章献明肃太后……当日为何放着与先帝一母同胞、年齿更长、更得新党倾心拥戴的简王赵似不立……偏偏……偏偏选了朕!选了朕这个「轻佻』的端王,坐上这九五大位?!」 「她无非就是想要垂帘听政,想要一纸诏令便断了皇兄励精图治的绍述新政,复起旧党,美其名曰「建中靖国』?哈!好一个「建中靖国』!此局如棋,她以为朕是她手中一枚听话的棋子!她为何不选赵似?无非是欺朕……根基浅薄,母族微弱,在朝中孤立无援,便於她幕後操控罢了!」 官家的语速越来越快,情绪如同压抑已久的熔岩喷薄而出,带着刻骨的怨毒与後怕,「可是她万万没想到的是,朕岂是她能掌握的……」 说到最关键处一一官家猛地收住了口,眼中精光暴射,随即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那未竟之语,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了所有声音。 蔡京早已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谨到了极致,如同泥塑木雕。 然而他的内心,却掀起了滔天巨浪,冰冷刺骨。 官家竟如此直白地提及哲宗之死和向太后之谋! 这已不是简单的倾诉信任! 且这几句已然证实了自己的猜想!! 蔡京感到後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拨云见日! 端王轻佻,不可以君天下! 世人皆以此二字评断官家,却不知道,何其荒谬!何其短视! 蔡京心中冷笑。 一个能将飞白书法写出雷霆万钧之势、锋芒毕露如剑之人; 一个工笔花鸟纤毫毕现却暗藏机锋之人; 一个诗词歌赋信手拈来皆成妙境、蹴鞠百戏精通…诸般「玩物」之道皆登峰造极、臻於化境之人!一物通倒也罢了,却诸多皆通的人,其心智之聪颖,精力之旺盛,感悟之敏锐,岂是「轻佻」二字所能囊括? 这分明是惊世骇俗的大才! 世人只见其风流倜傥的表象,却无人能窥破这华丽锦袍下包裹着的,是怎样一颗深沉似海、狠戾决绝的帝王之心! 蔡京心念急转却被官家开口打断。 官家赵佶却已收敛了眼中那摄人心魄的锐利与激越,他松开握着蔡京的手,踱回御案後,姿态重新变得优雅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冷酷的帝王只是幻影: 「太师,你的手…为何还是这麽凉?你老了..」 蔡京微微躬身,坦然承认的笑道:「陛下圣明烛照,臣……确实老了。」 「快做吧,坐朕身边来!」官家闻言,也笑道:「朕还以为……蔡卿不肯服老呢。」 蔡京上前几步坐到官家下首放的太师椅上:「陛下面前,臣如何敢不服老?臣这副老朽之躯……当见到高太尉陪着陛下在延福宫蹴鞠健步如飞之时,当李邦彦、王蹦陪着陛下在艮岳赏玩奇石、在琼林苑听新曲、观妙舞之时……臣便深知,臣是真的老了。」 他语气平和,微微整了整衣冠:「臣这把老骨头,如今所能做的,不过是借着这点残存的微末技艺,陪陛下在澄心堂纸上涂抹几笔瘦金,在宣和画院品评几幅花鸟罢了。」 官家笑道:「元长太过自谦。能陪朕於笔墨丹青间神游物外,论道古今的,普天之下,唯你蔡元长一人而已。」他话锋一转,声沉了下来:「今日之事,元长,你怎麽看?是不是那群家伙又要有动静了?」蔡京略作沉吟,缓缓道:「回禀陛下,依臣愚见……此事,应非彼等蓄意为之,故意撩拨天颜。否则……」他话语微顿,留了个意味深长的尾巴。 「哼!」官家鼻翼间发出一声冷嗤,眼神瞬间阴鸷下来,勾起了刻骨的厌恶,「朕还以为……是那群冥顽不灵的家伙,又开始蠢蠢欲动,妄图兴风作浪了呢!莫非……朕亲书於端礼门前的《元佑党籍碑》,那三百零九人的名字,那奸党二字,还没让他们长够记性?!」 蔡京沉声道:「陛下天威如雷霆,宵小自然震慑。臣虽竭尽驽钝,压制彼等数十载,使其难成气候…然,士家大族,根基未倒。彼等数十年间,於地方、於士林、於潜流之中,结党营私,其势虽隐,其根犹存,暗地里……确也做了不少牵掣掣肘之事。」 官家听着,阴沉的脸色并未完全缓和,他忽然目光如电,紧紧锁住蔡京:「蔡卿,你觉得……放眼朝野,谁有这份能耐,这份手腕,这份…狠心,能在你之後,替朕死死压住那群家伙,西门天章如何?」蔡京笑道:「西门天章,骤得富贵,根基浅薄,行事张扬而少城府。如今……他和那群清流士族,已是彼等明面上的死敌、眼中钉肉中刺!倘若陛下骤然将其擡举至这般位置,只会如同烈火烹油,瞬间引爆所有积怨!届时群情汹汹,物议沸腾,朝局必将大乱!此乃授人以柄,万非良策!」 蔡京顿了顿继续说道:「陛下,如今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西北边陲,李干顺狼子野心未死,陛下又正派同童枢密用兵,其耗费靡巨;此时北方数路,赤地千里,大旱连年,流民已有不稳之象;而江南富庶之地,又突遭百年罕见之蝗灾,米价腾贵,民心浮动……值此天灾人祸交织、内外交困之际,朝堂之上,一切……当以稳字为要!」 官家听罢,眼神闪烁。 不久後。 蔡府书斋。 紫檀棋盘上,黑白子星罗棋布。 蔡京拈起一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微顿,目光如古井般幽深,缓缓递向面前的大官人。 「恩师,这..学生着实是不会。」大官人笑道。 「无趣!」蔡京喉间滚出一声冷哼,指间白子「啪」地一声随意掷回棋笥,玉质相击,清音刺耳。「适才官家召见,话锋直指於你,意欲擡举。老夫替你挡了回去,可知为何?」 大官人眸光微闪,声音压低:「恩师……可是为护学生周全?」 「嗬,」蔡京嘴角牵起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护你?官家若真要用你,何须老夫这老朽来护?你实在是……太小看我们这位陛下了。」 他兀自拈起黑白二子,在方寸之地无声搏杀,落子声在死寂的书斋里格外清晰,仿佛敲打着人心。「我们这位陛下,以庶子之身,仓促践祚。彼时,他身边有谁?」蔡京的声音冷如窗外的寒雨,「满朝文武,一半新党在章惇的带领下心向简王赵似,一半旧党效忠向太后,推翻哲宗新政!举世皆以为陛下不过一介庸懦之主,轻佻二字便定了乾坤,都认为他将如风中浮萍,任人摆布……可事实如何?!」蔡京猛地擡眼,目光如淬了毒的针,刺向大官人:「向太后垂帘听政仅一年,如何便在元符三年冬月暴崩?史书轻描淡写病逝,可向太后身体素来康健硬一一若非如此,怎有力压新党、扶植官家登基的魄力?那这病……来得未免太急、太巧了些!」 他指尖一枚黑子重重按下:「次年,建中靖国元年,太后临终前赐予官家、母仪天下的王皇后,又如何会在风华正茂的二十五岁突然薨逝?宫中脉案语焉不详,讳莫如深!」 又一枚白子紧随其後,带着森然之气:「再两年,那位对帝位最具威胁、曾令向太后都忌惮三分的简王赵似,又是如何英年早逝?桩桩件件,岂是运气二字能遮天?!」 大官人浑身一震,蔡京寥寥数语,如惊雷炸响! 世人皆道官家运气奇佳,却从未深究一一一个在朝堂毫无根基、身後无世家大族支撑、天生便该是傀儡的皇帝,是如何运气奇好地不仅坐稳了龙椅,更将滔天权柄,尽数纳於掌中?! 蔡京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嘴角勾起一丝复杂难辨的笑意,那笑意里混杂着敬畏与一丝自嘲:「你如今可知,老夫为何权倾天下,却始终不敢行那权相最後一步?平心而论,一来感念陛下知遇提携之恩,二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自骨髓的寒意,「对这位官家,老夫始终……敬畏如临深渊。」「普天之下,皆小觑了那端坐於九重御座之上的天子!」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他身边既无世代簪缨的将门扶持,亦无盘根错节的世家臂助,唯有潜邸时便跟随左右的……几个卑贱阉奴!可这些人是谁?」他眼中精光暴涨,「是梁师成!是童贯!是杨戬!不过是当年几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黄门,如此局面,放在史书中必是傀儡一身,太后当朝,甚至随时可以被废,而如今又如何?」 「这几个阉奴,被官家一手调教得如臂使指、爪牙锋锐、忠心耿耿的擎天巨擘!如今,放眼这天下,谁敢站出来说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谄媚弄权的无能之辈?」 蔡京叹了口气淡淡说道,「我们这位官家的驭下之能、心机之深沉、手段之老辣酷烈……岂是史官笔下那轻飘飘一个「轻佻』二字,所能形容其万一?!」 大官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官家那副清雅俊逸、温润含笑的龙颜。 然而此刻,这副熟悉的容颜在他眼中却陡然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蒙上了一层深不见底的寒冰,第一次感觉到这面容的深不可测。 蔡京继续说道:「你既已身在朝堂,便须刻骨铭心一一什麽勾心斗角,派系倾轧,皆是浮云!唯有一事,重逾千钧!」 他手中棋子一顿,目光望向大官人,认真说道,「那便是一一官家此刻,心头转着何等念头?他喜什麽,厌什麽?此刻所思所想,究竞为何!」 「否则,纵使你布下天罗地网,算计文武百官,也抵不过御座之上轻飘飘一句「朕今日,瞧着不克』‖」 蔡京目光放回棋盘,指尖摩挲着一枚冰冷的黑玉棋子:「官家眼下所求,非是惊世之才。他要的,是一柄顺手、听话、指哪打哪的快刀!要的,是如老夫一般,能压得那群聒噪的清流士族!」 他擡眼,目光再次望向大官人,「你今日若一步登天,坐上了那位置,後面多少双眼睛盯着?王脯?那新近得宠的李邦彦?还有外戚郑居中……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欲啖尔肉?你根基未稳,爬得越高,跌下来时,粉身碎骨只在须臾之间。更何况,」 「你若上去那个位置,官家更不会在意你,你自己又不曾如老夫一般根基遍布朝野,你上去的容易,下来的更容易,只因你身後,官家自有备选。这人呐,如物什一般,一旦有了备选……便是不急,便是不在乎。」 蔡京眉头微蹙,凝视着错综复杂的棋局,指间黑子终於落下,发出笃定的一声轻响:「你不妨……让他们先上去。你,便做官家心中那个最合用的备选。待他们一个个跌得头破血流,你再稳稳当当坐上去。这位置,唯有如此,才坐得安稳,才坐得长久。」 大官人垂首静听:「学生……明白了。」 蔡京缓缓摇头,指间一枚棋子悬在棋枰上空,仿佛凝固了时间。「不,」 他声音低沉,再次重重强调:「你,还不明白。」 他擡眸,目光锁住大官人,那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师傅传授绝学一般的沉静。 「老夫话里的意思是,位置要坐,便须坐得如山岳不移!」 「何以老夫能稳坐多年?秘诀无他一一是想陛下之所想,急陛下之所急,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他指尖的棋子终於落下,敲在关键处,发出轻微却笃定的一声脆响,「这些年来,陛下眼中的备选,皆是老夫精心铺陈,有意置於御前之人选!」 蔡京淡淡说道:「老夫左右不了天子属意何人,却能操控……官家在哪些人中做出选择!这样,在下一次替掉老夫位置的时候,老夫便会先将他们拿下,你须刻骨铭心的,便是此中真意。」 他话锋一转,眉宇间掠过一丝凝重:「如今,老夫确实是老了,这个位置坐得太久了,官家终於有些不耐烦了,观陛下心意,今年殿试主考之位,恐难再落於老夫之手。」 蔡京望向窗外:「是谁?君心似海,难测其深!王葫?郑居中?…都有可能…以你眼下之声势,胜算最微。然,」 他猛地收回目光,「正因如此,你更需倾力一搏!此事,老夫亦爱莫能助。若陛下垂询,老夫若提了你,你便再无半分腾挪之机。这其中的关窍,你可悟了?」 大官人笑道:「恩师放心。恩师有恩师的棋局布子,朝堂上那几位,有为他们摇旗呐喊的援手,学生麽…… 大官人他声音微顿,笑得更坦然了,「学生自然也备着学生的手段。」 蔡京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那布满皱纹的脸上骤然绽开一个极其畅快、甚至带着几分激赏的大笑。笑声在静谧的书斋中回荡,震得烛火都摇曳起来。 「好!好!好!」他连道三声,眼中精光四射,「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要这麽说……老夫倒真是,愈发期待了!!」 同一时间,远在西夏腹地。 童贯主政西事,力推「横山之谋」与「熙河开边」,意在斩断西夏右臂,夺取横山天险及西域通道。古骨龙(今青海门源附近),扼西夏卓罗和南军司防区咽喉,乃控扼河西走廊、勾连湟水流域之核心要塞。 宋军若据此地,西夏右厢腹地立时门户洞开,其与吐蕃诸部之联系亦将被拦腰斩断。 刘法遂率精锐西军万人,自熙州(今甘肃临洮)悄然北出,沿大通河溯流疾进,如利刃般直插西夏腹心古骨龙。 坐镇此处的,正是西夏权臣、仁多家族魁首、卓罗和南军司监军,威名赫赫的宿将仁多保忠【查宋史更正了名字】时年五十五。麾下四万步跋子精锐与一万党项铁骑严阵以待。 仁多保忠立於高坡之上,他眯着那双鹰隼般的眼,死死盯住大通河谷。 河谷对岸,是刘法的宋军。 一万条命,像一万颗钉子,正硬生生楔进西夏腹心这处命门一一古骨龙。 「大帅!」副将拓拔雄继续劝到,「下命令吧,刘法区区万人,竟敢孤军深入我腹地!趁其立足未稳,末将愿领本部党项铁骑,一个冲锋,定叫他片甲不留!」 另一员副将嵬名阿埋却眉头紧锁,声音沉稳如古井:「将军不可急躁!古骨龙乃卓罗和南军司咽喉,锁控河西,勾连吐蕃,干系太过重大。刘法奸猾,孤军突入,岂无後手?依末将看,是否……是否先遣快马,将此处军情急报晋王嵬名察哥定夺?」 仁多保忠眼中精光一闪。 他并未回头,目光依旧胶着在山下远处匆忙筑城的宋兵身上,眉头却骤然紧锁,五十五载沙场滚打,血与火早已浸透骨髓。 刘法! 这大宋首屈一指的名将,究竟攥着什麽底牌? 拓拔雄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指着嵬名阿埋的鼻子,声音因激愤而尖利:「嵬名阿埋!你这话是何道理?仁多大帅何等人物?当年横山血战,宋将刘昌祚数万精兵,何等嚣张!还不是被大帅领着咱们步跋子,硬生生堵在石门峡,杀得屍山血海,溃不成军!那一战,大帅之名威震河陇!如今不过是对付一个刘法,区区万人,难道还要看那远在兴庆府、只知道……」 他猛地刹住後面更犯忌讳的话,只把「享福」二字死死咽回肚里,憋得满脸通红,只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仁多保忠依旧沉默如山。 拓拔雄的嘶吼和嵬名阿埋的谨慎,如同两股无形的力量在他心中撕扯。 他缓缓擡起右手,布满老茧的食指,在冰冷的刀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心中默默计算一战的理由。 河谷对岸,那些蚂蚁般忙碌的宋兵,正将一筐筐土石垒成壁垒。每高一寸,就意味着西夏的咽喉被多扼紧一分! 刘法此人,最擅长的就是步步为营,蚕食鲸吞。一旦让他在古骨龙站稳脚跟,後续援兵、粮秣、军械便会源源不断涌来。 那时,这枚楔入腹心的钉子,就会变成一座绞肉磨盘! 西夏的门户将洞开,吐蕃诸部这条臂膀也将被宋人斩断! 更可怕的是,以刘法的脾性,他绝不会止步於此,他会像毒藤一样,沿着河谷,一个据点接一个据点地筑下去,直至将西夏右厢彻底锁死! 此时便是进攻对方的最好机会。 其二。 五万对一万便是第二个开战的理由! 优势在我! 他仁多保忠,横山血战扬名的宿将,仁多家族的擎天之柱! 若坐视刘法在自己眼皮底下筑城而不敢出击,朝堂之上,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会如何攻讦?懦弱无能?畏敌如虎?这些罪名足以将仁多家族数十年积累的军功与威望碾得粉碎! 他丢不起这个人,仁多家族更丢不起这个脸面!个人的荣辱可以置之度外,但家族的兴衰,系於他此刻一念之间。 最终,那双眼睛猛然睁开,锐利如刀,再无半分犹豫! 所有顾虑都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取代。 刀柄上摩挲的手指骤然收紧,青筋毕露! 仁多保忠猛地转身,目光如电扫过二将,最终定格在山下那片正在生长的宋军营垒。 「战机稍纵即逝!刘法立足未稳,城垣未固,正是破敌之时!」他语速极快,「传我将令一一进攻宋军‖」 「此战,有进无退!破刘法,拔此钉!後退一步者,斩!贻误战机者,斩!畏缩不前者,斩!」「擂鼓!吹角!全军一一进攻!」 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刀,雪亮的刀锋在高原的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直指大通河谷对岸!那刀尖所指,便是五万西夏大军的洪流倾泻而下的方向! 山谷间,沉闷如雷的战鼓声轰然炸响,伴随着撕裂长空的牛角号,一场决定古骨龙命运的血战,就此拉开序幕! 而此时刘法所部一万西军,分作两部:五千熙河军,另五千为精锐熙河选锋军,另有副将张迪、焦安节、杨惟忠三人。 五千熙河军:三千长枪兵,二千弓手,多为黄桦弓、黑漆弓等单兵弓。 熙河选锋军:一千五百重甲陷阵士,皆披步人重甲,八百强弩手,操令夏人胆寒之神臂弩,一千二百精锐骑卒,弓马娴熟,冲阵游弋皆能。 宋军斥候侦得西夏大军动向。 五月大通河枯水期的浅滩上,浑浊的水流缓慢流淌,失去了往日的汹涌。 对岸,西夏军渡河的喧嚣隐约可闻,人马如蚁,正涉水而来。 刘法立於土丘之上,鹰目光穿透烟尘,死死锁住河面。 西夏前锋已渡过大半,後续部队正源源不断下水,正是半渡而击的绝佳战机!! 他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 「张迪听令!」 「末将在!」张迪按刀上前,甲叶铿锵。「点你部一千二百选锋精骑,即刻出击!趁其阵列未稳,半渡之时,给我以雷霆之势,碾过去!务必冲散其锋,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刘法的手狠狠指向河滩方向,「记住,此乃破敌关键!若一击能溃其前锋,则敌军胆寒,渡河之势自破!然……倘若不可为!步跋子结阵顽抗,枪林已成,你部冲击受阻,箭矢耗尽……则立刻佯作溃败!令军士丢弃部分旌旗,马匹嘶鸣慌乱,且战且退!定要做得逼真,引那仁多保忠这条大鱼倾巢来追!此为诱敌深入之计,明白否?此计关乎全局,不容有失!若露破绽,或引敌不力…军法无情!」 「末将明白!一击破敌,不成则佯溃诱敌!」张迪眼中精光爆射,抱拳领命,转身厉喝:「选锋营!上马!随我破阵!」 刹那间,铁蹄如雷! 张迪一马当先,身後一千二百精骑如同平地刮起的黑色飓风,卷起漫天烟尘,以摧枯拉朽之势直扑尚未完全登岸的西夏军! 河滩顿时化作修罗场!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丈八长槊化作一道夺命寒光,毒龙般刺出,一名西夏骑手胸前皮甲应声碎裂,槊尖透背而出,带起一蓬滚烫血雨! 宋军精骑紧随其後,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摁入冰冷的油脂!! 刀光剑影在浑浊的河面上激烈碰撞,映照着西夏士卒惊骇扭曲的面容。 沉重的战马带着恐怖的惯性撞入渡河步卒群中,刹那间,骨骼碎裂的声响、濒死者的惨嚎、利刃斩断肢体的闷响、铁蹄踏碎胫骨的脆响……在狭窄的河滩上轰然炸开! 人仰马翻,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撕裂的旗帜混杂一处,浑浊的河水顷刻被染成粘稠的暗红,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西夏前锋遭此毁灭性打击,阵型瞬间崩溃。 然而,正如刘法所虑! 然而,河对岸西夏中军阵内,仁多保忠麾下以悍勇着称的步跋子目睹前锋惨状,非但未退,反在凄厉的号角声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宋骑密集的箭雨反激起他们更凶悍的斗志。 这些不惧寻常箭矢的悍卒,竟无视河中同袍的哀嚎与宋骑的锋芒,如同移动的铁壁,挺起丈余长的铁脊大枪,结成一片令人望而生畏的密集枪林,悍然涉水强渡! 他们登岸後迅速集结,挺起密密麻麻的长枪,瞬间在河滩上竖起一片闪着寒光的死亡森林!无数枪尖,森然如林,直指冲击而来的宋军铁骑! 浅滩水缓,异常坚定。 那密不透风的枪林终於如礁石般顶住了宋军铁骑狂飙的浪头! 锋利的长枪如同毒蟒吐信,凶狠地捅入战马柔软的胸腹,战马悲鸣着轰然倒地,马背上剽悍的骑士瞬间被数支长枪同时洞穿,挑飞半空! 宋军原本势不可挡的冲锋,如同巨浪撞上坚不可摧的堤坝,轰然顿挫! 箭囊也眼见空空。 「时机已到!」高坡上的刘法看得真切,拳头紧握,厉声下令:「鸣金!举黄旗!令张迪按计行事!」尖锐的金钲声刺破战场的喧嚣!张迪闻令,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立刻扯开喉咙大吼:「撤!快撤!挡不住了!丢弃旌旗!向谷口退!」 他率先拨转马头,做出惶急溃逃之态。 宋军骑兵闻令,仿佛瞬间泄了气,阵型更加散乱,纷纷抛下几面染血的旗帜,有的甚至故意让战马失蹄,扬起大片泥水烟尘,伴随着惊恐的呼喊,如潮水般溃散後撤。整个场面混乱不堪,仓皇至极!对岸高坡上,西夏大将仁多保忠一直紧盯着战局。 他先是看到己方前锋惨遭屠戮,目眦欲裂,待看到张迪铁骑被步跋子枪阵死死顶住,攻势瓦解,接着又听到宋军鸣金,目睹其「惊慌失措」地丢弃旗帜、狼狈後撤,脸上顿时涌现狂喜! 「哈哈哈!天助我也!刘法,你的精骑也不过如此!传我将令!」仁多保忠猛地拔出佩刀,直指宋军溃退的方向,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充满了嗜血的狂热:「全军压上!衔尾追击!一个不留!给我碾碎他们!」西夏全军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 号角长鸣,战鼓擂动! 骑兵、步跋子汇成一股毁灭性的怒潮,踏过染红的河滩和同袍的屍体,不顾一切地向着「溃逃」的宋军猛扑而去! 大地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剧烈颤抖,喊杀声震天动地,追击的狂潮瞬间淹没了整个河滩,直扑向宋军撤退的方向一一那未筑好的土城! 残阳如血,映照着仓促堆砌的土城残骸。 刘法伫立在未竟的城垣之上,目光扫过身後那片仅具雏形的壁垒一一夯土松散,女墙低矮,壕沟浅薄。若此时全军龟缩入内,数倍於己的西夏铁骑顷刻间便能将这座半成品围成铁桶!粮秣、箭矢、滚木福石……哪一样能支撑旷日持久的死守? 绝境! 唯有死中求活! 刘法猛地攥紧腰间佩剑,霍然转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选锋营雨部、熙河军健卒集结!」号角呜咽,战旗猎猎。 三千八百选锋精锐与五千熙河军迅速汇聚,八千八百余将士,沉默地背靠着那象徵希望却远未完成的城垣,列成了森严的战阵! 几乎同时,西夏大军裹挟着蔽日烟尘,如同黑色的怒涛拍岸,轰然涌了过来! 两军远远相对,一决胜负就在令下。 主帅仁多保忠勒住躁动的战马,目光锁定了那道横亘在未竟土城之前的「长蛇」。 他先是一怔,眉头紧锁,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随即,一阵洪亮、畅快、充满掌控一切意味的大笑爆发出来,震得身旁亲卫耳膜嗡嗡作响。身侧一名仁多族的悍将仁多阿埋按捺不住,粗声问道:「大帅!宋军已如瓮中之鳖,破城在即,您为何发笑?」 仁多保忠笑声渐歇,捋着虬髯,眼中闪烁着智珠在握的光芒,声音却带着一丝对往昔对手的复杂感慨:「你可知,出征前,晋王嵬名察哥曾在我帐中苦谏?」 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重现当时场景,「晋王言道:「刘法此人,乃西陲第一名将!用兵刁钻狠辣如毒蛇,十数年来屡挫我军锋锐,实为心腹大患!与之对阵,当如履薄冰,万不可轻战浪战!当务之急,乃隔河筑坚城,深沟高垒以拒之。待六月大通河水暴涨,天堑自成,辅以雄城,纵使刘法有通天之能,也难越雷池半步!』」 仁多阿埋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烈的不屑,瓮声瓮气地嗤笑:「哼!晋王?不过是个在兴庆府高谈阔论的黄口小儿!大帅您提刀纵横沙场、饮血破阵之时,他还在娘胎里呢!纸上谈兵,何足挂齿!」「住口!」仁多保忠厉声嗬斥,但嘴角那抹掌控全局的笑意却丝毫未减,「晋王之言,乃老成谋国之道!刘法此人…确是我大夏十数年来的噩梦!绥德、银州、石州、葭芦……多少膏腴之地,多少勇猛将士,皆折於此人之手!此獠,万不可小觑!」 然而,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城下那道单薄的「长蛇」阵,所有的忌惮瞬间被眼前这荒谬的景象冲散,取而代之的是喷薄而出的傲然与狂喜! 「然!」他猛地一挥马鞭,鞭梢如毒蛇吐信般直指宋军战阵,声充满了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猛虎亦有垂暮!苍鹰终会折翼!今日观之,这刘法竟昏聩至斯!以区区八千残兵,背靠半截土墙,竟敢布此一字长蛇死阵?!」 他环视左右将佐,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狂傲:「莫非,他还妄想首尾相衔,如巨蟒缠身,将我五万虎狼之师反围其中?痴心妄想!」 仁多保忠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化为冷酷的冰霜,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进出的冰碴:「他忘了!他只有一万残兵败将,而我,坐拥五万生力军!力可破巧!势能压人!」 他猛地一勒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嘶鸣声中,他下达了最终也是最直接的毁灭命令:「传我将令!全军变阵!」 「党项万骑居中集结,步跋两翼压阵,形如撼山铁锥!」 「目标一一宋军中军帅旗所在!」 「给我贯穿!」 「将此长蛇,拦腰一斩断!」 「蛇头蛇尾,首尾不能相顾,则此阵自溃如朽索!」 「破阵!擒杀刘法!就在今日!就在此刻!指顾间事!」 刘法勒马阵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麾下军阵。 他当然知道自己布下的,正是军中最为普通的,却最残酷的一字长蛇阵。 此阵分阵头、阵胆(中军)、阵尾三节,暗合巨蟒搏杀之机变。 若敌主力攻蛇首,则阵尾如铁鞭般反卷合围; 若攻蛇尾,阵首则如毒牙回噬; 若直捣阵胆中军,则首尾俱至,绞杀敌锋。 其精髓在於首尾呼应,灵动如活物。 中军精锐如蛇之脊骨,既可硬撼强敌,亦可伺机击穿敌阵分割包抄,或协同两翼实现合围歼敌。此阵,是实打实依靠多点坚韧、协同死战方能取胜的硬阵! 对阵长蛇阵,无非两途:或以同样的长蛇阵硬撼,蛇首对蛇首,蛇尾,中军对中军。 一路输,则其他几路必受牵连。 又或是集结重兵,如重锤猛击其中军要害。 一旦中军被突破撕裂,阵型一分为二,则攻方中军便可协同己方两翼,将蛇首蛇尾分割包围,各个击破。 西夏大将仁多保忠深谙此道。 他望见刘法的长蛇阵,冷笑一声,当即变阵! 一万党项铁骑精锐,如同淬火的矛尖,被他置於最前,结成锋矢阵之锐锋,誓要将宋军长蛇拦腰斩断!左右次锋,则是四万悍不畏死的步跋子,如两扇沉重的铁闸,紧随铁骑之後,意图在撕裂蛇身後,死死钳住宋军两翼,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战鼓擂动,声震四野! 党项铁骑挟排山倒海之势,直扑长蛇阵胆!! 阵胆处,老将焦安节须发戟张,厉声怒吼:「熙河选锋军甲士!随我一顶住!」 千五百名身披步人重甲的陷阵锐卒,如钢铁礁石般轰然列阵。重甲在晦暗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死亡光泽面对党项铁骑的狂暴冲击,他们竞不退反进! 长矛如林斜指,刀盾如山壁立!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甲叶凹陷,战马嘶鸣,人仰马翻!焦安节身先士卒,重剑翻飞,砍断马腿,劈碎敌颅。 他深知使命,率军且战且退,每一步都踏着同袍与敌人的屍骸,将西夏中军锋锐死死诱向身後那已筑起一段城墙的险地。 阵头处,刘法亲率千五百熙河选锋军轻甲刀牌手,如磐石般抵住西夏锋矢阵的左次锋一两万步跋子!刀光如雪,盾牌撞击声震耳欲聋。 刘法身披明光铠,手中长槊化作道道夺命寒光,所过之处,西夏步卒如割麦般倒下。 他须发皆张,怒吼如雷:「不退!死战!本帅浴血大纛不倒,熙河选锋军不苟活一人!」 阵尾处,大将杨惟忠率三千熙河军,同样死死缠住西夏右次锋的两万步跋子。 杨惟忠铠甲染血,左臂被长枪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浑然不顾,手中大刀舞得泼水不进,厉喝道:「稳住阵脚!一步不退!退则全军覆没!」 他深知,自己这边一旦松动,西夏右翼便会席卷而来,与左翼合围,将整个长蛇阵彻底吞噬!城墙上,八百强弩手蹲在墙头後操持着威力惊人的神臂弩,冰冷的弩机对准了城下激战的修罗场。三千弓兵引满单兵弓,箭簇斜指苍穹。 他们在等待信号,等待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西夏军如怒涛般不断冲击。 焦安节的中军承受着党项铁骑最猛烈的冲击。 步人重甲虽坚,但在持续不断的冲撞、劈砍下,也渐渐残破变形。甲士们不断倒下,阵线在巨大的压力下被撕扯得越来越薄,越来越散。 每一步後退,都伴随着惨烈的牺牲。 阵亡者已逾半数!鲜血浸透了焦安节的白须,他左肩甲胄破碎,一支断箭深深嵌入,却依旧挥舞着染成暗红色的重剑,嘶声力竭:「缠住他们!一步不退!」他像一颗楔子,牢牢钉死在诱敌深入的陷阱核心!刘法与杨惟忠的两翼,同样在承受着步跋子如潮水般的疯狂进攻,伤亡惨重。 「熙河军」的大纛矗立在刘法身後,成为整个战场的焦点。 这面象徵着军魂的旗帜,早已被箭矢洞穿,被血与火染得黑红。它数次在狂风中摇摇欲坠,每一次,都有浑身浴血的士卒嘶吼着扑上去,用身体、用断臂、甚至用生命将其重新撑起! 一名掌旗官胸口中箭,鲜血狂喷,倒下前用尽最後力气将旗杆插入冻土; 另一名士兵立刻扑上,刚握住旗杆,便被飞来的投枪贯穿,但他至死都未松手! 刘法目睹此景,虎目含泪,一声长啸,竟在格杀两名敌酋的间隙,单手擎住即将倾倒的旗杆!他浑身浴血,明光铠上布满刀痕箭孔,那单手撑旗、浴血奋战的雄姿,如同烙印般刻入每一个熙河军将士眼中!「大纛不倒!死战不退!」的怒吼响彻云霄,成为支撑这支濒临崩溃军队的最後脊梁! 杨惟忠那边,同样屍横遍野,他的亲兵几乎伤亡殆尽,但他依然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着带领残兵死死抵住西夏右翼,半步不让! 他知道,自己退了,整个右翼就塌了,焦安节和刘法都将陷入绝境! 战况已至白热。西夏中军在焦安节的「败退」引诱下,深入过甚,其锋锐的一万铁骑与左右次锋的步跋子之间,因焦安节部顽强的迟滞拉扯,以及宋军两翼死战不退的牵制,阵型终於出现了致命的脱节!仁多保忠意图快速切割包围的锋矢阵,其锋尖与两翼次锋的连接处,变得薄弱而漫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当西夏两翼步跋子眼看就要完成对熙河军两翼的合围,将长蛇阵彻底绞杀之时呜!呜!鸣!低沉雄浑的冲锋号角,如同惊雷般自城中炸响! 神臂弩一一上弦!」 「弓手一仰角!满力!」 城墙上弩兵指挥官和弓兵队正们,嘶哑的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嗡一! 八百张蓄力已久的神臂弩,粗如儿臂的寒铁弩矢被沉重的绞盘拉至极限,冰冷的箭簇在残阳下闪烁着死亡的幽光! 它们不再需要精确瞄准,只需将致命的锋锐,指向城下那片因张迪出现而陷入巨大恐慌、人头攒动、密集得如同蚁群的西夏军阵! 崩!崩!崩!崩!令人牙酸的巨大机括释放声连成一片! 八百支神臂弩矢,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如同死神的标枪,以近乎笔直的弹道,狠狠扎入西夏中军和後军最拥挤的人群! 噗嗤!噗嗤!噗嗤! 恐怖的穿透力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弩矢轻易洞穿前排士兵的身体,余势不减地继续贯穿第二人!血雾瞬间在密集的军阵中爆开一团团凄艳的红花! 被洞穿的士兵甚至来不及惨叫,就像被无形巨锤击中般向後倒飞,砸倒一片同袍! 紧随神臂弩的死亡尖啸之後一「放一一!」 数千弓弦震颤的嗡鸣汇成一股低沉的闷雷! 三千早已拉满的强弓齐齐仰天怒放! 密集的箭矢如同瞬间腾起的死亡乌云,遮蔽了天空!它们带着令人心悸的弧线,越过城墙,飞越正在血战的焦安节重甲士头顶,向西夏军纵深进行无差别的毁灭性覆盖! 根本无需精确瞄准,城下拥挤如蚁群的西夏兵,就是最好的靶场! 嗖!嗖!嗖!嗖!嗖!箭雨倾盆而下! 锋利的箭镞如同冰雹般砸落,穿透皮甲、扎进头颅、钉入肩膀、射穿大腿!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咒骂声瞬间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声音!无数西夏士兵如同被镰刀扫过的麦秆,成片成片地倒下! 侥幸未被射中要害的,也惊恐地抱着伤口在地上翻滚,立刻被混乱奔逃的同袍踩踏致死! 与此同时! 合围!绞杀! 早已在城後隐蔽休整、蓄势待发的张迪,率领着那支曾在大通河畔扬威的熙河选锋铁骑,如同蛰伏已久的洪荒巨兽,猛然跃出! 千余铁骑挟着排山倒海的威势,绕过城垣,从西夏军毫无防备的後方平原席卷而来! 他们并未直接冲击西夏中军核心,而是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沿着西夏锋矢阵那已然脱节的、薄弱的侧後结合部,狠狠地切了进去! 铁蹄践踏着冻土,长矛挑飞着惊慌的步跋子。 张迪一马当先,手中长槊化作夺命旋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分作三队!雁行展开!」张迪的怒吼穿透震天的喧嚣。 千余铁骑瞬间如灵蛇般裂变,化作三股锐利的锋矢,精准地切入西夏溃军最密集的核心区域。马蹄翻飞,踏碎泥泞与血肉,长槊如林,每一次突刺都带起一蓬绝望的血雨。 如同最精密的梳蓖,反覆在溃军潮中穿插、分割,将大股敌军切割成无数无法呼应的碎块,然後驱赶着这些惊惶的羔羊,让他们互相冲撞践踏,将混乱推向极致。 张迪本人便是最锋利的矛尖。 他马快槊疾,乌云踏雪如一道黑色闪电,在溃兵群中犁开一道又一道血肉胡同。 每一次槊影翻飞,必有一名试图收拢部众的西夏军官落马毙命。 他眼神冷冽如冰,目标明确:打掉溃军的组织核心,让这场大溃败彻底无法挽回! 这支生力军锐不可当,迅速将混乱的西夏军分割、包围! 这正是一字长蛇阵最精髓的「蛇首反噬」! 张迪这支奇兵,恰似长蛇阵隐忍多时的「首」与「尾」,在敌军深入、阵型散乱之际,猛然从侧後发动致命一击,完成了对整个西夏军阵的战略合围! 这一字长蛇军的首和尾,始终被刘法藏了起来,用整个中军来拖住对方全军!! 「援军至矣!杀!」刘法、焦安节、杨惟忠,三人几乎同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复仇的怒火点燃了每一个残存的宋军士卒! 焦安节浑身浴血,重甲残破不堪,露出内里被血染红的战袍,他高举重剑,发出不似人声的咆哮:「儿郎们!随我一一杀回去!」 原本「败退」的中军甲士,瞬间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如同苏醒的钢铁巨兽,死死缠住惊惶的党项骑,反向冲杀! 刘法与杨惟忠亦率领各自伤亡惨重的残部,爆发出最後的凶悍,向当面的西夏步跋子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西夏军彻底大乱!! 前有焦安节死战不退的中军如铁砧,侧有刘法、杨惟忠如铁锤反砸,後方更有张迪这支精锐铁骑如利刃般反覆冲杀切割,将本已散乱的阵型撕扯得支离破碎。 争阔的平原成了西夏军的噩梦,阵型混l的步跋子在张迪铁骑的反覆冲锋下,如同待宰的羔羊,成片倒下。 党项铁骑被焦安节死死缠住,失去了冲击的空间,陷入苦战。 绝望的哀嚎取代了进攻的怒吼。 「宋人的神臂弩!从後面!骑兵!後面也有骑兵!」 「我们被包围了!」 「逃!快逃啊!」 仁多保忠目眦欲裂,眼见败局已定,为了保全最後的力量,他不得不狠心下令:「撤!快撤!」「焦将军守城!杨将军收拢步卒!亲卫营一一随我来!」刘法的声音嘶哑却蕴含着火山般的杀意。随着他的吩咐,身边几位浑身浴血的旗令官发布指令,与此同时号角再次响起! 刘法翻身骑上一匹西夏战马,猛哲一夹马腹,战马长嘶,如离弦之箭般冲下高坡! 身後数百名同样杀乍了眼的亲卫,纷纷找上没了主人的马匹,如同忠诚的狼群,紧随其後,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复仇洪流! 第414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继续加更 【二合一】 荣禧堂暖阁。 贾母歪在临窗大炕的引枕上,身上裹着石青刻丝八团天马皮褂子,虽闭目养神,那捻着佛珠的手指却绷得死紧。 贾珍斜签着身子坐在贾政对面的楠木交椅上,一身华贵的宝蓝江绸箭袖,眼神却有些飘忽。贾政则背着手,官袍未换,眉心的川字纹深得如同刀刻。 「母亲,太太,方才宫里召见,得了确信。林妹夫……如海兄,并非寻常病故,是被毒杀。」「什麽?」王夫人一愣。 贾珍猛地坐直了身体,敲打扶手的手指僵在半空,眼珠子瞪得溜圆。 便是闭目养神的贾母,也倏地睁开了眼睛,直直钉在贾政身上:「政儿!此话当真??」 贾政迎着母亲的目光,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毒杀无误!且为慢性中毒!中毒日便是妹夫在京城之事!」他顿了顿,「官家……已钦点了那位西门天章暂代权知开封府,同时彻查此案!不日……便要以暂无所住的名义,让我等代为接待,进驻我们府里!」 「西门天章?」王夫人低声说道,「是他?!那个……那个抢了我们...的西门天章?他……他如今竞还要诬陷我们下的毒手不成?」 贾珍叹了口气:「说起来,我和这位西门大官人,倒也有过几面之缘,喝过几场花酒……谁能想到,当初一个混迹市井、有几分泼皮手段的破落户,如……」 「慎言!」贾政猛地低喝一声,脸色铁青,官威不自觉流露,「如今这位是官家钦点的天章阁直学士!圣眷正隆!岂容你我在此胡言乱语,妄议朝廷命官?祸从口出的道理,还需我多说麽!」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只是捻动佛珠的速度越来越快。 她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缓缓扫过堂下几人惊惶、怨愤、尴尬的脸,最终,那捻珠的手指猛地一顿!「好了!」贾母坐直了身体,目光如寒潭深水,冷冷地环视一周。 「慌什麽!乱什麽!」贾母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我们宁荣两府,开国功臣之後,累世勋贵,在陛下那里,多少还有些香火情分,几分体面在!」 她顿了顿,话锋如刀,直指核心,「否则,单凭「谋害巡盐御史天子近臣、』这一条一一哪怕只是沾上点嫌疑,就足够把我们全都锁拿下狱,严刑拷问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只轻飘飘地把政儿召去,连道明旨都没有,只说是暗中查访?」 她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贾政、王夫人、贾珍瞬间清醒,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是啊,谋害朝廷重臣,还是皇帝心腹,这罪名足以让整个贾府顷刻间灰飞烟灭!官家此举,确实留了余地。 贾母深深吸了口气低声道:「这里,都是贾家的嫡亲骨肉,顶梁柱。我老婆子相信,在座的,断然做不出这等丧尽天良、祸及满门的蠢事!」 「这位西门天章要来查,就让他来查!」贾母苍老的声音带着气魄,「查个水落石出才好!倘若……倘若如海真是在我们府上遭了毒手,那更要让他揪出那包藏祸心的恶奴奸贼!清理门户,以正视听!」她话锋再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都给我记住了!官家既然单独召见政儿,既没有下圣旨,又没有录入皇城司,还给了外头一个藉口,让我们代替接待那西门天章,就是不想把这塌天大事弄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要的就是暗中查访!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只限我们四人知晓!」 见贾政等人纷纷垂首应是,她才放缓了语气,部署道:「对外头,就放出风去,按照陛下给的接口,就说陛下体恤这位西门大人在京中暂无定所,特恩旨让他在我们府里暂住些时日,以示天家恩典与勋戚体面!」 「对内一」贾母的声音陡然加重,「也是这个说法!传我的话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管事、奴才,包括东府的珍哥儿那边!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好生伺候这位西门大人!吃穿用度,务必拣最好的供奉!不得有半分怠慢,半分得罪,听见没有?!」 众人齐齐称是。 此刻蔡京府内。 「………是以,这权知开封府,位在辇縠之下,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至於朝议,你这暂代之位,不必如三省六部主官那般日日点卯。依制,三日一大议时列班即可。其余时日,重在实务。开封府庶务繁杂,刑狱、赋税、市易、河渠、防火、赈济……样样关乎京畿安定。遇有疑难,或需揣摩上意之处,多问少尹,他久在开封,人脉通达,诸般关节,明了於心。此人可用,但亦需留意其动向。」 大官人听得全神贯注,连连点头,又请教了些具体事务的处置之道,蔡京一一解答,言语间既点明要害,又不失深意。 约莫一个时辰後,大官人见蔡京面露些许倦色,知趣地起身告退:「恩师教诲,学生铭记五内,定当谨慎行事,不负恩师提携。学生告退。」 蔡京微微颔首,目光温和。 大官人恭敬地行礼,退至门口,手已触到门扉,却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盘旋已久的巨大疑问。他猛地转身:「恩师!」 蔡京擡眸,平静地看着他,仿佛早已料到。 「恩师!」大官人深吸一口气,终於问出,「今日朝堂之上之事,恩师……为何不问学生其中原委?」蔡京的脸上,缓缓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刚出宫门,老夫便已问过了事发关键位置的几位主事,也得了清河县快马递来的详细呈报,大致发生了什麽我也差不多猜出来!。」 大官人闻言,瞳孔微缩,心中惊骇於恩师消息传递之速与掌控之密。 蔡京走回大官人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之所以这麽做,并非不信你。恰恰是因为信你,我才更要这麽做。」 他直视着大官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单是为我,也是为了给你查缺补漏。这也是为师今日要给你上的另一堂课。」 蔡京踱回主位坐下,神情肃穆:「可以相信别人,因为这是立身之本,倘若举世皆敌,岂不是寸步难行?为官,为学,为人,皆需信人,方能聚合力量,共谋大事。然而,」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目光锐利如刀,「信别人是仁德,信自己是明断!即便是你信老夫我,你更要相信的是你自己的判断和眼睛!」 「别人说的话,不一定就是真相;你自己眼睛看到的,也不一定就是全貌。今日这人的话是许是别人想让他说的。明日你看到的底下可能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 「唯有摒除偏听偏信,从各方利害、各方陈词、各方证据中去伪存真,反覆权衡印证,如同抽丝剥茧,才能真正窥见那水面之下的冰山,得到真知,切勿因为一时信任自己的眼睛而忘记别人的话,也不能因为别人的话忘记自己的眼睛!切记,切记!」 大官人鞠了一躬:「是,谢恩师教诲!」 蔡京挥了挥手:「今日着实让老夫惊喜,你西门天章,你做的事情,老夫这辈子也做不出来!」说完显然是十分愉快,哈哈大笑! 笑完後又道:「只是,今日事情,怕是要引出轩然大波了!」 大官人一愣:「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摇了摇头:「日後便知,去吧,好生去做!」 西门大官人从太师蔡京府上辞了出来已是深夜。 玳安并几个心腹伴当,簇拥着大官人,一路小心护持着马车,直回下处驿站。 一行人刚到驿站门前,便见那厅上情景古怪。 只见王三官与刘正彦两个,一左一右,分坐两张交椅之上,恰似庙里新塑的门神,只是这神像塑得忒也狼狈。 王三官那粉团也似的面皮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眶子乌青,恰似抹了灶膛灰; 刘正彦更不消说,一只眼肿得如熟透的烂桃,眯缝着,半边腮帮子也鼓胀起来,嘴角还挂着一丝乾涸的血迹。 两人身上锦袍也扯得歪斜,沾着尘土。 一见大官人进来,两人慌忙挣紮起身。 王三官拖着叫一声:「义父!」 刘正彦也含糊不清地喊:「大人!」 大官人站定,上下打量二人,不由得「噗嗤」一声笑将出来,指着他们道:「咦?奇哉怪也!你两个怎地弄成这般腌膀模样?莫非是走路撞了南墙,还是被京城里哪家不开眼的纨絝子弟给打了?」话音未落,旁边转出一人,正是那老成持重的王禀,身後跟着他一样沉稳的儿子王荀。 王禀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见过大人。」王荀也跟着施礼。 王禀脸上挂着无奈的笑,对大官人道:「禀大人。实是这两位手痒难耐,方才在校场上比试马战,要争个高下。起初不过是耍子,奈何打着打着,都打出了真火气!眼见得红了眼珠子,竟要换真家伙拚杀!末将在一旁瞧着不像话,恐伤了和气,更怕出了人命干系,没奈何,只得拍马抢入圈中,将他们两个的兵器都挑飞了。末将道:「既分不出胜负,又怕伤了筋骨,不如亮出拳脚,护干一场,也出出火气!』於是乎……便成了大人眼前这般光景。」 王禀说罢,摇摇头,显是颇觉头疼。 那刘正彦肿着一只眼,兀自不服,瓮声瓮气地埋怨道:「王老将军!你……你忒也性急!你若不出手,容我再使一招回马枪,这厮……这驴囚根子!赢得必是我!」他手指着王三官,牵动伤处,疼得眦牙咧嘴。王三官面门上挨的那拳最重,此刻听他叫嚣,哪里忍得?冷笑一声,那肿胀的脸更显狰狞,啐道:「呸!刘家小儿,休要在此放屁!你那三脚猫的把式,也敢称赢?倘若不服,你我这就出去,寻个空地,再干一场!今日若赢不了你这猢狲,我王三官便给你磕三个响头,叫你一声亲爹!」 刘正彦一听,如同火上浇油,猛地跳将起来,肿眼泡怒睁,大喊:「走走走!哪个怕你?今日不打出个公母来,誓不罢休!」说着就要去扯王三官。 大官人冷眼旁观,见二人又要厮并,心中既觉好笑,摆手笑道:「罢了罢了!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情分?你两个也不必争了。我且问你们,若是你们二人联手打得过一个人,我便由着你们两个再比一场,如何?」 王三官和刘正彦闻言,都住了手,异口同声问道:「打得过谁?」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擡手一指侍立在旁、正憋着看热闹的玳安:「喏,玳安。你们两个,若能打得过他,我便允了你们再比。」 此话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王三官和刘正彦看向玳安,只见那小子身量虽不高大,却也精壮,此刻脸上虽竭力绷着恭敬,但那眼底深处,分明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狂喜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玳安这些日子跟在大官人身边,早看这两个倚仗家世、眼高於顶的纨絝子弟不顺眼,只是碍着身份规矩,不得不装孙子。 自己才是大爹大宅中的家生子,父母又去世的早,懂事起就喊着大爹过来! 还有! 自己可是在祠堂里跪过一夜的。 妈的,这两个破落户无非就是比自己生的好命,跟平安那混球差不多一样讨厌! 如今大官人金口一开,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玳安强压住心头狂跳,故意做出几分犹豫惶恐之色,上前一步,躬身对大官人道:「大爹……这……这可是您老人家亲口吩咐,让小的……动手的?」他这话问得乖巧,实则是要个「免死金牌」。大官人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挥手:「让你去就去!罗嗦什麽?正好也让我瞧瞧,这半年来,武丁头都教了你些什麽本事,日日给你大鱼大肉的,别是白费了我的银子米粮!」 他转头又对王禀及其他人吩咐道:「王将军赶紧收拾东西。等他们三个打完这一场,不论输赢,咱们立时动身,星夜兼程,赶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要紧事等着。」 大官人说完,自顾自寻了把太师椅坐下,王荀赶紧奉上热茶。 他这举动倒是让王禀一愣,自己这儿子比自家还木讷三分,伺候自己这个亲爹都没干过这事,看来得少让他和这几个小子鬼混在一起。 大官人啜了一口,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好戏。 玳安得了明令,再无顾忌,心头那口恶气直冲顶门。 他对着王三官和刘正彦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二人眼中,竟显出几分狰狞。 只见玳安把身上那件青布直裰的下摆利落地往腰带里一塞,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抱拳道:「二位小官人,得罪了!大爹有令,小的不敢不从。咱们是文比还是武比?是单打还是……二位一起上?」最後那句「二位一起上」,语气里满是轻蔑挑衅。 王三官和刘正彦对视一眼,虽觉被一个小厮轻视是奇耻大辱,但此刻两人都挂了彩,又见玳安那副胸有成竹的架势,心里不免有些打鼓。然而箭在弦上,当着大官人的面,岂能认怂? 「小猢狲!休得猖狂!看打!」刘正彦肿眼难睁,率先怒吼一声,挥着拳头就扑了上来。 王三官也不甘落後,忍着脸上疼痛,从另一侧夹击。 驿站厅堂不大,顿时成了角斗场。 只见玳安身形滑溜得像条泥鳅,刘正彦拳头刚到,他已矮身避过,顺势一个扫堂腿,又快又狠,正瑞在刘正彦那条支撑腿的腿弯处。 刘正彦「哎哟」一声痛呼,下盘不稳,向前一个趣趄。 王三官拳头抡圆了砸向玳安後脑,玳安仿佛脑後长眼,头也不回,只将身子猛地向侧後方一靠,肩膀正撞在王三官腋下软肋。 王三官吃痛,气一泄,拳头便失了力道。 玳安得了便宜更不饶人,如猛虎入羊群,拳脚带风。 他这半年跟着武松学的都是战场上搏命的实招,讲究快、准、狠,此时不敢打二人的关节要害,却也专挑软肋等要害下手。 王三官和刘正彦基本就自小冲着武官去的,学的都是马上正统的枪棍功夫,虽也学过些步战的花拳绣腿,但多是公子哥儿耍帅的把式,加上此时带伤,心浮气躁,哪里是玳安的对手? 不过三五回合,只听「砰」、「哎哟」连声。 玳安一拳捣在刘正彦小腹,痛得他虾米般蜷缩在地,捂着肚子直抽冷气。 同时飞起一脚,正踹在王三官迎面骨上,王三官「嗷」一嗓子,抱着小腿单脚乱跳,眼泪鼻涕齐流,哪里还有半分贵公子的模样? 厅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 王禀捋须不语,眼中倒有几分赞许。 王荀年轻,看得热血沸腾,差点叫出好来。 大官人端着茶碗,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闪过一丝满意一一这也不知道是武松这个名师厉害,还是玳安这小子,真是个可造之材! 玳安收势站定,气息微喘,对着地上哼哼唧唧的两人抱拳,声音洪亮:「二位小官人,承让了!」说罢,也不管二人反应,转身快步走到大官人跟前,躬身复命,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爹,小的……幸不辱命!」 大官人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地上狼狈不堪的王三官和刘正彦,又看看精神抖擞的玳安,点点头:「嗯,还算中用。武丁头教得不差。」 他站起身,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行了!戏也看完了,架也打完了。都别装死了!即刻装车!点起火把,连夜赶路回清河!」 驿站内外顿时忙碌起来。 灯笼火把次第点亮,人喊马嘶,行李装车。 王三官和刘正彦被各自的亲随搀扶着,一瘸一拐,相顾无言,脸上除了伤痛,更多了十分的羞臊与颓唐。 方才还争得你死我活,此刻在玳安这小厮的拳脚下,倒成了难兄难弟。 夜色中,大官人的车马仪仗,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悄无声息地驶离了东京汴梁的驿站,向着清河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不久前太阳还未曾落下的时候。 大内偏殿。 郑居中垂手侍立在珠帘外,隔着数重轻纱重帘,看不清楚里头的一切。 後头那凤榻之上,端坐着一个丰腴饱满的轮廓,恰似御苑中。臀股间磅礴隆起,稳稳地压在那象徵着大宋後宫至尊的紫檀凤座上,透着一股熟透了的、汁液丰沛的艳光,仿佛轻轻一触,便能滴下蜜来。「臣郑居中,叩见皇后娘娘千岁千千岁。」郑居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在空旷寂静的殿内响起。「起来吧。」郑皇后的声音自帘後传来,裹着一层慵懒的、仿佛刚从温软衾被中抽身而出的倦怠尾韵,挠人心尖。 「听闻……拜相了?」那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玩味。 「是!托娘娘洪福!果然如娘娘所料,官家今日下旨,命臣参知政事!」郑居中直起身,脸上难掩得色,声音也高亢了几分。 帘後的身影微微动了动,宽大的袖袍拂过榻沿,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兰汤余香。郑皇后并未因他的兴奋而有所动容,反而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嗤笑。 「拜相?就这麽值得高兴?」 郑居中心头一凛,脸上的喜色僵住。 「郑居中,」皇后的声音陡然转冷,「这位置,不是看你能不能坐上去,而是看你能坐多久!一日十日比一年十年,孰轻孰重?像蔡元长那般,数十年稳如磐石,纵使风刀霜剑加身,依旧屹立不倒?你若能有他那份本事,在这汴京城的腥风血雨里紮下根来,我们郑家……」 她的话语在这里微妙地停顿,珠帘後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纱障,锐利地钉在郑居中身上,「………才算是真正有了依仗,有了在这深宫里、朝堂上,长久立足的根本!」 「是!」郑居中躬身道:「臣……谨记娘娘教诲!定当殚精竭虑,不负娘娘期望!」 「更何况,」郑皇后话锋一转,「你坐上这个位置,比我预想的……早了些。未必是好事。」「早了些?」郑居中愕然擡头,隔着珠帘,试图看清皇后的神情,却只捕捉到一片模糊的凝重,「臣……愚钝,还请娘娘明示?」 郑皇后并未直接回答。 她放下茶盏,瓷器轻磕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当年…官家初登大宝,太后垂帘听政.」 郑居中浑身一颤,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向太后旧事,牵扯先帝哲宗与新旧党争的腥风血雨,更是当今官家初年最讳莫如深的禁忌!他只觉得寒气加身,脊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这是他能听的吗?可他敢不听吗? 他只能死死低下头,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郑皇后仿佛没看见他的惊恐,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了牢牢掌控年轻的官家,太后不仅钦点了那……王家的女儿(徽宗第一任皇后,显恭皇后王氏)坐上凤位,更是……把身边几个「贴心』的宫女,都赐给了官家做妃子。」 她特意在「贴心」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郑居中听到其中的嘲讽语气,只觉得头皮发麻,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膛。 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听着皇后亲手揭开那层覆盖在皇家秘辛之上的华丽锦缎。「其中一个宫女,便是我。」郑皇后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另一个……就是後来死去的刘贵妃。」 珠帘後的身影似乎微微前倾,那丰腴熟艳的轮廓深深的洗了一口气。 郑皇后她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接着说道「那时候……刘贵妃啊,心思单纯,满心满眼只有官家,一心为他着想,自然……备受宠爱到了极致。」 「後来却………」 郑皇后仿佛被惊醒,收回了话题,话锋一转:「这次你忽然上位,都因为今日朝堂上的一切。」她冷笑一声,那笑声让殿内的烛火仿佛都摇曳了一下:「不过是因为郓王赵楷,作为官家最宠爱的儿子!他竞然在宫外被人设局,受到了如此奇耻大辱!」 郑居中并非蠢人,反倒是相反,能在郑家如此亲族中以能吏的身份脱颖而出,心思转念就已经想到了郑皇后的意思。 「虽说这点小事,动摇不了赵楷在官家心里的地位,也动摇不了官家的心意」,郑皇后接着说道:「可无论设局之人背後的目的是什麽一一是冲着赵楷去的,还是想藉机掀起风浪一一但!一位皇子,还是官家最疼爱的皇子,竟然能让人如此轻易地设局、折辱!这叫什麽?」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冷笑:「这是赤裸裸地挑衅官家的天威!是在打整个赵宋皇家的脸面!」「官家是什麽性子?元佑党人碑可是官家亲自让蔡京乾的,上面的墨迹,怕是还没干透呢!旧伤未愈,竞又添新恨!从前的那些旧事,那些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件腌攒事,让官家又想起了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他嗅到了,嗅到这看似歌舞昇平的宫墙内外,水底下……藏着多少不听话、不安分的魑魅魍魉!」「所以,「外戚,近臣…总比那些不知骨子里流着哪家血的士林旧党来得信任些…你,不过是恰逢其会,被官家这股滔天怒火和无边猜忌推上浪尖的一枚棋子罢了。」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臣……」郑居中沉声说道,「臣……明白了。定当……谨小慎微,为官家、为娘娘……分忧。」这时。 殿外便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深青色内侍服的太监,出现在珠帘外,他头垂得极低,说道: 「启禀娘娘,官家……刚刚发了诏:着童贯童太尉,暂卸皇城司全力主持伐西夏军务,一应粮秣、徵调、将校任免,皆由其便宜行事!」 太监的声音没有丝毫停顿,继续低低地流淌:「皇城司……暂由谭稹,为勾当皇城司公事。」谭稹?郑居中快速在脑中搜寻这个不太显眼的名字,似乎是个颇得官家信任,但行事更为阴鸷低调的内侍。 「高俅,晋枢密院,领签书枢密院事一职。」 「刘安妃娘娘之父,刘宗元刘公,擢升为殿前都指挥使。王子腾王大人,为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林如海林大人在扬州的一位近支子侄,擢升为扬州通判。另一位子侄被调入……官家身边行走,赐秘书省正字衔。」 郑居中喉头滚动,忍不住低声道:「这……这!果然……果然如皇后娘娘所料!可是,据臣所知,林如海林大人膝下唯有一嫡亲女儿,这两个子侄……不过是远房旁支,为何竞得官家如此青眼……?」可郑皇后没有回答他,他差异的望向珠帘轻纱。 他看不到的是,珠帘轻纱後,郑皇后那丰腴熟艳的身影骤然绷紧,那对丰润的大腿紧紧夹住手中的汗巾子都未可知。 方才的慵懒与冷冽瞬间被一股喷薄的怒火取代。 她没有立刻说话,殿内的空气却仿佛凝固成冰。 良久。 「嗬……本宫还是……没想到!让那个贱女人!又占了天大的便宜!」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更显森然,「她那烂泥扶不上墙的酒囊饭袋父亲!一个靠女儿皮肉才得以登堂入室的腌膦货色!竞然也配担当殿前都指挥使?执掌宫禁宿卫?官家……官家真是被那狐媚子灌了迷魂汤了!」郑皇后猛地站起身,那熟透蜜桃般的丰腴身躯在烛光下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 「那贱婢!仗着曾是刘贵妃身边一个粗使的丫头!仗着眉眼间有几分刘贵妃的影子!仗着官家对刘贵妃的思念之情,就在官家面前装痴卖俏,惑乱君心,竟叫她受宠到如今这般田地!!」 郑居中听着皇后如此露骨地言语,头皮阵阵发麻。 这等诛心之论,若有一字半句泄露出去,便是泼天的大祸,足以让整个郑氏一族万劫不复!他冷汗涔涔,舌头打结,想装作没听到,却只能硬着头皮挤出几句苍白无力的安慰:「娘娘息怒!无论如何……娘娘您母仪天下,地位……地位尊崇无匹,岂是……岂是旁人能轻易动摇的?」 「地位尊崇?」郑皇后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霍然转身,「王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出身琅琊王氏!累世簪缨的名门贵女!结果如何?无声无息地便薨在了那深宫冷殿之中!孟皇后地位不尊崇吗?!她是宣仁太后亲选!先帝元配!结果呢?被废黜过一次,复立了,竞又被废了第二次!如今还像个活死人一样,被锁在瑶华宫那个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与青灯为伴!」 郑居中浑身剧震,如遭雷击! 皇后口中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血淋淋的宫廷禁忌! 王皇后之死扑朔迷离,孟皇后乃是太后给先帝哲宗选的正宫,代表着旧党一族,哲宗新政废了这孟皇后打入冷宫,而後哲宗归天,官家继位,太后垂帘听政,又把孟皇后重新立为皇后。 太后去世,官家执政,再次把孟皇后废入瑶华宫。这位两度被废的孟皇后是孟皇后是旧党竭力拥护的象徵,更是新旧党争最残酷的见证。 他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死死抵着冰凉的金砖,连声道:「臣……臣惶恐!臣失言!」就在郑皇后於延福宫凤颜震怒之时,汴京城西北隅,那座曾显赫一时、如今门庭冷落的皇家清修之所一瑶华宫深处,却是一片浸入骨髓的死寂与寒凉。 此时已是更深露重。 京城贾家几位真正掌权人彻夜难眠。 大内里郑皇后丰润的双腿紧紧夹着手儿入睡。 而这边西门大宅那两扇朱漆兽环大门紧闭如铁。 门内值夜的是王经儿,此刻正倚着冰冷的门门,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啄,眼皮子重得擡不起来。这守夜的差事最是熬人,偌大的宅院,前半夜尚有人声走动,梆子声脆,到了後半夜,万籁俱寂,只余下巡夜人单调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梆响。 按大宅门规,这大门乃是脸面咽喉,须臾离不得人。西门府上规矩森严,大门由四名小厮和六名护院轮值,三更一换,配着铜锣、梆子,既要严防宵小,也需留意家主夜归。 王经儿既然日日的职责是守着大门,这後半夜的班就少不了他,如今困意如潮水般涌来,哪里抵得住。正迷糊间,忽听得「嘭!嘭!嘭!」几声闷响,力道又沉又急,拍在厚重的门板上,震得门环都嗡嗡作响。 王经儿一个激灵,差点从地上蹦起来,睡意顿时飞了大半,心头无名火起,揉着惺忪睡眼,虽是没好气,可也有了经验,知道深更半夜怕是重要人物:「哪位贵客?深更半夜,这可是西门大官人的府邸!」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个更不耐烦、更响亮的声音炸雷般响起:「放你娘的狗臭屁!王经儿你个瞎了眼的狗才!连你玳爷爷的声音都听不出了?快给老子开门!迟了仔细你的皮!」 「玳爷爷?!」王经儿浑身一哆嗦,那点残存的睡意彻底烟消云散,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慌忙对着身後阴影里同样被惊醒、呆若木鸡的同伴吼道:「快!快开大门!是玳安哥哥回来了!」沉重的门门被七手八脚地卸下,两扇大门「吱呀呀」向里打开。 门外灯笼昏黄的光线下,风尘仆仆的玳安叉腰站着。 王经儿一见,如同见了亲爹娘一般,扑上去一把抱住玳安的腿,竟「哇」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他来这西门府时日不算短,虽说是签了死契,也有意培养,可如今终究是个看门的下等小厮,平日里谨小慎微,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亲近那些管家、姨娘了。 玳安虽时常拳打脚踢,玳安反倒亲近,此刻骤然见到,激动万分,化作涕泪横流。 玳安被他抱得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擡脚作势要踹,骂道:「号你娘的丧!老子还没死呢!哭个屁!快快快!天大的喜事!大爹回来了!就要进城门了,我先来通知一声,赶紧的,敲云板!通传全府!阖家迎接!」 王经儿和同伴如梦初醒,连滚爬爬地冲向门房旁悬挂着的那面巨大的青铜云板,抡起裹着红绸的木槌,用尽全身力气,「铛一!铛一!铛!」 沉重、悠长、穿透力极强的金属轰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寂静,如同惊雷般滚过一重重庭院楼阁,直透深宅内院! 三声云板响过,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沉睡的巨兽被猛然惊醒!霎时间,灯火由内而外次第点亮,如同繁星坠落人间。 脚步声、惊呼声、询问声、开窗推门声、器皿碰撞声……汇成一片沸腾的喧嚣。 值夜的婆子、小厮提着灯笼从角门、廊下涌出; 各房各院的丫鬟从睡梦中惊起,披衣跛鞋,手忙脚乱; 不消片刻,大宅的中门洞开,通往正厅的甬道上,火把灯笼照得亮如白昼。迎接的阵仗已然摆开,规矩森严。 主母吴月娘居中而立,匆匆起身,头发虽挽得一丝不苟,只插着几支素簪,面上脂粉未施,一身白肉,却更衬出一种别样的丰美端庄。 她双手交叠置於腹前,目光急切地望向大门方向。 丫鬟们分列吴月娘两侧稍後。 金莲儿俏生生立在左首,她最是机灵,已略略梳妆,乌发松松挽了个堕马髻,斜插一支金簪,身上随穿得素,却特意外头披了件桃红色对襟薄纱衫子,一双媚眼水波流转,直勾勾盯着门洞,满是期盼与热切。桂姐儿立在右首,穿着鹅黄色绫袄,外罩杏子红比甲,比甲束得腰肢纤细,越发显得胸脯丰满。香菱儿眼泪已然出来,这小粉团眉心一点红痣和小嘴儿颤动不停,又得守着规矩不敢动弹,整个身子好长日子未见又更见丰软了一些。 三位管家垂手躬身,立於甬道侧前方。 马蹄声由远及近,车牯辘碾过石板的声响清晰传来。 须臾,大官人高大魁梧的身影出现在灯火通明处。 他大步流星走进来,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迎接的女眷中扫过。 吴月娘、潘金莲、桂姐、香菱儿……嗯,孟玉楼和晴雯怎麽也没见着,这两人绝不会不来迎接,难道是病了? 然而,就在这目光流转间,一个极其耀眼的、雪白的身影猛地撞入他的眼帘! 那人就站在吴月娘身後不远、灯光最亮处,只见她一身素白绫罗,在灯火下竟白得晃眼,却比不上她的皮肤白,仿佛新雪堆成,又似羊脂玉琢。 正面就能看到她腰下两弧圆滚滚,将绫罗撑得饱满欲裂,虽不如王熙凤的,可胜在软绵。一张脸更是生得粉光脂艳,眼波流转间带着怯生生的媚态,又有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味,正是李瓶儿! 大官人还在打量,那头自家的女人们早就忍不住了。 灯火煌煌,映着大官人那张风尘仆仆却依旧英挺霸道的脸。 吴月娘强自按捺着翻涌的心绪,端着当家主母的范儿,莲步轻移上前,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又藏不住一丝微颤:「官人一路辛苦……」 她话未说完,目光触及大官人眼中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和掠夺意味的笑意,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啪」地断了。 什麽规矩体统,什麽主母矜持,顷刻间抛到了脑後。她再也忍不住,嘤咛一声,整个丰腴温软的身子便扑进了大官人宽厚坚实的胸膛里,双臂更是死死环住他的腰身,仿佛要将自己嵌进去一般,口中只呜咽低声只让大官人一人听见:「狠心的老爷!怎地去了这许多时日!叫人……叫人好生悬心!!」吴月娘这一扑,金莲儿、香菱儿、桂姐儿三个,哪里还按捺得住?一个个如同见了蜜糖的蜂儿,嘤嘤呜呜地就围了上来。 金莲儿最是泼辣大胆,抢先一步扑到大官人腿边,一双玉臂紧紧抱住他的一条大腿,粉面紧贴着那锦袍下结实的小腿,媚眼如丝地向上望着,娇声道:「爹爹!可想煞奴了!」 香菱儿和李桂姐也不甘落後,一人抱了大官人一条胳膊,,扭动着身子,娇声软语地诉说着相思之苦。一时间,大官人如同被几团温香软玉缠绕的参天巨树。 他哈哈大笑,长途跋涉的疲惫仿佛都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脂粉温柔乡驱散了。用力抱了抱月娘,她身子更软了三分。又低头,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蹭了蹭金莲儿光洁的额头,笑骂道:「小浪蹄子,就你嘴甜!」再抱了抱香菱儿和李桂姐。 三个丫鬟吃吃娇笑,抱得更紧了。 唯有那新来的李瓶儿,依旧规规矩矩地跪在稍远些的灯影里,一身素白在通明灯火下白得晃眼,越发衬得那张脸艳如桃李。她看着眼前这主母失态、众女争宠的活春宫,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羡慕、渴望、还有一丝初来乍到的怯意交织流转。 大官人笑道:「好了好了,这还有外人在呢,没得让人看笑话……」 他侧过身,大手一挥,指着身後几人,对吴月娘和众女介绍道:「来来来,月娘,见过这几位。这位是王将军,这是王小将军!王三官儿,就不介绍了!这位是刘小将军,日後都是自己人!」 按照道理礼法,女眷必然回避,可此刻见大官人竞让家中女眷正式见礼,更是受宠若惊!这分明是将他们当成了极亲近的自己人,甚至是家里人的意思! 王禀慌忙抱拳躬身,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太太安好!」 王三官鼻青脸肿,一只眼还乌着,倒是已经和西门大宅习以为常,规规矩矩地对着吴月娘深施一礼,口称:「孩儿见过义母!」 月娘心惊道:「三官儿,为何伤成这样。」 王三官把腰一挺:「义母,我不小心骑马摔了一跤!」 玳安一听,旁边扑哧一笑,被王三官怒目。 那刘正彦更是狼狈,脸上青紫交加,肿得像个猪头,半拉袖子慌忙遮住脸,瓮声瓮气地告罪:「太太恕罪!小将形容不整,实在失礼!恕罪恕罪!」话未说完,脑袋差点没夹到胯下。 大官人则把手一招,唤道:「来保!」 大管家来保一直垂手恭立在一旁,此刻连忙趋前:「老爷吩咐!」 「王将军、刘小将军、王小将军几位兄弟一路辛苦,你带人好生伺候着安置。住处可都备妥了?」大官人问道。 来保躬身答道:「回老爷,前日接到老爷快马传信,小的早已备下了宅子。新买下来得,就在朱将军、关将军的府邸不远,清净宽敞,一应物事俱全。」 「嗯,办得好。」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对李将军等人道:「李将军,你们就随着来保过去歇息。有什麽短缺,只管吩咐他,当自己家一样,莫要拘束!」 「谢大人厚恩!」李将军等人感激涕零,又对着大官人和吴月娘深深一揖,这才跟着来保退下。大官人转头看向王三官,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三官儿,你也家去吧。你母亲怕是想你想得紧了。」 王三官垂首应道:「是,爹。」正要转身。 一旁的吴月娘却抿嘴一笑,接口道:「老爷且慢。倒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林姐姐如今可不在家,今日刚和玉楼儿,还有晴雯那丫头,一起动身往京城去了。」 「难怪我见缺了二人,她们这是?」大官人一愣。 月娘柔声细语地解释道:「老爷,玉楼和晴雯那丫头,是听您得吩咐办一桩顶顶要紧、顶顶体面的大买卖去了!那黑丝罗袜林姐姐带去了京城,门路广,面子大,往那些公侯府邸、六部衙门的女眷圈子里一走,已然是大卖!纷纷跑到清河县来,都让玉楼儿亲自给那些贵妇小姐们量腿定袜!您是没见着那场面,门口的马车多得把狮子街都堵了! 「光是京城这几日,达官贵人们下的定钱,就够咱们清河县作坊里十来个绣娘日夜赶工小半年的了!林姐姐带着孟玉楼和晴雯她们这次去,就是带着第一批赶制好的精货,亲自送上门给贵人们试穿、收尾款,顺便再接新单子!」 大官人仿佛已经看到无数双裹在薄透黑丝里的玉腿,在那些高门大户的深闺中摇曳生姿,而滚滚的金银正顺着这香艳的管道流入他的府库。 外间烛火昏昏,见到大官人召唤李瓶儿进了大厅,又放下了帘子。 金莲儿手里搅着条汗巾子恨声道: 「得!都散了罢!眼不见心不烦!各自寻个冷被窝钻进去挺屍是正经!」 香菱儿眨巴着眼凑近问道:「啊?等会不伺候老爷?」说吧脸蛋儿一红:「金莲姐姐你不是说今日让我抢个关键位置!」 金莲儿看了一眼桂姐儿咳嗽一声,「我的傻香菱儿,你眼珠子是琉璃球儿做的?你没瞧见方才桌上?李寡妇那眼珠子,恨不能粘在老爷身上扯都扯不下来!那是急着填肚子?那是急着填他那把邪火!」她越说越气,胸脯起伏,指着里头,声音压得低:「李瓶儿!走路一步三摇,那屁股蛋子扭得,恨不得甩出花儿来!方才递茶那会儿,她那眼风儿…啧啧啧!直往老爷那心尖儿肉上挠!水汪汪、黏糊糊,恨不得当场就把大官人囫囵个儿吞进她那蜜罐子里!」 香菱被她这露骨的话臊得脸通红,绞着衣角,小声嗫嚅:「不…不会吧?这瓶儿姐姐平日里对我挺和气的…也没听说要进门来!」 「和气?」金莲儿嗤笑,「和气能天天待在咱们这里不肯走,和气那模样能一口吞掉咱们老爷?那叫内媚!骨子里的骚,裹着层软皮儿,专等着馋嘴的猫儿上钩呢!老爷这会儿叫进去,你看吧,准是羊入了虎口,今晚不被她活生生嚼碎了骨头,吸乾了骨髓才怪!」 一直没吭声的李桂姐,这时慢悠悠吐出个瓜子皮儿:「瞧把你急的!以咱们老爷的身份,以後的女人多了去了,老爷不就图个新鲜热乎劲儿?这也是常理。你呀,白生这闲气!她再是蜜罐子,还能把大官人泡化了不成?」 金莲儿狠狠剜了桂姐一眼:「你倒会说风凉话!你若是不要爹爹,把你那份给我!我要,我恨不得爹爹每一份都是我的!哼,如今睡也睡不着!等着听吧,一会儿那屋里,不定传出什麽妖精打架的动静儿来!」桂姐噗嗤一声笑了:「真困了,我先去歪着了,你们二位,慢慢儿听壁角吧!」说完,咯咯笑着,自顾自回房去了。 金莲儿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对着桂姐背影啐了一口:「又不敢把自己那份让给我!」 回头又见香菱还傻站着,一副似懂非懂、又羞又怕的模样:「走吧走吧,好香菱,明日记得早些起来,帮着姐姐我一起伺候爹爹洗漱,没准爹爹想我们把我们拉道一起,到时候臊一臊那李瓶儿,我们帮她开个窍!」香菱听完吓得一哆嗦,脸蛋红红慌忙低头跑了,哪里敢答应。 金莲儿独自站在昏暗的廊下,听着那紧闭的房门内隐约传来几声说不清道不明的寇窣,一扭身也离开了。 那头大官人屏退左右,只带了李瓶儿进到大厅内。 只听「刷」的一声风响,那李瓶儿竟像一头饿了许久的母豹子,带着一股香风直扑过来! 大官人猝不及防,被她撞得一个趣趄,後背重重抵在冰凉的雕花门板上,撞得他闷哼一声,气息都为之「你!放肆!」大官人本能地端起主子的架子嗬斥。 李瓶儿却不管不顾,两条玉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大官人粗壮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那张艳若桃李的脸蛋凑得极近,吐气如兰,带着一股甜腻的暖风直扑大官人的耳朵眼儿,声音又娇又媚,还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泼辣劲儿: 「我的大官人!我的亲达达!你便是喝我打我,我也不让你走了!」 大官人哭笑不得:「我如今可是你得主子!」 「主子又怎麽了,你便是皇帝是乞丐,又怎麽了,你是什麽奴家也跟定你了!」李瓶儿嘟着嘴儿:「你第一眼见我,在花家那矮墙根底下,你那手……嘻嘻,可没半点主子的规矩!隔着裙子就敢摸上来!」大官人一愣,自己哪里不规矩了,说道:「胡说个什麽!那日明明是你这翻墙头捡风筝回不去,老爷我好心扶你一把怎麽就成了轻薄?」 「手滑?」李瓶儿仰起脸,媚眼如丝,水汪汪的眸子里满是挑逗和控诉,她扭着腰肢,抓住大官人双手放到自己肥臀上,声音又甜又腻:「大官人呐,你那手滑得可真有学问!手放在哪里你自己心里没个数麽?嗯?」 大官人哭笑不得:「你是不是记错了?我可记得爷规矩的很,只是你那脚儿还踩到了爷脸上!」「我能记错麽?那一日奴就这麽沦陷了,日也想,夜也想,没错!千真万确!」李瓶儿口中嚷着,身子却愈发像那离了水、寻着热源的蛇,软软地、紧紧地缠了上来:「我的好官人!你睁眼瞧瞧奴!奴李瓶儿这颗心,这身子,哪一处不是滚热地向着你?难道还比不得你家里那位菩萨奶奶月娘?她有的,奴哪样短了?」 「花子虚那死鬼撇下的金山银海、田庄铺面,奴眼都不眨就捧到你跟前!还有奴压箱底的金簪玉镯、私房细软………只要你点个头,连奴带这些黄白物儿、绫罗绸缎,一股脑儿都是你的!奴什麽都不要!只求官人你正眼瞧瞧奴这副身子骨,别再在奴跟前端着你那副老爷架子!月娘能为你死,奴这颗心也剜得出来给你瞧!」 「奴就不明白,官人你为何……为何就不要奴?莫非奴这身子就这般不入官人的眼?这般……丑麽?」说着,那眼泪珠子便断了线似的滚下来,想着自己舍了脸皮、抛了家财、不顾人伦地贴上来,却还换不来个痛快,那委屈便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哭得浑身乱颤,连带着那缠着大官人的身子也跟着起伏。大官人见她哭得可怜,叹了口气道:「你……你毕竟曾是我那结义兄弟花子虚的妻子。」 「妻子?什麽妻子,别说奴正正经经还是个黄花大闺女,是个假妻子!」李瓶儿哭声陡然拔高,带着股豁出去的泼辣,泪眼婆娑地瞪着他:「就算是真妻子,那死鬼如今骨头都化了!奴现在清清白白一个寡妇身子!官人你又拿这劳什子的官架子来搪塞奴!是嫌奴脏了你的门楣不成?」她说着嚎啕大哭。大官人拍了拍她的背安慰道:「罢了!既如此,我也不瞒你。想必你也瞧见了我着人快马递回给月娘的信契。按那契上的白纸黑字,你李瓶儿如今已是我名下的死契丫头!生死都由我!」 他顿了顿,感受着怀中玉人的轻颤,手指若有若无地在她腰臀处捏了一把,才接着道:「如今给你两条路。一条,顶着这名头,随你去!爱去哪儿去哪儿,只要不丢我西门家的脸面,一概不管!!留在我这里的花子虚族产你也拿去!更别说你那些体己,我分文不要!」 他另一只手擡起李瓶儿的下巴,轻笑道:「第二条路嘛……你这小淫妇儿,要说你不勾人,爷也不是那等假撇清的酸丁伪君子!你若不勾人,我这宅里几个也不算勾人了!不说别的,便是你这身细皮嫩肉的白肤,便是找遍整个京城也找不到第二个!」 心里说道:「除了可儿!」 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李瓶儿,一听这直白露骨的夸赞,那委屈劲儿像是被戳破的皮球,「扑哧」一声竞笑了出来! 她眼波流转,带着泪光却已漾满了春情,伸出染着蔻丹的指尖,带着嗔怪又似奖赏般,轻轻掐了大官人的膀子一下: 「哎哟喂!奴还道你这官老爷是块不解风情的木头疙瘩,只会板着脸训人呢!原道说起这偷香的猫儿话来,倒比那画眉鸟儿叫得还好听!」她身子又软软地依偎过去,咬着唇,媚眼如丝地瞟着他。大官人接着说道:「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进我西门府的大门,先得老老实实给爷当个大丫头!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按新宅的规矩,新收的房里人,美个贴身大丫头,也得有个使唤的小丫头。爷格外开恩,准你使唤两个小的!这也是爷念着你先前一片痴心,辜负了你些时日,给你个阶!」 「至於日後……能不能擡举你做姨娘,穿金戴银,呼奴唤婢,那得看你……看你伺候得爷高不高兴,看你……有没有那个造化!愿意,爷现下就收了你这个大丫头!」 李瓶儿听他这番又狠又露骨的话,她猛地擡起头,眼中泪光未乾,却燃起一股近乎野性的光。她突然一口狠狠咬在大官人的胳膊上,不是玩笑,是真用了力,隔着绸衫都留下个深深的齿痕。 「嘶……」大官人吃痛,却没推开她。 「奴选第二条!」李瓶儿松了口,眼神迷离又执拗地盯着他,喘息着道:「那……那奴也有个要求!官人既说收奴做大丫头,可那只能是白日里,倘若.倘若.那奴就不是等着老爷的丫头,奴是主母…是大娘,奴要自己来!」 大官人笑道:「那你大可放心,老爷又不是假正经,府里没那麽多这上面的规矩!不过爷也有话在先,倘若你犯了错,家法可不留情!」 李瓶儿连连点头:「那是自然,奴要犯了错官人尽可罚奴!」 大官人钳住她下巴,将她那张泪痕狼藉又媚态横生的脸蛋儿拉得更近:「那爷可要好好罚你了!你那小药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跟爷的铺子打擂!差点钻进别人设好的套儿里,把爷也折进去!嗯?」李瓶儿一听「药店」二字,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方才那点被撩拨起来的春情瞬间冻住,脸蛋儿「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刚收回去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吧嗒吧嗒」又滚了下来,混着脂粉,更显得楚楚可怜。 她身子微微发颤,带着哭腔,声音又软又急: 「官人!我的好官人!奴……奴哪敢真跟官人打擂呀!奴……奴就是……就是…就是想让官人你……你多瞧瓶儿一眼!看看瓶儿这没着没落、可怜见儿的心!是瓶儿昏了头,是瓶儿这没廉耻的小淫妇儿错了!千错万错都是瓶儿的错!」 她一边认错,一边身子却像没了骨头似的,越发往大官人怀里钻,仿佛那里是唯一的庇护所。她泪眼朦胧地擡起脸,想看清大官人的脸色。这一擡头,却撞进一双满是促狭笑意的眸子里!那笑意里哪有一丝怒意? 李瓶儿瞬间明白过来,那点委屈害怕顷刻间化作了泼天的媚意和豁出去的浪荡。 她带着哭过的鼻音,又娇又媚又带着点狠劲儿地喘息道: 「爷!是奴错了!奴认罚!官人你就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罚奴吧!用你那家法狠狠罚!罚死奴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淫妇儿! 李瓶儿仰着头,眼神炽热疯狂:「奴就算没有犯了家法,奴也任由官人惩罚!」 「来呀!把你的家法拿出来!拿出来狠狠罚我!狠狠地罚!!罚得奴哭爹喊娘!罚得奴……魂儿都飞了才好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吻向大官人,眼神迷离,红唇微张,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苗:「官人我的亲达达,用你的家法狠狠地……罚死瓶儿吧……」 第415章 贺【瑕措】白银并盟主加更 【二合一】 大官人一觉醒来,窗棂上已透进些微亮光。 他迷迷瞪瞪翻过身,第一眼便落在身侧那具玉体横陈上。 只见那身子白得发亮,丰腴雪软,肉光致致,缩在一起又似玉碾就的粉团儿,该浑圆得地方如满月,竞无半点瑕疵。 李瓶儿她云鬓散乱,粉腮带赤,筋酥骨软的睡着,此刻尚在极乐後的酣梦里沉浮。最勾魂的便是那露在锦被外头的一段腰臀,真个是又白又软又耸,又似刚蒸出锅的白面蒸饼,在熹微晨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随着她细细的呼吸,那两团丰腴的臀肉竞似水波般微微荡漾,软得仿佛里头包着水,叫人疑心一掐便能掐出一兜蜜来。 大官人看得眼热心痒,昨夜的滋味又涌上心头,忍不住低低赞道:「好白一个大屁股! 李瓶儿也不知道梦见什麽,嘤咛一声,扭着那水蛇腰,含含糊糊地呓语:「官人…莫走…奴要死了…」他推门出来,却见外间早有准备。 香菱儿那小丫头,怕是在长身子,又天不亮就起来张罗,此刻熬不住困意,歪在一张酸枝木圈椅里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粉腮压着手臂,小嘴微张,露出一点糯米似的贝齿,睡得憨态可掬,恰似一朵承不住露水的娇嫩海棠苞儿。 真正在忙碌的是潘金莲。 她背对着门口,正赤着一双裹得尖尖翘翘、不足三寸的金莲小脚,那脚儿弯如新月,尖似嫩笋,踩在个小杌子上。 整个身子几乎探进了那巨大的定做楠木浴桶里。为了试那水温,她不得不高高撅起那虽不及李瓶儿丰硕却也十分圆翘的屁股,薄薄的春衫下,那臀线绷得紧紧的。 旁边炭炉上煨着滚水,她正小心翼翼地提起铜壶,往浴桶里添注热水,显然深知大官人每日晨起练功前必要泡浴的规矩。 大官人见此情景,心头一暖,这小蹄子是善妒却也是全心全意向着自己。 刚从江南那等劳心费神的腌膦地界回来,才知家中这般由着性子、被美婢娇妻肉贴肉伺候的滋味,才是神仙也难比的逍遥快活! 他猫儿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从後面一把便搂住了金莲儿那纤细却柔韧十足的杨柳腰肢,大手顺势就往下滑,在那圆翘的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 「哎哟!」金莲儿吓了一跳,手中铜壶差点脱手,回头见是大官人,粉面飞红,嗔道:「我的好老爷!快松手!大清早的,奴婢这一身湿答答汗津津的味儿,腌膀了老爷!」 大官人非但不松,反而搂得更紧,鼻子在她鬓边颈窝处嗅了嗅笑道:「我的小心肝儿,浑说什麽!你们姐妹几个的汗味儿,在老爷闻来,都是香的!比那上等的龙涎香还好闻!再说,」他压低声音,带着狎昵,「你这小浪蹄子小荡妇,平日里老爷身上味儿哪一回不是被你吞得一点不剩?倒跟老爷讲起腌膀来了?」他本是调笑,却忽觉怀中身子微微一僵。低头细看,只见金莲儿眼圈儿竞是红的,虽强撑着笑,那睫毛上分明还沾着点湿意。 大官人一愣,松了手,扳过她的身子,皱眉问道:「这是怎麽了?好端端的哭什麽?谁给你气受了?告诉老爷,扒了他的皮!」 金莲儿慌忙低下头,拿袖子胡乱擦了擦眼睛,强笑道:「没…没人欺负奴婢…老爷多心了…」「放屁!」大官人见她不说,心头火起,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这模样,当老爷是瞎子不成?快说!到底为了何事?不说,老爷这就去把院里的人都叫来问个明白!」 金莲儿被他这一吓唬,又见他那般着急,心头积压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大官人怀里,小拳头捶着他胸膛:「呜呜呜…没人欺负我…是…是奴婢自个儿不争气,自己心酸…心里头憋屈…」 大官人被她哭得莫名其妙,搂着她轻拍後背:「心酸?憋屈?好端端的,酸从何来?憋屈什麽?老爷待你不好?」 金莲儿擡起泪眼婆娑的脸,抽抽噎噎,带着无比的幽怨和醋意,指着里间的门道:「老爷…老爷你…你就是起床嘴里还念念叨叨…奴婢在外头听得真真儿的!「好白的大屁股』!句句不离她那肥靛!」她越说越气,眼泪流得更凶,「奴婢跟着老爷这些日,亲达达何曾…何曾这般夸过奴婢的臀儿?奴婢…奴婢这心里头,就跟被一缸子老陈醋泡透了,又拿绣花针密密地扎了百十个窟窿眼儿似的…奴婢知道不该吃这没名堂的醋,可…可就是忍不住,呜呜呜…好爹爹,你就酸死奴婢算了!」 大官人听罢,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看着金莲儿那梨花带雨、又妒又嗔的模样,笑道:「感情你昨夜听了一晚墙角?原来是为这个!老爷当是天塌了呢!」 金莲儿委屈的撇着小嘴儿:「倒也没有听一晚,听了个头儿忍不住,自己躲开了,来给老爷防水洗澡又听了一截尾巴,老爷夸了一个头一个尾,这麽一丁点儿时间,老爷足足夸了七句那小荡妇屁股又白又大又软。」 大官人哈哈一笑,重新将金莲儿搂紧,哄道: 「那李瓶儿是新入内宅,新鲜水灵,老爷不过随口赞她两句皮肉,你倒记上酸了?她那屁股是白是软,可怎及得上我的好金莲儿这身段风流?你这腰是杨柳腰,腿是玉柱腿,这小脚儿玉足更是金不换的宝贝。」「再说,老爷最爱的,还是你这股子小性子,又辣又骚,知情识趣,哪是那木头美人能比的?特别是怎麽也不嫌老爷腌攒,便是那冬日为了心痛老爷,怕老爷小解冷着什麽事情都乾的出来。」 金莲儿被他这露骨的话臊得浑身滚烫,小手死死捂住他嘴,粉面红得能滴出血来,又羞又急地跺着那三寸金莲:「哎呀!要死了!老爷快别说了……奴家…奴家还不是心疼老爷的身子骨儿!!」大官人一把攥住金莲儿捂嘴的小手,顺势将她更紧地揉进怀里:「小浪蹄子,做了还怕人说?老爷就爱你这股子劲儿!比那蜜罐子还甜!那夜天寒地冻,你赤条条裹着锦被,就像是个热烘烘的银壶。」金莲儿她脸上的泪痕未乾,嘴角却已忍不住微微翘起,身子也软软地靠进大官人怀里,带着哭腔娇嗔道:「奴婢就喜欢拿好话哄人…奴婢…奴婢才不信呢…你告诉奴婢…这後院里头,大娘奴婢不敢比,其他那些婢子,环肥燕瘦,老爷心里头…最疼的,最爱的…究竟是哪一个?」 大官人被她问得一愣,当即堆起满面春风,毫不犹豫地搂紧她,对着那红唇便狠狠亲了一口,发出「啧」的一声响笑道:「我的傻肉儿!这还用问?自然是我的金莲这个小壶儿!知情识趣,最合老爷脾胃!金莲儿被他这露骨的情话和动作哄得心花怒放,那点子醋意终於烟消云散,只觉得浑身轻飘飘如在云端,她娇笑一声,抹了抹眼泪:「有老爷这句话,莫说是做个壶儿,便是即刻死了,变成老爷的女鬼儿,奴婢也心甘情愿!」 恰在此时,打盹的香菱儿被这动静惊醒,小手揉着惺忪睡眼,懵懵懂懂地看着抱作一团的两人,脑子一时半会还没回来,呆呆的喊了一声:「老爷,你怎麽出来了。」 「老爷不出来,你不是累晕过去了。」大官人哈哈大笑,一手搂着软成一滩泥的金莲儿,一手将娇小玲珑的香菱儿也抱了过来,让她坐在自己另一条腿上。 左拥右抱,先是在金莲儿汗津津的粉颈上啃了一口,又低头见香菱儿额角鬓边也渗出细密汗珠,那汗珠儿顺着她粉嫩的脸颊滑下,停在微微起伏的胸口,。 大官人闻着两人身上的体香,笑道:「好香!两个小乖乖的汗都是甜的!老爷等不及了,来,一起洗个浴!」 香菱儿小脸通红,却学着金莲儿平日里的娇嗔口气,细声细气地说道:「老爷…金莲儿姐姐方才说了…今日…今日看在李瓶儿姐姐头一遭的份上,暂且饶过她…改日…改日再给她开开窍儿…」她学得半生不熟,那几个字说得磕磕巴巴。 「没有的事儿,老爷别听她的!」金莲儿一听,臊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慌忙伸手捂住香菱儿的小嘴,啐道:「小蹄子!胡吨什麽!」脸上却烧得更厉害了,拉着香菱儿跳下腿来,往外头跑去:「老爷,今日就让那新来的蹄子全享受了,等会我们两个再来收拾。」 说罢,一把拉起还懵懂的香菱儿,像两只受惊又得意的小鹿,咯咯笑着逃也似的掀帘子跑了,只留下一室暧昧的暖香。 大官人一愣,看着空荡荡定制的楠木大浴桶,有些习惯不来,大步走回内室,见李瓶儿还在锦被中酣睡,一把掀开锦被,将那温香软玉的娇躯打横抱起。李瓶儿这才嘤咛一声,悠悠醒转,迷迷糊糊间已被大官人抱着,赤条条地放入了那巨大的浴桶温热的水中。 水波荡漾,李瓶儿彻底清醒过来,羞得双臂环胸:「官人,羞羞!羞煞奴了!」 大官人笑道:「昨日你如何胆大,怎麽入了後宅胆子又小了起来。」说完也跨了进去,李瓶儿想转身,却被大官人按在桶壁上,但见那臀肉光致致,浑圆如中秋满月,又似上等羊脂玉精心碾就的粉团儿,光滑细腻,竟寻不出半点瑕疵。水珠儿顺着那流畅的弧线滚落,更添晶莹。 李瓶儿咬着几缕被水溅湿的青丝嗯呢道:「昨日是怕又被官人赶了出去,拚着不要命儿也要挤进後宅,可如今」 「可如今把老爷我到手了,就不管不顾了是吗?」大官人一拍李瓶儿臀儿,忍不住啧啧赞道:「今日才知水中看美臀才是人间绝色!比那贡上的羊脂白玉还白净三分,比那三伏天崑仑山顶头一捧新雪还晃眼!怪你叫你李瓶儿,真真是个羊脂玉雕的宝瓶儿,连这托底的座子都是雪堆玉砌的!好个无瑕白靛!莫不是观音大士座下那白玉莲托生,专来度化老爷我这凡夫俗子的?」 李瓶儿转过身来坐在大官人浑身酥麻,骨头都轻了几两,又听他言语粗鄙露骨,臊得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攥着粉拳无力地捶打他肩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水汽:「官人…嚼舌根的贼囚根…偏生这张嘴不饶人…你让奴家怎离得开官人…如今便是死都值得了。」身子却早已顺从地软倒在他怀里,像一滩融化的春雪。 见到如此大的浴桶,坐在官人怀里,把双腿伸直还空出一截来,她岂能不知道是做什麽的,李瓶儿媚眼如丝,心中那点争宠的心思也被撩拨起来。 她擡起水汪汪的眼,带着一丝娇怯和试探,细声问道:「官人…你…你说得这般好…那…那是奴家好…还是…还是院里其他姐姐们好?」 她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又特意追问,「奴家…奴家不比别人…就…就比那个金莲儿…是奴家这…这身子好…还是她那身子好?」 大官人一愣,心道:「莫非刚刚被她听见了?」 心虚的哈哈大笑,低头在她那雪白滑腻的肩头狠狠撮了一口,留下个红印子,这才搂紧了她,哄道:「我的傻肉儿!跟她比什麽?她哪及得我的瓶儿你这身子?你这才是天生的尤物!是老爷心尖上的羊脂玉!这皮肉,这身段,这白得晃眼、软得醉人的妙处,是老天爷赏的,是蜜罐子里泡大的!老爷摸着你这身冰肌玉骨,就像摸着最上等的绸缎裹着温香软玉,从外到里都是舒坦!」 「你这皮肤,可玩不能伤着了,留下一丝疤痕,老爷我都心疼,恨不得把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她金莲儿是老爷解闷的酒,你李瓶儿,才是老爷续命的仙丹,养魂的玉液!老爷这辈子,离不得你这口仙气儿!」 这番露骨又带着擡高瓶儿的情话,把李瓶儿听得是心花怒放,浑身都酥透了,只觉得身子轻飘飘如在云端,双臂如水蛇般缠上大官人的脖颈,主动送上香吻,娇喘细细:「官人…亲官人…好官人,瓶儿…瓶儿也是离不得官人…瓶儿这身子…这心…都是达达的…都…都给达达吃…」 大官人摸了一把汗,心道:下次说这种最爱你的话,还是小声些躲远点。 此时远在汴京皇城西边。 此地昔年也曾是琼筵坐花、羽觞醉月的繁华锦簇之地,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映照着斜阳,香火寥落诉说着兴衰。 夜风呜咽,如泣如诉,穿过朽败的雕花窗棂,卷起尘灰,更添几分前朝旧梦的萧索与凄清。一间仅靠一盏如豆青灯勉强驱散浓稠黑暗的静室内,一位身着洗褪了颜色、浆洗得发硬的灰布道袍的妇人,约莫五十许年纪,正闭目盘坐於蒲团之上。 她便是被废黜凤位、幽禁於此的哲宗元佑皇后一一孟氏。 昔日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早已被岁月与劫难消磨殆尽,只余下一副枯槁面容。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掀开眼帘的瞬间,方能在浑浊深处,迸射出几分刻骨铭心的怨毒。 如今,她只余下一个空寂的道号一「华阳教主」。 门外,忽传来几声极轻微、带着试探意味的叩击,三长两短,如同夜枭的低鸣。 孟氏紧闭的眼皮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须臾,一个身形纤细、作寻常宫女打扮的女子,在一个同样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小太监引领下,如同惊弓之雀,屏息敛气,一步三顾地溜了进来。 那小太监则如临大敌,机警地守在门外廊下,竖起耳朵倾听着周遭动静。 那宫女甫一踏入这死气沉沉的静室,目光触及蒲团上那形销骨立的老道姑,眼圈瞬间泛红,泪光盈盈。「扑通」一声,她双膝触地,声音哽咽难言,带着压抑许久的孺慕与激动:「姑祖母……孙臣女……孙臣女总算见到您了!」 那闭目枯坐的老道姑一一孟氏,身躯猛地一震! 她倏然睁开双眼,浑浊的老泪再也无法抑制,如断线之珠,声音嘶哑颤抖,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快……快起来!我的儿!快近前来,让老身……好好看看你!」 宫女连忙起身,疾步趋近。 孟氏伸出枯瘦如柴、骨节嶙峋的手,一把攥住她冰凉柔美,借着昏灯如豆的微光,贪婪地、一寸寸地端详着眼前这张年轻的面庞。 「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秀挺,不点含朱。好好好!不亏是我孟家的血脉!」这宫女一头青丝发髻勉强束缚,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更添几分我见犹怜的怯弱风致。便在这昏暗光线下,肌肤透着一种清冷的莹润,不似凡俗的孤高清冷。 只是此刻,这张绝色的脸上写满了惊惶与以及见到至亲的激动。 「难为你了……难为你还肯……还肯冒险踏入这活死人墓里来探视老身……」孟氏的声音哽咽,饱含悲凉。 宫女反手紧紧握住孟氏枯槁的手,泪水亦如清泉滑落:「姑祖母切莫如此说!您乃我孟氏一门之砥柱,更是侄孙女嫡亲的骨血至亲!血脉相连,骨肉情深,侄孙女……侄孙女便是粉身碎骨,也定要前来侍奉探望!父亲大人与两位兄长,亦是无时无刻不心悬姑祖母凤体安危。」 她的言语,虽有激动,却仍保持着一种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文雅,吐字清晰,出尘冷冽。「好好好!」孟氏用旧袍袖拭去纵横老泪,「你父亲,还有你两位兄长,近来……可还安好?」妙玉臻首轻摇,悲戚道:「父亲大人……已被官家寻了由头,远谪岭南烟瘴之地。二哥随侍在侧,照料起居。大哥……则蛰伏於大相国寺之中,暗中……联络故旧,打探消息。今日侄女能得入这瑶华禁地,全赖大哥多方钻营,苦心操持!」 孟氏闻言,老泪更是滂沱,连连颔首,声音凄楚:「苦了你们了……是老身……连累了我孟家满门……她的目光落在妙玉身上那件伪装进来的宫女服上,忽然,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带着一种惊疑不定的恐惧,轻轻拨开了妙玉的衣领一一里面赫然是水田青缎镶边长背心! 这水田衣是僧尼服饰的典型款式,用各色布块拚接而成,形似稻田。 「你……你这苦命的孩子啊!」孟氏枯瘦的手指抚摸着妙玉冰凉的手背,心痛如绞,「委屈你了啊!这般如花似玉的年纪……生得如此月貌花容……想我孟家的女儿,放在元佑年间,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堪比宗室郡主的身份!便是配那凤子龙孙、亲王公侯,也是门当户对!如今……如今竞被逼得剃度出家,青灯古佛,做个不见天日的槛内人!是……是老身拖累了你们!」 宫女轻轻摇了摇头,用一方素帕拭去腮边清泪:「姑祖母万万不可作此想!只要得知姑祖母凤体尚安,父亲大人心中便有了寄托,定会稍感宽慰!姑祖母您……定有重见天日、再掌凤印、母仪天下之时!」孟氏闻听此言,浑浊的老眼中猛地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 那光芒里再无半分悲戚软弱,只剩下数十年幽禁生涯淬链出的刻骨仇恨,她刻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冰冷锋利的直线,齿关紧咬: 「会有的!定会有那一日的!待到那群蛰伏的元佑故人重新翻过身来!待到……待到这紫宸殿上的龙椅换了新主!少不得要将老身这把朽骨,从这活棺材里请将出去!为他们……添一个承祧正统、无可辩驳的金字招牌!一个足以压服群臣、安定天下人心的先帝正宫!」 妙玉感受着手腕上那铁钳般的力道,听着姑祖母口中这足以诛灭九族的大逆之言,心中既被那森然恨意激得惊惧交加,迟疑道:「可是……姑祖母,目下这江山,虽边陲偶有烽烟,但官家……官家的御座,瞧着……似还稳固………」 「稳固?」孟氏嘴角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和不屑,「痴儿!你终究是太年轻了!太小看这汴京城里那群翻云覆雨手段了!」 「当年先帝何等英明神武?结果呢?你姑祖母我,还不是曾被他们请了回来?如今……老身这把老骨头,还能再熬上些年月!他们……总会抓住机会的!就像当年对付先帝一样!等着吧……且等着!」她的话语如同诅咒,在这死寂的静室中回荡。 大官人泡得浑身筋骨酥软,热气腾腾地从浴桶里迈出来,真个是通体舒泰,毛孔都透着畅快。他瞥了一眼浴桶里,只见那李瓶儿已是软绵绵地瘫在温热的水中,粉面酡红,双目紧闭,樱唇微张,细细地喘着气儿,三魂七魄都丢在了云端,连手指尖儿都懒得动弹一下。 大官人皱了皱眉,想了想,走到门前,拉开条缝儿,对着外间扬声道:「去,把李瓶儿带入府内,她屋里最亲近的几个丫头叫来!」 不多时,便听得环佩轻响,细碎脚步声近。迎春、迎香、绣春、绣香,四个李瓶儿从花府带来的贴身丫鬟,鱼贯而入。 这四个丫头,皆是李瓶儿这等富贵奶奶千挑万选、用银子堆出来的好颜色,身段风流,眉眼含春。一进门,先是闻到一股子暖烘烘湿漉漉的气息,擡眼又见大官人只松松垮垮披了件薄绸春衫,那衣襟大敞着,露出里头一片汗津津、油亮亮的胸膛。 嚅! 那胸膛!块垒分明,肌肉虬结,汗珠子顺着那铁疙瘩似的腱子肉往下淌,蜿蜒过紧实的小腹,最後没入那松松裤腰的深处。一股子混着皂角清香和浓烈男子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四个未经人事的丫头心口怦怦乱跳,春心像那烧开的滚水,咕嘟咕嘟直冒泡儿! 四个丫头脸儿飞红,眼神儿躲躲闪闪,又忍不住往那精赤的胸膛上瞟,慌忙齐刷刷跪下行礼,声音都带着颤儿:「给大官人请安!」 大官人一摆手,浑不在意地道:「好了好了,从前平日作为邻居,你我在花府也常见,咱们府上没怎多穷讲究!不用动不动就跪,行个福礼便是。去,把你们奶奶身上那水儿擦乾爽了,好生扶到床上去歇着。再把这里头拾掇乾净,给老爷换上新烧的滚水,等我练完拳脚回来还要冲洗一遍。」 四个丫鬟这才红着脸起身,娇怯怯地福了福,莺声燕语齐道:「是,大官人。」 大官人自顾自将春衫一系,露出精悍的腰身,大步流星地出门练武去了。留下满室未散的热气、暧昧的水汽,还有四个心猿意马的小蹄子。 四个丫鬟这才围到浴桶边,七手八脚地将那软成一滩春泥的李瓶儿从水里捞出来。那身子白得晃眼,丰腴滑腻,被热水泡得更是粉光融融,腰肢软得仿佛没了骨头,身上那些淤看得人面红耳赤。她们拿着细软的布巾,小心翼翼地替李瓶儿擦拭水珠儿。手上忙着,那嘴可闲不住,低声议论起来,像一群嗅到腥味儿的雀儿。 迎香年纪最小,最是口无遮拦,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李瓶儿的红痕:「哎哟我的亲娘!奶奶这身上…啧啧,大官人这嘴劲儿…怕不是属狼的吧?」她说着,自己先臊红了脸,却又忍不住好奇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那红痕。 绣春一边擦拭李瓶儿的腿弯,吃吃低笑:「属狼?我看是属驴的!劲儿大,你瞧瞧奶奶这腿根儿软得跟面条似的,站都站不稳当!方才大官人那胸膛胳膊,汗津津油亮亮,块块肉都鼓棱着,那腰杆子…啧啧,跟铁打的桩子似的!下盘得多稳当?怪不得奶奶像被抽了筋的泥鳅!」 迎春正擦拭李瓶儿的粉背,闻言也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无限遐想和艳羡:「可不是稳当麽!要说我们四个以後是不是也能跟着进房里?」 「那得看我们有没有奶奶这一丁点个儿的福分了。」绣香正擦拭李瓶儿那丰隆滚圆的臀股,闻言更是大胆:「要我说呀!奶奶这才是掉进福窝里了!瞧这脸蛋儿,红得跟熟透的桃儿似的,睡着了嘴角还翘着,梦里头怕不是还在那云端上飘着呢,美得冒泡儿!」 四个丫头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不像话,声音虽压着,却像带了钩子的小爪子,直往李瓶儿耳朵里心里挠。 李瓶儿本就在半梦半醒之间,被她们又是擦弄又是这般露骨议论,终於悠悠转醒。一睁眼便听见这些羞死人的话,臊得她浑身发烫,又羞又恼,浑身乏力地啐骂道: 「作死的小蹄子们!舌头都让猫叼了去?还是灌了黄汤发了春梦?满嘴里什麽臊!再嚼这些没脸皮的舌根,仔细我拿针线把你们那浪嘴儿一针针缝上!还不快些扶我进去躺着!腰…腰酸得紧…」她说着想拧迎香一把,手擡起来却软绵绵没力气。 四人见她醒了,非但不怕,反而嬉笑着凑得更近,七手八脚地扶她。 迎香一边搀着李瓶儿滑腻的胳膊,一边笑嘻嘻地追问:「好奶奶!您可算醒了!方才…方才到底是个甚麽滋味儿?您快说说嘛!」其他三人也眼神灼灼,屏息等着答案。 李瓶儿被她们问得脸上红霞更盛,啐了一口:「呸!一群没羞没臊的小淫妇!我看我入了这府里,你们四个最高兴!眼珠子都绿了是不是?」 迎香笑道:「哎呀奶奶!您可算说中了!何止是想尝!奴婢们这下可算知道根由了!怪不得您在花府的时候,每晚都要偷偷摸摸,提着裙子,像做贼似的溜到前院那月亮门後头的阴影里!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眼巴巴地瞧大官人光着膀子练武!」 她促狭地眨眨眼,学着李瓶儿偷看的模样,「敢情是去看那枪那棒如何甩舞,如何威风凛凛,虎虎生风吧?那大枪杆子…抡起来呼呼作响…奶奶看着,心里头是不是也像揣了头小鹿,扑通扑通乱撞?也跟着那枪花发软发颤?」 李瓶儿闻言,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臊得满面通红,仿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被人扒开晾在光天化日之下,羞愤交加:「好哇!你们…你们这些小蹄子!原来…原来都知道了?!什麽时候盯上我的梢了?」 迎香指着其他三人:「岂止是知道!奶奶您在月亮门那儿偷看,看得入神,连帕子掉了都不知道!她们三个,可都躲在穿堂後头那个黑骏簸的转角里,竖着耳朵偷听呢!那棍棒破空的「呜呜』声儿、还有…还有大官人发力时那低沉的闷哼…啧啧,听得可真切了!」 绣春、迎春、绣香顿时被臊得满脸通红,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齐伸手去拧迎香的嘴和胳膊。绣春笑道:「撕烂你这小浪蹄子的臭嘴!你没偷听?是哪个听得腿发软,站都站不稳,扶着冰凉墙根儿直往下出溜,回去偷偷摸摸换小衣儿?」 迎春红着脸啐道:「就是!还有脸说我们?那回大风天,大官人练得兴起,汗珠子甩得老远,你躲在後面看得眼都直了,口水流到下巴颜都不知道!回来还魂不守舍打翻了茶盏!」 绣香羞臊地拧迎香:「最不害臊的就是你!还偷偷问过我们是不是练武的才格外雄壮!臊不臊得慌!」一时间,浴房里充满了女子娇嗔笑骂、互相揭短之声,春意盎然,那空气都仿佛粘稠甜腻得化不开。李瓶儿被她们闹得又羞又臊,心底那点隐秘的得意和情潮却被彻底勾了起来,身子越发软得厉害,只得由着她们半扶半抱,一步三摇,往里间暖阁挪去。她耳边还嗡嗡响着那些露骨的话语,眼前仿佛又晃动着大官人那汗流浃背、筋肉虬结、挥舞着大枪的雄健身影。 李瓶儿被四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搀扶到那红绡帐暖的牙床上躺下,那丰腴的身子陷在锦被里酸胀酥麻。她慵懒地眯着眼,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要紧事,那被滋润得愈发水润的粉唇微启,吐气如兰道:「哎呀,险些忘了正经规矩。我如今刚进府,名分上还只是个「大丫鬟』,按着大娘定下的章程,眼下只能留两个贴身伺候的。你们四个…唉,得有两个先委屈委屈,编到府里各处当差去。」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四个原本还在回味大官人雄风春心荡漾的丫头,顿时花容失色,慌得如同被沸水浇了的蚂蚁窝! 「奶奶!」、「太太!」、「不要啊!」四个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哭腔同时响起,扑通扑通,齐刷刷跪倒在床前脚踏上,那膝盖磕在硬木上的声音听着都疼。 迎香吓得眼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抱住李瓶儿一条光溜溜的玉腿:「奶奶!奴婢死也不离开您!求奶奶开恩!奴婢…奴婢情愿不吃月钱,只求跟在奶奶身边端茶倒水,夜里给奶奶暖脚都行!」绣香也哭道:「太太!奴婢是您从人牙子手里挑出来的,这条命都是您的!您撵奴婢走,奴婢…奴婢还不如一头碰死在这柱子上乾净!」 迎春年纪稍长,性子也沉稳些,可眼圈也红了,咬着下唇,强忍着泪,那丰盈的胸脯因急促呼吸起伏得厉害:「奶奶容禀!府里规矩大如天,奴婢们不敢怨怼。只是…只是实在舍不得奶奶!奴婢…奴婢年纪最大,也皮实些,吃得苦头!让奴婢去吧!把位置留给妹妹们!」她说着,重重磕了个头。 绣春见迎春如此,也连忙跟着磕头:「奶奶!迎春姐姐说的是!迎香、绣香年纪小,骨头嫩,离了您怕是不经磕碰!奴婢…奴婢也愿意让!求奶奶留下她们!奴婢去哪儿都认了!」 迎香绣香一听,哭得更凶了,扑上去抱住迎春绣春:「姐姐!我们不要分开!要留一起留!」李瓶儿看着眼前这哭作一团、钗横鬓乱的四个情同姐妹的丫头,心里头又酸又软,还有几分被人如此依恋的心疼。她叹了口气,伸出玉手,虚虚扶了扶: 「好了好了,哭得我脑仁儿疼!我也舍不得你们!只是规矩压死人…罢了罢了,你们且起来。容我想想法子…等过些日子,我这院子大了,或者…或者老爷疼我,给我擡了姨娘,没准还能添两个位置呢?」她顿了顿,眼波流转:「这样,我去再求求官人,再去大娘子跟前磕几个响头!总要试试!」大官人此时正在後园演武场。 只见那扈三娘一身紧束的绦红劲装,将那蜂腰、翘臀、长腿勾勒得惊心动魄,尤其那双健美修长的腿,蹬着牛皮小靴,腾挪跳跃间,充满了野性的力道。她手中两把雪花镇铁刀舞得如同两团银光,泼水不进!见大官人龙行虎步而来,扈三娘立刻收势,香汗淋漓,几缕湿发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更添几分英姿飒爽的媚态。她抱拳躬身,声音清脆带着喘息:「老爷!」 想了想不对,脸蛋一红,弓着身子学着府上其他女人福了福,又喊了一声:「老爷!」 大官人笑道:「楚云送去外宅了?」 扈三娘直起身,点头道:「送去了。里头几位姐妹见了楚云妹子,都欢喜得很,拉着奴家说了好一会子话,还舍不得放奴家走呢!奴家说还得回去伺候老爷练枪棒,这才脱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他随手抽出一根白蜡杆长棍,掂了掂:「好!来!让你看看老爷的枪法有长进没有!」说罢,棍出如龙,带着风声便扫了过去!扈三娘娇叱一声,双刀一架,金铁交鸣!两人顿时战作一团,那棍影刀光间,不时夹杂着棍风低呼和调笑。 等大官人浑身蒸腾着热气,汗流浃背,那身精悍肌肉在汗珠映衬下油光发亮,回到房里时,却见那四个丫鬟并未散去,依旧齐刷刷跪在浴桶旁的地上,头也不敢擡。浴房里已收拾得乾乾净净,换了新烧的滚水,热气氤氲。 大官人一挑眉,笑道:「哟嗬?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老爷不是说了,咱府里不兴这动不动就跪的穷酸规矩麽?」 话音未落,里间暖阁帘子一掀,李瓶儿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绫寝衣,里头空空荡荡若隐若现,下摆更是短,露出一双白生生、浑圆修长的玉腿,也袅袅婷婷地走了出来。她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噗通一声,也跪了下去!那跪姿极是撩人,腰肢塌陷,臀儿高耸,将寝衣绷得紧紧的,露出两瓣满月似的脘儿轮廓。 「官人…」李瓶儿擡起泪光点点、我见犹怜的粉脸,声音又娇又媚,带着哭腔:「求官人疼奴!奴如今进了这府里,什麽体己银子、箱笼首饰,连奴这个人都是官人的!奴情愿把那些黄白俗物都交到大宅内库里,乾乾净净!只求官人一件事…求官人开恩,把她们四个都留在奴身边吧!」 大官人看着脚下臀浪高耸的尤物,眉头一掀也未曾马上答应,沉声道:「哦?什麽事值得你这般?说来听听。」 李瓶儿顺势将香软的身子贴在大官人汗津津的腿上,哀声道:「官人明监!奴知道自己如今只是个大丫鬟的身份,万万不敢坏了府里的规矩,给月娘姐姐添堵!可是…可是这四个丫头,跟旁的下人不一样啊!」她泪珠儿滚落,更显得楚楚动人: 「奴出生那会儿,有异人送了家父一对羊脂白玉瓶儿,雕工精细美得叫人挪不开眼!家父爱不释手,才给奴取名瓶儿!後来…後来奴被狠心的爹娘卖给了梁中书,在大名府挑了好些时候,才挑了迎春、绣春这两个长相出类拔萃又知冷知热的!再後来流落到这清河县,又挑了迎香、绣香!」 「不是奴要在府中摆多大排场,实在是…实在是相处下来,情同姐妹!如今要把她们分开,就像拿刀子割奴的心头肉啊!求官人开恩,把她们都留在奴身边吧!」 大官人他沉吟片刻,才道:「嗯…月娘管内宅,定下的规矩,大丫头一人一个贴身丫鬟,本是体恤。我让你留两个,本也是破例了。」他感觉到李瓶儿身子一僵,贴得更紧,话锋一转: 「不过嘛…念在你这些日子确实不容易,心里也活泛早早的来西门府上报讯!这样,迎香、绣香算你名下的贴身丫鬟。迎春、绣春两个嘛…名份上算是府里的杂役丫鬟,但我让月娘指定,只在你这屋子四周活动,专管你这屋子四周的洒扫浆洗,等於是你屋里的人!如何?这也不算坏了月娘的规矩!」李瓶儿一听,喜得心花怒放!猛地直起身子,双臂紧紧抱住大官人那汗湿精壮的大腿,将一张粉腻酥融的俏脸死死贴了上去,用力磨蹭着,恨不得把自己揉进老爷身子里去! 「哎呀我的亲达达!心肝肉的好官人!好老爷」她声音甜得发腻,「官人这般疼奴,这般替奴着想,奴…奴真是欢喜得要死了!浑身上下,从头发丝儿到脚趾尖儿,都酥透了!恨不得…恨不得让奴死在官人身下,魂儿都化在官人的汗味儿里,那才是奴天大的福分!」 大官人哈哈大笑着捏了捏她水滑的脸蛋:「好了好了,快起来吧,地上凉!」他话虽如此,那大手却顺着李瓶儿光滑的脊背滑下,在她那高耸滚圆的臀峰上重重揉捏了几把又说道:「只是我虽然答应,你还是要去月娘那里求一番情面,你可懂得这里头得意思?」 李瓶儿被他捏得浑身发软,嘤咛一声,这才媚眼如春水般站起身,她娇声道:「官人放心!奴懂得这里头的道理!这後宅理当如此,奴这就去给月娘姐姐磕头,求她同意才是!!」 四个丫鬟心知事情有了转圜,连忙磕头如捣蒜:「谢大官人天恩!谢大官人天恩!」边磕头四张小脸还不时得盯着大官人那肌肉块。 大官人收拾得衣冠齐整,身穿玄色暗纹直裰,腰束羊脂玉带,足蹬云头履,端的是气宇轩昂。厅上早已熏了上好的沉速香,烟气氤氲。只见玳安垂手侍立在侧。 大官人端起轮值桂姐儿奉上的雨前龙井,啜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问道:「玳安,可有武丁头和平安他们的消息?路上可还顺遂?」 玳安忙趋前一步,躬身答道:「回大爹的话,武丁头遵照您老的吩咐,三日必有一封书信报行程。前儿个刚接到信,说是路上遇着些阻滞。那江南摩尼教作乱,风声鹤唳,各处关隘盘查得忒煞凶狠。虽说有吕大人开具的官凭路引,亮出来也管些用,但一出了扬州地面,那官件的威风便似减了几分,须得一路打点过去,银子花得像流水一般。武丁头估算着,怕还要大半个月的光景,方能押着东西平安抵达咱清河县。」大官人听罢,点头道:「晓得了。回信给他们:路上小心为上,银子该使便使,莫要吝啬。走,随我去王将军府上瞧瞧。」 桂姐儿眼见大官人拔脚要走慌忙扭着那堪堪一握的小蛮腰,三步并作两步抢回房里,捧出一柄洒金点翠、湘妃竹骨、透着富贵风流气的川扇,娇喘吁吁地递到自家老爷跟前: 「哎哟我的好老爷!您可别落下这个要紧物件儿!」她声音又脆又甜,「眼瞅着进了五月中,一会儿风飕飕冷得钻骨头缝儿,一会儿日头毒得能晒化人油!老爷这般金尊玉贵的身子骨,可离不得这宝贝扇风遮阳、挡雨驱尘!」 大官人先是一愣,随即那带着几分玩味,这才伸手接过那柄精致的洒金川扇。只见他手腕一抖,「哗啦」一声,扇面如孔雀开屏般潇洒甩开! 他执扇在手,随意摇动几下,那扇底生风,吹得他额前几缕发丝轻扬,更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度倜傥风流,活脱脱一个勾魂摄魄的玉面郎君! 桂姐儿在旁看得两眼发直,小嘴微张,粉嫩的舌尖儿都忘了收回去,魂儿仿佛都被那摇扇的风流姿态吸走了,一颗心扑通扑通跳得像揣了只活兔子! 大官人斜睨着她这副痴痴傻傻、魂不守舍的呆鹅模样,心头大乐,用那冰凉滑腻的扇骨,做纨絝状轻佻地挑起桂姐儿那圆润小巧的下巴颜儿,嘴角勾起一抹笑来: 「嘿嘿,我说你这小浪蹄子,为何倒比老爷我还惦记这把扇子?莫不是…早先就偷偷瞧着老爷我执扇的样子,被迷得丢了魂儿!」 桂姐儿被点破心事,那张俏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像熟透的五月樱桃,娇艳欲滴。她非但不恼,反而扭着身子,跺了跺小脚,带着几分得意和痴缠的媚态,娇声应道: 「哎呀!老爷您真是火眼金睛!可不就是嘛!奴婢…奴婢当初在院里头,远远瞧见老爷您摇着这扇子,一步三晃,那风流劲儿…啧啧,直往人心窝子里钻!奴婢那会儿就看得腿也软了,心也酥了,魂儿都被老爷勾走了!心里头就一个念头一一这辈子,生是老爷的人,死是老爷炕上的鬼!这才…这才铁了心,几天後求老爷的。」 大官人听得哈哈大笑:「好!好个伶俐嘴甜的小心肝!」大官人声音压低,带着狎昵的沙哑:「既如此,老爷赏你个恩典…来,香香嘴儿,老爷再走!」 桂姐儿闻言,哪敢怠慢?立刻踮起脚尖,仰起那张布满红晕的俏脸渡出丁香儿过去… 大官人这才意犹未尽地直起身,将那柄洒金川扇「啪」地一声潇洒合拢,龙行虎步而去,只留下身後桂姐儿,痴痴地望着自己老爷那高大雄壮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这边厢,新赐下的王禀宅邸,气象自是不同。 庭院深深,花木扶疏。 後园演武场上,王禀与长子王荀正练得兴起。 两杆点钢枪舞得如同两条银龙也似,枪缨翻飞,破空之声「呜鸣」作响。父子俩直练得浑身汗如雨下,热气蒸腾,那贴身小衣都湿透了,紧紧贴在虬结的筋肉之上。 待收住枪势,王禀气息微喘,古铜色的面膛上汗珠滚动。旁边早有个伶俐乖巧的小丫鬟,捧着雪白汗巾子,并两盏温热的解渴酸梅汤,脆生生地道:「大老爷、小老爷,辛苦了!可要现在沐浴?热水早已备下,香汤里还依着吩咐放了舒筋活络的药草。」 王禀接过汗巾擦了把脸,又灌了一口酸梅汤,那酸甜沁入心脾,通体舒泰,点头道:「好丫头,有心了。我们略歇口气便去。」 王荀年轻气盛,虽也汗流浃背,精神却极是健旺。 他环顾这轩敞气派的宅院,眼中满是感激与兴奋,对父亲道:「爹,您看这宅子,又大又敞亮,比咱们从前那逼仄的小院不知强了多少倍!西门大人待我们父子这般恩厚,连伺候沐浴的丫头都预备得如此妥帖周到,真是……真是天高地厚之恩!咱们不如赶紧把娘和弟弟接来,也让他们享享这清福。」王禀闻言,脸上露出感慨又欣慰的笑容,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小子,何须你提醒?西门大人虑事周全,早便已遣了得力家人,持着我的亲笔书信,快马加鞭去接你娘和你弟弟了。西门大人待我王家如此恩义,赠我宅院,引见家眷,昨日还见了太太并几位内眷,礼数周全,毫无轻慢……这份情义,厚重如山,真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 王荀目光炯炯:「爹,您说得是!西门大人跟京城里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瞧不起咱们武夫的酸文官大不一样!他既有那些文官的心机谋略,更有咱们武将的豪迈义气,爽快利落!您何必烦恼?您不是常教导我,「士为知己者死』!如今西门大人便是我们的知己!只要娘亲和弟弟在清河有人照料,衣食无忧,安稳度日,我父子便是将这条性命卖与大人,又有何妨?正是天经地义,死得其所!」 王禀听得儿子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心头滚烫,朗声大笑:「好!好儿子!不愧是我王家的种!有你这番话,爹心里就踏实了!咱们……」话音未落,却见方才那丫鬟又碎步跑了进来,禀道:「大老爷,外头有位小刘老爷来访。」 王禀微微一怔:「小刘老爷?」马上反应过来,还有谁,必然是大帅的儿子。 王禀父子略整了整汗湿的衣衫,大步来到前厅。只见刘正彦已在那里,脸上前几日被玳安打出的青紫淤痕尚未褪尽,显得有些滑稽。 他一见王禀,如同见了救星,也顾不得礼数,跳起来便嚷:「王将军!可算来了!快,快教我几手真功夫!那枪法,尤其是马上使的!」 王禀看他急切模样,又瞧着他脸上的伤,不由得失笑,揶揄道:「哟,小刘帅,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当年大帅每日里拿着水火棍在後头赶着你去练马战,你尚且推三阻四,能躲则躲。如今这是怎麽了?转了性子,这般勤勉上心起来?」 刘正彦被戳中旧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报仇心切,也顾不得了。他指着自己脸上的伤,恨恨道:「王将军休要取笑!您是没瞧见那玳安小厮的嚣张!一人打我们两个,下手忒黑!我算是看明白了,论这拳脚功夫,怕是拍马也追不上那厮了。可这马上功夫,骑射枪棒,乃是我刘家安身立命的本钱!我就不信了,我苦练一番,还压不住他玳安?更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非得出了这口恶气不可!」 却在这个时候,外头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戏谑,悠悠然笑道:「嗬嗬,你就这般心心念念,想着要压过那王三官一头麽?」 话音未落,只见厅门处人影一晃,大官人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儿,脸上似笑非笑,已由玳安陪着,施施然踱了进来。 厅内三人俱是一愣。王禀父子忙上前见礼。 大官人见王禀父子进来,那似笑非笑的眼神在刘正彦窘迫的脸上又溜了一圈,才转向王禀,摇着扇子,慢悠悠问道:「王将军,在这新宅子里住着,可还习惯?下人们伺候得可还周到?若有甚不称意处,只管吩咐来保或者玳安便是。」 王禀闻言,慌忙抱拳躬身,语气真挚中带着感激:「大人!这般深宅大院,雕梁画栋,仆从如云,事事周全,便是梦中也不敢奢望。下官一家,铭感五内,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哈哈哈,满意就好!」大官人朗声大笑,他合上扇子,朝外一指:「走,随我去清河团练校场瞧瞧,看看我那些儿郎们操练得如何了,王将军出身西军,定然有所指教。」 一行人出了王府,不多时,便来到城郊一处开阔的校场。远远便听得震天的呼喝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远远只见场中数百精壮汉子,个个虎背熊腰,膀大腰圆,赤着上身,露出一身古铜色的腱子肉,在阳光下油光发亮。 他们排着严整的队列,手中丈二长枪如林挺立,正随着教头粗犷的口令,整齐划一地演练着枪术基本功「挡!扎!回!」 「挡!扎!回!」 正是北宋军中基础却实用的「挡、扎、回」三式。动作虽显简单,但数百条汉子同时发力,那长枪破空之声汇聚成一片骇人的「呜鸣」风响,枪尖寒光点点,汇成一片银亮的杀气寒潮,刺得人皮肤生疼。每一次踏步、每一次拧腰、每一次刺扎,都带着一股子剽悍绝伦的力量感,地面似乎都在随之微微震颤。 刘正彦虽在边军里也厮混过些时日,见过些阵仗,此刻眼珠子也瞪得溜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凑近王荀,压低了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我的娘……王荀!我说那王三官身边的侍卫怎地个个都像铁塔金刚一般,骑的马也都是千里挑一的战马,还只当是大人养在身边的几十号近卫亲兵,充充门面……却没想到……大人竞藏着如此一支虎狼之师!!这……这怕是有数百之众了!」 王禀和王荀父子,那是真正在西北屍山血海里滚爬出来的宿将,眼光更为毒辣。他们看着场中那些汉子举手投足间进发的力量,感受着那股子扑面而来的、尚未完全驯服却已足够惊心动魄的野性血气,心中的震撼比刘正彦更甚百倍! 王荀年轻气盛,更是按捺不住,走到校门旁边,随手抓起一个用来练力的巨大石锁。 只见他吐气开声,腰马合一,竞将那石锁稳稳举过头顶,又轻轻放下,脸色却已凝重无比。他凑到父亲耳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父亲……这石锁分量……实打实的武状元标准!远超西军精锐,更遑论东京那些花架子的禁军老爷!这些兵……无论是个头、力气、还是那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精气神……都……都远超西军!」 王禀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如同被重锤击中。他久在边关,深知兵员素质之重要。眼前这些团练兵,单论个人勇力与体魄,简直是千里挑一的胚子!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中,仿佛在看一块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大官人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尤其是王禀父子眼中的震惊与凝重,让他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几分:「王将军,你是行家。我这些不成器的儿郎们,操练得如何?可有甚不妥之处,还望将军不吝指点一二啊。」 王禀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再无半分客套虚言:「大人!下官斗胆,据实而言!观其操练,章法尚欠火候,未得真正战阵搏杀之真意,此乃实情。」 他话锋一转:「然而!大人!单凭这等兵员之雄壮根基,个个筋骨如铁,气血如狼!下官敢断言,此辈健儿,若论单打独斗,已足以以一当十!若假以时日,得名将严训,再历经几番血火沙场之磨砺,淬链成真正的百战老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大官人那高深莫测的脸,斩钉截铁地道:「便是刘大帅麾下那选锋锐士,在他们面前,怕也难挡其一击,必将……一击即溃!」 却在此时。 只见管家来保一路小跑着过来,他穿着体面的绸衫,额角却带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赶得急了。他先是对着大官人躬身施礼,又向王禀等人拱了拱手,这才嘶哑着嗓子禀报导:「老爷!您来了!前阵子北边遭了大早,那张万仙逆贼趁机作乱,逼得许多精壮汉子逃难涌到了京城周边,虽说如今乱子平了,不少人都回了原籍,小人按照老爷您的吩咐,筛子过罗似的,把那人都狠狠筛了一遍!都照着您老人家定的死规矩一一考武状元的入门筋骨气力标准来挑的!」 来保喘了口气,话锋一转,脸上那点兴奋立刻被浓重的愁苦取代,掰着手指头算道:「只是……只是老爷啊,这花销……真真是花钱如流水!按照您定下的规矩,每人每日三两上好的羊肉、二斤半足秤的精细粮食、外加六个顶新鲜的鸡蛋以及其他各种蔬果!单是这一项吃喝嚼裹,每人每日就得七十文至於九十文上下浮动!八百张嘴,一个月下来,光填肚子就得花掉近两千两雪花花的白银!」 「嘶!」 来保话音未落,站在大官人身後的王禀、王荀、刘正彦三人,几乎是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这声音在震天的操练声中虽不显眼,却充满了无法掩饰的惊骇。 王禀只觉得眼皮直跳!他太清楚大宋军中的伙食了。便是号称待遇最优渥的上等禁军,纸面上的粮饷标准也未必有自家大人定的这个高! 更何况,那些纸面上的东西,几时能真正足额、足量、足质地落到大头兵嘴里?层层克扣、以次充好、虚报空饷……能吃到些油荤,混个半饱,已是禁军老爷们烧高香了。 可大人这里……竞是实打实的每日三两羊肉、六个鸡蛋并各种蔬果?这哪里是养兵,这简直是用银子在堆砌一支人形凶兽!难怪这些兵个个膘肥体壮,精气神完足得吓人! 这待遇,别说禁军,便是西军中最得大帅看重的选锋亲兵,也远远不及! 王荀更是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他刚才举那石锁时已觉震撼,此刻听到这供养标准,才真正明白这些兵惊人的体魄和气力从何而来一那是用真金白银、用堪比豪门贵胄的饮食硬生生喂出来的! 刘正彦则是瞠目结舌,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每日三两羊肉六个鸡蛋……这大人,莫不是家里有座银山?难怪自家老爹让自己以父视之,这哪是一般人! 大官人全然不在意来保脸上那副心疼银子快哭出来的表情。他依旧摇着那把洒金川扇,目光深邃地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 「还不够,如今老爷我的生意还未曾铺开,银子的事,你不必操心。该花的,一文也不能少。吃得越好,练得越狠,将来……才越有用处。下去吧,帐目记清楚便是。」 来保得了这句话,虽还是肉痛,却也不敢再多言,喏喏连声地退了下去。 大官人这才再次转向王禀:「王将军,你看,这八百儿郎,根基如何?假以时日,可能成器?」王禀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抱拳沉声道:「大人!下官方才所言,句句肺腑!有此根基,有此……厚养,再得严训,必成天下至锐!横扫选锋,绝非虚言!」他此刻心中再无半分疑虑,只剩下对大人这恐怖手笔的敬畏,以及一丝隐隐的期待,倘若能带上这麽一直劲旅,天下所有将领虽死无憾。 第416章 王夫人取黑丝遇晴雯,李瓶儿求月娘 【今日无二合一,明日再加,老爷们!】 大官人听得王禀如此评价,脸上那雍容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手中洒金川扇「唰」地一声展开,轻轻摇动。 他目光扫视着校场上那些未来的虎狼之躯,笑道:「王将军法眼如炬,既说根基已成,那依你之见,这般粗粗看去,他们这训练,还当在哪些关节上着意补宜?方可更上层楼?」 王禀闻言,神情一肃,抱拳深深低下头,那姿态是武人对真正主心骨的敬服。 他略一沉吟,便条理分明地道来:「大人明监!下官以为,欲成天下强军,非止於筋骨气力。观我大宋西军精锐,其要者有三:其一,伍法精熟,如臂使指。如今儿郎们单练甚勇,然合击之法尚显生疏。当严加操演伍法,令其进则同进,退则同退,攻守相顾,呼吸相通。此乃战阵根基,非朝夕可成,需日日打磨,直至刻入骨髓。 「其二,弓弩齐发,摧敌锋锐。长枪虽利,难及远敌。西军制胜,首重弓弩!须严令每人每日开硬弓百次,习劲弩准头,更要操练箭阵齐射,务求遮天蔽日,破甲穿石!大人所供肉食精粮,正为此等耗力之举。」 「其三,负重行军,耐苦如铁。沙场争锋,动辄百里奔袭。儿郎们体魄虽健,然背负甲胄、兵械、粮秣,长途跋涉於崎岖之地,尚需磨练其脚力、耐力与坚忍之心。此乃平日积累之功,急不得,却也松不得!」 大官人听罢,微微颔首,赞道:「王将军不愧边关宿将,句句切中要害!好,甚好!」随即他袍袖一拂,朗声道:「走,随我进去,与儿郎们亲近亲近!」 一行人下了点将,步入热火朝天的校场。 大官人甫一踏入,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激起滔天巨浪!离得近的团练兵士眼尖,一见那标志性的身影和气质,立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手中长枪「唰」地一声收住,挺胸凸肚,气沉丹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 「大人威武!」 这一声如同号令,迅速蔓延开去。数百条剽悍雄壮的汉子齐齐停住动作,转向大官人,目光炽热如火,带着发自肺腑的敬畏与狂热,那汇聚起来的吼声简直要将校场上的浮尘都震落: 「大人威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声浪滚滚,直冲霄汉,震得校场边的旗角都为之卷动。 大官人面带温和笑意,如春风拂面,擡手虚按:「儿郎们辛苦了!」 回应他的,是更加整齐划一带决绝的呐喊:「愿为大人效死!」 这山呼海啸般的誓言,带着一股近乎蛮横的忠诚与血气,狠狠撞在王禀、王荀、刘正彦三人心头!王禀父子久历沙场,见过悍卒,更见过不少西军派系门阀兵,却从未见过如此纯粹、如此狂热、只为一人效死的私兵气势! 刘正彦更是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来,三人面上虽竭力维持镇定,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那份震撼难以言表。 正此时,校场中央那座最大的牛皮军帐帘子一挑,数条精悍身影闻声快步而出。 当先一人,豹头环眼,身材魁伟,正是史文恭; 旁边赤面长髯,凤目蚕眉,气度沉凝,乃是关胜; 其後跟着面如重枣、美髯飘洒的朱仝; 再後便是那英挺锐气带着世家子弟傲气的王三官。几人一见大官人,立刻抢步上前,在帐前空地分列两旁,齐齐躬身抱拳: 「参见大人!」 大官人笑容和煦,如同归家的主人:「免礼。我去江南这段时日,诸位督练儿郎,扫平匪患,着实辛苦了!」 史文恭等人齐声应道:「分内之事,不敢言苦!」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大官人点点头,侧身一步,将身後的王禀让了出来,朗声介绍道:「来,与诸位引见。这位便是王禀王将军,昔日西北柱石刘法大帅麾下骁将,勇冠三军,威震边陲!如今亦在我麾下效力。日後,你们便是同袍手足,共练强兵!」 此言一出,史文恭、关胜、朱仝、王三官等人目光瞬间聚焦在王禀身上。 史文恭曾在西军待过,自然深知刘法威名,眼中精光一闪,抱拳行礼道:「久仰王将军威名!史文恭有礼!」 关胜、朱仝虽出身地方衙役、巡检,但皆是眼明心亮之辈。见自家大人如此郑重介绍,又见史文恭这般高手都肃然起敬,立刻明白眼前这位沉默的将军非同小可! 两人也收起平日几分傲气,抱拳沉声道:「见过王将军!」礼数周全。 这行家看行家,如同明镜照影,一打眼便知深浅。 王禀是何等人物?沙场血火中淬链出的眼力,早已到了千锤百链、一眼洞穿的段位! 他不过目光在史文恭、关胜、朱仝等人身上略一流转一一看他们行走间龙行虎步下盘稳如磐石,看他们双手自然下垂却隐含千钧爆发之力,看他们眼神开阖间那股子内敛的锐利与沙场磨砺出的沉稳气势便立刻断定:这几位,无一不是万里挑一的马上万人敌! 再联想到方才校场上那群团练兵士,虽然配合战阵之法尚显粗糙缺一些更正规的训练,可那器械兵器的摆放、使用、保养,处处透着章法,精气神也被调教得如出鞘利刃,这必然是眼前这几位大人手把手调教出来的功劳! 王禀心中敬意顿生,不敢怠慢,抱拳环施一礼:「王禀见过诸位大人!日後还望多多指教!」姿态放得甚低。 王三官早就一路见识过王禀的手段,又是少年敬佩边疆英雄,赶紧跟着行礼,眼神却飘向了一旁的刘正彦。刘正彦也正斜眼瞅着他。 两人目光在空中一碰,各自冷哼一声,无声地甩了个白眼,那较劲的心思昭然若揭。 只是碍於场面,又瞥见玳安正笑嘻嘻地站在大官人身後,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两人身上打转,仿佛看戏一般,两人这才勉强按捺下争锋相对的势头。然而,这暂时的偃旗息鼓,反而让彼此心中的比较之意,如同浇了油的野火,烧得更旺了。 史文恭见大官人目光扫过众人,似有嘉许之意,便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大人,正有一桩军务,需向您禀报。请移步帐内一观。」他侧身引路,姿态恭敬却带着几分凝重。 「哦?可是剿匪遇上了难事?」大官人「哦?」了一声,眼中精光微闪,颔首接着道:「好,看看去。」 他当先迈步,王禀、王荀、刘正彦等人紧随其後,史文恭、关胜、朱仝、王三官也簇拥着进了那宽敞的牛皮大帐。 帐内陈设简朴却透着肃杀之气,兵器架森然,几案上铺着一张硕大的绢帛舆图。 王禀父子目光如电,立刻被吸引过去。 只见那图以东京汴梁城为中心,方圆数百里山川河流、城池驿道描绘得极为精细。 图上,用醒目的朱砂笔标记着十数个红点,星罗棋布於京畿四周。引人注目的是,其中靠近京城的四个朱点,已然被浓墨画上了猩红的「叉」,墨迹犹新,透着一股肃杀已毕的决断。 史文恭指着图上南方一个临水的标记,又点了点东北方向一处山隘,声音沉稳地禀报:「禀大人,遵照您的钧令,这图上所标之隐患,我等不敢懈怠。西南方汴水畔的黑鱼寨水匪,盘踞日久,祸乱水道,已被剿平;并不远处的「野狼峪』那股游寇,啸聚山林,劫掠商旅,亦已荡清。此二处贼巢,俱已拔除。」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懊恼与请罪的意味:「只是……这两股贼寇贼匪已然关在提刑衙门,可东北方向两股贼寇虽然剿灭,但其两个为首的头目,却都被一员不知来历的小将拚死救走了!我等追之不及。事後多方打探,方知那小将乃是二龙山贼寇中的小头领,姓甚名谁尚未探明,只知其勇悍异常。」史文恭说罢,连同关胜、朱仝、王三官,皆微微低下头,抱拳齐声道:「属下等办事不力,请大人责罚!」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大官人却并未动怒,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在史文恭、关胜等人脸上缓缓扫过,嘴角反而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手中洒金川扇「啪」地一声合拢,轻轻点在掌心: 「史教头,关将军,朱都头!」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尔等何罪之有?你们的本事,我岂能不知?史教头,若真是你亲自出马,以你那威风,配上你那匹追风逐电的照夜玉狮子,天下有几人能逃?关将军的青龙偃月刀,朱都头的朴刀铁链,又岂是吃素的?真要拿下两个败军之将,岂会让他们溜走?」 他踱了两步,目光灼灼地看向王三官:「我猜,必是尔等有意为之,借这实战之机,磨练这群初生牛犊般的团练少壮!让三官儿充作先锋,亲历战阵搏杀,见见血光,涨涨真本事!是也不是?」史文恭、关胜、朱仝闻言,心头猛地一松,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涌上! 自家大人这份洞察秋毫的明睿,这份体恤下属、信任部曲的心胸,与他们过往经历中那些动辄责罚、疑神疑鬼的上司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尽管大人所说没错是王三官出马,可严格来说自家三人才是统帅,首犯逃脱被救,无论如何也脱不开责任。 能在如此大人麾下做家将,又有何可说?效死而已! 三人眼中皆流露出感激与敬服之色,齐声道:「大人明察秋毫!」 王三官更是面皮微红,既有被说中心思的赧然,也有未能竞全功的羞愧,抱拳道:「义父明监万里!三官……三官确是领了先锋之职,厮杀在前,只恨本领不济,让那二龙山的小贼钻了空子,将人救走!请义父责罚!」 大官人哈哈一笑,走上前,宽厚的手掌在王三官肩头用力拍了拍,力道沉实:「胜败乃兵家常事,何罪之有?你能亲身犯险,带兵剿匪,已是难得。败一阵,知耻而後勇,方为丈夫!你母亲知道定然欣喜,那二龙山的小将既能从你们手下救人,必有过人之处,正好给你立个靶子,日後勤学苦练,再找回场子便是!」这番话语,既解了史文恭等人的请罪之忧,又给了王三官阶和激励,更显大官人御下手段之高妙。一旁的刘正彦听得却是心头火热! 他自诩将门虎子,在边军也历练过,扬州匪患也带兵剿过不少,正是急於在大官人面前显露本事的时候。 此刻见有二龙山这个现成的靶子,立刻抢步上前,抱拳朗声道:「大人!区区二龙山草寇,何足挂齿!正彦不才,愿向大人请一支军令,点齐兵马,踏平那二龙山!定将那救走贼酋的小将生擒活捉,斩其首级献於大人帐下!若不能成,甘当军法!」他年轻气盛,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王荀虽比刘正彦沉稳些,但少年心性,又自负家传武艺,听得史文恭和关胜将那救人的小将说得如此厉害,心中也起了好胜之心,同样抱拳道:「大人!荀也愿往!若那贼将真如史教头所言般了得,荀倒想会他一会!」 史文恭和关胜一听刘正彦、王荀请战,眉头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史文恭深知那二龙山绝非善地,那小将更是深不可测,生怕这两个不知深浅的年轻人轻敌冒进,坏了大事。他连忙再次抱拳,语气凝重地对大官人道: 「大人!非是属下等长他人志气!据探子冒死回报,这二龙山几位头领,个个身怀绝技,绝非寻常草寇!尤其那救人的小将……其枪法之精妙,气力之雄浑,身法之迅捷……恕属下直言,」 他看了一眼关胜,才沉声道:「不在我与关将军之下!若轻敌前往,恐有不测!」 「哦?!」大官人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中精光爆射:「竞有如此厉害的人物?史教头此言当真?」 关胜捋了捋长髯,凤目开阖间精光四溢,接口证实道:「大人,史教头所言非虚!那日虽未与那小将直接交手,但观其救人之时,如入无人之境,恰如猛虎下山,手下也极有分寸,似是不想和我等官兵为死敌,一杆虎头磛金枪虽使得神出鬼没,刚猛无俦,又举重若轻极有分寸,出手间只是伤人,绝不伤性命!其骑术虽因坐骑平庸而未能尽显,然枪上功夫已臻化境!」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罕见的郑重:「关某自负马战不虚,但然若无胯下这匹大人赏赐的「贴风不落人』宝马相助,面对此少年,实无十成把握能战而胜之!」 史文恭和关胜,皆是眼高於顶、罕有服人的顶尖高手!两人此番异口同声,将二龙山那无名小将擡到如此高度,其分量之重,简直如同在帐内投入了一颗巨石! 大官人听得史文恭与关胜对那二龙山小将的评价,心头猛地一跳!他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如沸水翻腾:「不在史文恭、关胜之下?使虎头枪?年纪不大?」 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一一岳飞!可转念一想:「不对,此时他应还在北边投军,不知在哪个特角旮旯里熬资历,怎会跑到这二龙山落草?况且,他并非使虎头枪…莫非另有其人?」 这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大官人面上依旧沉静如水负手踱了两步,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此事…倒是有趣。我这两日便要启程回京,前日得了旨意,暂代权知开封府的差遣。这位置虽好,却是个烫手山芋,盯着的人多,恐怕也坐不长久。况且,官家还另有密旨交办。」 他目光扫过帐内诸将,最终落在那标注着二龙山的舆图上,手指轻轻一点:「这二龙山之事,便全权交给诸位了!王禀将军从今日起,正式加入尔等决策之列,凡军务,尔等共议之!」 他顿了顿:「那几个头领……能降则降,不必强求杀伤。实在活捉不了,放他们走也无妨!左右他们……自有其去处。要紧的是,我们的人,一个都不能轻易折损!」 这话说得史文恭、关胜等人心头微震。「自有去处」?大人此言何意?莫非……大人竞知晓这些强人的根脚?众人虽疑惑,却不敢多问,只是将这份惊异深藏心底。 大官人继续部署:「如今团练兵源,仍由来保那边源源不断筛选送来。日後用兵抉择,若尔等多数意见一致,便直接施行,事後发信报我知晓即可。若遇分歧,意见相持不下,再发急信至京城,由我亲自决断!」 「是!谨遵大人钧令!」史文恭、关胜、朱仝、王禀等人齐声应诺。这放权之举,既显信任,又给了他们施展的空间,众人心中更添几分感佩。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史文恭关胜,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两位将军,此番我在江南,有幸拜会了刘法刘大帅,蒙其不弃,指点了一些西军锤链精兵技巧,尤重行伍配合之法,与我等先前操练颇有互补之处。路上我已与王将军粗略谈及。」 他顿了顿,看着史文恭和关胜:「分伍法、弓弩、行军三事,弓弩一技史教头足以任之,其伍法并行军具体细节,待王将军整理後,会与诸位分说。从即日起,所有关於行伍阵型配合、小队协同作战之操练,皆交由王禀将军全权负责督导!其余如个人武艺、骑射、器械等单项操练,仍按史教头、关将军所定章程,不变,再加上行军一项!」 此言一出,史文恭与关胜同时抱拳,声音沉稳:「是!属下明白!」「关某定当配合王将军!」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对王禀温言道:「王将军,先委屈你暂领此责,熟悉我团练儿郎。待时机成熟……刘大帅特为我在西军旧部中,留了一千精锐选锋军!我已着手斡旋,待手续办妥,这一千百战余生的虎贲,便会划归我团练名下!」 王禀抱拳说道:「卑职明白。」 大官人他环视帐内诸将,那目光仿佛已穿透帐篷,看到了未来那支横扫天下的铁军雏形。 「好了,京城事急,我这就动身。此地诸事,二龙山并其他剿匪事宜就仰仗诸位了!」 「恭送大人!」帐内众人齐齐躬身相送。 待大官人的身影消失在校门之外,帐内那紧绷而恭敬的气氛才稍稍松弛下来。 王荀凑近父亲王禀身边,压低声音困惑道: 「父亲,适才大人向史、关二位将军言道,那行伍操练之法乃是他亲赴江南,由刘帅所授,故而转交於您督导……可分明就在适才是您主动向大人剖析八百团练少壮的之不足,提出当强化伍法、弓弩、行军三事,大人深以为然。这……这前後言语怎地对不上卯榫?儿子愚鲁,实实参不透大人这般说法,里头埋着甚麽机巧??」 王禀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沉,望着帐外大官人离去的方向,过了片刻,声音压得极低:「荀儿,这正是大人手段通神、炉火纯青的去处!看着不过是一句话的腾挪,内里却藏着驾驭群下的大学问!你且细品,大人若在帐中,对着史、关这等眼高於顶的骄兵悍将,径直用了以下两样说辞,会是何等光景??」 王禀伸出两根手指:「其一,若大人说:「适才我询问了王将军,他认为等团练在行伍阵型配合上尚有不足,日後此等训练,便交由王将军全权负责!』此言一出,为父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甫一露面便直指史、关二位将军多年操练的「不足』,纵然所言属实,岂非公然挑衅?史、关二人心中会如何作想?必然暗生芥蒂,视我为眼中钉!日後共事,如何能齐心?」 他收回一根手指,继续说道:「其二,若大人说:「我观团练行伍训练尚需精进,日後便交由王将军负责!』此说法虽未点出是父亲所言,却直接将矛头指向了史、关二位将军过往的成果,无异於否定他们的功劳,指责其过失,明晃晃削了他们脸面,挫了锐气!大人若如此说,他们心中再如何恭敬大人,未免也泄了一囗气?」 王禀深吸一口气,眼中闪烁着对大官人手腕的叹服:「而大人如今的说法,却是四两拨千斤,妙到毫巅!大人擡出了刘帅的赫赫威名和经验!刘帅乃西军柱石,天下名将,他的练兵之法,谁敢质疑?史、关二位将军纵然心中或有微澜,面对刘帅这块金字招牌,也只能心悦诚服,绝不敢有半分不服!」「其二,为父身为刘帅旧部,由我来负责传授、督导这些源自西军的训练,正是顺理成章,名正言顺!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大人轻轻一句,便将所有可能的矛盾、猜忌、不服,都消弭於无形之中!」王禀的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感慨:「与大人处得愈久,愈觉其心细如发,胸襟似海!於那纤毫微末之处,亦能洞悉人情,周全各方。这般驾驭人心的手段,如春风化雨,却又重若千钧!你我父子……能攀附上这等明主,真真是祖坟冒了青烟!」 他目光灼灼钉在王荀脸上,语重心长:「儿啊,切记!只要你我父子二人死心塌地,不生二心去辅佐大人……待到他日功成,大人必不负你我,定能保咱王家一门富贵荣华,得个善终正果!」 王禀这番话掏心掏肺,情真意切,对大官人的畏服感恩溢於言表。岂料他话音未落,王荀却听得心窝子里「咯噔」一下,鬼使神差般脱口而出,:「父亲…您老这话……听着……听着怎麽把大人……把大人比作官家了……」 「嗡!」 王荀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王禀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猛地瞪圆了眼睛,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是啊!怎得自己竞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而这头大官人查看了自家根基,定下了二龙山攻略。 那头李瓶儿领着迎春、绣春、迎香、绣香四个水葱儿似的丫鬟,一路袅袅娜娜来到月娘上房。刚打起帘子,一股暖香扑面,却见屋里头已是花团锦簇。 金莲儿,桂姐儿并香菱儿三个正在一起整理这一堆帐目。 月娘皱着眉头一一对照着,拿着算盘啪啦啪啦打得飞快。 李瓶儿心头微紧,面上堆起十二分恭敬。 她身後四个丫头更是机灵,「扑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磕头脆生生道:「给大娘请安!」李瓶儿上前几步,自己也作势要屈膝下拜,口称:「大娘……」 话音未落,月娘已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儿,力道不轻不重,亲热说道: 「哎哟,快起来!瓶姐儿,你这是做什麽?咱们可是多年的老街坊了!从前花大官人在世时,与我家老爷是磕过头的结义兄弟!如今你进了这内宅伺候老爷,也是老天爷牵的线,月老配的姻缘,正应了那句:姻缘终须定!!哪里就用得着行这般大礼?更何况,咱们府里也没这动不动就跪的规矩!」 她拉着李瓶儿的手,亲热地拍了拍:「老爷衙门里有急务,走得是匆忙了些,没亲自跟我交代。可你前脚刚出他房门,後脚小玉那丫头就跑来传话了!老爷的意思明明白白一一既让你做了大丫头,又允你留两个贴身丫鬟,这位置…还用得着再敲锣打鼓地说麽?自然是默认了的!」 这番话,如同灌了蜜糖的酥糕,直甜到李瓶儿心坎儿里!虽说还酥麻酸痛,走路时都微微发颤,可此刻听了月娘的话,竟恨不得立时再被那冤家按在榻上夸上一夸!她脸上飞起红霞,声音又娇又媚:「谢大娘体恤!大娘这般疼奴,奴真是…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万一!」 她话锋一转,带着些怯意:「只是…奴家还有件不知进退的事,要求大娘开恩……」 月娘端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眼皮微擡:「哦?你且说来听听。」 李瓶儿按着大官人事先教的词儿,小心翼翼道:「老爷…老爷体谅奴家身後这四个丫头,都是自小跟着奴,从大名府到清河县,风里雨里熬过来的,情分不同旁人,说是相依为命也不为过。老爷心慈,说另两个虽不能算贴身丫鬟,但可专在奴那屋子四周做些洒扫浆洗的杂役,也算…也算全了主仆一场的情分。」她顿了顿,偷眼觑着月娘神色,声音愈发恭敬:「可奴家既进了西门府内宅,便是西门家的人!这府里的规矩体统,就是天!老爷虽金口开了玉言,奴家心里却始终不安稳一一这等事,若不经过大娘您点头,那便是奴家不懂规矩,不知进退,眼里没有大娘了!所以,奴家这才巴巴地过来,求大娘您一个明示!」月娘听罢,脸上那笑意更浓了几分,她放下茶盏,拉过李瓶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难为你这般明白事理!这府里,老爷的话既开了口,那就是板上钉钉!你心里不必有丝毫挂碍,这事我自然应允。你能这般想着规矩,想着要先来问我,足见你是真心实意想在这西门大宅里好好过日子的!」她亲热地将李瓶儿拉到自己身边坐下,目光在她依旧残留着春情的眉眼和丰腴的腰身上扫过,压低了声音:「瓶姐儿啊,眼下最要紧的,不是这些细枝末节!你得争口气,赶紧给老爷怀上!生个大胖小子!这才是根本!也是你们最应该做的事儿!」 李瓶儿闻言,脸上顿时烧得像块红布:「是..大娘。」 月娘见她羞臊,笑着对迎春四人挥挥手:「行了,你们的事定了,都出去候着吧。」四个丫头如蒙大赦,心中狂喜,连忙磕头谢恩,鱼贯退了出去。 待屋内只剩下几个,月娘慈眉善目低声说道:「既然老爷昨夜收用了你,这里也没外人,都是自家姐妹,我也就不藏着掖着,说几句掏心窝子的体己话。昨夜…如今这西门府上就缺一个孩子,得努力怀上才是?」 李瓶儿哪想到月娘问得如此直白露骨?臊得脖颈都红了,手指绞着衣角,声如蚊纳:「昨…昨日老爷…夸…夸奴…奴的屁股…又白…又大软…所以…所以…」她羞得说不下去,定时便住了口。 「噗嗤!」一声不合时宜的娇笑陡然响起! 只见金莲儿正用帕子掩着嘴,肩头耸动,那双勾魂的眼里满是促狭和看好戏的意味,显然是被李瓶儿这羞臊的模样和屁股二字逗乐了。 月娘立刻沉下脸,狠狠剜了金莲一眼,斥道:「笑什麽笑!你这小蹄子,还有脸笑别人?」她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就属你最会顺着老爷的心意!在床上,老爷让你做什麽便做什麽,花样百出!跟你们几个说了多少回了?不能一味由着老爷的性子胡闹!好好生个孩子,方是你们该做的。」 金莲儿赶紧福了福委屈到:「是,大娘!」 她转回头,语重心长地对李瓶儿嘱咐:「瓶姐儿,你可不能学她们几个没轻没重的样子!得懂规矩,识大体!」 李瓶儿面上唯唯诺诺,连声应是:「是是是,大娘教训的是,奴记住了。」心里却暗暗叫苦:「我的好大娘哎!您说得在理…可…可那冤家官人,他就爱奴这身白肉,尤其痴迷奴这…奴…奴又能有什麽法子?」转念一想,月娘的话却点醒了她:「大娘说得对!眼下这宅里,还没一个正经主子生下儿子呢!谁要是能先给老爷生下个带把儿的…那二姨娘的位置,还不是板上钉钉,稳如泰山?」想到此处,她心头一阵火热,昨夜那点羞臊和酸痛,似乎都化作了争宠的动力。 同一时间。 贾府那边,林太太遣来的小厮送了信来给周瑞家的。 周瑞家来到王夫人房里,低声道:「太太,您上回托林太太订的那稀罕物儿,那边…到了。」就这麽一句,王夫人那颗沉寂许久的心,竟像被滚油泼了似的,「腾」地一下烧灼起来!她那久旷的身子深处,竟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虚酸麻。 打生下宝玉,老爷贾政便以静养为由搬去了书房,十几年下来,竟似那库房里积了厚尘、褪了光彩的上等宫缎,生生被岁月熬干了水色。 可女人始终是女人!无论她是十六还是六十,永远是女人! 更何况自己只有四十多,纵使眼角添了细纹,鬓边生了华发,到底是个活生生、有血有肉的妇人!那深更半夜,辗转反侧,锦衾绣被冰凉如水,直沁入骨髓的滋味儿,唯有她自家肚里知晓。可这玄丝罗袜……这薄如蝉翼、紧裹玉腿的物事!在那林太太腿上,真真儿是……是那勾魂摄魄的妖精!薄薄一层黑纱,偏生将那丰腴腿股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来,绷得紧紧的,圆润饱满,竟似妙龄少女般勾人,偏又添了几分当家太太的熟媚风情。 莫说男人,便是她一个妇道人家看了,也觉心头那把火轰地烧旺了,恨不能亲手抚上一抚,更恨不得……更恨不得将脸埋上去,细细体味那滑腻紧实的触感! 自家虽不及林太太青春貌美,可自家也是……也是大家闺秀的底子,如今更是堂堂荣国府的当家太太!看着府里头那些水葱儿似的丫头,一个个青春逼人,自个儿何尝不暗咬银牙,追忆那早已逝去的风流滋味?只是一想起那勾死人的玩意,穿上实在羞煞人也!这等物件,如何能见光?可这心尖儿上又似猫抓一般,火烧火燎地想着,若……若能私下里穿上,哪怕只对着菱花镜孤芳自赏一番,也好解一解这心头焦渴!若是..若是能让自家老爷..哪怕是时间短,好歹能解解渴。 她对着菱花镜,脸上火辣辣的,手都有些抖,勉强戴上一顶遮得严严实实的重楼子帷帽,帽檐垂下的轻纱直盖到胸口。临出门前,又特意吩咐心腹周瑞家的:「我去林太太处坐坐,任谁也不许打扰!」东京汴梁,内城西厢。此地虽非御街那般摩肩接踵,却也是朱门挨着绣户,寻常百姓绝难踏足。一条石板路铺得齐整,两旁皆是高墙深院,偶有角门开合,出入的仆役也自带几分矜贵气。就在这清贵地界,临街开着一间门面阔朗的云锦轩,招牌古雅,瞧着是间体面的绸缎庄。 可今日奇了,庄前竞密密匝匝停满了各色奢华马车,青帷翠盖、金鞍玉勒,拉车的骏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光洁的石板路,车夫仆役们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显见里头坐着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到了云锦轩附近,果见景象诡异。 那些华贵的马车上,陆续下来一个个同样装扮的妇人,或是戴着盖头,或是围着面衣,将头脸遮得密不透风,只露出或丰腴或窈窕的身段。她们步履匆匆,像是生怕被人认出,却又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急切,低头疾步闪入那绸缎庄的门帘之内。 王夫人见此,心头那点羞耻感更重了,仿佛自己正要去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她深吸一口气,做贼般左右张望,也一头扎了进去。 甫一进门,便觉与外头清冷不同。 店内陈设雅致,绫罗绸缎流光溢彩,却弥漫着一股隐秘而躁动的气息。 里头只有女夥计,且穿着体面,各个低眉顺眼的侍立着。见她进来,一个伶俐的丫鬟立刻迎上,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太太万福。请问您是来选料子,还是……取订好的贴身用物?」 王夫人心头猛地一跳,帷帽下的脸更是烧得滚烫!她强自镇定,清了清嗓子,声音却有些发乾发紧:「咳…我…我是来取…取那个…那个…」 那丝袜二字,如同滚烫的炭火卡在喉咙里,怎麽也吐不出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不过是因为府里晴雯绣了个鸳鸯戏水的荷包,自己便觉得有伤风化,大发雷霆,硬是寻了由头把那个眉眼像林妹妹的晴雯撵了出去…… 听说那小蹄子被赶出去後,无依无靠,怕是病得厉害,如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若是今日自己拿着这羞人的东西被府里人撞见,传扬出去……她这当家太太的脸面、贤德名声,可就彻底丢到护城河里去了!正自心慌意乱、羞臊难当之际,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通往内堂的珠帘後,竟似有个影影绰绰、再熟悉不过的俏身影儿一闪而过! 那水蛇腰,那风摆柳似的走相……活脱脱就是晴雯那小蹄子的魂儿! 王夫人浑身一僵,如遭雷击!帷帽下的脸色瞬间煞白,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第417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 她死死盯著那晃动的珠帘,心道:「莫不是白日见鬼了?那短命的小蹄子,难道真死在外头,阴魂不散跟到这里来了?」 惊疑恐惧之下,她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太太?」丫鬟见她突然僵住不动,轻声提醒。 这一声將王夫人从惊骇中拉回。 她猛地喘了口气,惊魂未定,暗忖道:「莫非是这些日子被甚么不乾净的邪物魘住了?回头定要请高僧大德做场大法事,狠狠禳解禳解!」 心念之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羞耻体面?只想赶紧拿了东西离开这邪门的地方!她几乎是脱口而出:「罗袜!我订的是罗袜!快带我去!」 那引路的丫鬟显是调教的好,面上波澜不起,依旧低眉顺眼,福了一福,侧身引路道:「太太这边请。您订的黑丝罗袜都收在內室雅阁,专等太太验看。只是这袜子穿时要又技巧,须得我家两位掌事娘子亲自帮衬著试穿。还请太太移步雅阁稍候片刻,其中一位掌柜娘子帮衬完其他太太即刻便来。」 那丫鬟脚下却快,引著王夫人三拐两绕,便进了一处极是清静的小小內室。 这內室布置得倒有几分雅致,锦屏半掩,熏笼吐香,显是专为避开外头那些达官贵人的內眷,免得彼此相见尷尬,也全了各位奶奶小姐的体面。 王夫人恍然:「怪道要租下这偌大一个院子!若只是寻常铺面,如何安置得下这许多贵妇娇客?更別提这般……这般私密的勾当!」 丫鬟將她安顿在绣墩上,垂手侍立,轻声道:「太太且在此处稍安,吃盏茶定定神。奴婢这就去请掌事的娘子过来伺候,片刻即回。」 王夫人正自坐立不安,珠帘轻响,香风暗送。只见一位妇人裊裊娜娜地走了进来,正是此间掌事的孟玉楼。她身后跟著两个低眉顺眼、手脚麻利的侍女。 这孟玉楼今日穿了件水绿綾子的紧身绸缎,下著一条玄色湘裙,那袄儿短俏,裙腰高束,偏生將那两条笔直修长的腿儿绷得曲线毕露,行走间摇曳生姿,活脱脱两根羊脂玉柱裹在绸缎里! 王夫人偷眼一覷,心中先自「咯噔」一下,没来由地生出一股自惭形秽来一一这孟掌柜的一双腿,真真是万中无一的尤物!丰腴紧致,骨肉停匀,行走间自带一股风流韵致,自己年轻时都无法想必,更何况现在。 孟玉楼未语先笑,眼波流转:「太太久候了,快请安坐。」她声音酥软,转头便吩咐侍女:「还不快些伺候太太更衣试袜?仔细著些!」 两个侍女应了一声,上前便要帮王夫人褪下裙內小衣。王夫人脸上「腾」地又烧起来,下意识地並紧了腿,双手护在身前,臊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哎哟我的好太太!」孟玉楼掩口轻笑,眼风儿在王夫人身上一溜,带著几分久做掌柜的精明,「您只管放宽心!这內室里里外外,连个苍蝇都是母的!你我都是女人,何必害羞!再说了,这玄丝罗袜最讲究个贴身二字,须得严丝合缝地裹著,方能显出那勾魂夺魄的妙处。若松垮了,岂不滑脱下来,成何体统?待会儿还得教您自个儿如何穿戴呢。」 王夫人听她说的又实在,句句点在羞臊处,却也句句在理。想到这尺寸本就是孟玉楼亲自带人丈量过的,头一遭的难堪既已挨过,这第二回…… 她咬了咬牙,横下心,任由侍女褪去了遮掩。一双养得富贵气象的腿儿便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更难看的是那份赤裸的羞耻感。 好在侍女手脚极快,那薄如蝉翼、滑不留手的黑丝罗袜甫一贴上肌肤,一股奇异的微凉滑腻便直钻心尖。待得完全拉上,紧紧裹住,王夫人只觉双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提拉,原本的丰腴竟被勾勒得紧致圆润了许多,虽不如那些少女,可比起自己刚刚,那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 大腿根处那圈繁复精致的暗花刺绣,更添了几分隱秘的妖嬈。她偷眼看向旁边一人高的铜镜一一镜中那双腿,哪里还有半分中年妇人的鬆弛?紧绷绷,滑溜溜竟似重返了少女时光,却又比少女更多了熟透的淫靡! 王夫人看著镜中那双裹在黑纱里的腿,活脱脱一个勾栏瓦舍里专会撩拨男人的粉头妖治模样!这念头一起,她羞得浑身都颤慄起来,慌忙移开目光,心中乱跳:「这等模样,也不知道老爷看见是喜欢还是喝斥我?这等放荡的东西,便是彩霞、玉釧儿那两个贴身的心腹,也万万不能叫她们瞧见!」 「太太瞧瞧,可还合意?」孟玉楼的声音带著蛊惑,又捧过一个锦盒,「光有这罗袜还不够风流,须得配上我们特製的遗风履才叫绝!」她打开盒子,取出一双尖翘小巧、后跟垫高的绣鞋。 101看书101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全手打无错站 王夫人依言穿上。奇了!那鞋跟一垫,足尖自然绷直,脚背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连带著整双腿的视线竞生生被拉长了几分!更显生姿几分!她正自对著镜子左顾右盼,心中那股得意与羞臊交织翻滚,忍不住问道:「这……这鞋子倒也別致,需多少银两……」 话音未落,內室门帘「哗啦」一声又被掀开!一个清脆又带著几分慵懒的声音插了进来: 「玉楼姐姐,我那边几位奶奶都伺候妥帖了,这里需要帮忙么。」 那声音戛然而止! 王夫人闻声猛地回头一一霎时间,如五雷轰顶!浑身血液都冻住了! 门口站著的,不是那被她骂作小娼妇,借著绣一个鸳鸯荷包便那她撵出府的晴雯又是谁?!只见晴雯穿著一身鲜亮的银红纱衫,杏子黄綾裙,比在府中时出落得更加水灵標致,眉眼含春,肌肤胜雪,竞似吸足了雨露的花儿般滋润! 四目相对!空气都凝固了! 王夫人一张脸先是涨得血红,隨即褪得惨白如纸!羞臊、惊恐、难以置信瞬间將她淹没! 她做梦也想不到,在这等隱秘之地,竟会撞见这个她亲手赶出去的、最不该看见她此刻模样的人!她平日里那副端方持重、凛然不可侵犯的当家太太面孔,此刻被这双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和晴雯那双惊愕后渐渐转为讥誚的眼睛,撕扯得粉碎! 晴雯也惊呆了,樱桃小口微张,显然也万万料不到会在此处撞见王夫人。但只一瞬,那惊愕便化作了淬了冰的刀子。 她那双原本就灵动的眼睛,此刻毫不掩饰地、带著极度的轻蔑和玩味,上上下下、一寸一寸地扫视著王夫人那双穿著黑丝、暴露在外的腿,那眼神,活像是在勾栏院里打量一个初次掛牌接客的粉头!「哟!晴雯眼拙,竟没瞧出是太太在此!恕罪恕罪。」她故意微微福了一福,那姿態敷衍至极,语气却似乎甜得发腻: 「太太您老人家平日里在府上,最是端方持重,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规矩大过天去,又是看不得妖妖嬈嬈,又是这个小妖精,那个小荡妇。今儿个……怎地有雅兴,亲自驾临我们这铺面了?」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像轻飘飘地扫过王夫人那双还未来得及遮掩、紧裹著黑丝罗袜的腿,又飞快地移开,红唇微启,吐出的字却像浸了冰: 「莫不是……今儿个府里头又有哪个不长眼的小娼妇、狐媚子,胆大包天,私底下穿了这见不得人的妖物?太太您……这是亲自出来巡查、捉拿妖孽的么?」 王夫人僵在原地,如同被扒光了衣服钉在耻辱柱上,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 「司……」晴雯从鼻腔里冷冷地挤出一声短促的轻笑,那笑声里充满了鄙夷和瞭然。 她再未发一言,只最后用那刀子似的目光在王夫人脸上剜了一下,便一扭那水蛇腰,转身掀帘而去。站住!」一声尖利刺耳的嗬斥猛地从王夫人喉咙里挤出来,连她自己都嚇了一跳,声音因极度的羞怒而变了调。 珠帘晃动,晴雯脚步丝毫未停,仿佛没听见。 「你!给我站住!」王夫人气得浑身乱抖,声音更高更厉,几乎破音,手指哆嗦著指向那即將消失的鲜亮背影。 晴雯脚步丝毫未停。待第二声更厉的站住响起,她才在帘边缓缓侧过身。 那张比在府里时更添了明艷的脸上,此刻不见丝毫惧色,只有冰雪般的讥誚。她眼风儿斜斜一挑,声音清脆: 「哟,太太这是叫谁呢?如今我可不是那府里头的奴才丫头,由著人小蹄子、狐媚子的乱扣帽子,说撵便撵了!」 说到这里晴雯心中一阵激动,那之前的委屈,遇上老爷后的幸运,眼泪冷不住就要倾泻下来,她强撑著冷笑,字字如针: 「太太的威风,还是留著在您那府里,管教那些守规矩的人去吧!不妨让她们看看您这黑丝罗袜!」话音未落,她再不多看王夫人一眼,水蛇腰一拧,珠帘「哗啦」脆响,人已翩然离去,只留下满室死寂和王夫人气得发颤的身影。 「你!你……好个没规矩的下作娼妇!」王夫人气得眼前发黑,只觉得天旋地转,心口堵得几乎要呕出血来!她浑身哆嗦再也顾不得形象。 「你!你叫她回来!」王夫人指著帘子方向,手指抖得不成样子,脸白得如同金纸,声音又尖又颤,「好……好无礼的贱婢!下流种子!竞敢……竞敢如此放肆!」 孟玉楼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收得乾乾净净,换上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她福了一福,声音依旧酥软: 「太太息怒,您千万保重贵体。只是……晴雯姑娘如今是我们这儿的二掌柜,管著內堂女客这一摊子事儿,她……可不归奴婢管。」 她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地砸在王夫人心上:「她归我们东家老爷亲自管著。」王夫人拔牙一咬! 早就听林太太说这家专做贵妇生意的黑丝罗袜铺子,背后是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可千万不能因为这这个下贱胚子得罪了人才是,那可不值当。 她死死盯著晴雯离开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个有本事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將满腔毒火都压下去,勉强维持著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体面: 「你一一去告诉她!」 「叫她往后……把眼睛擦得雪亮些!但凡识得些进退礼数,就该知道一一什么地界儿容得她放肆,什么人面前该低头避让!」 她从鼻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 「若再敢不知死活,在我眼前晃荡半分,行那等轻狂无状之事……別说你背后主人是谁,自有我家老太君我加老爷与哥哥,到官家面前求评评理,断容不得这等不知规矩礼法为何物,败坏风气的下贱东西!」可那孟玉楼既没答应,也没有说其他的话,只是笑眯眯的看著她。 王夫人冷哼一声,踉蹌著就要往外冲,连脚上试穿的鞋袜都忘了脱下。 孟玉楼高声说道:「太太请留步,这帐目上的事儿,还需跟您交割清楚才好。您定製的这双黑丝罗袜,料子、工钱,加上今日这双遗风履,拢共该是二十三两雪花纹银。」 「上月您已付了八两定钱,今日还需结清余下的十五两袜钱……她微微一顿,声音更清晰了几分,「还有您脚上试穿的这双新鞋,作价三两。太太您是贵客,我们不敢多算您一文。」 王夫人她深吸一口气,背对著孟玉楼,「等……等会儿,让我的轿夫……把银子送进来!」「好嘞!」孟玉楼笑道。 珠帘一挑,孟玉楼闪身进来,只见晴雯背对著门,削肩微微耸动,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哎哟怎么哭了!」孟玉楼几步上前,安慰的拍拍她肩膀,「快別哭了,仔细伤了这刚养好的身子骨!那老虔婆走了,眼不见为净!」 「原来那就是贾府里吃斋念佛、端方得不得了的王夫人?嘖嘖嘖……就是你从前伺候过的主子奶奶?」她捏了捏晴雯的腰,「是不是瞧见她,想起从前那些醃攒气,勾出伤心来了?莫怕!等咱们老爷回来,保管给你出这囗恶气!!」 晴雯猛地从她怀里挣开,一张俏脸憋得通红,泪痕未乾,声音还带著哭腔,却扬得又脆又亮:「伤心?我才不伤心!」她抬手狠狠一抹眼睛,「姐姐你不知!我这是痛快的!是欢喜的!我……我今日终於能挺直了腰杆子,不用再像耗子见了猫似的怕她!不用担心她一句话就定我的生死!不用看她的脸色!我终於能……我能大大方方地站在她面前,用她当年骂我的话,原封不动地砸回她那张假慈悲的脸上!」 「这一切……都是老爷给的!他把我从阎王殿里拽回来,给我安身立命的地方,给我撑腰的底气!我……我真不知该怎么报答老爷的大恩大德才好!」 孟玉楼「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著蔻丹的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晴雯饱满光洁的额头:「傻丫头!这还用问?报答的路子,不是明摆著两条儿?头一件,把这铺子给经营得红红火火,流水哗哗地进,这是老爷的生意!这第二件嘛……」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媚眼如丝,在晴雯玲瓏有致的身段上溜了一圈,低笑道: 「自然是要把咱们老爷……伺候得舒舒坦坦、熨熨帖帖的呀!这才是顶顶要紧的报答呢!」晴雯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烧到耳朵根。她绞著衣角,头垂得低低的羞窘: 「可……可是……老爷他……他现在还没……还没碰过我呢……」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臊得慌。孟玉楼一听,更是笑得花枝乱颤:「哟!我的好姑娘!原来在这儿急上了?」她捏著帕子掩著嘴,眼波流转,「我还当咱们晴雯妹妹心气儿高,眼角儿高,看不上这等俗事儿呢!敢情是春心动了,馋老爷的身子了吧?」 这话露骨得让晴雯几乎跳起来,她捂著脸跺脚:「姐姐!你……你浑说什么!」 晴雯顿了顿低声说道: 「以前在荣国府,所有丫鬟们眼里的好前程,顶了天也就是给那宝玉做个通房姨娘!」 「平心而论,那宝玉对我等,还算不错,可说到底,女人!只要是个女人,管她什么心高气傲、冰清玉洁的,骨子里头,不都是盼著能遇上一个真正压得住她、降得住她,又能把她捧在手心里疼著、护著、狠狠疼著她的男人么?」 「可不是么!以前啊,我也想著女人们就得靠自己,现在才知道无非是眼前见不到希望!」孟玉楼努努嘴,「既然你懂这个道理,你以前身子弱,病著,老爷怜惜你。如今你大好了,出落得水葱儿似的,这通身的气派,这模样身段……」她嘖嘖两声,「还怕老爷不把你囫圇个儿吞了?」 晴雯被她说得心头髮烫,一股热流直往下涌,支支吾吾,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姐姐……我……我就是怕……怕老爷是不是……是不是把我给忘了?」 「傻话!」孟玉楼拍了她一下,「老爷心里明镜儿似的!我刚打发来跟来的来保那侄子去驛站打听了,说老爷又回清河县料理些首尾去了,咱们正好跟他走岔了。放心,老爷还要回来上任呢!咱们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等著!」 「等老爷回来……你就拿出你勾人的本事来!保管让他离不了你的身!」 晴雯闻言,小脸却垮了下来,带著哭腔:「可是……可是姐姐,我不会呀!我……我从来没做过……」孟玉楼看著她这副又纯又欲、茫然无措的样子,再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得前仰后合: 「哎哟我的傻姑娘!这有什么会不会的?女人勾引男人,那是天生地长的本事!到时候……水到渠成,你自然就会了!保管比谁都勾人儿!」 大官人自团练营中议定诸事,打马回府。 心中记掛著后园兴造的工程。昨夜归家时天色已晚,只影影绰绰见些轮廓,今晨又匆匆出门,未曾细看。此刻得了閒,便坐著轿子来到西边並后宅那片喧腾的所在。 还在轿子里便听到一片號子声、锯木声、凿石声、吆喝声混杂著扑面而来,直如开了个热闹墟场!大官人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抬眼望去,不由得「咦」了一声,愣在当场! 只见眼前哪里还有之前那副空旷模样? 西边那片预备起造大花园的地界,丈高的青砖围墙已然合拢,墙內景象虽还只是打个底子,却见一道清亮亮的活水,竟已从城外引了进来,如银带般蜿蜒流入园中,水声潺潺可闻。 水边假山的骨架已用湖石垒出崢嶸之势,几处亭的朱漆樑柱、描金斗拱也已拔地而起地基,旁边堆著的飞檐翘角初具规模,等待著安放。更有那曲折的游廊,如同长蛇般在花木泥石间穿行,雕刻得栏杆都已摆在一旁。 再看后宅方向,更是气象惊人! 原本的后墙早已推倒,硬生生又扩出两进深阔的院落来! 新起的门楼高耸,素墙青瓦崭新鋰亮。院內正房五间七架,左右厢房各三间,都搭起了架子,后头更有密密麻麻的僕人房俱已上了樑柱,覆了瓦顶。 更有那贴身耳房、抄手游廊、后罩房、库房、值夜房等一应俱全,密密麻麻排布得井井有条,青砖漫地,方砖铺路,连那月洞门、垂花门上的云纹石鼓都雕琢停当! 好过汴梁那一等大宅的模样,这光景,竟似大半年活计便成了七八分! 二管家来旺並那刘公公的侄子刘勉,眼尖瞅见大官人身影,忙不迭从人堆里钻出来,抢步上前,虾著腰唱个大喏:「小的们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背著手,脸上带著惊讶和满意,点头笑道:「好!好!倒是快得紧!难为你二人用心!」那刘勉带著几分內廷的圆滑腔调,闻言堆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实在是老爷的银子使得足,饭食管得饱!那些泥瓦匠、木作行、石匠班头,见天儿是现钱结算,酒肉管够,哪个不拿出十二分的气力?恨不得一天做出两天的活计!若非好些个关碍处,非得老爷您亲自拿个主意,此刻怕不是连那亭楼阁的匾额都掛上了,能有个七八成的模样!」 大官人「哦?」了一声,问道:「何事须得我定夺?说来听听。」 刘勉搓著手,脸上显出几分为难:「回大人的话,无非是些园子、院子里的精细处。譬如这各个庭院里,该栽种些甚么名贵花树,何处该留空地置放盆景山石,花园里水榭旁该铺甚么纹样的鹅卵石小径,游廊转角处是摆太湖石还是灵璧石……这些个讲究,小的们实不敢擅专。」 二管家来旺在一旁也赶紧哈腰道:「老爷明鑑!这等大事,小的们眼窝子浅,哪里做得主?便是请示过大娘子,大娘子也道是「宅院花木关乎风水气运,是大兆头的事』,须得与老爷细细商议了才好定夺。」大官人感兴趣的问道:「有哪些细节,说来听听!」 刘勉接口道:「来管家说的正是此理!大人您想,单说这庭院种树,里头的学问就大了去了!若是在那月洞门两旁,」 他伸出手指向后庭一个月洞门,两根手指比划著名,「一边栽上一株玉兰,一边植上一丛牡丹,这便叫「玉堂春富贵』!取的是玉堂金马、春色富贵的好口彩!若是在大门两侧,」 他转身又指向新起的门楼,「左右各种上一株金桂,那便是双桂流芳!寓意家门双喜,流芳百世!倘若在长辈所居的院子里,种上椿树象父、薰草象母、白樺取洁净、蕙兰和丹桂取芳香,那便是「兰桂齐芳,春薰並茂』!兰桂齐芳是说子孙显达,春薰並茂是祈愿父母福寿康寧!若是换作金桂、玉兰、海棠、石榴,则意义更不同!意味著金玉满堂,榴开百子,合起来便是「金玉满堂,多子多福』!」 他说的晶晶有味,头头是道,却不忘自家叔叔刘公公那份察顏的本事,抬头看了看大官人有无不耐烦。大官人皱著眉头,这等细枝末节,哪能自己花时间去处理。 不等刘勉说完,大官人已是不耐烦地一摆手,那洒金川扇「啪」地一声敲在掌心:「这些你们和大娘商量便是,我回头会交代於她。」 两人连声说是。 大官人转身则走入府內,踏进月娘上房。 只见月娘正坐在窗下罗汉床上,面前堆著小山似的帐簿,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劈里啪啦打著算盘。旁边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三个,也正埋著头,將一摞摞写著各色字號的票据、帐单分门別类一一这都是清河县各处铺面、金银铺、酒楼这些时日流水匯来的凭据。 大官人哈哈一笑,也不管屋里还有人,几步上前,猿臂一舒,便將月娘那丰腴的身子整个儿搂进怀里!「哎呀!老爷!」月娘猝不及防,惊叫一声,算盘珠子都蹦飞了几颗,身子瞬间就软了半边,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在大官人怀里,她扭著身子想躲,声音又娇又颤:「作死呢!有人…有人看著呢!」大官人浑不在意,那作怪的手非但不收,反而得寸进尺,灵蛇般从她衣襟下摆滑了进去,凑在月娘耳边,热气喷得她耳根发痒:「怕什么?都是自家炕头上的人!」 「唔…」月娘倒吸一口凉气,身子猛地一弹,喘息著挤出几个字:「老…老爷…帐…帐目…还要…跟您…说呢…」 「倒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大官人笑道感受著怀中玉人儿越来越急促的战慄。 潘金莲和桂姐儿两个小妖精,早已乖巧的和桂姐儿一左一右,双双跪倒在大官人脚边的绒毯上。两人伸出四只白嫩小手,利落地替大官人脱下官靴,露出里头厚实的袜子。 两人褪下袜子后,直接捧起大官人一只脚,放在自己跪坐的大腿上,用那饱满的腿肉垫著,小手轻重缓急地揉捏起脚心来,小腿来,动作间媚態横生。 大官人感受著四周小手一捏,本就不疲劳的小腿和脚掌更是如沐春风一般,浑身爽利 旁边的香菱儿看得一愣,小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急,抬手就给了自己脸颊轻轻一巴掌,懊恼地小声嘟囔:「笨死了!」 这动静却被大官人瞧个正著。他正被金莲、桂姐伺候得舒坦,见状奇道:「香菱儿,你打自个儿作甚?香菱儿哭丧著脸,委屈巴巴:「金莲姐姐教导奴要有眼力劲儿…可…可奴笨手笨脚,比不上两位姐姐会伺候人…今日又慢了」说著,眼圈都红了。 大官人见她那憨態可掬的模样,反倒乐了,哈哈一笑:「傻丫头,去!给老爷拿双屋里穿的软底鞋来!」 「哎!」香菱儿如蒙大赦,脆生生应了,赶紧扭著小腰往后头跑去。 大官人低头再看怀中的月娘,只见她双颊酡红,眼波迷离,朱唇微张,细细地喘著气,身子软得像一滩春水,全靠自己手臂支撑。他心知这主母娘子再下去怕是要当场出丑,便坏笑著在她耳边低语:「我的好月娘,你这身子…越发敏感了。以后岂不是动不动就要败下阵来?这主母的威仪可怎么立?」跪在脚边的潘金莲听了,抬起头,媚眼如丝地瞟了月娘一眼,吃吃笑道:「爹爹这话说的!咱们姐妹几个,哪个不是三下两下就討饶告败的?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爹爹蛮牛一般!难道大娘是铜浇铁铸的不成?自然也不能例外!」 这话又惹得桂姐儿跟著娇笑,手上揉捏的力道更添了几分挑逗。 大官人被捧得浑身舒泰,这才意犹未尽地將已然情动难耐、几乎站不稳的月娘扶到罗汉床边坐下,自己也大马金刀地坐定,问道:「好了,说正事。家里最近如何?」 月娘喘息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子邪火,定了定神,脸上红晕未退:「正要跟老爷稟报。如今家中开销,最大头是团练那边的人吃马嚼、军械操练,每日流水似地出去。这还不算正在扩建园子的工料钱。单是咱们这大宅里,各处院子、丫头婆子小廝、车马轿子、柴米油盐、四季衣裳脂粉…林林总总,每月没有八百两银子打不住!再加上年节下各处人情走动、府里宴请、庙里布施…这样算下来,一年没有三四万两雪花银,怕是兜不住这个底!」 她顿了顿,翻出几张票据:「好在咱们的绸缎铺怕是以后流水充实,前儿徐直交来的帐单子,玉楼和晴雯妹子张罗的那绸缎铺子,如今专营那丝袜,定价二十两银子一件!光收定金,五两一件,这几日就收了五百五十两!」 大官人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大手一挥:「不急!这几个新铺子,年底才是真正见利的时候!等生意完全铺开了,这点开销轻鬆能打平,老爷我外头那些別的路子,开销莫要担心!」 月娘听他提起別的路子,原本因情慾而泛红的脸蛋,瞬间白了一白。她咬了咬唇,犹豫再三,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压得极低,带著深深的忧虑: 「老爷…奴家…奴家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您…您千万別动气。」 大官人正得意,闻言眉头一挑,笑道:「说!老爷我是那等听不进话的人么?」 月娘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声音更低,几乎耳语:「老爷…您的官位…是越做越大了,手里权柄也重…可…可这风头浪尖上,眼红盯著您、想抓您把柄的人…怕是也多如牛毛啊!就拿…就拿不久前李瓶儿的药铺来说,虽说您没告诉奴,可奴也猜到动静著实不小…你去京城那日,奴家这心里,日夜悬著,就怕…就怕一个不慎,被人拿了短处!老爷…求您…万事…还是谨慎些好!那来路不明、太过扎眼的钱…能不沾手…还是…」 大官人笑著拍了拍她的手背:「放心!你老爷我不是什么脏钱都往嘴里塞的蠢货!想赚大钱,发大財,立於不败之地,终究还得走王道!路子铺得正,根基扎得稳,才是长久之计!那些个杀鸡取卵、饮鴆止渴的勾当,老爷我心里清楚!」 月娘听他这么说,又见他神色篤定,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才稍稍放下些,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温婉的笑容:「老爷心里有章程就好…是奴家多虑了…」 恰此时,那穿堂里一阵细碎脚步响,只见大丫头小玉掀了帘子进来,走到大官人跟前福了一福,脆生生道:「稟老爷、大娘,傅掌柜从扬州回来了,求见老爷。另有一位……张家娘子,也递了帖子求见。」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脸上露出几分意外又玩味的笑容:「哦?傅掌柜这就迴转了?倒是麻利。」隨即又带了几分疑惑问道:「张家娘子?哪个张家娘子?」 小玉低声道:「回老爷,就是那……那死了的张大户家。」 「张大户?」大官人一愣,隨即心头掠过一丝瞭然,吩咐道:「让傅伙计先在偏厅吃茶候著。请那张家娘子到西边小花厅来见我,还有去唤来徐掌柜和来保来旺来兴三位管家一起候著。」 大官人踱步进了小花厅,刚在主位上坐定,吃了半盏茶,就见小玉引著一个妇人进来。 大官人抬眼一瞧,这张寡妇也算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婆子。如今再看,只见她五十多岁的年纪,却苍老得如同六十开外,头髮虽勉强梳得整齐,却已花白了大半,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一身半旧的青布袄裙,更衬得人灰扑扑的,全无半分往日的精气神。 那张寡妇一进厅,抬眼覷见端坐如山的西门大官人,「噗通」一声,竟是双膝直挺挺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只伏著身子,肩头微微颤抖。 大官人放下茶盏,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寻我何事?」 张寡妇却不起来,只將头在地上磕了一下,哀求道:「求大官人救民妇这条老命罢!民妇被张家那群吃绝户的豺狼,逼得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先夫尸骨未寒,他们便逼上门来!民妇苦苦支撑,这些日子已將城西两间铺子、城南一间米行,都给了他们,只求安生……可他们……他们贪心不足,日日堵著门辱骂,撒泼打滚,恨不得將民妇生吞活剥了去!」 她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惨然:「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常言道:一朝马死黄金尽,亲者如同陌路人!先夫在世时,对这些族人掏心掏肺,周济帮扶,何曾短过他们半分好处?养得他们一个个脑满肠肥!没想到他一蹬腿,这些餵不熟的白眼狼便翻了脸皮,露出獠牙!与其被这群豺狼连皮带骨吞个乾净,连个坟头纸钱都落不下,倒不如卖给大官人!」 张寡妇说著,从怀里哆哆嗦嗦摸出几张契纸,双手高举过头顶:「民妇……民妇愿將先夫留下的当铺连同里头所有的死当、活当、金银细软、字画古玩,一併作价卖给大官人!那铺子连同库里的货色,原值至少五千两雪花银,民妇……民妇只要两千两!还有……还有先夫生前住的那座四进四出大宅院,原值二千两,民妇……民妇也只要一千两!求大官人……可怜可怜民妇,收下了吧!」 大官人听得这番哭诉,慢悠悠问道:「既是如此便宜,你为何不去寻清河县其他大户?」 张寡妇闻言,脸上露出苦涩,声音也平静了些:「大官人……民妇岂是没去问过?可那些人……一个个精得猴儿似的!谁不知道……不知道民妇那死鬼当家的,生前曾……曾得罪过大官人?他们……他们都怕惹恼了大官人您这尊真神,招来雷霆之怒!谁敢沾手?谁敢买?」 大官人淡淡说道:「那你……为何偏偏还寻上门便宜我?莫非……不记恨前事?」 张寡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直视著大官人:「大官人……民妇如今也想明白了。大人您如今是通天彻地的人物,手握重权,家財万贯!民妇在您眼里,不过是螻蚁一般。您这等身份,岂会屑於再为难我这风烛残年的老寡妇?人都死了,民妇哪敢还不知死活地掛念著那点旧怨?只求……只求大官人看在银货两讫的份上,能容民妇拿著这笔银子,远远地寻个清净地方,了此残生……便是天大的恩德了!」 大官人点了点头:「也罢。你既如此明白,本官便收下了。」 他扬声唤道:「小玉!」小玉应声而入。「去告诉外头候著的来保,让他明日一早在府里候著。这位张家娘子明日会带著契纸过来,一切交割事宜,由来保全权办理。价钱……就按她说的办。」张寡妇听得此言,如同得了大赦,「咚咚咚」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泛了红:「谢大官人!谢大官人活命之恩!」 大官人挥了挥手:「去吧。」 张寡妇这才颤巍巍地爬起来,佝僂著腰,低著头,一步一步,慢慢退出了花厅。 掀开暖帘,只见偏厅內早已是济济一堂。外事大管家来保,二管家来旺、三管家来兴、生药铺大掌柜傅铭、绸缎铺徐掌柜、庞万春、神医安道全並他那相好的李巧奴,徐直,俱都垂手侍立,鸦雀无声。见大官人进来,眾人齐齐躬身唱喏:「给老爷(大人)请安!」 大官人在主位金交椅上坐定,目光如电,先扫过那英气勃勃的庞万春,脸上堆起和煦的笑容:「一路辛苦。家眷可都安置妥帖了?」 庞万春忙抱拳躬身,声如洪钟:「回大人话!托大人的福,来大管家已为小的寻了处清静小院,家母並舍妹都已安顿下了,一应家什俱全,感激不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虚抬了抬手:「你如今已是本官提辖衙门正经录了名的押司,领朝廷俸禄的人了!往后,莫再自称小人小的!」 庞万春脸上微窘,訕笑道:「是,是!大人教训的是!卑职……卑职这草莽出身,一时半刻还未习惯这官面称呼,请大人恕罪则个!」 「无妨,慢慢就惯了。」大官人摆摆手,话锋一转,显出几分郑重,「本官深知,这弓弩一道,非是光有膀子力气、身板结实就能练成的,讲究的是眼力、心性,更需几分天赋!你这一手的绝技,实乃天授。这些日子,你且跟著来保,细细地挑,慢慢地选!不拘是营中健卒,还是市井里的后生,但凡有几分射箭根骨的,都给我拢起来!日后,便由你专领一支弓弩队,好生操练!本官要的,是百步穿杨的锐士,不是只会拉弓的蛮汉!」 庞万春听得此言,眼中精光爆射,脸上涌起狂喜的红潮,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大人如此信重,卑职敢不效死力以报?!定当竭尽所能,为大人练出一支神射手来!」 大官人见他情状,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慢悠悠道:「嗬嗬,庞押司,你若在你那「圣公』方腊麾下,將来封侯拜將,领兵成千上万,也未可知啊?如今在我这小小团练营里,只统带数百弓手,岂是委屈了你这身本事!」 庞万春心头一凛,脸上那点激动瞬间化作肃然,连连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大人说哪里话!卑职在彼处,不过是明珠暗投,龙困浅滩!方腊岂能与大人您相比?更何况,倘若不是家中有些曲折,谁又愿意造反呢。」 大官人点点头:「吩咐你的事做得如何?」 庞万春说道:「卑职这几日,也按大人吩咐,试著去寻那圣女的接头之处,岂料人去楼空,暗號全改!那圣…摩尼教分明是防著卑职了!」 大官人淡然道:「区区一个圣女,翻不起什么大浪。你安心练兵便是。」 说罢,目光转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来兴。 「来兴!」 「小的在!」来兴一个激灵,赶紧躬身。 「你跟著老爷我,管採买也有些年头了。」大官人手指敲著桌面,「如今扬州那边新开的绸缎铺子,自有得力人手看著。往后,你和你手下那几房人,给我收收心,一门心思只管生药採购这一摊!南来北往的好药材,特別是辽东、川陕的紧俏货,要盯紧了!价钱上,你自拿主意,莫让那些药商拿捏了!」来兴一听,这是把油水最厚、权力最大的生药採买全权交给了自己,喜得心花怒放,忙不迭地磕头:「谢老爷栽培!小的定当尽心竭力,眼明手快,绝不让老爷失望!」 大官人「嗯」了一声,又看向傅铭:「傅掌柜,你这一趟江南,差事办得不错。如今生药生意越做越大,光靠清河县和京城两处铺面不够了。你心里头,可有能独当一面的得力人手?不拘是铺子里的老人,还是你新近看中的,擬个名单上来!老爷我要在济州府和扬州府再开他三五间生药铺子!人选,你给我把好关!」 傅铭心头一热,知道这是要放权让自己培植亲信、拓展生意版图了,连忙躬身应道:「是!小人心中已有计较,回头就將名单並各人履歷、擅长之处,一併呈给老爷过目!」 大官人点点头,目光又落到徐直身上:「徐直,前番从扬州带回来的那些绣娘,手艺如何?可还使得?」 徐直脸上立刻堆满笑容,竖起大拇指:「回老爷!真不愧是扬州瘦马窝里挑出来的顶尖绣娘!那手指头拿起针线来,真真是飞针走线,巧夺天工!劈绒、盘金、打籽、平金……样样精通!小的眼都看花了,就没见过这么利索的手艺!」 「嗯,好。」大官人眼中也露出满意之色,「让她们好生伺候著,工钱伙食莫要剋扣。绣好的那些上等料子,还有前番吩咐你备下的金雀裘所需的各种金线、雀羽、衬里,都打点齐整,派稳妥人,快马加鞭送去京城,交给三娘和晴雯她们。莫要误了时辰!」 「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办!」徐直连声应诺。 大官人又对来保、来旺等管家吩咐了些府中日常开支、僕役管束、田庄收租等琐碎事务,末了,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环视眾人,声音沉了下来:「都听真了。这些日子,老爷我奉旨「权知开封府事』,隔三差五才得空回清河一趟。府里大小事务,外头铺面生意,人选的调配,尔等照旧例谨慎办理,各司其职!若有拿不定主意的急务,可遣快马至京中寻我。若有人敢趁著老爷我不在,偷奸耍滑,懈怠生事,或是中饱私囊……哼!」 「小的们(卑职)不敢!」眾人齐声应道,头垂得更低。 「嗯。」大官人放下茶盏,目光最后落在安道全和李巧奴身上,嘴角又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安先生,巧奴儿,你们两个,收拾收拾隨身细软,明日隨老爷我一同进京。老爷我,用得著你们。」两人忙躬身:「是,但凭大人驱策。」 等到吩咐好这些,已然是入夜。 正厅里已是花团锦簇。 吴月娘端坐主位,金莲、桂姐、香菱站在两旁,桌上陈设著时新果品、精细菜餚,银壶玉盏,映著烛光,端的富贵气象。 接著李瓶儿也进来,身后竟还一左一右立著两个水葱儿似的俏丫鬟,捧著巾帕漱盂,垂首侍立。潘金莲眼尖,嘴角一撇,压低了嗓子,那声音却恰好能让月娘听见:「哟,好大的排场!不知道的,还只当是大娘带著人来了呢!」 李桂姐也捏著绢子掩口,细声细气地帮腔:「大娘跟前,统共也就小玉一个贴身使唤的。便是晴雯那丫头,虽说是大娘房里的人,可在外头替张罗绸缎铺的买卖,难得著家。」 吴月娘端著茶盏,眼皮子都没抬一下,只轻轻吹著浮沫,仿佛没听见。 李瓶儿坐在那里,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本自家也是呼奴唤婢惯了,初来乍到,还未能细察西门府內宅的规矩? 听见金莲、桂姐这般夹枪带棒,又见月娘不语,心中立时慌了,忙不迭地挥手斥退那两个丫鬟,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討好笑容,起身先对著月娘深深福了下去:「大娘恕罪!是瓶儿初来不懂规矩,唐突了!」又转向金莲、桂姐几人一一陪著小心见礼:「瓶儿失礼了,姐妹们莫怪。」 正说著,门帘「哗啦」一响,大官人大步流星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炬,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李瓶儿身上! 第418章 贺【瑕措】白银加更 二合一】 只见这李瓶儿,五月中天气,穿著一身薄如蝉翼的银红杭绸对襟衫儿,里面是葱白主腰,本就丰腴团团一个,那对鼓胀胀的酥胸,裹在薄绸里,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下系一条水绿撒花百褶裙,腰肢虽繫著带子,却掩不住那丰腴滚圆的臀儿! 更兼她肌肤欺霜赛雪,莹润生光,在这烛火通明的厅堂里,白得直晃人眼,配上那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神情,真真是一团雪白酥香的粉肉! 大官人笑道:「怎么还不坐!」 李瓶儿见到初沾雨露正是情浓的时刻,便是这么看上一眼就想起夜里的癲狂,越发显得娇艷欲滴,娇声道:「官人……瓶儿……瓶儿有东西要献给官人。」 大官人问道:「哦?什么好东西?」 「是……是奴的一些体己私房,」李瓶儿声音柔媚,「里头……里头还有几样,是花太监当年从宫里带出来的稀罕物儿……」 大官人有些好奇:「有些什么东西?」 金莲儿在一旁,早看得心头醋海翻波,此刻也忍不住插嘴,酸溜溜地道:「哟,什么宝贝儿,连我们也看不得?让我们也开开眼界,沾沾宫里的富贵气儿嘛!」 大官人笑道:「人人总得有点自己的私儿!你们且在这儿等著,老爷我去去就来!」说罢,拉住李瓶儿滑腻温软的小手,便往她住的屋子走去。 进了李瓶儿那布置得精巧香艷的臥房,李瓶儿屏退了下人,亲自走到几个描金嵌螺的大箱子前,颤巍巍掏出钥匙,一一打开。 霎时间,珠光宝气,耀得人眼花繚乱!饶是大官人见多识广,也吃惊这李瓶儿体己著实富贵!只见那箱子里一百颗龙眼大小、浑圆无瑕的西洋走盘大珠,颗颗莹润生辉,在烛光下流转著七彩光晕。二两重一对的深湛鸦青宝石,幽深如夜空,怕是价值不菲。 整整四箱柜的蟒衣玉带、帽顶絛环! 那蟒衣料子,俱是內造的云锦妆花,金线盘绕,玉带嵌著各色宝石,帽顶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絛环非金即玉,件件透著皇家气派! 三四十斤上等的海南沉香,块块油脂饱满,异香扑鼻。 两罐子亮晃晃的水银。 八十斤胡椒,香气浓烈。 一顶重达九两、用极细金丝累丝编织而成的栽髻,金丝盘绕出繁复的牡丹缠枝纹样,华贵无比!一对金镶紫瑛的耳坠子,紫光瀲灩,金托精致。还有满满一匣子各色宫制金银首饰:金簪、玉簪、点翠步摇、宝石戒指、镶珠手鐲……琳琅满目,熠熠生辉! 大官人看得目眩神迷,嘖嘖称嘆:「瓶儿,你这体己……可真是不小的富贵!这些东西如此贵重,你就……就情愿都给了我?」 李瓶儿闻言,眼波流转,媚態横生,裊裊娜娜地走到大官人身前,也不答话,竟一屁股就坐进了大官人怀里! 她凑到大官人耳边,吐气如兰,那声音又酥又媚,带著鉤子:「官人「说甚么给不给的?奴这人,早就是官人的心肝肉儿了!莫说这些身外之物,便是奴身子,哪一样不是官人的?官人拿去便是!奴只求官人…心中时时刻刻有奴…便是奴的福分了!」 这番露骨至极的情话,哪个男人不喜! 大官人哈哈一笑:「小蹄子!嘴儿真甜!不过,你家老爷我还不至於那么没出息,要用你的体己银子!这些东西,你先自己好生收著!还有这些金银首饰,自己戴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给老爷我看!」李瓶儿身子软成一滩春水,腻在大官人怀里。她扭了扭腰肢,臀儿在大官人腿上蹭了蹭,似是想起了什么,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起那顶金丝栽髻,递到大官人面前,娇声道:「官人疼奴,奴知道。只是……这顶栽髻,劳烦官人……帮奴拿去金铺改一改可好?」 大官人一愣,不解道:「改它作甚?这般大气贵重,富丽堂皇,一看就是宫里的绝顶手艺,怕是一品誥命的东西!改了岂不可惜?一改,这宫里的气派就没了!」 李瓶儿脸上露出一丝不舍,但更多的是小心谨慎,她咬著丰润的下唇,低声道:「奴……奴如今在家里,只是个小……若是日后……戴了这般贵重的宫制栽髻,压了大娘一头……岂不是……岂不是惹人閒话,乱了规矩又被大娘心中起了芥蒂?奴……奴不敢的……」 「奴虽说是羡慕大娘的地位,可实实在在是想和官人白头,生上几个娃儿,好好抚育长大!」大官人一听,心头大悦!这李瓶儿,不仅身段风流,知情识趣,竟还如此识大体、懂进退!他看著怀中这尤物那小心翼翼又带著点委屈的模样,一股子怜爱涌上心头! 「好!好瓶儿!真真是老爷的贴心人儿!」大官人赞了一声,一只手则托起李瓶儿的下巴,对著她那两片涂著玫瑰膏子饱满欲滴的樱唇,重重地亲了一口! 「这是老爷赏你的!赏你懂事!」 李瓶儿却扭著身子不依,一双媚眼水汪汪地望著大官人,轻轻舔了舔自己的嘴唇,撒娇道:「官人」这算什么尝?官人还没尝到里头的滋味儿呢……方才……不算!要重来!」 「再尝下去,外头的饭可没得吃了,她们几个还等著我们呢!」大官人哈哈大笑著,牵著李瓶儿回到了內厅。 让她侧身坐在了自己身边的椅子上,那丰硕的臀儿,半边还压在大官人腿上! 好了! 本来这位置你爭我夺,今天金莲儿和桂姐儿都別想了! 那潘金莲兀自站著,一张粉脸气得煞白,小巧的嘴儿撅得老高,真真能掛住个油瓶! 她死命绞著手中的绣花汗巾子,那上好的杭绸都快被她拧成了麻花:「好个没廉耻的臊蹄子!仗著从花太监那死鬼手里刮来的几两臭钱体己,就敢这般狐媚,换得老爷的青眼!呸!下作胚子!」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袖笼里,摸了摸那个乾瘪的荷包,里头统共不过几两散碎银子,还是她攒下的。 这点钱,怕是丟在地上,自家老爷看见了都懒得弯腰去捡! 一念及此,金莲心中又是一阵酸楚,怨气直衝顶门,恨恨地埋怨起老天爷来:「贼老天!你怎生偏把我生在这穷门小户?倘若……倘若我潘金莲是个金枝玉叶的帝姬,我便是把整个皇宫內库都搬空了送给好爹爹,便是官家的龙冠也给爹爹送了去,定要压过这骚蹄子的风头去!看她还能得意几时!」一旁的李桂姐,也是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別过脸去! 唯有那香菱心思单纯,见老爷抱著李瓶儿回来,又听说是去看宫里的宝贝,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忍不住问道:「老爷,瓶儿姐姐的体己箱子里,都有些什么稀罕物儿呀?」 李瓶儿刚从大官人腿上下来,她嫣然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几个用锦帕包著的物件。打开一看,竞是四支金光灿灿、做工极其精巧的步摇! 那步摇金丝缠绕,嵌著细小的宝石珍珠,坠著流苏,一看便是宫制的手艺,绝非市面俗物。李瓶儿先双手捧起一支最华贵、金累丝镶红宝双鸞步摇,恭恭敬敬地奉到月娘面前,声音柔顺:「大娘,一点小玩意儿,不成敬意,给大娘添妆。」 月娘脸上始终掛著那副波澜不惊的淡笑,笑盈盈地接了:「瓶儿有心了,这步摇倒是精巧。」李瓶儿又拿起一支银点翠蝶恋花步摇,递给潘金莲。 金莲虽心里恨得牙痒痒,但东西实在精致,又当著老爷的面,伸手不打笑脸人,笑著说声谢谢。最后是两支白玉嵌珠流苏步摇,给了李桂姐和香菱儿。 大官人见李瓶儿处事圆滑,心中更是满意,大手一挥:「好了好了,都坐下吃饭!咦?」他环顾四周,「三娘呢?怎么不见?」 月娘忙道:「官人才出去不久,三娘娘家的父亲和哥哥便寻来了。我原说留他们等官人回来,一道用饭。可他们非不肯,说不敢叨扰,定要明日再来。三娘拗不过,便陪他们去了,此刻……怕是在城里的客栈安顿用饭了。」 大官人闻言,心下瞭然。 那扈三娘的老爹扈太公,看著是个倔强固执的老头,实则极疼女儿,生怕自家女儿在西门府因自家寒酸而被人看低。 这次来做客又怕落下个吃白食住白屋的名声,故而寧肯自己住客栈吃外食,也绝不肯留下给女儿添一丝麻烦。 可怜天下老父心!不外如此! 眾人开始动箸,大官人吃了两口,放下酒杯,说道:「对了,明日一早,老爷我便要动身回京上任。隔几日才能回来一趟。」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月娘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 金莲儿刚咬了一口的酥饼也忘了嚼。 桂姐儿端著汤碗的手微微一抖。 春香菱儿的小脸也垮了下来。 连那新来的李瓶儿,脸上那抹娇媚的红晕也褪去了几分,眼巴巴地望著大官人,她这正是食味的时候,如何捨得这大力驴郎君。 一时间,满桌的珍饈仿佛都失了滋味。几个女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写满了不舍与失落,眼眶儿也渐渐红了,泪珠儿在里头打著转儿。 大官人哈哈一笑:「都哭丧著脸作甚?放心!蔡京蔡相公私下里跟老爷我透过底了,这权知的帽子戴不了太久!不过是去京城亮个相,走个过场,应个景儿罢了!指不定下月,老爷我就又回来,天天陪著你们了!」 眾人一听蔡相公的名头,又听老爷说只是走个过场,这才稍稍放了心。那悬著的泪珠儿终究没掉下来,只是脸上的笑容还是有些勉强,饭也吃得有些食不甘味了。 是夜,吴月娘身为正室,深諳后宅平衡之道:「瓶儿妹妹初来,老爷今夜便去她房里安歇罢。」李瓶儿闻言,眼中立时涌起感激,对著月娘深深福了下去:「谢大娘抬爱!」转向大官人时,那眼神已是媚得能滴出水来,粉面含春,低眉顺眼道:「瓶儿……瓶儿伺候官人安寢。」 房內烛影摇红,迎春、绣春两个丫头被大官人挥手屏退,脸上那点子喜色登时化作失落,只得喏喏退下,將门儿轻轻掩了。 大官人转过身,灯下只见李瓶儿俏生生立在当地,粉颈低垂,眼波却似春水般横溜上来,莲步轻移,罗袜沾尘无声,纤腰一扭便软软地偎进大官人怀里,两只玉臂如藤蔓般缠上他腰腹。 「冤家…官人…」李瓶儿口中嗬气如兰,「方才那两个丫头片子,眼珠子都快黏在官人身上了,真真儿是没羞没臊!看得奴家心里醋海翻波,恨不得立时就把官人藏起来,只叫奴一个人瞧见才好。」她伸出一根春葱似的玉指,大官人宽阔的胸膛,一路向下滑去,「不想才不过两日又要分开,奴的好官人,亲达达…你便是瓶儿头顶的天,脚踩的地,离了你,瓶儿这颗心,就像那离了水的鱼儿,扑腾不了几下就要乾死了。这些日子见不著你,让奴家怎么办才好?这心口就像揣了只活兔子,慌慌地跳,没个安生处,坐也不是,立也不是,想著官人身上的味儿…」 大官人大手一把捉住那作乱的手指,低笑道:「小淫妇儿,只是想著我的味儿么?就没想著点別的?李瓶儿「嚶嚀」一声,身子愈发软得似没了骨头,咬著下唇,媚眼如丝地睨著他:「还有…还有官人那股子蛮牛劲儿…亲达达,不知道为什么,奴身上烫的慌,许是病的不轻,你…你便是医奴这病的药…求官人…可怜可怜奴家这片心,发发慈悲…收了奴这无主的魂儿吧,把奴这魂儿烙上官人的印。」「还有奴这见不得人的大肥淀……它生得这般肥,这般圆,这般软,可不就是老天爷特意为老爷您预备的?它就是老爷的肉蒲团,老爷的欢喜座!老爷想怎么都隨老爷!」 「奴这浑身上下,从头顶的头髮丝儿,到脚底板的指甲盖儿,从外面这层皮肉,到里面那副骨头架子,哪一处不是老爷您的私產?哪一处不是留著给老爷您盖章的?」 「既然这么说,那老爷就要来盖章了!」大官人笑著一把將她打横抱起。 李瓶儿咯咯娇笑,一对胳臂绕著大官人的脖子,肌肤在烛光下闪闪发亮,白生生的勾魂摄魄!此时,门缝窗下,四颗脑袋挤作一处。 迎春、绣春本就未曾走远,躲在廊柱后。迎香、绣香两个小丫头,也悄悄摸了来。四个丫头屏息凝神,耳朵紧贴著门缝窗欞。 「天爷!」迎春面红耳赤,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心口「砰砰」直跳。 绣春则臊得捂住耳朵,却又忍不住从指缝里偷听,只觉得浑身燥热。 迎香年纪最小,听得懵懂又好奇,悄声问绣香:「怎地叫得那般嚇人?是…是被大官人打死了么?」绣香啐了一口,脸上红得滴血,低骂道:「小蹄子懂什么!我...我有事儿...我要回了!」「我.我也有事儿..我也要回了!」迎春绣香赶紧接口道。 迎香一愣:「就不听了么!那我也走,好姐姐们等等我!」 四个丫头听得心惊肉跳,面红耳赤,大气不敢出,互相使了个眼色,这才做贼似的,躡手躡脚、慌慌张张地溜走了。 次日天方蒙蒙亮,大官人尚在酣睡,臂弯里还搂著那具温香软玉。 门外便已有了动静。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乃至吴月娘,竞都早早来了。 她们心知老爷今日要走,几日一回,都想抢著在离別前再伺候一回,露个脸儿。 等到大官人睁开惺忪睡眼,只觉得怀中那团软玉温香实在捨不得放开,抓一把李瓶儿白肥臀才起过身来,正要唤门外的丫鬟。 桂姐儿轻手轻脚端来铜盆热水,金莲儿拿著青盐柳枝,香菱儿拿著锦帕皂巾走了进来。金莲儿最是心急,抢先一步推了推大官人坐到躺椅上,声音带著刻意放软的娇媚:「老爷,该起身了,今日还要赶路呢。」 李瓶儿也醒了,浑身酸软,骨头像是被拆过一遍,连动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欠奉。她挣扎著想坐起来伺候,刚撑起半个身子,薄被滑落,露出半截雪白丰腴的膀子和她「呀」地轻呼一声,羞得满脸通红,赶紧又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带著倦意的媚眼,对著眾人,尤其是对著月娘,满是歉意和羞赧,气若游丝地喘息道:「大娘,姐姐们……瓶儿……瓶儿身子实在……酥软得厉害·……容……容我缓一缓……」月娘坐在外间的绣墩上,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脸蛋一红,还是持住大娘风范:「瓶儿妹妹不必勉强。自家老爷自己哪里不知道?他那龙精虎猛的劲儿,你哪里受得住?安心躺著歇息便是,自有我们伺候老爷梳洗。」 金莲儿撇撇嘴,和桂姐儿一起轻轻的用实指沾著青盐给自家老爷漱口。月娘则去拿旁边备好的里衣,香菱儿赶紧说:「大娘我来!」月娘笑道:「都是伺候老爷,不妨事!」 香菱儿哦了一声乖巧的点头,可好奇心重,她端著漱盂站在床边,一眼就瞥见李瓶儿缩在被子里,那被子因她方才的动作拱起一个异常浑圆饱满的弧度,勾勒出臀峰惊人的尺寸,被子陡然一滑,臀锋处波澜起伏,香菱儿何曾见过这等丰腴雪白又软绵绵的?忍不住脱口而出,声音又脆又亮,带著纯然的天真与惊嘆:「真像好大的白面馒头!」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金莲儿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声,笑了后又心酸,憋著嘴儿,拍了拍自己的臀儿,埋怨自己吃的也不少,怎么长不了这么大。 桂姐儿也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赶紧用帕子掩住嘴,肩膀却一耸一耸,眼睛瞟著被子里羞臊的李瓶儿。 连拿著大官人衣服的月娘,嘴角也忍不住抽动了一下,强忍著才没笑出来,只嗔怪地瞪了香菱儿一眼:「死丫头!胡吡什么!」大官人则被逗得哈哈大笑,心情大悦。 李瓶儿躲在被子里,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浑身滚烫,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赶紧把被子裹得更紧更严实,只恨不能把自己整个儿埋起来,那露在外头的耳朵尖儿,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正在这尷尬又香艷的当口,门帘一挑,一身劲装、英姿颯爽的扈三娘走了进来。 她脸色却有些凝重,眉头微蹙,不似往日那般爽利。她先是对著大官人和眾女抱了抱拳,见过了大娘和一眾姐妹,然后低声说道:「老爷,我父亲和几位叔叔……已在外头厅上等著了。」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敛了敛。 他知道扈太公性子倔强,又怕自家女儿被人看不起,若非有要紧事,绝不会一大清早就上门等著。他从床上坐起身,金莲、桂姐忙上前替他披衣。大官人一达 她眉宇间隱有忧色,便伸手,在她那英气又不失俏丽的脸蛋上轻 笑道:「三娘,莫慌。天塌下来,还有老爷我给你顶著呢!去告 就来。」 「多谢老爷!」扈三娘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又听得这 心头那点忧虑似乎被熨帖了几分,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些,低低 身先出去了。 大官人在眾女的服侍下,穿戴齐整了那身簇新的緋色四品官 第419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加更二合一 五月榴花照眼,薰风几分燥热。 大官人坐在马车里前往京城,玳安带着二十名团练少壮二十名绿林护卫身後左右护着,马蹄嗨嗨,尘土微扬,却拐了个弯径直奔了王招宣府的後巷,还要带上金钏儿和晴雯这两个熟知贾府的。 早有小厮飞报进去,不多时,侧门吱呀开启。 金钏儿袅袅娜娜地走了出来,听到今日带她回贾府,已然兴奋的一夜没睡好,可依旧是万般精神。她今日显然是精心装扮过,一身水红绫纱薄衫,领口微敞,露底下系着葱绿挑线裙子,行动间隐约可见一双尖翘翘的金莲小脚。 发髻挽得油光水滑,斜插一支赤金点翠、镶着颗龙眼大南珠的缠枝牡丹簪子的步摇,那步摇上垂下的流苏颤巍巍,正是林太太赏的物件儿。 金钏儿特意戴着,富贵还乡的显摆之意不言而喻。 这奢华首饰映着她一张俏生生的瓜子脸,眉蹙春山,眼颦秋水,满是一副富贵太太的模样,容貌比在贾府时更添了几分被滋润过的风流媚态。 早有健仆将一辆青绸小轿马车赶了过来。金钏儿也不用人扶,自个儿踩着脚凳,腰肢款摆地钻了进去。车内宽敞,熏着上好的沉水香,却只大官人一人。 金钏儿见没有其他女人伺候,心花怒放,宛如偷腥的猫儿得了逞。她挨着大官人坐下,一股甜香混着女子体息便直往大官人鼻子里钻。 不待大官人吩咐,那两只欺霜赛雪的柔美便攀了上来,一只搭在他小腿处,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另一只则滑到他大腿上,隔着绸裤轻轻捶打,口中软语道:「老爷一路辛苦,奴婢给您松松筋骨。」大官人闭眼享受,喉间发出舒服的低哼。 马车缓缓启动,轻微的颠簸反添了几分旖旎。 他忽地睁开眼,带着几分戏谑,大手一捞,便将金钏儿搂得更紧,下巴蹭着她发顶的步摇流苏,问道:「女管家儿,这次再回那贾府,心下是个什麽滋味儿?」 金钏儿闻言,媚眼如丝身子更往大官人怀里偎去,吐气如兰:「多亏了老爷怜惜奴婢,奴婢被那黑心的太太赶出来,原以为不是冻死饿死,就是寻个歪脖树吊死,骨头渣子都烂在哪个臭水沟里了…万没想到!奴婢的命硬,更托了老爷您的洪福!不但没死,还这般快活地活着!奴婢这次回去,就是要让那些瞎了眼的看看!看看我金钏儿非但没死,还活得比她们哪一个都滋润!都体面!都……快活!」 她喘息微促,胸脯起伏:「更要让那高高在上的太太好好瞧瞧!她把她那凤凰蛋似的宝二爷当个眼珠子、心尖子般护着、捧着,生怕沾了一点儿灰!哼!却不知道…天下还有老爷这般雄壮威武、知情识趣、懂得疼人的真男人!远胜过她那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儿子千倍万倍!」 大官人被她这马屁拍得浑身舒泰,笑道:「好个会拍马屁的小管家儿!」,口中调笑道:「你上头这张小嘴儿,比别张还甜还馋人!难怪林太太夸你,把这王招宣府上管得井井有条。」 金钏儿身子骨早已软成了一滩春水,顺势便倒在大官人宽阔的怀里,星眸半闭,粉面含春,喘息微微道:「奴婢……奴婢不过是……听老爷和林太太的吩咐……尽心尽力罢了……」 大官人低头嗅着她发间颈畔的甜香,似随意问道:「如今这王招宣府理顺了,规矩也立起来了。怎麽,女管家儿,你可愿随老爷回西门大宅里去?那边更热闹些。」 金钏儿乍闻此言,心头猛地一跳,一股狂喜几乎要冲口而出!能进西门大宅,离老爷更近,那才真是登堂入室,入了内宅! 然而,这喜意刚涌到嘴边,林太太那日看似无意、实则敲打的话语,如同兜头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她大半热情。 林太太握着她的手说道: 虽说进入内宅是咱们的希望,可这西门大宅也不是这麽好进的,我倒是不怎麽指望了,可你仔细想想,那西门大宅内院,你就真的能进麽? 月娘是正头娘子,根基深厚,管家理事滴水不漏,那是老爷心尖上的主儿! 又有小玉那丫头机灵剔透,是跟着大娘一路的贴身丫鬟,地位不是一般人撼动的。 而最近又添了晴雯,显然也是在再争自家的体面,这些都是在月娘面前有了脸面的,可不会为了你把脸面让了出去。 你去了,不过是个大些的丫鬟,在那群环肥燕瘦的妖精堆里,能争到几口老爷的雨露? 哪比得上在这府里,我常去京城走动,府中大小事务,还不都是你说了算? 再说了。 这里的吃穿用度,哪样都不曾短了你的?便是夜里……老爷来寻我,哪回不是累得我腰酸背痛,少不得拉上你上阵分担?虽说老爷最後总爱落在後处,可里头的好处,你也没少得。只要你加把劲儿,肚皮争气些,若能怀上个一男半女……你这姨娘的名分,那还不是手到擒来?到时候,我还要依仗你呢!这番话在金钏儿脑中飞速闪过。 是啊,去大宅,看似风光,实则步步荆棘。 自己这出身,去了不过是个高级点的奴婢。哪比得上在这里,林太太是半个甩手掌柜,自己俨然是内宅实际的女主人!吃穿用度,堪比小姐。更紧要的是,这次跟着老爷去贾府,朝夕相处多少日子?与老爷同床共枕的机会,在这里反而更多,是天赐良机!若能趁此机会承恩受孕……金钏儿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她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恋恋不舍与顾全大局,软语道:「奴婢……奴婢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跟着老爷的,老爷的脚趾头奴婢都愿意捧着……只是……」 她微微蹙眉,露出为难之色,「只是这府里,林太太时常要往京城走动,府中若没个得力的人守着,奴婢怕那些下人们懈怠懒散,辜负了老爷和林太太的心意。」 大官人听了,沉吟片刻,觉得金钏儿这话在理。他捏了捏掌中软肉点头道:「嗯,你虑得是。也罢,你就先在这儿替老爷看着。等我那新园子建利索了,腾出手来,便把这王招宣府也好好扩一扩,再添些人手。到时候,还得靠你这女管家儿替老爷镇着场面,管束那些新来的人手!」 金钏儿闻言,心中狂喜,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她强压住喜色,脸上更加柔顺感激,娇声道:「奴婢谢老爷恩典!老爷怎麽说,奴婢就怎麽做!定替老爷把这里管得严严实实,妥妥帖帖!」 大官人见她如此乖觉懂事,心中更是喜爱,伸手拍了拍她滑腻的脸蛋儿,赞道:「真乖!老爷没白疼你!」 金钏儿得了夸赞,眼波流转,媚意更浓,凑到大官人耳边,用那又轻又软、带着湿热气息的声音,吐气如兰地低语道:「奴婢今个沐浴时候,都用上好的蔷薇香露调了温汤,里里外外前前後後,仔仔细细浣洗了三遍不止,如今是乾乾净净、清清爽爽连一丝儿浊气也无…」 大官人闻言,先是一愣,一把把金钏儿抱到身上大笑道:「好!好个知情识趣、会伺候人的小管家儿!老爷我可不能辜负你这趟辛苦!」 马车穿过几条热闹街巷很快路过醉仙楼,早有另一辆马车和一群人等着,和玳安打了声招呼便汇入队伍。 却是应伯爵带着其他和安道全两人。 这两人并辔而行,落在马车後头不远,後头还跟着外出访亲一段时间逃过一劫的谢希大。 这应伯爵最是个帮闲凑趣、眠花宿柳的老手。安道全靠着专治些疑难杂症,尤擅妇人科的调理在风月场中混,更兼懂得不少房中秘术、助兴方子,也是个在浪荡红尘中打滚的积年。 这几日大官人让应伯爵接待安道全,两人臭味相投,回到清河这几日更是切磋了几夜,此刻也正聊得火热。 应伯爵挤眉弄眼,手中马鞭虚指前方马车:「安先生,您老这身本事,真是妙手回春!前日听那张鸭子说,您给醉仙楼那小花魁配的那剂逢春散,啧啧,听说那小娘子如今接起客来利落的很。」安道全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故作矜持,眼中却闪着得意:「应二爷过誉了!些许小道,不足挂齿。倒是二爷您,才是这风月场中的班头!听闻您上月包占了那醉仙楼的番马?那番马可是可是出了名的气味重体格大,等闲人降服不住!二爷您这杆银枪怕是更胜当年赵子龙长阪坡之勇啊!」 说着,两人心照不宣地嘿嘿淫笑起来。 应伯爵摆摆手,故作谦虚:「老了老了,比不得当年!如今也就仗着点熟门熟路的情分……哎,说到这个,俺那西门哥哥才是红粉魁首,可惜啊,朝廷虽多了一个栋梁,这大宋滚滚红尘可少了一个帝王。」安道全摇头:「非也非也,我看西门大人是炉火纯青,恍若那绿林中前辈高人,轻易不出手,一出手便是扬州的花魁楚云。」 恰在此时,後头一辆青布小马车,车帘子被一只肥白的手「哗啦」一声掀开了大半。 一张圆盘大脸猛地探了出来,涂着厚厚的铅粉,抹着猩红的胭脂,却也有几分爽利的容貌。「安神医一一!前头还有多远呐?奴家这身子骨儿,可颠散架了!热煞个人!快给奴家递碗酸梅汤来解解渴呀!」 这声音如同破锣,惊得应伯爵座下的马都打了个响鼻。 他循声望去,待看清那张脸和那探出车窗的上半截身子,登时如同被雷劈中,张着嘴,後面那些正准备吹嘘自己杀的七进七出的的精妙言论,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只见那李巧奴,生得是膀大腰圆赛门神,胸前两团鼓囊囊似揣了两只肥鹅! 那腰身虽看不到,怕也是粗如水桶,寻常妇人两个那般宽!肉嘟嘟的胳膊,白花花一片,堆在窗框上,压得那木头都「吱呀」呻吟。 下巴叠了三层,一副娇滴滴的模样,那身翠绿衫子,紧绷绷裹在身上,勒得一道道肉棱子清晰可见,活脱脱像一尊刚出锅、颤巍巍的粉蒸肉菩萨! 应伯爵下意识地勒住了马缰,身子微微後仰,仿佛要避开某种无形的冲击。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脸上的淫笑早已僵死,眼神从震惊到难以置信,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安道全,最後化作一种近乎高山仰止的复杂神情。 安道全此刻也是老脸微红,乾咳一声,捋着几根稀疏的黄须,眼神飘忽,正待开口找补两句:「呃…这个…贤弟有所不知…巧奴她…心宽方能体胖,最是…最是…」 「高!!!」应伯爵猛地一声断喝,双手抱拳,对着安道全深深一揖到底:「安先生!您老真乃神人也!小弟今日方知,什麽叫山外有山,肉外有肉!您老这移山填海的枪法!小弟我…服了!真真儿的五体投地!甘拜下风!从今往後,这风月场中勇冠三军的头把金交椅,非您老莫属!」 「小弟我…我这点微末道行,在您老面前,那就是米粒之珠也敢放光华?萤火之光妄想比肩正午骄阳!井底之蛙妄议鲲鹏之志!一个字一「绝』!绝顶!绝妙!绝无仅有!」 安道全乾咳一声:「咳!贤弟过誉,过誉了!不过嘛…贤弟啊,你久在欢场,须知这其中的门道,非是皮相那般简单。你看那杨柳细腰,看似风流,实则…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能吹倒!讲究的是个底盘沉稳,根基深厚!似巧奴这般…敦实厚重,方是上品!任你策马扬鞭,自岿然不动,稳如泰山!丰腴之处,如探云海,个中妙趣,岂是那些乾瘪柴禾能领略万一?此乃以实为美,以稳为胜之大道也!」 应伯爵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猛地又一抱拳,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带着哭腔似的喊道:「高!实在是高!安先生真乃风月场中孙武子,脂粉阵里姜太公!听君一席话,胜嫖十年娼!小弟我…我今日方知自己是坐井观天,有眼不识泰山!安老分明是开山力士,填海精卫!真乃神人也!」安道全得意一笑:「好说!好说!」 这边车内玉门关外曲径通幽,车外高山流水遇知音,而已然不远的京城! 大内,福宁殿东暖阁。药气弥漫。官家赵佶一身常服,面色沉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坐在三皇子郓王赵楷的榻前。 赵楷「脸色难看』,靠在引枕上,见到父亲,挣扎着要起身行礼:「爹爹……」 官家忙按住他:「楷儿莫动,好生躺着。身子可好些了?」目光关切地扫过儿子略显憔悴的脸。赵楷虚弱地点点头:「谢爹爹挂怀,服了药,好多了。」声音有些沙哑。 官家沉默片刻,眼中寒光一闪,问道:「究竟怎麽回事?你堂堂亲王之尊,如何会被开封府刑狱衙门的人锁拿了去?还……还受了伤?」他语气尽量平和,但其中的怒意已然隐现。 赵楷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和茫然,低声道:「回爹爹,临近殿试,儿臣……儿臣想着去京畿左近体察些民情风物,也好……也好为策论增些见识。便微服去了趟清河县。谁知……谁知刚到不久,便遇上一群如狼似虎的公人,不由分说,便将儿臣与几个随从锁了,押进了开封府大牢……儿臣百般申辩,亮明身份,那些……那些蠢吏竞不信,还……还动了些粗……」他声音哽咽,似乎心有余悸。 官家听得眉头紧锁,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他深吸一口气,温言安抚道:「荒唐!真是无法无天!楷儿你受委屈了,好生将养,此事爹爹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他替儿子掖了掖被角,又宽慰几句,才起身离开。 走出寝殿,官家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早已侍立在廊下的梁师成,立刻趋步上前,躬身低语:「官家。」 官家脚步不停,目光如刀般射向梁师成,声音压得极低:「审得如何了?那几个胆大包天的蠢物,招了没?」 梁师成垂首,声音平稳恭谨:「回禀官家,都招了。那几个开封府衙门的公事、节级,已查明。正如朝上王革所说,他们本是奉命御史中丞王酺的命令去清河县捉拿一西门天章的结义兄弟,想要查清西门天章祸乱乡里的案子。」 他顿了顿,擡眼觑了下官家脸色,继续道:「那几个蠢货,到了地头,听了当地几个帮闲的指认,见郓王殿下……气度不凡,又恰在左近,便误以为是西门天章的同夥或是其本人乔装,想一并锁了邀功。这才……这才闹出这天大的误会。现已查实,确系误抓,并无……并无其他隐情。」 官家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他鼻中轻轻「嗯」了一声,眼底深处那抹疑虑和阴鸷似乎淡去些许,但并未完全消散:「按你说来……那王葫和王革,并非与朝中那些藏在水下的旧党有所勾连?此番只是手下人办事不利,抓错了人?」梁师成的回答却小心谨慎,却并未回答是否有所勾连。 而是腰弯得更低,话锋引开官家思绪:「官家明监。奴婢详查之下,此事……确系误会。王中丞等人,应无此胆量,更无此动机敢对郓王殿下不利,可无论如何,造成郓王殿下如此失了体统也是事实,不如关上一段时间,让他们吃吃苦!」 「哼!」官家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语气虽稍缓,却依旧森然,「就算无关……他们御下如此无能,纵容爪牙横行,竟让朕的儿子、堂堂亲王,在那污秽不堪的开封府大牢里受此奇耻大辱!更是在百官面前,在朕的大殿之上,丢尽了皇家颜面!此等大不敬之罪,岂能轻饶?」 他目光如刀,扫过梁师成,「关上一些日子?太轻了!总要有人……为朕的儿子被如此欺负负责!」最後一句说完,他不再停留,拂袖径直向前走去,留下一个蕴藏着雷霆之怒的背影。 就在此时,一个穿着低级内侍服饰的小太监,低着头,脚步轻悄如鬼魅般从郓王寝殿的侧门溜了出来。他迅速扫了一眼四周,见无人注意,便溜到梁师成身後,用极低、极快的声音说道:「乾爹,都按您的吩咐,悄悄告诉郓王殿下了。殿下说……承您的情,让小的……代他谢过乾爹您老的周全隐瞒。」梁师成背对着小太监,脸上毫无波澜,也并未回头: 「郓王殿下……是个明白人呐。如今官家这心里……属意谁,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只要……不出旁的岔子,这「换太子』的事儿……怕已是铁板钉钉,挪不动……」 「太子虽也聪慧,可始终是那位生下的皇子,这一出生便不讨官家欢喜。」 小太监闻言,头垂得更低,大气不敢出,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 宫苑深深,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下,光影交错间,尽是无声的暗流与冰冷的算计。 梁师成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敛去,转身便向那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一一诏狱死牢行去。 不久後。 沉重的铁门在无声中开启,又在他身後沉闷地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後一丝光亮与暖意。 甬道两侧壁上跳动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如鬼魅,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气息。 他被引到最深处一间囚室前。 死牢深处,一股子霉烂、屎溺与绝望搅合在一处的浊气,浓得化不开,直往人鼻孔里钻,撞得脑仁儿疼。 壁上油灯昏惨惨的,照着地牢湿漉漉的石壁,映出些个鬼魅似的影子,墙角耗子啃着不知什麽骨头,悉悉索索,听得人牙根发酸。 王葫,这位昔日风流倜傥的御史中丞和翰林学士,如今只穿着件辨不出原色的囚服,蜷缩在铺着几把烂稻草的角落。 他形容枯槁,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几缕乱发粘在汗津津的额角,哪里还有半分当初的风采?听得牢门铁链「哗啦啦」一阵乱响,他猛地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边。但见梁师成,一身深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在几个低眉顺眼、提灯引路的小太监簇拥下,缓步踱了进来。 他拿一方素白丝帕,虚虚掩着口鼻,眉头微蹙,显是极厌恶这腌攒地方。 「乾爹!乾爹啊!您可来了!救救孩儿!救救孩儿这条狗命啊!」王蹦的声音嘶哑凄厉,如夜枭啼哭,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栅,指甲抠进木头缝里,恨不得把身子都从那缝隙里挤出去。他涕泪横流,那眼泪鼻涕混着牢里的污垢,糊了一脸,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也顾不得擦,只是把头磕在栅栏上砰砰作响,「孩儿知错了!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是孩儿瞎了狗眼,小觑了天下英雄!求乾爹开恩!求乾爹看在往日情分上,拉孩儿一把!孩儿给您当牛做马,结草衔环……」他语无伦次,只是哀嚎。 梁师成停下脚步,离栅栏几步远站定。他放下丝帕,露出一张毫无波澜的脸,眼神却毒针冷冷地扎在王蘸那张涕泪纵横、狼狈不堪的脸上。 他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瞬间压住了王翻的嚎哭。 「哼!小觑天下英雄?」梁师成的声音又尖又冷,像冰锥刮过石板,「王葫啊王脯,咱家早就跟你说过,这朝中的水,深着呢!你以为仗着几分圣眷,就敢把尾巴翘到天上去?把满朝的能人当泥捏的?这回在西门天章手里栽了跟头,知道疼了?晚了!这顿教训,是你自找的!」 王嗣被这冷斥吓得一哆嗦,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抽噎,浑身筛糠似的抖:「乾爹教训的是!孩儿该死!孩儿猪油蒙了心!孩儿不是人!求乾爹……求乾爹无论如何救孩儿一命啊!孩儿……孩儿不想死」 他瘫软在地,双手却还死死扒着栅栏,仰着头,像条濒死的鱼,眼巴巴望着梁师成,那眼神里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欲。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怂样,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自己的锦袍:「救你?咱家拿什麽救你?你得罪的,是郓王!是官家!」 这一句话分量重得让王嗣又是一颤,本来压抑的呜咽变得嚎啕大哭起来。 梁师成冷笑:「一句「知道错了』就想了事?王脯,你是三岁孩童吗?这等弥天大祸,岂是磕几个响头、掉几滴猫尿就能揭过的?」 「等着吧。等着人头落地!运气好点,也得是个刺配三千里、抄家灭门的下场!你那些娇妻美妾、万贯家财,嘿嘿……都给别人做了嫁衣裳!」 「乾爹!乾爹开恩啊!」王葫如遭雷击,彻底崩溃,只剩下本能地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不多时便见了血,混着污垢,在惨澹的灯光下格外刺目。 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嘶喊:「求乾爹指条明路!孩儿什麽都肯做!什麽都肯做啊!」梁师成冷眼看着他磕了半响,额头的血痕在昏暗中愈发狰狞。直到觉得这教训的火候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囗: 「明路?咱家不能救你。」他微微俯身,靠近栅栏,声音压得更低,「非但不能救,咱家此刻若是在和童贯那老狗,在官家面前替你说半句好话,你立时三刻就得去见阎王!」 王葫猛地擡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惊愕和不解:「乾爹……那……那孩人儿……」 「蠢材!」梁师成低喝一声,眼中精光一闪,「此刻,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我自己?」王一愣,茫然地重复着,随即像是抓住什麽,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微光,「乾爹的意思是……?」 梁师成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官家心里最恨谁,最想整治谁,难道你王鞘揣摩圣意这麽多年,还摸不透吗?如今朝堂上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正是官家心头火气最旺的时候……你只要……给官家递上一把快刀,让他砍得痛快,砍得解气!让他……开心!那不就...」 这化戛然而止,王葫先是一怔,随即眼珠急转,脸上那死灰般的绝望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混合着狂喜、狠戾与劫後余生的光芒骤然亮起!他猛地领悟了梁师成的意思! 「啊!乾爹!孩儿明白了!明白了!」王翻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颤抖,他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额头的血污,对着梁师成又重重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狂喜的生机,「谢乾爹指点迷津!谢乾爹再造之恩!孩儿知道怎麽做了!知道怎麽做了!」 梁师成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他不再言语,重新拿起那方素白丝帕,轻轻掩住口鼻。 不一会。 他双手颤抖着,从栅栏缝隙里,极其恭敬地递出一卷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 梁师成眼皮都没擡,只伸出两根保养得宜、指甲修剪得光滑圆润的手指,像拈起一片沾染了秽物的落叶,轻轻将那卷纸夹了过去。 他慢条斯理地展开,借着那昏惨惨的灯光,一行行看去。 那纸上墨迹淋漓,力透纸背,字字句句却散发着比牢狱腐臭更甚的阴寒毒气: 【罪臣王葫泣血伏阙待罪剖子·谨献刍莞以正本源、靖国是疏】 罪臣龋,万死难赎,谨顿首百拜,泣血伏阙,叩谢天恩浩荡,未即斧钺之诛,使蝼蚁之躯,犹得苟延残喘於陛犴之中。 臣蒙陛下拔擢於微末,恩逾再造,位极人臣,然臣行事乖张,举措失当,有负圣恩,致有今日之滔天大罪。 臣每思及此,五内崩摧,痛不欲生,然臣虽罪该万死,临刑之前,犹有刍芜之见,如鲠在喉,不吐不快,虽知僭越,然此心拳拳,皆为陛下圣德永固、大宋江山永祚计也! 伏惟陛下垂怜罪臣将死之言,暂息天威,俯赐一观。 书曰: 臣观当今之世,陛下励精图治,宵衣吁食,四海本应昇平。 然则,元佑邪说余孽未清,如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彼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辈,虽身死名裂,然其谤讪宗庙、诋毁先朝之妖言邪书,仍流毒於闾阎巷陌,藏匿於士绅之家,甚或潜入庠序,蛊惑学子! 此辈门生故吏、不肖子孙,心怀怨望,潜通款曲,非议时政,动摇国本! 此风不刹,则陛下煌煌圣学无以彰明,巍巍圣德无以广布,朝廷纲纪无以肃清,忠良之士无以自安!此实乃心腹之大患,社稷之隐忧也!臣每念及此,寝食难安,虽在缧絏之中,犹切齿拊心!陈刍议数条,伏候圣裁: 一曰:厉禁邪书,清其本源。 凡私藏、刻印、传习苏轼、黄庭坚、范祖禹、秦观等元佑党人片纸只字、文集语录者,无论士庶,一经查实,即以违逆御笔、诋毁宗庙论罪! 各地书坊,须具结保证,永不刊印、售卖相关书籍,违者与藏匿者同罪,并捣毁其刻版印坊!二曰:肃清庠序,正本清源。 天下学校,讲解经义若敢援引元佑党人邪说,或以其言论为据者,一经发觉,无论有心无意,立时革去功名、官职,永不叙用!并追夺其出身以来文字! 三曰:严惩科场,连坐考官。 大考取士,乃为国抡才大典。考生答卷之中,若敢引用元佑学术、言论,或显有同情回护之意者,非但本人黜落,永不许再应科举! 四曰:专设书禁,严查穷治。 请旨特设书禁局,会同地方有司,明察暗访,重点搜查元佑党人子孙、门生故吏府邸,及民间藏书名家、书肆书坊。 许其便宜行事,查获之书版、印本、抄本,无论完缺,一律当众付之一炬,务使灰飞烟灭,人皆共睹!颁行告赏令,无论军民人等,凡能举报藏匿邪书、传授邪说者,一经查实,赏钱百贯至千贯,并予旌表。 知情不报者,连坐同罪!务使奸邪无所遁形,举国共讨之! 五曰:甄别禁锢,永绝祸根。 凡系元佑党人子孙者,无论才具如何,一律不得擢升京官、不得任职馆阁清贵之职、不得为侍从官!断绝其染指中枢、清议朝政之路! 此辈子弟,只可於偏远下州恶县,授以监当官之微末杂职,使其远离权要,困顿终身。 不仅其直系子孙,凡门生故吏,乃至曾公开称颂其文章、学问者,吏部、御史须严密访查其行止言论,於其升迁考绩之时,刻意压制,严加防范。务使元佑遗毒,血脉断绝,党羽星散! 始见:天下无复苏轼等人文章尔! 梁师成看得极慢,手指在那一条条策上缓缓滑过。 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那素白丝帕下的嘴角,先是紧抿,继而微微抽动,最後竟向上弯起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度。 「嗬……」一声短促的、带着痰音的轻笑从丝帕後逸出,在这死寂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梁师成擡起头看向栅栏後屏息凝神、眼巴巴望着他的王蘸,那眼神里混杂着惊异、玩味,还有止不住的欣赏! 「好!好!好!」梁师成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地,「小崽子!你这副心肠,当真是黑得流脓!这手笔,也真是毒得钻心透骨!咱家往日倒小瞧了你这份「狠』劲儿!」王嗣被这似骂似赞的话弄得心头一紧又一松,脸上肌肉抽动,想挤出个谄媚的笑,却比哭还难看:「乾爹……孩儿……孩儿只想为官家分忧,为朝廷除害…」 「行了!」梁师成不耐烦地打断他,将那卷写满毒计的纸仔细地、慢慢地卷好,将其拢入自己宽大的锦袍袖中。 他再次擡眼看向王酺,语气却带上了一丝松动:「你这狗命,悬在刀尖上,风一吹就掉。咱家……姑且拿着你这策论,去那官家面前走一遭,看看能不能…把你这条烂命,从阎王殿的门槛上,给捡回来。」「捡回来」三个字,他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道赦令的惊雷,直劈进王嗣的天灵盖! 王嗣只觉得浑身血液「轰」地一下沸腾,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咚咚咚」地猛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比前次更加用力,血污混着泪水汗水肆意横流:「谢乾爹再造!孩儿……孩儿永世不忘!永世不忘乾爹大恩大德啊!乾爹就是孩儿的重生父母!再造爹娘!」他语无伦次,只知道不停地磕头。 行了行了!」梁师成捂着口鼻挥了挥手,「聒噪得咱家脑仁疼!」 「王酺啊王葫,收起你那副孝子贤孙的嘴脸吧!要不是你这辈子进不来内庭……咱家可不敢认你这等好儿子!更不敢当你爹娘!就凭你这副心肠手段,说不得哪天,咱家这把老骨头,就得给你卖了!还得被你从背後捅上几刀子!」 王葫浑身猛地一颤,尴尬的愣在当场,辩白不是,附和更不是。 梁师成看着王鞘这副哑口无言的模样,用那方素白丝帕极其嫌恶地再次严严实实掩住口鼻。「哼!」又是一声冷哼,梁师成转过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此刻。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裹着一路风尘,堪堪挤在城门合拢前最後一隙,撞进了东京汴梁城。 只见那城门口,车马麟麟,早已塞成了个粥样! 各地州府进京的箱笼车、贩货的太平车、载人的青油小轿,混着骡马的臊气、人声的鼎沸,搅成一锅滚烫的糊涂浆子,把个城门洞堵得水泄不通。 应伯爵骑着马眉头拧成了疙瘩:「晦气!这天子脚下,竟也塞得如那乡间泥路一般!」 前头的玳安,麻利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沉甸甸、金灿灿的物事一一正是那能出入禁中的紫金鱼袋!他跳下马,高举着鱼袋,对着城门楼上值守的军汉亮了一嗓子:「暂领权知开封府西门大人回京!速速清道!」 那鱼袋金光一闪,如同敕令! 城门官见了,哪敢怠慢?立时如打了鸡血般吆喝起来,鞭子甩得啪啪响,连踢带打,硬是从那乱麻堆似的车马里,生挤出一条窄缝,恭恭敬敬引着西门大官人的车驾,长驱直入。 旁边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里,一个尖利的女声钻了出来:「哎哟喂!怎地那辆车就先进去了?我们排了这半宿的队,腿都坐麻了!」 赶车的马夫刚要开口解释,旁边另一辆车上,一个老成些的车把式嗤笑一声,压低了嗓门:「婆娘噤声!眼珠子长哪儿了?没见那车上挂的宝缨络?那是大名鼎鼎的西门天章西门大官人!上元节官家亲点的五阙词就是他写的!如今是钦点的权知开封府尹!这东京城地面上的事儿,都归他管!你嚷嚷?小心把你当刁民拿了去!」 那马夫一听西门天章、开封府尹几个字,脖子一缩,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小人眼拙!眼拙!」 车里的妇人更是吓得魂不附体,慌忙缩回脑袋,再不敢吱声。 这青布马车内,却是另一番景象。一个被捆了双手、堵了嘴的妇人,正瘫在角落里。 她身段丰腴熟透,胸前鼓胀如熟桃,腰肢却还纤细,臀儿滚圆,一张脸儿更是绝色,眉目如画,此刻却布满了绝望的灰败,一对天生勾人的梨涡,深陷在惨白的脸颊上,更添凄楚。 正是被强掳来的崔氏! 方才听到「西门天章」四个字,她如同溺水人抓住浮木,猛地挣紮起来,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身子死命往车帘方向撞! 可惜,她左右两个精壮的女管事,铁钳般的手死死按住了她,刚才吓得缩回头的妇人冷冷道:「崔娘子,省省力气吧!京城到了,把你安安稳稳送到王大人府上,我们姐妹的差事就算完了。你再闹,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崔氏眼中最後一点光亮也熄灭了,心上郎君就在一旁,可自己无缘相见,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屈辱,软软瘫了回去,泪珠断了线般滚落。 西门大官人的车驾,碾过青石板路,径直驶入云锦轩。车刚停稳,早有伶俐的小丫鬟挑着灯笼迎出来,见了大官人,忙不迭地屈膝行礼:「老爷来了!」殷勤地打起帘子,扶着大官人下车。 大官人挥挥手,示意玳安等人等候,他则由丫鬟牵引穿过精巧的回廊,直入内房。推门进去,一股暖融融的甜香混着女子体息扑面而来。只见那拔步床上,锦被翻浪,竟并头睡着两个只着贴身小衣的美人儿!孟玉楼与晴雯正相拥而眠,薄被半掩着无限春光。 孟玉楼一条玉笋般修长光洁的腿儿肆无忌惮地搭在晴雯腰上,水红肚兜紧裹着两团软酥,沟壑深陷;晴雯则蜷缩着,葱绿小衣掩不住玲珑起伏,腰肢细得惊人,臀儿虽小巧却浑圆紧致,一张俏脸埋在玉楼颈窝,睡得双颊飞霞,活脱脱一个病西施。 门轴「吱呀」一声,惊破了满室静谧。两人几乎同时惊醒,睡眼惺忪地望去。待那朦胧灯影里高大熟悉的身影撞入眼帘,两人俱是一惊,正要大呼,接着看清是谁! 「老爷!」 两声娇呼,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那「爷」字拖得又长又媚,直酥到人骨头缝里去!哪里还顾得什麽体统羞臊?几个月刻骨的相思煎熬,此刻全化作了燎原的野火! 只见孟玉楼眼中瞬间进射出惊人的亮光,她「哎哟」一声,竟猛地掀开锦被!那两条白生生、光溜溜、笔直修长得惊心动魄的长腿,就那麽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赤着一双雪白玉足,如同离弦的箭,又像扑火的飞蛾,带着一股香风,直直地就朝西门大官人怀里撞去! 「我的好爷!可想煞奴家了!」孟玉楼口中娇呼,整个人已如八爪鱼般缠了上来。 几乎是同时,晴雯也「呀」了一声,小脸瞬间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她羞得下意识想缩回被子里,可那「老爷」二字出口,积压数月的思念和委屈也决了堤。 眼见玉楼已扑了上去,她心下一横,也顾不得许多了!她猛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双纤巧玲珑的小脚。她不像玉楼那般奔放,却是咬着唇,含着泪,带着一股子羞怯又决然的劲儿,赤着脚,跌跌撞撞地跑下床,一头就扎进了大官人敞开的怀抱侧边。 「爷…爷可算回来了…」晴雯的声音细若蚊纳,她身子轻颤,双臂怯怯地环住大官人的腰,虽不如玉楼那般大胆缠绕,却抱得死紧。 大官人只觉得眼前一花,温香软玉便撞了个满怀! 他随即哈哈大笑,双臂一展,将这一丰腴一纤瘦两个尤物结结实实地搂在怀中! 入手处尽是滑腻温软,鼻端萦绕着两种迥异却又同样醉人的体香。他低头看看左边玉楼那媚眼如丝、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销魂模样,又瞧瞧右边晴雯埋在他怀里羞得不敢见人、只露个通红小耳朵的可怜情态。「哈哈哈!两个小骚蹄子!想爷想疯了不成?」大官人笑得畅快,大手毫不客气地在玉楼那修长的大腿上顺着一捋感受着圆润细腻,又顺势滑到晴雯那细得不盈一握的腰肢上揉了一把,「爷这不就回来了?看看你们,成何体统!连鞋都不穿,着了凉可怎麽好?」 孟玉楼被他捏得娇躯一颤,不但不躲,反而扭着水蛇腰,将那丰臀更紧地贴向他手掌,媚声道:「着了凉才好!爷给奴暖暖身子!」说着,红唇已凑上来,在他颈侧嗬气如兰。 晴雯则被他揉在腰上的手弄得浑身一软,嘤咛一声,可那环抱的双手,却半点没有松开的意思。大官人笑道:「爷刚进城,顺道过来瞧瞧你们。见你们睡得安稳,爷也安心了。」他走上前,伸手在玉楼光裸的大腿又捋了捋感受着滑腻温软。 孟玉楼顺势抓住大官人的手,眼波流转,大胆地往自己腿根带:「爷既来了,更深露重的,不如就在这儿歇了吧?这床…挤挤也暖和。」她说着,还故意用腿蹭了蹭旁边的晴雯。 晴雯一听,顿时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头埋得更低,心里又是羞又是莫名的欢喜。 大官人却他扫了一眼那张不算宽大的床铺,摇头道:「罢了,床小,挤着你们。再说,外头玳安他们还等着,爷去官驿站安顿。明日还有正事,要带晴雯和金钏儿进贾府拜会。」 他目光在晴雯身上转了一圈,意有所指,「晴雯,好生养着精神,明日仔细打扮,可是你体面荣归的时候。」 晴雯闻言,心中那点羞臊被巨大的惊喜冲散,连忙点头如捣蒜,声音也清亮了几分:「是!晴雯记下了!定不给爷丢脸!」 大官人又问了几句丝袜的事宜,然後嘱咐了玉楼几句,这才转身离开。留下屋内两个美人儿,一个慵懒地舒展着傲人身段,回味着爷指尖的温度;一个裹着被子,小脸通红,想着明日进那高门大户的贾府,心绪纷飞,再也睡不着了。 深露重,官驿站门前两盏气死风灯,昏惨惨地照着。 大官人的车驾刚在驿站门前停稳,玳安正待上前叫门,忽地驿站墙角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里,猛地窜出一个人影如同受惊的野狗,连滚带爬地直扑向大官人的香车,口中嘶声乱叫: 「大人!大人!小的拜见大人一一!」 这声音又急又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疹人! 应伯爵正打着哈欠,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一个趣趄,差点从车辕上栽下去,嘴里「哎哟我的娘」还没喊出囗一 说时迟那时快! 只见玳安眼中寒光一闪,平日里那副伶俐小厮的模样瞬间褪得乾乾净净!他腰身一拧,整个人如同绷紧的弓弦,「呼」地一声劲风响,钵大的拳头带着一股子狠厉的罡风,毫无花哨地、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那黑影的面门之上! 「砰!」 一声闷响,如同砸烂了个熟透的烂西瓜!! 那黑影连哼都没哼出一声完整的调儿,整个人像被狂奔的烈马撞了个正着,双脚离地,竟倒飞出去丈余远! 一道猩红刺目的血链子,在昏黄的灯光下划出个凄惨的弧线,「啪嗒」一声,那人重重摔在冰冷的石板上,溅起几点血沫子。 「拿下!」玳安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他话音未落,香车後阴影里早已闪出两条彪形大汉! 正是随行护院的绿林好手,动作快如鬼魅!不等地上那人挣扎,两条铁塔般的身影已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去!一人反剪双臂,膝盖死死顶住後心,另一人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摁住後脑勺,将那张糊满鲜血的脸死死按在冰冷的石板上! 那人手脚抽搐着,被压成了个五体投地的蛤蟆状,连气儿都喘不匀,只能发出漏风声。 应伯爵看得眼珠子都直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鸭蛋,心肝脾肺肾都跟着刚才那声闷响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还算挺直的鼻梁骨,後脊梁一阵发凉,心里头翻江倒海:「乖乖隆地咚!玳安这小猢……几时练出这等杀人的拳脚?!这一拳要是落在老子脸上……怕不是当场就要去阎王爷那儿点卯了!这……这他娘的还是那个只会跑腿递话的玳安吗?」 地上那「蛤蟆」终於缓过一口气,带着哭腔,声音因为脸被压着而含糊不清,透着绝望的凄惨:「大……大人饶命啊……是……是我啊……癞头三……是小的癞头三啊……」 这时,紫檀香车的锦帘才被大手缓缓掀开。 大官人慢悠悠地探出身来,瞥了一眼地上狼狈不堪、鼻血糊了半张脸的癞头三,这才悠悠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嗬,你怎得大晚上来,这不是讨打麽。」他挥了挥手,像掸掉一粒灰尘,「行了玳安,松手吧,自己人。」 两个护院闻声,如同提线木偶般瞬间撤开,动作乾净利落。癞头三如同被抽了筋的癞皮狗,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鼻血还在汩汩地往外冒,糊得下巴、衣襟一片狼藉,也顾不上擦。 大官人下了车,靴子踩在沾了血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走到癞头三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笑意不减: 「癞头三,倒是许久未见了,看起来混的还不错?史教头的信,你接到了?」 癞头三一听「史教头」三个字,如同打了鸡血,也顾不得满脸血污擦上一擦,连连磕头如捣蒜:「接到了!接到了!小的接到义父的信了!这才不敢耽误,在门口守了一日等大人,怕错过不敢离开。」他激动得语无伦次,鼻涕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 「哦?」大官人挑了挑眉,「史教头都跟你说了些什麽?」 癞头三猛地擡起头,那双被血糊住的眼里迸发出狂热的光芒,声音亢奋:「义父说!说让小的抓住这次天大的机会!死死抱住大人您这条金大腿!说……说这是小人祖坟上冒青烟,不,是祖坟发大火!烧了八辈子高香才修来的泼天富贵!小人就算肝脑涂地,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大人和义父的恩德!」大官人闻言点点头,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癞头三跪在地上的膝盖:「行了行了,起来吧!擦把脸,跟着来吧。」他转身朝驿站里走去,宽大的袍袖在夜风中轻摆:「爷这儿,还真有事要吩咐你去做。」癞头三一听,如同听到了仙乐纶音,也顾不得满脸血污的狼狈,连滚带爬地跟上,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谢大人!谢大人恩典!小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那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扭曲而卑微,却又勿比兴奋。 应伯爵在一旁看着,心里头那点惊惧还没散去,又添了几分酸溜溜的滋味:「呸!这哪来的狗东西,祖坟还真他娘的发大火了,这也能攀上好哥哥。」 第420章 大官人入贾府!!贺【瑕措】盟主白银 【加更合一】 荣禧堂上,灯火通明,贾政端坐主位,面色端肃。 荣宁二府男丁女眷,凡有头脸者,皆屏息侍立。 贾家等男丁在前,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凤姐等女眷在後,黑压压站了一地,只闻衣履慈窣之贾政目光如电,缓缓扫视,堂下愈发寂静。 贾政低声道:「今日唤尔等齐聚,有要紧事体吩咐。官家旨意已下,新授权知开封府事,奉旨上任,将驻跸我荣国府。此乃圣恩眷顾,亦是阖府体面所在。」 「大人居停期间,府中上下,无论尊卑主仆,务须恭敬礼待,一丝儿怠慢不得!大人或有兴致,於府内各处走动观览,亦属寻常。尔等若遇见了,只当自家老爷一般,垂手侍立,问安答礼便是,休得大惊小怪,失了大家体统!若有冲撞,家法无情! 众人皆垂首应「是」,独宝玉站在贾政下首,眉头紧锁,显是心中不忿。他偷眼觑了觑帘後姐妹们隐约的身影,终是按捺不住。 贾宝玉上前一步:「父亲!如今姐姐妹妹们都已迁入新造的後园厢房居住,那里清幽雅静,原是闺阁禁地。这位大人,虽说是朝廷命官,毕竟是外男。他若也要到处走走,进进出出於园中,这……这成何体统?岂不唐突了姐妹们? 贾政沉声说道:「莫要多言!後园亦在府邸之内,既奉旨驻跸,凡府中之地,皆可涉足。此乃官家恩典,亦是待客之道,岂容置喙?你小小年纪,懂得什麽?休要胡言乱语!」 贾宝玉被父亲目光一慑,气势已弱了三分,但仍挣扎道:「我们……我们可是国公府邸!世代簪缨!他……他纵然是权知开封府事,也不过是……是四品的官儿,怎能……怎能如上此……」 他一时想不出更体面的话,只觉这四品官随意踏足大观园,亵渎了那片清净女儿地,心中涌起无限委屈与不平。 贾政本就心中忐忑,又憋着一肚子气,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声震屋瓦:「孽障!住口!朝廷命官,代天巡狩,品级岂是你这无知小儿可以妄加评议的?官家旨意,便是天大的体面!再敢多言半句不敬之语,家法伺候!还不给我滚下去!」 宝玉吓得面如土色,浑身一颤,再不敢言,慌忙低头退入角落。贾政余怒未消,又厉声训诫众人一番,方命散了。 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不敢喧譁。 待堂中人散尽,烛火摇曳,只剩贾政与王夫人对坐。 王夫人挥手屏退左右伺候的丫鬟,堂内更显空寂。 王夫人凑近贾政,声音压得极低,手指下意识地捻着佛珠:「我心里总是不安。既然官家说林姑老爷……是被人下毒暗害了的!可这林姑娘她……她究竟知不知道她父亲这桩隐情?若她早已知晓,为何……为何不同我们通个气?哪怕私下里跟老太太言语一声也好!如今让我等如此被动,莫不是她刻意!」贾政闻言,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顿,他缓缓放下茶碗,目光幽深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低声说道:「事以至此,再说无益,此事……休要再提!约束好下人便是!」 说着贾政匆匆往自己书房走去。 王夫人看着贾政的背影,自己独自伫立的身影拉得细长而孤寂。 她眼睁睁看着丈夫拂袖而去,想开口唤住他,嘴唇嗫嚅了几下,那点微弱的勇气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王夫人她烦躁地站起身,走到内室屏风後。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开那身象徵着她端庄主母身份的、用上好云锦制成的绦紫色对襟褂子。 看着镜子的自己,一股混杂着羞耻、惊惶、以及一丝隐秘刺激的猛地窜遍全身。她下意识赶紧拿衣服遮住自己双腿。 啊!自己何时穿了这等……这等下流的东西? 穿便穿了,竞不敢给自己男人看! 她深深的叹了口气。 而外头,众人一一退去,心中皆是疑窦丛生,此刻正聚在後院一处低声议论。 史湘云脆生生地先开了口:「你们可听真切了?权知开封府事这可是顶顶要紧的官儿!管着京城地面的刑名钱粮,生杀予夺都在他手里攥着呢!!只是连个姓氏名讳都未曾提起,神神秘秘的。莫不是个……胡子一大把、走路都颤巍巍的老头子?」 说着自己先撑不住笑了。 探春坐在窗下绣墩上,手里针线未停,闻言擡起清亮的眸子:「又胡叱!能坐到这个位子的,岂是等闲之辈?便不是年高德劭,也必是官家信重的能臣。管他是老是少,姓张姓李,既进了我们府里,便是贵客。」 她说着,手下针脚愈发匀密,一面道:「咱们荣宁二府,一门双国公,世代簪缨,自有体统在。依我说,姐妹们只记着一条:以礼相待,不卑不亢便是。该避讳的避讳,该周到的周到,别叫人挑出错处来,堕了祖宗的颜面。」 薛宝钗端坐在紫檀圈椅里:「这话极是。这等人位高权重,心思深沉,最是难测。咱们内眷,自当谨守本分,莫要打听,莫要窥探。外头的事,自有他们爷们去支应。」 她顿了顿,将团扇搁在膝上,徐徐道:「咱们只安守内闱,该问安时问安,该回避时回避,不失了大家闺秀的礼数,便是保全之道。至於那人是老是少,是俊是丑,与咱们有什麽相干呢?」 林黛玉原歪在熏笼边的软枕上,手里攥着一方素帕,只望着窗外的芭蕉出神。听到这里,方回过身来,用帕子掩着口,似笑非笑地道: 「偏你们操心得这样周到!横竖是住在前头院里,又不与我们打帘子递茶。就算进来後院,咱们避在自家房里便是,他爱是老是少,是胡子一大把还是光溜溜一张脸,自有那些爷们儿去应付。你们这会子猜得热闹,回头人家从东跨院出来,不过是个寻常中年人,倒显得咱们没见过世面似的。」 众人正说笑着,忽听外头脚步声响,贾宝玉蹬着厚底小靴,一头撞进来,刚被训斥了一顿满脸的不自在他也不理人,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拿脚蹬着地,没好气地道: 「呸!成日家说让我读书、让我会客,瞧瞧这些官儿罢!一个赛一个的禄蠹气!什麽西门大官人、东门大官人,不过是外头那些混帐书上编出来的人物,也配往咱们府里提?如今又真真来了个什麽「开封府大人』一一谁知又是哪一路的国贼禄鬼!也配住进咱们这地方来?真真是辱没了这地儿!」 说着,越发气往上撞,拿手拍着膝盖道:「你们道那官儿是什麽好东西?但凡做了官,便把那清清白白的性灵都熏臭了!一个个戴着乌纱帽,穿着蟒袍,瞧着人五人六的,肚子里头不是算计就是巴结,再不然便是搜刮民脂民膏填他们的无底洞!我但凡远远瞧见那些袍褂影子,便觉着一股子浊气扑面,连这屋子里的香都熏不散了!」 他又往黛玉那边凑了凑,压低声儿,却仍气鼓鼓的:「姐姐妹妹们不知道,我前几日在外书房,可巧撞见几个来拜的官儿,站着说话那个酸文假醋的样儿,嘴里一套心里一套,比那戏上唱戏的还会做张做致!还有一个,巴巴地送了什麽官场要览来给我瞧,意思叫我学着些!我恨不得一把火烧了才干净!什麽读书明理,分明是读书做贼!什麽仕途经济,分明是仕途造孽!咱们家好好一个清净地方,凭白弄这些浊物进来,可不把门楣都熏脏了?」 说着,又拿脚蹬了两下地,嘟囔道:「我但凡有造化,离了这些禄蠹远远的,每日只和姐妹们一处,看花写字,焚香煮茶,便是神仙日子了。那些官呀位呀,大人呀老爷呀,趁早儿离我远远的罢!」李纨摇头道:「宝兄弟又胡说了。仔细老太太听见,又要说你尽看些杂书,移了性情。如今你大了,该学着应酬世务才是,那外头来的大人,不管是谁,总是朝廷命官,咱们家世世代代忠厚传家,待客的礼数万不可错。你只记着一句:「非礼勿言,非礼勿动。』若再这般混说,下次诗社可没你的份了。」史湘云笑道:「爱哥哥分明是听见我们议论,才故意进来混搅的!你那些什麽禄蠹、国贼的话,早八百年前就说腻了!你既这般厌弃这些,何不也出家当和尚去?只怕你舍不得这府里的好茶饭和好姐姐好妹妹!」 探春也皱眉道:「你这性子真真该改一改。我不是说什麽大道理,只问你一句:那外头的大人,可曾得罪了你?可曾抢了你的扇坠子?抢了你的好姐姐好妹妹好袭人?你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兜头盖脸骂一通,传出去,老爷怕不是要打你板子。如今大了,明年後年,老爷只怕真要给你捐个前程,那时候见了这些官场上的这个官那个官,你也这样「呸』一声麽?也要捂着鼻子嫌弃走开麽?」 薛宝钗笑着打着圆场:「宝兄弟聪明,这些理儿岂有不明白的?只是一时意气,口无遮拦罢了。那外头的大人,是好是歹,与咱们内闱不相干。他住他的,咱们过咱们的。你实在厌烦,躲着不见就是了!」林黛玉也转过身子来:「我们何尝议论那官儿是长是短了?偏你心虚,一进来就骂。依我说,那西门大官人也好,东门大官人也罢,横竖不姓贾,来不了这里,也不耽误你看你的书儿。」 宝玉被她们这一番抢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先是梗着脖子要辩,张了张嘴,却一句也回不上来。末了,他把头一低,两只手抱着膝盖,闷声道: 「罢,罢,罢!我说不过你们!一张嘴对七八张,便是苏秦张仪再世,也得叫你们说得哑口无言!」说着,擡起头来,觑着眼儿挨个儿瞅了瞅众人: 「你们一个个都笑我怪我,我今儿可是落进你们这女儿国的埋伏里了,里外不是人!」 湘云笑道:「谁埋伏你了?是你自己撞进来讨没趣!」 宝玉叹了口气,把那厚底小靴蹬了蹬,闷闷地道:「罢,我认输还不成麽?往後那些官呀禄的,我再不骂了一一只在心里骂,嘴上不说,行了吧?」 黛玉听了,嗤地一笑:「你嘴上不说,心里骂,打量我们是傻子,瞧不出来?」 宝玉从脚踏上跳起来,对着众人团团作了个揖:「好姐姐好妹妹们!我服了,真服了!从今往後,我但凡再当着你们的面说半个官字便叫我…」 话未说完,湘云打断道:「快住口罢!仔细又说出什麽不吉利的话来,招老太太捶你!」 众人皆笑起来。宝玉趁势往炕上一歪,拿袖子遮着脸,瓮声瓮气地道:「你们乐罢,横竖我今儿是栽了!」 李纨笑道:「快起来罢,这麽大的人了,还像小时候似的赖在地上。」 宝钗也笑道:「这会子倒会装可怜。方才那个骂「禄蠹』骂得惊天动地的,是谁来着?」 探春道:「罢罢,饶了他罢。再逼下去,只怕他真要编出什麽「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官儿是泥做的骨肉』的话来,倒叫我们听腻了。」 众女又是一阵笑。 宝玉从袖子缝里露出一只眼,觑着她们,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那点子被父亲训斥的懊恼,早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却心中始终有些不安。 而另一头。 王熙凤和尤氏另走一路轻声:大嫂子,今儿怎不见蓉哥儿媳妇?莫不是身上又不大好了? 尤氏闻言,脸上顿时浮起一层矜持又掩不住得意的光彩:「我们那媳妇儿啊,今儿一早,宫里皇后娘娘打发凤鸾仪卫来接了!说是娘娘近日心绪烦闷,独独念着她,宣她进宫去说说话,解解乏。这不,天不亮就梳洗打扮,恭恭敬敬地跟着去了。唉,也是这孩子有福气,能得娘娘这般青眼。」 她说着,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得意,仿佛这份皇恩浩荡,也给她这婆婆脸上贴了十足的金。贾珍走在前头心中不安:「娘娘喜欢她,也是常情。只是……这宫里的路数深,也不知娘娘单宣她去,是聊些什麽体己话?」 尤氏笑道:「老爷!瞧您说的!娘娘自然是喜欢可卿的温婉知礼,说话妥帖。还能聊什麽?左不过是些家常闲话、闺阁趣事罢了,难道还能议论朝政不成?这也是我们宁国府的体面!改名个我要到老太太那说说去,让老太太也高兴高兴!」 王熙凤没有答话,虽说和可儿好得很,为她开心! 可自家好姐妹如今样样斗顺风顺水,可自己却.. 哎! 王熙凤想到这里自哀自怜,以後还要小心应付那位大人,其他内眷可以躲,自己这管事的想躲恐怕也不容易。想到这里脚下不停,那裹在银红遍地金妆花缎裙里的巨大磨盘,随着她利落的步子,沉甸甸地一摇一晃,隔着上好的绸缎微微颤动,走动间竞似两团熟透的蜜桃在相互厮磨斗撞。 走到自家屋前不远廊檐,她只拿那冷峭的眼风扫了迎面而来的贾琏一下,两片红唇紧闭,半个字也懒得吐。 贾琏见她过来,尤其那走动间臀浪翻滚的勾人模样,喉头一滚,忙把腿放下,脸上堆出谄笑,涎着脸迎上去:「二奶奶回来了?我这儿正等着你呢·……」 嘴里说着,那双贼眼却黏在凤姐身上,手更是不老实,绕过她腰肢,五指张开作势就要去抓。凤姐儿那丰臀带着腰肢猛地一拧,头也不回,熟练的擡手便是一巴掌,正正打在他手背上,「啪」的一声脆响,力道不轻。 「作死呢!」凤姐儿脚步不停,「青天白日,廊檐底下,动手动脚的,仔细叫丫头们瞧见了,当咱们府里没规矩!!你那爪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去帮旺儿他们擡箱子,省得在这儿讨没趣!」 贾琏被她这一打一骂,手缩得快,脸上却挂不住,讪讪地收回手,乾咳两声,没话找话道:「咳,要我说你我这夫妻忒没意思,就和尚尼姑差不多。哎,我说,你可知道那新来的那位大人,好端端的,怎麽突然住到咱们府上来了?这里头可有什麽缘故没有?」 凤姐本已走出几步,闻言站住了脚,回过身来,嘴角一撇,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哟一一琏二爷这是打听差事呢?还是替谁跑腿问话呢?我成日家忙得脚不沾地,东府西府的事还理不清呢,哪有闲心管那个?那大人日後在前头住着,自有老爷们招呼,你问我?我倒要问你呢一一你成日家在外头跑,可曾见着那大人的面?是圆是扁,是高是矮?莫不是人家没赏你脸见,你倒来我这儿掏消息来了?还和尚尼姑,亏你说的出口,外面有多少姐姐妹妹的莫非还要我来数?」 贾琏被她这一番夹枪带棒、连珠炮似的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竟是无言以对。末了,把袖子一甩,恨恨道:「罢!罢!!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这一车话等着我!我走,我走还不成麽!」说着,转身便往外走,脚步蹬蹬的,带着几分赌气。 才走到穿堂门口,恰好撞见平儿抱着个包袱从後头跟上来。平儿今日穿了件水绿绫子薄衫,因走得急,那薄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已完全长开的圆润饱满的身段。胸前鼓胀胀的,往下便是骤然隆起虽不及凤姐那般巨大惊人,却也浑圆挺翘。 贾琏一见她,眼珠一亮,那点子恼意便被一股更直接的邪火压了下去,涎着脸伸手便往她那紧裹在薄衫下探去,嘴里笑道:「好平儿,二爷问你句话……」 平儿吓得往後一缩,忽听里头凤姐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出来: 「平儿,进来给我捶捶背。外头那些没脸没皮的,少搭理。」 平儿如蒙大赦,应了一声「来了」,抱着包袱便往屋里跑,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只留下贾琏一只手悬在半空,抓了个空。 他愣愣地站在当地,半晌把手往下一摔,低声骂了句「骚蹄子」,悻悻地往外走了心道:不如去找那呆霸王嫖粉头去。 而此时。 秦可卿此刻正坐在皇后寝宫的暖阁里。室内暖香馥郁,陈设极尽奢华。 郑皇后斜倚在铺着明黄锦褥的贵妃榻上,身上只松松披了件绦红蹙金凤纹软烟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抹雪腻丰腴的颈项,熟艳非常。 眼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溜过秦可卿那高耸饱满到夸张惊人的曲线,眼神里混杂着欣赏、艳羡,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妒意。 郑皇后声音慵懒,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一串南珠:「可卿啊……说来也怪。本宫这心里,时常像揣着一团乱麻,燥得很。可每回见了你,听你温言软语地说说话儿,看着你这…看着你这般恬静温婉的模样,不知怎的,那心气儿就渐渐平顺下来了。仿佛……仿佛你这人儿身上,就带着一股子让人安宁的气韵。真是奇了。」 秦可卿微微垂首,绝色脸颊飞起淡淡的红晕,声音轻柔:「娘娘谬赞了。臣妇蒲柳之姿,粗陋不堪,能得娘娘垂怜召见,已是天大的福分。若说能让娘娘稍解烦忧,那更是臣妇几世修来的造化。娘娘母仪天下,心怀万民,些许烦忧,不过是……不过是过於操劳罢了。」 郑皇后看着她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扫过她那即便坐着也难掩惊人轮廓的身段,轻轻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今日也扰了你半日。本宫乏了,你且跪安吧。改日……等本宫又觉得闷了,再召你来说说话儿。你可别嫌本宫烦,躲着不肯来呀?」 秦可卿盈盈起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大礼:「娘娘说哪里话。能陪着娘娘说上几句话,是臣妇的荣幸。娘娘若不嫌弃臣妇愚钝,但有所召,臣妇定当立刻前来,绝无半分推辞。臣妇告退。」郑皇后望着她袅袅婷婷离去的背影,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丰盈摇曳处:「低声一叹,真是个天生的尤物……可惜了……」 秦可卿由宫女引着,刚转过一道垂花琉璃影壁,正待往宫门方向去,迎面却撞见一群宫女太监簇拥着一位盛装丽人迤逦而来。那丽人穿着水红织金缠枝牡丹的宫装,满头珠翠,容色极艳,眉眼间带着一股恃宠而骄的张扬,正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刘贵妃。 刘贵妃原本正漫不经心地走着,目光随意扫过秦可卿的脸,骤然间,她脸上的得意与慵懒瞬间凝固,仿佛白日见了活鬼!她死死盯着秦可卿,瞳孔猛地收缩,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惊恐到极致的尖叫。 刘贵妃:「啊一一!主…!你……你……」 话未说完,竟双眼一翻,身子软软地瘫倒下去,直挺挺地晕厥在地!她头上那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当邮」一声摔落在地,珠翠四溅。 随行的宫女太监们顿时乱作一团,惊呼着「贵妃娘娘!」「娘娘您怎麽了!」手忙脚乱地去搀扶。秦可卿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後退半步,但她面上依旧维持着端庄的平静,微微蹙眉随即对引路的宫女低声道:「我们快些走吧,莫要冲撞了贵妃娘娘凤体。」 她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宫墙深深的阴影之中,只留下身後一片惊惶失措的喧嚣和那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的宠妃。 第二日,天光微熹,开封府衙。 新任的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大官人,头戴五梁进贤冠,身着绯色公服,腰悬紫金鱼袋,足蹬乌皮履,端的是朝廷新贵,官威赫赫。 前头是四名皂隶高擎「肃静」「回避」牌开道,後头跟着一队亲随,捧着敕牒、印信、文书匣子,一路鸣锣喝道,马蹄踏着东京御街,嗨嗨作响,直往那威严赫赫的开封府衙而来。 街市两旁,早有那机灵的小贩收了摊,行人避让垂首,只听得一片屏息肃然之声,端的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人未至,威先临。 府衙门前,早有得了信的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领着府衙一众属官、书吏、衙役,黑压压排班肃立,恭候大驾。 那赵判官,生得清瘫刚毅,目光如炬,身着青袍,腰束犀带,虽只八品,气度却沉凝如山岳。徐推官则面皮白净,三缕短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眼神活络,透着几分精明,同样青袍在身,气韵却是圆融如流水。 见大官人仪仗至,赵鼎、徐秉哲忙趋步上前行礼,口中高呼:「卑职等恭迎府尊!」 大官人下了马,皂隶忙接过缰绳。他略整了整冠带,目光扫过众人头顶,最後落在赵、徐二人身上,微微擡手:「诸位请起。本府初来乍到,诸事尚需仰仗。」 众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赵鼎、徐秉哲在前引路,将大官人迎入那森严肃穆的大堂。 但见堂上高悬「明镜高悬」匾额,公案後是虎头椅,案上朱笔、签筒、惊堂木一应俱全,两旁水火棍、刑具森然罗列,一股子生杀予夺的官威混着陈年卷宗的墨味、隐约的血腥气扑面而来,令人心头一凛。府衙正堂,早已收拾得纤尘不染。 大官人昂首阔步,在皂隶们山呼海啸般的「参见府尹大人」声中,稳稳当当地坐在了那象徵开封府最高权力的交椅上。 大官人於公案後坐定,自有亲随将敕牒、印信、告身文书恭敬置於案上。 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肃立的青袍属官们。 判官推官、诸曹参军、左右军巡使、厢官分站两排,俨然一个小朝议一般。 这开封府衙,气象森严,端的是总管东京城百万生民、一应刑名钱粮、宫禁安危的首善机枢。印信在手,敕牒在案,他便是这煌煌府衙的擎天柱,牧守京畿之人。 堂下左右,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垂手侍立,正是府尊之下,最要紧的两位人物。 按说这开封府副手,本该是那少尹大人。 可这少尹的官衔,自打太宗皇帝、真宗皇帝龙潜之时,都曾以此身份「权知府事」後,便成了个烫金的虚幌子。 天子用过的名号,岂是寻常人能担得? 为表尊崇,这少尹之位,早已是高高供起的荣誉虚衔,等闲不设。 故而如今这开封府衙里,真正替府尊挑着日常千斤重担、握着实务印把子的,便是眼前这二位:判官赵鼎,与推官徐秉哲。 说他们是府尊的左右臂膀、事实上的副手,半点不虚。 两人俱是正八品的青袍,可在这东京城里,位卑而权重,乾的实在是六品的差遣。 大官人想起蔡京那日交代,犹在耳畔:「开封府这摊子,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此二人乃实权所在,须得拿捏住了。那赵鼎麽…虽非老夫门下嫡传,其入京之路,却也经老夫之手。此子才具,确是可造之材。论及经世理政、经纬之才,与吕颐浩堪称一时瑜亮,皆有入阁拜相之器局。若单论胸襟气度、容人之量,赵鼎或更胜吕氏一筹。」 言及此处,蔡京话锋陡转,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带着上位者的惋惜,「可惜,此人性情太过刚烈耿介,持身过谨,近乎刻板。於这宦海浮沉之道,一味刚强,不知圆融变通,乃取祸之道也。为官者,当效古木,遇疾风知俯仰,宁曲而存,勿折而亡!」 他端起茶盏,却不饮,目光透过氤氲水汽,显得愈发莫测:「其出身晋地,与江南诸公非属同脉。只是…其早年受业恩师,虽非元佑党人,却与彼辈学问渊源颇深,门墙故旧,牵连未绝。此一节,犹如白璧微瑕,终难磨洗。以此性情,又负此旧染…若无强力臂助,悉心回护,已是寸步难行!」 至於徐秉哲,蔡京的评述则直截了当:「徐氏此人,乃东宫心腹吴敏之姻亲,衢州西安徐氏,江南士绅之翘楚。其根基在彼,更兼有侍奉储君於潜邸之积年香火情,乃江南士大夫清流一系中坚。贤契……尔当洞悉其源流,心中有数才是。」 大官人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开封府衙的章程,蔡京仔细和他说过,判官与推官,分掌阴阳,各司其职。 推官徐秉哲,专管那「生事」一一什麽械斗命案、盗抢拐骗、奸淫邪祟,一应狱讼刑罚、提刑勘问,皆是他碗里的饭食。 而判官赵鼎,则总理「熟事」一一户籍田亩、钱粮赋税、婚丧嫁娶、商铺争讼,这些关乎民生烟火、府库进项的勾当,都在他笔下勾画。 推官审结的案子,无论大小,那判词卷宗,最终都得递到判官赵鼎案前,由他这位掌「生事」覆核的判官,一笔一划签押画押,方算铁板钉钉。 「府尊,开封府一应日常运转、刑名钱粮、京畿庶务,皆已在此。」赵鼎的声音将大官人思绪拉回,他捧着一叠厚厚的黄绢卷宗,上面密密麻麻皆是条目,恭敬呈上,「请府尊过目。」 大官人目光扫过那卷宗,又掠过赵鼎刚直的脸和徐秉哲堆笑的面孔,缓缓开口:「本府初理京畿首善之地,千头万绪,不知这开封府尹日常坐衙,究竟须纳哪些紧要事务?二位皆是府中栋梁,还望不吝赐教,细细道来。」 赵鼎闻言,神色愈发恭谨,率先叉手躬身,声音清朗而沉稳:「回禀府尊,权知开封府事,位尊权重,总理京畿。日常坐衙,首重者,乃听断狱讼。」 「哦?请讲。」大官人端起亲随奉上的茶盏,盖子轻轻撇着浮沫。 「是。」赵鼎应道,条理分明,「每日五鼓,府尊升堂理事。凡东京城厢内外,一应刑名案件,无论轻重,首由推官徐大人勘问详实,录成案卷。然人命关天、徒流以上重案,以及疑难、涉官、涉宗室、涉汴河纲运等紧要者,皆需呈至府尊案前,由府尊亲自坐堂,引问人证、推鞫案情。」 「卑职虽掌熟事,亦需对推官所呈案卷、拟判,逐一覆核签押,方可定谳。此乃府衙第一要务,关乎朝廷法度、京师安稳。」 徐秉哲此时也上前一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补充道: 「府尊明监,除了这每日升堂问案,尚有诸多日常不可懈怠。其一,乃勾当公事。凡朝廷六部、御史、大理寺、诸路监司往来公文、谘请、批驳,涉及京畿事务者,皆需府尊亲自披览、批示、转发。」「尤其涉及宫禁安危、钱粮调度、河渠疏浚、火禁巡查等事,件件皆需府尊朱笔画押,方为定夺。」「再者,这户婚田土等「熟事』,虽多由判官赵大人主管,然其中牵涉豪右争产、勋贵占田、赋税科敛不均等易生民怨者,亦常需府尊亲自过问,或批示原则,或召相关人等训话,方能平息。」大官人微微颔首,示意继续。 赵鼎接口道:「其二,乃巡警稽察。府尊需定期亲率衙役,巡查城中街巷、市场、邸店、仓库,督饬厢兵、铺兵维持治安,防火防盗,弹压奸究。尤其四时八节、圣驾出游、大典之时,府衙需倾力维持秩序,稍有差池,便是玩忽职守的大罪过。」 徐秉哲连忙补充细节:「正是!府尊,还有那录囚虑囚。按制,府尊需每月亲临府狱,查阅囚簿,提审部分在押人犯,覆核案情,查看有无冤滞、淹禁、虐待情事。此乃彰显朝廷仁德、府尊清明之举,亦是防微杜渐,免生牢狱之变。狱中情弊,水深难测,府尊亲临,方能震慑宵小。」 大官人听着,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将这千头万绪的差事掂量了七八分。 这京城头一等的差遣果然是上承天威,下抚万民,中间还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呷了口茶,目光在赵鼎的刚直和徐秉哲的精明间转了转,缓缓道:「听二位大人所言,这开封府事,真真是日理万机,事无巨细。生事、熟事、京畿治安、宫禁应对、人情往来……桩桩件件,皆系於本府一身。尤其这狱讼,推官勘问,判官覆核,最终还需本府定夺画押,此中关隘,非同小可。」大官人顿了顿,「本府初来乍到,於这京畿首善之地的政务麽……实是生疏得紧。承蒙官家天恩浩荡,委以权知开封府事这等重任,令本府诚惶诚恐,唯恐有负圣意。」 「幸得二位,皆是府中老成持重、政务熟稔的干才。依本府看,这府衙日常运转,自有其章程法度。那些个按部就班的琐碎勾当、寻常案牍,还是交由二位贤契,依着旧例,用心办理便是。」 「本府嘛…坐镇中枢,总揽其成即可。唯有那等涉及重大刑名、宫禁安危、或是官家亲问之事,再行禀报本府定夺不迟。如此,方能人尽其才,各安其分,二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下肃立的赵鼎与徐秉哲,虽面上极力维持着恭敬,那紧绷的肩膀却是不约而同地微微一松,仿佛卸下了无形的重担。 这位新来的上官是要撩胆子偷懒了,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倒是好事! 常言道得好:「不怕上司贪钱索贿,单怕上司事必躬亲! 贪钱索贿,不过是按规矩孝敬,大家心照不宣,你好我好! 可若摊上个事事较真、样样过问的勤勉上官,那才真是底下人没日没夜、提心吊胆的苦日子!大官人这番话,分明是划下道来,给了他们极大的自主空间,自己只抓那顶顶要紧的头等大事,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府尊明监!」徐秉哲反应最快,脸上立刻堆满了如释重负又恰到好处的感激笑容,叉手躬身,声音都透着一股子轻快,「府尊体恤下情,知人善任,实乃卑职等之福,更是开封府百万生民之幸!卑职等定当恪尽职守,为府尊分忧,断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鼎也紧随其後,躬身道:「府尊所言极是。卑职等必当尽心竭力,照章办事,不负府尊信任。」他声音依旧沉稳,只是那紧绷的嘴角也略微松弛了些许。 「嗯,如此甚好。」大官人满意地点点头,那笑容更深了几分,心道:「我偷懒,你们干活,大家皆大欢熹!」 他挥了挥手,那姿态,像极了在自家铺子里打发徐傅掌柜:「去吧,各自忙去。府衙事务繁杂,莫要误了时辰。」 赵鼎、徐秉哲如蒙大赦,齐声道:「卑职告退。」正要转身退下。 「慢着,」大官人像是忽然想起什麽,手指在案上轻轻一点,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他目光似乎随意地落在案头那叠空白的黄绢文书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哦,对了。徐推官,取几张开封府厢公事所厢巡检的任命单子来。」 这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要几张无关紧要的纸片。 厢巡检? 不过是掌管街巷治安、防火防盗的微末武职,不入流的小吏罢了。 堂堂权知开封府事,天子脚下的四品大员,过问这等芝麻绿豆的任命?堂下众人心头都是一动,却无人敢露出异色。 徐秉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反而更添了几分了然於胸的殷勤,他立刻应声道:「哎哟,府尊您瞧,这点子小事,何劳您亲自吩咐?下官这就去取,这就去取!」 唯有赵鼎,脚步顿了一顿。他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蹙,那蹙痕极淡,快得如同水面掠过的一丝风。权知开封府事当然有这个权力,任命一百个也不算逾矩。他心中念头电转,终究没说什麽,只是那刚直的背影,似乎比刚才又挺直了一分,沉默地随着徐秉哲退出了大堂。 不一会衙门後房内。 应伯爵,癞头三并谢希大被穿着一身公事服的玳安领了进来。 大官人坐在酸枝木交椅上,靴子随意地翘在旁边的矮凳上。 他呷了口热茶,眼皮子一撩,对众人说了声:「坐。」 癞头三一听,身子一哆嗦,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折成两截,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谄笑道:「大人!折煞小的了!在大人面前,小的就是条板凳腿儿!哪敢坐?站着!小的站着就成!站着舒坦!」旁边的应伯爵可不管这套,大官人话音一落,他早就一屁股墩儿抢占了房内另一把椅子,那椅子被他肥硕的屁股压得「吱呀」惨叫一声。 他抹了把额头上刚才吓出的虚汗,又灌了口冷茶顺气,这才长出一口气,拍着大腿嚷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可憋死我了!这一路进城,昨夜又是堵车又是野狗扑人,今日又来到这京城衙门,我这心肝儿就没落回肚子里过!好哥哥哎,您把我这老胳膊老腿的也拎来京城,到底有啥紧要差遣?总不会是让兄弟我来看城门楼子吧?」他眼巴巴地望着大官人,心里头七上八下,生怕摊上什麽要命的活儿。大官人放下茶盏,慢悠悠道:「找你?嗬,倒也没甚惊天动地的大事。」他下巴朝癞头三一点,「跟着他。」 应伯爵一愣,顺着大官人的目光看向那癞头三,心里咯噔一下:「跟着他?」 「嗯,」大官人笑道,「让癞头三带着你,把这京城里里外外、上上下下,那些个吃闲饭、敲竹杠、走街串巷坑蒙拐骗的帮闲、泼皮无赖们,都给我访一访,摸一摸底,熟络熟络。该敲打的敲打,该归拢的归拢,该给甜头的也别吝啬。」 他顿了顿,看着应伯爵瞬间垮下来的脸,笑容加深了几分:「就像咱们在清河县乾的那样。把这京城地面儿上的闲汉们,也给我拧一拧。」 应伯爵一听,脸都绿了!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半拉身子,哭丧着脸,指着自己的鼻子,又指了指旁边的癞头三: 「哎哟喂!我的亲哥哥!我的好大爹,您若是要整我,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情,如何折磨应二都是一句话的事情,只是可千万别看得起俺应二!」 「这事儿……这事儿是兄弟我能干的麽?就算有这癞……癞兄弟带路,可这京城是什麽地界?藏龙卧虎!水比王母娘娘的瑶池还深!人家那些坐地虎,谁认得我应伯爵是哪根葱哪瓣蒜?」 「不给面子,那是轻的!万一碰上几个愣头青,或是哪个不开眼的背後有靠山的泼皮头子,把你好弟弟我暴拆一顿,怕不是要被人当街打成肉酱,丢进护城河喂王八啊!」 大官人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摆摆手:「瞧你那点出息!放心,那些真正手段黑、有後、养着几十号打手看家护院的主儿,眼皮子高着呢!他们看不上这些街头巷尾讨生活的帮闲破落户!嫌跌份儿!」「这正是你应二爷展现本事、扬名立万的好时候!你那三寸不烂之舌,在清河县能把死人说活,到了这东京汴梁,难道就哑巴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癞头三:「那谁,你来说说!」 癞头三正竖着耳朵听着,一听大官人问话,如同得了圣旨,腰板下意识挺了挺,连忙接口:「大人明监!正是如此!这京城里头,规矩大着呢!寻常根本不许携带刀枪棍棒,对绿林道上的人物查得那叫一个严丝合缝!所以啊,真有本事的绿林好汉,大多都聚在京城北边济州、大名府一带快活。留在京畿地界的那些个,便是那些「角抵社』、「英略社』、「使棒社』、「掉刀社』等等,平日里靠在京城商道上耍把式卖艺混口饭吃,要麽就是给大户人家看家护院当打手。」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剩下那些个靠着坑蒙拐骗、敲诈勒索过活的豪侠、泼皮、帮闲们,大多都挤在小的住的城西那片儿,边子巷、砖头巷那等腌膦地方。至於那些心更黑、手更毒的狠角色……都钻在「无忧洞』里猫着呢!」 应伯爵听到「无忧洞」三个字,手中那把附庸风雅的摺扇「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接口道:「知道知道!鬼樊楼嘛!奶奶的,那地方听说邪性得很!里头拐卖人口、开窑子、销赃放贷的勾当,比茅坑里的蛆还多!」 癞头三连连点头:「应二爷说得是!」 应伯爵却依旧愁眉苦脸,对着大官人作揖:「好哥哥!我的亲哥哥!不是兄弟我推三阻四耍滑头,我是真没那金刚钻,不敢揽这瓷器活儿啊!」 大官人看他那副怂样,从怀里摸出一块沉甸甸、黄澄澄的铜腰牌,「啪」一声丢在应伯爵面前的桌子上那腰牌在烛光下闪着冷硬的光,上面赫然几个大字「开封府厢公事所厢巡检」。 「瞧见没?」大官人嘴角噙着笑,「给你这个!奉皇命,整治京城治安,肃清街面游惰不法之徒!应二爷,你现在不是帮闲了,是官差!是奉了皇命的厢巡检!拿着这块牌子,再让玳安带着几个精干人手,明面上以巡检司的身份跟着你。我倒要看看,这东京城里,还有哪个不开眼的泼皮破落户,敢不给「你应巡检』的面子?」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应伯爵瞬间瞪圆的眼睛和癞头三骤然发亮的眼神,慢悠悠地加了一把火:「当然,你若实在觉得为难,不敢接这差事……那也无妨。我就把这差事,连同这块牌子,一并交给癞头三去办。他瞧着,倒是个敢打敢拚的。」 「大人!小的愿为大人效死!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绝不负大人重托!」癞头三一听这话,狂喜得几乎要晕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把地板磕得砰砰响,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那架势恨不得当场把心掏出来给大官人看! 自己不过一泼皮打手头子,转眼间他奶奶的成官了,难怪义父说自己祖坟何止冒青烟,简直要喷火!应伯爵一看癞头三这不要命的抢功架势,眼珠子都红了,破口大骂: 「好你个癞皮狗!拍马屁都抢着吃热乎的!爷爷我还没死呢!」骂完,他猛地转向大官人,脸上瞬间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一把将桌上那块沉甸甸的腰牌死死攥在手里: 「好哥哥!我的亲亲好哥哥!接!兄弟我接了!有哥哥这块牌子,有玳安压阵,莫说是鬼樊楼,就是阎罗殿,兄弟我也敢闯一闯!您放心,那些个泼皮帮闲怕的是官,要的是钱!」 应伯爵说完又眼巴巴的看着大官人:「好哥哥,那..这个..」 大官人笑道:「有何开销尽管花便是,让玳安给你垫着。」 应伯爵大喜:「好嘞!」 大官人在衙门点了卯,做了交接,便又坐上轿子来到云锦轩。 方一进门,两道精光便直射向窗边软榻上俏生生立着的两个美人儿。 只见那晴雯和金钏儿,今日打扮得真真是脱胎换骨!哪里还寻得出一丝一毫往日丫鬟的影子?只见晴雯她上身着一件极娇艳的桃红越罗对襟纱衫。这越罗轻薄如雾,质地极为细密通透,隐隐透出内里雪白的肌肤,内里配着一件水红色抹胸,边缘也绣着细密的金线,下系一条葱绿色单丝吴罗百褶裙。她头上挽着时兴的慵妆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镶红宝的凤头步摇簪,凤口衔下的珍珠流苏随着她微微颔首而轻颤,耳上坠着小巧的赤金镶粉碧玺耳坠。 金钏儿则穿着一身鹅黄色云霞绡褚子,内里一件月白色轻容纱主腰,下着一条水绿色轻容纱马面裙。有戴上林太太赠给她的几样奢华首饰,更是富贵逼人! 两人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迭地福下身去,两人裙摆如荷叶般铺开,声音又软又糯:「给老爷请安。」 大官人看得连连点头:「好!好!好得很!这身行头穿在你们身上,活脱脱就是两位千金小姐,不,比小姐还体面!」 金钏儿擡起水汪汪的杏眼:「都是老爷的恩典,赏我们这体面衣裳穿……」晴雯也细声细气地附和:「谢老爷擡举。」 大官人哈哈一笑,眼中慾火更炽,故意沉下嗓子,带着不容置疑的狎昵:「就这麽干巴巴地谢麽?嗯?爷府上西门大宅的规矩,你们两个俏丫头莫非……都忘了不成?」 他这话一出,晴雯和金钏儿的脸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同时向前挪了一小步,两张如花似玉、精心妆扮过的俏脸,慢慢地、慢慢地贴在了一起! 晴雯的唇瓣饱满红润,金钏儿的樱唇小巧柔软。两张唇在大官人灼灼的目光注视下,两条滑腻的丁香轻轻探出自家老爷品尝。 半响,大官人才意犹未尽任由晴雯和金钏儿娇喘吁吁地分开,唇瓣红肿,眼神迷离。 他哈哈一笑目光扫过屋内,忽然问道:「林太太呢?今日没来?」 话音未落,珠帘一挑,一个袅袅娜娜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孟玉楼。她今日穿着一身银红遍地金的妆花缎袄裙,通身透着精明干练的熟妇风情。 她看着眼前这艳靡一幕,丝毫不以为意,反而掩口娇笑,眼波流转间带着促狭: 「哎哟我的老爷!您这可问着了!她呀,怕是刚得了你回去了的信儿,这会儿正心急火燎地往回赶呢!这紧赶慢赶的……怕不是又和您碰岔了!」 大官人不以为意,把手一挥,走吧:「老爷带你们富贵还乡!」 残阳如血,将贾府门前那对石狮子染上一层淫靡的橘红。 一众护卫下,两顶暖轿稳稳落在阶前。 大官人下来目光在那些偷看的小厮脸上刮过,吓得他们赶紧低下头去。 早有贾府几个老成持重、穿戴体面的管事婆子垂手侍立一旁。为首周瑞家的堆着笑,对轿旁的玳安低声道:「哥儿辛苦。府里已预备妥当,这就引姑娘们去荣禧堂东厢暖阁安置,那是专为府尊大人收拾出来的上房,一应俱全,断不会委屈了姑娘们。」 玳安点头,示意轿夫起轿。 那两顶轿子便由婆子引着,悄无声息地从西角门擡了进去。轿身轻晃,鹅黄与桃红的薄纱轿帘在暮风中微微拂动,偶尔掀起一丝缝隙,隐约可见里头婀娜的人影轮廓,以及那被上好绸缎紧紧包裹着的、随着轿子起伏而微微颤动的丰腴曲线,引得引路的婆子们心里也暗自嘀咕:「好两个狐媚子胚子,这身段儿,怕不是要把男人的魂儿都勾了去……」 倒是周瑞家的眼光一瞄,怎得这轿子里的女眷有些熟悉。 倒也未曾深想,沿着抄手游廊,迳往那深宅大院的荣禧堂方向去了。 这边厢,贾政早已领着贾赦、贾珍、贾琏等一干爷们迎在仪门前。 贾政率先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口中官腔十足:「府尊大人驾临寒舍,蓬荜生辉!下官贾政,率阖家男丁,恭迎大人!」 他身後贾赦、贾珍、贾琏等也连忙跟着躬身行礼,齐声道:「恭迎府尊大人!」 大官人脸上堆起一团和气,连忙伸手虚扶贾政,声音洪亮,带着亲热:「存周先生何必多礼!折煞本官了!」今日叨扰贵府,实在是在下初到神京,官廨尚未备妥,幸得官家体恤,圣旨恩准暂借贵府宝地栖身。此番厚意,本官感激不尽!」 贾政忙道:「府尊大人言重了!官家圣意,便是天恩!大人代天巡狩,权知开封,乃朝廷股肱,能屈尊下榻敞府,实乃我贾氏一门之幸!寒舍虽鄙陋,亦当尽心竭力,侍奉周全,方不负皇恩浩荡!」他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当下众人簇拥着大官人往里走。 厅堂内早已华灯初上,珍馐罗列,美酒飘香。大官人被让到上首主位,贾政主陪,贾赦、贾珍、贾琏等依次落座。一时觥筹交错,丝竹并起。 这群人里唯有贾政知道内情的食之无味,全程陪着笑脸。 其他贾府中人倒是开开心心,能结实一位如此实权人物,求之不得,纷纷上前敬酒陪。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大官人被玳安半扶半架地引了进来,脚步虚浮,官袍领口微敞。 早已立在房中的金钏儿和晴雯俏生生的迎上来。 玳安见状,嘿嘿一笑,松了手道:「老爷交给两位姐姐了,小的这就去唤人送热水来给老爷醒酒灌洗。金钏儿扶着大官人往那铺着猩红锦褥的拔步床走去,闻言回头嫣然一笑:「玳哥儿,不必麻烦了。这屋子我们熟得很,侧边耳房就有现成的热水汤桶,日日都备着新鲜滚水呢。」 晴雯正费力地帮大官人脱那厚重的官袍,露出里面汗湿的中衣,那健硕的胸膛轮廓和贲张的臂肌若隐若现。 她接口道,语气带着无比的轻松:「正是呢!我们两个自小在这府里长大,如何不清楚玳哥儿只管去歇着,保管把老爷伺候得舒舒服服,连根汗毛都妥帖!」说话间,她俯身去脱大官人的官靴。玳安见老爷那醉醺醺的模样,便知趣地笑道:「得嘞!有两位能干娘子在,小的放一百个心!我这就去外头耳房歪着,老爷若有吩咐,喊一声便是!」 说罢,麻溜地退了出去,还顺手掩上了房门。 里头大官人被金钏儿和晴雯合力洗过,此刻赤条条仰面躺在猩红锦被里沉沉睡去。 晴雯只穿着贴身的小衣,葱绿抹胸的系带松垮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雪腻,脸上红潮未退,看着床上睡得死沉的大官人,低声道:「姐姐……我……我有些乏了,我去那边榻上歪一会……」 金钏儿却一把拉住晴雯的手腕,将她拽回床边。她自己也只穿着桃红肚兜,两根细细的带子勒在圆润的肩头,凑到晴雯耳边:「傻妹妹!怕什麽羞?早晚都有这一日!日後这等并肩子上阵的日子,只怕多着呢!你我姐妹,不精诚合作,如何立足?还有,这段日子在贾府,正要我们两个一起让那王夫人看看,你我过得有多好!」 晴雯被金钏儿拉住,她擡起眼,看着金钏儿:「姐姐说的是!日後姐姐还要教教我,如何服侍老爷才是‖」 金钏儿笑道:「好妹妹,放心!你我都是从这府里的烂泥坑里爬出来的,如今又一道儿被这滔天的富贵裹挟着回到这地方,这便是天意!我们不亲,谁亲?明日……我们就穿戴得整整齐齐,大大方方,在这府里好好走上一遭!让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们都瞧瞧,当初被她们踩在脚底下的泥,如今也能变成她们攀附不起的金凤凰!更要让那老虔婆看看,她造的孽,报应来了!」 晴雯听得热血上涌,胸脯剧烈起伏,她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又狠绝的光芒:「好!就这麽办!定要晃瞎了她们的眼!」 金钏儿见火候已到,便不再多言,松开晴雯的手,媚笑道:「好得很!妹妹,歇了吧。」说罢她掀开锦被一角,滑腻的身子便贴上了大官人滚烫的左侧。 晴雯脸上又是一红,她的身子更显玲珑紧致,也掀开被子,带着一丝颤抖,贴上了大官人的右侧。两张同样年轻却气质迥异的娇靥,都睁着那双眸子,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在这熟悉又陌生的环境,兴奋的有些睡不着。 这边玳安走出房间後一时间睡不早,站在廊下打了一趟拳,被晚风一吹,才觉自己昨日骑马赶路,又在驿站窝了一宿,一身臭汗黏腻得难受。 他舔了舔嘴唇,心道:「老爷有美人伺候着,我这一身馊味儿,这麽晚了,不如也寻个地方冲个凉,清爽清爽!」 想到此,他便招手唤来一个在廊下听使唤的贾府小厮,吩咐道:「去,给爷寻个大盆提几壶滚烫的热水来,爷要冲澡!寻个僻静地儿!」 那小厮应声而去。 玳安左右打量,见这荣禧堂东厢房後头,挨着院墙根儿,有一处小小假山隔出的死角,月光照不到,甚是隐蔽,角落里还堆着些杂物,正好合用。 不多时,小厮吭哧吭哧提来一个大盆,又提来几壶热气腾腾的滚水。 玳安三下五除二扒光了衣裳,露出一身精壮腱子肉。 他年纪虽轻,却被武丁头训练得,肩宽背厚,胸膛两块肌肉鼓胀如铁,腹间更是块垒分明。他舀起一瓢热水兜头浇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古铜色的肌肤滚落,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拿起澡豆,在自己那身腱子肉上用力搓洗起来,水花四溅。 与此同时,王夫人处。 王夫人穿着身玄色暗纹的绫罗外套,里头藏着新订购得黑丝罗袜穿戴好。 她心跳如鼓,脸上火烧火燎,好不容易才下了决心,悄悄从自己东廊下的三间小正房里溜出来。要去荣禧堂院落西侧,贾政的内书房「梦坡斋」。 这些年,贾政在那边处置些文书看书练字,起居也在那里。 她想到贾政看见自己这风骚的模样,无论如何夫妻情分在,自己不信他会无动於衷。 想到那十数年未曾尝过的的滋味,她双腿间都几乎站立不稳。她扶着廊柱喘息片刻,才蹑手蹑脚,借着廊下阴影,穿过荣禧堂正房那寂静的院落。 正当她屏住呼吸,加快脚步想绕过正房时,忽听假山後传来「哗啦啦」一阵撩水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王夫人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股被冒犯的怒意:「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深更半夜,竟敢在这等要紧地方洗衣服…」 她柳眉倒竖,循着声音,悄步绕到假山後头,定睛一看一 月光虽暗,但廊下灯笼余光依稀勾勒出一个精赤条条、背对着她的雄壮男子身影! 那人正站在一个大木桶里,舀水冲洗身体。 宽阔厚实的肩背肌肉虬结,随着他搓洗的动作块块隆起,水珠顺着他脊柱的凹沟滑落,流过那劲窄的公狗腰。 当他侧身弯腰去拿水瓢时,尤其那两条大腿,筋肉盘结,粗壮有力,看得王夫人一阵口乾舌燥。「这...这人是谁?莫……莫非是那位大人带来的贴身护卫?竟生得如此……雄壮……」王夫人脑子里「嗡」的一声,目光死死黏在玳安那具雄性的躯体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和空虚感瞬间席卷了她,比方才想到贾政时强烈十倍、百倍! 她浑身发软,神魂颠倒,竟忘了身处何地,只想看得更清楚些…… 「噗通!」她脚下一软,心神激荡之下,竟一屁股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玳安正洗得痛快,闻声猛地回头,看到地上跌坐着个穿着体面、却形容狼狈的妇人,虽摔倒在地,但那股子养尊处优的气度是藏不住的。 玳安一惊,却也不甚慌乱,就这麽袒露的,几步跨出木桶,走到王夫人跟前,双腿一叉口中问道:「这位夫人,您是谁?为何偷看小可洗澡?可要小的帮忙?」 第421章 贺【瑕措】盟主白银!金钏晴雯复仇 【二合一】 王夫人哪里敢答话? 天爷啊!自己堂堂荣国府太太,竟……竟像个下贱娼妇般偷看男人洗澡! 倘若被人知道这怎麽了得! 这念头如让她羞愧得恨不得当场就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男人那带着疑惑的询问,在她听来如同惊雷炸响,更是羞得她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她哪里还敢搭腔?哪里还敢停留半刻?也顾不得屁股摔得生疼,更顾不得什麽仪态风范,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地上胡乱爬起,死死地把滚烫如烙铁的脸埋进宽大的袖子里,仿佛那薄薄的绸缎能隔绝这羞死人的世界。 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男人的方向,只觉得那具雄壮的年轻肉体如同烧红的烙铁,看一眼就能把她烫穿!她像一只被恶鬼追赶的兔子,跌跌撞撞,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朝着黑暗的廊角逃窜。 而此时荣禧堂东厢房内,烛影摇红。 大官人酒意稍退,鼻端萦绕着身侧金钏儿与晴雯身上传来的腻人甜香。他一个翻身便将娇软如水的金钏儿压了。 而王夫人心慌意乱间,跑过了荣禧堂东厢房。就在此时,一阵阵极其夸张的声音猛地灌入她的耳朵!瞬间点燃了王夫人本就因偷窥而燥热难耐的身子! 荣禧堂的东厢房,向来是安置贵客之所。想都不用想,里面颠鸾倒凤的,必是那西门天章和他的女眷无疑! 王夫人惊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可这声音也着实夸张了一些! 倘若她方才没有看到那陌生男人洗澡,或许还能把银牙一咬,狠心离去。 可偏偏她身子刚被那惊鸿一瞥点着了火苗,冲破了十几年的冰封禁慾,如何受得了这般的撩拨?那声音如同魔音灌耳,勾得她心尖儿发颤,双腿如同灌了铅,竟是半步也挪不动了! 鬼使神差地,她非但没有逃离,反而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脚步虚浮地、一步一步又挪回到了东厢房的窗根下! 荣禧堂东厢房的窗户,糊的是上好的霞影纱,内里还衬着一层细密的宣纸,寻常根本看不清内里乾坤,只有捅破才行,但王夫人管家多年,自然知晓其中一处巧妙-一窗棂上某块拚接的花纹里,嵌着一小块可以挪开的琉璃隔层! 王夫人屏住呼吸,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琉璃隔层挪开一条细缝,一只眼睛死死地贴了上去!这一看,王夫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浑身剧震! 只见房内烛火通明,那西门天竞是赤条条地站在床榻之前! 那身量宽阔的肩膀如同门板,肌肉虬结贲张,如同精铁浇铸!胸肌厚实如丘,腹肌块块分明如同刀刻!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如同涂了油般发亮的肌肤滚滚而下,在烛光下闪烁着油光。 我的天爷……」王夫人心中骇然尖叫,「这……这还是人吗?简直是头牲口!」 王夫人看得浑身滚烫,口乾舌燥,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生怕漏出一丝羞人的呻吟。 就在这时! 「谁?!谁在那里鬼鬼祟祟?!」一声厉喝如同炸雷,猛地在她身後响起!正是洗完澡回来的玳安!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瞬间丢了个乾净!她哪里还敢停留?猛地直起身子,也顾不得被发现的羞耻,更顾不得浑身酸软,如同惊弓之鸟,拔腿就朝着黑暗中没命地狂奔! 慌乱之中,「啪嗒」一声,腰间系着的汗巾子松脱掉落在窗根下。没跑几步,一只绣工精美、缀着明珠的绣花鞋又甩脱了出去,她也完全顾不上捡,赤着一只脚,披头散发,如同丧家之犬,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黑暗里。 玳安几步抢到窗下,只看到一个仓皇逃窜的模糊背影,以及地上遗落的一条汗巾和一只绣鞋。他疑惑地捡起,走到房门口低声道:「老爷,外面刚有人偷看,跑得飞快,只捡到这个,怕是一个妇人。」房内,西门大官人刚披了件外袍,闻言皱眉开门。 玳安将汗巾和绣鞋奉上。 大官人接过,入手便觉那汗巾是上好的杭绸,绣鞋更是金线密织,缀着南珠,绝非寻常之物。他正自疑惑,房内,金钏儿赤条条、如同剥了壳的嫩菱角般,裹着薄被凑了过来,她只瞥了一眼大官人手中的物件,便发出一声带着浓浓讥诮的冷笑: 「哟!这可是稀罕物!老爷,这条汗巾子,用的是上用的「雨过天青』杭绸,这颜色,这暗绣的缠枝莲纹样,整个府里,除了咱们那位端庄贤德的太太王夫人,谁配用?谁敢用?还有这只鞋,」她伸出纤纤玉指,点了点那只绣鞋,「这鞋样子,这金线盘的风穿牡丹,这大小,不是太太的,还能是谁的?总不会是老太太的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再说了,老爷您住的这东厢房,虽在荣禧堂院里,可有一道小门隔着,算是客院。没有老爷您的召唤,或是那王夫人和贾政的亲令,府里任何小厮、丫鬟,胆敢私自踏入一步,按家法,可是要打断腿,发卖到最下贱的窑子里去的!谁有这麽大的胆子,敢来偷看?除了……咱们这位能管着全府上下,又恰巧路过此地的太太,还能有谁?」 西门大官人闻言,脸上露出极其古怪的神情,似笑非笑,带着难以置信的玩味:「哦?堂堂荣国公府的正经太太,这……这倒真是千古奇闻了!」 这时,金钏儿忽然扬起手,「啪」地一声脆响,一巴掌拍在旁边裹着被子、看似熟睡的晴雯那圆翘挺实的雪臀上! 「行了!别装了,晴雯妹妹!」金钏儿嗤笑道,「知道你早醒了!你那两条腿儿,夹得死紧,在被窝里搓来搓去,怕是连被子都要磨破了,赶紧来看看是不是哪老妖婆的。」 晴雯被戳穿,再也装不下去,只能羞红着脸转过头来,眼波流转,水汪汪的,果然毫无睡意。她咬着唇,飞快地瞥了一眼大官人手中的汗巾和绣鞋,细声细气却肯定地道:「金钏儿姐姐说得没错……这汗巾子和绣花鞋……千真万确,是太太的……奴婢认得。」 大官人捏着那汗巾和绣鞋,他随手将这两样东西丢给金钏儿和晴雯,: 「嗬,既是你们曾经的太太送来的玩意儿,你们拿去……自己处置着玩儿吧!」 金钏儿和晴雯闻言,对视一眼,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锐利光芒! 「谢老爷恩典!」两人齐声娇笑,声音里充满了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 倘若两人拿着这两件出现在太太面前,真想看看她是如何脸色。 而那头。 好容易摸回自己那死寂沉沉的上房,王夫人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惊魂甫定,她下意识地一摸腰间 糟了! 那条贴身系着的湖绸汗巾子,竟不见了踪影!定是方才在墙根下连滚带爬时遗落的!还有自己的鞋儿怎麽也少了一只? 王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汗巾子和绣花鞋是她贴身的私密之物,若被人拾了去,尤其男人……这後果她想都不敢想! 王夫人惊得手脚冰凉,恨不得立时冲回去寻找。可一想到方才那惊鸿一瞥,想到自己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若被人瞧见……她哪里还有半点勇气?只觉得那丢汗巾子的地方,此刻定是布满了让她心惊肉跳的眼目。她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妆前,镜子里映出一张惨白失血、却又泛着诡异红潮的脸。 她手忙脚乱地解开外衣、中衣,连那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抹胸也胡乱扯下。目光落到自己腿上,才惊觉那双油光水滑玄色罗袜还穿着。 她赶紧地将它们褪下,什麽沐浴更衣的心思,早已飞到九霄云外。她只觉浑身黏腻,却又不敢叫人备水,生怕被人窥见一丝端倪,只能软倒在冰冷的锦被里。 灯烛早已熄灭,四下里一片死寂的黑暗。 可王夫人一闭上眼,那厢房中的景象便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王夫人猛地咬住下唇,舌尖死死抵住上齶,渗出细密的汗珠。也不知辗转反侧了多久,才在极度的疲惫中昏昏沉沉地坠入浅眠。 然而梦里也不得安宁,光怪陆离,尽是些水光、雾气、晃动的健硕躯体,还有隐约那俊朗邪气的脸那张似笑非笑脸 「啊!」一声短促而饱含惊悸与某种难以言喻失落的尖叫,王夫人猛地从梦中醒来,这个梦如此真实,真实後是那无边无际的空旷与羞耻,多希望是真的。 窗外天色已透出蟹壳青,蒙蒙亮了。 汗巾子!她的汗巾子!还有绣花鞋! 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像做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溜下床,胡乱套上外衣,穿好另一双鞋踩在冰凉的地砖上,凭着昨夜混乱的记忆,心惊胆战地朝着那院墙摸去。 而此刻。 天光还黏着灰青,四下里鬼影子都没一个。 而金钏儿和晴雯这两个小蹄子,哪里睡得着?心里揣着那点富贵还乡得勾当,一个被大官人折腾的醒醒睡睡,一个偷听睡睡醒醒,好容易挨到窗棂子透进一丝死鱼肚皮似的微光,便如同做贼般,悄没声儿地爬了起来。 对镜胡乱拿铅粉胭脂抹了抹脸,抿了抿散乱的鬓角,首饰大装一应俱全。 两人蹑着脚尖儿溜出正房,外头天色还混沌着,晨雾湿漉漉、凉浸浸地裹上身,倒激得人一哆嗦。「姐姐快瞧!」晴雯压着嗓子,眼波儿滴溜溜乱转,瞅着外院这平日里难得踏足的景致,「这影壁,这抄手游廊,那头的月洞门…这麽熟悉,咱们往深处走吧。」 金钏儿点头应道:「倘若撞见个相熟的丫鬟和管事,定要吓吓她,再让她们好好看看我们姐妹的体面。」话音未落,「哎哟」一声娇呼,忙不迭扶住了冰凉的廊柱,柳叶眉登时蹙紧了。 晴雯赶紧扶稳她,凑到耳边,热气儿都喷在脖颈上:「又疼了?」金钏儿咬着那点樱唇,臊答答地点点头,脸上却飞起两朵火烧云,吃吃地低笑起来,那声音又得意又带着股子说不出口的浪劲儿:「我的傻妹妹,你哪里晓得老爷他偏就稀罕这处儿,爱得紧呢!」那调门儿黏糊糊、甜腻腻,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发酥。晴雯心头「突」地一跳,杏眼瞪得溜圆,越发像猫儿挠心:「那里…那里怎生使得?老爷……老爷那身子骨,可是龙精虎猛!听其他姐姐背地里嚼舌根,说老爷……啧啧,是属叫驴的哩!」这话说得促狭,她自己脸上也火烧火燎起来。 金钏儿臊得拿帕子捂了半边粉脸,只露一双水汪汪、春情荡漾的桃花眼,啐了晴雯一口,娇嗔地横了她一眼。这模样,分明是认了! 晴雯哪里肯罢休,扯着她袖子不依不饶:「好姐姐,亲亲姐姐,快告诉我嘛,到底是怎样个滋味儿?」金钏儿笑道:「急什麽?等你日後承了老爷的恩露,姐姐再手把手教你……」 却不知两人这番没廉耻的梯己话,一字不落,全被影壁後头阴森森立着的王夫人听了个真真儿的!「哼!」 王夫人面沉似水,罩着一层寒霜,嘴唇抿得死紧,一丝血色也无,慢慢走出影壁一双眼睛,如同淬了毒的刀子,隔着雾气,远远地、狠狠地剜在两人那扭腰摆臀的背影上。 天色昏暗,虽瞧不真切脸面,可这府里大清早敢在外院晃荡的,除了那些不安分的丫鬟,还能有谁?难道是那位……西门天章带来的内眷?王夫人脑中下意识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狠狠摇头否决。不可能!堂堂四品大员的内眷,何等身份?岂会如此不知体统,天不亮就在外院走动? 况且,她们并非漫无目的闲逛,而是目标极其明确! 两人步履轻快,极其熟悉竟精准地绕过了那片极易踩滑的青苔假山石!又熟门熟路放弃中路,走向左边月门的抄手游廊角落! 最後,竞径直沿着平日里只有管事媳妇们才知道的最短小径,悄无声息地朝着通往後院仪门的甬道快步走去!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仿佛她们对这国公府的每一块地砖、每一处拐角,都了如指掌! 只能是府里的丫鬟才能如此熟悉。 好一对不要脸的小娼妇! 王夫人心头那把无名孽火,「腾」地一下直烧上顶门心!方才那些腌膀话,一字一句,狠狠烫进她耳朵眼里: 「老爷他……偏就爱得紧呢!」一一哪个老爷?这府里正经八百称得上老爷的主子,不就只有她丈夫贾政?难不成还是东府那个不成器的贾珍,把手伸到西府来了? 「力气大得很……是属驴的!」一一这等下流胚子才说得出口的腌攒话,竟敢拿来编排主子!还说得如此……如此不堪入耳,浪荡透顶! 王夫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原来自家老爷平日里摆着副道学面孔,背地里竞连房里这些下贱的小骚蹄子都沾上了!怪不得十来年碰都不碰自己一下,原来力气都使在这上头了!只怕连野种都揣上了也未可知! 这两个没廉耻的小淫妇!平日里装得倒像个人样,背地里竞做出这等爬灰养汉、勾引主子的下作勾当!勾引的还是她王夫人的丈夫!这还了得?! 若不立时三刻拿出雷霆手段,把这股歪风邪气压下去,这堂堂荣国府的内院,岂不成了窑子窝?这荣国府不是也成了宁国府?日後那些小浪蹄子们,还不都学样翻了天去?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她心肝脾肺肾都疼!她死死盯着那两个妖精扭着腰肢往内院去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恰在此时,角门「吱呀」一声怪响开了,正是卯正二刻,那管着最重要的正房四周开门落锁的管事林之孝家的,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晃了绕过了影壁来。 王夫人猛地一转身!那眼神里的寒气和怒火,如同两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戳过去!骇得林之孝家的浑身一哆嗦,那哈欠生生噎在嗓子眼儿里,差点背过气去。 王夫人的声音传来,不高,却字字都像从冰窟窿里捞出来的,带着碴子,冷得人骨髓缝里都结了冰:「林之孝家的!」 王夫人身子微微发颤,面色白得没了血色,那眼神却阴沉得骇人,一字一句从牙缝里进出来:「你,这就去!把周瑞家的给我立刻叫来!还有,但凡在府里管事的媳妇们还有丫鬟们婆子们,不拘是谁,此刻都给我传到这里来!立刻!马上!」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都带着抖,手指着远处越走越远的两女: 「今日我定要活活打死两个不知道天高地厚、没王法没廉耻的下流种子!也叫那些没脸没皮的轻狂种子们睁开眼珠子瞧瞧一勾引主子、败坏门风,是个什麽下场!去!」 见到林之孝家的把腿就跑,恍若被鬼追模样消失在影壁後,王夫人她深吸一口气,那清晨微凉的空气非但没能压下火气,反而「滋啦」一声燃得更旺! 「啊呀!」王夫人忽然想起紧要的事情,惊得魂儿都飞了半截! 对了,找那条贴肉系着的沾着她体己汗气儿的湖绸汗巾子! 还有那只绣鞋! 她哪里还顾得上追人?慌忙折返,凭着模糊记忆,心惊肉跳地溜回那院墙附近。在乱草碎石里一阵乱扒乱摸。 没有!没有!什麽都没有! 汗巾子和绣鞋,竟双双不见了踪影!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嗖」地从尾椎骨窜上来,瞬间又化作滚烫的羞臊,烧得她面皮紫涨,心口像是揣了只活兔子,突突乱撞! 「莫非……莫非是被那西门大人……给拾了去?」这个念头「嘶」地舔进她混乱的脑海。 他……他拿我这等妇人贴肉的汗巾子作甚? 还有那只绣鞋…… 王夫人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俊朗邪气的脸。 「莫非……莫非他……」一个更加不堪带着强烈禁忌意味的猜想,狠狠烫在她羞耻的神经上!这种猜想让她浑身说不出的燥热的! 「啪!!!」 一声脆响!王夫人竟用尽了全身力气,狠狠扇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火辣辣的疼痛让她半边脸都麻了。 「下作!下贱!你在想些什麽腌膀念头?!」她在心里恶毒地咒骂着自己,「堂堂荣国府太太,竞被个能被外人勾得五迷三道,还……还生出这等不要脸的龌龊心思!王家的脸面、贾家的体统,都被你这身发骚的贱肉丢尽了!」 她猛地擡起头,眼神死死剜向前方一一那两个小娼妇的背影早已消失在廊角。 都是她们!!都这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娼妇! 一股滔天的迁怒,瞬间淹没了王夫人。 是她们勾引老爷,才让自己心神不宁! 是她们害得自己此刻像个思春的荡妇般在这里胡思乱想! 她狠狠一跺脚,仿佛要把脚下冰冷的石板踩碎,更要把心头那点见不得人的、被小厮勾起的邪念彻底碾灭! 脸上那火辣辣的巴掌印,混合着残留的羞臊和此刻熊熊燃烧的杀意,扭曲出一种骇人的狰狞。「小狐狸精!今日不活剐了你们,我王字倒着写!」她咬牙切齿,从喉咙里挤出这句毒誓大步追了过去哦。 转过一道月洞门,远远看见两个窈窕身影正沿着抄手游廊往里走,看那穿戴身形,不是那两个狐狸精是谁? 「站住!!」王夫人积压了一夜的怒火、恐惧、羞耻,此刻如同火山般爆发! 她尖厉的嗓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你们两个不知廉耻的下作娼妇,竟赶出勾引主子的事情来!给我站住!我今日定要扒了你们的皮,看你们还敢不敢……」 她一边厉声咒骂着,一边疾步冲上前去,恨不得立时撕烂了这两个小妖精的脸! 那廊下的两个身影闻声,果然缓缓停住,迟疑地转过身来。 晨光熹微,薄雾未散。 王夫人满腔的毒骂戛然而止,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她脸上的怒容瞬间冻结,继而扭曲成一种见了鬼般的极致恐惧!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眼珠子死死凸出来,死死盯着那两张转过来的脸一一正双双嘲讽的看着自己。 左边眉眼间那股子天生的风流俏劲儿还在,眼波流转处,依稀还是当年勾得宝玉魂儿都丢了的模样。不应该是死在外头哪个金钏儿吗? 右边那个削肩膀,水蛇腰,那颗曾经艳压群芳丫鬟、连老太太都赞过好齐整模样的头脸,正是那晴雯。虽说已然见过晴雯,可让王夫人如何想也想不到这两人会出现在这里,这不是鬼是什麽? 莫非那日的晴雯也是鬼?自己这几日都在鬼打墙? 「啊!!!」 一声凄厉得不像人声的惨叫,从王夫人喉咙深处炸裂开来!那声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怖,瞬间穿透了整个荣国府内院! 「鬼!鬼啊!!!有鬼!!金钏儿……晴雯……她们……她们回来索命了!!!」 王夫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血液都冻成了冰渣子!双腿一软,「噗通」一声,竞是吓得魂飞魄散,一屁股重重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手里的帕子掉了,精心梳好的发髻也散乱了,钗环歪斜,哪里还有半分主母的端庄?活脱脱一个被厉鬼吓破了胆的疯婆子! 这一嗓子,如同在死水里投下巨石! 「怎麽了?!」「夫人?!夫人怎麽了?!」 各处的房门窗户瞬间被推开! 值夜的、刚起身的,被林之孝家叫来的丫鬟、婆子、管事媳妇们,全都惊得魂不附体,乱哄哄地涌了过来。 有的衣服扣子都没扣齐,殴拉着鞋就跑了出来; 几个粗使婆子只披着外衣,连那些平日里最讲究体面的彩云和玉钏儿,也顾不得许多,只胡乱披了件外衫,头发散乱地就跑到了廊下…… 更显眼的,是东边厢房门口。 王熙凤此刻也是鬓发散乱,只匆匆披了件大红羽纱面的鹤氅,里头露出月白中衣的领子。 她脸上脂粉未施,带着刚起身的慵懒和一丝被惊扰的愠怒,可那双丹凤眼却瞬间就锁定了跌坐在院中、状若疯癫的王夫人,以及……廊下那两个在薄雾晨光中的人影! 「我的老天爷啊……」不知是哪个婆子先倒吸一口凉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金钏儿姑娘?!她……她不是·……」 「晴雯?!那不是晴雯吗?!她……她不是病死了吗?!」 「诈屍了!冤魂索命啊!」 「鬼!真是鬼!青天白日见鬼了!」 「快看夫人的样子……吓、吓死人了!」 惊呼声、抽气声、牙齿打颤声此起彼伏。 满院子的人,无论是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管事,还是低眉顺眼的丫头,此刻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脸色煞白,浑身发抖,挤挤挨挨地站在各自房门口或廊下柱子後,惊恐万分地看着前方两人。 还有那披头散发、瘫坐在地、失魂落魄、指着前方尖叫有鬼的主母王夫人。 廊下,晨雾缭绕中,两个本该死去多时却站在那里的金钏儿和晴雯笑吟吟的走了过来! 整个荣国府内院,瞬间被一股森寒刺骨的阴气和死寂笼罩。只有王夫人断续的、带着哭腔的「鬼……鬼……」的嘶鸣。 天光已大亮,雾气散了些,院子里却比刚才更冷了三分。 玉钏儿缩在人群後头,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死死盯着左边那个熟悉身影,越看越像她那被赶出去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亲姐姐! 一股子说不清是怕还是念的劲儿顶上来,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哆哆嗦嗦往前蹭了两步,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带着哭腔:「姐……姐姐?是……是你吗?」 金钏儿猛地一转头!看清是自家妹子,泪珠子「唰」地就滚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她喉咙里「咕噜」一声,挤出两个字:「……是我…妹妹…我没死……」 「哇一一!姐姐,玉钏儿想你!」玉钏儿再也绷不住,像离弦的箭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金钏儿身子,嚎啕大哭起来。 两姐妹抱作一团,哭声一个赛一个的惨,倒真像是从阴间爬回来认亲的。 满院子死寂,唯有王夫人筛糠似的抖索和「嗬嗬」的抽气声。 王熙凤早已披衣而出,那双丹凤眼,在金钏儿身上一剜! 人是她亲手打点,送进西门大官人宅里得!自然知道分明是个鲜灵灵的大活人! 而这晴雯虽面色苍白些,可那眼里的活气儿和嘴角的冷意,也做不得假! 再看旁边那瘫软在地的王夫人一一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满头珠翠歪斜得不成样子,额前几缕乱发被冷汗黏在惨白的脸上,平日里端严持重的国公夫人体面,早被吓得丢进了阴沟里! 哪还有半分太太的尊贵模样?活脱脱一个被野汉子吓破了胆的村妇! 王熙凤心头雪亮,面上却丝毫不显,立刻对旁边两个吓傻了的得力婆子厉声喝道:「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没见太太惊着了?魂儿都丢了!还不快扶太太回屋歇着!灌碗参汤压压惊!」 这一嗓子如同惊雷,把王夫人从活见鬼的迷障里硬生生吼醒了几分! 敢情……这两个小娼妇没死?! 她猛地擡眼四顾一一满院子的管事媳妇、丫鬟婆子,一个个伸长了鹅颈,眼珠子瞪得溜圆,那眼神里,有惊骇,有疑惑,更有毫不掩饰地看热闹、看她王夫人天大笑话的促狭与鄙夷! 她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疑神疑鬼、瘫坐在地尖叫「有鬼」的丢脸丑态,竟被这些下人瞧了个满眼满耳!王夫人下意识低头一一罗衫不整,一只脚还光着穿着罗袜踩在泥地上,绣鞋只剩一只!更别提那垂在额前、汗津津黏着脸颊的乱发,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淫妇! 「轰!」 一股被愚弄、被当众扒光了脸皮、被踩进泥里的邪火,混合着滔天的羞愤直冲天灵盖! 王夫人那张煞白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般的紫酱色,浑身的气血都涌到了头上,太阳穴突突直跳!她猛地挣脱开周瑞家的搀扶,像个炸了毛的斗鸡,伸出抖个不停的手指,恶狠狠地戳向金钏儿和晴雯:「好!好!好两个不知死活、下流没廉耻的贼囚根子!谁许你们这起子腌腊货色踏进我国公府的门槛?!金钏儿!晴雯!你们两个娼妇!没有死在外面竞敢装神弄鬼,偷偷摸摸溜回来,想做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是偷汉子还是盗库银?」 晴雯在旁边冷眼瞧着王夫人这副气急败坏、状若疯癫的泼妇模样,心中不知有多开心,嘴角一撇,发出一声嗤笑,清凌凌的声音响彻死寂的院子: 「太太这话可差了十万八千里!我们姐妹如今可不是国公府签了死契的奴婢,要回来,还须得您老人家点头画押不成?偷偷摸摸?嗬,我们是光明正大走进来的!是你们贾家请回来得!」 竟然还敢还嘴? 这话气得王夫人浑身乱颤,眼前金星乱冒,胸口像被塞了一团破棉絮,堵得她几乎要背过气去,哪里还顾得上什麽雍容华贵:「放屁!这是什麽地方?这是敕造荣国公府!天潢贵胄、簪缨世家的门庭!谁敢请你们两个下贱的奴婢回来?做你的春秋大梦!」 她猛地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拿下!捆了!乱棍打死!立刻打死!打死了拖出去喂狗!」旁边的周瑞家的硬着头皮凑到王夫人耳边:「太……太太……使不得啊!万万使不得!她……她们两个的死契文书,当日撵出去时就一起送出去了!如今是……是良籍!不是咱府上的人了……打……打不得啊太太!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王夫人如遭重锤,猛地一愣,随即脸上浮起一层狰狞扭曲到极点的冷笑,那笑容里的怨毒看得人毛骨悚然,汗毛倒竖: 「打不得?好!好得很!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把这两人给我捆结实了!立刻押送到开封府衙去!告她们一个私闯国公府邸意图行刺!按律,这是死罪!我倒要看看,是她们的脖子硬,还是开封府的狗头铡快!」 几个粗使婆子得了令,虽然心里也打鼓,但不敢违逆,撸起袖子,露出粗壮的胳膊,就要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拿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的当口,影壁後面忽地传来一声清朗又带着几分慵懒邪气的长笑:「哦?要把谁送到我开封府衙,尝尝狗头铡的滋味啊?本官倒要洗耳恭听,是何等泼天的贼胆,敢私闯荣国公府行刺?」 这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官威和戏谑,瞬间镇住了全场!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影壁後转出一行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大魁梧,蜂腰猿背,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脚下官靴踏地有声。 一身正四品绯色官袍,衬得他气度沉雄,腰间束着犀角玉带,悬着御赐的明晃晃紫金鱼袋。最惹眼的还是那张脸,面如冠玉,唇若涂朱,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流转间带着七分风流、三分邪气,正是权知开封府事、当今圣上跟前红得发紫的西门大官人! 王夫人一眼就看见了那张俊朗邪气的脸,那精壮的身影,再看他穿着官服、威风凛凛、邪气逼人,哪里还不晓得这位就是那来查案的西门天章! 瞬间勾起了昨夜偷窥的羞臊事!这个驴一般的大人,那些不堪的臆想那油煎火燎的燥热感……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 她脸上「腾」地一下红白交错,羞臊得恨不得当场钻了地缝! 她强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慌乱和羞耻,努力挺直腰板,想维持国公夫人的体面,可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指着金钏儿和晴雯:「大……大人……您来得正好!此……此二贱婢,擅闯府邸,行踪诡秘,意……意图不轨!正要送交大人,按律……按律严办!」 大官人那双桃花眼在金钏儿和晴雯身上慢悠悠一扫,脸上却绽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王夫人,此话差矣。什麽贱婢?此乃本官新纳的两位爱妾,金钏儿,晴雯。夫人方才说她们擅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什...什麽? 此言一出,满院子死寂!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别说是王夫人,谁能想到面前的两个丫鬟竟然同时被这西门大人收了去? 天底下有这麽巧的事? 金钏儿立刻松开哭得梨花带雨的玉钏儿,和晴雯对视一眼,两人嘴角都噙着一丝大仇得报、扬眉吐气的冰冷笑意。 她们款款上前,腰肢轻摆,如同归巢的乳燕,极其自然地走到西门大官人身边,一左一右,紧紧依偎。大官人更是旁若无人,伸出大手,一手霸道地牵住金钏儿冰凉柔滑的小手,另一只手则毫不避讳地、紧紧揽住晴雯那纤细却充满韧劲的腰肢,朗声笑道: 「王夫人,是你们贾家,奉了官家的旨意,请本官到贵府暂住的。可如今本官赴约,带着家眷同来,有何不可?怎麽,贵府的门槛镶了金还是嵌了玉?高得连本官枕边的爱妾也容不下了?还要诬陷她们是刺客,要拿下、打死、送官?」 他笑容陡然一收,眼神如刀锋般刮过王夫人惨白的脸,「王夫人,您这是……要当众打本官的脸面?还是要打……下这道旨意的官家的脸面?!」 「既如此,那本官就告辞了!这就去面见官家,好好说道说道,本官是如何被荣国府盛情款待的!好好说到,本官是如何被贵夫人喊打喊杀给赶出来了!」 说着,他搂紧怀中两个千娇百媚的可人儿,转身就要走。 王夫人如遭五雷轰顶!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瞬间一片空白! 只剩下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在眼前乱晃: 滔天大祸! 她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像只离水的鱼,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结结巴巴,语无伦次:「我……我……没想到……是……是……大人……留步.……」 恰在此时,贾政一边慌慌张张地系着官袍带子,帽子都戴歪了,一边气喘吁吁、满头大汗地跑了过来。他一看这阵仗一自家夫人披头散发、面无人色、抖如风中落叶; 对面西门天章搂着两个眼熟的丫鬟正是那金钏儿和晴雯。 他自然知道是被王夫人赶出去的,可此刻她们竞然成了这西门天章的侍妾,那就不是他们能够动辄打骂逐出府的小丫鬟了。 贾政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自然猜出了怎麽回事。 十有八九是自己这妇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得罪了金钏儿和晴雯,间接得罪了这位西门天章!。「这……这……西门大人!这……这是怎麽回事?」贾政故作惊疑不定,声音都变了调。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贾大人来得正好。贵夫人好大的官威!好大的规矩!竞容不下本官和本官的爱妾,口口声声要打杀送官!本官这微末小官,担不起贵府的盛情,这就告辞!即刻面见官家请罪,另寻个能容得下本官和家眷的住处去!贾大人,再会了!」说罢,作势又要走。 王夫人吓得魂飞魄散,三魂七魄丢了个乾净,拚命摇头摆手,声音凄厉:「没……没有!老爷!我……我不知道……是大人……留步啊大人!」 贾政一看西门大官人那风雨欲来的脸色,再看看金钏儿和晴雯那身华贵得刺眼的衣裳、头上价值不菲的首饰,又看看王夫人那副失魂落魄、仪态尽失、如同疯婆子般的狼狈丑态,岂能不明白怎麽回事?定是这蠢妇!见到金钏儿和晴雯,不问青红皂白,被嫉恨冲昏了头,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撒泼打滚、喊打喊杀!她怎麽就不动动那脑子想想,两个弱女子如何能大摇大摆走进这深宅大院?! 贾政指着王夫人,气得浑身哆嗦,当着满院下人和西门大官人的面,再也顾不得什麽夫妻情面、家宅体统,厉声嗬斥,如同炸雷: 「你看看你!像个什麽样子?!披头散发,言语疯癫成何体统!还不快给我回去!!!周瑞家的!林之孝家的!死人吗?!还不快把太太给我拖回去!!」 他又赶紧转向西门大官人,脸上的怒容瞬间化为惶恐,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大人息怒!千万息怒!内人无知愚钝,冲撞了大人和……和两位如夫人!下官管教无方,罪该万死!万死难辞其咎!求大官人看在下官薄面,千万海涵!海涵啊大人!」 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哪里还有半分朝廷命官、荣国府老爷的威严? 满院子的人,眼珠子惊得都要掉出眶来!下巴砸了一地! 自家那位平日里在府中说一不二、端方严肃的老爷贾政,此刻竞像个见了阎王爷的小鬼,对着这位点头哈腰,恨不得跪下去舔靴子! 而金钏儿和晴雯,这两个被太太撵出去的丫鬟,此刻竞被这位权势熏天的大官人紧紧搂在怀里,成了正经的「如夫人」! 难怪两人穿了一身绫罗绸缎,遍体生香!头上插金戴银,珠光宝气! 那金钏儿鬓边插着的赤金点翠垂珠步摇,那颗明珠足有龙眼大! 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泼天富贵!一步登天! 「我的亲娘姥姥……金钏儿和晴雯……这……这是掉进蜜罐子,钻进福窝里了?」 「谁说不是!一眨眼的功夫,成了官老爷的姨奶奶了!这命……啧啧啧!」 「快看金钏儿头上那颗珠子!我的天爷,怕是比老太太压箱底的那颗还大还亮!」 「晴雯那身衣裳,是织金妆花缎的吧?一匹够咱们自个家吃用几年!」 「嗨!要我说啊,这得多亏了咱们的太太!要不是她心狠手辣把人家撵出去,断了後路,人家金姑娘、晴姑娘哪能攀上西门大人这天大的高枝儿?太太这是……亲手给人送了一场泼天的富贵啊!哈哈哈!」这些压低却清晰无比的议论,毫不留情地扎进王夫人的耳朵里,钻进她的心尖上! 她正被周瑞家的和林之孝家的死命搀扶着,像拖一袋破棉絮般往後退。 本就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再听见这诛心刺骨的闲言碎语,想想自己方才的丑态百出、丈夫当众的厉声斥责如同耳光、西门天章那轻蔑羞辱的眼神、两个小贱人依偎在仇人怀里那得意扬扬的冷笑。 种种屈辱、愤恨、嫉妒、绝望、羞愧在她五脏六腑里疯狂地煎炸翻滚! 「呃……嗬嗬……」王夫人喉咙里发出几声破风箱般的怪响,白眼猛地向上一翻,身子如同抽了骨头的蛇,彻底软了下去! 在满院子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国公夫人,彻底晕死过去! 「这……还没出手呢?」金钏儿脸蛋露出痛快的笑容,低声说道:「汗巾子还没拿出来。」晴雯撇撇嘴:「啧,忒不经事!太太这贤德的底子,比那窗户纸还薄!」 大官人见贾政姿态已低到尘埃里,目的也算达到,便见好就收。 他大手一挥:「罢了!贾大人既如此恳切,本官也不是不讲道理之人。既如此,今日之事,到此为止!」 说罢,袍袖一甩,转身便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己暂居的屋子走去。 金钏儿和晴雯立刻如同两只欢快的小雀儿,娇笑着跟上。 「老爷,」晴雯凑近大官人,声音甜腻,「奴婢和钏儿姐姐想去寻以前相熟的姐妹叙叙旧,说说话儿,可好?」 大官人脚步未停,只从鼻腔里淡淡哼出一个「嗯」字,算是允了。金钏儿和晴雯对视一眼,立刻扭着腰肢,朝着丫鬟们聚集的下房方向去了。 大官人刚走到自己院落的房门口,正要推门而入 「咣当!」 房门猛地被一股大力从里面撞开!一个丰腴硕大、几乎将门框塞满的圆臀抢先一步挤了出来!紧接着,王熙凤那张因愤怒和急切而涨得通红的俏脸便出现在眼前,她一把将大官人拽了进去,反手「砰」地一声将门死死关上! 「平儿!外头看好!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来!」王熙凤对着门外厉声吩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里头,王熙凤猛地转过身来,一双丹凤眼瞪得溜圆,那眼风里头几乎要喷出火来。她死死盯着那大官人,咬着後槽牙,一字一顿地道: 「你到底安的什麽心?!」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大红绣袄下的绫罗也跟着一颤一颤的,显然已是气极了。 「你先头抢了林姑老爷的遗产,这会子又跑到我们贾府来兴风作浪!搅得阖府上下鸡飞狗跳的一一你说!你究竟想怎麽着?!」 她往前逼近一步,压低了声,那话却愈发锋利了: 「难不成……你是想把那可儿接回去?那你该往宁国府找珍大哥哥去!跑到我们荣国府来撒的什麽野?!」 那大官人却不急不恼,只微微一笑道:「二奶奶火气忒大了些。林如海大人的遗产,白纸黑字的遗嘱,写明由本官在黛玉小姐成年前代为监管,这是朝廷都过了明路的。本官不过是依法行事,何来抢字一说?」他顿了顿,又道:「至於来贵府,更是奉旨暂住。二奶奶若有什麽不明白的,只管问府里老爷们去。」「你!」王熙凤被他这副不冷不热、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说不出话来,浑身直打颤,「那你为何打我丈夫贾琏?!他何处得罪了你?!」 那大官人闻言,脸色淡淡的,只道:「打他?哼!若不是看在他是你丈夫的份上,你以为,他还能活着回来见你?」 王熙凤听得这话,激灵灵打了个寒颤,怒极反笑:「好,好,好!那照你这麽说,我王熙凤还得给你磕头谢恩了不成?真真是……呃!」 她的话还没说完,一股突如其来、如同钢针攒刺般的剧痛猛地从她的太阳穴炸开! 王熙凤眼前一黑,痛苦地闷哼一声,身体一晃,双手死死抱住了头,额头上瞬间沁出豆大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唔……」她疼得弯下腰,几乎站立不住。 大官人见状,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他反应极快,立刻起身,两步跨到王熙凤身边,二话不说,一双蒲扇般的大手便复上了王熙凤两侧的太阳穴。 「别动!」他低喝一声。 他的指腹带着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皮肤,仿佛直接熨帖在她狂跳的血管和紧绷的神经上。王熙凤紧绷的身体在剧痛缓解後,不由自主地微微放松,甚至在那恰到好处的按压下,从喉咙深处溢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极其细微的舒服喟叹。 片刻之後,那要命的头痛终於如同潮水般退去。 王熙凤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竟被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抱在怀里,而自己刚才似乎还发出了那种……羞人的声音! 她不猛地起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一把拉开房门,对着外面焦急等待的平儿低吼一声:「走!」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这个令她方寸大乱的地方。 且说荣庆堂那头,贾宝玉刚伺候贾母用了早膳,正欲前往王夫人房中晨省问安。 他今日起得略迟,脚步却轻快。 刚走到穿堂,便听见几个洒扫的小丫鬟聚在水磨砖墙角,压着嗓子,声音里却掩不住惊诧和丝丝缕缕的兴奋: 「………哎哟喂!千真万确!我亲眼瞧见的!金钏儿姐姐和晴雯姐姐,活生生地跟着那位西门大官人回来了!」 「可不是嘛!那通身的气派!金钏儿姐姐那支赤金点翠的簪子,晃得人眼都花了!」 「啧啧,晴雯姐姐那身新裁的杭绸裙子,怕是比府里正经小姐的也不差!」 「她们怎麽敢回来?太太不是……」 「嘘一!小声点儿!你没瞧见太太今早……都那样了…」 这些话,断断续续、如同碎冰般砸进贾宝玉的耳朵里! 金钏儿?晴雯?回来了?! 这两个名字,恍若晴空里打了个焦雷,轰得宝玉七魂六魄都飞散了一半! 他猛地顿住脚步,整个人如同泥塑般僵在当地,随即一股狂喜自心底涌起,直冲得他头晕目眩,险些站不稳。 难道……太太终究是心软了?回心转意了?! 这念头甜津津、软绵绵,霎时裹住了宝玉的心。 後头那些什麽他竞半句也没入耳:是了!定是太太慈悲!终究开了恩,把她们给我放回来了!金钏儿素日最知我,晴雯那丫头嘴虽厉害,心里何尝不念着我? 太太……太太到底还是疼我的! 想到这里,宝玉只觉得心口突突地跳,眼前仿佛已见了金钏儿那含羞带怯的眉眼,听见她软语唤「二爷」; 又仿佛见晴雯斜签着身子,一面抿着嘴笑,一面拿眼风儿扫他,那葱管似的指甲上,定又染了鲜亮的凤仙花汁子! 他甚至能闻见金钏儿发间那淡淡的茉莉头油香,能觉着晴雯替他系汗巾时指尖那一点温热……「好!好!这可好了!」 宝玉喜得抓耳挠腮,脸上那点子慵懒睡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余下的只有一双亮得惊人的眼,和两片止不住往上弯的嘴唇。 猛地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他跑得那样急,衣带散了也不及系,头发跑乱了也顾不得拢,脚上那双缎面小靴殴跛拉拉,险些绊个跟头。一张俊脸因狂喜和奔跑泛起红潮,眼波亮得灼人,口里只管颠三倒四地念叨: 「金钏儿!晴雯!我来了,我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太太断不忍心!!你们在外头定是吃了苦了一一往後,往後再不许你们离了我!谁要再撵你们,我……我便一头碰死在他跟前!」一面说着,一面跑得愈发快了,那散开的衣带在风里飘飘悠悠的,像两只欢喜的蝴蝶。 第422章 宝玉挨揍,美人暧昧贺【瑕措】盟主白银! 【二合一】 且说宝玉一溜烟从穿堂跑出来,心口犹自突突地跳,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喜的。他一面往王夫人正房走,一面脑子里便活画出那光景来一一金钏儿和晴雯两个,一左一右站在太太身边,都穿着簇新的衣裳,金钏儿还是那样温柔和顺的模样,晴雯呢,必是抿着嘴儿,眼角眉梢带着三分傲气、七分笑意,只拿眼风儿瞟他。 想到这里,宝玉脚底下便生了风似的,恨不得一步跨进太太屋里去。 他心道:太太既肯叫她们回来,又擡举了玉钏儿,人本就多了,又带到我跟前,断没有不给我的理!前儿还听袭人说,太太直夸金钏儿稳重,晴雯虽性子烈些,却是极忠心、极会伺候人的。如今两个都齐全了,太太必是体谅我日夜悬心,索性一并还了我,往後……往後我便有了两个可意的人儿,一个温存,一个爽利,恰似一株牡丹并一树海棠,都栽在我这心坎儿上了!」 「倘若再把玉钏儿给了我,那便是一株牡丹并开两朵一摸一样的花儿,笑起来对着我岂不是美哉,我是先尝姐姐的胭脂,还是妹妹的? 他越想越美,嘴角止不住往上翘,脚下险些绊着门槛。 一面走,一面又寻思:待会子见了太太,先给太太请安,太太若说「把她们给你」,我该怎麽谢恩才好?是跪下磕头,还是说几句讨太太欢喜的话?金钏儿和晴雯站在一旁,定是要抿着嘴儿笑我的。晴雯那促狭鬼,保不齐还要拿眼珠子瞪我一下,只当我怕她瞪,她越是瞪我,我便越高兴!也不知两人好些时候没见,如今有多可人? 而那头。 一语未了,那荣国府後花园的僻静角上,几树海棠开得正盛,红粉霏霏的,掩着底下两条窈窕人影。玉钏儿紧紧攥着姐姐金钏儿的手,一张小脸儿涨得通红,又是欢喜又是好奇,那杏子般的眼珠亮晶晶的,只管往大官人住的院落那边瞟。她凑近了,压着嗓子,那声音里带着少女独有的娇嫩与天真:「姐姐,你……你当初被太太撵了出去,後来怎麽样了?那会子可把我们吓坏……」 说着,又往那边努了努嘴,脸蛋儿愈发红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方才……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大人……莫不是……莫不是就是……姐、姐夫?」 金钏儿正低头想着心事,闻言,那双水灵灵的眼珠儿滴溜溜一转,霎时亮得惊人! 她猛地想起林大娘私下里点拨她的那番话一一「你在这府里根基浅,若想站得稳,少不得要有个臂膀。你那亲妹妹玉钏儿,可不就是现成的能放进内宅的贴心人儿?你这臀尖半个钏儿胎记,始终要和另半个摆在一起才是正理,两个一摸一样的臀儿翘在一起,再两张相似的脸蛋回头,便是罗汉也动心。」这话如同一点火星子,瞬间点亮了金钏儿的心!她心头豁然开朗,一股热流涌了上来。可不是麽!亲姐妹,打断骨头连着筋!若能拉拢了玉钏儿,日後在府里,在老爷跟前,甚至……对付那些碍眼的,岂不多了双眼睛、多了张会说话的嘴? 想到这里,金钏儿脸上霎时绽开一朵笑,那笑里带着几分妩媚,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她反手捏了捏玉钏儿的手心,那动作亲昵得很。 「好妹妹,你这一问,倒勾起姐姐的伤心事来了。」她叹了口气,眼波流转,「那日被太太撵出去,大冬天的,我孤零零一个人,身上没银子,又没处投奔,只当是死定了……谁承想,正撞见老爷一一就是那位大人一一坐着轿子打那儿过,见我可怜,便收留了我。」说到收留二字,那语调便有些缠绵起来。她故意顿了顿,拿眼风上下打量着妹妹羞红的脸蛋,忽地抿嘴儿一笑,凑近了玉钏儿耳边,那温热的气息带着脂粉香,直往玉钏儿耳朵眼里钻: 「你方才问,是不是姐夫?好妹妹,你且瞧瞧,他生得如何?可威风不威风?」 玉钏儿脸更红了,扭捏着不肯答。金钏儿见了,愈发促狭,那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过来人分享秘密的、令人心痒的暧昧: 「我告诉你罢,可不单是瞧着威风呢……」她轻轻咬着字,那话语软绵绵、热烘烘的,「那身板儿,那性子……啧啧,到了夜里头,折腾起人来呀,简直像个不知疲倦的……叫人受不住。能把人揉碎了、化开了,连骨头缝里都是他的影子……」 「呀!」 玉钏儿哪里听过这个!整张脸腾地红透了,红得如同枝头熟透的樱桃,连耳根子、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胭脂色。她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猛地一把推开姐姐,双手死死捂住滚烫的脸颊,跺着脚娇嗔道:「姐姐!你……你混说什麽!没羞没臊的!谁……谁要听这些话了!」 她扭过身子,再不敢看金钏儿一眼,只觉得心口怦怦乱跳,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方才姐姐那番话,虽听不真切,那语调、那神情,却叫她没来由地心慌意乱,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了。 她赶紧岔开话头,声音里还带着不稳的喘息: 「母亲要是知道姐姐你没死,还……还跟了这样一位贵人,定……定是欢喜得什麽似的!」金钏儿看着妹妹这副羞窘不堪的模样,非但不恼,反倒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脆生生的,在花枝间打着转儿。她伸手理了理鬓角,姿态慵懒,眼角眉梢都是风情: 「可不是麽,是该让娘高兴高兴了。等过两日闲了,姐姐就带你,还有娘,好好聚聚,说说话儿。」说着,那眼中的笑意愈发深了,意味深长地在玉钏儿身上转了一转,便移开了眼,只望着那一片烂漫的海棠花出神。 玉钏儿满脸娇羞,挣开姐姐的手,跺着脚道:「哎呀,姐姐再混说,我可真个要恼了!太太那边还等着伺候呢,我得赶紧回去,等闲了下来,再来寻姐姐说话儿。」说着,扭身便要跑。 金钏儿一把拉住她,笑道:「急什麽,这会子太太正晕着,满府里乱成一团,谁还顾得上你?再说了她眼波流转,凑近了些,压低声道,「姐姐方才跟你说那些,可不是白说的。你回去只管好生伺候着,太太跟前多长几个心眼儿,有什麽动静,悄悄儿记着,回头告诉姐姐。咱们亲姐妹,往後在这府里,也好有个照应不是?」说着,捏了捏妹妹的手,意味深长地一笑。 玉钏儿听得心头一跳,脸上更红了,也不知是羞的还是吓的,只胡乱点点头,抽出手来,一溜烟跑了。金钏儿望着妹妹的背影,嘴角噙着笑,慢慢理了理鬓角,转身往那海棠深处去了。 而贾宝玉正胡思乱想着,不觉已到了王夫人院外。他忙整整衣襟,又擡手摸了摸头发,生怕跑乱了仪容,叫太太嗔怪。定了定神,方走了进去。 不想刚至廊下,便觉里头与往日不同。只见林之孝家的、周瑞家的几个体面媳妇子,并几个小丫头,进进出出,脚步匆忙,脸上都带着三分急色。 门帘子掀动处,竟瞥见父亲贾政也在里头坐着,眉头拧成个疙瘩。 宝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莫非母亲身上不爽利?」他紧走几步,掀帘进去,只见房里一片忙乱,丫头们捧盆递水,脚步杂遝。宝玉觑着贾政脸色,小心翼翼问道:「老爷,太太这是……怎的了?」贾政正自烦闷,听得宝玉声音,擡眼一瞪,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那声音沉得如同冬日闷雷,震得宝玉心头一颤。旁边周瑞家的觑着空,忙低声回道:「宝二爷,太太方才一时痰厥,晕过去了!」宝玉一听,唬得魂儿都飞了半截,也顾不得许多,拔脚就要往内室闯,口中急道:「太太!」贾政见他那般莽撞,霍地站起身,厉声喝道: 「站住!你这孽障,越发没有王法了!里头太医正施针用药,你一个黄口小儿,闯进去做甚?添乱不成!平日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父母有疾,饮药子先尝之』,那是孝道,不是叫你莽莽撞撞往里闯!简直是鲁莽!」 说着,一撩袍袖,阴沉着脸,自己先进去了。 宝玉被这一喝,钉在当地,一颗心兀自在腔子里擂鼓般乱跳。见父亲进去,想着有太医在,料想无妨,那吊着的心才略略放下些,只觉後背心一层冷汗,黏糊糊地贴着里衣。 正没个抓挠处,却见王夫人房里的丫头玉钏儿,端着个铜盆,低着头,脚步匆匆打外院子边进来。宝玉瞧见是她,心头一动,如同饿猫儿见了腥膻,忙一把扯住玉钏儿的袖子,将她拉到门边僻静处,压低了嗓子:「好姐姐,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你姐姐金钏儿回来了?」 玉钏儿被他扯得一个趣趄,盆里的水漾出些来,湿了裙角。她擡眼飞快地酸了宝玉一下,见他两眼放光,满是急切,便咬着唇,极轻极快地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不啻於在宝玉心头点了一把火! 那金钏儿,生得白净丰腴,眉眼含情,性子又柔顺,往日里最是宝玉心头一块痒痒肉,只恨不能一口吃了。自她被撵出去,宝玉不知暗地里嗟叹了多少回。此刻听闻她竟回来了,宝玉登时把那「太太晕厥」的忧心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子邪火夹着狂喜,直冲天灵盖,脸上便不由自主带出十分快活颜色来,嘴角咧开,几乎要笑出声。 他搓着手,只觉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恨不得立时插翅飞进去,搂着那温香软玉诉诉离情。谁曾想,贾政恰在此时阴沉着脸,从内室掀帘子出来。正听到贾宝玉问那金钏儿,一眼又撞见宝玉那副抓耳挠腮、喜形於色、魂不附体的浪荡模样! 贾政先是一怔,继而脑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 那金钏儿的事,他何尝没听说过?当日她被撵出去,府里风言风语,都说是宝玉惹的祸。 只是贾政心里有数:一个丫鬟罢了,算不得什麽大事。内院的事,由着太太处置便是,他一个大老爷们,难不成还去管那些丫头们的闲事?再说,宝玉那孽障,素日里荒唐些,又有老太太一直在身後,他也懒得一一过问。眼不见为净,只当不知道,大家面上都过得去,也就罢了。 可如今呢? 那金钏儿不但回来了,还换了副模样一一她如今是西门天章的人了!那西门天章是什麽人?是圣眷正是,是来贾府查案的,一个不小心贾府就得大火焚巢,连他贾政都要陪着笑脸、低三下四伺候着的人物!而这金钏儿,就这麽堂而皇之地进了他贾家的门,把个王夫人气得当场痰厥过去,人事不省!他这个做丈夫的,还要在众人跟前,对着那西门天章赔笑脸、说好话,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这一切的一切一一是因谁? 都是因那畜生! 若不是他当日勾三搭四,惹出那些没廉耻的事来,金钏儿如何会被撵? 金钏儿不被撵,如何会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 她不落到那西门大人手里,今日如何会这般堂而皇之地回来,把个家闹得天翻地覆? 太太如何会气晕? 他贾政如何要在人前那般没脸?! 这孽障!这畜生! 一念及此,贾政越想越气,胸中那积压的羞、怒、恨、恼,如同泼了滚油的乾柴,「腾」地一下直烧上了顶梁门! 他双目圆睁,额上青筋暴跳如蚯蚓,指着宝玉的鼻子,厉声喝道: 「好!好!好一个小畜生!」 那声音如同半空里打了个焦雷,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贾政一步上前,指着宝玉骂道: 「你这孽障!我且问你:当日那金钏儿被撵出去,是为谁?是为谁?!不是你调三斡四,没廉耻地勾引那贱婢,她如何会被撵出府去?她不出去,何来今日回来,惹你母亲生这场大气、晕死过去?!你母亲素日疼你如命,你便是这般报答她的?!」 宝玉被他这一骂,唬得面如土色,张口结舌,一个字也回不出来。 贾政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宝玉脸上: 「你母亲如今还在里头人事不省,你这孽障不思悔过,倒还有脸在这里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方才你那嘴脸,当我没瞧见?抓耳挠腮,喜形於色!你还有半点人伦之心没有?!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他说着,环顾左右,厉声道: 「来人!给我把门关上!拿布塞了他的嘴!把这不知死活的行货子,给我着实打死!打死!」这一声「打死」,如同阎罗王的催命符。旁边伺候的几个小厮,虽知宝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平日里连重话都不敢说一句,此刻见老爷怒发冲冠,眼珠子血红,如同要吃人一般,吓得腿肚子转筋,哪敢违拗?只得战战兢兢上前,七手八脚将宝玉按翻在一条春凳之上。 宝玉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叫道:「老爷!老爷饶命!儿子不敢了!儿子」 话未说完,一个小厮,抖着手寻了块汗巾子,胡乱塞进宝玉嘴里。宝玉「呜鸣」两声,便只剩了闷哼,眼泪已流了满脸。 早有那掌板的小厮,抄起一根毛竹大板,觑着贾政脸色,不敢十分用力,照着宝玉的後臀腿股,「劈劈啪啪」打了十来下。 宝玉自幼锦衣玉食,何曾受过这等皮肉之苦?起先只觉得那板子打在肉上,如同烙铁一般,钻心地疼,塞着嘴也忍不住「呜呜」乱叫,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挣扎间,头上的束发金冠也歪了,头发散乱下来,狼狈不堪。 贾政冷眼瞧着,见那小厮下手畏缩,打得不痛不痒,更是火上浇油!他怒喝一声: 「没用的东西!你们这是打人,还是挠痒痒?!」 飞起一脚将那掌板的小厮踹了个跟头。自己劈手夺过那沉甸甸的毛竹大板,抡圆了胳膊,照着宝玉的臀腿交界处,咬牙切齿地狠命打将下去! 「啪!啪!啪!」 这板子带着贾政满腔的羞怒愤恨,力道何止重了十倍?每一板下去,都发出沉闷结实的肉响。贾政一边打,一边骂道: 「我打死你这不肖的孽障!我贾家世代簪缨,何曾出过你这等寡廉鲜耻的东西!你今日勾引这个,明日调戏那个,把个好好的家,闹得鸡飞狗跳!你母亲为你操碎了心,你倒在这里喜笑颜开,打听那浪蹄子的消息!」 「啪!」 「你读的什麽圣贤书?「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你倒好,专往那伤风败俗的路上走!今日不打死你,留着你日後做出弑父弑君、灭门绝户的勾当来,我贾政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於地下?!」「啪!啪!」 宝玉初时还能「嗷嗷」地惨嚎,几板过後,那声音便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鸡,渐渐低微嘶哑下去,只剩下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身子在凳上抽搐着,眼见着只有出的气,没了进的气。那月白色的绸裤,早已被血沁透,一片刺目的猩红。 旁边几个有年纪的管事嬷嬷,如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见打得实在不像了,再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慌忙抢上前来,跪在地上抱住贾政的腿,哭求道: 「老爷!老爷息怒啊!宝二爷年轻不知事,再打不得了!求老爷开恩,饶了他这一遭吧!」贾政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他气喘吁吁,瞪着血红的眼睛,指着凳上气息奄奄的宝玉骂道:「饶他?你们问问这畜生乾的勾当,可饶不可饶!素日里就是你们这帮没见识的蠢妇,一味纵容,把他惯得无法无天!酿成今日这般忤逆不孝的祸胎!今日不打死他,难道要等到他明日做出更出格的事来,你们才晓得後悔,才不来劝吗?!」 正闹得不可开交,内室里,王夫人被施救醒来不久,神志刚有些清明,便听得外间哭喊喝骂,板子着肉之声不绝於耳。她心头突突乱跳,强撑着问身边服侍的: 「外头……这是怎麽了?吵嚷什麽?」 玉钏儿和彩霞两个大丫头,见瞒不过,又怕出事,只得跪在床前,含泪将宝玉如何打听金钏儿、老爷如何震怒、此刻正在外头毒打宝玉的事,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说了。 王夫人一听,「宝玉被打」四字如同钢针扎心!再想到起因竞又是那阴魂不散的金钏儿,自己方才就是被她气晕,如今这孽障又来害她的命根子!急怒攻心之下,王夫人只觉眼前一黑,胸口如被重锤猛击,「啊呀!」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喉中咯咯作响,竟又直挺挺地厥死过去,脸色霎时变得金纸一般!「太太!太太又晕了!」 玉钏儿和彩霞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哭叫起来。 内室的哭喊声传到外间,如同惊雷。贾政满腔怒火,被这「太太又晕了」的惊呼猛地浇了一盆冰水!他这才如梦初醒,想起里头还有病人。 再看凳上,宝玉已是面无人色,气若游丝,臀腿处血肉模糊一片狼藉。他心头也是一震,那高举的板子,终於颓然落下,「眶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再也顾不得宝玉,慌忙丢开手,转身便朝内室疾奔而去。 忽听外头一阵脚步响,接着便是琥珀那带着哭腔的声音高高扬起:「老太太!老太太您慢着些!」众人回头一看,只见门帘子猛地被人掀开,贾母由鸳鸯搀扶着,颤巍巍闯了进来。她面色煞白,一头银发略有些散乱,扶着鸳鸯的手不住地抖。 原来贾母那边早已得了消息一一起先大丫鬟鸳鸯担心贾母的身子,还想瞒着王夫人的事。谁知一个小丫头嘴快,在外头廊下跟人咬耳朵,说了一句「了不得!宝二爷正挨打呢,打得可狠了!」偏生叫琥珀听了去。琥珀知道这事瞒不住,只得硬着头皮进来说了。 贾母一听「宝玉挨打」四个字,那脸上登时没了血色,手里的茶盏「咣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鸳鸯忙上前扶住,劝道:「老太太别急,兴许没大事……」 贾母一把推开她,颤声道:「没大事?我的宝玉但凡碰着一根手指头,都是天大的事!快!快扶我去!」 说着,由鸳鸯和琥珀一边一个搀着,三步并作两步往王夫人院里赶来。一路上老人家气喘吁吁,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儿……我的宝玉……可别有个好……」 此刻进了门,贾母一眼便瞧见那春凳上趴着的人一一月白绸裤上满是血迹,触目惊心的一片猩红,那身子软塌塌地伏着,一动不动。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脚下发软,险些栽倒。鸳鸯和琥珀死死扶住,才没让她跌下去。 「宝……宝玉………」 贾母颤抖着唤了一声,挣开搀扶,踉踉跄跄扑到春凳前。她伸手想去摸宝玉的脸,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秋叶,怎麽也落不下去。只见宝玉面如金纸,双目紧闭,嘴唇惨白,满头满脸都是汗和泪,头发散乱地糊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神采飞扬的模样? 贾母心如刀绞,喉咙里「呃」的一声,眼泪便簌簌地落了下来。她颤巍巍伸手,轻轻拨开宝玉脸上黏着的乱发,抚摩着他冰凉的脸颊,哽咽道: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睁开眼看看…再没人敢打你了.………」 宝玉昏昏沉沉,只觉有人在耳边唤他,那声音又熟悉又遥远,像是从梦里飘来的。他想睁眼,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只喉咙里微弱地「唔」了一声,便又没了声息。 贾母见他这般模样,心痛得几乎要碎开。她猛地转过身来,那双老眼里射出刀子般的寒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後落在贾政身上。 贾政此时正垂手立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见了母亲这般神情,心里也是发虚,忙上前一步,躬身道:「母=亲……」 话未说完,贾母便厉声打断了他: 「好!好!好一个教子有方的贾存周!」 贾母指着贾政,手指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字句却清清楚楚: 「我统共这麽一个孙子,还未独当一面!平日里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你倒好!你倒下得去这般狠手!你是要打死他不成?!你是要我这老太婆白发人送黑发人不成?!」 贾政忙跪下道:「母亲息怒!儿子实在是……实在是这孽障太不成器,今日又惹出这般祸事,气得他母亲当场晕厥,儿子这才……」 「放屁!」 贾母一声厉喝,震得满屋子人俱是一颤。 老人家指着贾政的鼻子骂道: 「你少拿这些话来堵我!他不成器?他如何不成器?他不过是个孩子!便是有些淘气,你骂几句、打几下,也便罢了!你瞧瞧你打的这是什麽?!这是要往死里打!这是要他的命!」 说着,她颤巍巍指着那春凳上血迹斑斑的裤子,声音里带了哭腔: 「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是人样子麽?这还是我那个活蹦乱跳的宝玉麽?你……你是要活活把他打死在你跟前,你才甘心是不是?!」 贾政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吭声,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贾母见他这副模样,越发气往上撞: 「我知道!我知道!你嫌宝玉不读书、不长进,给你丢人了!你索性打死了他,也省得日後见了我这老婆子心烦!你打死他!你连我也一并打死了罢!倒乾净!」 说着,老人家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坐。鸳鸯和琥珀吓得赶紧上前扶住,一叠声地叫老太太。贾政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道:「母亲息怒!母亲息怒!儿子万死不敢!儿……」 贾母被扶着坐在椅上,喘了好一阵,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指着贾政,眼泪止不住地流: 「你……你给我听清楚了!宝玉是我的命根子!他但凡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你……你往後要再敢动他一根手指头,先来打死我这老婆子!」 说着,又转头去看宝玉,见他依旧昏昏沉沉地伏着,那心便揪成一团,泪如雨下: 「我的儿……我的宝玉……你快醒来……祖母在这儿……再没人敢欺负你.………」 正哭着,忽听里头内室也是一片哭声。贾母一怔,问道:「里头怎麽了?」 旁边林之孝家的忙上前,低声回道:「回老太太,太太方才又晕过去了,这会子还没醒呢。」贾母一听,那脸色愈发难看,颤巍巍站起身,由人扶着往里走。走到内室门口,只见王夫人直挺挺躺在床上,面如金纸,牙关紧咬,玉钏儿和彩霞跪在床前哭得泪人儿一般。 贾母站在床前,看着儿媳这般模样,又想起外头奄奄一息的孙子,那心里如同滚油煎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才长叹一声,落下泪来: 「这是造的什麽孽哟……好好的一个家,怎麽就成了这副模样……」 等到贾母边走出院子边听了鸳鸯说的来由,那眼泪便止住了,只一双老眼里头,渐渐泛出冷浸浸的光来。她咬着牙,沉默半晌,忽然把牙一咬,恨声道: 「又是那西门天章!我算瞧明白了,自打我听了这人的名儿,咱们府里,就没消停过一日!!先是搅得外头不安生,如今又闹到里头来,把我好好的一个家,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贾府是和他犯冲不成?!」 鸳鸯在一旁觑着老太太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老太太既这麽说,莫不是真有些犯冲?依奴婢愚见,咱们是不是……请几个姑子来,做几场法事,或是……拿喜气冲一冲?」 贾母听了,微微一愣,随即叹了口气,摇头道:「法事?那东西做了也是白做,不过叫那些姑子念几日经,吃几日斋,添些香火钱罢了。再者说了,这会子请她们来,闹闹嚷嚷的,反倒添乱。」她顿了顿,又道:「至於喜气……唉,咱们府里如今哪来的喜气?没人结婚,没人做寿,冷冷清清的,拿什麽去冲?」 说着,老人家眉头紧锁,半晌不语。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麽,擡起头来,问道:「对了,咱们家里这些小姐们,她们的生日,你可知道?有谁的日子快到了?」 鸳鸯一怔,忙道:「老太太这一问,倒提醒了奴婢。奴婢恍惚听得她们提起过,再过几日,便是薛姑娘的生日了。前儿我还听说,薛姑娘说不办,这些年也没办过,只打算自家姐妹们吃一日酒便罢了。」贾母听了,微微点头,沉吟片刻,道:「你去告诉她们,她的生日,咱们贾府好好给她办一办。好好整治几桌酒席,再把那几个小戏子叫来,唱上几出,也叫这府里有点喜气。我就不信,咱们贾府百年的根基,还压不住一个外来的煞星! 且说这贾府如今是风水打仗,每况愈下。 这头宝玉给打的半死不活,王夫人又给气得晕了两次,生死不知。 而那一头也是干起仗来,平儿见自家奶奶走了出来脚步虚浮,面若桃花,眼波迷离,心知有异,慌忙上前搀扶。 王熙凤只觉得双腿间如同灌了滚烫的铅水,又沉又软,竞使不上半分力气,浑身酥酥麻麻,心口怦怦乱跳,浑身骨头都轻了三分。 「奶奶,您这是怎麽了?脸色这般红……」平儿担忧地问,只觉扶着的胳膊软绵绵、热烘烘。「没……没事,」王熙凤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颤抖和慵懒,「扶我……扶我回去……走不动了……」她只觉得那羞意越发汹涌,每走一步,便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酸麻,几乎要哼出声来。平儿见她步履维艰,香汗淋漓,鬓发微乱,那平日里泼辣凌厉的凤眼此刻水光潋灩,红唇微张着喘息,偏又透着股从未有过的柔弱风情。 平儿心思转得快,见前方不远正是荣禧堂东边贾琏平日歇息、的外书房,便低声道:「奶奶,不如先去琏二爷的书房歇息片刻?回咱们院子路还远着,您这样……」 王熙凤此刻只想寻个地方瘫软下来,哪还顾得许多,胡乱点了点头。平儿忙扶着她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将她安顿在贾琏常躺的那张填漆罗汉榻上。 王熙凤一沾软榻,便觉浑身脱力,只想闭眼喘息。 平儿正要替她掖好散开的外衣,眼神无意间扫过榻上锦褥缝隙一一几根又长又卷、乌黑油亮、绝非王熙凤所有的女人头发,赫然缠在锦线之中! 平儿心头猛地一沉!暗叫不好!二爷竟敢把外头的粉头带回府里,在这书房里行那苟且之事!她慌忙伸手,想将那碍眼的头发藏起毁掉。 「你藏什麽?!」王熙凤何等眼尖! 虽头昏脑涨,那泼辣的性子却未全丢,见平儿神色慌张动作鬼祟,立刻厉声喝问! 平儿吓得手一抖,那几根青丝便飘飘然落在王熙凤眼前! 王熙凤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几根刺眼的头发上,一股滔天的怒火混合着被大官人撩拨起的、无处发泄的燥热,「轰」地一声在五脏六腑里炸开! 好啊!贾琏!你个没廉耻的!平日里在外头嫖妓宿娼也就罢了,如今竞敢把野女人带回府里,就在这荣禧堂的眼皮子底下,在我的地方偷人? 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她本就因大官人而混乱不堪的脑海! 方才被按压缓解的头痛,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瞬间以百倍的猛烈之势反噬回来!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鸣如雷! 「呃啊一一!」王熙凤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痛呼,白眼一翻,那具刚刚被情慾和怒火双重煎熬的丰腴身子,便彻底软倒在榻上,人事不省! 竞是比方才王夫人晕得还要彻底!! 「奶奶!奶奶!」平儿吓得魂飞魄散!扑上去又是掐人中又是呼唤,王熙凤却毫无反应,气息微弱,脸色由红转白,如同凋零的牡丹。 平儿六神无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拔腿就往外跑,直奔大官人的院落! 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位俊朗又深情的西门大官人,既然开了那麽大的药铺,方才既能按好奶奶的头,现在定也能救奶奶的命! 大官人刚端起茶盏,便见平儿花容失色、气喘吁吁地冲进来,带着哭腔喊道:「大官人!快!快救救我家奶奶!她……她晕死过去了!」 大官人眉头一皱,放下茶盏,二话不说便跟着平儿大步流星赶回书房。 一进门,便见王熙凤毫无生气地瘫在榻上,外衣松散,露出里头一件水红色绣着缠枝牡丹的抹胸。大官人眼神一暗,却也知事态紧急。他毫不迟疑。 他单膝跪在榻边,一手托起王熙凤的下颌,迫使她檀口微张,露出里头一点嫣红湿润的丁香。另一只大手,毫不犹豫地隔着薄薄的抹胸按压起来。 「平儿,倒杯热水来!」大官人沉声吩咐,随即深吸一口气,俯下身紧紧覆盖在王熙凤那微张的红艳丰唇之上! 「唔……」一股强劲的气息被渡入王熙凤口中。大官人用力按压数次,复又俯身将气息更深地渡进去。如此反覆。 就在大官人用力渡气之时,王熙凤那原本僵死的香滑,竞在男人霸道气息的刺激下,无意识地、轻轻地、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那一下微动,恰恰扫过了大官人探入! 两两相触,大官人立刻察觉! 他猛地擡起头,看着王熙凤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了然。他并未立刻起身,反而维持着极近的距离,灼热的呼吸喷在王熙凤脸上:「醒了?既醒了为何还不睁眼?」 王熙凤此刻早已清醒,方才那渡气时唇舌相接的触感,尤其是自己扫过那一下……如同电流窜遍全身!加上胸口那只大手……她羞得恨不得立刻死去!哪里敢睁眼? 被大官人一语点破,王熙凤更是羞窘欲绝! 她猛地擡起一双雪白柔美,死死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连耳朵根都红透了!平日里威风八面、泼辣爽利的凤辣子,此刻竞像个未经人事的少女,捂着脸在榻上扭动,那副羞不可抑、欲语还休的娇态,竟比任何时候都更显美艳动人,透着股勾魂摄魄的柔媚! 「你……你……」她想斥责他轻薄,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软得没了力气。 这一捂脸扭动,原本就松散的抹胸更是往下滑落几分!王熙凤惊觉春光更泄,慌忙又想去掩胸,手忙脚乱之下,乾脆用力侧过身去,想避开大官人那灼人的目光。 这一侧身不打紧,用力一扭,那臀峰,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半跪在榻边的大官人! 「啊!」王熙凤如同被烙铁烫到,猛地转回头,也顾不得捂脸了,一双含羞带怒的凤眼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瞪着大官人,声音因羞愤而拔高:「你……你这登徒子!我还道你在救我,原来……原来是在轻薄於我?!」 大官人也有些尴尬:「轻薄?凤二奶奶,我可是在救你的命!若非我及时渡气,你此刻怕已香消玉殒!」 「你救我?!」王熙凤又羞又气,口不择言地啐道,「呸!你救我……那你……你那…为何会……会那样?你当我王熙凤是三岁孩童,是那没经过人事的黄花闺女,什麽都不懂麽?」 平儿端着水进来,正撞见这惊人一幕,听了这话惊得差点把水杯摔了,臊得满脸通红,进退不得。大官人闻言咳嗽一声,摆正姿态: 「你这话问得有趣!我是男人,不是那庙里的泥胎木偶!方才那般情景美人在怀,玉体横陈这等活色生香摆在眼前,我若还是柳下惠,毫无反应那才真是该死了!这只能说明你王熙凤,是个能让男人都为你有反应的女人!」 这话露骨至极,烫得王熙凤浑身一颤,竟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反驳。那羞愤之中,竞隐隐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如此强烈渴望的奇异满足感。 「奶奶!您醒了!太好了!吓死奴婢了!」平儿适时端着水上前,打破了这几乎要擦枪走火的暧昧僵局。 大官人见王熙凤已无大碍,站起身,掸了掸袍袖。 「既然二奶奶醒了,平儿姑娘也回来了,那就好生伺候着吧。」他语气恢复了平静,「本官,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拖泥带水。 王熙凤看着他那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脸上火辣辣的,心口更是跳得如同擂鼓。 她依旧死死捂着脸,从指缝里露出一双水光盈盈、复杂难辨的凤眼,盯着门口的方向,连一句客套的多谢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那藏在手心里的红唇,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仿佛在回味方才那霸道而滚烫的唇舌滋味。 大官人大步流星出了贾琏书房,冷不防在穿堂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摇摇晃晃、浑身酒气脂粉气的男人! 来人正是贾琏。 他昨夜喝了酒就出了府去,在锦香院与几个相熟的粉头胡天胡地厮混了一宿,此刻眼泡浮肿,脚步虚浮,冠带歪斜。 猛擡头见大官人赫然立在面前,尤其那双锐利眼睛扫过来,贾琏吓得一个激灵,酒顿时醒了大半!魂儿都差点从头顶飞出去! 「西……西门大人?!」贾琏舌头都打了结,「您……您怎麽在此处?这大清早的……嗬嗬,那日在扬州,小弟可是……可是什麽都没说啊!!昨晚宴上,小弟还特意……特意给您敬酒赔罪了!您……您大人大量,高擡贵手!这……这来小弟这外书房……是……是有什麽吩咐?」 他语无伦次,只当大官人是来寻他晦气,清算扬州旧帐兴师问罪,吓得腿肚子都转筋了。 大官人嫌他聒噪,哪有心思跟他废话?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一滩烂泥,连话都懒得说一句,随意地拱了拱手,便擦着贾琏的肩膀,径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高大冷硬的背影。 贾琏被他那一眼看得浑身冰凉,直到大官人走远,才敢大口喘气,後背冷汗涔涔。他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嘴里嘟囔着「煞星」「晦气」,一擡眼,却猛地瞥见大官人方才擦身而过时,那厚实刚毅的唇角边缘,竞赫然沾着一抹极其鲜艳、极其眼熟的口脂印子! 贾琏的心猛地一沉!一脚踹开书房的门,那「砰」的一声响,倒把他自己惊得一激灵一一可眼前的光景,却叫他惊得更甚。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如同被五雷轰顶! 只见王熙凤正由平儿搀扶着,勉强从榻上起身。她云鬓散乱,一头青丝散落下来,钗环半坠,一张平日里明艳逼人的俏脸此刻酡红未退,如同醉酒海棠,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几分未曾散尽的慵懒春意,这等摸样自己从未看过,直叫人看了心头直跳。 更要命的是她身上一一那件名贵的缕金百蝶穿花外衫松松垮垮地披着,几乎要从肩头滑落,下身的绸裤也皱巴巴贴在身上。 而最刺眼的,莫过於王熙凤那张丰润诱人的红唇一一原本精心涂抹的猩猩晕口脂,此刻竞只留下红肿湿润的唇瓣,微微嘟着,如同被狂风暴雨蹂躏过的花瓣,鲜艳欲滴又透着股被狠狠疼爱的靡艳!这情景,再结合方才大官人嘴角那抹刺眼的猩猩晕……贾琏脑子里「嗡」的一声,一股被戴了绿帽的冲天怒火混合着宿醉的恶心,瞬间冲垮了理智! 他指着王熙凤,手指气得直哆嗦,破口大骂: 「好你个淫妇!偷汉子的贼娼根!我说怎麽大清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跑到这外书房来会野男人了!好!好得很!偷人偷到爷眼皮子底下来了!那奸夫嘴角的胭脂,是不是你这淫妇给印上去的!定是被那西门大人弄得爽利了,才这般春情荡漾的浪样儿是不是?是不是?!」 他骂得极其污秽难听,唾沫星子横飞,一句比一句不堪。 王熙凤本就被那大官人撩拨得心头乱跳,正自懊恼,这会子叫贾琏劈头盖脸这一顿污言秽语,登时气得浑身乱颤,方才被大官人撩拨起的那点异样情绪瞬间被怒火烧得乾乾净净! 自己可是什麽都没做,你倒是恶人先告状! 她猛地站直身体,也顾不得衣衫不整,猛地挺直了腰,冷笑一声: 「放你娘的屁!贾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是谁的屋子?老娘偷人偷到你自己的狗窝里来?!你脑子被驴蹄子踹了? 贾琏被噎了一下,舌头打了结,随即强辩道:「呸!爷的屋子怎麽了?他进内院不方便,你这浪蹄子出外院还不方便?定是你们这对奸夫淫妇约好了在此行苟且之事!不然他大清早跑爷书房作甚?!」平儿见闹得实在不像话,赶紧跪下道:「二爷息怒!息怒啊!实在是太太今早吩咐把人都叫起来到外院伺候的!奶奶也是被太太叫起来的!您不信,现在就去问太太!她头疼还犯了,厥了过去!阖府惊动!」这话半真半假,却把责任推给了太太。 贾琏一愣,那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太……太太晕厥了?那你们……那西门大人来我房里做什麽?!」平儿忙道:「太太厥过去了!人事不省!奶奶一时心急走在书房外头急怒攻心,也晕了过去,情急之下,只能就近擡到二爷您这书房来,隔壁不远又只有大官人懂医术,就在近前请大官人施救!多亏大官人救治才醒过来!二爷您看奶奶这脸色,难道还是假的?」 贾琏看着王熙凤苍白中带着不自然红晕的脸,又想到王夫人晕倒这种事情做不得假一问府中上下便知,心里信了几分,但大官人嘴角的口脂和王熙凤红肿的嘴唇,却像根刺一样扎着。他指着王熙凤的嘴,还要再问:「那她的嘴………」 「够了!」王熙凤厉声打断他,那双凤眼里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她猛地从袖中抽出那几根乌黑油亮的卷曲长发,拎到贾琏脸上! 「你问我?我倒要问问你!贾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骚狐狸的头发,是哪来的?!你这书房里的浪味儿还没散乾净呢!老娘还没死呢!你就敢把女人往家里带?你且说说到底是哪个女人?你玩粉头便也罢了,竞然还背着我偷人!你不妨叫她进来做这个琏二奶奶,我位置让给她也罢!」 贾琏顿时认出来这正是前几日他偷偷带多姑娘进来鬼混时留下的!他顿时语塞,眼神躲闪,支支吾吾道:「这……这谁知道是哪来的……许是……许是丫头们掉落的……你……你少血口喷人!」王熙凤冷笑:「我血口喷人?我呸!你打量我不知道呢?我听说你整日往多姑娘那个骚蹄子那儿跑是不是,我还当府上下人们听风便是雨?没得信你是在为府里事儿奔波,却不想你们俩在这榻上滚了多久,当我不知道?那浪蹄子走的时候,头发叫你扯下来几根,掉在这枕头上,你眼瞎了看不见,老娘可是替你们收拾着呢!这会子倒来审问我?你先把你那裤裆里的事儿给我交代清楚了再说!」 贾琏被她说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硬道:「你……你胡吨什麽!多姑娘那是……那是……」「那是什麽?那是你亲亲的好姐姐?」王熙凤一步上前,逼得贾琏往後退了半步,「你当她是个什麽好东西?我告诉你贾琏,你偷人我不管,你爱偷谁偷谁,可你别叫我知道了!今儿叫我撞见这头发,明儿叫我撞见什麽?你倒是说说,我即刻就拿着这头发找那多姑娘比对?别当我不知道!你那些烂事,阖府上下谁不晓得?只瞒着我一个罢了!」 贾琏被她这一顿抢白,恼羞成怒,跳着脚道:「你……你放屁!你且去,去比便是,天下人头发相似的多了,便是丫鬟帮我打扫屋子掉了几根又有什麽奇怪的,这些日子,你和我便如和尚尼姑一般,你管得着吗?」 「我管不着?」王熙凤冷笑一声,那双凤眼眯了起来,射出刀子似的寒光,「姓贾的,你听清楚了:你要玩粉头,玩多少都行,可你要是敢把一个半个的弄进府里来,叫我知道了,我王熙凤豁出这条命不要,也要闹得你贾琏没脸见人!你且试试看!」 贾琏被她说得气焰全无,却又咽不下这口气,梗着脖子道:「你……你少拿这话吓唬我!你自己呢?你那嘴唇怎麽回事?你倒说说!那胭脂哪儿去了?别告诉我是你自己舔乾净的!」 王熙凤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硬了起来:「我头疼犯了,厥过去,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怎麽着?你倒是反咬一口来审问我?」 「咬破的?」贾琏指着她的嘴,「咬破的能肿成这样?你当我是三岁孩子?」 平儿见势不妙,赶紧插嘴道:「二爷,奶奶真是头疼咬的,方才厥过去的时候,牙关咬得死紧,奴婢亲眼瞧见的!大官人救醒的时候,那嘴唇就这般了!」 贾琏将信将疑,却也没法再追问。他心里憋屈得要炸开,却又抓不着真凭实据,只能狠狠一脚踹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哗啦啦滚了一地,低吼道: 「晦气!都他娘的晦气!你们主仆两个合起伙来糊弄我,打量我不知道呢?等着!等我查明白了,有你们好瞧的!」 说罢,一甩袖子,气冲冲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王熙凤道:「你!你给我记住!今儿这事,没完!你去比对就是,等闹大了,咱们两个一起跪倒老太太面前让她老人家评评理!」「你要有本事你别走,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面前说清楚,我王熙凤站得直行得正不怕你对质!!」王熙凤见他这副德行,心中更是雪亮。 贾琏却心虚得脚步加快,恨不得一时飞了出去。 王熙凤本欲再闹,揪着不放,看着贾琏那副外强中乾、色厉内荏的嘴脸,再想到自己方才在的失态,以及自己和大官人唇舌交缠一幕心中一叹。 罢了,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吐了舌头!终究是自己忍不住屁股蹭着了!王熙凤心中冷笑一声,一报还一报!老娘今日也被那煞星轻薄了去,虽是为救命,可这身子……也算不清白了。你贾琏偷人,老娘今日……也算不得全然乾净! 这念头一起,竞有种扭曲的「扯平了」的感觉。 王熙凤看着他灰溜溜的背影,扶着平儿的手,挺直了腰板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站住,对着贾琏消失的方向轻轻啐了一口:「呸!没出息的下作黄子!自己偷人偷得满府都是,倒来管老娘的事?叫他知道什麽?叫他去查!查出来才好呢,大家扯平了,谁也别嫌谁脏!」 平儿吓得直摆手:「奶奶快别说了,叫人听见……」 「听见就听见!」王熙凤哼了一声,却到底放低了声音,「扶我回去,我要躺躺,这一早上,疼的我命都去了半条。」 说着,由平儿搀着,一步三摇地去了。那背影袅袅婷婷的,却透着几分说不清的疲惫。 却说荣国府後院里,一众女眷本来也初初醒来,各自准备梳洗,忽然听到各自丫鬟说到出大事了,太太召集所有丫鬟,便纷纷自个起来聚在林黛玉的房间。 之所以都聚在这里,只是因为这府里後院东西合起来大园子,新近修葺了几处院落,众姊妹们搬进来也才不久。 因着贾府银钱不凑手,这园子的景色便断断续续地收拾着,零零碎碎的,一副简陋磨样,至今各处都还没正经题名。 惟有黛玉这间,因那千百竿翠竹不费一文,反倒最早有了模样。风过处,那竹梢轻轻摇动,沙沙的响,愈发衬得这院子幽静清凉。 众姊妹进了屋,黛玉已起身让座。紫鹃和雪雁也被搬过几个绣墩来。湘云头一个坐下,拍着腿道:「可了不得了!我那边翠缕慌得脸都白了,只说太太把阖府的所有婆子和小丫鬟们都叫了去,也不知出了什麽事。」 探春在窗边坐下,蹙眉道:「我那边也是,直接被婆子喊走了,我问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走得匆匆。宝钗端坐在椅上,轻轻摇着团扇,沉吟道:「莺儿躲在一旁听了说是太太一大早便动了怒,几个管事的轮番喊起来的。」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手里还攥着那卷诗集,听了这话,只垂着眼帘,一言不发。 宝钗接着说道:「三妹妹说的是。如今咱们什麽都不知道,瞎猜也是白猜。倒不如静静等着,等丫头们回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湘云哪里耐得住,站起来走到窗前,往外张望,道:「怎麽去了这半日还不回来?叫个人去瞧瞧也好。」 李纨一直没说话,只坐在那里,手里捧着茶盏,却是半天没喝一口。听了湘云这话,她才擡起头来,温声道:「别急。这会子外头正乱,咱们打发人出去,反倒添乱。横竖那些小丫头们都是咱们跟前的人,一会儿回来了,什麽事儿都问得明白。」 说着,她顿了顿,又低声道:「只是咱们心里也得有个预备一一既是太太那边的事,只怕不是什麽好事。待会儿听明白了,大家且沉住气,别乱了方寸。」 众人听了,都点头称是。 第423章 混乱,献计 一语未了,忽见紫鹃从外头一掀帘子,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跑的还是急的。她进门便道:「姑娘们!有消息了!」 众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她。湘云腾地站起来,连声催道:「快说快说!什麽事?」 紫鹃喘了口气,道:「可了不得!金钏儿和晴雯两个,都回来了!如今成了住进咱们府里那位大人的侍奉丫鬟了!」 众人一听,俱是一惊。探春皱眉道:「这话怎麽说?她们两个不是都被太太撵出去了麽?怎麽倒成了那位大人的丫鬟?」 紫鹃道:「谁说不是呢!听说今儿个太太在屋里,猛不丁见着金钏儿站在跟前,只当是鬼魂索命来了,登时就晕了过去!那会儿屋里乱成一团,又是叫太医又是灌药的,好容易才醒过来。谁知这边刚消停,那边宝二爷又不知怎麽触怒了老爷,被按在春凳上打了个半死!连老太太都惊动了,拄着拐杖颤巍巍赶了去,把老爷好一顿骂!」 这番话说完,满屋子人面面相觑,一时竞说不出话来。 黛玉本靠在熏笼边,听到「金钏儿」三字时,那脸色便微微变了。她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心里却飞快地盘算起来:金钏儿不是在林太太府上麽?听说是西门大官人借给林太太使唤的,如今她回来了,那岂不是说…… 正想着,湘云已脱口嚷了出来:「哎呀!晴雯是西门大官人的丫鬟,如今她回来了,那不是说一一住进咱们府里的那位大人,就是西门大官人?!」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这话如同炸雷,震得满屋子人魂魄都晃了几晃。 探春脸色骤变,手里的帕子攥得死紧,失声道:「可是那位……写出了《上元五阙》名动天下,亲手格杀了辽狗的西门天章?!」 湘云小胸脯一挺,下巴扬得老高,那骄傲劲儿活像西门天章的功勳是她挣下的:「正是他!如假包换!」 可她得意的小眼神儿往旁边一溜,却瞧见薛宝钗和林黛玉二人,一个端坐如观音,一个静立似寒梅,脸上竟无半分惊诧之色,这反常的平静,倒比那炸雷更让湘云心里犯嘀咕。 倒是坐在角落里的李纨,那寡妇素净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 先是像被人当胸捣了一拳,眉心痛苦地拧紧,身子都佝偻了几分,紧接着,那痛苦竞又奇异地化开,嘴角甚至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一丝近乎哆嗦的愉悦,可这愉悦还未爬上眉梢,两道柳叶眉死死绞在了一起! 而薛宝钗表面不动声色,可心海却翻腾不住,巨浪滔天。 手里那柄泥金团扇正摇着,闻言扇面在空中凝滞了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轻轻摆动起来,只是那频率,分明比方才快了些许。 她眼观鼻,鼻观心,面上依旧是那副端庄娴静的淡泊模样,可胸腔里那颗心,却像被投入石子的古井,涟漪一圈圈荡开,层层叠叠,怎麽也按捺不住。 是他?竞真的是他!一股子滚烫的带着蜜糖味儿的狂喜,混合着巨大的酸楚,猛地从五脏六腑里炸开!他……他这般大张旗鼓,借着朝廷的由头住进来,难道是为了……见我? 这个喜悦的念头一起,她只觉得羊脂玉般细腻温润的小腹肌肤,竟不受控制地泛起艳丽的桃红,甚至泛起一片细密的鸡皮疙瘩,火辣辣地灼烧起来。 可转而酸楚起来,我,我怎麽能走!怎麽能丢下母亲和哥哥不管!你那时候不来追我,为何这个时候来纵然如今是四品,可是母亲又怎麽会答应!现实的冰冷枷锁沉重地压下来,却让她那滚烫的身子,更加敏感地渴望。 万般愁绪,此刻竞都化作了蚀骨的甜蜜,丝丝缕缕,缠绕心魂。 黛玉心头也是一跳,随即一股暖意涌了上来。 本是慵懒地靠在熏笼边,手里捻着一方素帕,听到西门大官人,那指尖便是一顿,心口突突乱跳:真的是他麽?他来这府里作甚? 是为着父亲那桩悬而未决的公案?还是……还是不放心我,特意寻了由头来看护我? 这个猜测像一点火星,落在她枯寂的心田,竟「蓬」地燃起一小簇微弱的暖焰。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暖流悄然漫过心尖。他就这般不放心我麽? 这念头带着点委屈,又带着点隐秘的甜。 倘若是放心不下我,是因为父亲知己的嘱咐,还是..还是因为...因为我? 纵然是清冷孤高如林黛玉,那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也染上了一层极淡极淡、却足以惊心动魄的红晕。袖中那双冰冷的手,指尖竟也微微发烫起来。心口处,仿佛揣进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她胸脯微微起伏,连呼吸都带上了一丝轻喘。 李纨那里却已是天翻地覆,里层贴身的素白绫小衣瞬间被浸透,预先塞进去吸汗的两条汗巾子一股浓烈的腥气蓬勃而出,她再也顾不得什麽体统礼数,猛地站起身,「我……我还要去看着兰儿做功课!他今日的《论语》还没背熟!」她语无伦次地丢下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低着头跟踉跄跄地就往门外冲。湘云看得目瞪口呆,小嘴张成了圆形:「这……这是怎麽了?一个两个的,都奇奇怪怪的!」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觉得这屋子里弥漫的气氛,又闷又怪,让她浑身不自在。 探春却皱着眉,沉吟道:「若真是那位西门天章西门大人,这事可就蹊跷了。他奉旨住进咱们府里,原也寻常,可这种大人物别的丫鬟不带,偏偏带着金钏儿和晴雯两个回来,这不是存心……」她没说下去,但那意思,众人心里都明白。 湘云心直口快,哪里忍得住,拍着腿道:「这麽说来,爱哥哥这顿打,可不就是为着金钏儿?老爷定是想起旧事,又见太太气晕了,这才把火都撒在宝哥哥身上。」 宝钗轻轻放下团扇,缓缓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咱们也管不得许多。只是这会子,太太厥着,宝玉伤着,府里乱成一团,咱们更该谨守本分,别添乱才是。大夥也不用太着急,宝玉那边,有老太太看着,料想无妨。」 探春站起身,道:「宝姐姐说的是。咱们都散了吧,且各自回去,打发人守着外头的消息。有什麽动静,再通个信儿。」 就在众人心思各异,正要散去之际,那帘子又是「哗啦」一响。紫鹃竞又折返回来,脸露喜色,胸膛起伏着,气还未喘匀便急声道:「姑娘们!且慢!又有信儿了!」 众人本已起身,听了这话,又都站住了,刚松懈的心弦立刻又绷紧。 湘云急着问:「又是什麽事?你一气儿说完罢,省得我们心里七上八下的!」 紫鹃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点难以置信:「是宫里传出来的信儿,过几日夏至,元妃娘娘要回来省亲了!」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探春皱眉道:「夏至?这可不是省亲的时节。往年娘娘回来,不是元宵便是中秋,怎麽这回赶在夏至?宝钗也道:「这话说得蹊跷。省亲是大事,须得预备许久,如今说回来就回来,只怕里头有什麽缘故。」 「夏至?」黛玉蹙起了罥烟眉,「这却奇了!元宵灯节方是归省正理,再不然……便是身上不好,回府将养。这暑气蒸腾的夏至节气,娘娘金尊玉贵的,怎会挑这个时节回来?」 紫鹃忙道:「听传话公公的意思,原是小刘贵妃娘娘不知怎的,前儿在御花园里赏花时,猛可地就晕厥了过去,人事不省!官家体恤,特准她回娘家静养些时日。因想着今年元宵未曾允妃嫔们省亲,如今趁着小刘贵妃这事由头,索性开了恩典,让几位娘娘都回家避避暑气,真是天恩浩荡了。」 黛玉听了,微微点头,轻声道:「原来如此。我说呢,好好的怎麽夏至回来。既是官家的恩典,那便是了。」 探春说道:「大喜事,这下家里才愁眉不展,总算有些好听的事而了。」 而那头,贾母那边同时也得了信儿,却是喜出望外!老人家让丫头们看着宝玉,自己拄着拐杖,浑浊的老眼都亮了几分,拍着腿连声道:「好!好!阿弥陀佛,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正愁着府里来了尊煞神,没个能镇得住场面、说得上话的!元春回来得正是时候!到底是我的好孙女儿,知道家里难处!」王夫人那边,太医几针下去,又灌了碗定惊安神的汤药,刚悠悠转醒,正靠在引枕上,面色灰败,胸口还隐隐作痛,听着丫头们低声禀报太太晕厥後府里的乱象,尤其是宝玉挨打之事,更是心如刀绞。太医在一旁捋着胡子,正斟酌着词句道:「太太这是急怒攻心,痰迷心窍,一时厥过去了。幸而底子尚好,只需静养,切莫再动气伤神,待气血平复……」 话音未落,只见贾政一脸复杂地匆匆进来,也顾不上细看王夫人脸色,便带着几分激动几分惶恐地禀告:「大喜!宫里传旨,咱们元春娘娘,夏至要归家省亲了!」 「呜一一!」王夫人那双刚睁开不久、还带着惊魂未定之色的眼睛骤然瞪圆,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怪异的抽气声,刚刚被太医断言「切莫再动气」的身子猛地一挺,头一歪,竟又直挺挺地厥了过去!这次厥得比上次更透,连哼都没哼一声。 贾政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是这般反应,慌忙看向旁边的太医,:「这……这……太医,您看这……」那太医也是目瞪口呆,捻胡须的手僵在半空,老脸微红,心中暗骂这贾府女眷怎地如此不禁事。他定了定神,忙上前再次搭脉,片刻後,才带着几分无奈和强行圆场的语气,对贾政道:「这个……无妨无妨!太太这是……这是骤闻天大喜讯,心花怒放,气血一时翻腾过激,冲了心神,乃是喜极而晕!不妨事,不妨事!稍待片刻,自然醒转。」说着便告辞离开。 太医刚走,外头脚步声响,鸳鸯扶着贾母进来了。 贾母看着再次昏厥的儿媳,又看看一脸尴尬的儿子,重重叹了口气,又说道:「政儿,元妃省亲是天大的体面,怠慢不得。你们爷们儿几个,赶紧商议个章程出来,如何接驾,如何预备,一应事务,都要周全!」 贾政闻言,更是愁容满面,搓着手,额上汗都出来了,期期艾艾地道:「老太太教训的是。只是……只是这省亲别院……虽则园子是盖起来了,可……可里头实在简陋得很!不过比原先多盖了些房舍屋宇,堆了些寻常山石草木应景。那些个上好的太湖石、奇花异草,一时半会儿哪里置办得齐?这般光景,如何能入娘娘的凤目?只怕……只怕有失体统,反叫娘娘面上无光啊……」他想起那空荡荡、徒有其表的园子,只觉得头皮发麻。 贾母听着,也知是实情,沉默片刻,望着窗外已渐炽热的日头,最终也只能无奈地摆摆手,带着一丝苍凉道:「事已至此,还能如何?总不能现去搬山移海。多挂灯吧!多多的挂!里里外外,树上廊下,水边亭中,都给我挂满了!要最亮堂、最喜庆的各色宫灯、纱灯、琉璃灯!点上它几百上千盏!灯火通明了,看着热闹,兴许……兴许就能掩过去几分寒酸了。旁的,也只好将就了」 说着,又看了贾政一眼,道:「你且去联系他们几个预备着。虽说简陋,到底是咱们的一片心。娘娘不会计较的,这几日抓紧时间好好装点一番便是。」 贾政听了,脸色愈发沉重,垂手禀道:「母亲有所不知,如今咱们家的收入锐减不少。东北边境上那些,原是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江山时圈下的,几辈子苦心经营,才成了如今的规模。可自打辽国败亡,那些逃难回来的辽兵,占了不少去。儿子前日打发人去查问,才知道京城里许多勋贵人家,都和咱们一样,被那些流兵占去了田地,报官也无用,官府如今自顾不暇,哪里管得了这些。」 他说着,顿了顿,又道:「这还罢了。更可虑的是京东东路那些农田和林子一一一部分被叛贼占了去,还有更为恼怒的是又被括田所查出了些隐田,说是要收归官府。儿子打听过了,这回括田所是奉了上头的旨意,专查各家各户隐匿不报的田产。咱们家那些年零零碎碎添置的,有不少还没来得急过户,只怕……」贾母听到这里,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冷笑一声,道:「嗬!这些田地,哪一块不是当年跟着太祖爷出生入死挣下来的?哪一寸不是咱们贾家几辈子苦心经营、一粒汗一粒米攒出来的?如今倒好,逃兵占去没人管,叛贼占去没人问,偏生咱们自家藏一些田,倒叫他们查出来了!」 她顿了顿,那双老眼里闪着冷浸浸的光,缓缓道: 「再说了,北方的田地庄子,多的是京城里的勋贵、士大夫们家里的。我就不信,那括田所敢把所有人家都得罪了。他要是真敢捅了这个马蜂窝,哼,我倒要看看,是他那马蜂窝先炸,还是咱们这些人家先塌!」 贾政早被母亲的话说得额上冒汗,正自焦灼,忽地想起一事,忙道:「老太太且宽心。虽说园景一时难臻完善,但排场体面,倒还有一桩可添补的。前些日子,贾蔷下姑苏去了。一来是聘请教习,二来是采买些女孩子,置办乐器行头,专为咱们府里组建一个私家戏班。如今想来,倒是赶上了日子!」他略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姑苏那地方,乃是天下闻名的温柔富贵乡,更是采买优秀戏曲人才的上佳之地。已挑得了十二个小女娃,都是十一二岁的年纪,模样清秀,嗓子也还清亮可听。她们的身契俱已买断,从此便是咱们贾府的家养家乐了。夏至娘娘省亲归来,让她们排演几出吉祥热闹的戏文,吹吹打打,丝竹管弦齐鸣,莺声燕语不绝,想来也能添上几分繁华景象,不至太过冷清。」 贾母听了,紧锁的眉头终於略略舒展了些许,点头道:「这倒是个法子。戏班子热闹,也能遮遮耳目。只是这园子,总不能就这般荒着。既然府里手头紧,你们打发个妥当人来我这儿找鸳鸯。我还有些体己银子,先拿出去,不拘多少,雇些短工杂役,把那园子里里外外,该打扫的打扫,该归置的归置,杂草乱枝都清理乾净!务必在夏至前,让它像个能见人的样子! 「凤丫头呢?这等大事,她怎麽还不露面?平日里风风火火的,此刻倒躲了清闲?」老太太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和疑惑。 正说着,只见平儿脚步匆匆却又极力稳着身形走了进来,先规规矩矩给贾母和贾政行了礼,才低声道:「回老太太、老爷的话。我们二奶奶……方才也晕过去了!」 「什麽?」贾母一惊,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凤丫头也晕了?这又是为哪般?可要紧?」「奶奶原是忙着府里的事,这几日劳累太过,今儿见到太太出了事,许是受了风寒,一时寒气攻心。」平儿眼神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她差点就要冲口说出「好在西门大官人恰巧在附近,闻讯过来瞧了瞧,才缓过气来」,但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节骨眼上提「西门大官人」,无异於火上浇油!她定了定神,忙改口道:「回老太太,万幸……万幸二奶奶自己缓过来了!想是连日操劳,又乍闻娘娘省亲这等天大的喜讯,一时气血上涌,现已安置在榻上歇着了,只是身上还虚软得很。」 贾母闻言,长长吁了口气,拍着胸口念了声佛:「阿弥陀佛!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们这些孩子,一个个身子骨都这般娇弱了不成?今日竞晕了三个!快,赶紧打发人请太医去,仔细瞧瞧,万万不能留下什麽症候!她可是府里的顶梁柱,这时候万万倒不得!」 老太太是真急了,王夫人晕厥两次,凤姐又倒下了,这省亲大事谁来操持? 贾政也连声附和:「正是,平儿,速去请太医,务必调理妥当。」 平儿忙屈膝应道:「是,老太太,老爷。奴婢一定尽心,这就去传话。」 一语未了,外头又传来信儿,这回却是赖大气喘吁吁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喜色,道:「老太太、老爷,外头又有信儿了!王子腾王大人,升了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 贾母听了,眼睛一亮,道:「这可是皇城三司之一,统管京城治安和所有城门!子腾这回可算是实授了,再不是那「暂代』二字了。好!好!」 贾政也面露喜色,点头道:「步军司掌着京城九门和治安平叛,关系重大,子腾兄此番实授,足见官家信重。往後京中有什麽事,有他在,咱们也安心些。」 贾母点点头说道:「既如此,我初初有个想法此刻便一起去办吧,眼瞅着宝丫头的生日也快到了。虽说府里忙乱,但这孩子的生辰,也不能太简慢了。等凤丫头略好些,让她到我这里来一趟,我给她个章程,好歹也要热热闹闹地办一办,也给府里冲一冲这连日的晦气。你告诉她,这是我的意思。」 平儿心头一凛,王大人升了官,老太太对这薛家又看重几分,也是想借喜事振奋人心。她连忙再次深深福下去:「是,老太太。奴婢记下了,一定原话转告二奶奶。」她心中却暗暗叫苦,二奶奶如今那情形,听到这「章程」二字,只怕又要添一层烦难。但老太太吩咐,自是无有不从。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贾母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麽。半晌,轻轻叹道:「这府里,多少年没这麽热闹过了。」 这贾府一阵混乱尚未平息。 而始作俑者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间,刚跨进门槛,便见晴雯独自一人立在窗边,对着窗外一丛新竹出神。他微微一怔:「咦?你怎麽没去寻那些旧日姐妹叙叙话?金钏儿那蹄子,怕是早跑没影了吧?」晴雯闻声转过身,脸上掠过一丝自嘲的苦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孤高,也带着点落寞:「回老爷的话。奴婢这性子,您是知道的,素来就是个爆炭,说话又直又冲,眼里揉不得沙子。从前在这府里,那些丫鬟婆子们,面上客气,背地里嫌我掐尖要强、不容人的多了去了。真正能说上几句体己话的,也就史大姑娘一个,她是个爽利人,不藏着掖着。可她到底是客居,也不知这次来了没有。」 大官人闻言笑道:「既如此,闷在屋里作甚?走,跟老爷串门子去。顺道也看看这府里的景致。」晴雯眼睛一亮,忙应了声「是」。去除掉查案,大官人最想见的当然是可儿。 可自己不可能递名帖给一个寡妇,倘若借着查案名义,拿出高压态度压贾政去见可儿,如今局势不明,怕给可儿带来不可预料的危险,想要见她,还真要那王熙凤出手帮一帮带出来不可,其次就是宝钗了。这位并不那麽为爱飞蛾扑火的薛宝钗,说不得对林如海之死也有一番见解。 大官人带着晴雯,大摇大摆地穿行在贾府内宅的回廊小径上。他身形高大,气度迫人,加上那奉旨入住的身份和晴雯这个前科丫鬟的伴随,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们,远远瞥见,便如避蛇蠍般慌忙闪躲,或垂首疾走,或躲入假山花木之後,连大气都不敢喘。 那眼神里的畏惧、好奇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大官人却浑不在意。 不多时,便到了梨香院。院门口静悄悄的,只有两个十来岁的小厮守着,缩头缩脑的,你推我操,谁也不敢上前阻拦。 贾政老爷早严令下来,这位大人是奉旨来的,府里上下,除了女眷们的内室,其余地方,他要去哪儿,都只能由着。 进了梨香院,没有预想的薛霸王出来迎接,却见一群十一二岁、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儿正在院中空地上,跟着一个教习模样的妇人咿咿呀呀地练身段、吊嗓子,显是贾府新买回来的那班小戏子。莺声燕语倒是热闹,却不见薛宝钗的身影。 晴雯上前一步,问一个在旁边看着的小丫头:「宝姑娘呢?怎麽不见?」 那小丫头怯生生地回道:「回这位姐姐,宝姑娘前几日就搬到後头那几间清净的抱厦里去了。」大官人眉梢一挑,也不多言,在晴雯带领下径直向後院走去。穿过一道月洞门,果然见几间小巧精致的抱厦掩映在花木之中,更显幽静。门口依然无人敢拦。 一个穿着体面些的大丫鬟莺儿正从里面出来,猛擡头看见大官人,惊得差点打翻手里的茶盘,慌忙福身行礼:「给……给大官人人请安。」 大官人目光扫过她,淡淡道:「带路,见你们姑娘。」 莺儿哪敢说个不字,只得战战兢兢地在前面引路,心里七上八下。 掀开细竹帘子进了抱厦,一股清雅的冷香扑面而来。 只见薛宝钗正坐在临窗的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显然心不在焉。更让大官人意外的是,史湘云竟也盘腿坐在炕桌另一边,正抓着一把松子磕得欢实,嘴里还叽叽喳喳说着什麽。 「宝姐姐,你说西门天章那上元五阙里的「东风夜放花千树』,到底是怎麽想出来的? 这种神来之笔起是妙手偶得能解释得,我琢磨了半日,总觉得他实在是太神了……」湘云话未说完,听见动静,一擡头,看见大官人和晴雯,惊得手里的松子都掉了。 薛宝钗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那卷书险些从指缝里滑脱。 她慌忙垂下眼帘,将那在无人深夜里反覆咀嚼的思念,一股脑儿强压下去。 面上却如古井水,瞬间结了冰,端起那副刻在骨子里的端庄壳子,放下书卷,莲步轻移,屈膝行礼:「不知大人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可那微微颤抖的裙裾下,一双玉足却在绣鞋里不安地蜷了蜷。晴雯已上前一步,对着宝钗和湘云深深一福,声音带着真诚:「给宝姑娘、史大姑娘请安。晴雯谢过姑娘们搭救之恩,没齿难忘!」 薛宝钗忙虚扶一下,声音温和平静,听不出一丝异样:「快起来。如今你不是贾府的丫鬟了,无须如此,你有今日造化,全凭你自己心性好,遇上了贵人,是你的福分。」 史湘云却已跳下炕来,像只欢快的云雀,几步窜到大官人面前,脸上满是兴奋和崇拜,完全忘了礼数,仰着头急切地问道:「西门大人!您就是那个西门大人?哎呀我可算见着真人了!您那《上元五阙》,我翻来覆去不知念了多少遍,尤其是那句「更吹落、星如雨』一我的天,怎麽写出来的?您快给我说说!」大官人看着眼前这娇憨活泼、毫无心机的史湘云,又瞥了一眼旁边看似沉静如水、实则暗流汹涌的薛宝钗,心中趣味更浓。 他对着湘云爽朗一笑:「这词中意境,说来话长……不过此刻,在下有些要紧事,需单独与薛姑娘商议。改日再与你细说词中故事,如何?」 晴雯何等机敏,立刻会意,上前亲热地挽住还在发愣的湘云胳膊,笑道:「好姑娘,我正想找你说话呢!咱们去外头园子里逛逛。」说着,不由分说,半拉半哄地把一脸懵懂、还惦记着听词的湘云给带了出去。 莺儿也识趣地屏息敛气,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抱厦内,瞬间只剩下大官人与薛宝钗二人。 方才那点热闹和人气仿佛被瞬间抽空,空气中弥漫的清冷香气,此刻却显得格外粘稠暧昧。薛宝钗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心头擂鼓,面上却强作镇定,纤腰微拧,避过他火炭也似的目光,声线儿竭力绷着平稳:「不知……不知大人有何要事吩咐?」 那大官人向前欺了一步,身量高大,影子沉沉地压将下来,将她娇躯笼了个严实。 一双灼灼的眼黏在她那端丽如画的粉面上: 「大人?薛姑娘这般生分,倒叫我这心里……没个抓挠处了。」 薛宝钗听了,胸中一酸,她擡睫,飞快地溜了他一眼,水杏似的眼波一荡即收,复又垂了,声音轻得似蚊呐: 「大人府上自有妻房,左右又有美婢环绕,今番入府,又携着两个如花似玉的丫鬟……我不称大人,又该称个甚麽?」 她话音儿一顿,喉间带了丝涩滞:「大人……何苦来这贾府搅扰?」 大官人嘴角一勾,慢悠悠道:「我若说,是专为带你离了这樊笼,你可愿随我?」 薛宝钗心尖儿猛地一颤,面上却依旧端着那副大家闺秀的款儿,只是那排贝齿,暗暗将下唇咬得更深了些。她默了半晌,方轻启朱唇: 「宝钗思来想去,细细揣摩一一大人奉旨驻跸贾府,料想是别有圣意。否则,京中簪缨如林,何独是贾府?又思及前时,大人曾查办林姑老爷暴卒一案……」 「如此说来,倒也不难推知.……」她倏地擡眼,定定望向他,眸光清澈,却似能穿透人心:「大人,可是奉旨来查此案的?」 大官人微微一怔,随即「啪啪」击了两掌,朗声笑道:「好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果然瞒你不过。」他略一沉吟,又叹道:「原想逗你一逗,你既已点破,再作虚言,倒无趣了。是,你猜得分毫不差。」薛宝钗闻此,眼圈儿霎时便红了,水光在眼底打着转儿,却硬生生忍住了,不肯落下来。她扭过脸去,肩头几不可察地微颤,声音里透着一丝强抑的哽咽: 「大人……便连一句虚言,也吝於哄骗宝钗麽?」 大官人默然片刻,目光胶着在她那微微耸动的香肩上,喉结滚动,哑声道:「那若我此刻再说,此来只为带你走,你……可肯随我?」 这一回,薛宝钗缄口无言。 屋内死寂,只闻窗外风过竹梢的簌簌声,并两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她臻首低垂,那攥着罗帕的柔美,指节已然泛了青白。良久,良久,终是无有一语。 这里两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而却说贾府东邻不远,那本来如日中天的王蹦王大中丞的府邸,朱门紧闭,两条雪白封条交叉贴得死紧,恰似给这煊赫门庭钉上了棺材钉。 两辆青篷马车悄没声儿地停在角门外,一个精瘦车夫跳下车,堆起一脸谄笑,凑到守门兵丁跟前,腰弯得虾米也似: 「军爷辛苦,敢问……」 话未落地,那兵丁眼一瞪,刀鞘「当哪」一声撞在门环上,叱道:「滚!没长眼的腌膀货!王酺已锁拿天牢,只等官家勾决!再聒噪,拿你一并下狱!」 车夫唬得魂飞魄散,屁滚尿流,手脚并用地爬回车上,一张脸蜡黄,舌头都打了结: 「奶奶……奶奶!祸事了!王……王大人他……他犯事了!下了天牢,就等官家发落呢!」车厢里,一个美艳少妇并两个穿戴体面的婆子正坐着。闻听此言,那被捆着的美艳少妇先是一怔,随即眼底精光乱进,一抹狂喜压也压不住地从嘴角溢出来,虽然嘴儿堵住,只露一双弯弯媚眼,却从那对梨涡看出心中此时的欢喜无限。 可那两个婆子却如遭雷击,面面相觑。 「哎呀我的老天爷!」一个婆子拍着大腿,「老爷千叮万嘱,叫把这女人送到王大人府上安顿……这可如何是好?却不想王大人自身都难保了!难道我等把她送到天牢里陪着王大人不成?」 另一个婆子翻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去?这泼天的官司,沾上一点皮儿都要烂掉骨头!依我说,赶紧寻个僻静客栈先猫几日,看看风头是正经!」 先前那婆子哭丧着脸:「罢罢罢!也只能如此了……这算什麽事儿哟!」三人一时没了主意,只催车夫快走,离这晦气门庭越远越好。 而远在几十里外,清河地面。 史文恭、关胜、朱仝并那西军宿将王禀,几人围着一张粗劣的山川地理图。史文恭指着图上蜿蜒山势,眉头拧成疙瘩: 「诸位且看这二龙山,端的是个险恶去处!两座主峰如两条孽龙交颈,拱卫着中间那龙珠也似的山头。唯一的上山路径,便是这龙珠咽喉!真个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关胜捋着长髯,颔首沉声道:「史教头所见极是。咱这团练里的少壮,哪个不是千挑万选、是大人用金山银海堆出来的种子?折损一个,都如同剜了心头肉!便是打下了这二龙山,若死伤十数人又有何用,等到大人回来,我等如何向大人交代?!」 朱仝接口道:「正是此理!大人将这点家底交与我等,是让咱们好生锻链,让咱们看护的!岂能在这穷山恶水,随随便便就糟蹋了一些上好的种子?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了!」 众人正自焦灼,旁边一直沉默如铁塔的王禀低声说道: 「几位将军……末将倒有一拙计,不知……当讲不当讲?」 史文恭闻言,愁眉顿展,大喜道: 「王将军!你可是在西军跟着刘法大帅屍山血海里滚出来的宿将!必有良谋!快!快请说来!我等洗耳恭听!」 王禀敛了面上沉凝之色:「诸位将军,这二龙山纵是龙潭虎穴,亦非铁板一块。山上数百之众,每日粮秣消耗,绝非小数。其采买补给之路,便是其命脉咽喉。」 「末将与犬子,早年行商於边陲,於市井行走颇熟稔。此番,我父子二人便扮作行商,运送些米粮布帛、酒水香料之物,以通商之名,随其采买之人上山。」 「待得入其巢穴,探明那「龙珠』险隘的虚实,寻得紧要囤积之所……便觅机行事。」 他右手食指在桌上轻轻一叩,发出笃的一声轻响,「只需一把火,焚其积聚,乱其腹心。火光一起,贼众必惊惶失措,阵脚自乱。」 他擡眼,目光灼灼,斩钉截铁道: 「届时,但见山中烈焰腾空,火光映彻天宇一一将军等便可挥军直进,趁乱叩关!内外交攻,此山可破!」 第424章 宝钗黛玉双会,二龙山攻略 王禀献计已毕,目光灼灼,望向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只待回应。 却不料,这三位平日里或豪爽、或沉稳、或机敏的将军,此刻竞破天荒的齐齐噤了声。 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旋即各自垂下眼帘,面上神色变幻不定,终是史文恭率先摇头,关胜、朱仝随之,三人竞异口同声道: 「不妥!」 王禀一愣,心下猛地一沉,只道三人是信不过自己这新附之人的本事与忠心,忙抱拳急道:「三位将军!可是担忧末将与犬子力有不逮,误了大事?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当年在西夏、辽境,扮作边商刺探军情,几番出入龙潭虎穴,皆全身而退!此番……」 他却不知,这史、关、朱三人,追随那位大官人的因缘际遇,实有天壤之别。 史文恭本是天不怕地不怕、眼高於顶的狂捐人物,一身马上功夫自诩天下无双,桀骜难驯,却被大官人擒拿降伏,自此坐了家将头把交椅,那份脾睨天下的傲气虽敛,骨子里的悍勇与担当却更深沉,逐渐少於自己勇武考虑,多是锻链保存大人基业,以报知遇之恩。 关胜则是一身惊天艺业,偏生郁郁困顿於微末,不得施展,直至遇见大官人,为其胸襟手段所折服,倒头便拜,心中那份建功立业、坐稳头筹的渴望,从未熄灭,虽是和史文恭处事和睦,可心中隐隐相争的念头却未曾放弃过。 朱仝却是慑於大官人赫赫威势,被其雷霆手段压服,虽也归心,却总存着几分敬畏下的谨慎,行事唯恐有半分差池。 三人境遇心境迥异,此刻却想到了一处:眼前这位新投效的西军宿将王禀,乃是大官人看重之人。若让他父子二人孤身犯险,潜入虎穴,万一有个闪失,折损在这小小二龙山……如何向大人交代?可若坐视此计不用,强攻硬打徒耗精兵,又显得自己等人无能,更是罪过! 外围的小将们与庞万春俱是屏息凝神,此等关乎身家前程的决断,以他们的资历,连插嘴的份儿也无。堂内一时落针可闻,只闻几人粗重的呼吸。 王禀见三人沉默,又将胸脯拍得山响,力陈其父子过往功绩。 史、关、朱三人目光再次交汇,这一次,彼此眼中竞都燃起了一簇奇异的光,那是一种被巨大风险点燃的、近乎亢奋的斗志! 「噌!噌!噌!」 史文恭、关胜、朱仝三人竞不约而同,豁然起身! 王禀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一愣,下意识也跟着站起,茫然无措。 只见史文恭抱拳,声如金铁交鸣:「王将军此计甚妙!然则,将军乃大人臂膀,岂容独身涉险?既然将军敢入这贼匪窝,我史文恭岂是畏首畏尾之辈?愿与将军同往,某便以掌中这杆钢枪,为将军开道!!」关胜朗声大笑,一股脾睨之气勃发:「史教头此言,正合某家心意!说来说去不过是一群占着地势的乌合之众,某久未临阵,这把老骨头正嫌痒痒!人虽年长,某刀,未尝不利!」刀未在手,凛冽杀气已扑面而来。 朱仝亦是长身而起,虽无前二人锋芒毕露,眼中却也是精光四射:「某家马战功夫,或不及二位将军精纯,然论胆气,何曾落於人後?这趟浑水,算朱仝一个!」 王禀彻底呆住了,张着嘴,一时竞不知如何言语。他茫然看着眼前三位争相请缨、如同抢着去赴一场盛宴而非龙潭虎穴的将军,心头只翻腾着一个念头: 「自己献的是里应外合,轻兵奇袭的计策!这……这怎地越搞越大,倒像是「里应』倾巢而出,把「外合』给忘了?」 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庞万春,此刻也沉声开口,声音如同紧绷的弓弦: 「某才入大人麾下,资历浅薄,不敢与诸位将军争功。然,手中这张三石弓,尚有几分准头。愿随将军们入山,於暗处张弓搭箭,略尽绵薄,为将军们清除些碍眼的蚊蝇!」他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弓臂,眼中精光内敛。 他话音未落,外围坐着的王三官早已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不甘人後: 「诸位将军!这等热闹,岂能少了我王三官?我也要去!定能助将军们一臂之力!」 几乎是同时,旁边的刘正彦也刷地弹起身,大声附和: 「正是此理!算我刘正彦一个!同去同去!」 史文恭眉头倏然紧锁,如同刀刻斧凿,一股不怒自威的煞气弥漫开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这两个热血上头的年轻小将,声音冷硬如铁:「胡闹!你二人凑什麽热闹?当这是游山玩水不成?」 王三官一听急了,指着王禀身边的王荀叫道: 「史教头!这不公!为何王荀兄弟能随父入山,我等便只能在外头乾等?论本事,我等也不差!」刘正彦难得和王三官意见一致,连连点头,急声道: 「正是正是!王荀去得,我等也去得!岂能厚此薄彼?」 王荀在一旁正暗自兴奋,忽见王三官、刘正彦竟要将自己也拖下水搅黄了好事,顿时大急,刚要开口辩驳: 「我……」 却见史文恭打断道:「王荀也在外头!」 他擡手一指帐外,命令道:「庞将军随我等一路,你三人,皆在外头!统率本部团练精锐,整军列阵,虚张声势,在外围给二龙山的贼寇叫阵!这「外合』的千斤重担,就压在尔等肩上!若误了事,军法无情!」 王荀委屈的还要再喊。 上首的王禀早已面沉如水,猛地一拍桌案,声如闷雷,厉声喝斥:「够了!此乃史将军军令!岂容尔讨价还价?尔等三人,速去整军待命!再有半句聒噪,军棍伺候!」 三人顿时气馁。纵有万般不甘,也只得悻悻然抱拳行军礼,闷声道:「末将……遵命!」 帐内气氛正自僵持压抑,忽听帐外一声霹雳般的断喝,如同半空打了个焦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诸位将军!这般热闹,是要去哪里耍子?!」 话音未落,只见那厚重的牛皮帐门如同被狂风吹卷,「呼啦」一声猛地向内掀开! 一个铁塔也似、筋肉虬结的雄壮身影,裹挟着一身煞气,如同半截黑铁塔般撞了进来! 不是那武松,更是何人? 众人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大喜过望,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武丁头来的凑巧,正要你这尊煞神来凑这个大热闹!」 这边清河县二龙山攻略计谋已定。 这边二龙山寨聚义厅,灯火通明,肉香酒气弥漫。 红烛高烧,将厅内照得白昼也似。 当中摆开几张花梨木八仙桌,杯盘罗列,堆得小山一般。 刚烤得的肥獐子肉滋滋冒油,滴在炭火上「滋啦」作响,香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大瓮里倾出的村醪,虽非玉液琼浆,却也浑浊浓烈,酒气蒸腾,熏得人脸膛发赤。 上首坐着鲁智深,今日也脱了直裰,只穿件敞怀的皂布衫,露出胸前黑蚝蓺一片刺青花绣,活似伏着条狰狞的豹子。 他擎着个海碗,碗沿还沾着肉星子,声如洪钟:「李忠兄弟!周通贤侄!洒家是个粗人,不惯那虚头巴脑的礼数!今日你二人带了桃花山数百儿郎来助拳,便是俺二龙山生死相交的兄弟!来,干了这碗血酒,谢字都在酒里!」说罢,咕咚咚仰脖便灌,酒浆顺着虬髯淌下,湿了半片胸膛。 打虎将李忠慌忙起身,他那张风吹日晒的紫棠脸上挤出几分实诚笑意,也捧起碗:「哥哥休怎地说!俺们桃花山虽离得略远些,可这绿林道上,唇亡齿』四个字,岂是白说的?」 「官兵那起子狼崽子,如今在京东东路清剿得狠哩!俺们山头虽暂未殃及,可眼见着左邻右舍都遭了毒手,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有哥哥这等好汉在此坐镇,又有杨二头领这般精通韬略的好汉运筹帷幄,加上俺们这近千能厮杀、敢拚命的儿郎,再凭二龙山这铁桶也似的险要地形把守,就算官兵插了翅膀,架起云梯来攻,也叫他有来无回!管教他碰得头破血流,屍横遍野!」 他话说得慷慨,末了也学鲁智深,将碗中残酒一口饮尽,却到底不如鲁智深豪快,呛得咳嗽了两声,脸更紫了。 小霸王周通今日倒收了平日的轻浮,他挨着李忠,一身锦缎袍子也蹭上了油污。 他接口道:「正是正是!李忠哥哥说得极是!俺们桃花山此番,那是倾巢而出!只留几个老弱看家,便是要与众位哥哥同生共死!官兵?哼,管他调来甚麽精兵强将,只要敢来,俺们这千把条硬铮铮的汉子,加上地利,定杀他个片甲不留!叫他知道江湖好汉不是好惹的!」 杨志坐在鲁智深下首,一直沉默着把玩着一个粗瓷酒杯,眼神却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似在思量。听了李忠、周通之言,他只微微颔首,沉声道:「二位头领高义,杨志记下了。」 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坐在下首作陪。 施恩面此刻也喝得面皮泛红,眼神却在李忠、周通带来的那群喧闹吃酒的喽罗身上打了个转,又扫过桌上流水般消耗的酒肉,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 曹正本是屠户出身,此刻正用小刀熟练地片着肉,分给众人,脸上堆着笑,口中不住劝酒劝肉,心思却似飘到了别处。 厅内人声鼎沸,猜拳行令,呼喝喧天。鲁智深喝得兴起,又摔了个酒碗,大叫痛快。李忠、周通也面酣耳热,舌头渐大。 酒阑人散,聚义厅後小室。 残烛摇曳,映着几张凝重面孔。 喧嚣散尽,只余冷寂。 鲁智深脸上的醉意已褪去大半,他烦躁地挠着光头,发出沙沙声响:「直娘贼!这酒吃得快活,可心里头总像压着块大石!李忠、周通是好意,可这凭空又添了四五百张吃饭的嘴!」他嗓门压低,却更显焦灼。杨志放下手中一直摩挲的短刀,灯火在他黄脸上投下深深阴影:「大头领所言极是。官兵势大,京东东路绿林凋零,绝非虚言。桃花山倾力来援,情义深重。然……人多,粮草便是头等大事。」他擡眼,目光如电,扫过施恩和曹正,「二龙山虽险,若官兵真个铁了心围困,断了粮道水道,不需强攻,我等便是瓮中之鳖,不战自溃!」 施恩闻言,白净的脸上愁云密布:「二头领洞若观火!小弟方才席间就在盘算。库中存粮,本够山寨原有弟兄支撑两月有余。如今桃花山好汉一到,人吃马嚼,消耗倍增!莫说两月,怕是……怕是半月都艰难!更要命的是,官兵动向不明,若真围了山……」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却再明白不过。操刀鬼曹正接口:「俺是个粗人,但也晓得肚皮饿不得!山上存粮,眼见着一天少似一天。俺估摸着,趁现在山下风声还没紧到寸步难行,官兵的网还没彻底合拢,得赶紧!把寨里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值钱物件,不拘多少,能换的都换成粮食!多多益善,抢运上山!这才是保命的根本!」 杨志重重一点头,斩钉截铁:「曹正兄弟此言,正合吾意!存粮不如存金,存金不如存粮!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鲁智深一拍大腿,震得桌上烛火一跳:「着啊!洒家也觉着是这道理!金银珠宝填不饱肚子!赶紧换粮!」他看向施恩和曹正,「你二人脑子活络,山下门路也熟,这桩天大的干系,就落在你们肩上了!」施恩与曹正同时起身,抱拳躬身:「两位哥哥放心!」「此事关乎全寨生死,我等万死不辞!明日天不亮便下山,定要打通关节,将粮食源源送上山来!」 这边两头往事俱备,只等一战。 而贾府。 大官人和薛宝钗两两沉默许久。 良久,薛宝钗才轻轻动了一下。她擡起眼,那双眸子依旧是平日里那般沉静如水,只是眼底深处,有什麽东西在微微颤动。她轻声道: 「大人问的话,宝钗答不上来。」 大官人微微挑眉:「答不上来,还是不想答,又或是不想跟我走?」 薛宝钗垂下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慢慢道:「大人心里明白,何必非要宝钗说出来。」 大官人笑道:「我若不明白呢?非要你说出来呢?」 薛宝钗听了这话,嘴角竞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她擡起头,直视着大官人,道: 「大人是聪明人,比宝钗聪明十倍百倍千倍。大人心里什麽不明白?只是……只是大人非要宝钗说那些不该说的话!」 大官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里没有了方才的促狭,倒多了几分真诚的欣赏。他道:「那我倒想问一问一一什麽话是该说的,什麽话是不该说的?谁定的这个规矩?」 薛宝钗微微一怔,随即轻声道:「规矩是人定的,可人活在世上,就得守着规矩。大人可以不管这些,因为大人是男子,是手握权柄的人,大人能主宰自己的命运,是……是可以随心所欲的人。可宝钗不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轻了:「宝钗是女儿家,是薛家的女儿,是住在贾府的亲戚。一步走错,薛家万劫不复。」 大官人点了点头,又道:「方才姑娘问我,是不是来查林大人的案子。是,我不瞒你。可我若说,有大半是因为……因为想再见姑娘一面,姑娘信不信?」 薛宝钗猛地擡起头,她激动得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飞起异样的红霞,如同涂了最上等的胭脂,忽地又暗淡下去,血色褪尽,只剩一片苍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心中哭泣:得到了自己想听的话,信..又能如何?不信又能如何!总归结局一般无二! 大官人看着她那模样,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他低声道:「并非我要逼你,我只是要个答案。当初我见姑娘第一面,便觉得姑娘与众不同。不光是因为相貌,这是实话一一而是因为姑娘身上那股子气韵,沉稳、通透、不卑不亢。我後来常常想起,若是能再见姑娘一面,说说话,便是好的。」 他说着,自己倒先笑了,笑得有些无奈:「我这话说出来,姑娘只怕要骂我轻浮。可我说的都是实话。姑娘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倒是不怕轻浮,也不怕姑娘说我腌膦,我要宝姑娘并非是便是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 他目光灼灼:「那日帮姑娘推拿,手下方才真正领教了什麽叫温香软玉。柔软滑腻,入手绵若无物,偏又暖意融融,着实妙不可言!我就想着,若是此处已是这般妙不可言,那其他处呢岂不是更要人命,我就想要得到你!!」 「你..大官人你...好生..」薛宝钗很想大骂喝斥下流腌腊,何曾有人对自己说这麽动人又露骨下流的话? 可偏偏她一句都说不出口。 薛宝钗脸蛋刷的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染上一层诱人的粉色,瞬间回到那日被推拿的情形,顿时起了细密的鸡皮疙瘩,她身子微微发颤,怔怔地听着,那眼眶也渐渐红了。 心头百味杂陈,又是被这赤裸裸的欲望言语搅得心慌意乱、羞愤难当,她既感动又想痛斥这轻薄,又忍不住被那强悍的占有欲激得浑身发软,最後只是气息不稳地挤出几句:「大人……大人何必……说这些!」大官人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怕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姑娘是聪明人,该知道这案子一查,会牵扯多少人,多少事。到时候,我还能不能这样站在姑娘面前说话,都未可知。」 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落了下来。她偏过头去,拿帕子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却硬是没哭出声来。 她深吸一口气,擡起眼,那眼睛红红的,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轻声道: 「大人方才问,若大人来带宝钗走,宝钗跟不跟。宝钗答不上来,不是因为不愿意答,是因为……是因为不能答。」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凉: 「宝钗是薛家的女儿,薛家虽比不得从前,可也是皇商世家。宝钗的婚事,关乎薛家的脸面,关乎母亲的指望,关乎……关乎太多太多。大人是有妻室的人,大人身边有美婢,大人是朝廷命官,大人可以来去自如。可宝钗不能。」 她说着,那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不让它落下: 「宝钗若是跟大人走了,薛家怎麽办?母亲怎麽办?这满府的人会怎麽说?宝钗活了这麽大,从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因为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大人……大人就当可怜宝钗,别再说这些了。」大官人听着,沉默良久,才道:「你说得对可我也想告诉姑娘一句话一一这世上,没有什麽规矩是不能破的,只看值不值得。姑娘觉得不值得,那便罢了。可若有一日,姑娘觉得值得了,我随时恭候。」薛宝钗听了这话,那眼泪又涌了上来,却硬是忍着,只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她低着头,沉默良久,才轻声道: 「大人……宝钗还有一句话想问。」 薛宝钗擡起眼,那双眸子里含着泪光,却依旧清亮。她看着大官人,一字一句道: 「大人……我这样自私,这样不肯为了心中的人飞蛾扑火、不顾一切地去争、去抢、去拚,只晓得瞻前顾後、顾虑这个顾虑那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认一一大人会不会……会不会瞧不起我?」说到最後,那声音已微微发颤,却依旧倔强地擡着头,直视着他。 大官人静静地看着她,低声道: 「这世上,没有一个人有资格瞧不起另一个人的决定。因为没有谁走过谁的路,没有谁担过谁的担子。你以为飞蛾扑火是勇敢,可你不知道,有些人身後背着千山万水,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 「你问我瞧不瞧得起你?我可以问心无愧的告诉你,我或许比这个世界上很多人脏,但是却也比这个世界上所有人乾净,因为无论是你也好是晴雯也罢,或者是路上的农夫,甚至是我大宅中的仆人,因为身份,我可以一言决定他们的生死,但是我却从来没有看不起他们。」 薛宝钗咬着下唇:「大人能如此想我,宝钗便.便知足了!」 「既然宝姑娘有了自己的担当要做,只管去做便是!不过..」大官人顿了顿又说道:「宝姑娘,既如此我有一问要请教与你,纯属假设,你不必当真,只当闲谈。」 薛宝钗擡起眼,眸光清澈,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假如,」大官人刻意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是说假如,林大人之死,确实与这府中之人有关……依姑娘之见,谁人……最有此心?」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薛宝钗骤然变得更为沉静、甚至有些凝重的面容。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下去,遮住了眼中所有情绪。 谁最有此心? 这次林黛玉回去奔丧,母亲就有意无意的透露过,贾家冲着林如海的遗产而去。 沉默。 薛宝钗半晌才缓缓擡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迎上大官人探究的视线:「大人...我能不说吗?」大官人盯着她,带着一丝了然,缓缓点头:「好!这「能不说吗』四个字,已然给了我想要的答案了,那我便先告辞了!」 大官人朝着薛宝钗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说罢,便掀帘子去了,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帘子落下,屋里只剩薛宝钗一个人。 她怔怔地站着,半晌,才缓缓坐下恨起自己来。 那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落个不住。 「薛宝钗,你个没出息的!」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 「你平日里不是最能说会道麽?你不是最会应酬周旋麽?怎麽到了他跟前,就成了个哑巴?他问你话,你答不上来;他看你,你躲着;他心里有你,你倒好,把人往外推!」 她越想越气,越气越恼,那泪便流得更凶了。 「你怕什麽?你顾虑什麽?母亲?家族?名声?体统?那些东西就那麽要紧?要紧到让你眼睁睁看着他走,连一句「你别走』都说不出口?」 「他方才说,他敬我,他等我。可我自己呢?我敬我自己麽?我瞧得起我自己麽?我连为了心里的人豁出去一次的胆量都没有,我还配让人家等?」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以为你是谁?你也就配在这贾府做一个假的自己!」 她用帕子捂着嘴,硬是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是那肩膀,一抖一抖的,抖得人心碎,咬着下唇,那唇都快咬出血来。 「这贾府那麽多姐妹,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呢?你只会端着,只会忍着,只会把什麽都往心里藏。藏来藏去,藏到最後,连自己心里想要什麽都不知道了!」 她低下头,把那帕子绞了又绞,绞得皱成一团。 「母亲总说,要稳重,要懂事,我做了,我做了十几年,把自个儿做成了一尊泥菩萨,端端正正地坐着,动也不敢动。可如今呢?如今菩萨动了心,却连动都不敢让人知道!」 也不知过了多久,帘子轻轻一动,却是莺儿悄悄探进头来。见宝钗这般模样,她吓了一跳,忙走过来,低声道:「姑娘……怎麽了?」 薛宝钗忙擦泪,强笑道:「没事。迷了眼睛。」 莺儿看着,心里明白,却也不便多说,只轻声道:「史大姑娘和晴雯姑娘在外头等着呢,说要去园子里逛逛,问姑娘要不要一起去散散心?」 薛宝钗摇摇头,道:「不去了,我有些乏了,想歇一歇。」 莺儿点点头,轻轻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下来。 薛宝钗一个人坐在窗前,泪如雨下。 院子外头。 大官人问了门口丫鬟林黛玉的住处後,漫步在这所谓的新园里。甫一入园,便觉一股子新气扑面而来,却也夹杂着些许凑合的意味。 园子乃是硬生生将宁荣二府後头原先几个旧院落打通,再圈了东边一片空地西边一个废弃的小花园,勉强合围而成。 粉墙是新刷的,白得有些刺眼,墙角下新栽的花草还未长开,蔫头耷脑。 脚下的石子路,铺得也显仓促,有些地方石子大小不一,缝隙里还露着新土。 几处亭楼阁,远瞧着轮廓倒也有几分样子,走近了细看,那雕梁画栋便露了怯。 梁柱上的彩漆不够匀净,细看有些地方颜色深浅不一; 窗棂雕花也显粗糙,远不如自家新起的园子精细繁复。 几处假山,不过是些太湖石胡乱堆叠,既无险峻之势,也少玲珑之趣,叠得勉强,石料驳杂,既有几块尚算嶙峋的太湖石,也夹杂着不少普通青石,硬凑在一起,形不成章法。 他信步走进小院,院门开着,能看见里面几间收拾得乾净雅致的房舍,青瓦粉墙,只是规模不大。屋後稀稀拉拉立着几十竿新竹,纤细伶仃,在风里轻轻摇晃,透着一股子清冷孤寒。 大官人进林黛玉的院子,紫鹃和雪雁两个丫头远远瞧见那高大身影,喜得如同见了活菩萨,脚不沾地就奔回屋里。 「姑娘!姑娘!」紫鹃嗓门清亮,带着压不住的欢喜,「西门大人来了!来看姑娘了!」 雪雁也在一旁帮腔,小脸儿兴奋得通红:「是呢是呢!大人刚进院子,瞧着气色好着呢!」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卷着一册旧书,心却早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乍闻「西门大人」几个字,那心尖儿便像被蜜糖浸了一下,甜丝丝地漾开一一他果然还是惦记着我,先来看我了! 这念头一起,粉面上便不由自主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只是她素来矜持惯了,又自诩身份清贵,岂能像丫头们那般喜形於色? 当下把书卷一合,柳眉微蹙,对着兴冲冲进来的两个丫头轻声嗬斥道: 「嚷什麽?没规矩!大官人来便来了,值得你们这般大呼小叫?倒显得我这屋里没个体统,连丫头都没个沉稳样子!还不快给大人看茶?」 紫鹃、雪雁被兜头泼了盆冷水,吐了吐舌头,连忙敛了笑容,规规矩矩地去沏茶备果。 大官人此时已含笑走了进来,他身材魁梧,在这雅致精巧的闺房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股子属於外面世界的鲜活气。 他目光灼灼,毫不避讳地落在黛玉身上,见她穿着家常的素色绫袄,腰身不盈一握,越发显得楚楚可怜,病如西子胜三分。 「林姑娘气色看着倒比前几日好些了?」大官人自己拣了张离榻不远的楠木椅坐了,声音洪亮,打破了屋里的清寂。 黛玉这才缓缓起身,略略福了一福,算是见礼。 她挨着榻边坐下,离大官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眼波流转: 「我这潇湘馆偏僻,世兄竟寻得到。劳世兄记挂,不过是老样子罢了。倒是世兄贵人事忙,今日怎麽得空过来?」 她顿了顿,仿佛只是随口一问,那长长的睫毛却微微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探究,「世兄……今儿个可是刚从外头进来?可曾顺路去见过其他姐妹?这园子大,路径曲折,头一回来只怕不好找。」她没有问大官人为何来的贾府,却问他去了哪里,这话问得极有技巧。 她真正想问的,是他踏入这後宅,第一个踏进的,是不是她的门?自己在他心里,是不是那顶顶要紧的头一份? 大官人何等人物?在风月场中打滚多年,一颗心早成了七窍玲珑。黛玉这点子小儿女的心思,在他眼里如同清水观鱼,一清二楚。 他端起紫鹃刚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故意慢悠悠地道: 「方才先去瞧了瞧宝姑娘。」 「宝姑娘」三个字瞬间刺透了黛玉方才心底那点隐秘的甜意。 她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板直冲上来,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方才那点嫣红也变成了病态的苍白。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酸又涩,又闷又痛,还夹杂着说不尽的委屈一一他竟先去了宝钗那里! 果然,宝钗端庄大方,家世又好,最是能帮衬他外头生意的,自己算什麽? 一个寄人篱下、只会伤春悲秋的病秧子罢了! 她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声哽咽逸出来。手指用力绞着丝绦泛了白。 再擡起头时,那双含情目里已是水光潋灩,却强撑着不肯落下泪来,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像结了冰碴子: 「哦?大官人先去瞧了宝姐姐?那是自然的顺路...宝姐姐还...还好吧!」 大官人笑道:「她好不好,林姑娘不知道麽?我巴巴儿地赶着去她那,可不是为了瞧她好不好。我是去问路的!进了这园子,七拐八绕,竟一时寻不到你这的门径了!想着宝姑娘素来是个明白人,这园子里的大小路径、各人住处,她定然最是清楚,这才先去寻了她,只为问一句一一「你的住处在哪?」轰! 仿佛一盆滚烫的热水兜头浇下,瞬间融化了黛玉心头的寒冰。原来……原来他第一个想找的是我!他去宝钗那里,只是为了问我的住处! 小小的喜悦如同烟花般在心房炸开,将那点小小的酸涩委屈冲得无影无踪。 那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染上娇艳的红晕,比春日里最艳的海棠还要动人。 她慌忙低下头,掩饰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和羞涩,心口怦怦直跳,快得像是要蹦出来,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果然,我就知道,他第一个想来的,还是我这里。 她脸上那点子冷意早已化得乾乾净净,只余下一层淡淡的绯红,映着窗外的翠竹,愈发显得娇媚动人。只是嘴里却依旧不饶人,道: 「世兄来便来了,何必说这些弯弯绕绕的。我不过白问一句,世兄倒解释了一大篇,又是何必,我问的可不是这些。你去哪里,问谁的路,是去我这里还是去别处……这些事,原不必……不必特特地来告诉我!我又不曾问过你!你自去忙你的正经事要紧!」 大官人笑道:「好,是我多话。往後姑娘不问,我一个字不说。」 林黛玉听了,忍不住「嗤」地一笑,随即又觉失态,忙拿帕子掩了嘴,嗔道: 「谁跟世兄说往後了?世兄爱来不来,与我什麽相干。」 嘴上虽这般说着,那眼里的笑意,却怎麽也藏不住了,却怕大官人看处她的喜悦,又说道:「世兄……怎麽来贾府了?」 大官人在她面容上扫过,沉声道:「林姑娘冰雪聪明,何须明知故问?我为何而来,你心中……想必已猜到了几分。」 黛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我……我……」她说不下去,巨大的痛苦攫住了她。 一边是慈爱她的外祖母,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生父亲……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於至亲相残,而她,竟夹在这血海深仇的漩涡中心!! 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真相让自己无法承受! 倘若是真的,如何评说?她只觉得天地都昏暗了,自己如同被抛入无间地狱,无处容身。 大官人看着她悲痛欲绝的模样,端起茶盏,并未喝,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杯壁,问道:「事已至此,徒悲无益。林姑娘,以你之见,这诺大的贾府之中,有何人嫌疑最重?你久居於此,当知人心鬼域。」 第425章 看不懂的人心 (改了一天的审核,後天继续加更) 听到大官人询问。 林黛玉摇了摇头,那泪便跟着晃了下来。 她忙拿帕子按了按眼角,苦笑道: 「世兄高看我了。我往日里只知道读书、吟诗以为这便是人生的正经事。如今父亲一死,我方才知道,那些个诗词歌赋、风花雪月,原都是些没用的东西…既救不回父亲,也帮不了世兄查案…真真是痴人说梦,愚不可及!」 她说着,那声音里便带了几分自嘲: 「如今,我读了多少书,背了多少诗,自以为是个聪明人。可如今到了节骨眼上,竞连一丝半点的人情世故都看不透,连一点一滴的蛛丝马迹都寻不出来。我就像……就像一只被养在笼子里的雀儿,天天有人喂着、养着,只当这笼子便是天地。可如今笼子破了,我才发现自己什麽都不会,连飞都不会飞。」她黯然的低下头去: 「我竟连洞悉人心、明辨是非的本事都没有,还说什麽读书明理,还说什麽才女不才女的……」大官人静静地听着她的自白,待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 「林姑娘,你也不必如此苛责自己。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此乃常情。你身处其中,血脉相连,情谊深厚,如坠迷雾,看不清也是自然。便是再聪明的人,深陷局中,也难免被情所蔽。」 黛玉擡起泪眼,怔怔地看着他,似乎被这句话触动了一丝慰籍,感激的看了一眼大官人:「世兄想问什麽,便问罢。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大官人见她情绪稍定,话锋一转: 「既然你一时想不出哪些人嫌疑大,那麽,关於林大人在府中的日常起居,你可还记得?他在府中,饮食是由何处供给?日常有何习惯?可有异常之处?你细细想来,或许能寻得一丝线索。」 林黛玉沉吟了片刻,缓缓道: 「父亲住在荣国府东边的客院里,本来是住在世兄您现在住的地方,可是我父亲爱清净,老太太便特意吩咐收拾出来的,离老太太的上房不远,又清静,又便当。每日的饮食,原是由府里的大厨房供应,可老太太怕大厨房的菜不合父亲的胃口,便特特吩咐了,让父亲这边的茶饭,都从老太太的上房里单独拨出来。」她顿了顿,又道:「老太太那边有小厨房,专管老太太的饮食。父亲来了之後,老太太便让小厨房每日多备一份,早、中、晚三顿,都按时送过来。送饭的,是老太太跟前的几个老成嬷嬷,不是寻常的小丫头。老太太说,怕丫头们毛手毛脚的,不稳妥。」 大官人听了,微微点头,道:「那除了正餐,可还有什麽点心、茶水之类的?」 林黛玉道:「有的。父亲每日早起,先用一盏燕窝粥,那是老太太特意吩咐的,说父亲身子弱,要好好补养。巳时左右,会送一次点心,或是几样细巧的糕饼,或是一碗银耳羹,老太太不爱吃,这些是舅母吩咐人送的。午後申时,再送一次茶果,也是舅母吩咐的。」 大官人听了,沉吟不语。半响,又道:「那这些饮食,可有什麽人经手?除了送饭的嬷嬷,厨房里是谁管着?」 林黛玉道:「老太太的小厨房,管事的原是鸳鸯姐姐。她手底下有几个老成的媳妇子,专管采买、洗切、烹煮。父亲来了之後,鸳鸯姐姐又特意挑了两个稳妥的,专管父亲这边的饮食。她们都是老人了,在府里十几年,从没出过差错。」 大官人点点头,又问:「那林大人,平日可有什麽特别的嗜好?比如爱吃什麽,不爱吃什麽,可有什麽忌囗?」 林黛玉想了想,道:「父亲素来口味清淡,不爱油腻,不喜辛辣。老太太知道他的性子,便吩咐厨房,少放盐,少放酱,多用清炖、清蒸的法子。父亲还爱吃鱼,尤其是江里的鲜鱼。老太太便让人隔三差五去外头买活鱼回来,养在缸里,要吃时现杀。」 她顿了顿,又道:「父亲还有一桩习惯,每日午後必要小睡片刻。睡醒了,便在院子里走走,看看花,看看竹。老太太怕他闷着,还特意让人在院子里摆了几盆兰花,说父亲爱这个。」 「除此之外,」林黛玉缓缓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 「父亲身边还有两个旧人,一个叫林忠,是跟了父亲二十多年的老仆,素来稳妥;一个叫赵嬷嬷,是母亲当年的陪房,自小看着我长大的。父亲在贾府这些日子,茶饭点心,多是他们亲手经手。父亲若想吃一些爱吃惯吃的家乡菜,他们便从大厨房或老太太的小厨房领了生料回来,在客居院落的耳房里,用那小灶亲自烹制,从不假手他人。」 她说着,那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父亲常说,出门在外,饮食上头最要小心。他们两个都是可靠的老人,所以这些事,便全交给他们料理。每日卯时,父亲起身练字,他们便去领料备膳;父亲看书会客,他们便在耳房里候着,从不多言多语」 大官人听到这里,微微前倾了身子,问道: 「那如今呢?这两位老人可还在?」 林黛玉一愣,那脸色便白了一白。她怔怔地看着大官人,半晌才道:「他们此时应该在苏州,父亲出事之後,我赶来扬州父亲官居,原以为能见着他们,问一问父亲生前的细情。可到了这里,才听说他们早就回苏州去了。说是……说是父亲早早让他们先回去料理老宅。」 她越说越不知道想到什麽,那声音里便带了几分颤抖: 「可後来我回到扬州下葬父亲遗骸,四处寻他们,却怎麽也寻不着。林忠的家眷说,他压根儿没回去过;赵嬷嬷的侄儿也说,没见过姑妈回来。我……我派人找了好些日子,竟像是……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大官人听了这话,那眉头便紧紧蹙了起来,沉吟道: 「这就说不通了。这两个人是伺候林大人寝居饮食的贴身旧仆,最亲近不过的人。便是林大人生前有什麽吩咐,让他们先回苏州料理,可如今林大人下葬,这样的大事,他们岂有不出现的道理?」他顿了顿,又道:「何况料理後事,他们才是最知根知底的人。便是回扬州,也该是帮着操办丧事,怎麽能一去无踪,连葬仪都不露面?」 林黛玉听了,那脸色愈发白了,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官人看着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忍,却还是低声道: 「姑娘,这两个人,怕是有大干系。」黛玉听了这话,那脸色便白了一白,手里的帕子绞了又绞,半晌才道: 「不会的……断不会的。林忠和赵嬷嬷,都是跟着我父亲母亲二十多年的老人了。我母亲在时,待他们极厚,逢年过节,赏赐从没断过。後来母亲去了,父亲念他们忠心,又格外看顾,帮助他们在苏州老家,都置下了好大的宅子,一家老小都过得殷实。我母亲临去时……更是念着旧情,额外赏了许多财物与他们,还特地把他们叫到近前,嘱咐他们好生服侍父亲……」 她说着,那声音便有些发颤,眼睛里泪光莹莹的: 「他们……他们为什麽要害我爹爹呢?我想不通……我实在想不通……」 大官人看着她那模样,心里软了一软,轻声道: 「姑娘别急。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做不得准的。许是他们遇着了什麽别的事,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姑娘要知道,人心这东西,最是难测,此乃在下一点揣测,做不得准。只是……这人情世故,人心幽微,原不能用常理去丈量。那黄白之物,谁人嫌多?便是金山银海堆在眼前,也未必填得满贪壑。又或者……是有人捏住了他们的命脉,譬如子孙前程,迫使他们不得不从?这世间事,为利为情为胁迫,生出多少悖逆伦常的勾当,原也是有的。」 林黛玉擡起泪眼,望着他,颤声道: 「世兄的意思是……他们背後,还有人?」 大官人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沉吟道: 「若单论杀人动机,我一时半刻,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林大人为人清正,在朝中虽有政敌,却也不至於要取他性命的地步。」 林黛玉忽想起父亲生前所行之事,急道: 「我爹爹奉旨查办江南盐政,积弊甚深,触动多少人的筋骨!会不会是……蔡京那些权奸一党?」大官人听了,却微微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心道:你日後不会把我也喊做奸党吧,嘴里却说道: 「姑娘此言差矣。蔡京之流,位高权重,根基深厚。他们行事,讲究的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权衡利弊。杀死一个林如海?於他们何益?官家震怒之下,再派十个、数十个林如海来查,岂不是自寻烦恼,反将事情闹得更大?姑娘再细想想,林大人之死,对谁……才是那最最紧要、最最直接的「利』字当头?」他顿了顿,目光沉沉的,看着林黛玉: 「要想让林大人死,得是对谁最有利的人。」 扬州奔丧,贾琏陪行……那料理後事、清点遗物、接收遗产……一幕幕飞快掠过林黛玉心头。贾琏那殷勤中透着精明的面孔,那不经她细问便匆匆接手、处置父亲身後巨财的情形……一直以来她不想这麽想,可此时此刻却不能不这麽想。 大官人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温声道: 「姑娘也不必太往心里去。如今这事爬到现在都只是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林大人为官那麽多年,得罪好些绿林好汉也有可能。事到如今,分作两条线。一条是在这贾府里头,细细寻访,看有没有什麽蛛丝马迹;另一条,便是找你父亲那两个老仆。他们行事如此反常,必定知道些什麽。」 他说着,又问道:「对了,你父亲生前住的那处院子,如今可还有人住着?」 林黛玉定了定神,道: 「那院子在荣国府东边,原是为客房准备的。我父亲离去了之後,贾府一直以来也没什麽人来住,便一直空着,锁了起来。钥匙……钥匙应该是在琏二嫂子那里。」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麽,又道:「只是琏二嫂子如今身子不好,又忙着府里的事,只怕顾不上。便是要去,也得寻个空。」 大官人心道怎麽什麽都要找那王熙凤,自己想要找秦可卿也要王熙凤帮忙,看来府中查线索也绕不过做管家的她,站起身来,道: 「我知道了。林姑娘且宽心,今日说得多了,你也乏了,好生歇着罢。我先告辞了。」 林黛玉忙站起来,微微一福,道: 「多谢世兄。世兄慢走。」 大官人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紫鹃打起帘子,他迈步出去,顺着那竹径,慢慢走远了。 出了潇湘馆,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望着天边那一片淡淡的云,低声道:「其实还有第三条线……」他顿了顿,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只是这第三条线,也得寻到那两个仆人,怕才能说得清。」 大官人回到属於自己的那间房里,自己整理好官袍。 一大早早早起来发生了这档子事,如今已经到了正午。 「备车,去府衙。」 马车碾过御街的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大官人端坐车内,闭目养神。 车驾刚在开封府衙那威严的乌头门前停稳,府衙沉重的黑漆大门「吱呀」一声迅速打开。一个穿着青色公服、显然是得了吩咐在此等候的孔目官,急趋几步上前,待到大官人刚踏下车辕站定,便深深一揖:「府尊!宫里刚传出的通令!官家有旨,今日下午未时三刻,大庆殿临时加开朝会!文武百官齐集,有要事宣布,旨意已晓谕各衙,府尊您…须即刻准备入宫!」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下午临时朝会?这消息来得如此突然!他这第一次正式大朝会,竞就撞上了突发事件!这朝堂的风向,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湍急莫测。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沉声问道:「旨意可曾言明百官班序?」 「回府尊,旨意只言百官齐集,依常例班次。」孔目官恭敬答道。 大官人心中了然。 朝会班序等级森严。 他这权知开封府,乃京畿重地长官,品秩虽不及三省执政(宰相、枢密使等),但地位特殊,通常立於文班序列中较为靠前的位置,在殿门之内、御阶之下,大致与御史中丞、三司使等重臣同列或稍後,具体位置需视当值阁门司官员引导而定,但绝不会站到殿外廊下。 这第一次上朝,位置绝不能出错,否则便是失仪。 「知道了。府中诸事,尔等按律处置,紧要者留待本府回衙再决。」大官人果断吩咐,「备轿,即刻入宫!」 来到大内殿内,文武百官已纷纷站好自己的位置。蔡京坐在自己的椅子上依旧闭目养神。童贯威武的站在另一边面无表情。 等到官家端坐明堂之上,微微颔首,指尖在冰凉龙椅的螭首上轻轻一叩,那声响空落落地敲在丹墀之下「报!」 一声嘶喊如裂帛,自殿外疾卷而入。 显是安排好了! 斥候甲胄染尘,扑跪於地,声音因激动而劈裂:「西边八百里加急!刘法将军於古骨龙大破西夏铁骑!阵斩敌酋仁多保忠,斩首三千余级!依陛下天威,已筑坚城,恭请赐名!」 「好!好!好一个刘法!」官家猛地从御座上弹起,满面红光,十二旒玉藻簌簌抖动,「古骨龙…此城当赐名「震武』!童卿!此乃天助我朝,扬我大宋军威!」 童贯心头一热,本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他抚掌大笑:「陛下洪福!赐名「震武』,实至名归!经此一役,西夏胆寒,横山诸垒,已成囊中之物!」 他眼珠一转,精光扫过低声议论的群臣行礼大声道:「陛下洪福!此战告捷,西夏脊骨已断!横山唾手可得!西夏已成釜底游鱼,西军百万之众,何须尽陷於西陲泥潭?臣请,速遣密使,允金国前议,缔百年之盟!趁此天时,挥师北上,收复燕云故土!此乃祖宗百年之愿,陛下千秋之功,正在此时!」霎时间,殿内静得只闻得见铜鹤香炉里龙涎香丝缕燃烧的微响。几个清流嘴唇翕动,终究在童贯那刀锋般的目光和蔡太师高深莫测的闭目养神中,将话头咽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松弛的眼皮,在童贯「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随即又复归沉寂。 「陛下圣明!童枢密老成谋国!」阶下立时涌起一片应和之声。 「好!童卿深得朕心!!着枢密院即刻拟旨,遣使渡海,与金…」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这片阿谀的潮水之上。 只见新任宰相郑居中排众而出,竞直挺挺跪倒於御阶之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殿角余音嗡嗡。 满朝文武,连同闭目的蔡京,尽皆骇然。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解、鄙夷、嘲讽,利箭般射向这个素来被视为「官家影子」的外戚。官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然十分意外,那喜气瞬间冻结成冰,眼神阴鸷地钉在郑居中身上:「郑卿…何出此言?」 郑居中擡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壮的赤诚:「陛下!与金结盟,形同饮鸩止渴!其一,我朝与契丹,澶渊之盟维系百载,虽岁有赐币,然刀兵不起,边民稍安。今背盟弃约,失信於天下,招四夷之讥,此乃不义!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鸷禽也!其性贪戾,远甚契丹!今日借其力灭辽,无异於剜肉补疮,他日金人铁蹄必蹂躏中原!此乃开门揖盗,自毁藩篱!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复燕云之喜,实乃招致「蜂蛋之毒』弥天盖地之始啊!祖宗与契丹盟誓之书墨迹未乾,陛下岂忍负之?」他声音激越,字字如铁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顾那御座上的脸色已由红转青,由青变黑。 殿内死寂,唯有郑居中的声音在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郑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已带雷霆之怒,「你…你大胆!此乃军国大计,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古,骨龙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赐良机!尔身为宰相,不思进取,反效腐儒之论,阻挠大业,是何居心!!」 郑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胆,非为忤逆圣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赐!陛下既以此位托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尸位素餐,何异於窃国之贼?祖宗疆土,固当收复,然岂能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代价?若陛下以为臣言大谬,有污圣听,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职!臣宁做布衣,亦不敢以谄谀之言,误陛下,误江山!臣今日头颅在此,陛下若执意盟金,请先斩臣首,以谢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那倔强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那明黄的龙袍下仿佛有怒火在燃烧,「你…你当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职?斩了你的脑袋?」 话已出口,他却僵住了。这郑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余温尚在,紫袍金带犹新,若此刻便褫夺…这耳光,岂不是结结实实扇在自己脸上?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刚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闷与狂怒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着郑居中那张毫无退缩之意的脸,最终,所有暴怒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挥袍袖! 「退朝!」 那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转身便走。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一一郑居中,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外戚。 童贯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红光早已褪尽,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居中的後背,眼神阴冷锐利,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竖子,竟敢坏他经营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锦袍的云纹之中。 郑居中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紫袍玉带,依旧华贵庄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以命相搏的谏争,已让这身象徵至高权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凛然之气。 他擡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从未有过的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出大庆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殿外,五月的燥风裹挟着汴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近乎惨澹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阶顶端,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帝国心脏。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相爷留步!」 一个穿着青缎圆领窄袖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上来,:「相爷,皇后娘娘在坤宁殿,请您移步一叙。」他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卑。 郑居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劳公公带路。」郑居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真没想到啊,好一个郑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惯看风色,仗忠执言我不如也!」蔡府中,蔡京苦笑着对大官人说道。 「郑居中…何许人也?」蔡京似讥讽,又似自嘲,「虽也算个能吏,然则…由老夫擡他出来,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个外戚在朝中呼应。其二麽,此人向来以皇后和官家风色为主,八面玲珑,从无棱角。老夫本以为,不过是一柄趁手、且不会割伤自己的玉如意罢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没有接话,知道蔡京还有话。 「却未曾想…」蔡京摇头笑道,「在此等关乎国运、关乎童贯那厮泼天功业的大事上,他竞敢如此!以辞官相胁,以头颅相阻!丝毫不退!半分不让!」他轻轻哼了一声,「人啊…你以为你看懂了他,自以为算尽了他,却终究会发现,永远有你看不懂的时候。算尽天下?嗬,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旧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自然是…不以为然。这群人不知民力几何府库虚实!如今很像样子的进项,除了盐、茶、酒这几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强收上来些支撑着门面,其余诸般新政,实施起来哪一项不是阻力如山?这勉强支撑的架子,如何经得起一场倾国北伐的巨大消耗与战损?一旦开战,粮秣、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届时,填不上这窟窿,官家震怒,童贯催逼,你道那刀子会砍向谁?」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绝…就怕把这群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他们若抱成一团,背水一战…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顷刻!童贯只看到燕云之功,官家只念着祖宗之愿,可这社稷的根基,经得起几番折腾?远的不说,就说那扩田之策,不过在北方试行,却被煽动起多少民怨。」 第426章 特殊人物出现 书案後,当朝太师蔡京,身着居家常服,一件暗云纹锦缎直裰,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镇纸。下首绣墩上,端坐着大官人。 大官人听着蔡京语气漠然的说着这些,问道:「恩师,下官今日听闻,内侍省都知杨戬……薨了?是.意外?」 「你想问是不是他们干的?他们可看不起这帮阉臣。」蔡京闻言,眼皮微擡,点了点头:「不是他们的手笔。杨戬此人,起於官家潜邸旧人,随侍多年,鞍前马後,颇多辛劳奔波,暗疾不少。去岁冬夜在济州府公干,听闻不慎失足,跌了一跤。自那之後,便染了沉屙,缠绵病榻,终至不起。此乃天命使然,非关人事。」 他略顿,将镇纸轻轻置於案上,发出「嗒」一声轻响,目光转向大官人,带着考校之意:「你可知,朝廷推行「括田法』,为何择京东东、西两路先行试办,且多选京城左近州县?」 大官人笑道:「恩师此问,可难不倒学生。学生以为,此中缘由,无非是这些地方阻力小。」「哦?便是让那些只会写文章的进士来,也说不出个具体。」蔡京有些意外的看着大官人:「你且说说‖」 大官人微微一笑:「那学生便说说自己的看法,这事当溯及前朝旧事。自唐末黄巢乱起,中原板荡,兵燹连绵。及至五代更迭,十国僭伪,战火纷争,尤以京东、京畿左近为剧。」 「百年蹂躏,昔日冠盖云集之门阀巨室,其田产根基多已零落,子孙凋敝。今之所谓士大夫家族,於北方,尤其是京畿周遭,所保田亩有限,根基不固。故而推行括田,所遇阻力自然较小。」 他略作停顿,偷觑蔡京神色,见其微微颔首,便续道,「反观江南、东南诸路,虽沃野千里,仓廪充盈,然自唐末以来,受战火波及相对为轻。彼处旧时名望门阀,即今日之簪缨士大夫世家!」「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族望绵延,宋元年间,太祖兵锋所致,众门阀闻风而降,故而宗族保留完整,若贸然於彼处括田,无异於撼动千年古树之根基,其反噬之力,恐非朝廷一时所能承受。是以,恩师与诸公深谋远虑,择阻力最小处先行,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蔡京听罢,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他微微侧首,重新打量了这位商贾出身的学生片刻,才缓缓笑道:「嗬嗬,老夫倒真未曾料到,你一个商贾起家,竟能通晓古今,洞悉此等关窍。难得,难得,老夫就说没有看错你!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你给老夫的惊喜越来越多!」 他话锋一转,笑意中多了几分深意,「不过,你这番话,前面所言,尚算中肯。然则後面……却未尽其实。」 大官人立刻起身,长揖至地:「学生愚钝,还请恩师不吝赐教!」 蔡京并未直接回答。他缓缓向後靠去,目光投向暖阁雕花窗外一树将谢的海棠,神色间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似感慨,又似自嘲。 他声音低沉了几分,久居高位的神情出现: 「且先说说老夫自家罢。我蔡氏一族,自闽地入仕,虽称不上寒微,然於中原世家眼中,亦不过尔尔。至老夫这一代,侥幸得蒙圣眷,位极人臣,一门双宰相,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显赫至极。」他收回目光,直视大官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有些意味深长,「可在那些人眼里……我蔡氏终究不过是骤然而起的新贵,不过是靠着揣摩上意、取悦官家才得以立足的幸进之辈罢了。」 他顿了顿:「流水的皇帝,千年的世家。要论起这「「世家』二字的分量,便不得不提那前朝盛极一时的「五姓七望』一一崔、卢、李、郑、王。彼等,乃古往今来最顶级的门阀。其姓氏之尊贵,便是天子皇族、龙子凤孙,亦曾屈居其下!王侯将相,趋之若鹜,只为求一联姻,攀附其门楣。纵是求亲被拒之门外,彼等亦照样不留情面。彼非皇族,然其显贵尊荣,尤胜皇族!」 蔡京眼中精光闪烁:「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然其根本,不在姓,而在「望』!何为「望』?郡望也!那是一族历经数百年、数十代人,在特定地域累积下的无上声望、清誉与势力,是门阀士大夫赖以凝聚、傲视天下的根本之力!」 「昔年唐太宗文皇帝李世民,何等雄才大略?为定天下门第高下,曾下旨编修《氏族志》,意欲厘定天下姓氏之尊卑座次。结果如何?皇族李氏,竟未能拔得头筹!民间公认的天下李氏之首,乃是那根基深厚的「陇西李氏』!」 「何也?盖因太宗皇帝虽贵为天子,然其本支门第阀阅,尚不足以成为天下所有李姓人心目中无可争议的「郡望』!」 他微微冷笑:「更有甚者,唐文宗欲为太子求娶荥阳郑氏之女,竟遭断然拒绝!那郑氏转头便将孙女许配给了博陵崔氏区区一个品酒小官!留下「宁嫁高门小官,不嫁当朝太子』的千古奇谈!」「彼时唐朝那些开国元勋、名臣将相,如程知节【程咬金】、房玄龄、李靖等辈,虽功勳盖世,然出身寒门或新贵,欲与五姓七望联姻,亦须额外支付天价之资,美其名曰「陪门财』!何谓陪门财?便是你需出钱,去「买』人家世代积累的门第清望所赋予的光环!」 蔡京的目光最终落回大官人身上,冷笑道:「如今,老夫这蔡氏一门,於汴京看似权势熏天,然於那些仍有「郡望』可恃、有「门第阀阅』可凭的守旧世家眼中,与当初唐朝那些需付「陪门财』的寒门新贵,又有何异?括田之法,看似在丈量收回隐地,实则……亦是在用王权来掂量,去拚杀这千百年积重难返的「郡望』二字。」 蔡京啜了口茶,顿了顿又说道: 「观这江山社稷,以为都是的帝王麽?非也。」 「帝王掌权柄,名曰「制统』一一兵符在握,律令森严,生杀予夺,号令天下。此乃有形之权,如刀兵,如枷锁,雷霆之威,显於外也。」 「然则,此等权柄,看似至高无上,实则根基若何?」 「自汉唐以降,乃至本朝,真正维系天下、定鼎乾坤者,另有其物。前唐五姓七望,崔卢李郑王,彼等所持者,乃「道统』!」 「此道统非虚言,乃文化之圭臬,正统之血脉,道德之标杆,社稷之根本!帝王可易姓,朝代可更迭,兵戈可易手,律法可修订,然此「道统』之根,盘根错节,深植於人心、典籍、伦常、世族血脉之中,非翻天覆地、另立乾坤,断难撼动其分毫!彼辈,非皇族,而实胜似皇族,千年不易其贵。」 蔡京语带讥讽:「此乃千古不易之理。观我大宋开国,太祖皇帝何等雄才大略?杯酒之间,便能释宿将之兵权,收天下之精兵於枢府。然则,他打下这锦绣江山,为何独独要与士大夫共治之?为何不效法前朝,尽收权柄於一身?」 「盖因道统之重,非制统可独力承托!前代门阀虽渐隐於朝堂,然其郡望犹存,余荫犹在。何为「郡望』?」 大官人一愣,这自己可答不上来,低头道:「正要请教恩师!」 蔡京理所当然的点点头:「郡望者!根、权、名、圈、钱,五者相生,犹如巨树之盘根,深泉之暗涌!」 「根者,如参天之木,其源必深!太原王氏,溯至周灵王太子晋,千载名门;范阳卢氏,始祖乃东汉大儒卢植,昭烈帝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皆出其门下!此等渊源,便是煌煌正史,亦为之侧目,何况天下士林?」 「权者,在於官职之承袭与垄断!昔汉以察举,世家互相援引,门生故吏遍天下;魏立九品中正,更是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明载於制度!北魏孝文皇帝,定四海姓氏,钦点崔卢李郑王为天下第一等高门,此乃朝廷背书,名器所系!」 「隋唐开科举,看似广开门路,然寒门子弟,何来累世家学?何来浩瀚藏书?何来名师指点?更遑论那科场之内,考官阅卷,多与世家通声气,座主门生,情谊绵长,不是吾父便是吾叔,寒门拿何来争?」「终唐一代,宰辅之位,十之六七出於世家,其中五姓七望独占鳌头近三成!彼等早已将「以家世取官』悄然转为「以文取官』,牢牢锁死了登天之阶!」 说到此处,蔡京目光微凝,坦然说道:「至於本朝?亦不遑多让。莫论他人,即以我蔡氏一门论之。若无先父侍郎公蔡准奠定根基,无介弟蔡卞早登相位,为家族增光,老夫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堪比管仲、乐毅复生,又岂能轻易入得官家法眼,得此枢机之任?此即「权』之传承,非一日之功也。」 「接着说「名』者,在於对读书治学之垄断!学问一道,贵胄政治时代,最优渥之膏粱文脉,尽在世家门庭。隋唐以降,科举大兴,然寒门欲读书,束修几何?笔墨纸砚几何?购书又是几何?寒门士子,几人买得起?几人读的起?」 「反观世家,家学渊源,累世藏书汗牛充栋,延请名师如探囊取物。便是那蒙童开笔所诵之书,亦多出自那些世家先贤手笔。」 「科场考官,非亲即故,或为故交,或为世谊。表面看似公平取士,实则两套章法,云泥之别!故有唐一代,世家宰辅层出不穷,绝非侥幸。」他话锋一转,提及本朝,「再看我朝仁宗之时,号称文治鼎盛,每次科举所录进士,动辄近四百人,远迈前代。」 「嘉佑二年,旧党魁首欧阳修主考,一榜之中,苏氏昆仲苏轼、苏辙、曾巩、张载、程颢等辈,皆入彀中,後世誉为「千年科举第一榜』。然细究之,此榜共录进士三百八十八,诸科三百八十九,再加特奏名者二百余,总数竞逾千人,何其怖也!胃口何其大也!」 「而我朝官家亲政至今,不过录取进士千人!仁宗一朝,在旧法旧党当道之时,所录进士总数竞近五千之巨!此等庞大士流,初入仕途,或得前辈如欧阳修等提携举荐,或蒙天子恩典简拔。彼等立足之後,联姻结党,提携後进,恩荫子弟,子又恩子,子又荐孙,子子孙孙,士大夫无穷匮也!「名』之所在,士林清望,由此而生。」 蔡京说道:「如此知道老夫为何做出三舍法了,就是想要让寒门子弟都有书读!」 「至於「圈』者,非市井之朋党,乃血脉之壁垒,婚姻之锁钥!彼五姓七望,视己身为华夏冠冕,血脉即名器,岂容玷污?故其通婚,必於圈内,高门相尚,壁垒森严,决不下嫁寒门。 「此封闭之婚姻圈,实乃维持其血脉不染、阶层不堕之铁律。纵是李唐皇室,彼等亦敢脾睨!彼辈眼中,帝室之尊,有时反不及他清河崔、博陵崔、范阳卢一纸婚书!」 蔡京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仿佛在嘲弄那被门阀轻视的皇权,「此等傲慢,非狂妄,乃「道统』赋予之底气!」 「「钱』者,非锱铢必较之铜臭,难以支撑门阀巍然不倒之基石!彼等累世巨族,根基深植州郡,膏腴田畴阡陌纵横,庄园星罗棋布,仓廪充盈,足以供一族之奢靡百年而无忧。更兼手握权柄,政商相济,如江河汇流。政治之权柄,可攫取无尽之利;雄厚之财力,复可滋养、巩固其政治地位,此乃生生不息之循环!」 蔡京顿了顿:「世人皆道陶潜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清高绝俗,晚年采菊东篱,清贫自守。殊不知,此公乃东晋顶级门阀一一浔阳陶氏之贵胄!其家族之富、之势,岂是区区几斗米粮可比?後世读书人只知吟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仰慕其风骨,却不知此等「风骨』,恰是门阀士族用他们手中的笔写出来,再教给後世的。」 「家族声望竟凌驾皇权之上,历代帝王岂能坐视?唐太宗何等雄主?因修《氏族志》,见山东旧族仍自矜门第,竞将自己陇西李氏置於崔、卢之後,勃然大怒!遂下旨强行将皇族列第一,外戚次之,崔氏降为第三!至唐高宗、则天武后朝,手段更厉!直接下诏立法,明令禁止崔、卢、李、郑、王五姓互相通婚!意在斩断其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之势,防其坐大难制。」 「然则,」蔡京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此等雷霆手段,效用几何?五姓之家,阳奉阴违,禁令高悬,私通如故!」 「更可笑者,朝廷「禁婚』之令,反成彼辈无上荣耀之标签!世人皆以娶得「禁婚家』之女为莫大荣光,其身价益发金贵,彩礼之数,竞被炒至天价!此等局面,岂非弄巧成拙?」 他微微摇头,带着几分嘲弄与了然,「此亦说明,盘根错节数百载之巨树,其根脉早已深植神州膏腴,纵是九五至尊,欲将其连根拔起,亦是牵一发而动全身,谈何容易?非有倾覆天地、再造乾坤之力,难以撼动!」 「直至唐末,」蔡京又是一声冷笑,「黄巢贼寇,狼奔豕突,攻陷长安!此辈流寇,恨极世家公卿,遂行那「天街踏尽公卿骨』之暴行!一夜之间,五姓七望累世所积之巨富、所聚之人口、所藏之典籍、所拥之庄园,尽付劫灰,惨遭清算!此劫,於彼等而言,堪称灭顶之灾!」 「然则,彼等就此亡了麽?非也!旧的躯壳虽破,新的根苗又生!更何况,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远者不提,单说那五姓之一,太原王氏!」 他指尖蘸了蘸杯中残茶,在光洁如镜的紫檀案几上,缓缓写下「三槐」、「华阳」四字,水痕清晰。「自黄巢浩劫後,太原王氏一分为二。一支曰「三槐王氏』,自王祜手植三槐於庭、预言子孙必有位居三公者起,王旦乃真宗名相、王素、王巩……代代簪缨,名臣辈出,堪称我大宋开国以来第一等士大夫世家,清贵无双!」 「另一支曰「华阳王氏』,王珪王岐国公,於神宗朝拜相,秉政十六载!其後人虽稍显沉寂,然其族中女子,却如那无形之丝线,悄然织就一张巨网!」 「你可知,当今郑居中之正室夫人,便是华阳王氏嫡女!而那誉满京华、女子填词第一的李清照,其母即王珪亲女,她是王珪嫡亲的外孙女!」 大官人听到此处,叹了口气:「「六朝何事,只成门户私计!』」 蔡京闻言,猛地一怔,随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激赏光芒,竟忍不住抚掌高声赞道:「妙!妙极!此语真乃一针见血,洞穿千年迷雾!这煌煌千载王朝史,可不就是一部部这些门阀士族、簪缨世家的「门户私计』史!好!说得好!」 他竞激动得霍然起身,绕过案几,走到大官人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之大,显见其内心激赏,「老夫越认识你,越佩服自己的眼光!孺子可教!若非老夫膝下最後一女,早已许配给了郑居中,老夫定要让她嫁与你为妻!」 大官人闻言一愣,下意识问道:「恩翁方才不是说,郑枢相已娶了华阳王氏为正室……?」蔡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眼中尽是权谋老手的从容与理所当然:「有何稀奇?老夫既与郑皇后协力推举郑居中上位,姻亲之固,岂能不锦上添花?」 大官人,暗忖:「自己终究还是小觑了这群人翻云覆雨的手段与格局!」 他按捺不住好奇,又小心翼翼探问:「那……恩翁千金与那王氏之女,在郑府之中,孰为正室?」蔡京朗声一笑,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傲然:「皆为正室!此等小事,自有分寸。」 大官人心中飞快盘算:「皆为正室?那蔡夫人怕不是年过三旬了,比我大了不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轻微脚步声,翟管家那谨慎而恭敬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老爷,郑姑爷求见。」他顿了顿,补充道:「姑爷身边还带着一位年轻人,面生得很,想来未曾在京中贵人圈里走动过。只是气度沉凝,非是寻常人物。」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哦?郑居中敢带来面见於我,此人必非池中之物!」他转向大官人:「你且入内室稍待,也听听我等说话。」 翟管家听得此令,心中如遭雷击,掀起滔天巨浪:「老爷竟连会客相谈都不避讳这西门大官人?此等信重……此等信重!这西门大官人,真真是攀上了通天的梯子!我翟某此番,真真是押对了!」要知道自家老爷是什麽人?真真是大宋一人之下! 会面岂有小事? 更何况会面的是当朝宰相又是女婿,说的每一句不是国家大事便是内属私事,竟连这西门天章避都不避!要知道几个亲儿子还在外头避着呢! 翟管家看了一眼大官人心道:莫非是太师爷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珠帘微动,大官人的身影隐入内室暖阁。 书房内龙涎香依旧盘桓,却平添几分凝肃。 翟管家躬身引着两人入内。 当先一人,正是当朝宰相郑居中,紫袍玉带,气度沉凝,只是眉宇间似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他身後半步,跟着一个年轻人。此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身量中等,面容清瘫,眉目间颇有几分书卷气,尤其一双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竟隐隐有几分幽光流转,只是此刻他低眉顺眼,极力收敛着气息,身体下意识地微微蜷缩在郑居中身後的角落阴影里,显出几分拘谨和谨慎。 郑居中趋前一步,深深一揖:「小婿拜见恩翁。」 蔡京微微点了点头:「所来何事?」 「不敢隐瞒恩翁!」郑居中没有寒暄,侧身示意身後的年轻人,「今日冒昧携此子前来,实因此子虽位卑职小,然词翰甚美,才思清通,尤擅制诰文章,於典故章奏一道,颇有可观之处。小婿观其才具,埋没於朝野,实为可惜,故斗胆引荐於恩翁座前,恳请恩翁垂察,擡举於京中。」 蔡京端坐主位,目光如古井无波,先是在那拘谨的年轻人身上淡淡一扫,随即落在郑居中脸上,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道夫,你如今已是当朝宰相,位列三公之首。欲提拔区区一人,不过一言之事,又何须特意带到老夫面前举荐?」 郑居中闻言,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愈发恭谨:「恩翁言重了!小婿虽忝居相位,然朝廷用人,岂敢不慎?此子虽小有才名,然资历尚浅,骤登清要,恐惹物议。小婿思之,若无恩翁慧眼首肯,小婿亦不敢妄动。此其一也。其二,恩翁识人之明,洞察秋毫,小婿心中所判,尚需恩翁斧正。」 蔡京淡淡说道:「哦?你才在朝堂之上,不惜触怒官家,坏了童枢密与金国议盟之议?皇后娘娘难道没有因此召见你?」 此言一出,郑居中脸上瞬间掠过一丝苦涩,他微微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不瞒恩翁,小婿……确被皇后娘娘召入宫中。只是……娘娘盛怒,未容小婿解释半句,便已厉声斥责,将小婿……赶了出来。」他语气低沉,显然那番斥责分量极重。 蔡京听罢,脸上并无丝毫意外,只是淡淡「哦」了一声看着郑居中,缓缓道:「你郑道夫今日在朝堂之上,已是自有决断了,也不必在意皇后娘娘的斥责。」 郑居中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连声道:「不敢!小婿万万不敢!今日之举,实是……实是忧心国事,一时情急。如今想来,已是大大不妥。小婿搅了官家兴致,又坏了国家大计,这宰相之位……怕是坐不长了。」他语气带着几分颓然和自嘲。 蔡京却忽然发出一声低沉而笃定的轻笑:「嗬嗬嗬……道夫啊道夫,你错了。倘若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对管家之事噤若寒蝉,对童枢密之议唯唯诺诺,那麽官家何时寻个由头换下你,倒真不好说。」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精光一闪,「可你偏偏做了!如此一来,官家反倒不会那麽快动你了,否则不就在史书上落了个劣名之笔?好好做你的宰相吧,最少这一年不会动你。」 郑居中闻言,连忙再次深深一揖:「是!小婿愚钝,谢恩翁指点迷津!小婿定当……定当克尽职守!」蔡京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个一直缩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 方才郑居中情绪起伏,这年轻人更是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头垂得更低。 蔡京眉头轻轻一挑,心中瞬间掠过一丝对比:同样是这般年纪,那藏在内室的大官人,初见官家与自己时是何等从容不迫,应对自如?自己原以为天下年轻才俊皆如此。 可今日见了郑居中举荐的这位……蔡京心中不由失笑:「原来非是天下才俊也并非如此,实是那西门天章太过「奇葩』,不愧是老夫亲自挑选的人!」这番心思电转,面上却丝毫不露。 他收敛心神,目光如电,直射那年轻人,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威严沉静:「你,叫什麽名字?哪一年的进士?现任何职?」 那年轻人被蔡京目光一扫,如同被针刺了一下,慌忙趋前几步,行了一个极其标准恭敬的大礼,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和敬畏:「末……末学惶恐!回禀太师!末学是政和五年进士及第,现任密州州学教授。末学……末学名秦桧。」 蔡京面上无波,只是「嗯」了一声,表示知晓。他转而看向郑居中,语气平淡地问道:「此子,是你何人?」此问看似随意,实则直指核心、一举荐的动机。 郑居中早有准备,立刻躬身回答:「回恩翁,秦桧之妻,乃是小婿内子的亲侄女。小婿……亦是其长辈蔡京眼中终於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 他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跪在地上的秦桧,目光变得锐利而玩味。 郑居中的妻子是华阳王氏的三小姐,而一个出身平平仅是州学教授的年轻人,竟能娶到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他转向郑居中,声音毫无感情:「哦?看来此子……果真是个人才啊!竟能入得了华阳王氏的法眼。」郑居中听出蔡京话中深意,头垂得更低,沉声道:「小婿……内举不避亲。秦桧之才,小婿愿以身家担保。」 蔡京沉默片刻,目光在秦桧低伏的脊背和郑居中紧绷的脸上来回扫视。 终於,他缓缓开口,:「好一个「内举不避亲』。既是政和五年的进士,又有此等身份,且是州学教授……嗯,便先去京城,做个太学正吧。历练历练,看看是否真如道夫所言,是块可造之材。」此言一出,郑居中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由衷的喜色,连忙深深拜谢:「谢恩翁提拔之恩!恩翁明察!」他立刻转向还跪着的秦桧,低声催促道:「会之,还不快叩谢太师天恩!」 秦桧此刻心中狂喜如潮涌! 从偏远州学的教授,一跃成为京畿太学的学官! 虽只是正九品,却已是踏入了清贵之阶!!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行大礼道:「末学秦桧,叩谢太师再造之恩!太师恩德,末学永世不忘!必当肝脑涂地,以报太师!」 珠帘之後,大官人将这一切听在耳中,目光透过缝隙,落在那个激动叩首的年轻身影秦桧身上。郑居中与秦桧又恭敬地侍立片刻,蔡京随意问了几句自己女儿在郑府中的起居琐事,语气平淡,如同寻常长辈关怀。 郑居中一一小心作答,言语间透着对蔡氏女的敬重与礼遇。蔡京听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郑居中何等精明,立刻识相地躬身告退:「恩翁安坐,小婿不敢再叨扰恩翁清静,先行告退。」他示意秦桧一同行礼。 蔡京眼皮微擡,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两人躬身退出,由翟管家引着,穿过重重庭院回廊,向府外走去。 一路无言,只闻脚步声在石板上轻叩。直至走出那威严肃穆的蔡府大门,被门外微凉的夜风一吹,郑居中紧绷的神经才略略松弛。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落在身後亦步亦趋、依旧带着几分拘谨和抑制不住喜色的秦桧脸上。郑居中面色转为严肃: 「会之,太学正一职,虽秩不过九品,然清贵非常,乃储养国士、砥砺名节之所在!此位非比州学教授,身处京畿,众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风宪瞩目之下。汝当夙夜惕厉,勤谨供职,以学问立身,以德行服众!太学乃天下士子仰望之地,汝掌训导考校之责,务必持身以正,处事以公,为国育才,方不负太师今日擢拔之恩!切记,此乃汝立身朝堂之根基,万不可有丝毫懈怠苟且!」 秦桧心头一凛,连忙深深作揖,语气无比郑重:「谨遵相公教诲!必当夙兴夜寐,克己奉公,以清慎勤三字为圭臬,竭尽驽钝,报效朝廷,亦不负相公提携再造之德!」姿态恭谨,誓言铿锵。 郑居中看着他,目光深邃,片刻後点了点头:「好自为之。」言罢,不再多言,转身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朱漆官轿。轿帘落下,仪仗起行,很快消失在夜色长街之中。 秦桧目送轿影远去,直至不见,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走向停在街角阴影处一辆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车。车夫见他出来,连忙放下脚凳。 秦桧刚掀开车帘钻入,一股熟悉的脂粉暖香便扑面而来。昏暗的车厢内,一个身着素雅锦缎、发髻间簪着玉簪的年轻妇人立刻急切地探身过来,一双美目在微弱的光线下紧紧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紧张和期待:「如何?太师可应允了?」 借着车外透入的点点灯火,可见此女面容清丽,眉宇间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矜持与聪慧,正是秦桧之妻,出身华阳王氏的嫡亲女。 秦桧脸上瞬间绽开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一把抓住妻子的手,声音带着激动後的微颤:「成了!太师金口玉言,已允我来京城,任太学正之职!」 「太学正?!」王氏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光芒,几乎要低呼出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外面。 她反握住秦桧的手,力道不自觉地加重:「太好了!会之!这……这真是天大的造化!太学正虽品阶不高,却是清流之选,更是踏入京官之阶!父亲大人若知,定然大喜!」 秦桧用力点头,感受着妻子手心的温热和那份由衷的喜悦。然而,王氏的欣喜很快收敛,她脸上浮现出世家女子的清醒与郑重,声音也沉静下来:「会之,莫忘了父亲大人的吩咐。」 秦桧脸上的笑容也沉淀下来。他握着王氏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郑重说道: 「娘子放心!我秦桧,不过一介寒门进士,微末州学教授,若非蒙泰山大人青眼,焉能高攀华阳王氏门楣,娶得娘子这般金枝玉叶为妻?此恩此德,桧铭感五内,永世不忘!」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定的承诺:「娘子今日之言,桧时刻谨记於心。无论你我日後有无亲生骨血,桧在此立誓:必从华阳王氏嫡系宗亲之中,择一贤良之子,过继膝下,承我秦氏香火,立为嫡长!异日若桧侥幸得居高位,必倾尽全力,扶持此子,使其光耀门楣,绵延王氏之华!此心此志,天地可监,若有违逆,人神共弃!」 昏暗车厢内,秦桧的话语斩钉截铁,掷地有声,说完後隐晦的看着王氏,这不仅仅是对妻子的承诺,更是对华阳王氏家族,献上的最核心的投名状,把嫡长子的传承主动交托於王氏之手。 王氏听着这近乎血誓的承诺,眼中最後一丝疑虑尽去,取而代之的是心满意足和傲然。她展颜一笑,轻轻依偎进秦桧怀中: 「夫君有此心,妾身便安心了,必替夫君操持好内宅,夫君且记住,有我华阳王氏为凭依,这太学正只是起点。以夫君之才,辅以王氏之力,他日青云直上,位列阁,亦非难事!你只管放手去做,家中一切,自有妾身与父亲大人为你筹谋。放心便是。」 青帷小车在夜色中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汴京的石板路,发出辘辘声响。车厢内,秦桧搂着妻子,目光投向车窗外流动的黑暗,眼底深处,那抹名为野心的幽光,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闪烁,比之前更加明亮。 第427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 【二合一】第一名再加更老爷们!只要月票成绩好就加更!後面还会补白银大佬的加更! 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内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珑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历,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着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别,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厮!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还有那支只听你号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嘿嘿乾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桧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桧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历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隐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勋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产,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着几分了然和倨傲问道:「怎麽?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产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麽?」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态,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隐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将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闲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闲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别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着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着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着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着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徵着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後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徐秉哲忙将几份卷宗呈上,脸上适时堆起为难之色:「回禀府尊,确有三桩紧要案牍,干系非小,官们是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夺啊!」 「哦?」大官人端起书吏奉上的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袅袅茶烟模糊了他半张脸孔:「说说看,都是什麽腌攒事?」 徐秉哲赶紧翻开卷宗: 「这第一桩,是刑事盗窃!前几日几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偷了那大相国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听听,这得多大的狗胆!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锭子拿去销赃!如今人是抓着了,赃物也起获了些,可那佛像价值连城,这数额……按咱大宋律,铁定是斩立决的死罪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话锋一转:「可……可偏偏这案子刚结,还没上报刑部覆核呢,林国师那边就派人来了,指名道姓要这案子的详细卷宗!您说这……这卷宗给是不给?」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国师既关心此案,卷宗便着人誉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国师乃方外清修之人,於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断案依律而行,该当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桩是刑事伪造!」徐秉哲翻开另一卷,「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伪造蔡太师的官印文书!在京城里招摇撞骗,骗了些商户的钱财。」 「哦?伪造蔡太师的印?」大官人眉头一挑,来了点精神,「骗了多少?」 「呃……这个……」徐秉哲面露难色,「数额……不算太大。按律,伪造官印是重罪,但具体量刑,还得看这「情节严重』与否,这骗的钱不够多,按律可能判个流放……」 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徐秉哲,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请示这三个案子,内里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今日三个案子,轻轻揭过,日後这开封府上下,怕不都当他是个可欺瞒、可糊弄的软柿子上司?念及此处,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还有何吩咐?」 大官人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本府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忧守制时,似乎……颇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话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毫无徵兆地砸在徐秉哲头顶!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那只下意识擡起欲作揖的手,竞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摸向自己左颊一道被精心修饰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疤痕,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燃,灼痛起来!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年确……确遭此劫,险些命丧匪手……若非……若非後来还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镇扬州、运筹帷幄,一举荡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这条贱命,连同阖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着徐秉哲,一股无形的官威弥漫开来,让堂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依你之见,伪造当朝首揆、太师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径,尚不足以谓之「情节严重』?」 「此獠所为,非止诈取些许财物,实乃藐视朝廷威仪,亵渎宰辅尊严!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数额多寡,岂是首要?其僭越之罪,伪造的还是当朝首揆,已犯十恶!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明正典刑,处以重刑!且须将判决张榜公示汴京各门,以儆效尤!着刑房即刻拟文,不得有误!」 徐秉哲被这番冠冕堂皇又杀气腾腾的言辞震得心头狂跳,哪敢再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府尊明监!是下官糊涂,拘泥於细末!下官即刻去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抹了把汗,脸色比刚才还苦上十倍,声音都发颤了:「府尊……这第三桩,乃田土讼争。事主状告……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人证、地契等初步查验,似有实据。」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当断还田产,赔偿损失。然……此案牵涉天潢贵胄,非同小可。历届府尊遇此等事,皆暂予搁置,待朝会之时,上奏官家,恭请圣裁……下官愚见,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缓办?」 公廨里一片死寂。 赵鼎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着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摇头:「民既持契鸣冤於开封府堂下,证据昭然。若因涉宗亲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则朝廷设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为何来?岂非形同虚设!」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後,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他顿了顿:「至於判词下达之後,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後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後,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後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擡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後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麽,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後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乾乾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擡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麽?」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後,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擡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後,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旁边的玉钏儿「啊」地一声轻呼,脸色比母亲还要白上三分,身子晃了晃,竞似被抽了骨头般软软地滑跪下去,一把抱住了金钏儿的双腿,仰起脸,泪如雨下: 「姐姐!姐姐!……我也……我也对不起你!」 她哭得浑身发抖: 「你……你走了没几日……太太……太太就把你……把你大丫头的份例和差事……都……都给了我!……月钱也涨了……还……还额外赏了我一副……一副银头面!……姐姐!我……我那时心里也怕!也……也觉得对不住你!可……可我不敢不要!我……我贪了这便宜……占了姐姐的位置……我……我…… 她泣不成声,只把脸埋在姐姐裙裾里,肩膀耸动得厉害。 一时间,这破败的小屋里,只剩下母女二人压抑的、充满愧疚与悲痛的哭声。 金钏儿站在那里,怀中是冰冷的银子,腿上趴着哭泣的妹妹,面前是羞愧欲绝的母亲。 她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仿佛被这世情冷暖、人心算计抽乾了所有力气。 她呆立了许久,久到那怀中的二十两银子都捂得有了些微暖意。 终於,她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眼中那剧烈的翻腾渐渐沉淀下去。 她弯下腰,先用力将抱着自己腿的玉钏儿扶起来,又伸手拉起摇摇欲坠的母亲。 金钏儿拿起那红绸包裹,重新塞回母亲手里,轻声道: 「娘,妹妹,这银子……你们留着罢。」 白老娘和玉钏儿都愣住,怔怔地看着她。 金钏儿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苦笑,那声音低低的,却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都过去了。我自个儿的命都管不住,被主子一句话就打发了,生死由人……又怎能指望娘和妹妹,在那样的情形下,能管得住什麽?能替我分辨什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劫後余生的庆幸,还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光景: 「你们能活着,没被我连累,已是万幸了。好在……老天爷终究没瞎眼。我飘零在外,九死一生,竟也遇上了贵人。如今……我在一位三品诰命夫人府上,做了内宅的管家娘子。夫人待我极好,老爷……更是位难得的明理人。」 提到「老爷」二字时,金钏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满足的光彩,声音也低柔了几分: 「如今的月钱、四季衣裳、吃穿用度……比在贾府时,强了何止十倍?便是大管家赖大家的在贾府,也未必有我在林太太府里体面。」 她挺直了腰背,那曾经被践踏的尊严,似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身上: 「这二十两银子,於我如今,不算什麽。娘,你留着补贴家用,或是给妹妹攒着。妹妹在府里,也要打点,手里宽裕些总是好的。」 她看着母亲和妹妹,眼神柔和下来: 「你们且安心。等我在那边府里根基再稳些,手头再宽裕些……便想法子,把你们俩都赎出来。到时候,你们也跟我过去。那边府里……清净,规矩也严明,比在贾府……强得多。」 白老娘听着女儿这番话,看着她如今沉稳从容的气度,简直像做梦一般。她紧紧攥着那红绸包裹,浑浊的老泪再次涌出,却是欢喜的泪: 「好……好!我的儿!你……你有大出息了!娘……娘听你的!都听你的!」 玉钏儿也止了泪,用力点头,心中很是感激。 姐姐口中的老爷、府邸、赎身……让她忽然有了一些期待。 她脑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今日早上那位姐姐口中的「老爷」,身姿挺拔如青松,侧脸轮廓分明,比宝二爷少了些脂粉气,多了几分说不出的……迫人的英气与……一丝若有若无、勾得人心痒痒的邪魅。尤其姐姐不久前红着脸啐过一句自家老爷简直如驴一般,她虽然未经过人事,可也偷偷翻看藏在箱底的春宫图册的玉钏儿,似懂非懂地明白了些,此刻这念头又猛地窜上来,再配上那惊鸿一瞥的高大俊朗模样…和姐姐隐隐暗示要自己去陪她一起… 「姐姐………」玉钏儿只觉得双腿竞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酥麻,身子晃了晃,差点又要软倒。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蹙眉问道:「怎麽了?可是方才跪得腿麻了?」 玉钏儿脸颊飞起两朵红云,火烧火燎,心跳如鼓,哪里敢说出心中那羞死人的绮念?只慌忙垂下头,声如蚊纳地应道:「嗯……是……是有些麻……」 她借着姐姐的搀扶站稳,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和奇异的热潮,心中暗啐自己:玉钏儿啊玉钏儿,你胡思乱想些什麽呢!那……那可是姐姐的主子老爷!姐姐许是没有这些意思。 而那头。 湘云拉着晴雯在环水闸边说话。湘云歪着头问道:「我正要问你,如今你跟的那位新主人西门大官人,究竟是个什麽人物?我只见了一面,听过许多传闻,倒瞧不出深浅来。」 晴雯听了,抿嘴一笑,道:「我的姑娘,你不是亲眼瞧见了?论相貌,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更有一般好处,是那身上带着的阳刚气儿,咱们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主子老爷们,竟没一个比得上的。你只说,我这话可错不错?」 湘云连连点头,又叹了口气,道:「果然果然!我们爱哥哥要是有这一二分阳刚气儿,我也不用成日家替他悬心了。」 说着眼圈儿一红,拉了晴雯的手,低声道:「好姐姐,你是不知,我这些时没一夜睡得安稳。那一回若不是我那手帕子的事,你也不至於被撵出去。我……我心里都愧死了,只差没拿绳子勒死自己。」晴雯听了,倒笑了,反握住湘云的手,道:「我的傻姑娘,你这是做什麽?我谢你还来不及呢。若不是那档子事,我如何能跳出那个牢坑?如今我在那边,老爷擡举我,叫我管着绸缎铺子,做了二掌柜。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儿爱个花儿朵儿、料子针线的,如今倒遂了心愿,能整日价摆弄这些个,竟像是脱胎换骨、另活了一世似的。」 湘云听了,转悲为喜,拍手笑道:「这可好了!往後我绣的那些个帕子,可算有销路了!我卖给你,你可得收!」 晴雯笑得前仰後合,道:「只管拿来,有多少收多少!咱们那铺子门面大着呢,只怕姑娘的手赶不上趟儿!」湘云喜得搂着晴雯的脖子,就地转了两三个圈儿。 两人说笑着,不知不觉竟走出了园子,顺着粉油大路往东走。 正走间,忽见前面一群人影,却是袭人带着几个小丫鬟,匆匆忙忙往贾母上房方向去,怀里还抱着个包袱,神色张皇。 湘云眼尖,忙唤道:「袭人姐姐!哪儿去?这麽忙忙的?」 袭人听见,只得站住脚。回过头来,一眼看见湘云身边的晴雯,顿时如遭雷击,怔在当地,脸上的血色霎时退得乾乾净净,手里那包袱险些滑下来。 她嘴唇翕动了半日,方挤出一句话来:「晴……晴雯?你……你没有……」 晴雯却大大方方上前,含笑福了一福,道:「袭人姐姐,一向可好?」 袭人直瞪瞪地打量着晴雯,只见她头上簪着赤金点翠的簪子,耳上坠着烧蓝南珠的坠子,身上穿着藕荷色刻丝灰鼠褂,底下是翡翠撒花洋绉裙,手腕上一对碧莹莹的玉镯晃得人眼花。 再瞧那脸上,竟是红是红白是白,水色比先前在怡红院时还足十分,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舒心畅快的得意,哪还有半分当日病中被撵的憔悴? 原来那些小丫鬟的传闻是真的。 袭人心里一时不知是什麽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咸苦辣都涌上来,面上却勉强堆出笑来,道:「原来是晴雯妹妹,你……你如今倒好?」 晴雯笑道:「托姐姐的福,如今在西门府上。老爷恩典,叫我管着个绸缎铺子,整日价跟绫罗绸缎打交道,倒比往日在里头当差自在些。」 袭人听了,嘴角微微扯动,想笑,那笑纹却像冻住了似的,半晌方道:「那敢情好,妹妹到底是心灵手巧的,在外头反能施展。只是……」说着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太太……老太太那里,还不知道呢。」晴雯淡淡道:「知道不知道的,横竖我已是西门府上的人了,即便是死了魂飞魄散也是跟定我家老爷的鬼儿。我倒该谢谢太太那日的撵,若不如此,我这一辈子,也不过是个糊涂丫头罢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复杂,赶忙说道:「你们且逛着,我得赶紧往老太太那儿去。宝二爷又不好了,挨了老爷一顿打,这回竞晕了过去,才刚擡到老太太屋里,我得去伺候。」 说着,脚下已是不停,逃也似的领着丫鬟们往东去了,只余湘云和晴雯立在当地。 湘云见袭人走远,方回过神来,拉着晴雯的手道:「我也得瞧瞧爱哥哥去,不知打成什麽样儿了,叫人悬心。」 说着便盘算起来,「我这就去寻宝姐姐、林姐姐,再叫上三丫头、珠大嫂子,咱们一道去。人多些,老太太跟前也好说话。」她仰头看向晴雯,「好晴雯,你可同我们一道去?」 晴雯听了,只轻轻摇了摇头,唇角含着一抹淡笑,道:「姑娘这说的是什麽话?我如今是西门府上的人,虽承过老太太的恩典,可我已然是别家的丫鬟,宝二爷是府里的爷们,我如何能去见其他男人?这理,姑娘难道不明白?」 湘云听了这话,一时竞怔住了。 她定定看着晴雯,只见她面上波澜不惊,语气平平淡淡的,竟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这话从晴雯嘴里说出来,怎麽听怎麽让人心里空落落的一一从前的晴雯,最是不把这些规矩礼数放在眼里的。 半响,湘云方点了点头,轻声道:「晴雯,你真的变了。」 晴雯笑道:「人总是要变的。我庆幸变得更好了,庆幸自己遇上了一位真真把我们当人看的好老爷。」湘云默然片刻,复又扬起笑脸,道:「罢罢罢,你既这麽说,我只好自己去了。横竖你如今还在府里住着,虽说是客,总得待些日子。我得了空就来寻你说话儿,你可不许躲着我。」 晴雯点头,含笑道:「姑娘只管来,我沏了好茶候着。」 湘云这才摆摆手,转身往园子里去了。 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只见晴雯立在原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一身华贵的衣裳映得人睁不开眼,竟像是个不认识的人了,只是那脸蛋上的笑容远比在贾府要来的灿烂。 却说湘云自去寻了宝钗、黛玉、探春、李纨,五人一同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隐隐有哭声,众人心里俱是一紧。 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王夫人还不在,想来晕厥了几次身子还未好,地下站着一溜丫鬟婆子,大气儿不敢出。 再往炕边那张软榻上看去,众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宝玉趴在榻上,上半身的衣裳褪了大半,从肩背到腰臀,尽是一条条紫红的杖痕,肿得老高,有几处破了皮,泅出血来,看着触目惊心。 他脸侧向外面,面色白得像纸,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睛半睁半闭,嘴里不知含糊地说着什麽。黛玉皱着眉头:「怎……怎的就打成这样?」 宝玉听见声音,费力地睁开眼睛,见了是黛玉,那眼里竞亮了一亮,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道:「林妹妹,你来了……我……我没事,你别哭……」 黛玉一愣,莫非是刚刚见大官人哭得厉害,眼泪还未曾擦掉,只得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宝钗随後上前,细细看了看伤处,眉头紧锁,却稳稳地道:「老太太且宽心,这伤看着吓人,到底没伤着筋骨。我那里有上好的棒疮药,是宫里头的方子,最是消肿止痛的,回头叫人取了来。」说着又对袭人道,「袭人,你们伺候的时候,记着勤换药,别叫沾了水。」 袭人红着眼圈点头应着。 探春立在榻尾,看着那一道道伤痕,脸上满是怒气,道:「老爷这一回也忒狠了些!有什麽话不能好好说,何苦下这样的死手?」她说着,又压低声音问一旁的小厮焙茗,「到底是为着什麽打的?」焙茗苦着脸,偷看贾母一眼,哪敢乱说话,只能小声道:「回三姑娘,小的也不大明白」 李纨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只盼着好生养着,别再惹老爷生气了。」 贾母一拍炕几,怒道:「都是你们惯的他!如今倒来说嘴!」 宝玉勉强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老祖宗别气……是我的不是……不怪老爷…更不能怪姐姐妹妹们…」 说着又望向黛玉,只见她擦着眼角,便挣扎着想擡手,却牵动了伤处,疼得「嗳哟」一声,又伏了下去。 黛玉吓一跳:「你……你老实些罢!这时候还闹什麽?」 宝玉闭着眼,喃喃道:「我不过挨了几下打,你们就哭成这样……若是我死了,你们不知要哭成什麽样儿呢……」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啐,便是被打成这样还说浑话。 贾母连声啐道:「胡说!什麽死呀活的!再胡说,我也不饶你!」 黛玉走到贾母跟前,低声道:「老祖宗,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贾母正自心疼孙子,见黛玉这般郑重,便道:「你这孩子,有什麽话只管说,老祖宗跟前还兴这个?」黛玉垂首道:「我瞧宝玉这伤,我想从父亲留给我的体己中取些银子出来,与老祖宗给宝玉调养。虽府里不缺,到底是我一番心意。」 贾母听了,先是一怔,继而眼中露出又是欣慰又是怜惜的神色,拉了黛玉的手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你父亲留给你那点子东西,原是你将来的倚靠,如何好轻易动用?」 黛玉摇头道:「什麽倚靠不倚靠的,我瞧着心里过不去。」 贾母连连点头,正要说话,忽地神色一凝,那握着黛玉的手便紧了一紧,拿过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叹了口气,道:「罢罢罢,你这孩子既有这片心,我这儿是准了的。只是」 她顿了顿,看着黛玉,目光里透着几分复杂,道:「你父亲临终时那些话,你也是知道的。你那银子,虽说是你的,可到底经了官府的手,立了文书的。如今要用,我一个人说了还不算,还得问过那位西门大人,要他盖个章子,方才使得。」 黛玉听了这话,一时怔住了,面上飞过一抹红,只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贾母道:「既然你提了,回头我叫人拿了文书去他那,如今也正好在我们府上,请那位用了印,便取出来,你只管放心。」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老祖宗费心了。」 一旁宝钗听了这话,不由得看了黛玉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也没说什麽,只悄悄低了头。探春却忍不住皱眉,小声嘟囔道:「怎麽咱们自己府里的事,倒要外头的人做主了?」话没说完,便被李纨轻轻扯了扯袖子,止住了。 宝玉趴在榻上,迷迷糊糊听见这些话,挣扎着擡起头来,看向黛玉,那眼里满是心疼,哑着声道:「林妹妹,你……你别为我费那些个心,我……我不要紧的……」 而贾府那头。 贾琏早起与凤姐大闹了一场,心头那口气还没顺过来,始终觉得自己带了绿帽子,便又去东院里寻了多姑娘,狠狠折腾了一顿,又去喝了顿花酒,直到夜色入暮才进院子。 便见凤姐立在廊下,冷声喊住他道:「可算回来了?我这儿有句话,要和你商量。」 贾琏听了,只得站住脚,一面整理衣襟,盯着凤姐的红唇想要看还有没有如早上一般狼藉红肿,一面没好气地道:「什麽话?说就是了。」 凤姐道:「二十一便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麽样?」 贾琏一怔,随即不耐烦道:「我知道怎麽样?多少大生日你都料理得妥妥帖帖,如今倒没主意了?还要来问我?」 凤姐听了,也不恼,只淡淡道:「大生日自有定例。偏她这生日,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所以寻你议个章程。你若没主意,我可就自己拿捏了。」 贾琏低头想了半日,道:「你是被那西门大人弄糊涂了?现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麽给林妹妹做的,如今也照样给薛妹妹做就是了。这有什麽难处的?」 凤姐一听又提起早上得事儿,听了一声冷笑,道:「还用你说?我岂能不知!原也这般想来着。可平儿传来消息,老太太提起,问起各人年岁生日,老太太亲口说要替她做生日,这分量,自然与往年给林妹妹的不同了。你倒说说,这「不同』二字,该怎麽个解法?」 贾琏听了,倒是一愣,随即道:「这有什麽可解的?老太太既说了不同,那就比林妹妹的多增些就是了。多添几两银子,多摆几桌酒,多请几班戏,横竖老太太高兴,咱们也跟着热闹。」 凤姐点头道:「我也这麽想着,所以才讨你的口气儿。免得我私自添了,你又怪我不回明白了你,回头又拿这个说嘴。」 贾琏听了这话,倒笑了,只是那笑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罢罢罢,这空头情我不领。你不盘察我就够了,我还敢怪你?只是」 他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你先说说,今儿早起那西门大官人,到底和你怎麽样了?我前脚出门,他後脚就来,在屋里待了那麽久,你们说了些什麽?干了些什麽?到底把你……怎麽了?可曾真个进你心窝子里去?还是只是吞了你满嘴的胭脂?你若不说个明白,我这口气可下不去!」 「好,好个没廉耻的馋痨饿鬼!我说没有就没有,你若不信,随你想便是!」凤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如常,只冷笑一声,骂了一句後,也不继续答话,扶着平儿的手,转身便走。平儿不敢言语,只低眉顺眼地跟着,一路往贾母上房去了。 贾琏在後头叫了几声,两人只做没听见,一径去了。 贾琏看着王熙凤的背影,恨恨地啐了一口,又看了看平儿小巧饱满的身子,吞了吞唾沫,自往书房去了,不在话下。 却说凤姐扶着平儿,慢慢往贾母上房来。才进院门,便听见里头声音不断,伴随着宝玉的呻吟声。这是听这宝玉的声音挨了一顿毒倒也没什麽大事,到底年轻,还有精气神的很! 她打起精神,堆出一脸笑来,掀帘进去,只见贾母歪在炕上,湘云、黛玉、探春、惜春、李纨,宝钗都在,正围着贾母说话。 贾宝玉躺在了一边哎哟个不停。 凤姐先给贾母请了安,又问了众人好,再看了看宝玉的伤势:「老祖宗让平儿唤我,可是有什麽事?」贾母笑道:「你来得正好,正有事要交代你。」 凤姐忙道:「老祖宗吩咐,我听着呢。」 贾母便道:「自见宝丫头来了,我喜她稳重和平,恰值他才过第一个生辰,便想替他好生乐一日。我拿出二十两体己银子,交与你备几桌酒席,请一班小戏,大家热闹一日,如今府上似有些不吉利,也借着宝丫头的酒席冲冲晦气。」 说着,便叫鸳鸯取了银子来,递给凤姐。 凤姐接过银子,强压着心中从贾琏那来的委屈,立时凑趣笑道:「哎哟我的老祖宗!您老人家给孩子们做生日,不拘怎麽着,谁还敢攀比不成?又巴巴儿地办什麽酒戏!虽说是图个高兴热闹,可说不得破费您老库房里几两体己。」 「偏这会子翻出这霉烂的二十两银子来做东道,倒像是成心要我们贴补呢!若果然拿不出也罢了,谁不知您那金的银的、圆的扁的,压塌了箱底,不拿出来单只累着我们这些小的!老祖宗您瞧瞧,在座谁不是您的儿孙?难道将来只指着宝兄弟一个顶您上五山?那些体己都留给他!我们虽不配使,也别太苦了我们不是?这点子银子,够酒的还是够戏的?」 一番话说得满屋子人都笑起来。 贾母亦指着她笑骂:「你们听听这张嘴!我自认也算会说的了,偏说不过这猴儿!你婆婆在我跟前也不敢强嘴,你就敢和我邦邦地顶?」 凤姐忙笑道:「我婆婆待宝玉的心,同您老一样疼,我满肚子委屈还没处诉呢!倒说我强嘴了!」又引得贾母笑了好一阵。 贾母心中十分喜悦,转头问宝钗爱听什麽戏,爱吃什麽。宝钗深知贾母年老,喜热闹戏文,爱甜烂之物,便一一拣贾母素日所喜的说了一遍。 贾母听了,含笑点头,目光在宝钗温婉的面庞上停留片刻,又转向一旁默然不语的林黛玉。黛玉只垂眸盯着裙上缠枝莲纹,纤长睫毛在眼下投了片青影。 一时间,屋内的欢笑声仿佛凝滞了几分,气氛透着些许微妙的尴尬。 众人心下也都诧异:老太太素日最疼黛玉,可黛玉在府中年,也未曾见老太太特特为她生日请戏班子做酒席。今日这般厚待宝钗,其中意味,着实耐人寻味。 宝玉趴在榻上,虽动弹不得,却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他见黛玉那个样子,心疼得不行,只是当着众人,又不好说什麽,只得干着急。 一时屋里静了下来,那热闹的说笑声像是被什麽掐住了一般,只剩下窗外的鸟声,一声声叫得人心烦。凤姐何等乖觉,忙笑道:「老祖宗既要热闹,我可得好好合计合计。二十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怎麽着也得办出个样儿来。回头我找珍大嫂子商量商量,再请几位清客相公点几出好戏,保管叫老祖宗满意。」 贾母这才回过神来,笑道:「罢罢罢,你只管办去,别来问我。我老了,管不得这许多。」凤姐笑道:「老祖宗不管,我可就放开了手办,到时候办砸了,可不许恼。」 贾母笑道:「你办砸了,我自有法子治你。」 众人这才又笑起来,那凝住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些。 只是黛玉始终没有擡头。她手里的帕子,已被揉得皱成一团。 而那头大官人在官衙料理了些公务,又在官衙用了些酒饭,直至掌灯时分方散。 他带着玳安坐轿往贾府这边来。 才到东边围墙下,忽听得墙内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伴着一个人细细的嗓子在唱曲。 那声音清冽冽的,像是山泉溅在石上,又带着几分缠绵婉转,在夜色里飘散开来,那嗓子比起楚云来也就弱了二分,比桂姐儿弱了一分。 大官人不由得喊住轿夫。 他细听那唱的词儿一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宝马雕车香满路……」 竟是自己的《上元五阙》! 只是这一段,他却从未听过。曲调是新谱的,唱法也新鲜,有些地方加了小腔,婉转处更见情致,竟比自己平日听的那些个唱法都要动人。 大官人不禁点头,心想:这倒是个有心的,不知是谁调教的徒弟,竟把这几句唱出了别样的滋味。他一时兴起,便带着玳安往东北角门进来。循着声音走过几重院落,只见一个月洞门内隐隐透着灯光,唱曲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玳安正要上前通报,大官人摆摆手,悄悄走到门边,往里一看一 却是一个女孩子,独自坐在廊下。面前摆着一架小筝,她也无心去弹,只抱着个手炉,仰着脸对着天上的月亮,自顾自地唱着。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一张清秀的面孔,眉弯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淡淡的愁意。 她穿着半旧的青缎子背心,里头衬着月白袄儿,头上只簪着一支银钗,打扮素净,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风致。 大官人认出是自己来找薛宝钗见过的戏班子里的人,只是不知叫什麽名字。 那女孩子唱得入神,一转头,猛然看见月洞门边站着两个黑影,唬得惊叫一声,手炉差点掉在地上。她定睛一看,却是一个穿着玄色衣裳的男人,带着个小厮,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 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 她霍地站起来,柳眉倒竖,指着两人怒道:「你们……你们是贾府什麽人?贾府里的老爷我都见过,没见过二位,这更深露重的,躲在这里偷看偷听,成什麽体统?还不快出去!再不走,我……我就喊人了!」玳安哪受过这个?当即上前一步,喝道:「大胆!你可知你唱的那曲子是谁写的?你就这麽跟我们老爷说话?」 那女孩子一愣,随即冷笑道:「我管他是谁写的?你们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理!登徒子!还不走?」 玳安气得笑了,道:「好个不知好歹的丫头!你唱的那《上元五阙》,就是我们家老爷写的!你还敢骂我们老爷是登徒子?」 那女孩子听了这话,顿时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脸上的怒色像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那惊愕又化作狂喜,眼睛里像点了灯似的,一瞬间亮得惊人。 她几步抢上前来,又猛地站住,像是怕唐突了什麽似的,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老……老爷?您……您就是……西门天章?」 大官人微微一笑,也不答话,只点了点头。 那女孩子「呀」的一声,双手捂住脸,又放下,又捂住,在原地转了个圈,竟不知如何是好。她声音都变了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我竟是见了真人了!天爷呀!您那《上元五阙》我,我都会唱!都会!我……我……」 她说着,忽然深深福了下去,行了个大礼,仰起头,眼里满是崇敬的光,道:「西门大人,我……我仰慕您许久了!那些词儿,写得真好,真真好!我每回唱,心里头就……就……」她说着,竞有些哽咽,说不下去了。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倒有些意外,笑着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夜深了,早些歇着罢。」说着转身便往前院走去。 那女孩子哪里肯放?她提着裙子,一溜小跑跟在後头,连声道:「老爷!老爷!您别走!我……我有一事相求!」 大官人脚步不停,只回头看了一眼。 玳安忙拦住她,道:「你这丫头?还有何事?」 龄官急得脸都红了,道:「我……我想求西门大人给我签个名儿!就一个!签在……签在我这帕子上!」 说着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双手捧着,举得高高的,眼里满是恳求和期盼。 大官人看了那帕子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只见那女孩子满脸通红,眼中泪光闪闪,竟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不由得一笑,道:「这入夜又在院子里哪看得亲,倘若写丑了,岂不是让你丢人,再说,哪有笔墨?」 龄官一听,愣住了,手里的帕子慢慢垂下来。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麽,终究没说出来,只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大官人的背影往前院走去。月光如水,洒在她身上。她忽然冲着那背影喊道:「西门大人!我叫龄官!您……您记着,我叫龄官!」 远远的,似乎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也不知是应了还是没应。 玳安回头看了她一眼,摇了摇头,跟着主子去了。 龄官站在当地,捧着那块帕子,又哭又笑,半晌方喃喃道:「我见了真人了……真真儿的真人……」说着又把帕子贴在胸口,擡头望着那轮明月,只觉得这一夜的月色,比往日的都亮,都圆。廊下那盏孤灯,还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照着这个痴痴站着的女孩子。 大官人倒不知道自己忽然多了这麽些来自江南的小迷妹! 他一脚踏进自己房里,却见角落里影影绰绰,两个人儿正挨在一处,肩头耸动,嘤嘤低泣。定睛一看,正是金钏儿和晴雯! 大官人心里「咯噔」一下,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脑门,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怒声道:「好端端的哭什麽!可是那贾府里不长眼的腌腊泼才又给你们气受了?等着!老爷这就去拆了他的骨头给你们出气!」 金钏儿和晴雯唬了一跳,慌忙擡头,两张泪痕斑斑的粉面儿,宛如带雨的梨花,却又风情各异。金钏儿哭得那叫一个妩媚入骨,身子酥软无力软绵绵地斜倚着墙根儿,鬓发微乱,一双被大官人浇灌得水光潋灩的杏眼肿得桃儿似的,眼波流转。 晴雯却哭得是处子般的羞怯可怜,她并着腿儿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膝盖,小脸深深埋进去,只露出一段雪白脆嫩的颈子。 二人见大官人动怒,也顾不得哭了,急忙扑过来,一左一右跪倒在地,紧紧抱住大官人两条精壮的大腿,温软的身子贴了上去。 「爷!不是的!不是贾府……」金钏儿带着浓重的鼻音,急急分辩,「是……是婢子见过母亲了!」她抽噎着,断断续续说了方才回去家里母亲和妹妹玉钏儿,她们对自己死後的态度,「婢子……婢子嘴上说着早看开了,不在乎了……可母亲金额亲妹子…见着婢子「死了』,竟跟没事人一般……呜呜……婢子知道她们有难处……生不由己……可这心……它怎麽就那麽不争气……堵得慌……疼得……」她说着,身子越发软倒,几乎整个儿偎在大官人腿上,那股子混合着泪水和情慾余韵的体香幽幽散发出来。 晴雯也小声啜泣着附和:「金钏儿姐姐说的……句句戳在婢子心窝子上……听姐姐讲这些,婢子……婢子连自家亲娘的模样都记不清了……心里头空落落的……也想哭……」她抱着大官人另一条腿,身子却有些僵,透着羞涩。 大官人低头看着这两朵带雨娇花,心头那点火气早被怜惜冲散了,叹了口气。他伸手,拇指带着薄茧,极其暧昧地抚过金钏儿那哭得滚烫的脸蛋儿,惹得金钏儿身子又是一阵过电似的微颤。 大官人声音低沉,「这人世间的凉薄亲缘,本就是一笔糊涂帐,剪不断,理还乱。罢了,莫哭了。」说着,他俯下身,吻住了金钏儿沾泪的睫毛,将那咸涩的泪珠儿卷入口中,咂摸了一下,又顺势滑到她微张的、还带着呜咽喘息的樱唇上,重重吮了一口,含糊笑道:「啧……好香的泪珠子儿,胭脂花粉味儿混着点甜」 接着,他又转向晴雯捏住了小巧的下巴,吻掉晴雯睫毛上挂着的泪珠。 晴雯浑身紧绷,睫毛乱颤,呼吸都屏住了,只觉得那湿热的触感带着一种令人心慌意乱的麻痒,直钻心尖儿。 大官人深深吻了一口她的小嘴,吻的晴雯十根手指和玉趾都不知所措得瞪直了,这才在她耳边嗬着热气道: 「这个更妙……清清冽冽,…你们俩若再这般哭下去,老爷今日单是吃你们这泪珠儿,怕是就要灌个水饱,省了晚饭了!」 这亲吻撩拨让金钏儿和晴雯哪里还哭得下去? 金钏儿「噗嗤」一声先笑了出来,顺势将绵软的身子更紧地贴向大官人声音又娇又糯:「老爷净会浑说……哪有吃人眼泪的吃的饱的.………」 她已不是先前的金钏儿,跟着林太太每次都吃得撑撑的,如今已然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来:「爷……婢子……婢子心里头难受……身上也……也空落落的……求爷……再安慰安慰婢子……」 大官人大手在金钏儿丰臀上狠狠掐了一把,笑道:「自家心儿肉开口了,老爷哪有不满足的道理?要多少有多少!」 谁知金钏儿却吃吃一笑,媚眼如丝地瞥向旁边羞得手足无措的晴雯。她忽然伸手,用力将晴雯那香软娇怯的身子,猛地推入了大官人早已敞开的怀抱里! 「爷」今日婢子可不当那冲管搂阵的卒子,」金钏儿舔了舔红艳的嘴唇,笑得像只偷腥的猫儿,「婢子今日……要当个督军!看着爷……怎1收拾这朵带头儿的小花苞儿!」 晴雯猝不及防跌伶大」人铁箍般的怀抱,男性的灼热气息让她魂火魄散,「乐」地惊叫一声,挣扎得像只落伶网中的翅白雀儿。 第428章 灭佛!分花! 第二日,天色尚是墨染一般,更鼓才敲过三更不久。 大官人暖烘烘的身子旁,一左一右缠着两只温顺听话的美娇娃,正是那金钏儿与晴雯,一个趴着睡一个躺着睡,略一动弹,便惊醒了怀中温香软玉,两人齐齐吓了一跳以为自家老爷兴子又来了。晴雯蹙着细细的柳叶眉,眼角噙着泪珠儿,莺声细细:「爷……好狠心的爷……饶了婢子吧……再禁不得一丝儿风浪了……」声音娇怯慵懒,身子虾儿般蜷缩,畏怯着挨蹭着大官人:「婢子这才知道金钏儿姐姐这几日的感受。」 另一边的金钏儿却也颦眉趴着,一双玉臂枕着自己脑袋,不敢动弹说道:「老爷!容婢子养养再伺候老爷。」 大官人低头看着左右蔫蔫的花儿,哈哈一笑,大手在金钏儿左右揉了揉,捏了捏,惹得两人又是一阵低呼。 「想哪去了,老爷要上早朝了!」大官人爬起身来。 金钏儿和晴雯却不敢怠慢,便要挣紮起来伺候穿衣盥洗。 大官人见了,大手一摆,带笑阻道:「罢了!老爷自己来,你两个小肉儿,且歪着好生将养罢!」两人听了,如蒙大赦,两对星眸半掩,腮晕微红,细声细气齐声道:「谢老爷疼惜!」 五月天气,晨风倒也温煦。 大官人自家动手,将那四品绯色官袍披挂整齐,束上林太太赠的犀牛玉带,净面漱口毕,便龙行虎步踱出房去。 外头小厮玳安早已垂手鹄立,见主子出来,忙抢步上前,压着嗓子道: 「禀大爹,轿马已在府后角门伺候多时了。您吩咐寻摸的院子,小的已办妥,就在这荣国府后街巷子里。只是……」玳安脸上略露难色,「谁承想这天子脚下寸土寸金,便是这後头虽是平民聚居的所在,一个三进没带园子的院子,竟也花费了咱们五千两雪花官银!安道全先生并那李巧奴娘子,并咱们带来的一应人等,都已妥帖安置了。」 大官人鼻子里嗯了一声,笑道:「自古以来这都城便是如此,这汴梁城的砖瓦,也都是琉璃玉片,即便到了以後也不是一般人买的起的!」 又看了看蒙蒙天色,街道上依稀几个人影,叹了口气:「日日四更不到便要挣紮起身,赶这劳什子的早朝,已是桩熬煎人的苦差,好在三日才一次!」便由玳安引着,穿廊过户,径出荣国府後门。甫一出门,景象却与昨日大不相同! 只见一乘八擡绿呢大官轿稳稳当停着,轿围簇新,轿顶辉煌。轿子四围,雁翅般排开十数条精壮魁梧的汉子! 个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身簇新的开封府衙役皂服,青巾包头,腰挎无鞘铁尺,目光如电,肃杀逼人! 见大官人现身,齐刷刷躬身,声若洪钟吼道:「老爷!」 这骤然一声,恰似半空里打了个霹雳!唬得贾府门房里几个探头探脑、预备看热闹的下人,魂飞魄散,「妈呀」一声缩了回去,心肝儿扑通乱跳一 这群煞神,若是剥了这身官皮,换上劲装,再抄起朴刀哨棒,怕不活脱脱是一夥打家劫舍的强梁,专为来抢他贾府库房的麽? 大官人神色自若,撩袍上轿。这煊赫仪仗便前呼後拥,招摇过市,直往宫城而去。 不比昨日匆匆朝堂急召,今日才是真真正正大官人第一次上早朝点卯。 一路行来,将那些寻常官员或两人擡、或四人擡的青布小轿,衬得如同鹌鹑见了凤凰,寒鸦遇了金翅。待到朝门左近,早有无数朝官或立或候,见此排场,无不侧目,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皆在猜测这是哪位新贵的虎驾。 大官人稳稳落轿,轿帘一掀,潇洒倜傥地踱将出来。但见他头戴乌纱,身着绯袍,面如冠玉,气宇轩手中那柄洒金川扇「唰」地一声潇洒展开,扇面映着晨曦,金光流转。 恰此时,远处那樊楼、遇仙楼高阁之上,已有早起梳妆的美人儿凭栏眺望。见了这般品貌风流、排场豪奢的年轻高官,一个个眼波流转,粉面含春,急急招呼相熟的姐妹:「快来看!快来看!这群老爷中间多了个风流霸王,好个俊俏风流的官人!」 登时笑靥如花,玉指频点,引得香风阵阵,娇语喧喧,竞将这肃穆的朝门之外,也搅动出几分旖旎春色。 大官人步履沉稳,腰背挺直,虽初登此等庙堂高位,又是权知开封府这等权柄赫赫、却也极易招风惹眼的要职,此刻行走在这汇聚天下权柄的森严殿陛之间,竟无半分怯场,反有一股脾睨之气自眉宇间隐隐透出。 只是这昂然独行的姿态,落在周遭那些早已盘根错节、自成派系的清流眼中,便显得格外扎眼。甬道两侧,三三两两的朝臣或低声交谈,或整理袍袖。见他走过,交谈声往往一滞,目光黏在他身上片刻,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复又低语起来,那嗡嗡之声里,不知藏着多少掂量与窥测。 偶有品阶较低的官员,慌忙侧身避让,垂首躬身,口称「府尊大人」,态度恭敬却疏远。 那些位列宰执、枢密的重臣,则多是眼观鼻鼻观心,或捻须沉吟,或负手望天,仿佛全然不曾看见这位新近崛起的权贵走过。 偶有一两道深沉如渊的目光扫来,也不过是一触即收,冷得如同这初春清晨的露水。 大官人心中雪亮,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深知自己这位置,不知碍了多少人的眼,挡了多少人的路。 这满朝朱紫,此刻视他如无物,恰是常态。他也不去攀附,只目不斜视,按着引路小黄门的指引,一步步踏入那巍峨如天阙的大庆殿。 殿内穹顶高悬,蟠龙金柱撑起一片肃穆庄严。御座高踞丹陛之上,尚空。文武百官已按班次序列,鸦雀无声地肃立。 大官人寻到开封府尹应立之位,袍袖一振,端然站定。 正当殿内鸦雀无声,针落可闻之际,忽闻丹陛之上环佩轻响。只见官家满面红光,龙行虎步踏入殿来,脸上喜气洋洋,仿佛年轻了十岁。 更令群臣心头一跳的是,官家身後,竟赫然又跟着那位紫衣玉冠、手持玉鏖的「通真达灵先生」林灵素! 其步履从容,竟隐隐与天子并肩而行,气焰熏天! 官家刚刚落座,那面白无须、笑容可掬的大璫梁师成便已趋前一步,尖着嗓子宣道: 「陛下有旨!天佑大宋,神威赫赫!京东巨寇张万仙,纠集妖邪数万,荼毒生灵,今已尽数剿灭,匪首张万仙授首伏诛!此乃陛下圣德感天,通真先生道法通玄之故也!自先生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之日起,未及一月,贼氛荡涤一空,果应先生「旬月可平』!吾皇万岁!万万岁!」 此言一出,殿内嗡然一声,百官脸上惊疑不定,面面相觑。 只见那林灵素,竞毫不避讳地向前一步,几乎将梁师成挡在了身後,面向群臣,仙风道骨般一甩玉座,旋即转身对官家深深一揖,朗声道: 「陛下乃长生大帝君降世,天命所锺!贫道不过略尽绵薄,於神霄宝殿焚表上奏。天帝闻陛下之忧,龙颜震怒,立遣「九天荡魔真君』麾下三万神兵,降下神威,附於平贼官军之身!神兵所至,妖氛自溃,扫荡群丑,岂非弹指之间?此非贫道之功,实乃陛下至诚感天,道法护佑,故有此雷霆扫穴、摧枯拉朽之速胜!此乃天意昭昭,佑我大宋!」」 这番神乎其神的说辞,直听得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脊背发凉! 官家却抚掌大笑,龙颜大悦,连声道:「先生真乃朕之肱骨!国朝柱石!若非先生沟通天人,朕何能得此神速捷报?」 此时,位列武班之前的童贯,一张老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跨前一步,声若洪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讥诮奏道: 「陛下!通真先生道法通神,竟能顷刻间请得天兵天将,剿灭数万贼寇,实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童贯,为陛下贺,为先生贺!」 微微一顿,语气陡然一转,目光锐利地刺向林灵素: 「然则,臣有一惑!先生既能如此轻易调动天兵剿匪,何不趁此神威,再奏请天帝,遣下十万天兵神将,直捣黄龙,一举荡平那屡犯我边境、夺我疆土、辱我子民的西夏与辽国?若能毕其功於一役,永绝北疆之患,使我大宋江山永固,四夷宾服!此乃千秋伟业,更显陛下圣德巍巍,先生道法通天!岂不美哉?先生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一紧! 无数目光唰地投向林灵素,看他如何应对。 林灵素却拈须一笑,气定神闲,对着官家微微躬身道:「无量寿福!童枢密公忠体国,心系边陲,拳拳之心,贫道钦佩。然此言,却是差了。」 接着望向官家:「陛下明监,道法玄微,贵乎自然,岂可妄求?天兵降世,乃为扫除人间不正之妖氛,护持陛下所掌之正道乾坤。西夏、辽国,虽为敌国,然其兴衰存亡,乃人道气运纠缠,王朝定数使然,自有其生灭之理,非神力可强为干预。」 「若强行以无上神力逆天改命,摧其国祚,恐引动天地戾气,有伤宇宙祥和,更损陛下圣德根基,动摇大宋国运!此非贫道不为也,实乃天道昭昭,不可轻违,亦不可强求也!还望明察。」 官家闻言,深以为然,点头道:「先生所言甚是!天道玄微,不可强求。」他随即问道:「此次剿匪,统兵者何人?当为首功!」 梁师成忙躬身道:「回陛下,总制军务乃青州知府、京东东路安抚使慕容彦达。阵前剿灭张万仙贼众者,乃中奉大夫、京东东路转运副使李孝昌。」 「哦?」官家略作沉吟,「李孝昌……擢升其为「右文殿修撰』,以示嘉勉!这慕容彦达嘛…嗯?莫非是…」官家话音未落,梁师成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笑意: 「陛下圣明!这慕容知府,正是宫中慕容贵妃娘娘的胞弟!」 「哦!」官家恍然大悟,脸上笑意更深,「原来是他!好,好!既如此...贵妃温婉贤淑,侍奉朕躬,深得朕心。其弟慕容彦达在外为国分忧,剿匪有功,实乃一门忠良!当赏!赐贵妃…江南新贡堆纱宫花二十对!再赐南海走盘明珠一斛,光泽务须上乘!蜀锦十匹!梁伴伴,此事你亲自去办,替朕问候贵妃。」「奴婢遵旨!定将陛下隆恩厚意,亲口转达贵妃娘娘!」梁师成笑吟吟领命。 正当殿内气氛稍缓,林灵素却忽然又上前一步,玉座轻点,朗声道:「陛下!贫道近闻一事,关乎京师气运,不得不奏!前几日,京城大相国寺内,供奉数坐金身主尊佛像,竞被宵小盗去!」 「什麽?」官家一愣,「竞有此事?京师首善之地,天子脚下,佛门清净之地竞遭此劫?!」他目光如电,扫向文班中那身绯袍格外显眼之人:「西门爱卿!你权知开封府,执掌京畿刑狱治安,此事可有眉目?!」 大官人神色一凛,立刻出班,躬身奏道:「启奏陛下,确有此事!大相国寺佛像被盗一案,臣接手开封府,深知干系重大,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点齐得力干员,封锁汴河各码头要道,严查过往可疑船只。幸赖陛下洪福,已於昨日,在汴河陈桥驿码头,截获一艘伪装成粮船之贼船,当场擒获盗匪主犯及从犯共一十七人!并顺藤摸瓜,於寺内抓获监守自盗、与匪徒里应外合之知客僧六名!人赃并获!所得赤金……」他略一停顿,提高了声音:「计五千余两!」 「嘶!」 「五千两?!」 「佛像金身竞如此之巨?」 满殿譁然! 这天文数字如同惊雷炸响,震得百官失色,交头接耳,议论之声鼎沸! 唯有那首辅蔡京,低垂的眼皮下精光一闪而逝,捻着长须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常,仿佛泥塑木雕。 官家亦是目瞪口呆道:「五千两……赤金?这……这佛像………」 林灵素见时机已到,眼中寒芒一闪,上前厉声道:「陛下!此非一寺一僧之过,实乃佛门积弊,祸国殃民之冰山一角也!试问:其一,聚敛无度!天下寺院,广占良田,谓之「福田』「常住』!僧尼数十万众,皆免徭役!此等巨资,皆民脂民膏,尽入佛门,熔金铸像,穷奢极欲!今日大相国寺数像,据言七层贴金,各种佛器也具黄金打造,如今单单一大相国佛像耗金五千两,天下名刹,金身佛像何止万千?耗我大宋国力几何?」 「其二,蛊惑人心!愚夫愚妇,为求来世虚福,倾家荡产,舍身供佛!壮者不耕,织者不杼,皆入空门,坐食山空!长此以往,田畴荒芜,百业凋敝,国库空虚!」 「其三,败坏伦常!僧尼混杂,清规废弛者比比皆是!更有妖僧邪尼,假托佛事,行淫邪敛财之实!此等污秽,岂非亵渎神明,动摇国本? 「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当知此等释教蠹虫,实乃附骨之疽,社稷大害!若不正本清源,崇道抑佛,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字字如刀,句句诛心,直指佛门要害,将一场盗案,生生拔高到国运之争! 大殿之内,瞬间死寂,落针可闻,唯闻粗重的呼吸声。 佛门在朝中并非无有奥援,然此刻林灵素挟大胜妖氛之余威,又有官家宠信,竟无人敢立时出言反驳!气氛凝重得如同死寂。 林灵素攻佛之言如惊雷炸响,殿内死寂,群臣屏息,佛门支持者面如土色,敢怒不敢言。 太子赵桓终於按捺不住,他身为储君,虽知林灵素受宠,但见其如此跋扈,攻讦佛门论调骇人听闻,不得不挺身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跨前一步,声音清朗而沉稳:「通真先生!」 这一声打破了死寂,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这位年轻的太子身上。 太子向官家躬身行礼,然後直视林灵素,语气克制但锋芒隐现:「先生道法精深,为父皇分忧,本宫亦深感钦佩。然则,先生方才所言佛门之弊,未免有失偏颇,危言耸听,恐非社稷之福!」 林灵素丝毫不惧,反而微微昂首,玉鏖轻摆,仿佛早有所料,淡然道:「哦?太子殿下有何高见?贫道洗耳恭听。」 太子朗声道:「佛门东传千年,早已融入我华夏血脉,教化人心,劝人向善者,不可胜数!真宗皇帝御制《崇释论》,亦言其有裨於治道。天下寺院,固然良莠不齐,然岂能因噎废食,以偏概全?」「先生言其聚敛耗国,然诸多名刹,亦行赈济、施药、修桥补路等善举,惠及万民!至於僧田免赋、免役,乃历代相沿之制,自有其渊源考量,岂可一概斥为蠹虫?且父皇以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先生之言牵涉数十万僧尼、亿万信众,动摇人心,激生民变,此等干系,先生可曾思量?此非治国安邦之道,实乃取乱之阶!望先生慎言!」 一时间,数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声援太子,言辞激烈,直斥林灵素。 官家脸色阴沉下来,看着下面争论不休,他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带着怒意:「够了!朝堂之上,如此喧譁,成何体统!」 天子一怒,殿内瞬间再次安静下来,出班官员纷纷躬身退回班列,但脸上犹带愤懑之色。太子也微微躬身,不再言语,但目光依旧坚定地看着官家。 官家目光锐利地扫视群臣,最後落在林灵素身上,:「通真先生,太子与诸卿所言,亦有其理。佛门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方才所陈三害,虽有其事,然太子所虑之动荡,亦不可不察。你既言佛门乃大患,可有……两全之策?或可行之有效的抑佛良方?而非徒逞口舌,徒增纷扰?」 林灵素整了整衣冠,对着官家深深一揖,声音忽然变得无比庄严肃穆:「陛下圣明!太子殿下与诸公所虑,贫道岂能不知?然则,诸公只见其表,未窥其本!陛下乃道君皇帝临凡,掌天地枢机,贫道今日,便要为陛下、为这煌煌大宋,剖明这佛门之真正根源,献上釜底抽薪、一劳永逸、更合天道之策!」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满朝文武:「陛下!诸公!尔等可知,这释教,究其根本,实乃「外道』!是「胡教』!非我中华正源!其教义粗疏,与我华夏正道,格格不入!」 「然则,天道慈悲,不忍胡人永沦蒙昧!故我道教至高无上的天尊,感念西土生灵,遂於周昭王时,驾青牛,出函谷,西行化胡!那天竺所谓的佛陀释迦牟尼,实乃老君天尊西行途中,为点化胡人,所显化的万千化身之一!其所谓佛法,不过是我道门玄功之一脉支流,被胡人粗浅演绎而已!此乃「老子化胡』之确证!天道昭昭,史籍可考!」 满朝文武,包括太子,都听得目瞪口呆!这是将历史上的「老子化胡说」推向了极端!将佛教的创始人直接贬为道教祖师的化身和弟子! 林灵素不顾众人惊骇:「故此,释教非独立之教,实乃我道教之附庸!其神佛、僧侣、寺院,皆当归於道门正统之下!名不正则言不顺,欲正本清源,必先正其名号,改其形制,使其重归道门怀抱!贫道奏请陛下,颁行天下: 正神号:佛者,改称大觉金仙!菩萨者,改称仙人或「大』! 正人伦:僧人比丘,改称德士!尼姑,改称女德! 寺院者,统改称宫观! 住持者,改称知宫观事! 正形仪:所有德士(原僧人)、女德(原尼姑),必须易服改制!弃其僧衣袈裟,改着道门制式冠服!男子需束发戴道簪!其礼仪、符章、法物、文书格式,一律按道教科仪改造!不得再行佛礼,诵佛经,用佛器!」 林灵素每说一条,殿内的死寂便加深一层!当他说完最後一条关於「易服改制、束发戴簪」时,整个大庆殿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轰!」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後,是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巨大震撼和骚动! 「天……天哪!」 「改佛为道?!易服束发?!」 「大觉金仙?德士?女德?!」 「这……这简直是……亘古未有之奇闻!」 「疯了!这妖道疯了!」 满朝文武,无论派系,无论对佛门态度如何,此刻皆被这石破天惊、釜底抽薪的方案惊得议论纷纷!太子赵桓脸色煞白,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立不稳,他指着林灵素,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已远超争论范畴,这是要彻底铲除佛教的根基! 支持佛门的官员更是如遭雷击,面无人色,有的浑身颤抖,有的几乎要晕厥过去。 蔡京闭目,养神依旧! 梁师成、童贯等权宦,面露极度惊诧之色,显然也被林灵素的大手笔震住了。 整个朝堂,种种情绪交织汹涌! 佛教如今在是何等存在?那是紮根千年,信徒无数,寺庙遍布州县,田产财富难以计数,影响力深入骨髓的庞然巨物! 林灵素此举,已不仅仅是抑佛,这是要对其进行彻底的改造和身份抹杀!将其连根拔起,从神只名号、僧侣身份、场所名称、外在形制乃至内在礼仪,全部强制纳入道教体系,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自上而下的、强制性的兼并! 官家端坐於龙椅之上,沉默了数息,终於,他缓缓地点了点头:「通真先生所言,深契天道,正合朕意!佛门源流,既已分明,归於道统,乃顺天应人之举!传朕旨意:即日起,照通真先生所奏,颁行天下!改佛为道,易服束发,正名改制,刻不容缓!礼部、鸿胪寺、开封府协同办理,有司督办,不得有误!」「嗡一!」仿佛一道无形的冲击波扫过大殿! 「陛下!万万不可啊!」 太子赵桓再也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三思!此令一下,天下震动,祸乱必生!」身後耿南仲李守中等人纷纷以头抢地:「陛下!此乃亡国之政!林灵素妖言惑主,其罪当诛!」翰林学士叶梦得指着林灵素的手指剧烈颤抖:「陛下!!佛门慈悲,教化千年,岂能如此戕害?请陛下收回成命!」 数名清流官员纷纷出班,跪倒一片,悲声恳求。 官家看着眼前跪倒一片的大臣,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动摇,反而浮现出一丝残酷的笑意。 「够了!朕意已决!尔等在此哭嚎阻挠,是何居心?莫非也要学那些不臣的叛逆,与朕作对?!」官家目光冷冷地落在跪地的群臣身上,语气森然:「你们口口声声说此策祸国?好啊!既然你们如此忧国忧民,那就拿出本事来!要麽,让那些佛门中人学通真先生,为朕分忧,替朕去解决掉那些胆敢因改制而作乱的刁民叛逆!要麽……让他们替朕祈来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解了这国库空虚、民生凋敝之困!你们一谁做得到!」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解决叛乱?沟通天人祈雨? 跪在地上的大臣们,噤若寒蝉,这谁敢替佛门担保? 官家满意地哼了一声,拂袖而起:「退朝!」 说罢,不再看任何人,径直大步离开。 一场席卷天下的风暴,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正式掀开了序幕! 延福殿书房。 官家坐在御案後,心情不错,梁师成小心翼翼地奉上参茶。 梁师成觑着官家脸色,低眉顺眼:「大家息怒,保重龙体要紧。今日朝堂上那群不识时务的清流,也着实可恨!言辞激烈,目无君上!依奴婢看,其中怕是有不少都是旧党余孽,心怀怨望,借题发挥!」官家冷哼一声:「你想说什麽?」 梁师成腰弯得更低:「大家圣明。奴婢就是觉得,这些人如此不识擡举,留着也是碍眼。不过……倒也不必急於一时。对了,奴婢今日整理奏疏,在牢狱那边递上来的文书中,看到了王.……」他顿了顿,观察官家反应:「王龋上书辗转递到奴婢这里一封请罪并献策的密奏。」 官家眉头一皱:「王蘸?哼!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朕没砍他的头已是开恩!还敢上奏?拿来看看!」梁师成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略显皱巴的奏疏,恭敬呈上。官家皱着眉头,不耐烦地展开。 看着看着,他紧皱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官家看完,将奏疏随手丢在案上,语气缓和了不少:「哼……这厮在牢里倒是没闲着?……嗯,倒是有些想法,算他还有点用处。就让他再在牢里好好待一段时间,等改佛这事尘埃落定,再议不迟。」梁师成心中一喜,知道王龋这步棋暂时保住了,连忙躬身:「大家仁德!奴婢明白。」 官家挥挥手,梁师成识趣地退到一旁,不敢再多言。 宫门外。 大官人刚走出宫门,长舒一口气,正欲上轿,忽听身後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几分谄媚的声音。刘公公满面堆笑,快步走来:「哎哟!大官人!留步,留步!」 大官人回头一看,正是当年在清河县时那位刘公公! 见他气色红润,衣着光鲜,显然混得不错。 大官人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熟稔的笑容:「刘公公!许久不见!今日真是巧了!走走走,本官做东,樊楼新来了几个唱曲的姐儿,声音甜得很!咱们去喝两杯,好好叙叙旧!」 刘公公笑得见牙不见眼,显然对大官人的热情和记得旧情很是受用:「哎哟哟,大官人您太客气了!如今您可是官家面前的红人,权知开封府的大老爷!还能记得咱家这号人,真是折煞咱家了!不过……嘿嘿,不瞒大官人说,托大官人您的福,咱家如今在宫里,蒙官家恩典,忝居内侍省都知之职了。」大官人心中一震,脸上笑容更盛,拱手道:「恭喜刘公公!贺喜刘公公!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公公您精明强干,深得官家信任,此乃实至名归!日後还望公公多多提点啊!」 刘公公连连摆手,但脸上的得意掩不住:「大官人言重了!咱家能有今日,说起来,还要多谢大官人当年在清河县帮咱家……咳,帮咱家逃过那一劫啊!」随即,他神色一正,把手一挥。 一个小太监立刻捧着两个精致的锦盒上前 刘公公指着锦盒,笑容可掬:「大官人,这是官家刚刚吩咐下来,赏赐给您的。这一盒,是江南新贡的「堆纱宫花』十八朵,都是最时新精巧的样式!这一盒,是岭南新到的极品「蜜渍荔枝膏』两罐,最是清甜润肺。官家特意嘱咐,让您尝尝鲜。」 大官人一愣,看着那华美的锦盒,心中惊疑不定,连忙躬身:「这……官家厚恩,臣感激涕零!只是……不知臣何德何能,蒙官家如此厚赏?」 刘公公神秘一笑,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大官人不必多虑!官家赏您,那自然是因为一一官家高兴了!您今日在朝堂上,那案子办得利落,数报得清楚明白,官家心里头……舒坦!官家还特意让咱家给您带句话:「这些日子,留些神。』」 留些神? 大官人心中念头急转。 「大官人细细想一想!」刘公公嘿嘿一笑,满意地点点头:「那咱家就先回宫复命了。」他拍了拍大官人的手臂,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太师府书房。 檀香袅袅,蔡京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 大官人坐在一旁。 蔡京缓缓睁开眼:「今日朝堂之上,你那案子对答得很好!帮官家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大官人笑道:「学生不过是据实禀报,尽忠职守罢了。只是万万没想到,官家竟然等的是学生这把刀子,没想到官家竞如此厌恶佛门,推崇道家。」 蔡京闻言,叹了口气:「厌恶佛门,推崇道家?你还是太年轻,只看到了表面的雷霆,却没看到那雷霆劈向何处!你以为官家真是被林灵素那套「老子化胡』、「佛归道统』的鬼话给糊弄住了?」蔡京冷笑:「告诉你,等这一日,官家足足等了六年。」 大官人心中剧震:「恩师的意思是……?」 蔡京缓缓闭上眼:「钱!粮!田!产!这才是根本!政和二年,老夫奉官家旨意,颁布法令:「僧田依例输纳二税!』并明令「不得因前敕免税』!就是要断了他们世代免税的特权!可结果呢?」他冷哼一声,带着怒意:「那些秃驴!仗着信徒众多,根基深厚,阳奉阴违!或隐匿田产,或勾结胥吏,或鼓噪信徒抗税!朝廷法令,竟成了空文!朝廷岁入,白白流失!官家对此早已深恶痛绝!」「以往的法令,只是让他们交税,他们尚且如此抗拒。若想彻底解决这痼疾,收回被他们占据的庞大田产,光靠徵税令,难如登天!阻力太大!」 蔡京拿起一旁的诏令淡淡说道:「如今你看这诏令:「佛改号大觉金仙,僧为德士,寺为宫观』……名号一改,乾坤倒转!所有原属於佛寺的田产、庄园、山林、湖泽,在法理上,就不再是僧产,而是变成了道观之产!而道产是什麽?」 「官家乃是道君皇帝!是天下道门的至尊教主!那麽,这些「道观田』,归根结底,自然就是皇家的田产!是道君皇帝的私产!朝廷内库收回管理,天经地义!」 「这才是釜底抽薪!这才是真正的正本清源!林灵素那套神神鬼鬼的说法,不过是糊弄愚民、堵住悠悠众口的幌子!官家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财富和掌控力!你现在明白,官家为何要你「留些神』了吗?」大官人恍若大悟:「官家赏赐的意思是,这改佛为道的诏令一下,天下佛门震动,无数僧尼、信徒必然惶惶不安,恐有大量涌入京畿请愿诉冤者。学生这权知开封府的担子,怕是要重逾千斤了!」蔡京满意地点点头:「嗯,明白就好。这泼天的麻烦,也是泼天的机遇!好好办差便是,一切维稳!」且说那荣国府里,自打南边来的那起水灵灵娇滴滴的戏子们占了梨香院,莺啼燕语、丝竹管弦日夜不休,薛姨妈一家子便挪窝到了府邸东北角一处僻静院落。 薛姨妈正歪在炕上忽听得外头一阵地动山摇的脚步声,门帘子「哗啦」一声被掀得老高,薛蟠身子就撞了进来。 「是舅舅!舅舅他老人家!官家龙心大悦,赏下好东西来了!这不,刚派了管家送到咱们门上!您猜里头是什麽?啧啧,是宫里新巧样式的堆纱宫花儿!足足十二枝!那纱堆得,跟真花儿似的,还带着香粉气儿,怕是宫里的娘娘们戴过的!」 薛姨妈一听拍手道:「哎哟!这可真是佛祖保佑!你舅舅圣眷正浓!我正惦记着你姨母呢!可怜见的,昨儿昏沉沉地躺了一整日,连声儿都哼不利索了,正好再去瞧瞧她!」 薛姨妈带着那匣子宫花,摇摇摆摆来到王夫人房里。周瑞家的正垂手侍立,听王夫人吩咐些琐碎事体。王夫人昨日受了惊吓,如今还歪在榻上,脸色灰败,精神短少。薛姨妈略坐了片刻,见王夫人懒怠说话,周瑞家的便欲告退。 薛姨妈脸上堆起笑,唤道:「且慢走一步。」她从袖里摸出个精巧的缠枝牡丹螺钿匣子,那木料透着暗香,雕工也极是富贵,「这是新鲜宫花儿,堆纱的,统共十二支,宫里新制的花样儿。你今儿撞上了,倒省得我再打发人。拿去,给你家三位姑娘,每人两支。剩下的嘛……」薛姨妈眼波一溜,「林姑娘孤零零的,给她两支。那凤辣子,热闹人,给她四支。」 王夫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忒也费心。留着给宝丫头戴岂不体面?倒便宜了她们。」薛姨妈笑道:「我们家那个丫头,生就是个古怪性子!天生的雪肤花貌,却偏不爱这些花儿粉儿来妆点,嫌脂粉污颜色,嫌钗环累赘人,清清素素一个玉人儿!」 周瑞家的心领神会,双手捧过匣子,告退出来。 一时,周瑞家的携了这宫里的恩赏,先往那三春姐妹住的抱厦来。 李纨虽在左近照管,此刻却不在屋里。几个小丫头在抱厦外间屏息静气,木头人儿似的杵着。只听门帘「哗啦」一响,迎春的大丫头司棋和探春的大丫头侍书,一前一後端着茶盘茶锺,扭着腰肢儿走了出来。周瑞家的见了,便知两位姑娘正在里头。 她掀帘进去,暖香扑面。只见临窗的棋坪边,迎春与探春正凝神对弈。周瑞家的忙堆上笑,将那宝光璀璨的螺钿匣子「啪嗒」一声打开,露出里面堆纱堆锦、颤巍巍、娇滴滴的十二支宫花,鲜亮得晃人眼。又将来历、薛姨妈的吩咐细细说了。 迎春擡起头来。她生得肌肤微丰,温柔沉默,一张鹅蛋脸儿,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观之可亲,毫无棱角。此刻杏眼微睁,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懵懂,见是宫花,只软软地道了声谢,便命司棋收了。那神态,像只温顺无害的羊羔。 探春却不同。她闻声早已放下棋子,一双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丹凤眼,削肩细腰,爽利大大方方起身,仪态万方地欠身道:「多谢姨妈想着,也劳烦跑一趟。」 周瑞家的连声应着,又问:「四姑娘呢?可是在老太太跟前?」 旁边小丫头忙道:「在那屋里同智能儿师傅顽呢!」 周瑞家的便往惜春屋里来。一进门,只见惜春正和那水月庵的小尼姑智能儿,头碰头地挤在一处,不知叽叽咕咕说些什麽私房话。惜春年纪最小,身量未足,一张小脸儿雪白剔透,眉眼极是精致,她小嘴一抿,那点孩童的活泼瞬间收敛,又恢复了那副冷清模样。 周瑞家的忙又打开匣子说明来意。惜春瞥了一眼那艳光四射的宫花,小脸上非但无喜,反倒露出一丝近乎讥诮的淡漠。 她扯了扯身旁智能儿灰扑扑的僧衣袖子:「我方才还同智能儿说呢,赶明儿我也铰了这三千烦恼丝,随她去庵里做姑子,图个清净!可巧你就送了花来一一你说,我若真个剃了个光溜溜的葫芦头,这花儿……可往哪儿插戴呢?难不成插在香疤上?」说罢,自己先咯咯地笑起来,笑声清泠泠的,却没什麽暖意。智能儿也捂嘴偷笑。众人取笑一阵,惜春才懒洋洋地命丫鬟收了花。 而此刻,大官人坐着轿子回到贾府也是有些发愁,这些个花儿怎麽个送法! 第429章 大官人分花后院 大官人正思索着手头这十八支花如何送。 坐在轿子上眼看马上就到荣国府,忽地心念一转,竟又折返身来。 翟管家正在门口交代事宜,见大官人去而复返,心下只道又有甚紧要公事,慌忙堆起笑,将他重新引入府内。 蔡太师正闭目养神,见这门生又回转,眼皮微擡,拈须问道:「嗯?可是还有甚事体想不分明?」大官人对着蔡京,脸上堆起恭敬,笑道:「长辈在上,学生倒非为公事烦难。只是……有些许私下的勾当,零零琐碎,心中委决不下,斗胆想讨想向长辈讨一个主意。」 翟管家在一旁听了,心头「咯噔」一跳,暗道:「坏了!太师爷如今年高,最恨人聒噪,拿些鸡毛蒜皮来消遣时光。这西门大官人,今日怕是要触霉头,讨一顿好训斥了!」 蔡京也是一怔。 这门生既未称「太师」,也未唤「恩师」,只道「长辈」二字,所求竟是私事? 他脸上不动声色,细长的眼睛在大官人身上溜了一转,嘴角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你这厮,倒会拣些甜话儿来哄弄老夫!若是为公事求老夫出手,少不得要兜头泼你一盆冷水,斥你几句。既是这等…私事…」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嗬嗬,说来听听罢,是甚等鸡零狗碎的勾当?老夫年齿虽长,偏生就爱管一管这裤腰带上的营生,解个闷儿也好!」 果然年纪越大越爱八卦! 大官人闻言,心下一松,脸上笑容更盛,趋前半步道:「恩师明监万里!想恩师府上,便是服侍的丫鬟,也是千挑万选,我便知恩师肯指点学生。不瞒恩师,学生家中,也有几房心爱的娘子,外边也结识了些红粉知己。今日下朝时,蒙官家恩典,赏了学生一十八支宫造的堆纱宫花,虽是假物,却也做得精致无比,巧夺天工。」 「只是如今学生如今犯了难处!这花儿,该如何分派才好?虽说学生心中自有偏重,可面子上,总得做个一碗水端平的模样,显出家规森严。唉,况且学生也是凡人,心中这点子红粉情意,原也有限。」「这十八支花,若单与了一人,倒显得情意无价,只是未免太多,反倒轻贱了;若分派下去,一人只得一支,却又显得忒也薄情寡义,拿不出手,岂不惹人耻笑?学生愚钝,实在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万望恩师长辈指点迷津!」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早就传闻你这厮仗着一副罗汉外壳一一人家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是百花丛中过,片草不生。」蔡京说罢,先是眯着眼,继而「噗嗤」一声,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亮,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促狭与痛快,直震得廊下伺候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暗忖:「太师爷多久没这般开怀大笑了?」 笑够了,蔡太师忽地转头,问侍立一旁、兀自惊讶的翟管家:「翟谦,你来说说,若换了你,该当如何处置啊?」 翟管家冷不防被点名,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道:「太师爷……您老……您老又不是不知,小的……小的家中只得一个,素日里……惧内得紧,连大声言语都不敢。这等齐人之福、拈酸吃醋的勾当,问小的……小的岂不是……问着了「擀面杖吹火』一一一窍不通麽!便是这一个,小的已然是不好对付了。」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蔡京见状,笑得越发畅快,指着翟谦道:「哈哈!早年间劝你再纳几房,图个热闹,你偏惧内不敢。如今可尝到滋味了?後悔也迟喽!」翟管家越发尴尬,只垂着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 蔡太师这才收了笑,转向大官人,眼中精光闪烁:「你啊,你方才说什麽「一碗水端平』?嘿!从古至今,帝王将相,又有哪个真能端得平?你拿这事来问老夫,倒真真儿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他话锋一转,抚须道:「不过嘛……老夫宦海浮沉这些年,於这女人一道上,倒也积攒下些许心得,今日便破例指点你一二。」说罢,对翟管家吩咐道:「去,把里间炕头边上那个描金嵌螺钿的红漆小箱子,与我搬出来!」 翟管家如蒙大赦,忙应了声「是」,颠颠儿地进去了。不多时,果然吃力地捧出一个沉甸甸、亮闪闪的精致箱子。 蔡太师示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悠悠然对大官人说道:「你可知这妇人的心思胃口,就恍若那春潮汛期。你若喂她不饱,她自然要闹腾,要争抢,你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端平那一碗水!可你若将她喂得饱饱的,餍足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压低声音,吐出几句市井粗鄙至极的俚语,「……她自己个儿回味那登仙的滋味都嫌时辰不够,浑身酥软,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舒坦,哪还有闲工夫、有精神头去管你後头又弄了几个粉头、养了几房外宅?」 大官人听得目瞪口呆!那边刚放下箱子的翟管家更是惊得一个趣趄,差点将箱子摔了,赶紧小心放桌上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堂堂当朝太师,官家之下第一人,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粗鄙露骨的市井俚语来!显然是开心之极了。 只见蔡京浑不在意二人惊诧的神色,自顾自地「哢哒」一声打开那箱子的鎏金小锁,掀开盖子一一嚅!但见箱内层层叠叠,珠光宝气,竟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宫造通草花、堆纱花,什麽绝代双骄,什麽倾国牡丹! 那花样,那款式,比大官人手头里那十八支,不知多了几倍,更精美了不知凡几! 蔡太师随手抓起一把,又任其哗啦啦落回箱中,对着兀自发愣的大官人高深莫测淡淡说道:「喏,拿着!这都是这些年官家零零碎碎赏赐老夫的玩意儿,老夫一个糟老头子,留着何用?白放着也是生虫!你且全数拿去!把你那些个心肝宝贝、红粉知己,统统喂得饱饱的!」 「什麽「一碗水端平』?那是小家子气的做法!记住一一一碗水端不平,你就拿一缸水,灌他娘的!灌到她们个个肚儿溜圆,心满意足,自然就风平浪静,天下太平了!!倘若还有喂饱了痒得慌的,请出家法抽她几十鞭子,奇痒立止,还更欢喜你了!人啊都是贱的,无论男女!」 蔡京捻须一笑,也不虚留,只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一一治家如养田,堵水不如疏水,疏水不如灌水,溢而还不肥,就得耕,打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嘶」!」翟管家在一旁如梦初醒倒吸一口气,看着满箱的珠翠宫花,又看看蔡太师那张洞悉世情的脸,再看看这位西门大官人似笑非笑的脸,只剩下钦佩! 心道:果然是大巧不工,力破百娇!真佛面前烧的真香,小狐狸从老狐狸窝里掏真经!这两人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大官人却笑眯眯的躬身行礼:「恩师!恩师真乃……真乃神人也!学生....五体投地啊!」而此时贾府里。 周瑞家的离了惜春处,这才往王熙凤院里来。 她抄近路,穿过黑黯簸的夹道子,刚挨着李纨的後窗户根儿,从那紧闭的雕花木窗棂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啪啪脆响,像是手掌拍在什麽丰腴厚实的物件上。紧接着,便是李纨那素日温婉带着喘息声:「作孽的东西,怎麽就生了这种怪病,平日里胀得人发慌又堵得严实,非得想着他才肯听话通顺起来。可你们是舒坦了害我又空落落的都是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祸根,偏生这种怪病!勾得人不得安生!」 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浇水声。 周瑞家的唬了一跳,心道:这大奶奶素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今日怎地发起这等狠来?听着倒像是跟谁斗气,还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儿?莫不是……她正竖着耳朵想听壁脚,忽地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嗖」地从窗根下窜出来,差点绊她一跤,定睛一看,两只梨花将军,一只通体灰色,一支三花,两只猫儿「喵呜」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周瑞家的这才恍然大悟:「呸!原来是跟个两个扁毛畜生置气!想是这猫儿发了春,闹得大奶奶心烦!自己还是赶紧走这些,倘若让她看见花儿没自己得份,想来也不好。」 定了定神,周瑞家的这才出了西角门,就见一群丫鬟和婆子围着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曾经在府里头有些脸面的大丫鬟。 穿堂角上,那些婆子丫头,平素只在园子里做些粗笨活计,何曾见过外头世面? 一个个口里像塞了雀儿,聒噪不休。 春燕说道:「好姐姐,快说说,外头街上可是人牙子遍地走?专拐我们这般没脚蟹的?」 小红最是机灵:「金钏儿姐姐,你如今跟的这位老爷,可疼人?比咱们府里爷们如何?」 金钏儿同晴雯听了,相视一笑,眼波儿里透出十分的得意。 金钏儿把水红绫子裙儿一摆,伸出尖尖玉指掠了掠鬓角,笑道:「傻丫头们,单看我们俩这一身头面穿戴,还瞧不出老爷的疼惜?」晴雯也把那杨柳细腰一扭,腕上翠色晃人眼。 一个粗手大脚的老婆子田妈,觑着金钏儿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头一颗龙眼大的南珠,浑圆光润,便忍不住伸出糙手,想去摸一摸。 金钏儿「啧」了一声,粉面含嗔,把头一偏躲开了。 那婆子唬得忙缩回手,咂着嘴,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珠子上:「这珠子,怕比太太平日里带出来的那几颗还大!!」 金钏儿听了,小嘴儿一撅越发得意,鼻子里哼出一声儿:「哼,这可是正经三品诰命夫人自己戴的体己!稀罕物儿,专程赠了我的!」 旁边柳家的,又馋涎涎地盯上了晴雯腕子上那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映得那雪白腕子越发欺霜赛雪。 这柳家的管着厨房和晴雯倒也说过好些话,晴雯性子虽烈,此刻却也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她大大方方将皓腕一伸,玉葱般的手指微微张开,那镯子便在她腕骨上轻轻滑动,翠色流转,看得周遭一片吸气声。 几个小丫头子更是看得痴了,喃喃道:「天爷……真真是没见过……这般好看……」 「怪道说那位大人,不但生得潘安也似的俊俏模样,更是个顶会疼人的主儿!」 「何止镯子好看!」一个嘴碎的婆子立刻接话,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你们是没瞧见!那位西门大人,啧啧啧,生得那叫一个风流俊俏!老身活了半辈子,就没见过这般标致人物!乖乖,真真是潘安再世,宋玉重生!那通身的气派,那眉眼……哎哟哟!我远远瞧着,啧啧,好大一包!金钏儿、晴雯姐儿俩,可是掉进福窝蜜罐里了,夜夜受用不尽哩!」 她拍着大腿,仿佛回味无穷。 旁边小红听得臊红了脸,啐了一口:「王妈妈!你都七老八十的老菜帮子了,怎地还盯着人家大人看!看了还说出来,也不知羞!」 那王婆子也不恼,拍着大腿嘎嘎笑道:「小蹄子!老娘这把年纪,黄土埋半截了,过过眼瘾还不行?除了干看着眼馋,还能作甚?我就不信你们这群丫头没有看到?偏是脸薄不敢说,到了晚上,那大人的潘安脸蛋和驴一般的身子便入你们梦里头来,不信赌一赌。」她粗鄙的话引得几个老婆子也跟着哄笑起来,却让几个小丫头臊得捂住了脸。 金钏儿和晴雯被这群人你一言我一语,捧得如同云端里的凤凰,那得意劲儿,从眉梢眼角里直淌出来。周瑞家的听到这里怒气勃发,低低哼了一声:「这群丫头婆子越发没大没小没得规矩!得和太太说一说好好管教这群人才是,不打上几个赶出去几个,怕是没完。」 她有心想要出来教训众人,却想到如今金钏儿和晴雯的身份,想想不敢再管,一径钻进凤姐那富丽堂皇的院子。刚走到堂屋阶下,就见凤姐的贴身大丫头丰儿,正坐在那描金画凤的门槛儿上嗑瓜子儿。丰儿一眼瞅见周瑞家的捧着匣子过来,脸上神色一变,忙不迭地跳起来,竖起一根水葱似的手指头压在红艳艳的嘴唇上,「嘘!」又连连朝东边厢房努嘴摆手! 周瑞家的一见这阵仗,心知肚明:定是那位泼辣祖宗又跟琏二爷闹上了! 刚站稳,就听得里头凤姐儿那又脆又利、带着火气的嗓子拔得老高,像刀子刮在琉璃盏上:「你也甭替他遮掩!平儿!那杀千刀的腌攒泼才!男人那点子花花肠子,当老娘是瞎子不成?什麽治病?呸!分明是藉机揩油,打量我不知道男人那德性?」 紧接着是平儿压低了嗓子、陪着万分小心的劝解声:「奶奶息怒,都怪我一时间慌张告诉了他,下次绝不告诉他了。」 「倒也不能怪你,也确实是舒服了许多。」凤姐儿声音陡然又低了三分,「可隔着层薄绸裤衫子,那触感!隔着层纱似的料子,一清二楚!这口气我咽不下!」 窗外的周瑞家的听得莫名其妙,却见那东屋的门帘子「哗啦」一挑,平儿蹙着眉头、一脸愁容地走了出来,擡眼正撞见窗根下鬼鬼祟祟的周瑞家的。 平儿吓了一跳,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了然,强自镇定下来:「您老人家……怎麽悄没声儿地立在这儿?来作什麽?」 周瑞家的老脸更红了,慌忙从藏身处闪出来,捧着锦匣笑道:「送宫花来了!新鲜堆纱的,宫里的样式!」说着忙不迭地打开匣盖,露出里面依旧鲜亮夺目的四支花儿。 平儿目光在那花儿上一扫,哪个女儿不爱花儿,脸色一喜,伸手捻出那四支花攥在手里,抽身便走:「知道了。烦劳跑一趟,我替奶奶收下了。」她脚步匆匆,显然心思还在屋里那位气炸肺的主子身上。周瑞家的赶紧离开,心道:今日怎得阖府上下都这麽奇怪。 她先去了黛玉新的住所,如今这些後院几栋让她们暂住,指望等贵妃娘娘回来探亲後再禀明常住,此时却不见黛玉在房中知道她多半待在贾母房中。 周瑞家的遂转身往贾母房来,掀帘进去,满脸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叫送花儿来了。」宝玉正趴在榻上养伤,听说花儿,便来了精神,伸出手道:「什麽花儿?快拿来我瞧瞧!」一面说,一面早伸手接过那锦匣。打开看时,却是两枝堆纱宫制的假花,做得极精巧新鲜。 黛玉只在他掌中瞧了一眼,并不接手,只慢悠悠问道:「这花儿是单给我的,还是别的姑娘们都有了呢?」周瑞家的陪笑道:「各位都有了,这两枝是姑娘的。」 黛玉闻言,微微冷笑,道:「我就知道麽,别人不挑剩下的,也轮不到我。」 周瑞家的听了,登时讪讪的,不敢言语,只站着发怔。 宝玉见这光景,也不敢安慰,忙把话岔开,笑道:「周姐姐,你今儿怎麽到那边去了?」周瑞家的方回道:「才刚太太叫回话去,姨太太便顺手托我带花儿来。」 宝玉又道:「宝姐姐在家里做什麽呢?今日怎麽不见她过来看看我?」 周瑞家的道:「宝姑娘身上不大好,听说是娘胎里带来的旧症,这两日又犯了。」 宝玉听了,忙向丫头们道:「你们谁去瞧瞧?就说我和林姑娘打发人来问姨娘和姐姐安。问姐姐是什麽症候,吃什麽药呢。论理我该亲自去的,只说我身子还不大好,尚未大好,走不得。」说着,茜雪便应声去了。周瑞家的也便自去,不在话下。 黛玉因见他提起宝钗,面上淡淡的,站起身来道:「我也该去了。」 宝玉忙伸手拦道:「好妹妹,才来怎麽就走?再坐坐,陪我说说话儿。」 黛玉只不看他,低头理了理衣襟,口中缓缓道:「我原是要到老太太那边请安,顺道儿瞧瞧你。你既有宝姐姐惦记着,只管等她来陪便是了。」 说罢,也不等宝玉再言拿起花儿,转身便往外走。宝玉在後连叫了几声「林妹妹」,黛玉只作不闻,迳自去了。 不久後。 这边大官人回到贾府。 金钏儿、晴雯早早的等在外室,如同两只训练有素的雀儿,脚步轻盈又迅速地迎了上去,虽说是身上不大爽利,水红绫子小袄裹着娇怯怯的身子,底下露出葱绿撒花裤腿儿,那腰身束得细细的,更显胸前鼓囊囊臀儿圆翘翘,一个解官袍,一个捧热巾,莺声燕语地伺候着换下外头衣裳。 大官人笑道:「好些了没有?」金钏儿和晴雯脸蛋一红:「老爷,便是再没好也要起身伺候老爷更衣!」另一个娇声说道:「就是,好老爷若是怜惜我们,容我们再养一养。」 大官人让两人收拾着笑着刚要说话,便有贾府一个小厮在门外探头探脑:「爷,饭食可要传了?」大官人点点头,鼻子里「嗯」了一声。小厮自去安排。 大官人换好衣服,把玳安喊了进来吩咐道:「去,把那安神医请来。」玳安应声出了贾府去了外头院子。不多时,领着一个山羊胡子、背着药箱的安道全进来。 大官人眼皮也不擡:「安神医,瞧瞧这屋子里的气色,再验验待会儿送来的饭食茶水,仔细着些。」安道全忙不迭地躬身应「是」,便佝偻着腰,四下里嗅探察看,又取出银针等物,预备着验毒试菜,不敢有丝毫大意。 安道全验罢饭菜茶具,又如同幽影般将窗棂、椅背、甚至墙角都探看了一遍,这才退回阴影里,躬身哑声道:「大人,饭菜洁净,器皿无虞,周遭亦无异样。」 大官人闻言,嘴角扯出一丝冷峭的笑,大手在金钏儿圆翘的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把,惹得她娇躯一颤,嘤咛出声。 他这才慢悠悠道:「嗯。意料之中。若真有那不长眼的蠢贼藏在府里,想害本官的性命,也不至於蠢到在这眼皮子底下作手脚,那岂不是自寻死路?你且先回下处歇着,」 大官人对安道全吩咐道,「待会儿本官让玳安弄几份府里其他人的饭菜点心,悄悄送去你那儿,你给本官仔仔细细地验!一丝一毫都别放过!」 「放心大人交给我好了!」安道全无声地一揖,悄然而退。 屋里只剩下大官人和金钏儿、晴雯。 大官人转身走到内室,取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他打开匣盖,里面赫然躺着十几朵堆纱宫花,花瓣薄如蝉翼,色彩娇艳欲滴,花蕊以细如发丝的金线缀着米粒大的珍珠,在灯下流光溢彩,一看便是内造的极「喏,赏你们的。」大官人随意地拈出二朵,塞进金钏儿怀里,又拈出二朵,给晴雯。 「呀!宫里的纱花!」金钏儿和晴雯同时惊呼。 金钏儿迫不及待地拈起一朵海棠红的,对着菱花镜就往鬓边簪去。 晴雯则挑了朵鹅黄的,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髻一侧,又对着镜子左顾右盼。 「老爷」您瞧,奴婢戴着可好?」金钏儿扭着腰凑到大官人跟前,仰着脸,眼波流转,那朵娇艳的海棠花衬得她容光焕发,哪还有昨夜疼痛? 晴雯害羞没有说话,却也站在大官人面前,那朵鹅黄花儿颤巍巍地展示着。 「好看,都好看!老爷赏的东西,戴在你们身上,才不算糟践!」大官人笑道,拍了拍两人小脸,又惹来一阵发嗲。 帮着大官人连官靴都换了换,两人拿着大官人的衣物去清洗。 大官人则带着玳安往林黛玉房间去。 刚到院门,只见紫鹃正拿着扫帚在廊下。这紫鹃,生得体态丰腴,偏生腰肢又软,走动起来臀儿款摆。一张圆盘子脸,虽非绝色,却也白净可人,尤其一对杏眼,水汪汪透着伶俐和温顺。她远远望见,忙丢下扫帚迎上去,未语先笑:「哎哟,大人来了!快请进!」 雪雁在里头听见动静,也赶将出来。 这丫头年纪尚小,身量未足,却已显出几分秀色胚子的模样。身段儿纤细苗条,如初春嫩柳,胸前微微隆起,眼神怯生生的,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羞赧。 两个丫头一齐上前,莺声呀呀地请了安。 大官人笑道:「罢了。你们姑娘在屋里麽?」 紫鹃道:「在呢,方才还在吃饭,说是没胃口,这会子只怕歪在榻上歇着。」 说着便扭着软腰,打起那湘妃竹帘子,让大官人进去。 玳安递过匣子,老老实实在外头,紫鹃赶紧给他搬了了个座。 大官人进得门来,只觉一股清冷幽香,混着药气。 只见黛玉正坐在窗下湘妃榻上,面前放着个食盒,手里正拈着那食盒盖子,似要收拾。 她今日只松松挽了个慵妆髻,插着一支素银簪子,身上一件半旧的月白绫子小袄,系着条水绿撒花软烟罗裙,愈发显得身段儿纤秘合度,削肩细腰,胸前虽不甚丰隆,却也玲珑有致,别有一番弱柳扶风、我见犹怜的韵致。 一张脸儿,真真是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病如西子胜三分。只是脸色过於苍白,唇色也淡,透着一股子恹恹的病气。 见大官人进来,便放下手,也不起身,只淡淡地道:「你来了。」 大官人走近前,看那食盒里还剩大半碗碧莹莹的粳米饭,几碟子清淡小菜,动得极少,便笑道:「怎麽,今儿胃口不大好?」 黛玉摇摇头,那细弱的颈子仿佛不堪重负,轻声道:「我自来吃得少,倒不是胃口不好。前儿在林姨母那边,因是家乡菜,才多用了些。」 说着,擡起那双含着轻愁、笼着薄雾的眸子,望着大官人道:「你今儿怎麽又有空到我这里来?」大官人便在旁边椅上坐下,目光在她那苍白却精致的面庞和纤细腰肢上流连,笑道:「怎麽,我不能来麽?」 黛玉听了,微微撇嘴,那淡色的唇瓣抿出一个倔强的弧度:「谁说不许你来?只是你成日家往我这边跑,回头贾府人家见了,又该说三道四的闲话。」 大官人道:「怕什麽,咱们自说话儿清清白白,碍着谁了?」说着,又往食盒里瞧了瞧,道:「这点子东西,猫儿食也似,你身子弱,如何使得?不如叫紫鹃再热些来,我陪你吃些。」 黛玉道:「罢了,我吃不下。你倒是有心,只别又拿话哄我。」 大官人笑道:「我何曾哄你?你不信,我这就叫紫鹃去。」说着便要起身。 黛玉忙伸手拦道:「别忙了,我真吃不下,你且坐着。我问你,你方才从哪儿来?」那伸出的手腕,纤细白皙,腕骨伶仃,看得人心头发紧。 大官人道:「我自然是从贾府外头那边来。」黛玉道:「可见着宝姐姐了?」 大官人道:「我怎地去见过她,不过金钏儿倒是和我说听来她今日身子有些不好。」 黛玉听了,冷笑一声,那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更添几分艳色,道:「怪道呢,原来那边没人陪你,才想起我来了。」 大官人笑道:「看你说的,我特意来看你的,怎麽扯上别人?」 黛玉扭过脸去,露出那一段雪白细腻的颈子,不答话。 大官人便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来,笑道:「你瞧瞧这个。」 黛玉接过来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齐齐整整列着十枝宫制堆纱的新鲜花样,有牡丹、有芙蓉、有腊梅,各色不一,煞是好看。 黛玉便问:「这是做什麽?」 大官人道:「这里头有十朵,你且挑四朵去。剩下的,我给金钏儿和晴雯两个丫头一人两朵,再给你宝姐姐两朵,也算我一点子心意。」 黛玉听了,先是一怔,随即把匣子往桌上一推,扭过脸去,冷笑道:「我凭什麽拿四朵?既是让我先挑,我拿两朵也就够了。剩下的你只管全给她们去,我可不稀罕。」说着,眼风却悄悄往那流光溢彩的匣子上溜。 大官人笑道:「金钏儿和晴雯如今成日家跟着伺候我,端茶递水的,是我的人,我总不能叫她们空着手,你瞧我可是那种苛刻主人的人麽?至於薛宝钗,我实是有事要求她。她家是皇商,门路广,有些事上少不得要她帮衬。这也是不得已儿。你冰雪聪明,想来明白其中的道理。」 黛玉听了这话,那眼圈儿便微微红了,如同染了胭脂,更显楚楚可怜。 她低下头,弄着衣带上垂下的流苏,幽怨道:「我原帮不了你什麽,你只管求她们去就是了,何苦来我跟前说这些。我不过是没人要的,便和今日这花一样,也是挑剩的。」说着声音便有些哽咽,肩膀微微耸动。 大官人皱眉微微大声喝斥道:「你这话可屈死我了!我和你父知交一场,林大人又如此信任我让我照看着你,便是有那些俗事你能帮上我,可我还不愿意叫你操心呢。我既然看着你,你只在我跟前好好的多吃些饭,好好养着身子,我便下新来,你今日戴上一朵花儿,明日也戴上一朵花儿,我看到心里就更安稳了,什麽帮不帮的!这花你若不要,我留着也没趣,不如都撂了。」说着便作势要夺那匣子。 黛玉忙一把按住,那纤细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嗔道:「你就这麽大火气?我不过说一句,你倒要撂了。我挑还不成麽?」 说着便低头看那匣子,纤纤玉指如同葱管,在那些娇艳的花儿上点了点,拣了四朵最好的出来,却故意搁在一边,只拿起两朵道:「我只拿这两朵,剩下的你爱给谁给谁。」 大官人知她嘴硬心软,笑道:「既是你挑剩下的,给她们也是好的。」 黛玉听了,登时竖起那两道罥烟眉,把那两朵也放回去,道:「你既这麽说,我一朵也不要了。」大官人笑道:「好了,上回是你说错,这回是我说错了,我们两各打平了。这花原是我特意寻来给你的,她们不过是沾你的光。你若不要,我只好自己戴了。」 说着便拈起一朵最大最艳的牡丹往头上比了过去。 黛玉见他这般粗豪模样,对着自己那张俊脸簪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忙又用袖子掩住嘴,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难得的俏皮:「你别作怪,叫人看了笑话……不过……」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倒……倒也挺好看的。」说着便从他手里夺过那花,连同那四朵一起收进匣子里,那动作带着点女儿家的娇蛮,道: 「我收下就是了。只是你可不许告诉别人我拿了四朵,回头人家又说我多占了,眼里没人。」大官人笑道:「我本想提醒你对外只说两朵,好让我不难做,没想到你和我想一起去了,真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黛玉啐了一口,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丽色:「又胡说了,谁和你一点通了。」 嘴里说着,脸上却渐渐有了真切的笑意,把那匣子往枕边一放,又忍不住拿起来,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方搁好了。 大官人见她欢喜,一眼瞥见桌上那食盒还敞着,里头半碗碧粳,两碟子小菜,便起身走过去,伸手捻了过去。 黛玉见了,忙道:「你做什麽?要吃我叫紫鹃给你端去,这是我吃剩的。」说着便要喊人。大官人却已拈起一箸子菜,送进嘴里,笑道:「我要吃的就是你吃过的。」 黛玉听了,登时脸飞红云,那红晕从脸颊直烧到耳根,连那细白的颈子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顿足道:「你这人……怎麽这样欺负人!」声音又急又羞,眼圈儿便真的红了,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扭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微微颤抖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 大官人见她真哭了,收了嬉笑,正色道:「好了,逗你的,你别恼,我岂是那等轻薄之人?实不相瞒,他压低声音,「我是在替你查你父亲那桩案子呢。这些吃食,我不过是要看看里头可有什麽蹊跷没有。」他目光变得深沉,「你父亲的事,我时刻在心里,一丝也不敢忘。」 黛玉听了这话,身子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眼里的泪还含在眶中,如同荷叶上的露珠,欲坠未坠,却已不是方才那般羞恼的神色,而是震惊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原来……原来是我错怪你了。我竞不懂事,还和你使性子……」说着低下头去,手指绕着绢子,那副小女儿情态,惹人怜惜到了极处,声音愈发低了:「你别恼我,我不知怎得动不动就有些爱哭。」 大官人见她这般模样笑道:「我比你大着多少呢,让着你原是该的。好了,我先去了,你好生歇着,记得……多吃些。」说着便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黛玉送至门口,倚着门框,那单薄的身子裹在衣裙里,更显伶仃,望着他高大的背影转过那丛翠竹,方慢慢回到屋里。 坐下半响,对着那食盒发了一回呆,忽地自言自语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大些就大些……有什麽了不起.……」说着自己倒先红了脸,那嘴角便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如同初绽的梨花。她又伸出手,用那玉笋般的指尖,轻轻把那食盒盖子盖上了。 黛玉将那装着四朵宫花的锦匣仔细收在枕边,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窗边小几,那里静静躺着两朵略显寻常的纱花,是不久前周瑞家按份例送来的,花形颜色都远逊於大官人所赠。 她收回目光漫不经心似地唤了一声:「紫鹃,雪雁。」 「姑娘?」紫鹃雪雁赶忙进来。 黛玉下巴微擡,朝那窗边小几上一点:「喏,那两朵花,你们拿去戴吧。」 话音一落,紫鹃和雪雁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那贾府送的宫制堆纱花,她们这些丫头哪有机会戴? 尤其是紫鹃,喜悦非常。 雪雁未曾长开的身子也小步跟上,脸上飞起红霞:「谢姑娘!」 两人得了花,如同得了稀世珍宝,立刻凑到一处,对着菱花镜比划起来。 紫鹃将那花斜簪在丰厚的鬓边,对着镜子左顾右盼,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 雪雁则小心翼翼地将花别在发髻一侧,又用手轻轻抚平,那青涩的眉眼间也染上了几分娇媚。一时间,屋内方才那点幽怨清冷的气氛,竞被这两个丫头毫不掩饰的世俗欢欣冲淡了不少。 黛玉冷眼瞧着她们喜不自胜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不再言语。而大官人则朝着薛宝钗的院子走了过去。 第430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 【二合一】 大官人来到薛宝钗住的院子。 不过这点时间,这院子比上次多了些山石和移植过来的各类藤萝香草,显得幽静和朴素。 莺儿正在廊下站着,见了大官人,忙迎上来道:「大人来了!姑娘正歇着呢。」 大官人道:「怎麽?听金钏儿说你家姑娘又不好了?」 莺儿低声道:「今儿早起就说身上不大爽利,那喘嗽的症候又犯了,这会子歪在床上,刚吃了药,也不知睡着没睡着,我去给大人通报。」 那薛宝钗此刻却有些恹恹歪在锦被之中。 那旧年喘嗽之症,不知怎地又发了,胸口如风箱般起伏不定,娇喘微微,香汗涔涔。 地方僻静已然是听到了大官人的声音。 她心内恰似滚油煎沸,一团乱麻。 一面盼着那人来瞧,便是看一看说说话便好。一面又怕他来,怕那心魔再起,一发不可收拾。清河县那夜,自己险些把持不住,舍了这锦绣前程随他浪迹天涯去。 好容易在贾府这深宅大院里,在不断的企盼却又失望中将一颗滚烫的心渐渐冷透,埋入冰雪之中,偏生他又如一阵暖风,倏忽吹至,将那冰壳子融得滴滴答答,露出里头鲜红滚烫的内里来。 正自煎熬,贴身丫鬟莺儿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官人…在外头问姑娘安呢。」 宝钗闻听,心头猛地一跳,那喘息便更急促了几分,粉面飞霞,却又强自镇定,将锦被拉高些,遮了半边脸儿,声音带着喘,细若蚊蝇:「去…去回他…就说我乏了,刚睡下…不见客…」莺儿会意,轻叹一声,转身去了。 岂料那帘拢「哗啦」一声轻响,一道高大身影已是不请自入。不是那大官人是谁?只见他面带戏谑又有几分关切,几步便踱到床前,居高临下,目光灼灼地盯着锦被中那玉山倾颓般的人儿,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宝姑娘,就这麽不待见我?连面儿也不肯露一个?」 宝钗听了,知瞒不过,只得睁开眼,却不肯看他,只把头偏向里边,半晌方道:「你……你来做甚麽?我身上不好,当心过了病气给你。」 大官人笑道:「说得好像我是第一次给你瞧病。」 想起喂自己的梨汤,又想起写给自己的词,宝钗苦涩的心中一甜转过脑袋去,却迎上灼烧的目光,被他烫着,心头又羞又恼,更有万般委屈无处诉,只将臻首一扭,朝向里壁,那晶莹的耳垂已是红透,喉间哽咽,半晌才挤出一句,带着喘,又带着怨:「你…你明知…明知不可为…何苦又来撩拨…」大官人却不答她,只俯下身,凑得更近些,眼光直直探入宝钗心湖最深处,搅得她心慌意乱,那喘息登时又急了几分,胸口剧烈起伏。 再一次如此近的见这薛宝钗,她已然长了大半岁,又在贾府众人间周转运筹,本是人间富贵花,此刻病卧锦衾,更添一段风流。 只见她乌云堆枕,粉腮含春,虽带病容,却娇艳欲滴,体态又丰腴,恰似一尊温香软玉雕成的菩萨,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圆熟丰润。尤其那被衾下掩着的一段腰身,虽未得见全貌,单凭那锦被起伏的弧度,便知是腴而不腻,软玉温香聚拢的妙处。 见到大官人靠近,薛宝钗那原本就急促的呼吸,此刻更是乱了章法,喉间发出短促而破碎的之声,仿佛离水的鱼儿,又似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刺激,娇躯绷紧如弦,微微颤抖起来。 眼见佳人窘迫呼吸难受,大官人忽地伸出手,竟是要探入那锦被之中! 宝钗瞬间如遭雷击,杏目圆睁,羞得连脖颈都泛起桃花色,她如何不知他要做什麽? 又是那按摩的由头!忆起在清河县衙别院帮助自己呼吸,他也是这般。 可想到上次他口中说着什麽丰腴软腻,什麽你的魂儿和你的肉儿都要,缺一不可最是宜人,甚至还说可知哪里更胜此处?还有哪里,不就在左近,思及此,宝钗浑身一颤,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死死攥住被角,将那锦被按得铁桶一般,将那作怪的大手拒之门外。 大官人手上也没有加力道,更是并非强闯,只是那般抵着,不进也不退,与宝钗隔着锦被角力,同时探寻的望着薛宝钗。 宝钗咬着下唇,几乎要沁出血来,一双水眸含着羞、带着怨、更藏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又明知道不可为的抵制。 她定定地望着眼前这冤家,四目相对,气息纠缠,时间仿佛凝滞。宝钗只觉浑身力气仿佛被那坚定灼热的目光一丝丝抽走,攥着被角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那大手得了空隙,如游鱼般滑入温软的被衾之中,带着热度,精准地覆了上去。小腹生得极妙,非是臃肿,而是如新蒸的玉蕊糕,又似上好的羊脂膏腴,绵软温润,入手绵绵一团。 肌肤相贴的刹那,宝钗身子猛地一僵,随即软了下来,喉间逸出一声压抑的轻哼。 「呃一!」如同被滚水烫着,她檀口骤然倒吸一口冷气!! 那吸得又急又深,杏眼圆睁,眸中水光潋灩,羞、惊、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瞬间席卷全身。那按住被角的手早已失了力气,软软垂落,只剩下一片滚烫的羞红,从脸颊蔓延至颈项,再向下没入衣襟深处。 那手掌厚实有力,带着薄茧,力道恰到好处。 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命令:「吸气…慢些…呼气…再深些…」 宝钗羞得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翅般颤抖不止,只能依着他的指令,努力调整那紊乱的气息。随着那温热推揉,胸口的憋闷竞真的一点点化开,气息渐渐平顺下来。 然而身体越是舒畅,心头那份羞意却越是汹涌,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万幸,就在她心旌摇荡意乱情迷之际,那作怪的大手竟倏地收了回去,快得让她心头莫名一空。大官人已直起身,仿佛刚才那番旖旎未曾发生,变戏法般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匣,打开来,里头躺着几支娇艳欲滴的时新芍药。「喏,今日来除了因为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还有就是给你送这个的。」宝钗缓缓睁开眼,脸上红潮未退,瞥了一眼那花儿,声音还带着一丝喘息後的慵懒与嗔意:「我…我素日里不大爱这些花儿粉儿的…嫌它俗艳…又觉怪繁琐的」 话虽如此,那目光却胶在那花儿上。顿了顿,她竟自己伸出纤纤玉指,拣了一朵开得最饱满的粉芍,也不唤莺儿,就着床榻旁的菱花镜,略显笨拙地簪在了乌云般的鬓边。 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期待与挑衅,轻声问:「…好看麽?」 大官人目光在她脸上流连,那花儿衬得她人比花娇,更添一段风流。他朗声一笑,毫不吝啬地赞道:「好看!比这园子里、这府上…任是谁都好看!」 宝钗闻言,心头先是一甜,随即一股酸意却猛地窜了上来。 她小嘴微微一撇,那点矜持也压不住话里的醋意,就要脱口而出却压制下来,轻飘飘的说道:「任是谁?你还看过谁?是那位病如西子胜三分的林妹妹麽?」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都觉尖刻,脸上更红了。 大官人倒是一愣,随即失笑摇头:「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他指了指匣中剩下的花儿,语气随意,却似有意无意地撩拨着:「是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丫头。她们整日跟着我跑前跑後,刚刚便给我洗衣裤去了,怪辛苦的,总要给她们一人两朵戴着顽。给你麽…」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宝钗,「自然要多些,四朵。这里剩下两朵的,等会儿顺路给林姑娘送去两朵便是。」 宝钗听了,脸色稍霁,却又淡淡地道:「那林妹妹那里,你多送两朵也不妨。她爱这些个。」说着,把鬓边的花取下来,放在匣子里,又道:「我病着呢,戴这个做什麽。」却把那匣子往枕边挪了挪,并不推回去。 大官人笑道:「我给她…一则,念着她父亲林姑老爷昔日与我的那点香火情分;二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宝钗微微抿起的樱唇,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亲昵,「…这贾府是什麽地方?人多眼杂,舌头根子底下压死人。若是只巴巴地送你许多,偏冷落了她,那些碎嘴的婆子、伶俐的丫头们,还不知要嚼出多少不堪的舌根来。我…这也是为你着想,不想你清名受损。」 宝钗听了,心里一甜,面上却淡淡的,只低头抚弄着衣带,半晌方道:「你送她便是,何苦同我说这些个。我原也不在意这些。」 大官人又道:「日後有人问起,你就说只送了两朵,这样谁也不好知道咱们的关系。」 宝钗心中更是一甜,却把脸微微一红,扭过头去嗔道:「自然是两朵,哪里来的四朵,咱们什麽关系?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们有什麽似的。我们本没什麽关系,你这不是混说麽?」 大官人见她急了,那羞恼的模样比平日端方时更添十分生动,却也不再逼迫,只朗声一笑,顺着她的话头戏谑道:「好好好!两朵两朵,薛大姑娘说得是!没什麽关系就没关系!是我失言了。」宝钗听了,却道:「你……你多送她两朵罢。她爱这些个,又是个多心的。你若只送两朵,回头她知道我得了四朵,只怕心里不受用。」 大官人点头:「好,就依你!」他退开半步,目光扫过窗棂,仿佛才注意到外头的景致,自然地转了话题:「咦?我方才进来,瞧见你这院子外头,倒像是新移栽了不少花木?」 薛宝钗心头一松,又恢复了那大家闺秀的沉稳气度,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微微颔首:「是。这几日,老太太和两府里的太太、奶奶们,想着园子到底空疏了些,又东挪西凑,使了些体己银子,特意添置了些时新花草,按着节气好好妆点一番。按着府里的老例儿和礼数,过些日子,怕是要下帖子,请些相熟的世交、亲友们来赏玩一回。」 大官人闻言,眉头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回宝钗略显苍白的脸上,语气里带上了关切:「花草是好,香气也雅。只是…我方才略看了看,里头怕是有几样,那花粉或是气味,最容易勾动你这样的喘嗽旧疾。你记着,离那些东西远着些,莫要贪看。平日里,多开开窗子,让这屋子里的气流通畅些才好。」他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仿佛只是医者叮嘱病患,只是听到薛宝钗心头又是一阵猛跳,那股熟悉的温柔和甜意再次汹涌而来,比方才更甚。 又恍若回到了他小心嗬护喂自己喝梨汤的一幕。 他竞连这细微之处都替她留意到了!这份细致入微的关怀,如同暖流瞬间包裹了她,让她几乎要沉溺。她慌忙垂下头:「大人倒是心细如发。我省得的。」 说完不敢再看他,只觉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嘴里道一句:「我且去了。」声音未落,人已离了座儿。 薛宝钗淡淡的「嗯」了一声,又想挽留多说几句,又怕忍不住声音有些变化。 只听得帘拢「哗啦」一声响动,料他已掀帘子出去了。心下方才一松,目光便不由自主的落在旁边纱宫花一朵粉桃来。 她拈在柔黄之中,对着菱花镜儿,自顾自地比划起来。那花儿映着烛光,越发显得娇艳,衬着她玉也似的腮,云也似的鬓,端的是一幅好画图。 正自忘情,不知怎的,心头没来由地一撞,耳根子也微微发起热来。宝钗怪道一声「奇了」,眼波儿便似有灵犀牵引,不由自主地、怯生生地朝那帘拢处一溜哎呀! 这一看不要紧,险些将魂灵儿唬飞了!你道如何?原来那冤家何曾真个去了?只见那帘子虚虚掩着,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分明戳着一个魁伟身影!那大官人竟自屏息凝神,只探进半个头脸,两只眼灼灼的,正一瞬不瞬似笑非笑的瞧着她照镜簪花的娇态呢! 宝钗登时臊得满面飞红,直红到雪白的颈子里去,一颗心「怦怦」乱跳,擂鼓也似,手一抖,花差点掉下来。 她忙把花从鬓边摘下,往身後一藏,又羞又恼,却又不知该说什麽,只瞪着他,半晌方进出一句:「你……你怎麽还没走!」 大官人见她这般情状,腮染红霞,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恼,更比方才独自簪花时添了十二分生动,他笑道:「我原是要走的,可偏偏听不惯你喊我大人,想要纠正於你,可还好没走,否则怎得见到这花儿衬着姑娘,真真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好了,这下我可真走了。」他作势转身,却又猛地顿住,侧过半张脸,「你……该喊我什麽?可想好了再开口。喊得不对味儿,保不准我这脚它不听使唤,又转回来了。那时节……」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话里的未尽之意,比说全了更撩人。 薛宝钗被他这番连撩带迫、步步紧逼的做派弄得心慌意乱,一股热气直冲顶门,又羞又急,偏生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也在心底翻搅。 她何曾受过这等市井无赖似的调弄?又恼他拿捏自己,又怕他真个去而复返再行轻薄。 情急之下,那点大家闺秀的矜持也绷不住了,脱口便是一串娇嗔带怒的喊声,像是要把心头的慌乱都喊出去:「官人!官人!官人!……够不够?快走快走!!莫再混缠!」 这一叠声的「官人」,脆生生,娇滴滴,大官人哈哈一笑,也见好就收,脚步轻快地掀帘子去了。室内骤然一静。薛宝钗只觉得浑身脱力,心口兀自「怦怦」乱跳,擂鼓一般。 她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侧身歪倒在榻上,一只滚烫的柔黄捂住了火烧火燎的脸颊,那温热透过掌心,直烫到心底去。 一时想着那冤家方才的模样,心里又甜又酸,像吃了蜜饯黄连一般。 一时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在贾府里,处处要留心,不可叫人说出半个不字来,完事以家族为重。」一心里便是一紧。 一时又想起王夫人素日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准了要做儿媳妇的,若知晓她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无论如何,荣宁两国公,百年基业,绝非骤贵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许……或许真能……带我走? 宝钗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却红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响,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竞像是有人在喊着什麽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後跟着玳安,手里还捏着两朵娇艳的宫纱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给王熙凤的。两桩顶顶要紧的事儿还系在她身上,头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儿秦可卿寻个由头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饥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钥匙。虽说找那贾政开口讨要钥匙也使得,但终究绕不开这凤辣子讨要可儿,只隔着一道墙却似隔着万重山,这般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子,端的难熬!可擡头瞅瞅天色,已然是乌漆嘛黑,掌灯时分。 大官人却只能把这事留在了明天,这夜色当口儿往那王熙凤屋里钻,万一撞上那贾琏,岂不是裤裆里抹黄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况……前几回见了那凤姐儿,扭着那对儿磨盘也似滚圆饱胀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荡,确实让自己有些没管住算是轻薄了她! 这要是夜里独处万一擦枪走火又被贾府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里,怕也是够呛。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官人只得暂时打道回府。 刚踏进自家宅院门槛,黑地里一个肥硕的肉山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酸酒气,饿虎扑食般「嗷」一声就撞将上来! 那黑影膘肥体壮,一身横肉,直如发情的公猪。 大官人眉头刚拧成个疙瘩,还未及嗬斥出手,身边那玳安如今手脚练得比獾狗还利索! 只见他腰眼儿一拧,一个窝心脚带着「呼」的风声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声冷笑,喝道:「汰!好个没眼力见的夯货!我家老爷也是你这等腌膳泼才近得身的?」「哎哟喂一一我的亲娘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离地半尺,「噗通」一声像个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待见到玳安拧眉立目大步上前,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亲亲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爷,哎哟喂……几日不见,你这脚力怎地变得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着灯笼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滚的那团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来是你这厮!怎地像个没头苍蝇般撞将进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去,一顿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玳安那一脚虽敌我未分,却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满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个倒栽葱却也无甚大碍,咧着张大嘴,一身酒气混着汗腥臭气,也顾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来後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贴上去:「好哥哥!可算寻着你了!听闻哥哥高升来了京城,还住进了荣国府,弟弟我欢喜得几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见了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还亲热十分!」 大官人见他这副蠢夯模样,揶揄道:「你这货!巴巴儿地寻来,莫不是又惦记着我手里那些助兴的好东西了?我可早与你说过,那玩意儿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药,断子绝孙的勾当,少沾为妙!」薛蟠一听,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瓜子里瞬间闪过贾蓉那死鬼精尽人亡、枯槁如鬼的惨状,登时吓得脖子一缩,酒意都醒了大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京城「红粉小霸王』这点虚名儿,偶尔……偶尔才用上一星半点!」 他喘了口粗气,又堆起满脸谄笑,「弟弟今日来寻好哥哥,是真心实意要做个东道!请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风流快活去处!虽说弟弟身上银钱有限,请不来那三大家的头牌花魁陪哥哥吃酒听曲儿,掐几把屁股蛋子,可叫几个顶尖的清倌人儿伺候着,给哥哥接风洗尘,这点体面还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个……嘿嘿,尽管开口!弟弟我虽手头紧巴,便是偷家里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出去当了,也定要填上这个窟窿,让哥哥尽兴!」 大官人斜睨着他,虽知这薛蟠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几分赤诚。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吃饭?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这身份,头顶着朝廷的乌纱帽,脚踩着是非窝子,岂是能随意去那等烟花柳巷逍遥快活的?成何体统!」 薛蟠一拍油光锂亮的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弟弟这猪脑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权知开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爷!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帮子吃饱了撑的专会嚼舌根的穷酸清流御史闻着味儿,参上一本「狎妓宿娼、有伤官箴』,那还了得!」他摇头晃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着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仿佛屠户在掂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里直发毛,後背凉飕飕的,暗道:「坏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贵人们龙阳断袖的癖好?瞧上我这身肥膘了?」 却见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低声道:「你这憨货!我有桩正经生意给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麽生意?哥哥快说!」 大官人乜斜着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愿与哥哥我搭夥……开一座「小樊楼』?」 「小樊楼?」薛蟠那双铜铃眼登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急声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听你差遣,委实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经的樊楼,还有潘楼、欣乐楼、遇仙楼,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哪个背後没个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银子淌水般的营生!更兼能请动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这等行首大家,偶尔来坐镇唱个曲儿、舞上一段,端的奢遮无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脚进去,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护城河里倒一一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大官人见他倒也不是一点无脑,能分辨清楚这些营商的利害,拍着他肩膀道:「呆子!谁叫你同他们硬碰硬去?他们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乐、安歇留宿的勾当,咱们……专攻那香汤玉体、温柔销魂的去处!」薛蟠懵了:「香汤玉体?哥哥是说……开香水行?这等营生京城里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汉腌膦泼才的去处,几文钱便能泡个澡,赚得几个铜板儿?」 大官人摇头道,「香水行?咱们要开的,是神仙汤」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温汤,池底铺满各色时鲜花瓣!招揽那体态风骚、手段高强的姐儿,一个个十根水葱似的指头,带着温香滑腻,在你身上揉、捏、按、摩,从顶门心直揉到脚底板儿!保管揉得你浑身骨头节儿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飞出顶梁骨!」 「楼上单设暖阁雅间,锦衾绣褥,熏得帐内暖香袭人。客人浴罢,通体舒泰,若还觉着意犹未尽……自有那挂牌点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粉头姐儿,贴身服侍,吹拉弹唱,品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致的细巧茶食、时新果品、助兴小菜、琼浆玉液,流水价送将上来,一应俱全,便是过夜连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洒金川扇:「这名号就叫「神仙汤』!明面儿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内里却是温柔乡、销金窟、极乐洞天!你想想,这东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他们洗澡,也要洗出个花团锦簇、与众不同!更要有个既能过夜、又能摆酒、还能风流快活的去处!」 「你是那南来北往的豪客,一身风尘,既想解乏,又想见识这帝京的繁华粉黛,你去哪里?你这等红粉小霸王,平日里吃腻了花酒,搂烦了寻常粉头,想换个新鲜把戏,你去哪里?还有那等要寻个隐秘所在,说个体己话儿,办个机密事儿的!就算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冠冕堂皇地进来,也不过是洗个澡,谁管他洗着洗着,又叫了几个姐儿进去搓背松骨?」 薛蟠听着这闻所未闻的「神仙汤」销金窟谋划,那对铜铃眼先是茫然无措,继而渐渐贼亮放光,最後那张肥脸上,每一寸横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乱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满了白晃晃的雪花银、水灵灵娇滴滴的姐儿、还有无数达官显贵对着他谄媚堆笑的嘴脸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买卖! 「妙!妙!妙啊!好我的亲哥哥!你真是赛诸葛、活财神下界!」薛蟠激动得浑身肥膘乱颤,恨不能立时跪下给大官人磕几个响头,「这买卖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妙绝的营生了!兄弟我出钱!出人!出死力!全凭哥哥做主!咱们这「神仙汤』开起来,管叫那樊楼、潘楼都羞死,东京城的风月场,从今往後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门了!副姓薛!」 「还是姓你的薛吧,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着回到厅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医和李巧奴,一并给爷请来!!」 不多时,玳安引着一男一女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神医安道全,须发半白,却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着精光,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中熬出来的老饕。 他身後跟着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响! 只见她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生一身皮肉养得是膘肥体壮,丰腴异常。穿着一身紧裹的桃红绫罗,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肉菩萨! 薛蟠这呆霸王何曾见过这等魁伟到极致的人儿?关键凭心说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哈喇子险些顺着嘴角淌下来,目光像钩子似的,死死钉在李巧奴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啃两囗。 「咳咳!」旁边的安道全老脸一沉,喉咙里挤出两声乾咳,如同老牛护犊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薛蟠那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丰硕之间。 他斜睨着薛蟠,眼神里透着警告,活像护食的老狗。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讪讪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尴尬又猥琐的笑。大官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指着安道全对薛蟠道:「莫要失礼!这位安神医,可与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寻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当益壮、护食心切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 他对着安道全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辈!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识泰山!只道这红粉阵里,唯我西门大官人哥哥是花阵魁首、风月正派盟主!万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您老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丛邪门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改日定要向前辈讨教几手绝活儿!」 安道全被薛蟠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浑身舒坦,那点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 他捋着半白的胡须,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摆手:「好说,好说!薛大官人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机会定与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声里满是同道中人的猥琐。 大官人见气氛热络了,便不再兜圈子,将那开神仙汤又说了一遍。 李巧奴听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娇声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人!这买卖简直是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当年在江南不系舟那等一等一的销金画舫上,什麽阵仗没见过?什麽花样没玩过?保管把咱这神仙汤经营得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画舫还要风流快活!让那些爷们儿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银子流水般往里淌!」 安道全也捻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此计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说,这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药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几味独门的养肾壮阳汤、活血通络汤、玉体生香汤!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药汤,通体舒泰,不在话下!嘿嘿,这药力一催,还怕他们不乖乖掏银子往那暖阁里钻?」 薛蟠他拍着胸脯,震得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地保证:「好哥哥!!京城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絝膏粱,哪个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裤裆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们一个个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麽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银子?有的是!!」 大官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就搭夥做这桩富贵买卖!不过嘛,我这官身,终究是块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这风月场的荤腥。」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这麽着,我出大头银子,占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们二位一个出方子出医术,一个出人脉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头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护着这铺子!这前头拉客、後面经营、汤药伺候、暖阁安排……可就全仰仗你们三位了!」三人一听这分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钱就能占三分,更是喜出望外!当下拍着胸脯,指天发誓,赌咒保证。 薛蟠更是把肥胸脯拍得山响:「好哥哥!你就擎好吧!!咱们说干便干,我这就去找母亲拿银子去!我那母亲和妹妹整日说我游手好闲,这不,好哥哥送给俺这天大得买卖,以後定能堵住她们得嘴!」大官人笑道:「可别把我卖了!」 薛蟠连声答道:「好哥哥只管放心,便是我把自己卖了也不能卖哥哥一根毛!」 这头几人把事情敲定,一片和乐融融,就这麽一夜过去。 第二日果然。 那东京汴梁城,尚在昨夜的笙歌余韵和脂粉香气里打着哈欠,官家的圣旨便如同兜头一盆冰水,泼醒了整座城池。 皇榜贴遍了京城,更有那骑着快马的黄门官差,扯着尖细的嗓子,一路吆喝着「圣谕」往各大寺院禅林而去。 街市上,早起讨生活的贩夫走卒、倚门卖俏的半老徐娘、提笼架鸟的闲汉,都伸长了脖子,聚拢过去听那榜文。 只听那榜文写得冠冕堂皇,道是正本清源,尊崇大道: 一改佛称号:佛陀改称大觉金仙,罗汉改称尊者,菩萨改称大士,僧改称德士。 二改换衣冠:凡天下僧尼,即刻起改穿道士冠服,戴黄冠,着青袍。 三更改寺额:天下佛寺,无论大小,一律改称宫观。 四教义归并:所有佛经经典,悉数并入《道藏》,归为道门一家。 五改佛诞日:四月八日佛诞盛典,从此挪至十月十日,与官家万寿无疆之天宁节同天共庆!消息像长了翅膀,飞也似地扑进了东京城内外赫赫有名的古刹:什麽大相国寺、开宝寺等等…这些平日里香菸缭绕、梵呗悠扬的清净地,此刻如同被捅了佛祖屁股,怨气冲天。 大相国寺,皇家寺院,首当其冲。 那平日里宝相庄严、受人顶礼的大和尚们,此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聚在大雄宝殿前,悲愤莫名。几个老成持重的方丈们聚在一起,捻着佛珠强压怒火,联名上书。 其中带头的大相国寺永道法师求见官家的时候被官家怒斥,而後被皇城步兵司王子腾逮捕、受决杖、黥面等酷刑,而後流放岭南。 一时间,寺内人心惶惶,往日里的晨钟暮鼓都敲得有气无力。 这京城里,信佛的达官显贵可不在少数!消息传到各府邸,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 士大夫们本就和佛门交往过深,当即便有那耿直的言官,连夜奋笔疾书,引经据典,痛陈此举「背弃祖宗法度,亵渎神明,动摇人心,非圣主所为」,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奏摺雪片般飞向大内。 东宫里的太子殿下,闻听此事後亦是面沉似水,默然良久。 那深居宫闱一向吃斋念佛的郑皇后,更是忧心忡忡,只是碍於身份,不便明言。 一时间,汴京城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里,人们压低了声音,交换着担忧和不满,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些巍峨的寺院方向,又警惕地看着街上来回巡视的兵丁。 太平兴国寺、净因院、上方寺……各处皆是鸡飞狗跳,冲突不断。 王子腾的皇城步兵司,手段粗暴直接,遇到稍有不从,便是锁拿、嗬斥、推操,甚至动粗。强迫僧人当众脱下视为法脉传承的袈裟,勒令即刻摘下寺额,稍有拖延,兵丁便亲自动手,斧凿齐下,全然不顾是否损坏那百年古物。 更有不少僧人当众焚烧朝廷颁发的道士冠服和改制文书,以示决不屈服。 而得蔡太师交底的大官人,心头便如同拨云见日,亮堂得很。 明白官家并非真要断了佛门香火,眼前这些都是走个过场,实际上还是内库空虚,官家要借这尊道的名头,行那刮佛皮的实利。 故而自己悠然自得的配合着,遇上闹事的僧侣便象徵性的捉一捉,转手几日後便放了,实在遇上几个闹得凶得便按律发配,悠哉游哉,虽然全然不比王子腾如临大敌,可依旧是忙得不可开交。 哪些清流士大夫得弹劾奏摺雪片一般朝着官家飞去,第一句便是要给王子腾定罪。 又过了两日,总算忙完手头上一些政务,哪些僧侣也消停了一些,大官人将府衙里一应刑名钱粮勾当都分拨停当,看看天晚,便打道回府。 到了贾府门前,只见金钏儿一个俏丫头迎了出来,替他解了外袍官帽,换上家常便服。 那新近时兴的黑丝罗袜,如今也渐渐在这帮勋贵妇人圈子传开了去,特别是当自家穿上哪怕能勾上自家男人看上几眼,对於这些平日里不能逛街的妇人们来说,这便是最值得花银两的时候。 裁缝铺子里订单雪片也似飞来,晴雯早被孟玉楼拉去帮手,两人在铺子里忙得脚不沾地。 大官人正吃茶歇息,却见玳安那厮,哭丧着一张脸,活脱脱像在赌桌上输脱了几万两雪花银,蹭到跟前,闷声道:「大爹,外头有人求见。」 大官人觑着他那副尊容,不由失笑:「是哪路神仙,能把你愁成这副嘴脸?」 玳安嗫嚅道:「回大爹,是……是当日船上那伙强人,李宝几个来了。」 大官人奇道:「那李宝与你吃酒时,不是称兄道弟,亲热得紧?怎地今日倒像见了阎王?」话音未落,只听外头一阵脚步乱响,平安那小子一头撞将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当院,抱着大官人的腿便嚎:「大爹!我的亲大爹!」 原来是他,难怪玳安不对付。 玳安在一旁翻了个白眼,显是极看不上眼。 这厮也不管不顾,嚎丧也似叫道:「大爹!大爹!小的奉大娘之命来禀报,武丁头押送来的那些箱子,俱已稳妥妥安放在新掘的後院地窖里了,大娘说教您千万放心!!问大爹还有什麽吩咐,我好带回口信去!」大官人微微颔首。 那平安却不肯起身,反倒放声嚎啕起来:「大爹开恩!千万莫再教小的跟着那武丁头了!那……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小的宁可死在大爹脚边,也再不愿回那清河县受活罪了哇!」 大官人还未开言,旁边玳安早已竖起眉毛,义正词严地喝道:「平安!你这没出息的夯货!大爹擡举你,那是磨你的性子!想当初我跟在武教头身边鞍前马後,足有半年光景,皮都不知脱了几层!你这才俩月,就哭爹喊娘,对得起大爹一番栽培的心意麽?忒不识擡举!」 大官人闻言,只嗬嗬一笑,脚尖虚虚一擡,将平安那哭丧脸拨开一边,吩咐道:「且收了你的嚎丧!先去把李宝那伙人引进来是正经。」 不多时,玳安引着李宝、张横、童威三人鱼贯而入。 三人虽都穿着簇新的青缎子官衣,头上戴着吏员的方巾,却擡了一口沉甸甸的大箱子进来。箱子落地,「咚」的一声闷响,显是分量不轻。三人随即「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口称「大人」,恭敬得紧。 大官人笑眯眯擡手道:「起来,都起来!如今都是有了官身的人了,不必行此大礼。」 三人哪敢就起,李宝抢着道:「大人恩典如山!小的们几个,本是刀头舔血、水里求生的绿林草莽,蒙大人不弃,天高地厚之恩,赏了这身官皮,给小的们洗白了身子骨。在大人面前,小的们永远是大人手下的家客,断不敢忘了根本!」 张横、童威也抱拳附和:「正是!正是此理!」 大官人见他三人如此,也不强求,只笑道:「罢了。你们几个,这趟差事办得极好!提刑司的文书和功劳簿子,我已细细看过。这数月间,你们在京东东路、黄河、运河几处,剿灭水匪巢穴七处,共计斩杀、擒获匪首喽罗一百三十七名,缴获大小船只二十三艘,刀枪器械无算。这份胆识功劳,着实不小!」李宝跪在地上,闻言擡起头,笑道:「托大人的洪福!小的们不过替大人跑跑腿,出几分蛮力罢了!」张横、童威也连声应和:「全仗大人运筹帷幄,指点方略!!」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这三人。 这正是他特意布下的棋子,李宝向来在京东东路河网纵横,张横两兄弟一支盘踞浔阳一带水道,童威则和自家兄弟并李俊在江州、揭阳地面根基深厚。 三伙人原本就各据一方,如今聚在一起彼此牵制,互有忌惮,这才便於他这居中之人牢牢掌控。驭下之道,首在恩威并施,更要深谙制衡之术,方能使群狼俯首帖耳。 李宝见大官人面色和悦,忙又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禀大人,剿匪时,小的们还额外抄得一批黄白之物,未曾上缴官府入帐……今日特地带了来,上缴於大人。」 说着,张横、童威打开箱子盖。 大官人踱步上前,只见箱内白的是雪花官银,黄的是足色金锭,更有各色珍珠、玛瑙、玉器,在灯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他略略一点头,随手从箱中拈起几锭大银,又抓了一把碎金子,丢回箱内,淡然道:「这里头,你们三个,拿三成去分了。我晓得,你们各有家小要养活,单靠朝廷那点微末俸禄,够做什麽嚼裹?既是我大宅中家客,自然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三人闻言大喜抱拳:「谢大人厚赏!小的们肝脑涂地,报答大人!」 大官人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待三人站定,他忽又想起一事,看似随意地问道:「是了,你们那几个在梁山泊落草的兄弟……近来可有音信传回?」 童威见大官人问起梁山,忙趋前一步,那张黑脸上横肉堆起,压低了嗓门道:「回大人话!梁山泊那伙强人,如今胃口大得很!周遭百十里的庄子,东边那一溜儿,已被他们吞嚼得七七八八,骨头渣子都不剩了!端的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至於那及时雨宋江还未曾在梁山露面!」 大官人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慢悠悠道:「嗯…吃得下就好,早早的养大了好杀!你们三个,继续在水路练着,把我送去的那些数十个人好生带好。待我寻个由头,给你们谋个实打实的正经官身。」 李宝、张横、童威三人慌忙抱拳,口中连呼:「谢大人!」 大官人略擡了擡手,转头对旁边候着的平安和玳安吩咐道:「平安,玳安!你们两个,去把那箱子里腌攒物事清点清楚,分门别类,记下数目。」 平安那小子,方才还哭丧着脸,一听不用回清河,又能摸到这许多黄白之物,顿时眉开眼笑,连声应喏大官人他沉吟片刻,便让李宝三人自去,招手唤过一旁侍立的金钏儿,低笑道:「走,随我去寻那琏二奶奶说句话儿。」 金钏儿低眉顺眼地「嗯」了一声,媚媚一笑,便扭着腰在前头引路。 到了王熙凤院门前,金钏儿正要进去通传,却见那丰儿丫头掀帘子出来。 丰儿见是大官人,忙福了一福,脆声道:「给大人请安。奶奶此刻不在院里呢。後儿便是薛姑娘的好日子,老太太发了话,这是头一遭正经给小辈儿办生辰,排场体面都含糊不得。奶奶一早就被请了去,张罗席面、戏班子、赏封儿那些琐碎事儿了,忙得脚打後脑勺,至今还未曾回来。」 丰儿话音刚落,忽听得院门外一阵环佩叮当,夹杂着高底绣鞋踩在青石地上的清脆声响。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那王熙凤被平儿搀扶着,正打外面回来。 她今日穿着一身石榴红通袖袄,下系着豆绿妆花裙,行动间真个是风摆荷叶,浪涌桃花。尤其那腰肢以下,两瓣丰腴滚圆的臀儿,随着她风风火火的步履,夸张地左右摆动似揣着两团不住跳荡的软玉,将裙面撑得满满当当。 那王熙凤一眼扫见院中大官人并金钏儿等人,那双丹凤三角眼只当没瞧见,眼风儿都懒得往这边送上一丝半缕。 她鼻中若有似无地轻哼一声,那巨大的臀儿更是夸张地一扭,带着一股香风,径直从大官人身旁擦过,目不斜视,只对身後的平儿冷声道:「平儿,你别进来了!把外头一些杂活帮丰儿一起做了,!那高傲冷艳的模样,活脱脱一只开屏的孔雀。 平儿心下知道奶奶今日对大官人态度为何如此反常无礼,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低眉顺眼,应了声只把个丰儿唬得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心道:奶奶今日是吃了枪药不成?怎地对大人这般无礼?连个眼角风儿都欠奉! 金钏儿也是一愣。 素知这王熙凤最是八面玲珑,惯会做人,便是个泥菩萨也肯烧上三炷香,何况是自家这位手握实权的四品老爷? 这态度. 她脸上不由浮起一丝了然於胸的似笑非笑,心尖儿上那点玲珑剔透的女人直觉,瞬间便照得通明雪亮,心道自家老爷这点荤都偷到贾家二奶奶身上来了。 心中没有半点不快,反而越发报复的痛快表情,巴不得自己进去推上一推见证这场面更好。大官人却不知道自家被金钏儿误解,脸上也不见半分愠色,反在眼底深处掠过玩味。 他自然肚里雪亮,这「凤辣子」为何甩脸子。 这妇人,真真是睚眦必报,又最是要强逞能的主儿。 此刻摆出这副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面孔,不过是端着身段、捏着架子,专等他来俯就、来低声下气地讨饶罢了! 况且还特意把平儿支在外头? 这她孤零零一个人守在屋里头,不是明摆着…等着他进去麽? 「嗬…」大官人心中暗笑一声。他整了整衣襟,也不等丰儿通报,竟自顾自地擡脚,跟着王熙凤那摇曳生姿引人遐思的大臀,一步踏进了那间暖香浮动的上房。 第431章 王熙凤出条件,扈三娘遇敌手 大官人掀帘子进了王熙凤的上房,一股暖香混着脂粉气扑面而来,熏得人心头微荡。 王熙凤身上那熟欲的妇人味道充斥整个房间,可严格说起来这女人也不过二十出头,一切得益於她身上的风情和身子散发的味儿。 屋里并未点太多灯,只窗边纱屉子透进的光映得四下里明晃晃的。 那张雕漆榻上,王熙凤正斜歪着身子,一手支着头,装模做样仿佛睡着了。 因是侧卧,那一把柳腰下头,盆骨处便显得愈发宽大浑圆,将那纱裙撑得满满当当,绷出个熟透了的蜜桃轮廓,连榻边都似窄了几分。 一条腿微微屈着,裙角散开,露出半截葱绿缎子绣鞋,上头绣的并蒂莲,给那白腻腻的脚踝衬得愈发勾人。 通身那股子妇人的气息,真真像是初夏枝头红得发紫的水蜜桃,轻轻一掐便能淌出蜜来。 大官人笑着上前低低唤了声:「二奶奶有礼了。」 王熙凤听得脚步,头也不回,只从鼻子里冷冷嗤出一声,那丰臀更是赌气似地一扭,继续说道:「嗯?谁呀,这青天白日的,也不叫人安生,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咱们府上顶体面的大官人。今儿是刮什麽风,把你这尊大佛吹我这小庙来了?可别站脏了您的衣裳。」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句句阴阳怪气带着刺儿。 大官人笑道:「这不是晚边了麽?」 王熙凤一愣,大怒:「哎哟,大人您知道晚边了?晚边了还赖我房里作甚?孤男寡女的不是损我清白麽,哼!」 「大官人多大的官威呀,把我们阖府上下整得那叫鸡犬不宁,这些日子是公鸡不敢打鸣,母鸡便是连蛋都下不下来,如今我王熙凤这等贱身份,这破屋烂瓦的,也值得您屈尊降贵?」 大官人听完这一大段冷嘲热讽也不恼,向前逼近几步,笑道:「不知道我做了何事让二奶奶如此恼我,不妨说出来,我也好给二奶奶赔罪?」 这话像是捅了马蜂窝! 王熙凤猛地转过身臀儿一紧站了起来,丹凤眼圆睁,两颊飞红,也不知是羞是怒,胸脯急促起伏,一个大步逼了上来: 「哼!恼你?赔罪?大官人,你做了什麽事情你不知道?还要我来说?你且摸着良心说说,我王熙凤待你,可曾薄了半分?」 她一只染着蔻丹的玉手,竟直接点在大官人结实的心口窝上,指尖带着力道: 「头一件!那金钏儿!整个贾府里拔尖儿的丫头,要模样,水葱似的嫩脸,桃花眼能勾魂!要手腕,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管人理事滴水不漏!这等女儿家家,我王熙凤一文钱没要,白白送了你!让她去帮你打理内宅,那还不是擡擡手的事儿?这等体面又中用的人儿,没要你一文钱,连口热水都没喝你的,我还连那死契都给了你,我王熙凤可对你还不好??」 大官人站着不动,任由她拿手指戳着自己心口脸上堆起笑容:「二奶奶待我自然是……恩重如山!金钏儿确是个可心人儿,身段风流,手段也老辣,府里上下被她调理得服服帖帖,在下……自然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好!这算第一件!第二件!」王熙凤她纤腰一扭,带起一阵香风,「可儿!那是我王熙凤,拚着风险,瞒天过海,生生把她从宁国府那深宅里带出来,塞到你怀里的!论她的品貌,满京城里打着灯笼,你去找第二个出来给我瞧瞧?!更别说……」 她脸蛋葛地飞起两朵红云,声音压低了些,「更别说她那对宝贝!哪个男人见了不酥了半边骨头?这等天仙似的尤物,我王熙凤亲手送到了你怀里!」 她喘了口气,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桩桩件件,天大的好事、美事、风流事,我王熙凤哪一件不是替你张罗周全?你不念我的好,不给我烧高香便罢了!」 她猛地又逼近,那丰腴的身子几乎要贴到大官人身上,「你反倒来为难我?!」 大官人被那近在咫尺的妇人暗香充斥鼻头,忍不住嗅了嗅又笑道:「二奶奶说哪里的话!常言道,饮水思源,知恩图报!我岂不知二奶奶是在下的牵线月老、现世红娘?二奶奶这份情,我记在心里。我谢二奶奶还来不及,一直想立个长生牌位给二奶奶日夜供着!哪敢有半分为难的心思?这真是天大的冤枉了!」「我可受不起你西门大官人的长生牌位!你没为难我?」王熙凤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尖利地冷笑一声:「那我问你!我丈夫鼻梁上那道疤,是哪个天杀的打的?如今他鼻子还歪着几分,你当我眼瞎看不见?」 她手指几乎要戳到大官人脸上,「还有!金钏儿,我是塞给了你!!是让你养在府里头快活!你倒好,你竟敢堂而皇之把她带回贾府来!还带到老爷太太跟前!生生把太太气晕在当场!闹得整个贾府鸡飞狗跳,阖府上下看太太笑话!你敢说你不是故意的?」 大官人脸上笑容不变,眉头挑高:「二奶奶想岔了。我带金钏儿回来,不过是想着她对府里熟络,帮我熟悉下贾府,我哪成想……王夫人竞如此……嗯……畏惧旧人?」 「放屁!你骗鬼呢!」王熙凤冷笑:「一个金钏儿还不够你糟践?你为何还带了晴雯那个小蹄子?你倒是好本事,连她也悄没声地收进了房里也就算了,还把她也带了过来,你府中你们多如花似玉的丫鬟不带,偏偏带被贾府赶出去的两个,你还说不是跟我们贾府有仇?你就是来报仇的!」 她想起那日早上的情形,咬牙切齿:「那日老爷太太面前,你寸步不让,说那些个夹枪带棒的话,你当我没看见还是没听见?还有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小蹄子,站在你身後,脸上那表情一一哼,你当我瞎了?那明明是报复得偿所愿的快意,是憋了许久的气终於吐出来的痛快!你们三个,是唱的一出好戏!你是带两个小蹄子回府报仇来了,拿我王熙凤当傻子耍呢!你带着她们,就是回来报仇雪恨,给贾府上眼药来了!」大官人觑着王熙凤那张因盛怒而愈显嵇丽妖娆的脸蛋,浑不在意地哈哈一笑: 「二奶奶,这话可真是剜心窝子了!真真是没这回事!我若真存了半点报复的心思…又何这般诚心诚意赔罪呢?」 王熙凤丹凤眼一吊,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赔罪?黑灯瞎火的,你赔哪门子罪?莫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一又想占老娘的便宜?我可告诉你,你对得起一心一意眼巴巴念着你魂儿的可儿麽?」大官人一副哭笑不得的模样:「二奶奶!您这可真是冤死个人了!我真真没存这个意思,您这恼我恼得实在没天理!」 「恼你?!」王熙凤声音陡然拔尖:「我敢恼你?我只问你!那日我人事不省,你…你这天杀的!为何要嘴对嘴地凑上来灌气?还有这种治病的法门?」 「还有!你这腌攒爪子!为何…为何要那般下死力按我…按我这里?!还有!你那…你那腌膀东西,又是怎麽回事?!不是有意轻薄,难道是自己长了腿,往我…往我这屁股上撞?」 大官人叹了口气:「二奶奶息怒!息怒!容我分说!那嘴对嘴吹气,实在是…实在是情急之下的救急法儿!唤作度气,古书上有载,专为吊命!绝非轻薄!至於按心口,更是为了疏通气息,怕你心脉淤塞,气闭过去!我…我那是推宫过血,用的是正经推拿手法!绝无半点邪念!」 他说得恳切,手上还下意识地比划着名推拿的动作。 王熙凤听他言之凿凿,又搬出「古书」「推宫过血」的名头,这说辞听着倒像那麽回事,真正是半信半疑,心乱如麻。 大官人又是一笑:「至於轻薄二奶奶,真真是误会,二奶奶不妨想一想,分明是二奶奶您自个儿撞将上来,我可是一动没敢动,木头桩子似的杵着呢!」 王熙凤被他堵得一噎,粉面涨得通红,半响才憋出一句:「你!!便是我撞上来,你…你这天杀的就不会躲开?还说不是你存心……」 她话未说完,大官人已抢着截断说道:「罢!罢!罢!总是千错万错,都是我的不是!二奶奶消消气,说个章程,要我怎麽着,才肯揭过这页?」 王熙凤眼波疾速一闪,朱唇轻启:「容易!你撒手,别再管林妹妹那份遗产,全全交给我们贾府!」大官人笑容一收,摇头道:「这可使不得。我应承了林如海林大人,再者,这事儿已在官府落了档,上了名册的。」 「哼!」王熙凤冷笑连连,丹凤眼里寒光四射,「说一千道一万,横竖就是要跟我们贾府作对了!」恰在此时,帘外传来平儿怯生生的低唤:「奶奶……」王熙凤正没好气道:「进来!」 平儿掀帘而入,飞快地偷觑了大官人一眼,凑到王熙凤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老太太打发人来问,那宴席可请动京城三大家里的哪一位了?咱们府里的小戏班,年纪轻,没见过大阵仗,若得一位大家点拨几日,贵妃娘娘省亲时,才更体面周全……」 王熙凤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向大官人:「要我原谅你?倒也简单。你把京城那三位曲艺大家,不拘哪一位,给我请到贾府来,唱上几出好戏,如何?」 大官人闻言一愣,旋即朗声一笑,爽快道:「好!就这麽说定了!」他边说,边从宽大的袖笼里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精巧的紫檀木匣子,「明日准有信儿!这个,劳烦二奶奶顺手带给可儿。」 王熙凤看也不看那匣子,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请不来?哼!往後…休想再让我替你操办一星半点好事!」 「一定!包在我身上!我这就告辞了!」大官人拍着胸脯保证,笑容笃定。说罢,一拱手,转身便走,那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帘之外。 王熙凤便使了个眼色与平儿。平儿会意,蹑着脚儿走到门边,隔着那湘妃竹帘往外瞧了瞧,又掀开一角,探头望了望院门口,方回身来,悄声道:「走远了。」 王熙凤鼻子里「嗯」了一声,懒懒地靠回榻上,伸手便去够那大官人留下的匣子。 那匣子是紫檀木的,不大,却沉甸甸的,上头雕着缠枝莲花,做工精细得紧。她翻来覆去看了两眼,嘴里嘀咕道:「什麽了不得的东西,巴巴地送来,还只配给可儿那蹄……」 说着,「啪嗒」一声掀开盖子,只往里看了一眼,话音便戛然而止。 平儿凑上来一瞧,也倒吸了口凉气。 只见那匣子里,齐齐整整码着十几朵宫纱堆花,有牡丹,有海棠,有芙蓉,层层叠叠,栩栩如生。那纱是上用内造的,薄如蝉翼,轻似烟霞,花瓣儿尖上还缀着米粒大的南珠,灯光下晕出柔和的光晕。王熙凤呆了半晌,伸手拈起一朵海棠来,对着灯左看右看,又将自己鬓边那朵摘下来并在一处比。不比不知道,一比之下,她那朵立时呆板板的连颜色都显得浊了。 她脸上的神色,一时说不上是笑还是恼,酸溜溜的,像是嚼了半青不熟的杏子。 良久,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好个多情的种子!对可儿那蹄子,倒真真是舍得下本钱。」平儿在一旁看着,低声道:「奶奶瞧这做工,虽说同是宫里御制,可做工比咱们的好不少。」「呸!」王熙凤啐了一口,把那海棠花往匣子里一扔,却又不舍得用力,轻飘飘的落了下去,「好就好,什麽了不得的?」 说着,斜眼乜着平儿,见她正盯着那匣子里的花儿看,眼睛里亮晶晶的,满是羡慕。 王熙凤心里头那股子酸意越发压不住了,一伸手,把匣子盖儿「啪」地合上,冷笑道:「怎麽?眼馋了?我早说了,把你送给可儿做伴去,往後她那里什麽好东西没有?你去了,自然也和那宝珠、瑞珠一般,穿金戴银,大被同眠,岂不比跟着我强?」 平儿一听,急道:「奶奶这是说的什麽话!平儿是奶奶的人,打小儿跟着奶奶,生是奶奶的人,死是奶奶的鬼!奶奶若是嫌我笨,打我骂我都使得,只别拿这话来枢我,我可当不起!那什麽宝珠瑞珠,不过是外头买来的,如何比得咱们这十几年的情分?奶奶再说这话,我……我就一头碰死去!」 说着,眼圈儿便红了。 王熙凤见她急了,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她脸上拧了一把:「起来起来,不过白说一句,你就认真了?我还能真把你送了人?那大官人纵然有千般好,我还不稀罕呢。他那儿有什麽好的?不过是些花儿,哄小丫头子们玩儿的。」 平儿这才破涕为笑,站起身来,却不敢再看那匣子,只顺着她的话头,把话岔开去,悄声道:「奶奶,明儿个那位大官人,若是真请了三位大家来,可怎麽好?」 王熙凤听了这话,冷笑一声。 「请来?今儿早起,我亲自打发了人去请,说了多少好话,许了多少钱,人家一句给高太尉排寿诞的戏,没期,就把我的人打发回来了。咱们宁荣二府,好歹是国公府,贵妃娘娘的娘家……人家眼里,却只有高太尉……」 这话说到後头,已带了三分咬牙的恨意。 平儿听了,心下恍然,却不敢多言,只道:「那奶奶的意思,是大官人也请不来?」 王熙凤冷笑:「请不来,後日在酒席上,我得好好臊臊他!」 此刻贾府各有算计,大官人回到自己房间,以自己和李师师的关系,请她出马不是手到擒来!而京城西头一座小客栈里。 那锦帐半撩着,露出里头一个衣衫不整、云鬓散乱的美艳妇人,正是崔氏。 两条粉光致致、藕段似的玉臂,此刻却被一条皱巴巴的汗巾子,在纤细的手腕上死死缠了好几道,捆得结结实实,勒进皮肉里,显出几道刺目的红痕。 她仰面倒在堆叠的锦被上,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泪痕未乾,偏生颊上那对浅浅的梨涡,此刻因着咬牙强忍的怨愤,时隐时现,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又勾人心魄的韵致。 床边墩子上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粗布衫子的老虔婆,手里拈着几粒瓜子,「哢吧哢吧」嗑得正响,浑浊的老眼却像钩子似的,时不时就在崔氏那起伏的胸脯和捆着的玉腕上剜几眼。 房门紧闭,门外戳木头似的杵着两个家丁抱着胳膊。 「吱呀一」一声,房门被推开条缝,又一个穿着同样粗布、颧骨高耸的乾瘦婆子闪身挤了进来,反手又门上了门。 坐着的那个老虔婆「呸」地一声吐出嘴里的瓜子壳,浑浊的眼珠子立刻钉在刚进来的婆子脸上,压着嗓子急吼吼地问:「怎麽样?可打听准了?王龋王大人……放出来没有?」 刚进来的乾瘦婆子脸上像挂了层寒霜,三角眼一翻,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声音又干又涩,像砂纸磨木头:「呸!放出来?你倒是想得美!这些天腿都跑细了,银子也撒出去不少,托了多少门路打听……」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股子阴森的寒意:「死牢!关的是诏狱里的死牢!听说……罪名大破天了!」 乾瘦婆子继续道:「按着家主的意思,消息已经快马加鞭递到崔通判那头…估摸着就这几日,他就亲自上京一趟了,放心,他有新的路子,亲哥哥来了,自然能把亲妹妹送出去。」 两人相似一笑。 崔婉月狠狠咬着下唇,自己这亲哥哥又攀上了哪位豪门?又要把自己给送出去! 同一时间。 远在北方的大名府作为河北重镇,北地咽喉,端的是人烟稠密,商贾云集,泼天的富贵里裹着末世的奢靡。 街道两旁,绸缎庄、金银铺、酒楼歌馆鳞次栉比,南来北往的货物堆积如山。 空气中混杂着脂粉香、酒肉气、药材的苦味,还有骡马牲畜的腥臊,喧嚣鼎沸,直要把人耳朵都塞满了。 扈三娘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银红比甲,衬得身段愈发凹凸有致,丰乳细腰,长腿紧裹在鹿皮靴里,端的是英姿飒爽,引得街上不少浮浪子弟偷偷拿眼剜她。 她陪着父亲扈太公,还有哥哥扈成,正走在这大名府最繁华的金梁桥大街上。街面上青石板被车马磨得油光水滑,两旁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丝竹管弦声不绝於耳。 「爹爹,」扈三娘微微蹙起那远山似的黛眉,「不是说采买完就家去麽?怎地又在这街上逛起来?」扈太公捻着花白胡须,一双老眼精光四射,打量着两旁林立的铺面,低声道:「我的儿,此番出来,一则是要寻些上好的铁甲片,再则便是大名府特产的柴胡,药效最佳。隔壁梁山泊那群杀才,近来闹得凶,连破了几个庄子,手段狠辣。咱们扈家庄虽说有西门大人这尊真佛护着,也得未雨绸缪。那铁甲片,在东京汴梁是禁物,可这大名府乃是北地通衢,天高皇帝远,三教九流汇聚。莫说铁甲片这等军需,便是更腌膦、更犯禁的勾当,只要黄白之物使得足,没有买不到的!这里头的门道,水深着呢。」 他说着,又转头看向女儿,浑浊的老眼里透出由衷的欣慰的光芒:「我儿,你能得西门大官人这般疼爱,爹爹这颗心啊,才算真正放回肚子里了!你瞧瞧,如今大官人把怎大的货单给了咱庄上,往後咱扈家庄那些稻米、鲜鱼、山珍野味、林木山货,还愁烂在手里,日後自然是金银不愁!这是泼天的富贵砸下来!更难得的是,」 扈太公拍了拍旁边扈成的肩膀,「你哥哥蒙大官人擡举,得了巡检司的官职。往年那些阎王小鬼,逢年过节、上元灯会,哪个不来敲骨吸髓?如今可好,非但没人敢来聒噪,衙门里反倒分了些节礼下来!单单这一项,一年就省下多少雪花银?既如此,咱们更得好生采买,把庄子经营好,再把大人交代的差事办得漂漂亮亮!」 扈三娘听着父亲絮絮叨叨,心思却飘到了别处,她想起昨日哥哥扈成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又蹙眉问道:「爹爹说得是。可……哥哥昨日明明悄悄跟我说,此番来大名府,小半是为了我?我问他,他又支支吾吾不肯说。」 扈太公闻言,哈哈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带着促狭:「是我不让他说!这不是怕你这丫头脸皮薄,害臊麽?」 他凑近了些,「来这大名府,还有个要紧事,便是要采买些此地独有的上等货色,给你置办嫁妆!那日西门大人亲口对爹爹放了话,待日後诸事停当,定要补上三媒六证、吹吹打打的正经礼数,八擡大轿风风光光把你擡进他西门府的正门!我儿,」 扈太公语气郑重起来,「咱们扈家虽是小户,比不得那些簪缨世胄,可祖上也是正经的书香门第,诗礼传家。这嫁娶之礼,断断不能马虎!嫁妆更要体面丰厚,一来是全了礼数,二来……也是要你在那深宅大院里,腰杆子挺得直,不叫那些眼皮子浅的看轻了去!」 扈三娘听得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涌上心头,又甜又涩。 她脸上顿时飞起两朵红云,艳若桃李,娇羞地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显是心中激荡难平。 就在这时,旁边的扈成忽然「咦」了一声,浓眉紧锁,警惕地望向街口方向,低声道:「爹,妹子,有些不对。这大名府街头,怎地多了许多生面孔?看那做派,分明是江湖上的绿林豪客!」 扈三娘闻言,立刻收敛了小儿女情态,那双原本含羞带怯的杏眼瞬间变得锐利起来,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 她也是常走江湖的,对大名府并不陌生,北地混乱,绿林并起,不比江南秩序,大名府更是豪强林立。可她此刻也立刻察觉出异样。 只见街面上,除了寻常商旅百姓,果然多了不少精悍汉子。有的三五成群,敞着怀露出虬结的筋肉,腰挎刀剑,眼神凶狠地扫视四周。 有的虽做商贩打扮,但步履沉稳,太阳穴高高鼓起,显是内家功夫不弱。整个街市的气氛,无形中添了几分肃杀和紧绷。 「确实古怪,」扈三娘低声道,声音恢复了清冷,「往日虽也热闹,却不似这般……龙蛇混杂。」话音未落,只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几声粗豪的呼喝:「让开!让开!」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两旁避让。 只见七八骑快马旋风般冲了过来,当先一匹枣红马上,端坐着一位女子,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这女子年纪与扈三娘相仿,生得真真是玉做肌肤,花为肚肠!一张瓜子脸儿粉光致致,仿佛掐得出水来,尤其那双眼睛,顾盼之间流光溢彩,带着三分野性七分勾魂。 她穿着一身紧束的火红劲装,将那玲珑浮凸的身段勾勒得惊心动魄,胸前一对玉峰怒峙随着骏马的颠簸颤巍巍晃动,往下陡然隆起两瓣圆滚滚紧致翘挺的臀丘,包裹在薄薄的皮裤里,随着马背起伏,划出惊心动魄的饱满弧线。 她双腿修长有力,竞不逊於三娘,此刻紧紧夹着马腹。 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既泼辣又冶艳的劲儿,像一团燃烧的野火,烧得人喉咙发乾。 这红衣女子策马疾驰,目光如电,扫过街边人群。恰在此时,她的视线与扈三娘锐利的目光在空中猛然相撞! 「唰!」 两道目光,似烈火灼灼,野性不羁。 仿佛有无形的火花在两人之间「劈啪」炸响! 那是一种遇见旗鼓相当、甚至隐隐威胁的同类的本能反应,两人均挺直了腰背,饱满的胸脯微微起伏,眼中战意陡升,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的目光! 两匹骏马交错而过,带起的劲风掀起了扈三娘额前的几缕青丝。另一位留下一串清脆却带着傲气的笑声,马蹄声嗒嗒,转眼消失在街角。 扈三娘站在原地,望着那团远去的火红身影,玉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掌心微微出汗。方才那电光火石的对视,以及那女子惊心动魄的妖娆身段和毫不掩饰的野性风流,都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莫名冲动。 扈成在一旁看得分明,低声道:「好烈的胭脂马!不知是哪路神仙?」扈太公则皱紧了眉头:「这大名府,怕是要不太平……」 第432章 鸳鸯偷窥大官人,玉钏儿被姐设计 扈三娘三人正议论着。 恰在此时,一队皂衣衙役吆五喝六地巡了过来,水火棍敲打着地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扈成一夹马腹,迎上前去,翻身下马,动作乾净利落。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铜铸的押司印信,在当头的那个黑胖衙役面前一晃。 「某乃京东东路提刑司勾当公事扈成,奉上命公干至此。」扈成抱拳询问道,「敢问班头,这大名府地面,缘何多了这许多江湖人物?端的蹊跷。」 那黑胖衙役头抱拳哈腰道:「哎哟喂!原来是京东东路的提刑司得上差!失敬失敬!这事儿……说来话长,说来话长啊!」 扈成面上却堆起一团和气,笑道:「班头客气。你我皆是公门中人,奔波劳碌,今日街市相逢也是缘分。左右无事,不如寻个清净茶肆,某做东,请诸位兄弟吃杯粗茶,慢慢细说,如何?」 这衙役头目本就是个粗胚,京东东路和他河北东路也不是同一路,见扈成追问有些不耐烦地正要拒绝,眼角余光却猛地扫见扈成身後马上的扈三娘。 虽戴着帷帽,低垂的轻纱被微风掀起一角,恰恰露出半截玉颈,一抹鲜润欲滴的樱唇,还有那下颌精致得如同玉雕的弧线。 只这一瞥,那衙役头目便似被施了定身法,三魂七魄都飞到了九霄云外,喉结上下滚动,恨不得立时将那轻纱撩开,看个分明。 他脸上的不耐烦瞬间化作一团谄笑, 那衙役头目正愁没机会多瞧那美人几眼,闻言如同得了圣旨,忙不迭地点头:「使得!使得!上差体恤下情,小的们感激不尽!」当下便吆喝手下,簇拥着扈成父女,拐进街边一家还算乾净的茶肆。茶肆里烟气缭绕,几张粗木桌子,坐的多是些绿林豪客。众人寻了角落一张大桌坐下,粗瓷茶碗里斟上滚烫的茶汤,一股廉价的茶梗子味儿弥漫开来。 衙役头目几口热茶下肚,又偷瞄了几眼扈三娘朦胧的侧影,这才咂咂嘴,凑近扈成,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上差,您既是提刑司的勾当公事,想必知道官家近来「改佛为道』的大旨意?」扈成点点头,呷了口茶:「公文邸报,自然看过。」 「那就好说了!」衙役头目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扈成脸上,「今日大名府众多绿林人士云集,这事儿啊,根子还在政和年间!官家一道圣旨,搜罗天下道门遗书秘本,由礼部设了经局,专司校定编纂。主持这泼天大事的,便是那位元丰五年的状元公、太常博士、礼部员外郎,道号「紫玄翁』的黄裳黄大人!」 「好家夥,整整七年!黄大人带着一帮子翰林学士,埋首故纸堆,访遍名山洞府,硬是把散落各处的道家宝贝都收罗齐整了!如今,就在咱大名府,新落成的神霄玉清万寿宫里,正举行收官大典呢!这部《万寿道藏》,啧啧,听说集了道门几千年的精华,那可是献给官家的无上至宝啊!」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可不知是哪个嘴上没把门的,竟把这消息漏到了江湖上!如今绿林道上风传,说这部《道藏》里头,不仅藏着长生不老的仙方,更有无数道门秘传的步战绝技、内家养生的大道真诀!乖乖,这一下可了不得!您瞧瞧,如今这大名府,就像那滚开的油锅撒了一把盐,大江南北、黄河上下的绿林好汉、江湖豪客,全他妈闻着腥味儿来了!都想趁着这收官大典,浑水摸鱼,瞧瞧那些刻印的版本,哪怕得个一鳞半爪,也是受用无穷!」 说完衙役头目又是偷偷抹了一眼扈三娘骂道:「苦就苦了我们这些当差的,腿都跑细了,眼珠子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出点乱子,脑袋搬家!」 扈三娘一直冷眼听着,此时柳眉微蹙,那清冷的声音穿过帷帽轻纱:「哦?班头所言,这《道藏》之中,果真藏有这些……武学秘技、养生大道?」语气中带着探究不信。 衙役头目正说得口沫横飞,被这清冷悦耳的声音一问,骨头先酥了半边,忙不迭地转头,对着那帷帽的方向,脸上堆满讨好的笑:「哎哟,这位……这位小姐问得好!小的……小的就是个粗人,道家东西似是而非,这些个玄之又玄的道家典籍,小的那是两眼一抹黑!不过……」 他搓着手,「不过您想啊,既然是官家下旨,搜尽天下道家宝贝,黄大人又花了整整七年心血!这大海捞针似的搜罗,里面还能没点真东西?甭管是步战功夫还是延年益寿的方子,总归是有的!不然,那些个刀头舔血的绿林大爷们,能跟苍蝇见了血似的,乌泱泱全扑到这大名府来?河北东路如今可是开了锅了!南来的,北往的,有点名号的,没点名号的,都他妈想在这浑水里摸条大鱼!」他摊开手,一脸你们懂的无奈表情。 扈成他沉吟片刻,擡眼看向衙役头目:「班头,依你看,这些绿林人物,是只图窥探典籍,还是……另有所图?比如,趁乱生事,甚至……打那《道藏》正本的主意?」 衙役头目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偷眼又瞟向扈三娘的方向,总想着再有狂风大作掀开锥帽轻纱让自己开开眼,回答道: 「哎哟!您这话可问到点子上了!小的们日夜巡防,最揪心的就是这个!那些个江湖人,平日里争强斗狠惯了,如今扎堆儿聚在这天子脚下,保不齐就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万寿宫守卫森严,正本怕是难动……可那些刻印的副册、或者参与校对的学士们……万一有个闪失,我等一个个都逃不过惩罚!小的们人手实在吃紧,天天提心吊胆,只盼着这大典赶紧完事儿,把这帮瘟神送走!莫说是我们,便是咱们大名府的顶头老爷梁子美梁中书也是如此!」 直沉默旁听的扈太公,捋了捋颌下几根稀疏的花白胡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老朽记着,早年也走过几遭这大名府,那时节,街面上虽也龙蛇混杂,可似这般明晃晃挎刀带剑、成群结夥的生面孔,却也少见。官府对民间兵刃的管束,似乎……松泛了不少?」 衙役头目重重拍了下大腿,唉声叹气道: 「哎哟我的老员外!您老真是好记性!可如今这世道,哪还禁得住哟!您老想想,咱这大名府是什麽地界?北面就是虎视眈眈的辽狗,说打就打,那是正经的边关重镇!城里城外,常年驻紮着数万禁军厢军,那刀枪剑戟的味儿,都腌到城墙缝里去了!老百姓在这种地方讨生活,尚武之风能不浓麽?」他端起凉茶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边的水渍,继续诉苦:「再说这民间,那更是没法子!常言道: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乱世难不倒有刀人!北地不比江南水乡太平,土匪流寇跟野草似的,割了一茬又冒一茬;还有那些吃了败仗的溃兵,比土匪还狠!寻常百姓家,谁不想备把柴刀、藏根哨棒防身?那是活命的家伙什儿!官府若真个一刀切地禁绝了,不等辽狗打来,自己就先被抢光了!」 衙役头目越说越来劲,「还有呢!咱们这地界,乡兵、弓箭社、官家挂号的绿林社团,多如牛毛!平日里官府还要指着他们协防地方、弹压地面呢!这些壮丁,按规矩就得习武操练,手里能没家伙?官府总不能让他们赤手空拳去挡辽狗的铁骑吧?」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和畏缩:「最要紧的,是城内外那些有头有脸的员外豪强!哪一个不是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家里养着几十上百的庄客、护院!看家护院、押镖运货,哪一样离得开刀枪棍棒?那都是公开的秘密!官府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这些地头蛇,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别说咱们这些小虾米,敢去捋虎须?怕不是嫌命长!」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後怕。「总而言之啊,」衙役头目摊开双手,做了个「就这样」的手势,「边关重镇,商贾云集,南来北往的牛鬼蛇神都往这儿钻!说是说禁,可也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嘛!只要不明火执仗地造反,或是闹出太大动静,官府也就……嘿嘿,糊弄糊弄过去了!」 扈成在一旁静静听着,脸上没什麽表情,心中却已了然。他见衙役头目说得口乾舌燥,话也套得差不多了,便不动声色地站起身,借着拱手作揖的功夫,宽大的袖袍一拂,一点碎细银子,便如泥鳅般滑入了衙役头目粗糙的手心。 「班头辛苦,今日一席话,解了扈某心中诸多疑惑。」些许茶水钱,不成敬意,请班头与兄弟们再添些点心,润润喉咙。」 那衙役头飞快地将银子攥紧,嘴上却连连推辞:「哎呀呀!扈提刑太客气了!这怎麽使得!咱们都是公门中人。」但那声音里的欢喜,却是藏也藏不住。 「应当的。」扈成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衙役头目得了好处,又偷瞄了一眼那始终冷若冰霜的帷帽情影,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吆喝着手下:「都愣着作甚!咱们也该去巡街了,莫要误了公事!」一群衙役乱哄哄地起身抱拳,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谢语,簇拥着头目,踢踢踏踏地离开了茶肆。 大名府西城,一家唤作云来的客栈後进,独包下了一座僻静院落。 虽非上等客房,却也收拾得乾净。 天色夜暗。 月上中天,院内正房却是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几条或魁梧或精悍的身影。 浓烈的酒气、汗味儿,混杂着炭火盆里烤羊肉的膻香,在暖烘烘的屋子里弥漫蒸腾。 田虎踞坐在上首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敞着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一只粗壮的脚丫子踩在凳沿,手里攥着个锡酒壶,正仰脖灌着。 下首围坐着他的心腹众人。 「他娘的!」山士奇将空酒壶重重墩在桌上,「兄弟们,外头那些个腌攒泼才,都奔着那劳什子《道藏》来的!!都说里头藏着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还有那长生不老的仙方!乔道长!」他忽然转向角落的乔道清,铜铃般的眼睛瞪了过去,「你可是道门出身,给咱爷们儿交个底儿!那经书堆里,真有这等好玩意儿?」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乔道清。 乔道清缓缓睁开了眼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田虎脸上,口呼道号:「无量天尊……大王,诸位将军,何必执着於这皮相之问?」 他笑了笑道,「那《道藏》之中,有无步战绝技,有无养生之方,重要麽?」 乔道清摇了摇头:「重要的是,这《万寿道藏》,乃是官家御定、道门至高无上的象徵!是凝聚了天下道门气运的「重器』!大王您是什麽人物?您是真龙之姿,天命所归!将来是要登九五、坐龙庭、称孤道寡的!在座诸位将军,他日封侯拜相,统领千军万马,冲锋陷阵那是万马奔腾、铁蹄如雷!区区步战之法,於诸位,不过是末节小道!」 田虎听得两眼放光,胸膛起伏,忍不住一拍大腿:「着啊!乔道长此言,真乃金玉良言!说到咱心坎里去了!也多亏了你一路指引,如今还收编了张万仙如此多的残兵。」他抓起旁边一坛新酒,也不用碗,对着坛口就猛灌了几口,酒液顺着胡须淋漓而下。 「大王过誉了!」乔道清阴鸷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继续道:「这《道藏》真正的价值,在於这是是而非之间!若能将其请至大王手中……那便是天命在我!是祥瑞归附!届时,自有那想要其中奥秘的能人异士、谋臣策士、甚至……道门中有识之士,望风来投!这,比那虚无缥缈的步战绝技,强过百倍千倍!」「哈哈哈!乔道长高见!真他娘的高!」田虎狂笑不止,震得屋顶灰尘簌簌落下,「有了这些人才,何愁大事不成!来,敬乔道长!」他举起酒坛。 众人纷纷举杯。 旁边一穿着猩红战袍的人便是田虎的妻舅邬梨。 他也笑着附和,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闪烁:「大王,乔道长谋划深远,自然极好。只是……怕存了这等心思的,可不止咱们一家。这大名府如今鱼龙混杂,水浑得很呐!咱们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多长几个心眼儿,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也别……替人做了嫁衣裳!」他小眼睛里精光一闪。 田虎笑声稍歇,眼中凶光毕露,重重哼了一声:「哼!谁敢动老子的东西,老子就拧下他的脑袋当夜壶!都给老子盯紧了!」 一场酒酣耳热的密议,便在觥筹交错中散了。 众人纷纷告退,琼英也起身出了暖烘烘的屋子,夜风吹得她帷帽的轻纱微微晃动。 回到自己房间自然是沐浴更衣。 烛火在青纱罩里摇,映着琼英一双新沐的腿。 水珠儿顺着紧实的小腿肚往下爬,滑过纤细脚踝,钻进铺着绒毯的砖缝里。 那腿生得奇,纤长里裹着力道,大腿却全无扈三娘的饱满丰腴,反倒是极其匀称,烛光一舔,薄皮底下绷紧的肌理便浮出柔韧的轮廓,像两张拉满的弓。 小丫鬟蝉儿捧着熏暖的素罗寝衣过来,眼珠子黏在那双湿漉漉的腿杆子上,嘴里啧啧:「小姐这腿,又白又长又有劲道!」 她嘻嘻笑着,伸手便要去捏那滑腻的腿肉,「赶明儿教教奴婢,怎麽练的?」 琼英正自出神,被她冰凉指尖一碰,惊得腿肉一颤,水珠子簌簌抖落。 「作死!」她啐道,一把拍开蝉儿的手,脸上却无多少恼意,只胡乱抓过寝衣往身上裹。 那素罗薄得像层雾,刚沾了水汽的皮肉一烘,透出底下腻白的底色,春色都在轻罗下朦朦胧胧地浮着。蝉儿吐吐舌头,转到身後替她系带子。手指灵巧地穿梭,嘴巴也不闲着:「小姐今儿席上就丢了魂似的,眼风飘得比柳絮还轻,莫不是……」她凑到琼英耳边,气息嗬得人痒,「莫不是那梦里看不清脸的郎君,今儿现了真身,坐在席上勾了小姐的魂去?」 琼英对镜坐着,铜镜里映出一张晕红的脸。 蝉儿拿着犀角梳,细细蓖那一头湿漉漉的青丝,发梢的水滴下来,泅湿了轻薄的寝衣,贴在肩胛骨上,透出底下白嫩肌肤。 「小姐?小姐?」蝉儿连唤两声。 琼英眼波一动,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轻轻「嗯」了一声,那尾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小姐方才在席上就心不在焉,这会儿又发呆,」蝉儿歪着头,从镜子里瞅她,「想什麽呢?魂儿都被勾走了似的!」 琼英沉默片刻,看着镜中蝉儿圆溜溜、满是好奇的眼,幽幽叹了口气:「没什麽……只是……连着好些日子了,总做同一个怪梦。」 「怪梦?」蝉儿眼睛一亮,梳子都停了,「什麽梦?快说给奴婢解解闷!」 「梦见……一个人。」琼英的耳垂,一点点染上胭脂色,红得剔透,「面目是模糊的,只觉身形……挺拔如……」她眼神渐渐迷蒙起来,像是坠入梦中,「他手里飞出的石子…不知是那里来的,端的是银闪闪…那手法·………」 「刁钻古怪到了极处,手腕急速抖动带动着中指和食指急速颤动,比我的「没羽箭』,精妙何止百倍!那石子儿……仿佛……仿佛生了灵性,活物一般,随他心意流转,神鬼难测……」 蝉儿听得小嘴微张,随即「噗嗤」一声:「哎哟喂!我的好小姐!看不清面目,倒把人家身形记得这般牢靠?还精妙百倍?」 她俯下身,下巴几乎搁在琼英肩窝,热气直往她耳蜗里钻,「嘻嘻……奴婢猜啊,那人定是生得龙章凤姿,剑眉入鬓,眼如寒星,貌比那掷果盈车的潘安、偷看墙头的宋玉还要俊上十分!若非如此,怎能把咱们眼高於顶、枪马娴熟的琼英小姐,勾得这般神魂颠倒,连梦里都念念不忘,磨着腿儿想呢?」琼英正沉在那飞石破空的玄妙里,冷不防被这露骨言语戳破心防,女儿家最隐秘的心思骤然暴露在烛光下。她浑身一颤,镜中那张清丽绝俗的脸,「腾」地一下,红云密布! 那红晕从两颊汹涌蔓延,烧透了耳根颈项,连那薄纱寝衣下的锁骨都泛起了桃花色。她羞极恼极,霍然转身,伸手就去拧蝉儿的嘴,指尖都在抖:「作死的小蹄子!嘴里不乾不净!看我不撕了你这张浪嘴!」蝉儿灵巧地一扭腰躲开,眼睛却瞪得溜圆,死死盯着琼英从未有过的艳色一一那水眸含嗔,面若桃花,薄怒之下是欲盖弥彰的慌乱,惊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声音都尖了:「呀!我的亲娘!小姐……小姐您……您竞没骂我胡说?还……还红成了煮熟的虾子?!」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碰到琼英滚烫的脸颊,「莫非……莫非真叫奴婢说中了?梦里那教你飞石的神仙哥哥……真个俊得勾魂摄魄,撩拨得小姐……动了春心?」 琼英只觉一股滚烫的血蒸腾起一股陌生粘腻的潮意。她哪还敢辩,越说越像此地无银,索性背过身去,一把抓起妆上那枚常握在掌心把玩的冰凉鹅卵石,作势要砸:「再浑说一个字!仔细你的皮!」蝉儿非但不怕,反而拍着手,咯咯笑起来:「嘻嘻嘻!小姐拿石头吓唬谁?奴婢瞧得真真儿的!您这是臊了!是春心动了!依奴婢看,这哪里是怪梦?分明是月老爷爷给您系了红绳!是送子娘娘给您指了真龙!梦里那飞石打得神鬼皆惊的好哥哥,保不齐啊……」 她故意拉长了调子,眼波斜飞,「就是小姐命里注定的好郎君!是将来要钻小姐红罗帐、压小姐锦绣衾的俏冤家!」 「你……你还不住口!」琼英跺脚,那双有力的长腿绷得笔直,脚趾在软缎睡鞋里羞恼地蜷起,掌心的鹅卵石滚烫。 她只能恨恨啐道:「呸!明儿我就禀告义父,把你打发到庄子上配个粗蠢汉子!」只是这威胁,软绵绵没半分力气,倒像是情动难抑时一声娇吟。 大名府城东,卢家庄园。 这宅邸端的是泼天富贵气象,朱漆大门兽首衔环,高墙深院望不见尽头。 进了门,抄手游廊曲径通幽,奇花异草香气袭人,太湖石堆叠的假山玲珑剔透,引来的活水在廊下淙淙流淌。 正厅更是金碧辉煌,金漆楠木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博古架上陈列着古董玉器,映着窗棂透进来的天光,晃得人眼晕。 「玉麒麟」卢俊义,此刻正斜倚在一张铺着整张白虎皮的紫檀木太师椅上。 他身量极高,猿臂蜂腰,面如冠玉,颌下三缕墨髯飘洒,端的是仪表堂堂,贵气逼人。 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惯常带着几分脾睨天下的倨傲。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如脂的羊脂玉球,玉球在他指掌间滴溜溜转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管家李固,垂手侍立在下首,身子微躬,一张精明的脸上堆着恭谨。 旁边侍立的是燕青,唇红齿白,眉目如画,一身锦缎劲装更衬得蜂腰猿背,风流俊俏,此刻正擦拭着一柄镶金嵌玉的小弩。 「李固,」卢俊义沉声说道,「这几日,府外街面上,多了许多生面孔,看那行止,多是些江湖草莽。你吩咐下去,各处庄院、库房,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门户看紧了。莫要让些腌攒泼才,污了我卢家的清净地界。」 李固闻言,腰弯得更低,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哎哟我的爷!您多虑了!放眼这河北东路,谁不知道「玉麒麟』卢大员外的名号?江湖上行走的,哪个不敬您三分?便是那些不开眼的绿林毛贼,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来咱们庄上捋虎须啊!」 卢俊义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玉球转动得更快了些,显是对这奉承颇为受用,但面上依旧淡然。一旁的燕青却停了擦拭小弩的动作,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插话道:「主人,说起这些好手,听说都是奔着城里那《万寿道藏》来的?风传里头藏着道门千年不传的步战绝技,神妙莫测!您……就不好奇?」 卢俊义终於擡眼,淡淡瞥了燕青一眼,嘴角勾起嘲弄弧度:「小乙,休要被那些市井流言迷了心窍。步战?马战?枪棒拳脚?说到底,不过是筋骨气力的运用,是千锤百链出来的功夫!」 但见他站起身来虎躯微振,脊梁骨节节作响,如卧岗蟠龙乍醒,一股子渊淳岳峙的煞气登时弥漫开来。他鼻孔里哼出一声,声若闷雷:「哼!便是那天底下顶顶玄妙的秘籍,一字不落地摆在你眼面前,教你日夜翻看,嚼烂了吞下肚去一一不流那十缸八缸的臭汗,不淌那三斗五斗的脓血,不将一身筋骨皮肉熬炼得铜浇铁铸、千疮百孔,顶个屁用!」 「纸上谈兵,终是虚妄!任你读破万卷,不抵某家一枪!天下功夫,万法归宗,唯一个「练』字而已!便是日日和那些道藏藏书天天为伴的道门真人,落在某家手里,管他马上鞍前、地下步战,只怕连三五十合也接不得某的枪招!看他等那些劳什子作甚!」 说完,他又转向李固,语气转冷:「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若真有那不识相的绿林人物递帖子求见,你便替我挡了。就说我偶感风寒,不见外客。你自去外院花厅好生接待,备些酒食点心,莫要失了礼数,但也莫要让他们踏进内宅半步。倘若要借宿,便领去别院,安置好打发走了便是。」 「是是是!小人明白!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那些粗鄙之人扰了员外的清修!」李固点头哈腰,连声应诺。 卢俊义不再多言,将手中玉球往旁边紫檀小几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嗒」声,长身而起。「取我枪来!」 自有健仆捧来他那杆名震河北的「麒麟黄金矛」,枪身金色沉凝,枪头与枪杆连接吞口处,麒麟张开的兽口吐出锋利的枪刃,威严霸气。 枪尖寒光流转,一看便非凡品。 卢俊义接过长枪,掂了掂分量,大步流星向後院演武场走去。 他前脚刚走,後脚屏风後便转出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正是卢俊义的娘子贾氏。 这妇人腰肢纤细,臀儿丰隆。她望着卢俊义消失在月洞门後的背影,眼中水波流转,带着几分幽怨,几分渴盼。 「整日就知道舞枪弄棒,把个冷冰冰的铁疙瘩当宝贝!怎大个活人,倒比不上那死物了?」演武场上,卢俊义一杆长枪使得泼水不进,如蛟龙出海,风雷激荡。 贾氏倚在朱漆栏杆上,痴痴地看着,越看越是心热。 待到卢俊义一套枪法使完,收势而立,额角微汗,气息悠长。 贾氏连忙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扭着腰肢上前,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官人,辛苦了,快歇歇,喝口茶润润嗓子。」 卢俊义接过茶盏,眉头微蹙:「有劳娘子。只是今日这套枪法,尚有几处滞涩,还需再练一个时辰。」贾氏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心头那团火仿佛被浇了一盆冷水,又羞又恼,强忍着不快,声音带上了几分娇嗔:「官人」!这都练了大半日了,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啊!天色已晚,不如……不如早些安歇?」卢俊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练功之道,贵在持恒!今日事今日毕,岂可懈怠?娘子且先回房安歇,不必等我。」说罢,竟不再看她,长枪一抖,又投入了那冰冷的枪影之中。 贾氏碰了个硬钉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觉得一股怨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恨恨地一跺脚,扭身便走,那银红的裙裾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气恼的弧线。回到那间布置得富丽堂皇、却空旷冷清的卧房, 就在她心火燎原、烦躁难耐之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管家李固那张精明的脸探了进来,一双小眼睛在幽暗的烛光下闪烁着贼亮的光芒。 「夫人……夜深了,小人来看看,您还有什麽吩咐?」李固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又隐隐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闪身进来,反手将门轻轻掩上,动作熟练得像只偷油的老鼠。 贾氏正在气头上,猛地擡头,看见是李固,那股无处发泄的怨气仿佛找到了出口。 「狗奴才!谁让你进来的!」 李固非但不怕,反而涎着脸凑近了几步,像一条闻到腥味的饿狼,猛地扑了上去,一把搂住了贾氏那柔软丰腴的腰肢。 「啊……你……狗奴才!放肆!」贾氏象徵性地挣扎了一下便顺水推舟倒了下去。 而此时的贾府。 大官人一脚踏进暖阁,满屋子都是金银气。 玳安和平安正趴在黑漆大敞箱上,白花花的官银锭子映着烛火,晃得人眼晕。 玳安抹了把汗,嗓子眼发乾:「大爹,拢共四千出头,成色足得很。」 大官人鼻孔里「嗯」了一声挥挥手:「擡走!搁贾府外头那个小院库房锁死,明儿兑成银票!」平安和玳安两人应了声,吭哧吭哧擡起箱子往外走去。 门扇「吱呀」合拢,最後一丝金银气儿被隔断。 大官人霍然转身,目光如两把烧红的钩子,直直剐向墙角那抹水红一一金钏儿正踮脚摆弄博古架顶的晚香玉,薄纱衫子绷在圆臀上晃出两团轮廓。 「爷!」金钏儿四目相对惊喘一声,险些把花觚碰倒,慌忙扶住架子:「晴雯……晴雯不在,奴婢一个人……真真顶不住…」 「饶你一回!」大官人笑道,随手抄起墙角一根油亮枣木齐眉棍,腕子一抖,棍风「呜」地撕裂满室暖香,「去!备水!老爷练完棍棒,要泡一身浊气!」 金钏儿得了赦令,心头一块石头落地,水蛇腰肢儿一扭,慌不迭地闪出那森严大院。刚转过回廊的月洞门,迎面便撞见妹子玉钏儿。 玉钏儿正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铜盆走来,盆沿搭着条雪白巾子,热气袅袅。 「妹妹这是往哪里去?那位……还没歇下?」金钏儿稳住心神,拿眼觑着妹子掩不住一丝探究。玉钏儿脚步轻快,发梢儿还湿漉漉地滴着水珠,显是刚梳洗过,一张小脸在廊下灯笼映照下,愈发显得白里透红,水灵灵的。 她脆生生答道:「姐姐,夫人早歇下了,精神头好了许多。是我自个儿,打些热水洗漱,也打算歪着去了。」 金钏儿瞧着眼前这妹子,眉眼间足有七分像自己,虽非双生,臀上却也烙着半个相似的钏儿胎记,如今已然出落得亭亭玉立,如初绽的芍药。 她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窜起。 只见她身子猛地一软,娇呼一声「哎哟!」便朝着廊柱歪倒过去,柳叶眉紧紧蹙起,一只纤纤玉手软绵绵地扶住後腰,那模样儿,真个是弱柳扶风,不胜痛楚。 「姐!你这是怎麽了?」玉钏儿吓了一跳,慌忙将铜盆往廊凳上一搁,溅出几星水花,抢步上前搀扶。「嘶……怕是方才……搬动房里那个青瓷大肚胆瓶时,没留神闪了腰眼儿……」金钏儿吸着凉气儿,声音打着颤儿,仿佛疼得钻心蚀骨,「这会儿……疼得直不起身了……好妹妹,快扶姐姐缓缓……」她半个身子都软软地倚在玉钏儿肩头,分量不轻,手指却藏在暗处,狠命掐着自己腰侧那点嫩肉,直掐得钻心疼,硬生生逼出眼角两点晶莹泪光,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欲坠未坠,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玉钏儿哪里晓得她这亲姐姐肚里的弯弯绕绕,只道是真伤了腰,心疼得紧,小心翼翼地扶她到一旁的美人靠上坐下。 那美人靠冰凉的石头酪着,金钏儿面上却依旧蹙眉吸气。 「姐,疼得可厉害?要不我扶你回房躺着?」玉钏儿掏出自己的素白帕子,轻轻替姐姐擦拭额角。「不……不必!」金钏儿心道,此刻回房,万一撞上老爷练功正酣,岂不是白费了这番做作?还得再拖些时辰。她一把攥住妹妹的手腕,指尖冰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坐……坐会儿,缓口气儿就好……好妹妹,陪姐姐说说话儿……咱们姐妹俩,可有好些日子没好好说体己话了……」她声音又软又绵,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玉钏儿被她攥着手腕,微微一怔,心道:昨儿个还一起用膳,说了好些话呢,姐姐今儿怎地这般说?可她素来觉得对不起自家姐姐拿着双份薪,又见姐姐疼得厉害,便不多想,挨着姐姐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府里的闲话。 金钏儿嘴里应着,眼角却不时瞟着廊外沉沉夜色,心里头像揣了个更漏,滴滴答答算计着时辰。聊了好一会,估摸着老爷那套枪棒该舞弄完了,正是浑身燥热、预备宽衣解带沐浴的当口……金钏儿觉着火候差不多了,便扶着腰,哎哟着慢慢站起身。玉钏儿忙问:「姐,好些了麽?」「好……是好了些,」金钏儿蹙着眉,装模作样地活动了一下腰肢,随即又苦着脸,「只是……来回提水怕是还不行,腰里使不上劲儿,不敢着力……」 她眼波流转,落在玉钏儿身上,带着央求,「好妹妹,姐姐这腰……实在不便来回走动提那热水壶……你……你横竖也要回房,顺道儿帮姐姐也提两壶滚水,送到我院里老爷房外头?省得姐姐伺候老爷洗漱,连热水都备不齐整…」 玉钏儿一听是给那位大人送水,心头没来由地一跳。她本就温顺,此刻更无推拒的道理,乖巧地点点头:「姐姐放心,我这就去提。」 只是应承间,脑海里却不自觉地浮起那位大人挺拔如松、英气逼人的身影,还有那张俊朗非凡的脸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气倏地涌上脸颊,两朵红云瞬间飞上腮边,在昏黄的灯笼光下,娇艳无比。她慌忙低下头,掩饰着心头的悸动。 而贾府的另一头。 烛火「劈啪」爆了个灯花,贾母手指捏着官笺一角捻了捻,忽地朝下首一擡下巴。 「去,寻那西门大人,把这印押了。」 地下侍立的鸳鸯应声上前。烛光霎时泼了她满身一 一张鹅蛋脸儿莹润生光,乌油油的发髻衬得脖颈修长如天鹅引项。最妙是那肌肤,灯下看去,只腮边几点浅褐色小雀斑,如同白玉盘里洒了几粒相思子,反添了十分的鲜活俏丽。 鸳鸯觑了觑那封皮,又望望贾母的脸色,方低声道:「老太太,这会子戌时都过了,夜猫子都蹲了房檐了。那位西府里的大人,只怕已安置了?不如明儿个赶……」 「这倒糊涂了!」贾母不等她说完,便截断了,「那西门大人说不得卯时便要官袍齐整、上金殿朝班的人!白日里说不得又忙的很,哪里轮得着你去寻他?偏是这掌灯时分,才寻得着。他在咱们府邸,夜里头才活泛,才便宜。你只管去,错不了。」 鸳鸯低头应了声,捏着那文书退出门槛。 羊角灯笼那点子昏黄的光,只够舔亮脚下方寸之地,映得鸳鸯的裙裾影影绰绰。 她提着裙角,绕过了几重黑跋酸的影壁,越走越深,心里头没来由地发紧。 刚拐过垂花门,便撞见院子里一点昏暗灯火,正照着个精赤条条的上身汉子! 那汉子背对着她,正缓缓扯开一张铁胎硬弓。 古铜色的脊梁上,筋肉块垒分明,虬结盘错,汗珠子油亮亮地顺着那深凹的脊沟往下淌,一路蜿蜒,没入腰间松松垮垮系着的一条玄色绸裤里。 那弓弦每扯开一寸,肩背上那对倒三角的肉疙瘩便如活蛇般鼓胀滚动,汗星子四下里飞溅,「啪嗒啪嗒」砸在青砖地上,咽开一片片深色水印。 虽隔得还远,一股子浓烈蛮横的男儿热浪,竟直愣愣撞进鸳鸯眼里,她心头猛地一撞,像被个热炭团子烫了一下。 「这……这……」鸳鸯的视线像被火苗子燎着了,心口「咚」地一声,如擂重鼓,震得耳根子嗡嗡响。「眶当」一声闷响,那铁胎弓又被眼前男子随手掼在地上。 只听那男子喉间一声低吼,石锁已被高高举过头顶。两条膀子筋肉虬结,如铁索盘绞,块块贲张。汗珠子在鼓囊囊的胸膛肉和刀刻斧凿般的腹肌上恣意横流,油光水滑,那原本松垮的玄色绸裤,唰地绷紧了勒出好一副雄浑轮廓! 鸳鸯只觉得腿弯子一软,浑身骨头都酥了半截,眼睛不知该往那鼓胀的胸膛上瞟,还是该避开那不该看的,慌得几乎要瘫倒在冰冷的砖地上。她慌忙伸手,死死抠住廊柱,指甲都嵌进了木头缝里,才勉强立住。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眶当」一声巨响,石锁砸地。 大官人胸膛起伏如风箱,抹了把脸上的汗,随手扯过兵器架上搭着的一条汗巾子,在胸膛上胡乱揩抹。那油亮的皮肉在昏灯下闪着光。 第433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加更 【二合一】 月光烛影里,一身腱子肉油光鎝亮,汗珠子顺着块垒分明的沟壑往下淌。 鸳鸯躲在廊柱後头,只偷觑了一眼,心口便似被擂鼓槌狠狠撞了一下! 天爷!这贾府上下,几曾见过这等人物? 生得是剑眉星目,端的是俊朗非凡,偏那眉梢眼角又带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直勾人心魄。尤其那身板子,筋肉虬结,贲张有力,更别说那瞅一眼如此骇人!鸳鸯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魂七魄险些离了窍,半晌才哆哆嗦嗦吸回一口凉气。 她强撑着从柱子後头挪出来,两条腿软得如同新蒸的年糕,一步三晃荡,好容易蹭到院门口,捏着嗓子,那声音又细又颤: 「大……大人!」 「嗯?」大官人闻声扭过头来,胸膛依旧大敞,汗津津的古铜皮肉在烛火下闪着油光,湿漉漉的乱发黏在宽阔的额角: 「你是贾府何人,为何深夜来访?」 鸳鸯只得硬着头皮,一步步挨近边说道:「奴婢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 大官人嘴角一咧,眉头一挑:「哦?原来是你!老太太跟前第一得意人儿,鸳鸯姑娘!久闻芳名!」「不敢……大人折煞奴婢了………」鸳鸯慌得舌头打结,忙从怀里掏出文书,双手捧着递过去,指尖都在哆嗦,「是……是林姑娘那边急用银子,老太太吩咐请大人即刻用印………」 大官人慢悠悠接过那还带着女儿家体温和幽香的纸卷,展开就着灯火一看,粗眉一挑:「五千两?嗬,好大的手面!林姑娘要这许多银子做甚?」 鸳鸯正要回答,可那鼓囊囊还在一跳一跳起伏的胸膛肉离她眼珠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眼前渐渐发花,只剩那片跳动的、汗湿的、雄壮的古铜色。慌得她赶紧一低头,谁知目光一落更是吓得她魂儿都飞了,慌忙又擡起头。 可一擡头,眼前又是那刀劈斧凿般块块分明的腹肌沟壑,汗珠儿顺着沟缝儿往下滚…… 这擡也不是低也不是,她心乱如麻,嘴里胡乱应着,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麽:「回……回大人……一是宝二爷前儿挨了打,伤得不轻,各样珍贵药材补品流水似的用…林姑娘体谅…二……二是林姑娘说潇湘馆左近太敞亮,想……想多种些翠竹遮阴,添些雅趣……」」 「既是林姑娘要使钱稍等我便是!」大官人也不多问,略一点头,接过文书,回屋就着灯火「啪嗒」盖了官印,旋又出来递还。 鸳鸯慌忙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那文书,心里一慌,左脚却被右脚绊了一下,「哎呀」一声娇呼,身子便软软地朝前栽去! 整个身子「噗」地跌进一个滚烫、汗湿、硬邦邦如铁砧的怀抱里。鼻尖结结实实撞上那滑腻腻的胸膛肉,那浓烈得熏人的汗味蛮横的雄性气息,瞬间像热油般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她脑子里「嗡」地一声,三魂七魄登时炸了个粉碎! 情急之下,她一只慌乱的小手,为了支撑身体,下意识地、完完全全地按在了那片贲张鼓胀的胸肌上!啊! 鸳鸯脑子「嗡」地一片空白,眼前金星乱冒,四肢百骸软得如同抽了骨头,连指尖都酥麻得没了知觉,她羞得浑身火烧火燎,魂飞魄散,只恨不能立时死了乾净! 也不知哪生出的力气,猛地一推那铜浇铁铸般的身子,抓起文书,头也不回,跌跌撞撞,如同白日里撞了煞,被鬼撵着一般,飞也似地逃回了贾母的方向。 等到她像一阵风似的刮回了贾母院门口,扶着朱漆大门,胸口剧烈起伏,好半晌才勉强把那颗几乎要跳出腔子的心按捺下去一点。 低头看手,方才按在那滚烫胸膛上的小手,似乎还沾着几滴亮晶晶的汗珠,感觉湿漉漉黏糊糊的,她慌忙抽出自己的汗巾子,使劲擦抹手心手背,可擦了几下,再看时,那汗珠明明已经干了,为何触感怎麽也擦不掉? 鬼使神差地,鸳鸯将那只小手凑到鼻尖,深深地、贪婪地嗅了一下 轰! 那的浓烈雄性味道,再次蛮横地冲进她的鼻腔,鸳鸯脸上火烧火燎,连耳朵尖都红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脸上的红潮和身体的虚软,整了整微乱的鬓角衣襟,这才低眉顺眼,屏息静气地走了进去,来到贾母榻前。 贾母正歪在暖榻上,见鸳鸯进来,便擡了擡眼皮,慈和地问道:「回来了?印可盖上了?那位大人说了什麽?没有为难你吧?」 鸳鸯忙深深福了一福,垂手侍立,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恭敬,只是细听之下,仍有一丝微颤:「回老太太的话,并未为难奴婢,印已用上了,文书在此。」 「可问了什麽?」贾母又问。 「问了。」鸳鸯垂着眼帘努力让声音四平八稳,「哪位大人看了数目,问五千两银子林姑娘作何用项,便依着老太太的吩咐,回了说是宝二爷疗伤和林姑娘种竹子两件事。他听了并无二话,便进去盖了印。」贾母听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嗯,那就好。」 说罢,略沉吟片刻,又道:「这文书,你明日一早,亲自送到珍哥儿那里去,交给他。就说我的话,园子里各处修葺装点,让他多费心看着,银子该用便用,务必要妥当。」 「是,奴婢记下了。」鸳鸯恭声应道。 说完後,贾母歪在暖阁的锦褥上,窗外鸦儿聒噪,她心头也似堵了一团湿棉絮,鸳鸯赶紧跪过去脚踏上替她捶腿。 可她心儿却还在大官人凸起的胸肌上,拳头远没有以前的轻盈,那一下一下,不轻不重,恰如贾母此刻的心跳,沉滞而无奈。 贾母沉默片刻又道:「鸳鸯,你再去我库房里头,把那小黄鱼的箱子开一封,取五十根出来,拿个匣子装了,明日一起打发人送到珍哥儿那边去。园子里装扮的银子还短些,虽说娘娘是自己人,到底是官家给的天恩,这些体面不能落了。」 鸳鸯听了,忙站起身,低声道:「前儿林之孝家的送帐本来,我瞧了一眼,东府那边今年的地租收上来比往年迟了两个月,珍大爷怕是手头紧了好些日子了。老太太惦记着,他自然感激不尽。」说完她便往里屋走去,贾母又叫住她,又道:「你开了箱子,记个数在帐上,别混着使了。如今不比从前,我心里也得有个谱儿。」鸳鸯应了,自去料理。 不多时,鸳鸯回转来,在贾母跟前坐了,一面替老太太理着膝上的毯子,一面说道:「东西捡出来了,我数了数,那箱子里统共还剩九十二根,今儿取了五十根,还有四十二根。老太太这些年的体己,支使了这麽些出去,到底还剩多少,我心里倒替老太太没个底儿呢。」 贾母的目光投向窗外黑洞洞的天空。 她没去接那话茬,反而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声,那叹息沉甸甸的,仿佛从肺腑深处呕出来:「鸳鸯啊,你可知这府里,真正靠得住的东西是什麽?」 鸳鸯不敢答话,只是默然! 只听得烛火又是一声轻响。 「便是这些,」贾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屋内,「我的私房。嫁进这国公府时,我是擡着真金白银、田庄地契进来的!」 贾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目光又沉沉地望着帐顶,缓缓道: 「你既问起这个,我今儿索性跟你说说。我这私库,说起来是这麽些年攒下的,可这里头的来龙去脉,连他们爷儿们也不甚清楚。你是天天跟着我的,也该知道个根底,将来我闭了眼,这摊子事也好有个明白人。」 鸳鸯忙道:「老太太说这些做什麽,您老人家福寿双全」 贾母摆摆手,止住她的话,声音沉缓下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牵回来的: 「我的私房,头一个源头,便是五十多年前,我从保龄侯府带过来的嫁妆。那时我还是史家的大小姐,父亲做着尚书令,一门双侯,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时候。我的嫁妆单子,长到要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才能展开。」 「金银头面一百二十套,赤金五百两,白银八千两一一这是压箱底的现钱。田产庄子六处,都在金陵、苏州这些膏腴之地,每年进项就有两千两百两。古董玩器装了四十擡,商周青铜鼎、汉代玉璧、唐代三彩、本朝官窑……还有我祖母传下来的一对羊脂玉如意,说是前朝宫里流出来的。这些物件,我初嫁时年轻,只当是摆设,後来才明白一一嫁妆是女子在夫家最後的倚仗。」 鸳鸯听得入神,手上替贾母掖毯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轻声道:「老太太当年是这般奢遮的排场。」贾母微微颔首,眼神里透出一丝遥远的光亮,旋即又黯了下去:「嫁过来後,我的私房又添了几笔大进项。头一桩是爵位俸禄。老国公是一等国公,年俸银一千两,禄米一千斛。他自己是个疏财的性子,常接济族中贫苦子弟,反倒是我这个主母,要替他攒着些。」 「第二桩是宫里赏赐。老国公军功起家,圣眷正隆时,宫里年节赏赐源源不断。记得元春还没入宫时,每逢年下,宫里赐下来的金课子、银锭子,都用黄绫盘子盛着,一盘子就是五十两。这些「天恩』,公中留一半,另一半老国公都让我收进私库。」 「第三桩是各房孝敬一一这是世家大族心照不宣的规矩。儿子媳妇、孙子孙媳,年节生辰,都要给老太太备厚礼。你太太最是周到,每年我寿辰,除公开的寿礼外,私下必再封二百两银票。凤丫头机灵,她管家後,凡有外头孝敬的稀奇物件,比如粤海将军送来的玻璃炕屏,苏州织造献的缂丝佛像,总要先擡到我屋里,口头上说是请老太太掌掌眼,看得上就留下一这一留,往往就留进了我的库房。」 鸳鸯抿嘴一笑:「我说怎麽那些好东西到了老太太屋里就再没出去过,原来这里头还有这层讲究。」贾母也笑了笑,淡淡说道:「你当我稀罕那些东西?不过是替这个家攒着罢了。如今这些年,我库房最里间,有十二口樟木大箱,每箱码着一百根小黄鱼,每根十两。这是老国公在世时逐年熔铸的,他说一一乱世黄金盛世玉,金子最实在。单这一项,便是黄金一万二千两。按如今市价,一两金换十两银,这便是十二万两雪花银。」 鸳鸯倒吸了一口凉气,手里的帕子险些掉在地上:「十二万两!老太太竟攒了这许多!」 「第二样,」贾母不理会她的惊诧,继续道,「是田契地契。除了嫁妆里的六处庄子,这六十年来又添了四处。两处是老国公部下报恩所赠;一处是贾赦年轻时赌钱赢来的,被我硬要了过来;还有一处是前些年一个犯事的官员求老国公说情,送来的「谢礼』,在京东东路,有良田五百亩。这十处庄子,每年总进项不下四千两银子。而且这是旱涝保收的产业,比府里那些虚架子买卖,可靠得多。」 鸳鸯定了定神,低声道:「这倒是实在的根基。外头那些铺子,这几年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贾母点头,声音却骤然沉了下去:「第三样是死当物件,这些年,府里各房应急,都捧着东西到我这儿来典钱周转。你二太太当过一对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你大太太当过整座紫檀木的插屏,连珠儿媳妇那麽个老实人,也当过一个沉甸甸的金项圈……可你瞧瞧,有哪一样赎回去了?日子一久,全在我这里成了死当!光你二太太一人,就生生在我库里存下了八千两的物件!」 说到这里,贾母的声音微微发颤,鸳鸯连忙端过茶来,贾母接过去抿了一口,又搁下了。 「可这如山的私库,从来不是我一个人所有。它不姓史,也不姓贾一一而是姓荣国府。」 鸳鸯一怔,望着贾母。 贾母的目光越过鸳鸯,像在数着流逝的日子。 「去年宫里传话要元春晋升贵妃,两府要建别院,公中帐上现银不足十万两,他们急得团团转。最後是我开了口,从我这里先支五万两。後来园子越建越奢,太湖石要从苏州运,楠木要从四川采,银子花得淌海水似的。建到一半,公中彻底空了,我又拿出三万两。这八万两一一可谁曾还过一文钱?」鸳鸯低下头去,不敢接话。 贾母的声音愈发苍老,「这些年公中许多都是我从私库里拿。前前後後,这些零零碎碎,几十年下来,又是几万两,那些帐目放在那楠木箱子中,厚厚一叠,我算都算不清!」 贾母说到这里,停住了。 良久,贾母才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如今我七十多了,夜里常惊醒,睁眼到天亮。鸳鸯,你替我算算,这库里的银子,还能贴补这个家多久?三年?五年?不管几年,总归金子得熔,田产要卖,古董得一件件送进当铺……到那时,这赫赫扬扬的国公府,就只剩一副空架子,风一吹就倒!」 鸳鸯再也忍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下来,握着贾母的手道:「老太太别这麽说,您老人家操了一辈子的心,家里上上下下都指着您呢。那些爷们儿一」 「那些爷们儿?」贾母苦笑了一声,打断了她,「我愁啊。要是儿孙不争气,纵是金山银山,也转瞬成她说着,忽然又想起什麽,拍了拍鸳鸯的手背,语气倒缓和了几分:「罢了,罢了,大晚上,说这些做什麽。你去把那个红漆匣子拿来,里头有几颗东珠,是前儿薛家送来的,你拿两颗去,给平儿和袭人,就说我说的,她们两个素日里伺候主子辛苦,入夏了,添件衣裳穿。」 鸳鸯知道老太太是不想再往下说了,便擦了泪,强笑道:「老太太自己舍不得使,倒总惦记着别人。」说着起身去了。 贾母独自歪在榻上,听着外头风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那十二口樟木大箱里的金子,那十处庄子的田契,那四十擡古董玩器,那些死当的镯子、屏风、项圈……一样一样,在眼前走马灯似的转着。恍惚间,她又回到了五十多年前,凤冠霞帔,八擡大轿,嫁妆单子长到两个管事嬷嬷各执一卷那红绸盖头底下,曾是一个多麽鲜亮的女儿家。 可那盖头一揭,便是六十年的光阴,如水流过,再也收不回来了。 贾府那头。 金钏儿一手捂着後腰,蛾眉紧蹙,樱口里「嘶嘶」抽着冷气,那水蛇腰肢扭得如同风中弱柳,一步三摇,和玉钏儿各提了两壶水,勉强挪进了大官人的院子。 玉钏儿小脸绷得紧紧的,心口却「怦怦」乱跳,眼风儿忍不住就朝那院子当中瞟去。 这一瞟不打紧,只见那大官人赤着精壮上身,一身腱子肉如同铜浇铁铸,块垒分明。 玉钏儿看得口乾舌燥,脑子里「嗡」地一声,只剩下姐姐金钏儿平日里咬着耳朵说的那句私房话:「我那老爷,啧啧,真真是驴一般雄壮!」今日亲眼得见,方知姐姐所言非虚,甚至……犹有过之!看得她心儿一麻,慌忙别开眼,脸上火烧火燎。 大官人浑身热气蒸腾,正等热水洗浴,猛见金钏儿这副模样,眉头一拧:「嗯?你这是怎的了?」目光又落在旁边提着水桶、粉面含羞、手足无措的玉钏儿身上。 金钏儿疼得吸着凉气,勉强挤出个苦笑:「·……回老爷的话,方才提水扭了一下腰……实在疼得厉害,只好叫妹妹来……来搭把手……」 「胡闹!」大官人浓眉一竖,「腰都扭了,还逞强提什麽热水!」他几步上前,他大手一伸,不由分说便将金钏儿手中那热水「眶当」一声夺下,撂在一边。 金钏儿被他这霸道一吼,非但不恼,反觉一股甜意直渗进心窝子里,脸上飞起两朵红云。 玉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姐姐那副又疼又羞又喜的模样,还有大官人那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她心头莫名一酸,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艳羡一一天爷! 被这样的男人如此霸道地护着,是种什麽滋味?既是四品大员,又如此俊朗帅气壮硕! 那胸肌...竟!会!动!! 念头未落,大官人已俯下身,一只铁臂不由分说便穿过金钏儿的膝弯,另一只大手牢牢箍住她那不盈一握的细腰,稍一用力,竟像拎小鸡崽儿似的,轻轻松松便将金钏儿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金钏儿娇呼一声,双臂下意识地环住了大官人的脖子,幸福的眼光瞥向自家妹妹。 大官人抱着她,大步流星就往内间走,边走边斥道:「扭了腰筋还敢乱动?老实躺着去!」玉钏儿提着热水,傻愣愣地看着大官人抱着姐姐消失在门帘後,那宽阔雄壮的背影,虬结贲张的背肌,赶紧跟上。 大官人进了内间安置好金钏儿,对跟着的玉钏儿说道:「麻烦你了,水放下,你早点回去歇着吧。」金钏儿在床上,赶紧说道:「爷……热水都提来了,您还没洗呢……我这腰……怕是今晚都伺候不了您了……」她顿了顿,声音拔高了些,带着央求,「好妹妹,你……你替姐姐伺候爷洗浴,可好?」「咣当!」 玉钏儿猛听得姐姐这话吓得她魂飞魄散,只顾着连连摆手,小脸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姐姐!我……我……我怎能……」 她在贾府这些年,别说伺候男人洗浴,便是和正经爷们儿离得近些都少有,最多也就是和宝二爷走得近一些,何曾想过要直面这般雄壮如山的赤裸男人? 更别说还要…还要伺候他沐浴…她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觉得浑身像被点着了火! 大官人也哑然失笑,目光在玉钏儿那惊惶失措、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扫了一圈,摇头道:「胡沁!玉钏儿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与我又非亲非故,岂能让她做这等事?传出去像什麽话!」 「爷」」金钏儿在内间拖着长音,带着撒娇和笃定,「我们姐妹一条心,骨肉相连的!妹妹只是帮姐姐代劳一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知,只要咱们仨咬紧了牙关,谁会知道?」 她转向玉钏儿眼巴巴的说道,「好妹妹,姐姐这腰疼得要断了,你就当心疼心疼姐姐,帮姐姐这一回,好不好?」 玉钏儿浑身僵直,小脸一阵红一阵白。拒绝的话已经到了舌尖一这太羞人了!太不合规矩了!她本能地想逃。 可一擡眼,透过那晃动的门帘缝隙,正对上姐姐金钏儿那张写满痛苦和哀求的脸。 再想到姐姐「死」在外头那阵子,自己因着姐妹情分,在府里领了双份的月钱银子……那份本不该得的银子,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慌,内疚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姐姐如今有难处,又如此求她……若是不应,岂不是忘恩负义?岂不是白占了姐姐的便宜?她羞涩的带着哭腔的:「我……我……我……答应姐姐便是……」话音未落,她已羞得恨不能立时钻进地缝里去,只觉得浑身滚烫。 内室里热气蒸腾,水汽氤氲。 巨大的柏木澡盆已注了大半热水,白蒙蒙的雾气裹着胰子的香气弥漫开来。 大官人赤条条地跨进浴盆,精壮雄浑的身躯沉入水中,只露出宽阔油亮的肩膀和那鼓胀胀的胸膛。热水一激,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仰靠在盆沿上,喉结滚动,胸肌贲张,腹肌在水下若隐若现,水珠顺着古铜色的皮肉往下滚落。 金钏儿笑道:「可以了妹妹!」 玉钏儿这才转过身来,站在澡盆边,手里攥着搓澡的细葛巾子,指尖冰凉,掌心却全是黏腻腻的冷汗。她生得与姐姐金钏儿确有七分相似,一张瓜子脸儿,粉雕玉琢,眉眼如画,尤其那双杏眼,水汪汪的,比姐姐更多了几分未经人事的青涩与纯净。 她身上那件薄薄的夏衫,刚才在院中被踢翻的水盆溅湿了大半,此刻又被这满室的水汽一蒸,紧紧贴在玲珑有致的身段上,湿布下隐约透出内里杏色肚兜的轮廓和肌肤的腻白。 她眼睛根本不敢往水下瞟,只死死盯着水面漂浮的几片花瓣。 「傻站着作甚?」内间床上,金钏儿忍着腰疼,声音却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穿透水汽传来,「水汽起来了,正好给爷搓背呀!先用巾子沾湿了,使点劲儿,从脖子根儿往下搓……对,就是那儿,肩胛骨那块儿,爷练武,那儿最是酸胀……」 她看着妹妹那副羞窘欲绝湿衣贴身的诱人模样,嘴角勾起弧度。 玉钏儿颤抖着手,入手滚烫!那皮肉坚硬如铁,带着惊人的热力,透过薄薄的湿布直烫进她指尖!玉钏儿手一抖,差点把巾子扔了。 「妹妹,别停呀!」金钏儿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前面!前面也搓搓!爷胸膛上仔细搓乾净了…对,就顺着那胸脯子往下……」 「前面?」玉钏儿魂飞魄散!让她看让她碰那赤裸裸的贲张鼓胀的胸膛?还要往下? 她僵在原地,吞着口水。 大官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後小丫头窘迫到了极点。他睁开眼,转过身来,带起一片水花! 「哗啦!」 玉钏儿猝不及防,正对上那近在咫尺、湿漉漉、油亮亮、块块分明如同铜铸般的雄壮胸膛,在低头一看「啊一!」玉钏儿发出一声短促的、受惊小兽般的尖叫,甚至连掉进水里的巾子都顾不上去捞,更忘了跟帘子後的姐姐告退一声。 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就往外逃了去! 这一转身,湿透紧贴的薄衫将她那肉臀儿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更妙的是竞隐约可见半个淡红色精巧的钏儿状胎记,如金钏儿一摸一样!姐姐在右边臀,妹妹在左臀。 金钏儿将妹妹那狼狈逃窜的窘态尽收眼底。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花枝乱颤,娇声道:「爷,您瞧我这妹妹……脸皮薄得跟纸似的!这慌不择路的,连个礼数都忘了!」 大官人泡在热水里,慢悠悠地捞起水中的葛巾,自己搓着胸膛,闻言也是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了然。 他自然明白金钏儿这小心思,并未点破,只哼的笑了一声。 汴梁城的夜晚,总是风情与诡计相伴。 这边贾府少女情怀总是湿,那头汴梁城一处隐秘清幽的别院书房,时值三更,窗外月色惨澹,树影婆娑如鬼爪。 室内只点着几盏素纱宫灯,烛火摇曳,映得人脸半明半暗,案几上紫檀炉里焚着上好的沉水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一室阴寒。 紫檀雕花几案上,汝窑天青盏里茶汤已冷,无人顾暇。 几位身着素色直裰、头戴东坡巾的清流魁首,围坐一堂,脸上俱是忧国忧民、义愤填膺之色,仿佛整个大宋的气运,都系於他们此刻的唇舌之间。 大司成张邦昌,面皮白净,三绺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此刻正捻着须尖,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沉声道: 「列位!官家受妖道林灵素蛊惑,竟欲弃我中土千年佛法根基,改奉那劳什子「神霄』邪道!「三武灭佛』之祸犹在史册,此乃自毁长城,引天怒人怨之举!佛门慈悲,普度众生,乃教化人心、稳固社稷之津梁。」 「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烟雨中,此等盛景,岂容妖道毁於一旦?读圣贤书,明正法之理,断不能坐视国朝沦入妖氛!吾辈身为士林表率,若坐视不理,他日有何面目见孔圣於地下,有何颜面面对天下读书种子?」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身形清瘥,闻言立刻抚掌应和,声音激越:「张公所言极是!林灵素辈,不过弄符水、惑君心之宵小,焉能与佛陀正法相提并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此乃道安法师古训!」「今国主为妖道所蔽,吾等士林清流,正该挺身护法!太学诸生,沐浴圣化,深明大义,当为护法先锋!使其知晓,此举非仅关乎信仰,更系乎国运兴衰、文脉存续!国家将兴,必有祯祥;国家将亡,必有妖孽,此等改弦更张之举,非祯祥,实乃妖孽之兆!太学诸生,乃国朝未来栋梁,血气方刚,正该以圣贤道理砥砺其志,使其明辨是非!」 户部尚书唐恪,素以精明干练着称,此刻也收起平日的算计,换上一副忧国忧民的面孔,接口道:「李祭酒之言,深契我心。此事断不可缓!明日,正是那班西番和尚要在相国寺开什麽无遮大会。此乃天赐良机!吾等须即刻密会京城大相国、开宝、天清诸寺高僧大德,晓以利害。佛门广大,信众如云,岂能坐视道流篡夺法统?当使其明白,此非佛门一教之事,乃正邪之战,关乎天下苍生福祉!请高僧们或明或暗,策应学生,以壮声势!」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着稀疏的胡须,慢条斯理地补充:「不错。仅靠佛门与吾等口舌,恐难撼动官家心意。「太学诸生,乃天下士子领袖,其声即为万民之声!明日,当使太学生齐集阙下,伏阙上书!陈说利害,痛斥奸道!要让官家亲耳听听这士心、民心的呐喊!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此千古至理也!」他刻意停顿,见众人目光聚焦,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东宫!太子殿下仁孝聪慧,素来敬佛,常於东宫诵经礼佛,此尽人皆知。更妙者,郑皇后虔心向佛,持斋茹素多年,宫中佛堂香火不断;小刘贵妃并其他几位贵妃娘娘,亦皆是佛门善信,常施舍供养,功德无量!」 他眼中精光闪烁,「若能…请动太子殿下,以储君之尊,率太学诸生,诣阙陈情!再得後宫诸位娘娘,於官家面前,泣诉护持佛法之诚…内外夹攻,官家纵使被妖道一时蒙蔽,焉能不三思?此乃「以子谏父,以妻规夫』之古礼大义也!」 翰林学士叶梦得,此刻也肃然道:「耿詹事此计大妙!直指要害!太子出面,名正言顺,分量万钧!後宫诸位娘娘若肯进言,枕边之风,最是能动君心!尤其郑皇后,母仪天下,德高望重,其言官家岂能不虑?学生请愿之疏,当由翰林院精心措辞,务必要写得沉痛削切,字字泣血!不仅要痛斥林灵素祸国,更要着重渲染佛门乃後宫懿德所系,废佛恐伤坤宁祥和之气,动摇国本!要让官家览之动容,寝食难安!」一直沉默的中书舍人吴敏,此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诸公谋国,思虑周详。然事涉东宫与後宫,务必万分谨慎。联络太子之事,非耿詹事莫属。至於後宫诸位娘娘处…或可寻稳妥内侍、女官,传递消息,务必点明林灵素改佛为道,首当其冲便是要撤换宫中佛堂,禁绝后妃礼佛!痛其切身之利,方能激其同仇敌汽之心!」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然学生血气,易放难收。此事,需有得力之人居中联络,统一号令,方不致散漫无章,反为宵小所乘。」 张邦昌颔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吴舍人所虑甚是。务必让太子殿下明白,此乃彰显仁孝、护持正道之举,功在社稷!让後宫娘娘们知晓,此乃扞卫其信仰清净之役,义不容辞!」他随即话锋一转,「太学正莫俦,根出江南莫氏诗礼大族,家学渊源,深明大义,且於太学生中素有威望。更有一人,新补太学录秦桧,虽其父仅为小小县令,门第不显,然…」 他嘴角掠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此人既得华阳王氏青眼,招为东床,王氏累世清流,门生故旧遍天下,王老大人识人之明,岂会有差?此子必有非常之才,且必能体察吾辈拳拳报国之心,知所当为!」李守中立刻附和,语气笃定:「正是!华阳王氏看中之人,断然不会错!此二子,一为世家砥柱,一为後起俊彦,相辅相成,足可担此重任。务必晓谕诸生,此乃卫道存续之战,关乎国运文脉!」「士不可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当此存亡之际,正需学子们挺身而出,以彰正气!当让他们知道,纵有…些许波折牺牲,亦是以身殉道,青史留名!血染丹墀,方能震动天下!让天下人看清林灵素及其党羽之暴虐!让官家亲见太学菁英之血!如此,方能使其幡然醒悟!死伤愈多,道理愈明!」 「善!」唐恪、耿南仲、叶梦得、吴敏几乎异口同声地表示赞同。 大义凛然!! 精舍内弥漫着一种悲壮而狂热的气氛,仿佛他们不是在策划一场让太舍学生流血的冲突,而是在进行一项无比神圣的殉道事业。 张邦昌抚须,转向一旁侍立的徐秉哲:「秉哲,城中动向,尤其那两位,须得盯紧。权知开封府西门…嗯,那位西门屠夫,是何态度?还有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他手握京畿兵权,其动向至关紧要!」徐秉哲上前一步,脸上带着一丝困惑和凝重:「回禀诸位相公,说来蹊跷。那西门屠夫…近日竞似转了性子?对僧道之事,乃至坊间议论,处置颇为温和,并无往日雷霆手段,捉了之後轻拿轻放,下官多方打探,亦未闻其有何异动。倒是…」 他压低声音,「…步军司王都帅那边,风声甚紧。其麾下禁军操练频繁,甲胄鲜明,巡防亦较往日严密数倍。此人行伍出身,手段酷烈,恐非易与之辈,捉了不少僧侣酷刑之後刺面纹颊,再发配岭南!」「哼!」耿南仲闻言,非但不惧,反而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那西门屠夫只怕是暴风雨前的沉寂!至於王子腾…他铁血才好!就怕他不够铁血!」 唐恪嘴角也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接口道: 「耿詹事所言极是!「文死谏,武死战』,王子腾若行那铁血镇压之事,正合吾意!太学诸生,皆是圣人门徒,赤子之心!若在宫门之前,天子脚下,血溅五步」 「…则天下汹汹,物议沸腾!官家纵有铁石心肠,也难挡这血染的诤谏!死的人越多,流的血越红,吾辈的道理,才越正!民心,才越向着我们!诸位,都把你我胸中雄文准备好,届时,你我各出一笔,浩浩吾文,荡荡民心!看他如何还能一意孤行,奉那异端邪说!」 「正是此理!」张邦昌重重一拍几案,震得茶盏轻响,「以血明志,以死卫道!此乃千古不易,万载留名之理!王子腾若动刀兵,便是自绝於士林,自绝於天下!吾等所求,正在於此!让学生们撞上刀枪!秉哲,你务必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下官明白!」徐秉哲躬身领命。 精舍内烛火跳动,将几位清流重臣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映在挂有「正心诚意」匾额的粉壁上。一场以大义为名,以太学生之血为筹码,更欲将太子、皇后、贵妃尽数卷入漩涡的风暴,在这冠冕堂皇的大道理包裹下,於幽暗的精舍中完成了最後的谋划。 窗棂之外,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却不知这繁华之下噬人见血。 京城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才结束一场谋划,名府城根儿底下,几位白身泥腿子却开始一场即将震惊天下的大事。 一处背阴的僻静小院。 屋里头,一盏昏黄的油灯,豆大的火苗儿被窗缝里钻进来的贼风撩拨得东倒西歪,映得墙上人影也跟着乱晃。 灯油劣质,烧出一股子呛人的黑烟,混着角落里堆积的旧物霉味儿、桌上残羹冷炙的馊气,还有皇甫端身上那股常年浸染药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气息。 段景住此刻正盘腿坐在一张磨得油亮的长条板凳上,身上那件半旧的大褂敞着怀,露出里头脏兮兮的粗布褂子。 他对面,坐着三位人物,神色各异。 皇甫端,清瘦得像根竹竿,山羊胡子捻着几根稀疏的须毛,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似睡非睡。金大坚,膀大腰圆,一身腱子肉把青布短褂撑得紧绷绷的,粗砺的手指关节突出,此刻正不耐烦地敲打着桌面。 秀才萧让,则是一副斯文模样,青衫虽旧却浆洗得乾净,只是眉头微蹙,盘算心事。 这屋里,静得只听见灯芯「劈啪」爆了个灯花。金大坚终於耐不住性子:「我说段兄弟!深更半夜,神神叨叨地把俺们哥几个拘到这耗子洞里来,到底憋着什麽鸟屁?有屁快放!莫不是又惦记上谁家槽头上的好马了?」 皇甫端鼻腔里「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擡,慢悠悠接腔:「金兄莫急,段兄弟向来是无宝不落地的金毛犬,兴许……又是嗅到什麽荤腥了?」 萧让也擡起眼皮,温吞吞地道:「段兄,此地如今绿林豪强云集,道藏出世,人心诡诡,绝非久留之所,若有要事,还望直言相告。」 段景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不算齐整的黄牙,搓了搓格外粗糙的手掌,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三位哥哥莫急,莫急!兄弟今日把诸位请来,不为别的,乃是有一条通天的大道,泼天的富贵,等着咱们哥几个去走上一遭!」 「通天大道?泼天富贵?」皇甫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上下打量着段景住,「就凭你?一个专走夜路、靠顺人家牲口混日子的金毛』?能有多大的道走?多大的富贵?莫不是把哪个土财主家当成了汴梁城的金銮殿?」 金大坚更是「嗤」地一声,粗声道:「段兄弟,俺们可都是正经手艺人!你那些个翻墙钻洞、见不得光的机遇,还是留着自个儿消受吧!」说着就要起身。 萧让虽未言语,但眼神里的怀疑也逐渐不耐烦。 段景住脸上那点油滑的笑意丝毫未减,反而更浓了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索着,他掏出一个用深色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物件。 灯光昏暗,看不清具体是何物,只觉他动作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一块易碎的稀世珍宝。 「嘿嘿,诸位哥哥都是见多识广的人物,兄弟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段景住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解开油布上系着的麻绳,一层层揭开。 油布剥开,露出里面一卷质地坚韧、略呈淡黄色的公文纸卷轴,纸边似乎还带着官府特有的朱红印记。他故意将卷轴对着跳跃的灯火晃了晃,才将其在油腻的桌面上缓缓铺开。 「几位哥哥,请看这个!」 三颗脑袋,不由自主地朝着那点昏黄灯光下的卷轴凑近了些。 只见那卷轴擡头是端端正正的「京东东路提刑司牒」几个大字,下押一方鲜红刺目的大印!朱砂印色在灯下仿佛要渗出血来。印文繁复,正是提刑司的官防。 再看正文,一笔馆阁体小楷,工整清晰: 「今访得本司吏员段景住,世居齐地,习知本俗,为人敦厚有胆识,兼通武艺,晓事明理。可暂委差遣,权领「江湖庶务协理』一职,专一干当本路境内江湖结社、民间私聚等事。所领一应事宜,便宜行事,紧要处可直呈本司。事毕缴还此牒,另有升赏。不得有误!」 落款、年月、骑缝印,一应俱全!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油灯的烟更呛人,那「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在昏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皇甫端第一个收回目光,他非但不信,反而猛地向後一仰,靠回椅背,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冷笑:「哈!段景住!你当这里是什麽地方?在座的又是什麽人?」 他枯瘦的手指隔空点着那卷轴,「敦厚有胆识?晓事明理?权领「江湖庶务协理』?哄鬼去吧!造假造到祖宗头上来了!你也不打听打听,这屋里坐着的都是什麽道行?金兄的石头、萧兄弟的笔墨、老夫的眼力…你弄个这腌膀玩意儿,就想蒙混过关?忒也小觑天下英雄了!」 段景住丝毫不恼,反而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皇甫先生,您老莫动肝火,气大伤身啊!您说的对极了!正因为在座的二位,一位是刻碑造印、点石成金的行家祖宗,一位是模仿笔迹、伪造文书以假乱真的圣手书生!兄弟我这点微末伎俩,怎敢班门弄斧?这玩意儿是真是假,何不劳烦金先生、萧先生二位行家,上手验看验看?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金大坚早就按捺不住好奇,段景住话音刚落,他那蒲扇般的大手就伸了过去,动作却出奇地轻柔,小心翼翼地捏起卷轴的一角,凑到灯下。 他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死死盯着纸张的纹理、厚薄、色泽,手指肚在纸面上反覆摩挲,感受着那特有的韧性与细微的帘纹痕迹。接着,他的目光又死死钉在那方朱红大印上,眼珠几乎要贴到印文上,分辨着印泥的成色、印文的深浅转折、线条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萧让也凑得更近,几乎和金大坚头碰头。 他看的不是印,而是字!公文特有的行文格式、措辞习惯、避讳细节…一丝一毫都不放过。时间一点点过去,屋里只剩下油灯「劈啪」的爆裂声和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终於,金大坚缓缓擡起头,那张粗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瓮声瓮气地吐出一个字:「…真!」那声音不大,却像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几乎同时,萧让也擡起了头,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震惊、狐疑、艳羡! 他长长吸了一口带着霉味和油烟气的浊气,又缓缓吐出,才艰难地点点头,声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克制,却掩不住其中的波澜:「纸…是上好的澄心堂仿帘纹官用笺,虽非贡品,却也难得。墨色沉而不滞,是新研的松烟墨…印…印文繁复古奥,九叠篆法一丝不苟,印泥朱砂调蓖麻油,色泽沉厚入纸…这骑缝…严丝合缝…这措辞用法…竞是真的!」 「什麽?当真?!」 皇甫端像被蠍子蜇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山羊胡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他再也顾不上矜持,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金大坚,几乎把脸贴到了那卷轴上,细长的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方鲜红的大印和萧让指出的几处关键细节,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半个讥讽的字来。金大坚和萧让也呆立当场,三人面面相觑,六只眼睛里全是震惊、荒谬和一种被巨大馅饼砸中却又不敢相信的茫然。 眼前这个偷鸡摸狗、靠盗马为生、在大名府底层厮混的破落户「金毛犬」段景住,竟然摇身一变,成了手握实权、代表官府协理「江湖庶务」的吏员? 段景住将三人的惊愕尽收眼底,慢悠悠地将那卷轴重新卷好,用油布仔细裹紧,揣回怀中贴身藏好。他这才重新坐直身体,那张惯常油滑的脸上,竟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正经和蛊惑:「三位哥哥,这下信了吧?兄弟这「江湖庶务协理』虽是个临时的差遣,可这腰牌、这文书,却是实打实的!提刑司大印盖着,谁敢说个不字?」 他压低声音,「兄弟今日找诸位哥哥来,不为显摆。实话说,这差事,就是个天大的跳板!只要咱们兄弟齐心,把上头交代的这件大事办得漂漂亮亮,立下功劳」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扫过三人骤然亮起的眼睛:「我段景住敢拍着胸脯担保!到时候,诸位哥哥的前程,绝不止於我这个小小的协理!脱去这身布衣,换上那锦绣官袍,堂堂正正,吃上那皇粮俸禄,做个有品有级的正经官身!指日可待!」 「当真?!」金大坚呼吸粗重,眼珠子都红了。 「段兄此言…非虚?」萧让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连皇甫端都忘了冷笑,细长的眼睛里精光爆射,死死盯着段景住:「是何大事?速速讲来!」段景住却神秘地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油滑的笑容,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狡黠和警惕:「三位哥哥莫急!这件泼天的大事,光靠咱们哥几个,分量还嫌不够稳当。还得…再等一个人!」「等一个人?」三人异口同声,刚刚被点燃的炽热心情像是被浇了一瓢冷水,瞬间又悬了起来。金大坚急道:「等谁?这深更半夜的,还有哪个?」 段景住看着三人焦灼的模样,嘿嘿一笑,非但不急,反而慢悠悠地提起桌上那把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半碗浑浊的凉茶,也不嫌脏,仰脖「咕咚」灌了下去,袖子一抹,这才说道: 「三位哥哥,稍安勿躁!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兄弟我既然能凭空得了这提刑司的差遣文书,腰里别着这「江湖庶务协理』的腰牌,你们想想,背後能没棵遮风挡雨的大树?那人物……嘿嘿,伸个指头,比咱们腰还粗!跺跺脚,这京东东路也得颤三颤!这等人物安排下来的差事,咱们能办砸了?自然得多请几个帮手!要等的,便是那位「鼓上蚤』一一时迁!」 几乎在同一时刻,离段景住那间腌膀小屋隔了几条巷子的一处低矮客栈里,却是另一番光景。此地虽也简陋,却比段景住那耗子洞乾净许多。 房间不大,点着一盏同样昏暗的油灯,灯芯剪得整齐,火苗稳定,映照着桌边一个端坐的少年身影。此他面容刚毅,眉如墨画,目似寒星,鼻梁挺直,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虽穿着半旧的青色箭袖劲装,但浆洗得乾乾净净,一丝褶皱也无。腰间束着牛皮板带,更显肩宽背阔。他面前桌上,放着一杆用粗布包裹的长条物件,只露出乌沉沉的枪纂。 正是少年岳飞! 他身後侍立着两名精悍伴当,同样身着劲装,腰挎朴刀,眼神锐利,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方向,如同两尊沉默的铁塔。 岳飞声音不清朗有力: 「王贵,张显,你们今日看得真切?确是那几人?」 身後一名面庞方正、眼神沉稳的王贵低声道:「哥哥,错不了!那群人身上的煞气便是换了一身绿林服装挡也挡不住!」 另一名张显接口道:「哥哥,这群人形迹鬼祟,绝非善类!前番剿灭张万仙那伙巨寇,官兵得了大胜。可那支剿匪的官军来得快,去得也快,缴获的贼赃数目与收编的残部也对不上大头…如今这张万仙的残部全都被这群人收走,入了他们的山寨,如今他们出了山寨就就大摇大摆地混进了大名府!哪有这般巧法?他们定然和那支剿匪军脱不了干系!」 岳飞手握成了拳:「私吞贼赃!勾结官军!收编张万仙残部此等行径,形同谋反叛逆!背後必有倚仗,所图非小!」 他猛地擡起头,目光如电,扫过王贵、张显二人:「定要查清他们来往何人,密谋何事!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能放过,将其勾结内幕,连同那支不清不楚的剿匪军,一并查个水落石出,上禀朝廷,肃清奸佞!」 第434章 千百年的真相,夫妻大吵 第二日。 大官人不用上那劳什子的常朝,免了四更天鸡猫子鬼叫就爬起来的苦楚。 直睡到卯时初刻,窗外天色才蒙蒙透亮才起床来练了几周天的吐息。 金钏儿这丫头却是个警醒的,听见动静,赶紧骨碌爬起来,揉着惺忪睡眼,也不敢点灯,只就着窗纸透进的微光,轻手轻脚捧过熨得平平整整的湖绸中衣、外袍,等待着大官人结束後,一件件的伺候他穿上。而离大官人上房不远的东跨院书房里,早已是灯火通明。 贾政沉着脸坐在上首黄花梨圈椅里,面前一张紫檀大案。下首坐着贾珍、贾琏两个,俱是眉头紧锁。王夫人坐在贾政侧後一张绣墩上,手里捻着一串油光水亮的伽楠香佛珠,凤姐儿则侍立在她身後,一双丹凤眼滴溜溜转着,瞧着屋里人的动静。 「都议议吧,」贾政的声音带着宿夜的沙哑,「官家听了那妖道林灵素的蛊惑,要改道成佛,勒令清查天下寺产,归入神霄名下!咱们家在京郊左近的铁槛寺、水月庵、馒头庵……林林总总大小十一座寺庙,连带那些挂名的、寄名的、隐没在庙产里的田庄、山林、店铺……」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一下,像是咽下块硬石头,「那可都是老祖宗手里传下来的,是咱们荣宁两府压箱底的福田!如今官家一道旨意,就要收去充公,这…这简直是要断咱们的根基!」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猛地一停,擡眼看向贾政,:「老爷,此事非同小可!不如…不如我去找一找哥哥?他如今正管着这些事…只要他稍稍擡一擡手…」 贾珍、贾琏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贾珍一拍大腿:「婶子说得是!舅老爷如今圣眷正隆,又是实权在握,若有他出面转圜,此事或可…」 贾琏也忙不迭点头:「正是正是!舅老爷一句话,顶咱们跑断腿!」 贾政却沉默着没接话,只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又皱着眉放下。 他擡眼,目光扫过贾珍贾琏:「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事官家已全权交予开封府与舅兄督办。开封府那位权知府事西门大人,如今奉旨就住在咱们府上东边那处别院里。此人……手段如何,你们难道不知?舅兄纵是至亲,这查没寺产的差事既落在他二人手里,也未必能独独做主。西门天章那里……只怕是难缠得紧!」 提到西门天章四个字,贾珍和贾琏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如同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贾珍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他虽说早在当年和大官人喝过酒有过几分香火钱,可明显是用来下绊子,虽然後来不了了之,但这脸面可不好求。 贾琏更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腮帮子,被那一拳砸在脸上的酸麻痛楚又泛了上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都哑了火。 贾珍讪讪道:「话虽如此……可这位西门大人如今毕竞奉旨住在咱们府里,多少也有些香火情面吧?要不……咱们备上份厚礼,去他跟前求求情?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总得给老祖宗几分薄面?」贾政依旧沉默,只把目光投向跳动的烛火。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又快了几分,嘴唇抿得紧紧的,也不言语。显然,这香火情面几斤几两,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满贾府只有他们和贾母知道这位西门天章可是来奉旨查案的,并非是来给贾府讲什麽香火情面的。王熙凤在後头看着,眼珠子一转,心道这俩爷们儿是拉不下脸了。 她往前凑了半步,:「老爷,太太,不如让我这妇道人家去试试?横竖我是个女人家,脸皮厚些,不怕丢面子。备上几色像样的礼,再带上平儿,去给那位西门大官人请个安,说说咱们的难处?兴许……」她话未说完,旁边的贾琏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凤姐儿何等伶俐,被贾琏这一声冷笑噎得脸上笑容一僵,後面的话生生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她狠狠剜了贾琏一眼,心里暗骂,却也只能讪讪地闭了嘴。 书房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劈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贾政才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揉了揉眉心,缓缓道:「急也无用。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子顶着。这大宋天下,像咱们家这样,靠着寺产过活,甚至……藏得比咱们更深、更多的人家,难道还少了去?那些个累世公卿,皇亲国戚,哪个手里没攥着几座金山银山的「福田』?他们比咱们更急!咱们且等等看,沉住气。兴许……那些人闹腾起来,动静比咱们大,手段比咱们狠,倒能先把官家的念头给搅黄了也未可知。一动不如一静,等等吧。」 这众人听了,虽知是无奈之下的拖延,但紧绷的心弦似乎也稍稍松了一丝。 只是那沉水香的烟气,依旧缠绕在梁间,沉重得化不开。 窗外天色渐明,荣国府新的一天开始了。 贾琏在前头阴沉着脸,脚下生风,走得飞快。 王熙凤在後头跟着,她那丰腴的身子裹在一身银红撒花的衫裙里,束得紧紧的腰肢下,那又圆又大如同磨盘也似的肥臀,更是左一扭,右一摆,荡出勾人心魄的浪劲儿。 她粉面含霜,一双吊梢丹凤眼斜睨着贾琏的背影,里头淬着火,也含着冰。 两人一前一後进了房,「砰」地一声,贾琏反手重重摔上了门,震得窗棂子都嗡嗡响。 屋里伺候的平儿、丰儿几个丫头,早被这阵仗吓得缩了脖子,觑着两位主子的脸色,大气不敢出,悄没声息地溜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他二人。 沉水香的烟气袅袅,却压不住那剑拔弩张的火药味儿。 凤姐儿一脚踏入内室,回身便把门帘子一摔,贾琏紧跟进去,反手将门掩了。 凤姐儿也不理他,自去那梳妆前坐下,对着镜子拔鬓边的珠花。 贾琏斜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一双桃花眼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死死钉在王熙凤那因怒意而更显饱满红润的俏脸上,嘴角勾起一抹讥笑:「哟,我的好二奶奶!方才在老爷太太跟前,那般急着要去求那位西门大官人?啧啧啧,当真是贤惠得紧呐!」 「怎麽着?你心里那点子旧情儿又活泛了?借着这档子破庙的事儿,正好勾搭上去?我竞不知,你是去赴席的,还是去卖弄风骚的?莫不是借着这由头,好亲近那大官人?是不是想着再给他骑爽了,让他高擡贵手,放咱们家那点子福田一马?嗯?」 王熙凤何曾受过这等腌腊言语? 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旋即又变得铁青!胸脯剧烈地起伏着,猛地擡手,狠狠一巴掌就朝贾琏脸上掴去! 贾琏早有防备,一把攥住她雪白的手腕,甩了开来。 「呸!」王熙凤一口啐在贾琏脚边,「贾琏!你个没囊没气的下流种子!自从你在扬州被那西门大官人打成了缩头乌龟,打掉了你最後那点子男人骨头!你就只会窝里横!整日里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给你戴了绿头巾!」 她一双凤眼喷着火,死死盯着贾琏的眼睛: 「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擡大轿擡进荣国府的正头奶奶!你贾二爷在外头乾的那些个下流勾当,当我眼瞎心盲不知道?你跟那些个不清不楚的浪蹄子乾的那档子事儿,骚味儿都飘到我院子里来了!还有上个月,你藉口查帐,在城南外宅里养的那个扬州瘦马,那身皮肉花了多少银子?啊?我还没工夫问你讨个公道,你倒先拿着这些没影儿的事来栽派我!」 王熙凤越说越快,越说越毒,指着他鼻子骂道:「我王熙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把你那些烂肠子烂肚子的臭事抖搂出来,给老祖宗、给老爷太太听听!没把你那些偷腥的玩意儿扫地出门!你倒好,反咬一口,倒打一耙!我告诉你贾琏!」 「你是不是打量着逼急了我?是不是想借着这个由头,把你那心尖尖上的粉头婊子,那个千人骑万人压的玩意儿,给我明晃晃地擡进府里来做小?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我王熙凤还有一口气在,这府里就容不下那些下三滥的脏货!」 「你想擡她进来?行!除非你贾二爷写下休书,把我这碍眼的正头娘子休了!我告诉你贾琏,你要逼我,只管放马过来!打量我不知道你肚子里那点子弯弯绕?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但凡我有一口气在,什麽阿猫阿狗的要进这个门,都得从我屍首上跨过去!!」 「你…你…你这个泼妇!妒妇!」贾琏被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被王熙凤一件件抖搂出来,又急又怒。 他指着王熙凤,手指都在哆嗦,「你…你血口喷人!你…你…好!好!你王熙凤厉害!你等着!你给我等着瞧!真真是要翻天了!我不过白问一句,你就牵三挂四的扯出这许多来,可见你心里有鬼!」凤姐儿一听这话,登时把帕子一摔,两步抢上前来,指着贾琏的脸,那声音都变了调儿: 「好哇!我有鬼?我有什麽鬼让你编排?我里里外外操持这个家,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处不是我在张罗?老太太跟前,我替你挣脸,太太跟前,我替你周全。你倒好,吃着碗里看着锅里,今儿这个姑娘,明儿那个媳妇,我只装不知道罢了,你倒蹬鼻子上脸,拿着这些混帐话堵我!我且问你,你今日来找我的不是,心里到底打什麽算盘?是不是又看上了谁家的浪蹄子,想弄进府里来?」 贾琏见她这般泼辣,又气又急,跺着脚道: 「你!你这泼辣货,真真是要了我的命了!我不过是白说一句,你就扯出这一车的话来,什麽姑娘媳妇的,你倒会编排!我告诉你,你别仗着老太太疼你,就无法无天的!我贾琏好歹也是个爷们,你成日家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我……」说着,举起手来,像是要打的样子。 凤姐儿见他举手,非但不躲,反而把脸一扬,凑上前去,冷笑道: 「打呀!你打!打完了我好去回老太太、太太,看是谁没理!你打量我怕你麽?你只管打,只管把你那拳头使出来!横竖我这条命也不值什麽,你打死了我,好把那些浪蹄子都弄进来,岂不乾净!」说着,那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却还是硬着脖子,不肯退後半步。 贾琏那手举在半空,见她这般光景,到底是打不下去,只气得浑身乱颤,把手一收,把脚一跺,道:「罢罢罢!我惹不起你,我躲得起你!这个家,我是待不得了,我走,我走还不行麽!」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 凤姐儿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冷笑道:「走?你往哪里走?我告诉你,今日把话说清楚了再走!你只说,我王熙凤哪一点对不起你?你若嫌我不好,只管休了我,另娶好的来!只怕你那好模样的,未必有我这泼辣货会替你张罗!」 贾琏被她拽着,走又走不得,挣又挣不开,急得直跺脚: 「你放手!你放手!成日家吵吵闹闹的,像个什麽样子!叫人听见了,成什麽体统!」 凤姐儿冷笑道: 「体统?你偷鸡摸狗的时候,怎麽不讲体统?你如今倒讲起体统来了!我告诉你,你要走也容易,先把话说明白了,我到底有哪里对不住你。你又要提那一日的事情,有平儿作证,你今儿若不给我说清楚,咱们就到老太太跟前去辩个分明!」 贾琏将袖子猛地一甩,冷笑道:「凭他谁来作证,我只眼见那汉子从你屋里闪身出来!你嘴上的胭脂印子,明明白白印在他唇上,你还有什麽辩的?」 凤姐听了,不怒反笑,那笑却冷得能凝霜:「嗳哟,好大一个理儿!满天下的胭脂就只我王熙凤有?金钏儿屋里的没有?晴雯那蹄子没有?那西门大官人就不能吃了她们的没弄乾净?你怎不寻了她们问去?倒先来作践你正经老婆!我说话你当耳旁风,平儿说话你只当挑唆,敢情你是只信外头那些狐媚子的?」贾琏被她这一番抢白,噎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响,把牙一咬,恨声道:「罢罢罢!横竖你一张嘴比那百舌鸟儿还能缠,我说不过你!只这心里头,就跟吞了死苍蝇一般,横竖过不去了!」说着,将手一摆,也不回头,竞自摔帘子去了。 夫妻俩大早上又这麽吵了一架,而东京汴梁太学舍内一处僻静斋房里一片和睦。 轩内陈设清雅,书案上经史典籍。 张邦昌褪去了厚重的裘服,只着一件湖蓝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轻薄的玄色纱罗褚子,端坐在酸枝木官帽椅上。 李守中则穿着月白色的苎麻道袍,更显清瘥,他正襟危坐,目光如电,扫视着池面掠过的蜻蜓,眼神却无半分闲适。 坐在下首锦墩上的,正是太学正莫俦与秦桧。 二人皆着青色苎麻斓衫,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心绪激荡。 秦桧眼神活络,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轩内陈设;莫俦则略显拘谨,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青衫下摆被汗水微微濡湿。 室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得如同窗外冻结的空气。 张邦昌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喉间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元功、会之,今日请二位前来,实因国事绸糖,忧心如焚,不得不与青年才俊一吐肺腑啊。」 他放下茶盏,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年轻的脸庞:「二位乃太学翘楚,学问醇正,器识宏远,老夫与李祭酒,於清议之中,常闻二位引经据典,倡言王道,痛砭时弊。此等忧国忘身,以天下为己任之襟怀,实乃我大宋士林之幸,国朝元气所系!」 这番赞誉,出自当朝太学之顶与国子监祭酒之口,分量何其之重! 莫俦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微微发烫,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学生等萤烛末光,常怀致君尧舜之念,不敢懈怠分毫。今日得蒙垂询,惶恐之至!」 秦桧虽极力克制,眼中也迸发出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腰杆挺得更直,连忙拱手谦逊道:「学生等才疏学浅,唯知恪守圣贤教诲,不敢有负师长厚望,更不敢忘社稷之忧!」 李守中适时接口,声音清朗,带着金石之音:「士林清议,民之喉舌。然则,近日官家受方士蛊惑日深,竟颁下改佛为道之敕令!强夺天下寺产,尽归神霄上清诸道观!此令一行,非但佛门千年基业毁於一旦,更使万千僧众流离失所,依附寺产之佃户黎庶顿失所依!此乃坏祖宗法度,乱天下人心,动摇社稷根基之祸端!我辈读圣贤书,承孔孟之道,为生民立命,岂能坐视君父行此苛政,令天下侧目,令後世诟病?」莫俦听得心潮澎湃,只觉得一股的豪情在胸中激荡。 秦桧则目光灼灼,敏锐地捕捉着张、李话语中的深意。 张邦昌压低了声音:「值此危难之际,太学诸生,身为士林清流之苗裔,当挺身而出!不日,将联名伏阙,跪叩於午门之外!以我辈读书人之铮铮铁骨,昭昭赤心,泣血上书,叩请官家收回成命,罢此乱政!此乃彰天地正气,护国本伦常之壮举!必能上达天听,下安黎庶!」 他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莫俦与秦桧:「然则,此等关乎国运兴衰、士林气节之大事,非有胆识超群、领袖群伦者振臂高呼,不足以成雷霆之势!遍观太学英才,唯元功、会之二人,德才足以服众,勇毅可堪大任!届时,万望二位贤契,不避艰险,身先士众!为天下清流表率!」 身先士众!为天下清流表率!」 这一句重若千钧。 莫俦心跳如擂鼓。 秦桧的呼吸也粗重了几分。 两人都敏锐地嗅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和机遇。 李守中紧接着张邦昌的话头,声音更沉:「伏阙跪谏,乃士子本分,以彰大义。然则,恐有那不明大义、甘为鹰犬之徒,或仗兵戈之利,或恃衙役之横,妄图阻挠清议,遮蔽天听!」 「若遇此等冥顽不灵、阻塞言路之徒……二位身为士林之望,当持正守节,以浩然之气,破其邪佞!纵有肢体粗龋,亦当凛然不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悲壮,「需知,士子之躯,清白如玉;士子之血,赤诚如丹!若能以此昭彰我辈护卫道统、死谏君父之至诚,使官家动容,使天下震动!则此身此血,虽赴汤蹈火,亦青史流芳,重於泰山!」 这番话,已近乎赤裸裸地煽动暴力,鼓动流血了!但在张邦昌与李守中口中,却包裹在浩然正气、护卫道统、死谏君父这些冠冕堂皇的大义名分之下,显得那麽悲壮,那麽理所当然! 莫俦听得手心冒汗。秦桧则瞳孔微缩,这是要他们带头去冲击可能的阻拦,制造事端,甚至不惜受伤流血,以此作为筹码! 张邦昌适时地缓和了语气,带着一种长者对後辈的期许与承诺,目光深邃地凝视着二人: 「二位贤契,此乃千载立名,光耀门楣,垂范後世之机!今日之举,非独为社稷苍生,亦是为我士林清流存续一股刚正不阿之元气!老夫与李祭酒,及朝野清正之士,皆翘首以盼,寄予厚望!」他微微一顿,话语却另有所指,「他日庙堂论道,同气相求,共扶社稷,清流一脉,必当铭记今日挺身砥柱、力挽狂澜之俊彦!功业前程,自有公论;青简丹书,必留清誉!」 这许诺,点明了未来的政治联盟和提携。 这是清流核心圈层的投名状! 张邦昌以太学之尊,李守中以士林宗匠之望,联袂画下的这张大饼,对莫俦、秦桧这等渴望建功立业、跻身清流顶端的年轻太学正而言,诱惑力足以让他们押上一切! 莫俦激动得难以自持,猛地离座,深深一揖到底,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恩相、祭酒忧国忧民,天地共鉴!学生莫俦,虽驽钝之资,然士可杀不可辱,道可殉不可屈!愿效死力,追随骥尾,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他几乎要匍匐在地。 秦桧亦紧随其後,深深长揖,姿态恭谨至极:「学生秦桧,敢不弹精竭虑,联络诸生,必使此伏阙之举,彰天地正气,泣鬼神,动宫阙!定不负厚望!」 张邦昌与李守中再次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张邦昌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带着倦意与深沉的满意,他微微擡手:「二位贤契请起。有尔等忠义之士,实乃社稷之福。」 望着两位太学之尊,士林清流之柱心满意足的离开太学舍,秦桧嘴角闪过一丝冷笑。 大日渐起,不一会便到了正午。 太师蔡京府邸,後园一处临水的精舍掩映在几丛开得正盛的芍药和几株亭亭如盖的石榴树後,窗外是一方引活水筑成的小池,睡莲浮翠,几尾名贵的金鲫悠然摆尾。 精舍内陈设极尽奢华却又不失雅致。 权倾朝野的太师蔡京,身着家常的绦紫色云纹杭绸直身,外罩一件薄如蝉翼的素纱鹤氅,正闲适地靠在一张铺着玉策的湘妃竹榻上。 一双细长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在养神,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无瑕的和田羊脂玉璧。 秦桧已换了常服,此刻却全然没有了在太学舍时的激动与慷慨,他恭恭敬敬地跪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额头几乎触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他将张邦昌、李守中在太学舍的密谋,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给了蔡京。 他言语谨慎,措辞得体,只客观陈述听闻与风闻和自己接到的指令,并未有其他添油加醋。蔡京静静地听着,手指摩挲着玉璧,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市井闲谈。直到秦桧说完,精舍内只剩下池边偶尔传来的蛙鸣和紫藤花穗拂过窗棂的细微声响。 良久,蔡京才缓缓睁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目光落在跪伏在地的秦桧身上,那目光平淡无波,却让秦桧感到无形的压力。 他微微颔首,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雍容:「嗯…会之,起来说话吧。」 秦桧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这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侍立一旁,不敢直视蔡京。 「此事,老夫知晓了。」蔡京的声音依旧平淡,「你做得很好。心细如发,虑事周全,且能明辨大势,知晓轻重。」 「太师明监!」秦桧连忙躬身,语气恳切。 蔡京轻轻「唔」了一声,放下玉璧,端起旁边小几上一盏汝窑天青釉斗笠盏,啜饮一口,才慢悠悠地说道:「会之啊,你这份…洞悉幽微,通达机变的才干,埋没於太学,实属可惜。」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秦桧,「国朝正值用人之际,尤需似你这般识大体、知进退的干才。你且安心,今日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他日风云际会,自有你大展宏图之时。老夫心中,自有计较。」这「心中自有计较」六个字,轻飘飘的,可蔡京的承诺,远比张李二人那「清流共进退」的虚言更实在、更有力! 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秦桧,但他面上却竭力保持着恭谨克制,只是深深一揖,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颤抖:「学生…学生叩谢太师知遇之恩!太师明察秋毫,慧眼识珠!学生秦桧,愿为太师、为朝廷,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去吧,你该如何做便如何做。」蔡京挥了挥手,重新阖上双目,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秦桧再次深深一揖,倒退着出了精舍。 直到转过回廊,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他才长长吁了一口气,後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他快步走向停在府邸侧门的自家马车。 马车内,他的妻子王氏正焦急地等待着。见秦桧上车,王氏立刻抓住他的手臂,秀丽的脸庞上满是忧虑,压低声音道:「官人!如何?我华阳王氏在河北、河东的根基,多有赖於几处古刹名寺的福田供奉!若官家此令推行,这些田产岂非要被强征?」 秦桧此刻心潮澎湃,面对妻子的担忧,他反手握住王氏的手,声音低沉而果断:「娘子莫慌!此乃天赐良机!」 王氏愕然:「良机?」 「正是!」秦桧眼中闪烁着精明光芒,「官家此次「改佛为道』,决心之大,不可逆转!张邦昌、李守中之流煽动太学生闹事,不过是螳臂当车!那些依附寺庙的福田,此刻已成了烫手山芋!」他凑近王氏,低声道:「速速禀告岳父大人!华阳王氏的根基虽在北方的田地,但只是少许以寺庙福田为名,更多是以寄庄、诡名等方式隐匿於他处,真正直接挂在寺庙名下暴露於风口浪尖的,并非根基所在!值此关头,当断则断!立刻!将那些明面上与寺庙关联紧密、最易被清查的福田抛售!」 王氏立刻明白了丈夫的意思,轻轻点头。她紧紧握住秦桧的手:「妾身明白了!我这就修书说服父亲当断臂行事!我华阳王氏在北方的根基,日後就全仰仗官人运筹帷幄了!」 秦桧志得意满,反手将王氏揽入怀中,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嗅着她发间昂贵的香泽:「娘子放心!既然泰山大人如此托付王氏北地田产根基,将王氏之兴衰系於我身,为我铺路!我秦桧自当以王氏之枝叶繁茂,为我秦氏之根基深植!你我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富贵…同享!」 秦桧这边好算计,却不知道他的身影刚消失在紫藤垂落的精舍门外,内室那扇紫檀屏风便滑开一道缝隙。 大官人闪身而出:「学生愚鲁,斗胆请教。那些清流君子,平日言必称孔孟,斥佛老为异端邪说,恨不得焚经毁像。怎地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动及释门,他们反倒如丧考她,不惜煽动太学诸生以血相搏?这…这儒门清流,怎地与佛门成了生死之交?学生百思不得其解,还望恩师点拨。」 蔡京眼皮微擡,眼眸扫过大官人,嘴角噙着笑意。 「嗬嗬…你啊,你出身商贾,於市井筒阅间翻云覆雨,生财之道、人情练达,自然是极通透的。然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大官人,「这士林清议,这士大夫门户里的乾坤,尤其是那「儒』「释』二字纠缠千年的腌膦勾当,你只瞧见水面上的浮萍,却不知水底下的根蔓啊。你非局中人,难窥其堂奥也是正常」 蔡京又端起汝窑盏,啜了一口温润的贡茶,耐着性子对大官人说道: 「你道那些史书传记、文人笔记里,为何总将儒释交融写得那般风雅?苏子瞻与佛印和尚斗机锋「八风吹不动,端坐紫金莲』,何等超然?」 「黄鲁直与高僧酬唱「海上横行喝雨师,虚空却扫须弥倒。我昔曾为忍辱仙,今来佛印普周圆。』何等心性?」 「前朝张天觉着《护法论》,力排众议,被衲子尊为「法门砥柱』……这些佳话,写在纸上,刻在碑上,供那些寒窗苦读的士子们顶礼膜拜,仰慕其遗世独立、圆融无碍的风骨,恐怕千百年後依然如此,可事实呢?」 蔡京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金铁交鸣,将那层风雅面纱撕得粉碎,他冷笑不断: 「若是那些读圣贤书读迂了的腐儒,自然被这等锦绣文章哄得晕头转向,只道是名士风流。哼!事实的真相不过是一桩桩、一件件,盘根错节臭不可闻的利字当头!不过是一笔笔算盘珠子打得山响的买卖!一场场披着袈裟道袍、行着官商勾结的千年大戏!」 蔡京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真宗天禧五年,天下寺院四万余所。至本朝政和…仅京畿之地(开封府及畿辅五州),僧道寺观就已逾三万之数,整个大宋更不知有多少!」 说完这句,蔡京脸上忽然出现似笑非笑:「你在清河县有「西门半城』之号,想必田宅铺面,亦是可观?」 大官人尬笑道:「恩师取笑!学生那点微末家私,不过是市井里打滚,餬口度日罢了,绰号而已。」「绰号?」蔡京微微一笑,「你可知晓,这满朝朱紫、清流名臣,名下隐匿的田产财富,是何等天文?你那「半城』家业,在他们眼中,只怕连其家庙香火田的一个零头都不及!」 蔡京慢慢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那些被经文梵呗掩盖的肮脏交易,赤裸裸地摊在大官人面前:「这遍布天下的寺庙,京畿之地三万之数,十有七八,皆乃士大夫门第之「功德坟寺』!又名「香火院1 「何为香火院?不过是在自家祖茔旁,划块风水宝地,盖座庙宇!美其名曰「祈福祖先,守护阴宅』,再请来高僧入驻,像模像样,实则呢?」 「士绅巨室,年复一年,将海量田产、金银布施於寺!名曰长明灯田、忌日斋田!这些所谓的福田,依祖宗法度,免税!免役!免一切科敷!」 「而这些寺庙转手租与佃户,坐收五成乃至七成重租!这省下的赋税,这盘剥的厚利,最终流入了谁的囊中?嗯?」 「高僧大德为何频频出入朱门,结交谏、宰执?真为弘扬佛法?不过是为其背後金主争免税、争免役、争度牒名额!度牒在手,便可名正言顺将家族隐户、佃农剃度为「僧』,耕种那免税之田!」「而那些官员贬谪、致仕、丁忧,何处栖身?入寺!挂一「居士』虚名!寺庙供其衣食住行,为其藏匿钱财,庇护党羽,密谋起复!那清幽禅房,便是他们编织关系网的密室!一应开销,皆由寺产供奉!你真当他们两袖清风,靠俸禄过活?」 蔡京越说越露骨,将这士大夫儒教和佛门勾结彻底掀开给大官人: 「宋世寺院,几无例外,皆设长生库!听着慈悲,实则是重利盘剥之当铺、钱庄!月息二三分乃是常态,高者可达五分!」 「士大夫们将巨资「寄存』长生库,坐享厚利分润!」 「地方官吏,更将「公使钱』(合法公款)存於寺库生息,此乃朝廷默许之「公帑私殖』!亦是变相之利益勾连!」 「小民借寺库阎王债,利滚利无法偿还,田宅便遭折卖,便被寺院吞并!最终,这些肥田沃土,往往经士大夫之手居间操弄,神不知鬼不觉,便落入了他们的私囊!左手放贷逼人破产,右手低价吞并田产,佛祖成了他们最好的打手!」 「寺院更广营邸院(商铺旅店),这些达官贵人并其家属内眷,为何都住寺院,还有那些碾硝(水磨坊)、解库(当铺)、茶坊、浴肆!一家名寺坐山腰,山下商户千里纵横!谁出本钱?谁做靠山?仍是士绅!寺院出个名头,经营牟利,坐地分赃!」 「远的不说,这汴京大相国寺何等地段?数条长街的商铺都是其产业,仅仅这邸店月租,便不下数万贯!更别说其他商铺!这泼天富贵背後,站着多少参股分红的相公、衙内?背後参股的簪缨之家,不拿到帐本,便是我都数不清!」 「这还不包括天下信徒的捐钱,否则大相国这麽多佛像金身何来?几栋金身的金子便是数万白银,这大相国寺可有数以千计佛像,仅罗汉像在其资圣阁便有五百座,在三门阁又有五百座,加上各殿主尊、菩萨、诸天、护法等,总数多得数不清。」 蔡京一口气说完,端起微凉的茶盏,缓缓呷了一口。 他看着听得目瞪口呆的大官人,如同在给一个懵懂的学生做最後的总结: 「故此你现在可解其中三昧了?士大夫,乃释门之外护金刚,在朝堂之上,为其摇旗呐喊:反对灭佛、反对加税、反对「括田』(清查隐田)!为何?盖因这寺庙,实乃士绅之狡兔三窟!!是其钱袋、其退路、其避风港!更是他们逃避赋役、兼并土地、藏匿财富、经营百业的绝妙幌子」 「至於科举官场?寺院更是育才之圃与结党之网!贫寒士子借寺中僧舍苦读,免费食宿,一朝金榜题名,岂能不反哺该寺?高僧结交新科进士,雪中送炭,乃是押注未来之权贵!久而久之,便形成「同年同榜,共护一寺』的朋党门户,盘根错节,牢不可破!」 「度牒买卖?更是上下其手,共同分肥之盛宴!朝廷鬻牒,一道数百至上千贯。士大夫为寺院代办度牒、紫衣师号,其中润笔、关节之费,岂是小数?寺院藉此超额蓄养僧众,名册之外者,实为士绅家耕种福田之隐丁!」 蔡京最後发出一声悠长而充满讽刺的叹息: 「世人皆云:儒门淡薄,收拾不住,皆归释氏?哼!你且睁眼看这满朝文武:文宽夫(文彦博)、司马君实(司马光)、欧阳永叔(欧阳修)、程明道程伊川(二程)、杨中立(杨时)、张天觉(张商英)、苏子瞻(苏轼)…这些宰辅名臣、理学宗师、文坛巨擘,哪一个不是在家居士?哪一个不参禅礼佛、注经作偈?哪一个不是释门在庙堂之上、士林之中的头号护法?」 「张天觉那篇《护法论》,将排佛的道理驳得哑口无言,被这群僧人们奉为至宝!什麽「以儒治世,以佛治心』?」 蔡京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冷酷,「不过是包裹在道德文章、禅意机锋之下,千年不变的官绅和商僧的勾结!一场披着袈裟、念着阿弥陀佛的饕餮盛宴!此之谓一一儒皮佛骨!」 第435章 提前布置,故人来访 蔡京说完,缓缓向後靠回竹榻,重新阖上双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温润的羊脂玉璧,声音带着一丝考校: 「如何?听老夫讲了这许多,心中…可有些计较了?」 大官人叹道:「恩师洞烛幽微!如此说来,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哪里是简简单单换个名头?这分明是要动天下士大夫的命根子一一那些藏在寺庙袈裟下的百万顷隐田!这阻力…这阻力怕不是如山如岳,如海如渊,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天崩地裂之局!」 蔡京闻言,并未睁眼,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算是默认。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考校:「你既做了几日这权知开封府事,虽只是临时的烫手山芋,也算半只脚踏进了庙堂。老夫且考考你,」他微微睁开一线眼缝,精光内敛,「你可知道,如今这京畿地面,寺庙道观名下,占了多少田亩?」大官人笑道:「恩师明监!倘若前几日恩师垂问,学生定被考倒,只能支吾搪塞。然自蒙恩师那日点拨後,学生便留了心,特意寻了个由头,翻查了户部度支司与开封府历年积存的鱼鳞册副本。」他略作停顿,刻意显出几分谨慎和确凿:「京畿地区,按照朝廷粗算明里暗里挂靠在寺庙道观名下,享有免税免役的所谓佛田、福田、功德田…总数约在一百五十万亩至一百八十万亩之间!只多不少!」蔡京眼中掠过满意之色,赞许地点点头:「嗯…不错。用心了。这个数,大差不差。那你可知晓,按我朝田赋正税,每亩年纳几何?这些田,若皆按律徵收,一年光这京畿之地,能收上来多少粮米?折成钱钞,又是何等数目?」 大官人心算如飞说道:「按田赋正税,夏、秋两次徵收。虽说税额并非按固定每亩计算,而是以土地肥瘠大小评定等级,可按照历年来的惯例,大致每亩年纳粮一斗二升。」 「丰年粮贱,每斗不过百二十文上下;若遇歉收粮贵,每斗可至二百四十文!就按京畿佛田一百六十万亩、每亩年纳一斗二升、折中价每斗一百八十文计算…光正税粮米,一年便是一百九十二万斗!折钱…便是三百四十五万六千贯!这还仅仅是正税!尚未计入支移、折变、加耗、义仓等等诸般附加!若全算上,翻个倍怕也不止!」 大官人算完後才叹道:「学生这才明白,恩师所言士绅根基是何等分量!这还仅仅是京畿!若推及全国…」 蔡京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丝毫喜色,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和疲惫:「是啊…这笔泼天财富,官家看在眼里,童贯看在眼里,老夫…自然也看在眼里。若能悉数收归国库,莫说一次北伐,便是支撑三五年大战,也绰绰有余!」 他话锋陡然一转:「可事情,岂能如官家所想那般顺遂一帆风顺?」 蔡京叹了口气摇头,「太急了…官家太急了!收复燕云十六州,这念头在他心里,已成心魔!更遑论西夏军线上,那刘法捷报频传,恰如火上浇油,令官家自觉天命在躬,机不可失!殊不知,这「急』之一字,恰是乱源祸根!」 101看书追书认准101看书网,101.超省心全手打无错站 「更何况,佛田一事,盘根错节,牵动天下十之八九的缙绅豪右!能收其三成归公,已是邀天之幸!若强行勒逼,必致士林汹汹、清议沸腾、州县阳奉阴违…甚或,激起民变烽烟!这天下浩浩士大夫与官家共治,彼辈之反制,岂止上书哭庙那般轻巧?」 大官人一愣恍然大悟:「学生这才回过味来!怪不得官家让我来代这权知开封府事,梁城中,士林清流、太学正子,乃至那些背後金主无数的释门高僧…不日必将云集京师!哭庙者有之,叩阙者有之,汹汹然鼓噪於御街者亦有之!更有那等被煽惑得热血冲顶的太学生,叫嚣着不流血不殉身不罢休!这官家分明是要将学生架在火上烤,充作那投石问路的替罪羊!是要让学生去试一试,这潭水有多深,这炉火有多烫!」「哈哈哈哈!」蔡京闻言放声大笑,「你总算开窍了!」 「不错!你与王子腾共同点是什麽?有手段、有狠劲、敢做事!更重要的是一根基浅薄!在朝中并无盘根错节的党羽亲族!这样的人,最适合用来做这等得罪天下士绅,甚至可能遗臭万年的脏活!事成,是官家的功劳;事败,便是你二人操切、酷烈、不体察圣意!」 蔡京笑完後淡淡说道:「不过,你也莫要只想着背锅二字。替官家背这口锅,只要不把天捅塌了,未必不是一场泼天的富贵敲门砖!这更是官家对你二人的一场「大考』!」 「若是真的京城士子太学云集哭殿,乃至如秦桧说告制造事端,你们改如何做?」他竖起三根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轻轻弯下第一根: 「上策,行霹雳手段,施雷霆之威。若你二人真敢在午门大开杀戒,血染御街,将那些哭嚎的太学生、请愿的僧众杀个人头滚滚,屍横遍地…立时或可震慑宵小,压下场面。然则後果?」 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西门天章,你立时便是天下士林公敌,清流口诛笔伐,史笔如刀!王子腾亦难逃酷吏之名!官家为平息物议,定将你二人视作弃子,纵不枭首,也必远贬岭南烟瘴之地,以谢天下!唯有一线生机,待他日官家手中缺了趁手的「刀』,或还有起复之时一一然身负此等血债污名,复起又能如何?不过再用你行当一回刀,官家又做一回捉刀人罢了!」 「下策,怀妇人之仁,行优柔之断。若你二人畏首畏尾,慑於清流汹汹之势、佛门鼓噪之声,逡巡不敢为,坐视事态蔓延,乃至冲击宫禁…那便是自寻死路,万劫不复!官家必视尔等为无胆鼠辈,不堪驱使!西门天章,你连同你那「西门半城』的家业,旦夕间便会被碾为童粉!王子腾?就去西北前线做个冲锋陷阵的敢死之士,马革裹屍便是归宿!从此,你大官人便抱着你那点虚妄的清名,回你的清河县,写你那风花雪月的上元五阙去吧!」 蔡京放下两根手指,只留下中间那根,目光灼灼地盯着大官人: 「如此只剩下最後一条路,既能平息事态,将这场风暴控制在汴京城内、午门之前,不让它蔓延成燎原之火,惊扰了官家的清梦和北伐的大计!又能不给官家惹出真正动摇国本的大乱子,更要紧的是,还要让官家觉得,你二人是顶住了如山压力、施展了雷霆手段,才为他保住了「改佛为道这面大旗不倒!若能办成这第三等!这才是真正的简在帝心!」 他身体靠回榻上,重新阖上双目,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帝王心术剖析只是闲谈,最後淡淡问道:「现在…你可真正明白了?这权柄二字,沾的是血,裹的是火,玩的是人心,赌的是身家性命!」大官人听得苦笑连连,蔡京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冰水浇头,这世道哪一个帝王那麽好相以!「学生…今日方知帝王心术之翻云覆雨。看来,想沾得官家一丝半缕的好处,实非易事,步步皆是刀山火海」 「知道便好!天下哪有稳赚不赔的买卖!」蔡京笑道:你道老夫这位子,坐得安稳?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与陛下隔空对弈?只是你如今手中筹码寥寥,只能任由陛下执子,将你置於局中罢了。所谓「伴君如伴虎』,这等替天子分谤、为社稷担责的「黑锅』都背不起,要尔…何用?」 蔡京说完望向大官人,好奇的问道:「如今局势全然明了,你准备如何做?」 大官人展颜一笑,躬身道:「恩师洞若观火。学生的命门短处在於根基太浅,可学生的破局之刃,亦在这根基太浅!」 蔡京哦了一声笑道:「那老夫倒是要听听你这破局之刃!」 大官笑道:「既然学生的根基太浅,无枝蔓牵挂,行事便少了顾忌,大可放开手脚。最不济,将这身官袍一脱,打马还乡,寻个林泉幽处逍遥快活,做个富甲一方的田舍翁,岂不也是人间快事?」蔡京闻言,眉头微挑。 大官人笑容不变,续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既无沉屙重负,进退之间,反倒多了几分自在。」蔡京虚指点了点他,似笑非笑地斥道:「好你个西门天章!听你这意思,竟是存了事有不谐便挂冠而去、撂挑子走人的心了?」 大官人坦然一揖:「学生不敢欺瞒恩师,正是此意。宦海风波险恶,有舍命报效的忠耿,也需有急流勇退的机变。学生不必像恩师一般,时时悬心蔡氏满门千余口的祸福安危、一族累世的兴衰荣辱,学生只有几个美婢在旁,随时车马伺候。」 蔡京眼中精光一闪,摆了摆手:「你越这麽说,看来你心中越有定计?打算如何行事?」 大官人笑容转冷,透出一股市井狠戾:「学生在清河县虽未曾如太师一般执掌中枢、运筹朝堂,可也知道人情练达,世情如刀!此番入京,学生只认一个死理:面子是相互给的!倘若谁不给学生面子,让学生下不来,学生便也无需给他留半分体面!管他是清流领袖还是佛门高僧,卷起袖子干便是,无非是图穷匕见,见个真章!」 「看了些这麽多的市井常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便冷:「学生更加相信,这世上,没有人不怕死!这煌煌人世,血肉之躯,孰不畏死?那些嚷嚷着「舍生取义』的,不过是算准了自己的死,能换来青史留名、家族荫庇、甚或自家儿孙的锦绣前程!可倘若…」 大官人嘿嘿一笑接着说道,「倘若让他们觉得,自己死得毫无价值,如同蝼蚁,溅不起半点水花,让他们明白,自家这颗头颅填进去,不过是悄无声息,反要累得九族蒙羞、香火断绝、生前身後尽成笑柄…您说,这些人,还敢死吗?还敢往前闯吗?」 蔡京先是听得一愣,随即,一阵发自肺腑、带着激赏与几分快意的大笑从他胸腔中爆发出来,声震屋瓦「哈哈!好!好一个西门天章!端的是痛快!」 他抚掌而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与期待: 「老夫为何能看上你这厮?正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视老夫和官家如常人并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劲儿!老夫现在,恨不得立时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县带来的市井手段,去摆布那些连官家都颇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睁大眼睛瞧瞧,那些与老夫缠斗了数十载、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饱学鸿儒,如何在你这个不讲规矩不按章法,更不讲体面的後生手里,如何结结实实的吃个大瘪!」 而此刻太师府内室外头。 那翟管家,正在太师府内宅暖阁外廊下,支使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师爷每次会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温玉榻上的鲛绡帐子,须得用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再罩一层,挡了光才好安歇。暖阁里头的醒神苏合香撤了,即刻换上安眠的沉水龙涎,一丝儿烟火气也不许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着几个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备好温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并南海珍珠粉,待会儿仔细伺候太师爷濯足,指法要轻,要柔,万不可惊扰了太师睡着……」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内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於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着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竞亲自将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内室! 两人并肩而行,大官人落後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梁画栋间回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着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着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着了。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着西门天章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着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着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着香炉、端着玉盆、提着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颜儿险些掉到那光可监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着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能送出内室门,站在门槛内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竞一路送出内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赞!」 「翟管家啊翟管家!这可不是我知晓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别端着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竞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搂着翟管家就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诶!一码归一码!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这一搂一摇,更是平地再起风雷! 旁边那些刚刚从太师爷破格相送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下人们,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来了!太师府内宅大总管,何等体面尊贵的人物?平日里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翟管家」。 何曾见过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搂着走路? 这西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箍住,先是浑身一僵! 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可转瞬之间,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挚,心中暗道:「果非凡龙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於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门庆搂着,脚步虚浮地跟着摇晃前行。 走了几步,翟管家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好奇心,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谨慎和热切问道: 「大人!小的本不该问,可……可实在是憋不住!斗胆请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师爷缘何那般高兴?小弟伺候太师爷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如此开怀畅笑,竟……竞亲自送您过了曲桥!」大官人闻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翟管家听我说来,正是..」 却见翟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急声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体,绝非老奴该听!大人倘顾念这点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尽,可万望……万望只粗略一笔带过,点到即止!老奴知道轻重!」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便点了点头,收敛了些笑容,低声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恩师他老人家座下几个积年的老对头,近来愈发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师的意思,是看我年轻气盛,骨头硬些,想让我出去走动走动,替恩师……略微制一制他们的气焰罢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听「制一制」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太师爷那空前的礼遇和开怀,心中早已雪亮! 「原来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着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开得胜,替太师爷好好出一口郁气,也让我太师府上下人们开开眼界了!」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後,乘着四擡青呢官轿,前有「肃静」「回避」虎头牌开道,左右健仆护卫,一路仪仗森严,直抵开封府衙。 轿帘低垂,只闻靴声橐橐,压得街衢寂然。 府衙内,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後,蟒袍玉带,不怒自威。堂下吏员屏息,文书往来,只闻朱笔批阅的沙沙声。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禀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确有许多僧众入京,挂单各大丛林,尤以大相国寺为最。欲细查根底,却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搅扰』为由,轻飘飘挡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一声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马回清河县调朱仝、郝思文二人,点选精干护院、团练壮勇百名,星夜来京听用。」玳安凛然应喏:「是!」 须臾,大官人传令升堂。 云板三响,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阖府大小属吏,鱼贯而入,肃立两厢。 堂上鸦雀无声,唯见绯青官袍森然罗列,堂威赫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官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众人,沉声开口,声震屋瓦: 「夏至将至,暑气蒸腾,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频发之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一砖一瓦皆系国体,岂容半分闪失?本官奉圣命,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责!为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签押钧令众开封府官吏,本是些积年的老吏、油滑的班头,平日里只道那新来的大人是个面团性子,图个清闲,乐得自在。 各自在衙门里支应着,点卯应差,无非是吃茶闲话,勾当些旧日里积下的油水勾当。 谁知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旧例,便忽然毫无徵兆的就这麽轰隆隆就烧将起来! 这头一把火,烧得甚是蹊跷,也无甚由头,也无甚徵兆,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里头都似揣了十五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官油子」,深知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来不易的规矩,如同那佛殿里的香火,总要烧足三柱方能显出诚心。 看完此後,彼此心照不宣,暗地里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烂。 这新官三把火有讲究! 头一把火,烧的是前任旧习。 第二把火,烧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烧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这三把旺火烧尽了,这新来的府尊大人良心烧没了,一切便如旧了! 这路数,他们见得多了,也早都习惯了。 眼下的头等要紧事,便是夹紧了尾巴,堆满了笑脸,好生听令,小心伺候。 於是乎,众官吏收起那份惊疑,敛了那点心思,脸上齐齐堆起恭敬顺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朝着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齐声应道:「是一一!谨遵大人钧命!」 大官人怎麽能不知道堂下这些油子的心思沉声道: 「传我府令,着即日起,府衙所辖诸路「潜火队』、「厢巡』人等,悉数整装备勤,枕戈待旦!各队正副,明定职守,严束部伍,凡有懈怠,军法从事!」 「再令:各坊「望火楼』了卒,增哨加岗,昼夜轮值,凡烟起之处,立时飞报!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钩、斧锯诸物,即刻装车,分置官仓、府衙、显贵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误!」「三令:晓谕城内商民铺户,入夜必遵成例,储水於瓮,以备不虞!本府将遣员严查,违者重惩!着工曹调拨沙土砖石,於府库、粮廪周遭,速设隔火之障,凡有碍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论!」「四令:城中油坊、炭场、酒库,责成主事加倍看管,倘有疏失,官府有权先行封存!」 大官人语锋一转,更显森冷:「另,着厢吏、保甲人等,晓谕沿街商铺,尤是药铺、书肆等存有贵重之物者,劝其将细软珍物,暂移他处,或加固门窗。此乃善政,非为强征,然若因循致损,咎由自取!」「府衙之内,非关急务之文书图籍、库藏财帛,着赵判官亲自督办,立时移入地窖秘藏,不得有误!」「再於城西空旷校场,设安民区三处,择高墙深院者为之。密勘通衢僻巷,预为疏散之途,暗遣精干熟路者待命,专司引导老弱妇孺避祸!」 「最後,」大官人声音压低,却更添肃杀,「夏月时气不靖,恐生病疫,密召城内名医及大药铺主事入府,着其预储金疮、白药、夹板诸物,於安民区内暗设医寮。此令绝密,泄者重处!」 判官赵鼎早已神色凛然,听得钧令条分缕析,涵盖周详,更觉肩头千钧,不敢有丝毫怠慢,躬身抱拳,声若洪钟:「卑职领钧旨!即刻遵办,绝无差池!」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如寒星扫过堂下噤若寒蝉的徐秉哲等人,沉声道: 「传我节钺,签发钧令。凡此诸事,皆以严防祝融,护佑京畿为名,务求滴水不漏。若有阳奉阴违,推诿搪塞者」 他顿了顿,惊堂木一拍,「休怪本官,行雷霆手段,焚尽魍魉!」 堂下众官,脊背生寒,齐声应诺,声浪在森严的公堂梁柱间回荡,久久不息。 大官人端坐如山岳,官威压得堂下鸦雀无声。 待到大官人提起那朱笔,想到自己字如今虽然看得过去,这咬文嚼字却不好对付,後悔没有把香菱儿带来,只好咳嗽一声,让赵鼎签发。 点罢,一应文牍签押停当,窗外已然是金乌西坠,暮色四合。 官轿吱呀呀擡回贾府,刚在阶前落稳,那平安并金钏儿两个,早如穿花蝴蝶般抢步迎上。 金钏儿一身水绿衫子未语先笑,大官人甫一踏入屋内,一只嫩藕似的玉臂刚探过来,纤纤玉指欲解大官人外袍的盘花纽子。 大官人大手隔着薄薄春衫一把便攥住了金钏儿那越发滚圆偏生着一点桃色半个钏儿胎记的拱臀,揉捏了几下。 金钏儿嘤咛一声,口中那娇滴滴、颤巍巍的一声「爷」犹在舌尖打着转儿。 忽听得院外靴声囊囊,一个贾府的小厮,虾着腰,踩着碎步,鹌鹑似的溜到门边儿,脸上谄笑又夹惧色,低声下气道:「大……大人,府门外有贵客求见您老。」 觑着大官人神色,又压着嗓子:「也……也坐着官轿呢!」 大官人闻言,心下狐疑:这天子脚下,自己也没几个故旧? 念头尚未转圜,只听外面伴着一声洪亮却又透着几分做作的大笑:「大人!可想煞下官了!」话音未落,只见贾政引着一位身着簇新绯色官袍、腰悬玉带、气度俨然的大员,昂然直闯进来。来人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竟全然不顾官场体统,先就深深一揖,口中高呼:「西门兄!别来无恙乎!礼毕,更是不由分说,一把握住大官人的手,亲亲热热摇了几摇,那份热络劲儿,倒真似失散了多年的同胞手足。 旁边侍立的贾政,眼皮子突突直跳! 眼前这位大人,谁人不知是东宫太子殿下跟前第一等炙手可热的红人!怎地见了这西门天章,竟如此……如此自贬身价,推崇备至? 这西门天章的水,真真是深得没底了! 大官人定睛一瞧,也嗬嗬乐了,抽出手虚扶一把:「哎哟!我道是哪阵风,原来是周大人驾临!」他上下打量着周文渊那身耀眼的绯袍玉带,嘴角噙着笑: 「听闻大人如今可是青云直上,已然是堂堂京东东路转运使!执掌一路钱粮命脉,监察州郡,位高权重,怎生得闲,跑到这京城里来逍遥快活?」 周文渊红光满面,声若洪钟,哈哈一笑:「托大人您的洪福!此番是回京陛见复命,圣上垂询良久,太子殿下也召见了几回。才出宫门,打听得大人奉旨暂寓於此,便马不停蹄赶了来!大人,你我兄弟情分,许久未见,岂有过宝山空手而回、过府门不入的道理?」 贾政一旁抱拳放下芥蒂,脸上堆笑:「周大人与西门大人竟是至交!今日说什麽也得痛饮几杯!二位大人且宽坐叙话,下官这就去安排席面,为周大人接风洗尘!」 说罢,也不容二人推辞,一迭声吩咐下人速速奉上顶级的香茶细点,自己亲自去张罗宴席了。待贾政消失在回廊花木深处,周文渊伸出脑袋仔细打量外头,见到并无其他人,脸上那层应酬的热络笑容,如同川剧变脸般倏然褪去,换上十二分的谄媚。 他猛地离座起身,对着大官人便是「扑通」一声,双膝着地,结结实实磕下头去: 「大人!方才碍着贾府耳目,下官不敢行全礼,这厢给您老补上!」 「哎!这是做什麽!」大官人作势要扶。 周文渊摆手道:「若非大人数次救我,哪有文渊今日这身官袍?大人於下官,恩同再造,恍若再生父母!既见生父,焉能不拜?」 说着,不顾大官人搀扶,又鬼祟地回头张望门外是否有人窥探,确认无误後,硬是「咚咚咚」又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犹自不放心地再次瞥了眼门外。 大官人摇头失笑:「罢了罢了,下不为例!」 周文渊这才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气息都带着紧张:「大人容禀,方才贾政在,下官不好吐露真言。实是此番入京,太子殿下又交办了一件天大的机密!」 大官人见他神色凝重,也敛了笑容:「哦?究竞何事?」 周文渊直起身,低语道:「回大人,下官此次进京,述职不过是幌子。真正紧要的,是领了密旨,接了个泼天也似的重任!」 「密旨?什麽重任?」大官人眉头微蹙。 「是《万寿道藏》!」周文渊的声音细若蚊纳,「官家御制、集天下道门菁华编纂的《万寿道藏》,耗资巨万,历时数载,眼看就要功成圆满!此乃国朝祥瑞,圣心日夜所系!最终,这浩荡经藏,需从河北东路启程,经下官所辖的京东东路,再由下官亲自押运,昼夜兼程,护送回京,献於御前!」 「又是你押运?」大官人闻言,脸上瞬间极其古怪的神色。 周文渊自信笑道:「「大人放心!下官岂能在同一个茅坑里栽倒数次?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下官深知此物关系身家性命,岂敢有半分懈怠?此番押运,下官已报请枢密院,特调了五百禁军精锐,披甲执锐随行!沿途驿站、水陆关卡,皆已打点,布下天罗地网,必是铜墙铁壁,万……万无一失!」 他最後几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倒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鼓气。 须臾,贾政踱步而来。 两人和贾政并无交情,只是拣些闲话凑趣应酬并不说正事。少顷,贾珍亦来作陪,四人推杯换盏,浅斟低酌。 饮过数巡,那周文渊便起身告辞。 大官人吃了几杯,面上微酡,正有些醺醺然之际,却见安道全掀帘子进来,唱了个肥喏,低声道:「回禀大官人,林姑娘那边厨房里送出的饭食,小的细细查勘了,倒也未见甚麽蹊跷处。」 大官人听罢,只略略颔首,又让他给自己检查了一下身体,让他退下。 心下忖道:「这线索,怕只在林如海那房里并他底下几个仆人身上寻了。」 想到此间,起身唤那玳安:「备马!随爷往李师师行院走一遭!」 玳安听得一愣,说道:「大爹莫急,容小的去披件厚实袄子,外头夜风紧,等着等着小的睡着了,回头冻得鼻涕邋遢的,没的污了大爹的眼。」 大官人听了,笑骂道:「再呱噪,仔细你的皮!快滚!」 李师师的小院里。 水气蒸腾,氤氲如雾。浴桶阔大,李师师浸在温热中,水面浮起一层薄薄桂花油,幽香裹着水汽,黏腻地缠在肌肤之上。 水波轻漾,映出她一张绝色脸蛋,秀眉微蹙,眼波沉沉凝着。 小桃红跪在桶边,手中捧着细葛巾子,替她擦拭肩背偷眼觑着自家主人的神色。 「小姐,」小桃红终於忍不住开口,「何苦呢?男人……不都这副德性麽?」 她顿了顿,手上巾帕动作停了,「如今他可是权知开封府了,西门天章!还有什麽这个名头,那个名头的,奴婢都记不全乎,名头多得吓人,晃得人眼晕!」 她絮絮说着,目光掠过师师湿漉漉贴在颊边的鬓发,「从前,说句实在话,姑娘配他,那是有余的,可如今……」话尾悬在半空,小桃红猛地收住,只拿眼偷偷瞟着师师浸在水中的侧脸,再不敢往下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烛光破碎又重圆。 李师师笑道:「如今?如今,是我配不上他了,是麽?」 她叹了口气:「何须你讲?我与他,原本就没什麽干系。你又何必多嘴?」。 她猛地从水中擡起一条手臂,水珠顺着凝脂般的肌肤簌簌滚落,砸回水面,激起一片细碎涟漪:「我们这等歌姬,这一世,望得到头的,不过是孤老病死!」 小桃红摇摇头:「奴婢不是那个意思!配不上?哪能呢!您瞧瞧这汴京城里,一品二品那些个紫袍金带的大老爷们,哪个不巴巴儿地惦记着您这副身子骨?哪个听了您那把子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的嗓子眼儿,不丢了魂似的?」 她顿了顿,羡慕的望着李师师浸在水中的侧影,「便是奴婢我……听着您偶尔发个娇嗔嗲语,那半边身子也麻酥酥的!」 「奴婢是说……他如今……不一样了呀。那排场!那身份!身边环肥燕瘦,莺莺燕燕,等着往上扑的,眼都挑花了!」 第436章 大官人寻可卿,夫妻互捉奸 水汽氤氲,蒸腾着一股子暖香腻人。 水面堪堪漫过那丰腴的腻白。 李师师慵懒地泡在浴桶里,那水波便是她第二层肌肤,紧贴着她一身白馥馥的皮肉,羊脂美玉雕琢的身子,肉光致致。 小手一拨,荡漾开一圈圈涟漪,映着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 「说完了?」她淡淡开口,「说完了便拿巾子来,水凉了,我要起来了。」 小桃红哦了一声伺候李师师起身,而後指挥着丫鬟婆子擡着浴桶走了出去。 等到李师师独坐怅然,忽听得外头脚步杂遝,小桃红慌慌地掀帘子进来:「姑娘,那位大官人来了!」李师师手一颤,那才绾起的青丝又散下半边来,忙忙地对着铜镜捋了两把,面上却淡淡的,只道:「哪个大官人?这般大惊小怪的。」 小桃红抿着嘴笑,凑到跟前:「还有哪个?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轿子都到了院口了!」李师师一愣,正在打扮的手有些慌张,那粉面上虽还端着几分矜持,腮边却早不知不觉飞起两抹薄薄的桃花晕来,心里头早滚了几滚,嘴上只淡淡啐道: 「他来他的,你这蹄子慌个甚麽魂儿?去,请入大厅,好生看茶。」 话刚出口,又忙唤住:「慢着,把上回太子殿下赏的那罐子雪顶含翠取来。」 小桃红「噗嗤」一笑,挤眉弄眼道:「哟!今儿个日头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甭管是谁,小姐您也舍不得动那点子宝贝茶叶沫儿呢!」 李师师俏眼一瞪,啐道:「贫嘴贱舌的!还不快去!」自己却早坐不住了,忙忙地起身,对镜理妆。五月天气,只着了件水红杭绸对襟衫子,薄如蝉翼,隐隐透出里头葱绿抹胸的轮廓儿。 下面系一条轻纱百褶裙,行动间,裙下露一双尖尖翘翘的猩红睡鞋。 乌云般发髻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点翠衔珠金凤钗,鬓边另簪几朵新掐的娇艳石榴花。 脸上薄施脂粉,唇点朱丹,更衬得那雪肤花貌,眼波流转处,端的是个风流袅娜、勾魂摄魄的尤物!大官人正坐在厅上吃茶,忽闻一阵香风扑鼻,那帘拢「哗啦」一声轻响。 定睛看时,李师师已如一朵红云般飘然而入,真个是稼纤合度,艳光四射,把个厅堂都照亮了三分,不愧是名动京华的花魁行首。 大官人只觉眼前豁然一亮。 李师师心中暗自得意,用帕子掩了嘴儿,心道:「满东京城,任是王侯将相,见了奴家都这副模样!」面上却不显山露水,只将腰肢儿那麽轻轻一扭,莲步款移,走到主位前。 那落座的动作更是讲究,先是将那水红杭绸衫子的下摆,用手儿那麽似有意似无意地一拢,露出裙下一双尖翘猩红睡鞋的尖儿,这才斜签着身子,款款坐下。 这一坐,臀儿只虚虚挨着椅沿儿,腰肢儿却挺得笔直,小脚儿有些藏在裙下轻轻晃荡,妩媚妖娆中倒有些可爱。 李师师面上却含笑盈盈,娇声道:「大官人好稀客!自打上回别过,怕不有大半年光景了?」这一句情绪饱满,不知不觉就揉进了骨子里的嗲媚劲儿,听得大官人身子一酥。 如今自己身边的美人儿,都是环肥燕瘦的绝色,但要论起这把勾魂摄魄的喉音,李师师认了第二,谁敢称第一? 最妙的是她这声音变化随心,冷起来时,字字如冰珠砸落玉盘,带着宫中女官训诫奴婢般的清冽威严,直叫人心头一凛,不敢造次。 一旦热络起来,那声线立时便化作了一汪滚烫的、黏稠的蜜糖汁儿,裹挟着江南软语特有的吴侬娇嗲,仿佛情人丁香在你耳蜗里百转千回地舔舐撩拨。 最关键是「大半年光景了』这个「了』字一顿最後收尾还加上了喘息的气音! 这哪个男人受的了,更加是这几夜晴雯不在,金钏儿孤掌难鸣又要修养伤口便饶了她。大官人顿时邪火就烧了起来,咳嗽一声赶紧也坐下遮掩,哈哈一笑:「正是正是,算来足有七八个月了!官身不自由啊!」说着从袖中摸出一个描金锦盒:「此乃御赐的蜜渍荔枝膏,最是润喉清肺、滋阴养颜的上品,特赠给李大家,区区薄礼,请勿介意。」 想要递过去又不方便起身,只能延展着胳膊,看起来有些怪异。 「这御赐的东西,那里是薄礼,奴受之有愧!」李师师到没有想这麽多,伸出玉笋般的手指接了,递给小桃红收好,眼波斜斜一溜,嗔道: 「大官人倒还记得带东西,只是上回应承奴家的那幅画儿,怕不是早丢到爪哇国去了?」 大官人笑道:「李大家休怪!实在是公务繁杂,案牍劳形,这些日子连提笔习画的力气都没了。」李师师闻言,杏眼微眯,一丝幽怨便透了出来:「那可不是?如今官人青云直上,贵为这开封府的父母青天,眼里哪还有我们这些倚门卖笑的薄命人?日後奴家若有个山高水低,还指望大人您高擡贵手,多多看顾则个呢。」 大官人摇头笑道:「李大家说的哪里话!您这名头响彻汴梁,多少公侯勋贵巴不得给您提鞋捧砚,水里火里都去得!哪轮得到我这微末之人献殷勤?」 李师师水汪汪的眼睛直望着他,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红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儿裹着热气,又轻又软的呢喃:「倘若……师师就单指着官人您呢?」 这个「您呢』又是几句销魂的喉音。 大官人心道真不愧是大宋第一花魁。怨不得满东京城的王孙贵胄、公侯将相,一个个为她神魂颠倒,争风吃醋,恨不得把金山银海都捧到她脚底下! 你争我夺,互相角力,都想得到这天生的尤物! 可见上回见她,这李师师还端着几分大家的架子,功夫也只露了三四分。 如今这次一照面,骨子里的风流媚态全抖落出来了!! 李桂姐算是丽春院花大价钱培养,丽春院在她身上不知砸了多少雪花银,请了多少名师调教,还未挂单出场便宣传小李师师。 如今看来,伺候人的本事或许还不知道谁赢谁输,单单论这嗓子这声音这一项,简直是差的远,怕只有那几位美婢在最动情要紧关口时候说的情话浪语才比的上李师师这份浑然天成的风流气韵和勾魂蚀骨的劲儿! 可李师师到了那动情时候怕是声音更了不得,心念一转,大官人笑道:「倘若李大家吩咐,那……自然是水里水里去,火里火里去!但有差遣,敢不从命?」 李师师这才展颜一笑,如春花初绽:「大官人可一言为定!这满京城风雨都在刮着大官人不但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又画技超群,没想到连那填词度曲的本事,也这般惊才绝艳!那《上元五阙》,如今可了不得,把江南那群歌姬得意得尾巴翘上了天!」 「这些日子,我可听说了各大勾栏乐坊点她们的曲子,十有八九都要唱这江南上元新调,把我们这些北调全比下去了!她们呀,一个个眼巴巴的,只盼着能得到官人您的金口玉言,允她们在京城里重新谱曲传唱呢。」 大官人大手一挥:「这有何难!李大家既然开了金口,我岂有不从之理?这《上元五阙》,从今往後,授权给你李大家!由你全权操持这河北编曲就是!」 李师师闻言,心花怒放,有这上元五阙的编曲,自己这花中魁首地位更是固若金汤。 那喜色如同三月桃花,「唰」地一下便从心底直烧到眉梢眼角。 她忙不迭地扭着水蛇般的腰肢起身,纤纤玉指捏着帕子,深深道了个万福,薄衫下的纯色若隐若现:「哎呀呀!奴家这里给您磕头谢恩了也不为过!真真是天大的恩典!」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只道是这冤家心里终究有她。 大官人却顺势笑着接口,话锋一转:「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这曲子给了李大家,正是相得益彰!不过嘛……实不相瞒,今日来寻李大家,除了思念心切,还有一事相求…」 李师师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僵,如同被冷风扫过的桃花。 那满腔的欢喜「噗」地一声,像是被戳破的皮球,迅速瘪了下去。一颗心也直往下沉,坠得冰凉。原来那蜜渍荔枝膏、那《上元五阙》的慷慨,都是有求於自己! 李师师方才那点旖旎心思、那被撩拨起的情热,顿时化作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失望,堵在胸口。她原本挺直的腰肢似乎也软了几分,声音里的那股子甜腻娇嗲荡然无存,恢复了女官的冷冽:「哦?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那眼神也冷了下来,只虚虚地落在大官人脸上,不复方才的专注缠绵。 大官人笑道:「後日是贾府一位姑娘芳辰,想请娘子屈尊,过府唱上一曲…」 李师师不等他说完,淡淡笑道:「大人擡举了。只是不巧得很,奴家已接了高太尉府上六十寿诞的堂会帖子。那可是京中头等要紧的场面,届时京城另外两大家都要於师师同献艺,更要合演那失传已久的「前唐霓裳羽衣飞天曲』一一大人想必也听说过,那索舞凌空翻飞,九转十八旋,稍有不慎便是香消玉殒,须得日夜苦练,倾力以赴。奴家这几日,怕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难寻了。」 大官人脸上笑容不变:「高太尉的寿宴自是隆重。只是贾府那边,也非寻常门第。娘子贵人事忙,我岂能不知?只消挪出片刻,唱上一曲,哪怕是最短的《清平调》,便已是天大的面子了!」 李师师被他那目光看得心头一刺,又恼又恨。 有心拒绝心中却有些不忍,她擡眼,目光复杂地在大官人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说道:「罢罢罢!奴家若再推辞,岂不成了不识擡举的木头人?便是拚着当日劳累,也定去贾府为那姑娘贺寿便是。」大官人闻言,脸上顿时绽开大大的笑容:「好!好!李大家果然爽快!我在此先行谢过!」他目的达成,便也无意多留,起身拱手告辞。 李师师心中虽失望,面上依旧维持着那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官人慢走。小桃红一一替我好好送送大官人!」 待那帘拢落下,脚步声远去,李师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余下一片冰封的倦怠。 大官人并不知道李师师这心情起伏。 他走出门来玳安也吓了一跳,心道自家老爷时间怎得如此短了! 等到轿子回至贾府,已是夜色深沉。 大官人想要去王熙凤那小院时,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转念一想,夜已三更,恐惹闲话,唤过金钏儿,低声吩咐:「你去琏二奶奶院里走一遭,就说李师师李大家後日必来给薛姑娘贺寿唱曲,请她费心周全,务必把老爷的事安排妥当。」 金钏儿领命,提着灯笼,悄步来到王熙凤院前。只见平儿正在廊下收拾东西,便轻声问道:「二奶奶可歇下了?」 平儿擡头见是她,忙道:「奶奶还没睡呢,刚在里头梳洗了,正穿着寝衣歪在榻上歇乏。」金钏儿便将大官人的话一字不落地说了。 话音未落,只听里间门帘「哗啦」一声响,王熙凤在房内听到後竟亲自走了出来。她显然是刚沐浴过,身上只松松垮垮套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绫寝衣,那衣料被水汽一蒸,半透不透地贴在身上,勾勒出那肥硕得惊人的臀胯轮廓。走动间,衣摆晃动,两条雪白丰腴的大腿若隐若现。 她脸上带着慵懒的春意,眼中却闪着精明的光,一听李师师真被请来了,心中大喜:「好!好!这西门大官人果然有通天的本事!竟真把这尊李大家李行首都请动了!老太太、太太们知道了,怕不要欢喜得念佛?传出去,连带着荣宁两府的老爷们脸上都大大有光!这事办得漂亮,我在府里说话也更硬气三分!」她喜上眉梢,对着金钏儿,声音也带了几分亲热:「你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要我办的事包在我身上!让他…」 她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压低了声音:「让他去荣国府东角门里头,到那太湖石假山堆里头等着!我自然把他想要的人给他带到!」 金钏儿听得一愣,心中惊疑不定:「荣国府东角门里头?那地方僻静,再过去就是通往宁国府西角门的私巷,两府角门夜里常虚掩着……老爷这是要这位琏二奶奶带谁出来?宁国府那边……」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尤夫人?断不可能!那剩下的……莫非是……」一个香艳又禁忌的名字猛地跳进脑海,金钏儿被自己这大胆的念头惊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巴,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王熙凤也不管金钏儿如何惊诧,转身回屋,草草换了身家常衣裳,便揣着一个描金剔红的首饰盒子,带着平儿,主仆二人各提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径直往宁国府秦可卿的上房走去。 一路上蜿蜒曲折的回廊两侧,高悬着各色羊角的光晕透过精致灯罩,在嶙峋假山石上投下重重叠叠、摇曳生姿的光影。 来到宁国府天香楼下秦可卿的精致小院。院门口也挂着灯笼,光线昏黄。 瑞珠见是王熙凤,连忙起身行礼:「给琏二奶奶请安,这麽晚了,您怎麽来了?」 王熙凤问道:「你们奶奶可歇下了?」 瑞珠忙道:「我们奶奶还没睡呢,刚沐浴完,正在里头歪着看书解乏。」 王熙凤点点头,示意瑞珠不用通报,自己带着平儿径直掀了珠帘进去。 屋内烛光通明,比外头亮堂许多。 秦可卿果然正慵懒地歪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一件月白色软烟罗的寝衣,那衣料轻薄如雾,被一对绝世神物顶得寝衣高高耸起。 她一手支着头,一手拿着本闲书,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烛光下,那张绝色无双的脸庞带着几分倦怠的妩媚,真真是倾国倾城,艳光四射。 「哟,好可儿,这麽晚了,精神头倒好,看什麽呢这麽入神?」王熙凤笑着走过去,声音带着惯常的亲热劲儿。 秦可卿闻声擡头,见是王熙凤,忙要起身:「婶子来了,快坐。不过胡乱翻翻,正要睡呢。」王熙凤按住她,顺势在榻边坐下,将手中那个描金剔红的首饰盒子往她面前一递:「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秦可卿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接过盒子:「什麽好东西,劳婶子这麽晚亲自送来?」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堆宫里新制的堆纱点翠牡丹花,花瓣层层叠叠,以金丝银线为骨,点缀着翠羽和细小的米珠,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非凡。 秦可卿眼波懒懒一瞥,并未起身,只谢了谢後淡淡道:「婶子费心了。只是我这儿钗环堆得都没处放了,这些个花儿粉儿的,婶子还是带回去给别的姐妹戴罢。」 她连拿起的兴趣都欠奉,目光又落回手中那卷没看完的书上,仿佛那盒子里装的是再寻常不过的玩意儿。 凤姐听了,将那匣子往桌上一搁,扭过身去,拿手帕子掩了口,先「嗤」地笑了一声,方回过头来,斜着眼睨她,嘴里慢慢地道:「怪道呢,这花儿巴巴地从宫里送来,怎麽着也该是稀罕物儿,倒不入我们好可儿的眼了。既如此,我便带了回去也罢。只是」 她说到这里,故意把声音拖得长长的,眼珠子转了几转,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你可仔细想明白了,这花儿是谁特特地送了来的?别到时候东西没了,人又後悔得什麽似的,那时节可别来找我。」可卿本是懒懒地歪在枕上,听了这话,心中突地一跳,脸上先是一白,随即又泛上两团红晕来,竟似那初绽的桃花一般。 她忙不迭地撑起身子来,那对巨硕肥物顿时如玉狮子一般扑越而出跃动不息,她一双秋水似的眼直直地望着凤姐,声音都有些微微地发颤:「婶子……这话怎麽说?是……是谁送..送来的?」凤姐却偏不接这个话茬,只把下巴朝那花儿努了努,又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不作声。 可卿登时会意过来,心中那股子又惊又喜的浪头直涌上来,把方才那点子慵懒倦怠都冲得乾乾净净。她一把将匣子夺了过来,捧在手心里,低下头细细地看着里头得宫花,拿起一朵又举到鬓边比了比,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那笑意里还带着三分羞,三分痴,倒把个凤姐晾在了一旁。 凤姐见了她这副模样,心里不由得酸溜溜的,嘴里便不饶人起来。 她把绢子一甩,咬着嘴唇笑道:「罢了罢了,果然是泼出去的水,我巴巴地给你跑腿,倒不如那起子人隔墙递根草棍儿。如今倒好,我送的东西是破烂,人家送的也是破烂,同一件破烂,偏生到了你这里,破烂也分出三六九等来了。我这破烂,怕是连你那破烂的渣儿都攀不上呢。」 可卿听了这话,非但不恼,反倒将那花儿搂在怀里,擡起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凤姐,一字一句地道:「婶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的东西,那是东西;他的东西,便是破烂,那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破烂,是旁的东西再怎麽也比不了的。婶子若说我痴,我便痴了;若说我傻,我也认了。他送来的,哪怕是张废纸,在我眼里也胜过旁的万两黄金。」 「切!」凤姐听了这没羞没臊的一篇话,直臊得别过脸去,「哎哟」了一声,拿手捂了腮,笑道:「阿弥陀佛,可了不得!听听这话,我竟不知我家可儿,平日里规规矩矩的,心里头竟藏着这等样一个魔障。早知如此,我该把那位大官人亲自请了来,只怕比什麽花儿朵儿的都强些。」 可卿面上微微一红,却并不恼,只将那枝御花轻轻贴在腮边慢慢摩梭,仿佛那是大官人的大手正轻柔的抚着她的脸儿。 她半垂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声音软得像是三月的柳絮: 「婶子惯会打趣人。你哪里知道……他送的东西,原是不必论什麽好歹的。便是张废纸,那也是他亲手写的字,便是块石头,那也是他经手的温润!字上有他的心思和念想,石头有他的气味和温儿,这份心,这份意,天下哪里再寻第二份去?我自然是要当宝贝的。」 凤姐听到这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歪着头,拿眼斜睨着秦可卿,她自嫁入这贾府来,哪里听过这等情话,半晌,方酸溜溜地笑道:「罢罢罢,我算是白操了这心,往常我巴巴地给你寻了好东西来,也不见你这样欢喜过,不过淡淡地说声「难为了』。如今倒好,人家隔墙递根草棍儿,你也恨不能供在香案上,早晚三炷香地拜着。可见我这婶子是外路人了。」 可卿这才放下花和匣子,忙起身拉住凤姐的袖子,笑着摇晃道:「好婶子这话可是冤了我。婶子待我的心,那是天长地久的,是亲人,我何曾敢忘一分?只是婶子日日能见得的,倒不必挂在嘴边。他……他却是难得的……」 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睫毛也垂了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满眼的波光,只余下脸上那层薄薄的、胭脂似的晕:「我日也想,夜也想,望着夜头的月儿,便是他的笑颜,吹着日头里的风儿,便是他带来的轻语」 凤姐见此情景,心里那股子酸劲儿竟软了下来,反觉得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便伸出一根指头,轻轻点了一下可卿的额头,叹道:「罢了罢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叫那冤家喂了迷魂汤了,这辈子只怕是醒不过来,连什麽贵重什麽不贵重,什麽是宝贝什麽是破烂都分不清楚了。」 可卿却擡起眼来,那双眸子竟是水汪汪的,认真得不能再认真,一字一句地道:「婶子若这样说,我倒要问婶子一句了。婶子心里最珍重的人,送你一块寻常手帕,和旁人送你一箱珍宝,你心里觉得哪个重?」凤姐本是伶牙俐齿的,被她这一问,倒一时语塞,愣了一愣,随即扭过头去,「嗤」地笑了一声,拿手帕子掩住嘴,眼珠子转了转,半真半假地啐道:「呸!谁耐烦听你这些痴话。我可不是那等子没出息的人,把个男人看得比天还大。我但凡有你这一半的心,只怕我家那位倒要烧高香了。」 可卿并不接这个话茬,只低头仔细的看着花儿:「婶子莫笑我。这人到了心里有人时,哪里还由得自己呢?那人的好,是说不出的,那人给的东西,也是看不厌的。只觉得天下万物,都沾了那人的光,都有了那人的气韵。便是这花儿,旁人看着是宫里的!我看着,却只是他让婶子带来的,单这一点,就比什麽都强了!」 凤姐听着这软绵绵、黏丝丝的话,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酸得是待也待不住。她连连摆手,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可卿笑道:「阿弥陀佛,我可听不得了!再听下去,只怕我的牙都要倒了,快起来跟我走吧,我这月老红娘送佛送到西,把你送到你情人怀里!」 秦可卿一听情人二字,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他来了?」 王熙凤撇撇嘴:「赶紧的!披上件厚斗篷!你那位,此刻就在荣国府东角门假山後头巴巴儿等着你呢!再磨蹭,怕是天都要亮了!」 她话音未落,秦可卿已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 什麽矜持、什麽体统,霎时间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啊」地一声轻呼,恍若小女孩一般,竟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就要往门外冲!那薄薄的寝衣下,胸前的波涛剧烈地起伏荡漾,脸上飞起醉人的红霞,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情郎的怀里。 「站住!」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你这蹄子!慌什麽?瞧瞧你这副样子!头发散着,光着脚丫子,穿着寝衣就想往外跑?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会情郎麽?还不快拾掇拾掇!」 秦可卿被她一拽,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羞得满脸通红,那胸脯还在激动地起伏不定……等到秦可卿收拾好,又披上一件厚斗篷,王熙凤心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半扶半拽着秦可卿,由平儿提着那盏八角琉璃宫灯在前引路。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宁国府西角门,那虚掩的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秦可卿又是一颤。 眼前便是连接两府的私巷。 这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府墙,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仅靠平儿手中那盏宫灯昏黄摇曳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得巷子深处漆黑如墨。 她们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穿过这私巷,抵达约定的荣国府东角门。 就在她们进去後不久,一阵放浪形骸的调笑声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巷子尽头的黑暗中撞了出来! 紧接着,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巷子里,往荣国府的东角门走去! 正是贾琏和多姑娘! 贾琏显然喝得酩酊大醉,衣襟散乱,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多姑娘纤细却充满肉感的腰肢,另一只大手则毫无顾忌地在她臀瓣上用力揉捏着,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多姑娘身上,脚步虚浮。多姑娘更是放浪不堪,云鬓散乱,钗环歪斜,身上的桃红纱衫被扯得半褪,露出一段雪白的香肩和半抹刺目的大红肚兜。 她非但不躲,反而蛇一样扭动着腰肢迎合贾琏,口中发出阵阵蚀骨销魂的浪笑:「哎哟~我的二爷!今儿怎麽这般猴急?莫不是……嘻嘻……」 她故意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戳着贾琏的胸膛,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挑逗:「莫不是家里那位凤辣子太过正经,冷落了我们二爷,憋得狠了,才三天两头往我这这儿钻?嗯?」 贾琏被那浪语刺激得更是兴起,喷着浓重的酒气,口齿不清地浪笑道:「宝贝儿……心肝儿肉……提那夜叉作甚!她?她懂什麽风情?我们俩……嘿黑┅…… 他边走边用嘴胡乱在她脖颈间拱着,含糊又得意地嚷嚷:「我们俩才是天造地设!我和那女人,她是那庙里的泥菩萨碰都不让碰,我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的和尚,我们是……是和尚配尼姑!哈哈哈!你是观音座下的玉狐狸!哪有我们二人快活!快活似神仙!」 却不知道就在下一个门不远,自家媳妇和平儿也在左近。 这里贾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有情人相拥,有夫妻相遇,而远在东北方的二龙山却也喜乐融融。这二龙山的轮廓在星子微光下显出几分狰狞,山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尘土,扑在人脸上。山道崎岖,一溜长蛇似的队伍正向上蠕动。 打头的是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两人皆是一身紧身短打,腰挎利刃,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後的疲惫与警惕。 身後跟着的,却不是二龙山的喽罗,而是五十来个精壮庄客打扮的汉子,吆喝着驱赶着数百来肥猪、百来头肥羊,还有几十头驮着沉重麻袋的健骡。那麻袋鼓胀胀的,骡背上还摞着些腌肉、油篓子。行至半山腰一处险隘,忽地树丛里「梆梆」两声脆响,如同鬼拍手,紧接着几点昏黄的灯笼火倏地亮起,照出几张横肉盘结的脸,几把雪亮的朴刀交叉着,封住了去路。 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兀那行人,夜走深山,撞的是阎王路,还是财神门?报个蔓儿来!」施恩上前高喊:「山下的水,山上的云,都是自家人。烦劳通禀,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押着山下「福瑞庄』的粮秣牲口,回山交差!」 那暗哨的头目凑近灯笼,仔细打量施恩、曹正的面孔,又看看後面黑压压的队伍和牲畜货物,大喜喊道:「原来是两位头领辛苦!」 施恩道:「这些夥计,都是本分买卖人。人手不够,央了他们庄主,连人带货一并送上山来交割清「好说好说!快!打开寨门,快放行!」暗哨喊道让开道路,灯笼火指引着队伍继续蜿蜒向上。好不容易挨到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场,已是人困马乏,牲畜喷着响鼻,庄客们揉着酸痛的肩背。早有小喽罗飞报进去。不一时,只听厅内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如同半空打了个霹雳,花和尚鲁智深当先大踏步抢出,身後跟着那青面兽杨志,两人皆是精神鬓铄。 「哈哈哈!洒家这肚里的馋虫,日夜只盼着两位兄弟!」鲁智深声若洪钟,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施恩和曹正肩上,咚咚作响,「辛苦!辛苦!看这阵仗,端的肥实!」 曹正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身後的队伍和货物,喘着气道:「两位头领,此番下山,采购的人手实是捉襟见肘。亏得这王大官人爽利,怕路上耽搁闪失,索性连人带车马牲口,一并押送上山交割,省了咱们再转运的麻烦!」 此时,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也闻讯赶来。 李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膘肥体壮的牲畜,眼睛发亮,啧啧赞道:「了不得!了不得!这麽多好东西!几位二龙山的头领,不是我李忠说嘴,山中的兄弟伙便是敞开了肚皮嚼裹,怕也够吃上大半年的嚼谷了!」 周通在一旁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正是此理!即便是官军来围山,哼,便让他围!围他娘的大半年,看是他耗得起,还是咱们这满山油水耗得起!」 众人正自欢喜,忽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富家翁模样的人,排开庄客,趋步上前,身後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少年。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健壮,未语先带三分笑,对着鲁智深和杨志便是深深一揖到地,正是的王大官人。 「哎哟哟,小人王福瑞,给各位头领见礼了!」他声音圆滑,脸上都是市井商人特有的热络,「辛苦不敢当,能伺候山上各位好汉,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他擡眼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搓着手,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苦笑,「只是……只是几位头领容禀,您看这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高林密,夜路实在难行。」 「小人带来犬子并这些庄户夥计,都是些粗苯人,身上又带着方才山上结清的大笔银钱票子……这深更半夜摸下山去,万一……万一路上撞见个剪径的毛贼,或是失足跌了………小人实在担待不起啊!斗胆恳请各位头领开恩,容他们在山寨柴房、马棚胡乱将就一宿,天一亮便走,绝不扰了山寨清净!求几位头领慈悲则个!」 他说着,腰弯得更低了,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大头领,那红润的脸在火把下更显油光,身後那畏畏缩缩的少年更是打量着一群头领浑身发抖。 杨志闻言,青脸一沉,眉头紧锁如刀刻。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冷声道:「不可!山寨重地,岂容外人过夜?官兵细作无孔不入,安知这许多人中,没有包藏祸心的?再者,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山寨虚实,如何是好?王大官人,银钱揣好,趁着月色未全消,速速下山去罢!」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警惕。 那王大官人脸上笑容一僵,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口中「这……这……」地哀求着,目光却偷偷瞟向鲁智深。 鲁智深听闻杨志之言点头,又见王大官人和他身旁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杨头领,你也忒小心了!洒家看这王大官人和他儿子并这些夥计,也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把式,哪来什麽鸟细作!这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下山若真摔死几个,岂不坏了洒家吃酒的心情?」 「再者,官府如今哪会为我等费这心思,眼看东边都泛鱼肚白了,还差这半宿功夫?都是些苦哈哈讨生活的人,带着银钱更是不易。罢了罢了!」 他转向王大官人,蒲扇般的巴掌拍到对方肩膀上,那王大官人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鲁智深笑道:「王大官人,洒家做主,留你的人住半晚!天一亮,鸡叫头遍,必须给洒家滚蛋!曹正兄弟,你辛苦些,带他们去後山马棚边上寻个避风处安置,看紧了!」 鲁智深一锤定音。 王大官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又是一连串的作揖鞠躬:「多谢大师慈悲!多谢大师开恩!大师真真是活菩萨降世!」 杨志见鲁智深已发话,虽眉头依然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李忠、周通等人自然唯鲁智深马首是瞻,纷纷点头称是。 喽罗们见大头领发了话,也便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那群庄客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空场上,只剩下牲畜的喘息和庄客们如释重负的低语,混杂在渐起的晨风里。 第437章 贺【瑕措】白银!三美品四泉,夜会秦可卿 二合一】 荣国府东角门內,一处僻静的假山石洞后。 大官人高大的身影早已在此焦灼等候。 当王熙凤和平儿的身影引著那裹在斗篷里的可人儿终於出现时,他眼中瞬间爆发出炽热的火焰。「可儿!」大官人低哑地唤了一声。 秦可卿在听到这魂牵梦绕的声音的剎那,所有的矜持、恐惧、犹豫都被拋到了九霄云外! 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啊!」地一声带著哭腔的短促呜咽,整个人便不顾一切地撞进了大官人宽厚滚烫的怀抱! 斗篷的帽子滑落,露出她那张因激动和狂喜而泪流满面的绝美容顏。 「官人!我…我的…」她语不成调,把脸埋在他胸前,只是死死抱住他,仿佛要將自己嵌进他的身体里,膀微微颤动,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死死地攥著他的衣襟,像是生怕一鬆手这人就飞了似的。大官人更是情动如沸,轻轻托起可卿那绝美的脸。 她此刻已然泪流满面,那一双妙目却亮得惊人,满是痴痴的欢喜。 大官人低头望著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也不说话,只慢慢地俯下脸去,双臂紧紧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腰肢,一手托住她的后脑,滚烫的唇便狠狠吻了下去! 「唱……」秦可卿发出一声满足的嘆息,彻底融化在这掠夺般的亲吻中,身子也越贴越紧,双手攀上了他的脖颈,整个人都掛在了他身上。 黑暗中,只听得见急促交错的濡湿声以及衣物摩擦的慈窣声。 那交换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地钻进了一旁王熙凤的耳朵里。 王熙凤僵立在一旁看得真切,如同一个尷尬又煎熬的看客,只觉得脸上腾地烧了起来,那热度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子,又顺著脖子往下走,直烧得她心里猫抓似的。 她两腿竞有些发软,暗暗地啐了自己一口,心里骂自己没出息,可那眼睛却像是被什么勾住了似的,移也移不开。 眼前这活色生香的一幕,那毫不掩饰的情慾声响,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心上,又酸又麻,她脸上火辣辣的,那对寢衣下磨盘般肥硕的臀儿下意识地绷紧又放鬆,心头那股邪火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烧得她口乾舌燥,竟让她有些站不住脚。 「咕咚…」 一声清晰无比的吞咽声。 是王熙凤自己!她竟完全无意识地,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並不存在的津液狠狠咽了下去。她猛地回神,为自己的失態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恼怒! 「咕…咕嚕…」 又是一声压抑的、带著细微颤抖的吞咽声! 王熙凤一愣,自己没吞咽啊! 王熙凤霍然转头! 只见平儿那张清秀的小脸此刻涨得通红! 她双眼迷濛,死死盯著那对纠缠的男女,小巧的喉结同样在剧烈地上下滚动,纤细的双腿还在微微打颤王熙凤又好气又好笑,猛地伸手,在平儿胳膊上掐了一把!! 「啊!」平儿吃痛低呼,瞬间从痴迷中惊醒! 「看什么看?」王熙凤声音压得极低,「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还不赶紧到外头去守著!要是让什么巡夜的、起夜的撞见了,赶紧拦到一边去!」 「是…是…奶奶…」平儿声音带著哭腔和虚脱的颤抖,她几乎是扶著冰冷粗糙的假山石壁,一步一挪双腿打著飘,踉踉蹌蹌地挪到了石洞入口的阴影处。 「够了!你们俩!」王熙凤再也忍不住,声音带著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沙哑和酸涩,狠地拧了自己大臀一把,压低嗓子嗬斥道:「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有完没完!想把人都招来吗!这才多大工夫,就这般模样了?也不怕叫人看见了笑话。好歹也顾惜著些,这大晚上的,仔细著了风!」 可那两人竞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拥在一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大官人终於鬆开了可卿的唇,却仍把她圈在怀里,额头抵著她的额头,低声笑道:「想我了不曾?」可卿仰著脸看他,那泪珠儿还掛在睫毛上,一眨一眨的,映著日光,亮闪闪的。 她伸手去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眉毛一路滑到下巴,像是要確认他是真实的,不是梦里幻出来的。她哽咽著道:「想……想得什么似的。每日盼著见你,盼著你的信儿,又怕知道你的信儿更想你。夜里睡不著,翻来覆去地数更漏,数到天亮,也不知道一夜是哭了几场。」 大官人听了,心疼得皱紧了眉,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嘆道:「我也是。白日里还好,一到晚间,那满屋子的空落落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有时候站在窗前,看著月亮,就想一一你那边看到的,是不是也是这个月亮?可月亮是一样的,人却不在一起。」 可卿的泪又涌了出来,她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声音闷闷的:「你真傻,我也傻。咱们两个傻子,正好凑成一对。我这心里头,一天十二个时辰,倒有十个时辰是在想你。剩下的两个时辰,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见到你。你说,这不是傻了是什么?」 王熙凤在一旁听了这半日,又是酸又是气,又不好走开,只得拿手帕子扇著风,嘴里道:「罢了罢了,我在这儿站了这半日,腿都站麻了,你们倒好,只当我是那廊下的柱子、门口的石头不成?我可告诉你们,再这般没完没了的,我可真走了,叫你们自个儿在这儿对著月亮哭去!」 她挥著手帕,「听听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这么黏糊下去,天都要亮了!瞧瞧你们俩,跟那戏文里生离死別似的!至於吗?日子长著呢!这贾府深宅大院的,抬头不见低头见,往后的日子,还怕没机会见面?今儿个……这嘴子也吃过了,心意也表过了,还不够?再待下去,是真要把巡夜的都招来才甘心?」大官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慾,握住秦可卿的手,沉声道:「来日方长,我会在贾府待上一段时间。可儿,先回去歇著。两情若是久长时……」 秦可卿泪光盈盈,痴痴地望著他,接口道:「又岂在朝朝暮·……」千般不舍,万种柔情,尽在这句词中。 「正是这话!」王熙凤赶紧一把拉住秦可卿的胳膊,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將她拉开。 就在她话音刚落的瞬间! 「吱吱!」 一只肥硕的大黑老鼠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窜出,擦著王熙凤的绣花鞋面飞快地溜了过去! 「啊!!!」 王熙凤所有的泼辣强悍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毛茸茸生物瞬间击溃! 正说话间,忽见脚边黑影一闪,一只硕大的老鼠从花丛底下窜將出来,毛茸茸的尾巴几乎扫著了王熙凤的裙边。 王熙凤「哎呀」一声,这一声叫得又尖又利,直如那弦子崩断了一般。她唬得魂飞天外,三魂七魄都散了个乾净,一时间什么规矩体统、什么当家奶奶的款儿,都丟到了爪哇国去。她惊弓之鸟一般,猛地往后一弹,不偏不倚,正正地撞进了大官人怀里! 大官人也是猝不及防,只觉一个滚烫的身子撞將过来,香风扑面,温软满怀。他忙伸手去扶,这一扶不要紧,一只大手本能地往下一捞,不偏不倚,正正地托住了王熙凤那一对磨盘大的肥臀。 霎时间,四下里静得落针可闻。 而就在此刻!不远处的荣国府东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贾璉搂著多姑娘,两人依旧是那副醉醺醺、衣衫不整的模样,踉蹌著走了进来。 贾璉嘴里还在不乾不净地嘟囔著什么。 多姑娘那双眼在黑暗中却尖利得很。 她一眼就瞥见了假山阴影外不远处,一个提著灯笼的纤细身影正紧张地缩在另一块石头后面,不是平儿是谁? 她眼珠子一转,立刻凑到贾璉耳边,声音不大不小,却充满了恶毒的煽动性: 「哟,二爷,快瞧!那不是二奶奶屋里头的好丫头平儿吗?这深更半夜的,提著个灯笼,鬼鬼祟祟躲在这儿给谁放哨呢?嘖嘖嘖…这府里,有谁能劳动平儿姑娘大半夜的在这儿喝风受冻啊?嗯?」贾璉顺著多姑娘的视线看去,果然看到了平儿那熟悉的背影! 那东张西望小心的摸样果然是仿佛放哨一般! 却在此时,假山传出一声隱约的尖叫!虽隔著些距离,那声音却尖利得很,分明是王熙凤的声音。那声音盪气迴肠气音显然是控制不住自己! 多姑娘噗嗤的笑出声:「二爷您听,您家那位泥菩萨,可是在你面前泥做的,在其他汉子前叫得多欢实,活生生是座肉菩萨!看来是爽利得很,离了您这位真佛,人家照样快活似神仙呢!真看不出来二奶奶平日里看著那么体面个人,原来也有这般的时候」 贾璉气得浑身发抖,一把推开多姑娘:「你!你先回去!老子今天非得亲手撕了这对狗男女不可!」他此刻被愤怒和妒火烧得理智全无,脸一阵青一阵白,拳头攥得咯吱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就要往那花木深处闯去。只想立刻衝过去捉姦在床 多姑娘却扭著腰肢,为难道:「哎哟我的二爷!您让我回哪儿去啊?这东角门里头可是荣国府,我一个外人,黑灯瞎火的,哪认得路?再说了,这门…我也没钥匙,难道让我叫醒那管私巷的婆子不成?」贾璉这才想起这茬,气得直跺脚,自己身边还带著这个女人,若这般闯进去,一来打草惊蛇,二来自己也不占理一你带著野女人来捉老婆的奸,这话传出去,自己的脸往哪儿搁? 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假山方向,又看了看身边碍事的多姑娘,一把粗暴地拽过她:「快!快走回头再来收拾他们!!」 他心急火燎,也顾不上许多,推著多姑娘转身就沿著原路,踉踉蹌蹌地衝出了东角门,重新没入那条阴暗的私巷。 假山石洞后。 王熙凤僵在大官人怀里,一张脸臊得通红,从脸颊直烧到耳根子,又顺著脖子往下蔓延。那一种又酥又麻的感觉从臀尖直窜上来,叫她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连尖叫都忘了,只张著嘴,瞪著眼,木头人似的定在那里。 大官人也是一愣,只觉得手里握著的又软又弹,热乎乎的,竟比那上好的丝缎还滑腻几分。他鬼使神差地五指一收,不由自主地捉了一捉。 这一捉不要紧,王熙凤浑身一颤,像是被电打了似的,猛地回过神来。 可卿在一旁瞧得真切,忙上前两步,拉了拉王熙凤的袖子,低声道:「婶子,婶子!没事罢?」王熙凤这才如梦初醒,慌忙从那怀里挣了出来,退开两步,低著头理了理鬢髮,又整了整衣襟,一时竞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乾咳了两声,强撑著笑道:「没、没事一一怪道这园子里的花木总也养不好,原来是老鼠作耗!赶明儿叫人来好好清一清理,该下药的下药,该设夹子的设夹子,总得把这些个討人嫌的东西收拾乾净了才好。」 她说这一篇话,声音又高又快,像是生怕人插嘴似的,眼珠子骨碌碌地转著,却不敢往大官人那边看一眼。 可卿见她这般模样,只是抿著嘴笑,也不戳破。 王熙凤越发不自在了,忙上前一把拉住可卿的手,使了力气就往外拽,嘴里道:「罢了罢了,时候不早了,见也见过了,话也说过了,该回去了。改日得了空再见罢。再这么耽搁下去,只怕园子里该关门落锁了。」 可卿被她拉著走了两步,忙回过头去,那一双妙目水汪汪的,直直地望住了大官人。 她的脚底下像是生了根似的,走一步,回一次头,那眼神里头有千般不舍、万般留恋,像是要把那人的模样一笔一画都刻进心里去似的。 她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拿那痴痴的目光缠著他,一步三回头地往外走大官人见到可卿望著自己,回望著她,目光温柔,微微点了点头。 可卿见了,眼圈儿便红了,咬著嘴唇,强忍著泪,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这才跟著王熙凤快步往外去了。王熙凤拉著可卿走了一程,回头见那花木深处的人影已经看不见了,方才长出了一口气,一摸后背,衣裳都湿透了。她嘴里嘟嘟囔囔地骂道:「这园子里的老鼠,真真儿是成了精了!早晚得叫人把这一带的耗子洞都堵死了,省得它们再出来嚇人。」 可卿低著头走路,也不接话,只拿手帕子按著眼角,嘴角却是翘著的,那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王熙凤见了,又羞又恼,在她手上拧了一把,咬牙道:「你笑什么笑?我这是叫老鼠嚇的,可不是別的什么!你若敢往外头混说一个字,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可卿忙道:「婶子说什么呢,我何尝笑了?不过是眼里迷了沙子罢了。婶子被老鼠嚇了,我心疼还来不及呢。」 王熙凤哼了一声,也不再说话,只拉著她快步往园子外头走。月光照著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急急地穿过花径,转过迴廊,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却说那贾璉,一把將那多姑娘操到私巷口,掏出钥匙捅开角门,往外只一推,也不管她脚软腰酥,跌个倒仰,自家扭身便跑。 他拔脚便往回奔,一路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那树枝刮喇喇撕破袍襟,碎石块碚得脚底板生疼,他通不理会,只顾没命价飞跑。 及至气喘如牛赶到那花木深处假山洞內,只见月华惨白,冷冷照著空荡荡的园子,哪里还有半个人影?连个鬼影也无!但见几片落叶,被冷风卷著,滴溜溜在地上打旋儿。王熙凤儿、姦夫连同平儿那丫头,竞似凭空化了一般! 贾璉登时钉在当场,胸脯子一起一伏,一股无名孽火直衝顶门,他猛地一拳操在树干上,震得那老树簌簌乱抖,枯叶败枝扑簌簌落了他一头一脸。 四下里死一般静寂,唯有风吹竹梢,沙沙作响,倒像有千百人躲在暗处嗤笑他白跑一趟,做了个活王八。 他直勾勾瞪著那空落处,咬牙切齿,腮帮子都咬出了稜子。半晌,终是无可奈何,只得把脚一顿,气冲冲扭转身子,大步流星就往自家院里撞去。 那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脚下踏著石板路,咚咚作响,恨不能把石板都跺碎了才解气。心里只发狠道:「好个淫妇!定是又换了野合的窝巢!且等你回来,看爷不活剥了你的皮!」 又想到平儿那水葱儿似的丫头,没准儿也被那贼囚攘子破了身子开了苞!这念头一起,贾璉心头越发像油煎火燎,又似滚醋泼心,那滋味,真真是抓挠不著,啃噬难当! 及至到了自家院门口,他略停了停,伸头往里一瞧一一院里静悄悄的,只有灯烛之光,並无笑语之声。他心下便知,那王熙凤並平儿,果然都不在里头。 他心里那口气愈发堵得慌,一脚迈进门去,却见丰儿正蹲在廊下掐草叶子玩儿,见他进来,忙站起身,笑嘻嘻地迎上来道:「二爷回来了。」 贾璉正没好气,哪里耐烦搭理她,只把袖子一甩,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皮子也不抬,径直往里走。丰儿见他神色不善,嚇得缩了缩脖子,也不敢再言语,只悄悄退到一旁。 贾璉三步两步进了屋子,也不点灯,一屁股歪在炕,胸脯起伏不定,满肚子邪火无处发散。他倒要看看,那个荡妇什么时候爽利完回来! 王熙凤送秦可卿回去后,回来的路上,记掛著府里的几处上夜看更的班房,便又绕道去查了一回,叮嘱了几个管事的婆子,叫她们仔细门户,不可偷懒吃酒。 婆子们自然是诺诺连声,一叠声地奉承。 主僕二人这才回来进了院门,丰儿正蹲在廊下打盹儿,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过来,忙起身迎上来,脸上神色慌张,又是努嘴,又是摆手,压著嗓子道:「奶奶可回来了!二爷……二爷在里头呢,来了好一会子了,脸色铁青怪嚇人的,我也不知为著什么事……」 王熙凤听了,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却不见如何变化,只嘴角往上一挑,缓缓地浮起一丝冷笑来。平儿在一旁,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刚想开口说什么,王熙凤抬手將那门帘子一掀迈步便走了进去:「哟,二爷一个人坐著,倒好兴致。」 平儿在身后,轻轻地嘆了口气,也只得低著头,跟著掀帘子进去了。 贾璉见到自家媳妇进来,见她髮髻略微鬆散,几缕青丝垂在颊边,脸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想起那自己从未听过的无法控制的叫声,胸膛剧烈起伏,目光死死钉在王熙凤脸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深更半夜!你!带著平儿!干什么去了?」 王熙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一挑眉,看见贾璉满身酒气,脖子上脸上胭脂,她理了理鬢角,那对磨盘般肥硕的臀儿在寢衣下隨著动作微微晃动,姿態慵懒挑衅: 「大晚上的,我不放心各处走走,检查检查。眼看入夏了,天乾物燥的,园子里头花木又多,万一走了水,可不是顽的。我让平儿提了灯笼,各处巡查看了看火烛,又叮嘱了值夜的婆子们仔细些。怎么了,我去查查防火,二爷也要管么?」 贾璉听了,冷笑道:「防火?好一个防火。我竟不知道,我们府里什么时候出了你这么个尽职尽责的管家奶奶,大半夜的不睡觉,倒去操这个心。」 王熙凤把眉一挑,斜著眼看他:「二爷这话说的稀奇。我不操心,难道等出了事再操心?倒是二爷这大晚上的,你又从哪里来?脖子上头上,倒比我还热闹些。这红红的一片片的,是什么稀罕物儿?我竞看不明白了。」 贾璉一怔,伸手摸了摸脖子,又擦了擦鬢角,低头一看,手指上果然沾著胭脂色。他脸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巡查?哼!巡到东角门假山后头去了?平儿那丫头,提著灯笼鬼鬼祟祟躲那儿是给谁照亮呢?嗯?你少跟我打马虎眼!说!是不是去见什么人了?你瞒著我在东角假山的山洞里做了什么? 说著眼睛就直勾勾地往王熙凤身上打量,上上下下看了个遍,忽然指著她裙子,冷笑道:「好哇,你倒是说说,这裙子上湿了一大块,是个什么缘故?我竞不知道,我们璉二奶奶几时浪成了这个样儿!」王熙凤低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把裙子一撩,淡淡地道:「二爷这话问得稀奇。夜深了,园子里花木上的露水重,我各处巡查防火,蹭了些露水在裙子上,又什么大惊小怪的?我什么都没做,二爷倒像是盼著我做了什么似的。」 「你!!」贾璉气得浑身发抖,目眥欲裂,声音都变了调:「你还敢狡辩?!你当我是瞎子还是聋子?那假山后头……那声浪叫……是不是你!是不是?你跟他……你们…叫得那般骚浪入骨,比那窑子里最下贱的粉头叫得还响!当我聋了不成?那姦夫是谁?是不是那西门大官人!」 王熙凤的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把帕子一甩,高声道:「什么姦夫你浑说些什么?我叫怎么了?我那是路过见了老鼠!一只大老鼠从脚边窜过去,险些儿爬到我裙子上来!换了二爷见了老鼠,只怕叫得比我还响些!我倒要问问二爷,这大半夜的,你不睡觉,跑到假山那边去做什么?二爷倒是说说,你听见我叫,你看见什么了?你捉著什么了?」 贾璉被她这一问,噎了一下,隨即又道:「老鼠?什么老鼠这么巧?偏生我在的时候就窜出老鼠来?你打量我是三岁孩子呢,拿这话糊弄我!」 王熙凤把脖子一梗,冷笑道:「平儿!你出来!你给我说说,方才我是不是见了老鼠?」 平儿在里头听得清清楚楚,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也不敢怠慢,低著头,小声说道:「是……是见了只耗子,把奶奶嚇了一跳。」 贾璉见平儿出来作证,越发恼了,把袖子一甩,指著平儿道:「你?谁不知道平儿是你的心腹,是你的左膀右臂,她的话也能信得?你们主僕两个,一个鼻孔出气,哄谁呢!」 王熙凤听了这话,不怒反笑。 她一把將平儿拉到身后,自己迎著贾璉走了两步,昂著头,一双丹凤眼直直地瞪著贾璉,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里蹦出来: 「好好好,平儿是我的心腹,她的话信不得,是吧?那秦可卿呢?她总不是我的心腹了吧?她的话可信不可信?我就把蓉哥儿媳妇也请来,叫她给我做个证!当时可是她也陪著我走了一段,我们两个清清白白的人,还怕对质不成?」 说著,王熙凤猛地一把攥住贾璉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拉著他就往外走,口中高声嚷道:「走!咱们这会子就去老太太跟前!把东府里的珍大婶子、蓉哥儿媳妇,连你们那边的老爷太太,统统请了来,咱们当面对质!我王熙凤行得正坐得端,人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什么可怕的?把你口中的姦夫那西门大人也叫上,一起到了老太太跟前,咱们不但要把这老鼠的事说清楚,我还要请老太太好好儿地评评理,你脖子上这些个红胭脂印子,又是哪个骚蹄子给你留下的!咱们一併说个明白!」 贾璉一听「老太太」三个字,又听她提起脖子上的胭脂,登时酒醒了一大半,脸色也变了,又有些畏惧那西门大人拳头,心道若真闹到老太太跟前,抓姦没抓双如何能指证! 让若把这西门大人热恼了,自己这顿打是跑不了的,只怕还要在合府上下丟尽了脸面。况且秦可卿那人,素来是温柔和平、行事端庄的,在族中名声极好,她说的话,老太太、太太们自然肯信。到时候王熙凤再一哭一闹,自己反倒落得个满身不是,到时候还害的贾府得罪了那西门。 想到这里,贾璉心里先怯了,却又拉不下脸来认输,只得一面往后挣,一面嘴硬道: 「你……你少拿老太太压人!!我不过白问两句,你倒闹得鸡飞狗跳的!算你这荡妇运气好,我没有找真箇捉贼捉到脏,我不同你这泼妇一般见识!只是你往后给我小心著些,別叫我真箇儿拿住了把柄!若叫我拿住了,哼一到那时候,我不但休了你,还要请出家法来,打折了你的腿!」 王熙凤听了,哪里肯依,手上攥得更紧,冷笑道: 「你往哪儿跑?方才不是挺能说的么?这会子怎么又要缩回去了?走!咱们这会子就去老太太那里!谁缩了谁是王八!你倒说说,你拿住我什么了?你拿不住我,我今儿可拿住你了!咱们当著老太太的面,把你那些脏的臭的,一件一件都抖搂出来,看看到底是谁该休了谁!」 贾璉又气又急,甩了好几下才把胳膊挣脱出来,跟蹌著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含糊不清地骂道:「你且继续偷,总有被我逮住的一天,我必休了你。」 那贾璉一头撞出门去,脚步仓皇,衣裳角儿带起一阵风,將那案上的烛火吹得摇了两摇,终究是没了踪影。 屋子里霎时静了下来,只余那烛芯「啪」地爆了一朵灯花,又復归於沉寂。 王熙凤直挺挺地站在当地,一双眼睛盯著那晃动的门帘子,仿佛要把那帘子盯出两个窟窿来。方才那满脸的冷笑与凌厉,竟如潮水一般,慢慢地、慢慢地从她脸上退去,露出底下那一层铁青的顏色来,青得怕人。 忽然猛地转过身,快步走到榻前,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撑在炕沿上,低著头,肩膀剧烈地起伏著,一滴泪,「啪嗒」一声,砸在她那青色的裙面上,紧接著,两滴、三滴…… 那眼泪竞止也止不住,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平儿方才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此刻见王熙凤这般光景,心里头也跟著一酸,眼圈儿便红了。她忙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从怀里掏出一方绢子,蹲下身子,一面替王熙凤擦泪,一面柔声劝道:「奶奶,何苦来呢?气坏了自个儿的身子,不值当的。」 王熙凤一把攥住平儿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平儿,你跟我说说,我王熙凤自打嫁到这府里来,上上下下,哪一点做得差了?老太太跟前,我比谁都孝顺!太太跟前,我比谁都小心!就是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人,哪一个是我不曾操心费力照管到的?我里里外外,操持了这个家,到头来……」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得厉害,停了停,才又咬著牙: 「我怎么就……怎么就遇上了这么个男人!」 这话一出口,仿佛將她所有的力气都抽乾了,她身子一软,鬆开了平儿的手,整个人靠在炕引枕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却死死地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平儿深知王熙凤的性子,那是寧折不弯的,平日里再大的委屈,也不过是冷笑两声、骂几句就过去了,从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今日竞哭成这样,可见是寒了心、伤透了。 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轻轻地顺著王熙凤的背,低声道:「奶奶的委屈,我都知道。奶奶且宽宽心,这府里上上下下,谁不说奶奶是好样的?二爷他……他是一时糊涂,吃了酒,才说那些没影儿的话。奶奶这般气性大,反倒伤了自己的身子,倒叫那些看笑话的得了意去。」 王熙凤听了这话,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苦涩:「他糊涂?他比谁都精明呢!在外头跟那个脏的臭的勾搭,回来就往我身上泼脏水,好掩饰他自己那点子烂事儿!打量我是傻子呢!別说我什么都没做,若真是个软弱的,今儿岂不是叫他白白地糟践了去!」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泪水在烛光下闪著冷光:「我倒不怕闹到老太太跟前!我王熙凤行得正,站得直!我怕什么!可他呢?他不敢!他脖子上那些个胭脂印子,就是他的短处!他怕了,他跑了,他倒跑了!」 「我爭强好胜了一辈子,算计了一辈子,到头来,却连自己的男人都拢不住,反倒叫他这般轻贱……我图什么呢?我这一颗心,真是餵了狗…」 声音越来越低,那烛火又跳了一下,映著她脸上的泪痕,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说大官人正待转回自家房中时,一辆青幔马车悄没声停在贾府角门。 车帘缝里,隱隱听得爭执。 车內,那宿州崔通判拧著眉头:「好妹妹,莫再使性子!你如今守寡多时,身子自由,正是好时候!不为咱崔家门楣挣些体面好处,你嫁哪个汉子不是嫁?横竖都是伺候人的勾当!」 崔氏气得浑身乱颤,粉面含霜:「哥哥!你……你竟说出这等醃攒话!我崔氏乃天下第一名门望族之女,岂能如粉头娼妇般任人摆布,拿身子去换前程?祖宗脸面还要不要!」 崔通判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呸!好大的口气!便是前唐我家鼎盛之时,你们这些妇人,也不过是联姻结好的物件儿!嫁鸡隨鸡,嫁狗隨狗!由得你挑拣?」 崔氏咬碎银牙,恨声道:「让我嫁那王葫?我寧可一头碰死!」 「死?」崔通判斜睨她一眼,「谁让你嫁那死囚了?哥哥给你寻的,是现成的富贵路一一西门大官人!那晚在暖隔里,你喝醉了酒与他……嘿嘿,该做的不该做的,怕是都做尽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此言如晴天霹雳! 崔婉月脑中「嗡」的一声同时,压抑不住的狂喜,身子顿时软了半边。 自己本就是为了西门大人守节,却没想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朝思暮想的男人身边。 崔通判见她杏眼圆睁,樱唇微张,一副失魂落魄任人摆布的模样,只当是默许了,说道:「好!妹妹不说话,便是应了!哥哥这就去与西门大人说项!」他整了整身上簇新的官袍,掀开车帘,大摇大摆地往贾府门里走去。 这边厢,大官人刚踏入自己那暖香融融的臥房,迎面便撞上三道裹著甜腻香风的娇躯! 定睛一看,正是那孟玉楼、晴雯、金釧儿三个尤物,显是早有预谋,专在此等候。 那孟玉楼,身量高挑,上身只一件水红色的抹胸,薄如蝉翼,两条腿,裹在黑丝罗袜里,真似直溜,修长得紧!似两桿新裁的玉竹,裹著上好的墨缎。走动间,那腿缝儿严丝合缝,绷得黑著光。 晴雯则似弱柳扶风,穿著件月白色的抹胸,她身子本就单薄,这腿儿裹著黑丝便显得格外楚动时微微打著颤儿,別有一番我见犹怜的娇怯。 金釧儿自被大官人收用后,承了雨露恩泽,身子愈发滋润肉感起来,颇有追赶林夫人的架势的是,那左边臀瓣上,一个天然的粉红色半圆釧儿形状的胎记!此刻隔著那薄薄的黑丝罗袜,又 第438章 贺【瑕措】白银!可卿身世,攻略收官! 【二合一】 五月夜气渐沉。 贾府那深宅後院里,三只狸奴猫儿正发情春叫不停,三颗臻首挤在一处正伸着粉舌,一下下舔舐玉盏里的白露,偶尔啄舔对方嘴里的残羹,粉舌翻飞,露水映着残月微光,倒似泉眼一般。 那贾府不远,另有一处深宅大院,朱门绣户,气象峥嵘。 此间正是新贵刘宗元刘公府邸。 此刻,小刘贵妃斜倚在销金暖帐内的软榻上,怀中抱定一只雪狮子猫,纤纤玉指漫不经心地捋着猫儿背脊上的长毛,那猫儿眯着眼,喉间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刘公新近擢升了殿前都指挥使,端的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他自知这一身蟒袍玉带,十成十是沾了女儿椒房之宠的光。 此刻觑着女儿脸色,见她云鬓微松,玉容稍减,便蹑着脚步近前,压低了嗓子,陪着小心问道:「姐儿,这会子可觉好些了?适才唬煞为父也。」 小刘贵妃眼皮也未擡,只懒懒应道:「好多了,劳父亲挂心。」 刘公搓了搓手,觑着女儿神色,又悄声探问:「我的儿,好端端的,如何就……就厥了过去?可是身上不爽利?或是冲撞了甚麽?」 小刘贵妃闻言,身子微不可察地一颤,捋猫的手也停了。她擡起眼,眸子里掠过一丝惊惶,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女儿……女儿瞧见主子了!」 「啊呀!」刘公惊得倒退半步,险些碰倒旁边案上的定窑美人觚,脸上血色褪尽,失声道:「我的亲娘!这……这莫不是撞了邪祟?那主子……主子她不是已然……已然……」後面的话,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拿眼惊恐地四下里乱瞟。 小刘贵妃咬了咬下唇,低声道:「许是女儿眼花了……可就是影影绰绰,见她打那郑皇后寝宫的……那罗帷深处闪了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父亲,女儿这心里……终究是对不住主子……」 刘公定了定神,眼珠子骨碌一转,上前一步,急道:「我的痴儿!快休作此想!常言道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若不是主子她福薄命短,早早地……去了,你我父女二人,焉能有今日这般泼天的富贵、显赫的体面?那凤冠霞帔,金珠玉粒,岂是凭空掉下来的?」他语速又快又急,仿佛要把那点愧疚硬生生压下去。 小刘贵妃听罢,长长吁出一口游丝般的气,眉尖若蹙:「话虽如此,终究……终究非女儿亲手……可这心里,总是不安生。父亲,你且去那大相国寺里,多多布施些香油钱,去咱们给主子立长生牌位,日夜香火供奉着,求菩萨保佑她早登极乐罢。」 刘公一听,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姐儿,这可使不得!如今这灭佛转道的当口,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刘家?那大相国寺人多眼杂,倘或教有心人瞧见,或是国师的人看见,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心里会作何想?」 小刘贵妃蛾眉紧锁,纤手无意识地掐紧了猫儿的颈毛,惹得那畜生不满地「喵呜」一声。 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父亲,女儿思来想去,总觉得那日所见,未必就是幻觉!你如今是堂堂殿前都指挥使,禁中行走便宜。好歹……替女儿悄悄打听打听,近日里,都有哪些人,常在那郑皇后宫中的……隐秘处走动?不拘是内侍、宫娥,还是外头递话的……」 刘公见女儿神色郑重,知她心结难解,自己和女儿一是丫鬟,一是为入宫前的管家,得了那曾经的刘贵妃不少恩惠。 他沉吟片刻,眼中精光一闪,重重地点了下头,低声道:「姐儿放心,此事……为父省得。自会寻那妥当的心腹人,细细查访。你且好生将养着,莫再胡思乱想。」。 这厢是富贵闲愁,那二龙山厢却已是突变 二龙山聚义厅後的土房土炕上,鲁智深正鼾声如雷,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杨志怀抱祖传宝刀,半梦半醒间犹自警惕。施恩、曹正几个,也各自摊开手脚,睡得正沉。 忽地,山前那报警的梆子声,如同裂帛般急促响起,「梆梆梆一!」,撕破了这沉沉暗夜!「直娘贼!何处撮鸟聒噪!」鲁智深一个鲤鱼打挺跃将起来,赤着精壮的上身,声若洪钟,震得屋瓦嗡嗡作响。 杨志早已翻身而起,宝刀出鞘半寸,寒光在昏暗中一闪。 施恩、曹正也慌忙抓起身旁朴刀,睡眼惺忪跑了出去。连那从桃花山赶来助拳的李忠与周通,也一骨碌爬起,揉着酸涩的眼泡走出土房。 「报一!大头领!祸事了!山下灯火通明,大队官军杀奔山前隘口而来!怕不是要攻山!」一个探子滚鞍落马,冲进聚义厅,气喘如牛,汗流浃背。 鲁智深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揪住探子前襟:「慌个鸟!来了多少狗官兵?领头的又是哪个腌膀泼才?」 探子被他提得双脚离地,颤声道:「回…回大头领!看那火把阵势,约莫…约莫不过五百之数!谁领头...看不曾分明,似是三员小将!」 「五百?三员小将?」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那笑声在厅堂里撞来荡去,连檐下的宿鸟都被惊飞。 「哈哈哈!五百个撮鸟,就想来撩拨咱二龙山虎须?」鲁智深松开探子,笑得肚皮乱颤,「咱山上兄弟,算上这几日来投奔的好汉,少说也有一千三四百口!一人一口唾沫,也淹死这群鸟人!」笑声稍歇,杨志却拧紧了眉头。他生性谨慎,又在官军中待过,深知厉害。他抚着颔下短须,沉声道:「大哥且慢欢喜。官兵人少,未必是来强攻。这五百人若是掐住了山下溪口,断了咱的水源,再堵住几条采买粮草的小道,围而不打,耗上十天半月,山上人心必乱!咱们施恩曹正两位兄弟才购来的那些个粮食猪羊,岂不白白就这麽消耗了?」 施恩和曹正对视一眼,点头如捣蒜:「二哥虑得是!咱们辛苦弄来的嚼裹,万不能叫这五百个鸟兵就堵在山里发霉!不如点起人马,趁其立足未稳,冲杀下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赶跑了事!」 那桃花山的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在一旁听了多时。李忠生性悭吝却也急於立功,周通鲁莽好胜,此刻见机会来了,连忙抢步上前。 李忠抱拳道:「诸位头领,俺兄弟二人自桃花山来助拳,寸功未立,整日吃吃喝喝,心中惶恐。今日愿为先锋,带着本部四百人马杀下山去先探探这群鸟官兵的虚实!看看是哪路毛神,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周通拍着胸脯:「正是!若是东京殿帅府来的正经禁军,带着大将,咱们便小心周旋;若不过是些州府里只会欺压良善的衙役厢兵,酒囊饭袋,几位头领一声令下,俺们便如猛虎入羊群,杀他们一个落花流水一把火烧他个鸟巢精光!」 杨志与鲁智深走到一旁低声商议。 鲁智深道:「这两个桃花山的兄弟,本事虽非顶尖,倒也有股子血勇,做个先锋探路,使得。」杨志沉吟道:「也好。只是需得有个稳妥之人压阵,以防不测。」他擡眼望向厅角一个持枪侍立的精悍青年,「侄儿!」 那青年应声上前,正是杨再兴。他生得猿臂蜂腰,双目炯炯,手中一杆点虎头钢枪,枪尖雪亮。杨志对李忠、周通道:「既二位兄弟愿往,便辛苦一趟。我让我这本族侄儿杨再兴,再带五百精壮喽罗,为二位压阵。」 李忠、周通闻言大喜! 这几日他们在山上,早见识过杨再兴演武。 他一条枪使得神出鬼没,点扎崩挑,如梨花飘雪,似蛟龙出海,端的是好武艺! 两人拿出浑身解数都在他手中走不过十回合。 周通咧嘴笑道:「妙极!有杨小官人这杆神枪压阵,便是阎王殿俺们也敢闯他一闯!」 李忠也搓着手,眼中放光:「杨小官人枪法如神,有他同去,此番定叫那狗官兵吃不了兜着走!」当下不再迟疑。 李忠、周通点起本部四百喽罗,多是些粗悍汉子,持着朴刀长枪乱哄哄列队。 杨再兴则选了五百名喽罗身披简易皮甲,这二龙山一众人等被杨志练过,比那桃花山一众山贼整齐得多,手持长枪硬弩,列於其後。 鲁智深、杨志等人登上寨墙观战。 只见山下官军果然已列开阵势,火把如一条扭动的火龙,将山口照得通明,当先几骑军官模样的人,正在指指点点。 李忠、周通并马在前,杨再兴挺枪立马於侧後。 喽罗们点燃更多火把,将半边山坡映得如同白昼,鼓噪呐喊之声震天动地。 李忠提着他那杆浑铁点钢枪,周通挥动一柄开山大斧,对着山下官军厉声喝道: 「汰!哪里来的不长眼狗官!敢犯我二龙山宝地?速速报上名来!爷爷斧下不斩无名之鬼!」山风骤紧,吹得千百支火把劈啪作响,明灭不定,砂石草木皆染血色。 官兵阵中一阵骚动,弓弩手引箭待发,寒光点点。 月隐星稀,杀气塞野。 那官兵阵前,三匹高头骏马并辔而立,马上三员小将,端的是一身锦绣,少年骄狂,正是此番领兵的刘正彦、王荀与那王三官!! 王三官头戴束发紫金冠,身披祖传烂银锁子甲,内衬大红锦战袍,手中倒提一杆丈八亮银点钢枪,枪缨猩红如血。 他勒马阵前,一双眼斜睨着山上冲下来的李忠、周通。 刘正彦一身青黑色铁甲,手持一长柄大刀,眼神沉稳中透着阴鸷。 王荀常年在边军则面皮黝黑,使一对沉重的镇铁鐧,鐧身乌沉沉泛着冷光。 三匹战马如同三团烈火,在阵前踢踏嘶鸣,扬起尘土半天高。 李忠、周通带着四百喽罗,乱哄哄冲到山口开阔处,与官兵相隔不过百步。 李忠横枪而出,周通拍马相随。 李忠见对方将领如此年轻,看身後也不是禁军穿着,大喜过望,心中先存了几分轻视,又急於立功,拍马挺枪上前几步,扯开破锣嗓子喝道: 「汰!对面是哪个衙门口没拴紧链子,跑出你们这三条乳臭未乾的看门狗?也敢来二龙山爷爷们面前狼狼狂吠?你家大人不曾教你们马鞭哪头拿麽?识相的速速滚回娘胎里吃奶去,省得爷爷枪下做鬼,连个全屍也落不下!」 周通也舞着开山大斧,哇呀呀怪叫:「正是!看你们细皮嫩肉,穿得花团锦簇,莫不是哪个相公堂子里逃出来的粉头兔儿爷?也学人舞刀弄枪?爷爷这斧头专劈绣花枕头!」 王三官听罢,也不恼,勒住马,拿枪杆缓缓一擡,指着李忠二人笑道:「好两个不知死的贼配军!满口污言秽语,腌膦了爷爷的耳朵!!尔等山野草寇,只配在爷爷马前舔靴底的泥!今日定要剜出尔等的心肝下酒,方消我心头之恨!哪个不怕死的,先来小爷枪下领死?!」 话音未落,王三官已是一磕马腹,那匹白驹长嘶一声,如一道银色闪电,直扑李忠! 人枪并到! 一点寒星,带着刺耳的破空尖啸,直噬李忠心口! 这一起手冲势,借着马力凶猛无比端的是名家刺拿,威风八面! 李忠万没料到这小子说打就打,且来势如此迅猛狠辣! 他慌忙举枪格挡,「铛!」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 李忠双臂酸麻,虎口剧痛,几乎握不住枪杆! 人马合一的枪势启是他能挡的! 座下马也「噔噔噔」连退数步! 「好个小畜生!倒有把子力气!」李忠又惊又怒,强打精神,使出浑身解数,将一杆浑铁枪舞得呼呼生风,搂、榼、盖、压,全是江湖上大开大合的拚命招式。 他存了心思,想仗着经验老道,耗死这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 岂料王三官这枪法,乃是自幼重金延请禁军教头林冲悉心传授打得底子,又逐渐得史文恭精髓,端的精妙狠辣! 他枪法里带着一股子阴柔狠辣,似绵里藏针,看似轻飘飘一枪刺来,等你兵器去格时,枪尖却陡然一拐,贴着你的兵刃滑进来,直取咽喉。 只见枪尖虚点李忠面门,待李忠举枪上撩,枪杆却如灵蛇般一抖,毒龙摆尾般横扫李忠腰肋!李忠一个铁板桥险险躲过,惊出一身冷汗! 心中怒道:哪里来的如此厉害小将!再不敢大意,拿出全身武艺伺候! 战到十来个回合,李忠已觉吃力。 王三官的枪越来越快,枪影重重叠叠,如千百条银蛇在身前游走。 李忠额上见汗,枪法渐渐散乱,只听得「嘶」的一声,肩上的甲叶已被枪尖挑了一片去,半边膀子都露了出来。 王三官卖个破绽,枪法稍缓。 李忠大喜过,挺枪直刺对方小腹! 王三官冷笑一声,银枪後发先至,贴着李忠的枪杆猛地一绞一崩!「撒手!」 李忠只觉一股诡异的大力传来,再也拿捏不住,「当嘟」一声,他那浑铁枪竟被生生绞飞脱手,打着旋儿插进远处泥地里! 李忠失了兵刃,魂飞魄散,拨马便逃! 王三官眼中杀机暴涨,厉喝一声:「贼寇哪里走!」拍马紧追! 二马首尾相接,王三官银枪毒龙般再次探出,直取李忠後心! 李忠听得脑後金风响,吓得魂不附体,一个懒驴打滚,竟从马鞍上滚落下来,摔了个狗啃泥!那亮银枪「噗嗤」一声,深深扎入他坐骑後臀! 战马惨嘶一声,狂跳着将李忠甩开老远! 李忠狼狈不堪,连滚带爬,刚要挣紮起身。 王三官马快,已然调转马头,居高临下,银枪带着刺骨的寒意,如一道银色匹练,狠狠扎向李忠的天灵盖! 「狗贼!纳命来!」 眼看李忠就要命丧枪下! 「休伤我哥哥!」一旁掠阵的周通早已看得目眦欲裂!他怒吼如雷,舞动开山大斧,催动胯下黄骠马,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直冲王三官侧翼! 巨斧挂着凄厉风声,拦腰便斩!这是围魏救赵,逼王三官回防! 「哼!土鸡瓦狗,也敢聒噪!」斜刺里一声冷哼!却是那一直冷眼旁观的刘正彦动了! 他泼风长柄大刀一摆,座下黑马如一道黑色旋风,瞬间横插而至!「铛!」 一声震得人耳膜欲裂的巨响!刘正彦那长柄大刀精准无比地架住了周通这开山裂石的一斧!火星如同铁匠铺里炸开的炉火,四下飞溅! 周通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从斧柄传来,震得他双臂欲折,胸口烦闷欲呕!! 这刘正彦的力气,竟看起来比那王三官还要沉雄! 周通座下马也被震得连退数步!救李忠的势头顿时被阻! 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王三官那夺命一枪已然落下! 「噗!」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亮银枪锋利的枪尖毫无阻碍地穿透了李忠匆忙举起格挡的左臂臂骨,去势稍缓,却依旧狠狠扎进了他的肩窝! 鲜血如同喷泉般激射而出,溅了王三官那身烂银甲胄下摆一片猩红! 「啊一!」李忠发出杀猪般的惨嚎,剧痛使他几乎昏厥!王三官脸上溅了几滴温热的血珠,更添几分狰狞。他手腕一拧,便要发力将李忠挑飞! 「休伤於他!!!」 一道白色身影,如同燃烧的流星,风驰电掣般冲出阵来!正是压阵的杨再兴!! 他眼见李忠遇险,周通被阻,一夹马腹,那匹白驹四蹄腾空,化作一道白色残影! 王荀在阵上看得真切,大喝一声:「休要逞强!」挺枪纵马,拦住杨再兴。 一对沉重的铁鐧如同两条翻江倒海的黑龙,一左一右,挂着沉闷的风雷之声,狠狠砸向杨再兴的双肩!两个斗在一起。 王荀的铁鐧刚猛,招招势大力沉! 可杨再兴这条虎头枪枪,简直是蛟龙出海,枪枪如龙身翻腾。 枪杆精准无比地斜磕在左面砸来的铁鐧侧面,「铛!」一声脆响,竟将那沉重的铁鐧荡开尺许!几乎同时,枪尖如毒蛇吐信,闪电般点向王荀右腕! 这一下围魏救赵使得妙到毫巅!王荀若不收鐧,右腕必被洞穿! 他大喝一声,慌忙撤鐧回防。 杨再兴得势不饶人,虎头大枪一抖,化作漫天寒星,点点梨花,如狂风暴雨般罩向王荀! 王荀慌忙舞动双鐧,左遮右挡,「叮叮当当」爆豆般的撞击声响成一片! 他只觉眼前全是枪影,手臂震得发麻,只能勉力支撑,毫无还手之力! 不过五七个回合,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落尽下风! 他早就听史文恭等人谈论这员小将厉害,可只道是王三官武艺太差,今日一见,果然无双神勇!而那头李忠还未曾逃入阵中,已是一声惨叫,被王三官一枪毙命。 另一边刘正彦猛地一夹马腹,长柄大刀化作一道凄厉的黑色弧光,不再格挡,而是以攻对攻,朝着周通的脖颈狠狠劈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狠似雷霆! 周通刚因杨再兴到来而心神一松,万没想到刘正彦不过一员小将,还能发出如此石破天惊的一击!待他反应过来,那冰冷的刀锋已带着死亡的气息到了颈侧! 他只来得及勉强侧了侧身,将斧柄往上一架! 「喀嚓!」 斧柄应声而断!沉重的刀锋去势稍缓,却依旧狠狠劈入了周通的左肩! 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锁骨,切开皮肉,深可见骨!鲜血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 「呃啊!」周通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剧痛几乎让他瞬间昏死! 半边身子顿时失去了知觉,那柄开山大斧「眶当」一声脱手坠地! 身躯晃了晃,独臂徒劳地捂住那恐怖的伤口,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战马鬃毛。「兄…弟…」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不甘,身躯轰然栽落马下!尘土飞扬! 这位桃花山的小霸王,竟在二龙山前,被刘正彦一刀斩落! 杨再兴听得身後两声惨叫 回头一看,只见李忠那屍身已滚落尘埃,王三官的银枪上还滴着血。 那边周通也被刘正彦一刀砍翻马下,屍首两截。 杨再兴勃然大怒,一枪挑开王荀的双鐧,顺势一紮,直奔心窝。 王荀急闪,枪尖擦带飞一片甲叶。 王三官杀了李忠,刘正彦砍了周通,两个拨转马头,见王荀正被杨再兴杀得只有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便双双大喝一声,拍马杀来。 「又是你这小贼!」 「拿命来!」 两匹战马,两般兵器,齐奔杨再兴。 那头桃花山山贼,眼见得自家头领一个被挑於马下,一个被砍作两段,登时便如炸了窝的马蜂一般,嗡嗡嗡地乱将起来。 「娘咧!李大当家死逑了!」 「周通哥哥也…也被劈成两半了!」 「快跑啊!官兵有妖法!」 几百号喽罗炸了营,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推操着就要往山上溃逃。 几个红了眼的想拚命,被後排溃兵一冲,刀还没举起就绊倒在地,转眼被乱脚踏成肉泥。眼看这溃潮就要冲垮二龙山的本阵一 「乱个鸟!都给老子定住!」 炸雷般的吼声压过喧嚣! 曹正手中那柄剁骨厚背刀寒光一闪,「噗嗤!」竟将个跑在最前、惊疯了的桃花山喽罗拦腰斩断!「再有乱阵者,这便是下场!」曹正剁骨刀滴滴答答淌着血,环眼扫过惊呆的溃兵:「二龙山的弟兄!压住阵脚!长枪列墙!」 他身後那几百本寨喽罗虽也面无人色,却到底训练有素些,闻令哆哆嗦嗦挺起白蜡杆长枪,总算在溃潮前竖起一道单薄的篱笆。 而那头。 王三官拍马先到,银枪倏地刺出,直奔咽喉。 这一枪又快又阴,枪到中途,忽然一颤,化作三朵枪花,分取咽喉、心口、小腹。 杨再兴虎头枪一抖,枪杆上那铜虎头铮铮作响,一枪荡开三朵枪花,反手便刺。 这一枪刚猛无匹,枪尖未到,一股劲风已扑面而来。 王三官急侧身闪避,枪尖擦着肩头过去,惊出一身冷汗。 便在这时,王荀双鐧已到。 这两柄鐧,黑沉沉的镇铁打就,鐧身四棱,棱角锋利如刃。 左手鐧砸向杨再兴头顶,右手鐧横着扫向腰肋,一上一下,一纵一横,端的毒辣。 杨再兴不慌不忙,虎头枪往上一架,「当」的一声巨响,左手鐧砸在枪杆上。 同时枪尾往下一沉,恰好抵住右手鐧。 这一下借力打力,将王荀双鐧之力尽数卸在地上,那黑马四蹄陷地寸许,却纹丝不动。 王荀只觉双鐧如击铁砧,震得两臂酸麻,鐧法略略一滞。 刘正彦瞅准空子,长柄大刀从左侧横削过来,刀风凌厉,直奔杨再兴颈项。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刃上寒光一闪,要取首级。 那长柄大刀柄长八尺有余,刀头阔大沉重,一刀挥出,带着呼呼风声,如同巨蟒甩尾。 杨再兴大喝一声,虎头枪从右肩抽回,枪杆横在颈前,硬生生挡住这一刀。 刀枪相撞,又是一声巨响,火刘正彦只觉虎口一震,刀柄险些脱手,忙双手握紧,稳住刀势。三个回合,三般兵器,尽数被杨再兴化解。 三员小将对视一眼,王三官低喝一声:「并肩子上!」 三人便如走马灯一般,围着杨再兴转动起来。 三官的银枪专走下三路,枪枪不离马腿、小腹,阴狠刁钻,如同毒蛇钻草; 王荀的双鐧专走上三路,一砸一盖,一劈一扫,招招势大力沉,如巨锤擂石; 刘正彦的长柄大刀专走中路,横削竖劈,刀刀带着呼啸,如秋风扫叶。 三般兵器,上中下三路,铺天盖地般罩下来。 杨再兴一条虎头枪,使得风雨不透。 但见枪影如山,枪花如雪,那铜虎头在火把下闪闪发光,如同活了一般。 枪杆到处,风声如雷。 枪尖到处,寒光如电。 这一场好杀: 一个如猛虎下山,一个如蛟龙出海; 一个枪如毒蛇吐信,一个鐧似巨蟒翻身; 一个刀若金鹏展翅,一个枪像银龙探爪。 那边厢,王三官一枪刺来,杨再兴枪尾一摆,荡开银枪,顺势一枪刺向王荀面门。 王荀急举双鐧来架,杨再兴枪到半路忽然收回,反手一枪横扫刘正彦腰肋。 刘正彦大刀竖挡,「当」的一声,震得大刀几乎脱手。 三个小将越斗越惊一一这杨再兴的枪法,简直鬼神莫测。 有时刚猛如霹雳,一枪砸下来,震得人骨软筋麻; 有时阴柔如游丝,枪尖悄无声息地递到面前,等你发觉时,已近在咫尺。 难怪史文恭和关胜曾道,这员小将马战不下於他们,只欠经验老道和一匹帝王保! 战到十几回合,王荀一个不慎,被杨再兴一枪挑在鐧上,那鐧脱手飞出三丈开外。 王荀大惊,伏鞍去捡,杨再兴枪尖已到後心。 王三官拚死来救,一枪刺向杨再兴咽喉,却漏了破绽,杨再兴侧头闪过,枪尖转向,一枪刺在王三官马颈上头。 那马吃痛,前蹄一软,王三官险些栽下马来。 刘正彦见状,大刀猛砍杨再兴马腿,想逼他後退。 杨再兴冷笑一声,虎头枪往地上一戳,拦住刀锋同时,枪尖入土,枪杆斜着挑起一块泥土,劈头盖脸砸向刘正彦。 刘正彦眼睛一迷,刀法便乱了,慌忙回挡! 这时候王荀大惊,伏鞍捡了铁鐧又来救! 三人你救我来,我护你,这才堪堪顶了二十来个回合,已是气喘吁吁不敌那杨再兴。 就在此时 轰隆隆!!!」 一声闷雷也似的巨响,竟从众人头顶的二龙山峰顶滚下! 紧接着 「劈啪!劈里啪啦!哔哔啵啵!」 万千爆竹齐炸般的爆裂声撕碎了夜空! 只见那聚义厅方向,赤焰冲天而起,火头岂止七八处? 烧透的梁柱裹着火星子,如同火龙吐息般四下喷溅! 火借风威,风卷火舌,眨眼间半个山寨已陷入一片火海! 浓烟翻滚如墨龙,直冲霄汉,将那轮残月都熏成了腥红的血饼! 火光映照下,无数蚂蚁般的人影在火场中奔突惨叫,撕心裂肺的哀嚎顺风飘下山来: 「粮仓!粮仓全着啦!」 「水!快打井水!!井被油污了!」 「救命啊!我的腿烧着了!」 「有内应,官兵有内应,几位头领都死了!」 山下战场,死寂一瞬。 杨再兴正一枪震开王荀双鐧,轻松跳出三人围攻战圈! 忽闻山顶惨嚎,猛擡头! 映在他赤红瞳孔里的,是吞噬二龙山的滔天烈焰! 曹正更是魂飞魄散,身躯晃了两晃,嘶声裂肺:「俺…俺的粮!俺的寨子啊一!」 「哈哈哈!诸位将军里头得手了!」王三官俊脸被火光映得如同修罗,银枪朝天一举,尖啸穿透战场:「儿郎们!贼寇老巢已焚!杀光他们!一个不留!杀一!」 他身後那五百静默如林的团练兵,闻令骤动! 这五百团练少壮是何许人也,虽然只来了五百,可都是大官人豢养的食人虎!! 大管家来保筛人时,先是让小厮取军中丈骨尺比量,肩宽不过一尺八寸,身高不足七尺五寸者就已然先被淘汰! 而後令应募者去清河团练校场立「选将石」 这有二管家来旺负责打造的青石锁,重一百二十斤! 能高举过膝者,再能拉开一石硬弓者,方有资格留下! 如此三关筛过,这五百人皆是何等魔星? 但见个个身如铁塔,最矮者也昂藏八尺,肩宽背厚似门板。 脖颈筋肉虬结如老树根,喉结滚动如鹅卵石上下! 每日粳米肉食鸡蛋给足十枚,养得臂上栗子肉突突乱跳,胸口两块脯子肉鼓胀如扣着铁锅,小腿肚子绷紧时硬过柘木弓胎! 平日里除了操练便是操练,一刻不得闲! 只听得一声震天喊得高喝! 後排百名弓手齐踏一步,引弓如满月! 弓弦震颤如蜂群离巢,「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雨腾空而起,狠狠扎进山贼最密集的後阵! 噗嗤!噗嗤!噗嗤!利矢贯入血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正在推操溃逃的喽罗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瞬间扑倒数十! 有人背心中箭,箭簇透胸而出; 有人被射穿脖颈,嗬嗬地倒气抽搐; 未等山贼从箭雨中回神,前排三百长枪手已如墙而进! 枪是好枪! 请来清河县并京城最好的铁匠打就! 那长枪一丈二尺,枪头是精铁打就,三寸来长,两面开刃,寒光闪闪,枪缨是用朱红麻线紮成,风一吹,如同一团火焰在枪尖上跳动。 一枪扎出去,能穿透两层皮甲,便是铁甲也能扎个印子。 三百杆长枪齐刷刷端平,枪尖朝前,列成三排一一前排枪尖及地,专刺马腿。 中排枪尖平胸,专刺人腹; 後排枪尖高举,专刺面门。 三排长枪,层层叠叠,便如一片钢铁荆棘,叫人望而生畏。 长枪手两侧,是一百名刀牌手护住左右翼。 各个身形彪悍左手藤牌,右手朴刀,藤牌上涂着生漆,黄澄澄的,上面绘着虎头图案,张着血盆大口,獠牙森森。 刀更是好刀! 刀柄是枣木所制,沉甸甸的,缠着麻绳,防滑吸汗。 刀刃是夹钢打造一中间是硬钢,两边是软钢,刃口淬了三遍火,锋利无比。 一刀砍下去,连人带甲都能劈开。 刀背厚实,足有半寸,便是拿来格挡也不怕崩口。 百把朴刀齐刷刷亮出来,刀刃上寒光一片,照得人眼花。 一百面藤牌齐刷刷立起,便如一道铜墙铁壁。 只听得鼓声一响! 五百人齐声呐喊一一那声音便如平地起了个炸雷 杀!!!! 这杀声震得山谷回响,鸟雀惊飞,连天上的云都似乎震散了几分,二龙山上的火光都摇摇欲坠。鼓声再响! 五百人齐刷刷迈步向前齐吼「杀!杀!杀!」,脚步落地之声整齐划一,震得地面微微发颤。五百人如一人,五百步如一步,那气势,便如一座山在移动,势不可挡。 「刺!」跟着大官人下过江南的孙正小队正嘶哑号令。 「杀!」 三百条毒龙齐出! 枪林如墙平推! 那些惊魂未定、阵型散乱的山贼,如何抵挡这森严战阵? 长枪捅入肚腹如同捣烂熟透的柿子,扎进胸膛好似穿透蒙皮的败革! 前排喽罗如同草靶,被串糖葫芦般刺穿! 这群彪悍枪兵手腕一抖,竞将百十斤的屍首挑飞半丈,砸翻敌阵後排三人! 鲜血顺着枪杆槽沟狂飙,瞬间染红了枪兵手臂! 「收!」枪林後撤,带出大蓬血雨内脏! 「进!」铁靴踏过尚在抽搐的残屍,枪林再次无情推进! 刀牌手则掩护着侧翼,见到散乱阵营窜过来的流匪便一刀劈下,刀锋劈裂牛皮,剁碎硬木衬板!余势未消,「噗嗤」削掉贼匪半边天灵盖! 有个黑塔似的山贼头目挥斧硬架,刀斧相撞火星四溅! 团练少壮狞笑发力,刀锋顺着斧杆滑下,「噌廊」一声一一连斧带十根手指齐根斩落! 未等惨嚎出声,反手一刀抹过脖颈 斗大人头飞起三尺! 可怜这九百山贼,平日打劫商队也算凶悍。 可在这群清河活阎王面前,他们那鼓着虬筋的臂膀,比不得团练军汉碗口粗的腕子! 那砍惯人头的鬼头刀,敌不过制式的百链精钢! 那虚张声势的嚎叫,压不住枪阵推进时整齐划一的铁靴踏地声! 真真似病猫遇疯虎,草鸡逢苍鹰! 但见枪林过处,残肢与肚肠齐飞; 刀光闪时,颅骨共血雨一色! 五百杀神沉默推进,脚下血泥没过靴底。 火光映着这群铁汉溅血的腮帮,如同庙里金装的恶鬼金刚。 恰恰如砍瓜切菜一般! 二龙山这单薄枪阵,在这钢铁洪流前如同纸糊,一触即溃! 喽罗们哭爹喊娘,自相践踏。 有人丢了枪想跪地求饶,被数杆长枪同时捅穿,挑在半空; 有人发疯般挥舞单刀,转眼就被捅成蜂窝; 九百山贼,顷刻间屍横遍野,血浸黄土! 残肢断臂与丢弃的破刀烂枪混杂一处,被奔逃的脚步踢得乱滚。 火光下,团练兵沉默地推进、刺杀、收割,如同最有效率的屠夫,将活人变成层层叠叠的屍堆!「顶住!给老子顶…」曹正嘶吼着想去堵缺口,被几个山下逃来亲信死死拖住:「曹头领!败了!全败了!快保着杨将军撤吧!几位头领生死不知!」 原来。 那二龙山一众人等正与山下官兵对峙,山上只剩下三百来个贼匪都齐齐聚在山寨门前观战。营寨後头灯火稀疏,看守外来庄客们的喽罗们熬了半宿,大多已东倒西歪。 寨墙西北角,七八个喽罗和负责看守外来庄客的头目,倚着栅木,脑袋如鸡啄米一般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鼾声如雷! 「沙…沙沙…」 草料堆後传来细微声响,似狸猫踏枯叶。 那头目一个激灵,猛擡头:「谁?!」 话音未落,草垛阴影里倏然立起数尊铁塔便见眼前一花,一个高大身影已欺到面前三尺之地。只见那王大官人一一王禀一一手挺一杆素缨钢枪,枪杆一抖,并无半点花哨,噗嗤一声,枪尖直贯入那头目咽喉,又从颈後透出寸许。 鲜血顺着枪杆汩汩涌出,那喽罗头目圆瞪,喉咙里咯咯作响,两手徒劳地抓了两把空气,眼前便只剩下一片漆黑,身子软软地瘫了下去。 这一下虽乾净利落,到底是活人倒地,声响虽不大,在这寂静夜里却也刺耳。 旁边几个打盹的喽罗猛地惊醒,有人去抓刀,有人要张嘴喊叫,一时间手忙脚乱。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早从暗处窜出,手中两把滨铁雪花刀寒光一闪,哢嚓一声,离得最近的一个喽罗连肩带背被劈作两段,血噗地溅了一地,连叫都没叫出一声。 另一个喽罗刚张开嘴,史文恭已到了跟前,他手中一杆钢枪一横,嘭地砸在那人太阳穴上,那人眼珠顿时暴突,身子横飞出去,撞在栅木上,白花红浆糊了一板。 关胜则不慌不忙,青龙偃月刀并未使开,只刀柄一戳,正中一人心口,肋骨哢嚓连声断裂,那人一口血喷出来,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後两个正欲起身的同伴。 关胜这才迈步上前,大刀一挥,两颗人头骨碌碌滚落在地,腔子里血柱子冲起尺许高。 眨眼之间,这七八个看守的喽罗便已毙命,连一声像样的喊叫都没能发出。 远处寨墙角楼上,设着一处岗哨,三个弓弩手正探着头朝山下官兵营寨张望,浑然不觉身後变故。那刚揉眼探头的哨兵,眉心赫然钉入一支鵰翎狼牙箭! 箭尾白羽兀自嗡嗡急颤! 屍首晃了晃,倒栽葱摔下箭楼,「噗通」砸起一蓬尘土。 与此同时一支箭破空而来,无声无息,正中左边那哨兵後颈,箭头从喉头穿出,那人扑倒在垛口上,血顺着砖缝滴滴答答往下淌。 右边那人大惊,手刚搭上弓弦,第三支箭已到,噗的一声,从左耳贯入,右耳穿出,钉在身後柱子上,箭头犹自颤动不已。 瞬息之间解决三人! 三箭乃是连珠,快得肉眼几乎看不见一一正是庞万春的手段。 几人环顾四周,见岗哨尽除,看守皆灭,不由得纷纷点头称赞。 史文恭转头看向庞万春,笑道:「我史某自负弓马娴熟,箭术上也颇下过二十年苦功,平日间百步穿杨也不在话下。今日见了庞兄弟的手段一一那三箭无声无息,又快又准,箭箭锁喉穿脑,竟无半分徵兆一一这般神射,真乃天授!我不如也!」 说着连连摇头,语气诚恳,并无半分虚套。 他本弓马双绝,向来以此自负,今日却真心实意地叹服。 庞万春忙拱手还礼道:「史将军此言折煞小人了。小人习了几年连珠快箭,不过是取巧的雕虫小技,怎及得几位将军马战纯熟的真本事?侥幸得手,侥幸得手!」 关胜跨前一步,一手捋着颔下长髯,一手拄着青龙刀,笑道:「你二位倒不必互相谦让了。论箭术,我关胜更是稀疏得紧一一马上冲锋砍杀还使得,若论弓矢,不过是拉得开硬弓、射得准草垛子的水平,与二位一比,简直是班门弄斧了。庞兄弟这手连珠箭,怕是西军中也少有对手!」 庞万春连连摆手,口中称谢不已,面上却掩不住几分得色。 「诸位将军,下头已经打起来了,我等火起为号!」王禀一抖枪上血珠低喝。 五条煞星,领着三十余剽悍护院,直扑聚义厅後粮仓! 王禀枪走龙蛇,专挑咽喉心窝! 史文恭枪影翻飞,仓内奔出的喽罗,喉头血箭标射如泉! 关胜大刀如门板拍击!中者无不骨断筋折! 武松步战如疯魔! 两口镇铁雪花刀舞成两团光轮!劈、剁、削、抹!近身喽罗如遭凌迟! 庞万春踞立粮垛! 宝雕弓频开如满月,箭似流星! 连珠三箭,将三个欲放冷箭的悍匪钉死在梁柱上! 三十护院如狼似虎!朴刀、铁尺、链子枪,专拣漏网之鱼!刀光闪处,哀嚎不绝;铁尺砸下,颅裂如瓜! 真真是虎荡羊群! 偌大粮仓重地放起火来,百名守仓悍匪,顷刻间屍横遍地! 血浸透米粮,火舌舔舐屍骸,焦臭混合血腥直冲霄汉! 残存匪徒肝胆俱裂,哭爹喊娘,只恨爹娘少生两条腿,没头苍蝇般撞破门窗,狼奔豕突! 衔接那聚义厅和粮库的二龙山後青石平,端的是二龙山第一等开阔去处! 三面悬崖拱着百丈平地,莫说摆酒,纵是千军厮杀也施展得开! 此时却被火光照得亮如白昼,百十个闻讯赶来的悍匪,提着刀枪棍棒,黑压压奔了过来。 当头几个赤膊头目,胸口黑毛虬结如草窝,嘶声咆哮:「剁了这群放火的贼官内应!」 话音未落,猛听二声龙吟也似的马嘶撕裂火幕! 三骑烂在这开阔去处 左首一骑通体雪练也似白,四蹄翻盏飞银!! 马上史文恭!照夜玉狮子! 右首一骑遍体油亮如泼墨! 马上关胜!贴风不落人! 正中一骑,骑着黑马! 马上王禀! 「土鸡瓦狗,也敢来赴死?」史文恭冷己如金铁刮擦,玉狮子长嘶人立!长枪「嗡」地一颤!三骑如虎入羊群! 王禀黑马当先撞入人堆! 亨钢枪毒蛇吐信,「噗!噗!噗!」连穿三贼咽喉!枪尖拔出时带出血泉喷涌,淋得他锦袍前襟猩红刺目! 关胜赤马斜切!青龙刀抡圆如满月,「喀嚓!」一颗戴范阳笠的头颅打着旋儿飞起! 刀锋顺势下劈,「嗤啦」将个持斧大汉连人带斧劈成两另! 史文恭白影如鬼魅! 漫天飞舞碗大枪花! 枪尖如毒蜂蛰眼,专挑面门、咽喉、心窝!中者无不血窟窿汩汩冒泡! 有l悍匪挥铁鞭砸来,史文恭冷己一声,枪尖「叮」地亨中鞭头! 那匪个觉巨力如雷击,铁鞭脱万飞出,反砸塌了自家同夥天灵盖! 平上已成血肉磨坊!三骑冲撞如沸汤泼雪一般! 想围堵?玉狮子四蹄腾空,跃过人墙,反身枪扫倒一片! 想放箭?贴记马快如鬼魅,箭未离弦,青龙刀已削飞射写头颅! 满地残肢断臂,血浸透青石缝隙,汇聚成溪流汩汩淌下悬崖! 「痛快!痛快!」王禀长枪贯入一贼心窝,任那贼双巧死死攥住枪杆抽搐,竟单臂将他连人带枪举起!锦袖滑落,露出小臂虬结的栗子肉! 正杀得兴起,猛听一声霹雳暴喝,震得瓦梁簌簌落灰:「直娘贼!哪个敢烧佛爷的粮!!!」火光血影中,但见一条胖大凶僧,倒提六十二斤水磨缤铁禅杖,如发怒的金刚,踏着满地血蚂狂奔而来! 身後跟着万拿宝刀的杨志! 第439章 二龙山并贾府的巅峰之战! 鲁智深一禅杖劈飞挡路的残屍,环眼瞪得铜铃也似扫过平! 好一片修罗场! 但见那青石地上早成了血池肉林! 白马上那位将官,断枪杆毒蛇般点戳,枪纂过处,喽罗咽喉便开个血窟窿,屍首扑棱棱倒下去,真如那砧板上割倒的肥豚,连个响动都发不囫囵! 绿袍长髯的那位,胯下马,掌中刀,一柄冷森森的偃月刀,青光霍霍流转。 这刀使得刁钻,从不往硬骨头上招呼,专寻那脖颈子的嫩肉缝儿、胳肢窝底下的软肋处。 刀片子轻轻一抹,顺势一拖,便听得「哢嚓」一声脆响,人头牯辘辘滚落尘埃,胳膊连着膀子也卸了下来,血水子喷溅得老高! 黑马上那位,鲁智深倒认得,正是那化名「王大官人」! 原来竟是官府安插的钉子! 这厮手段更是阴狠毒辣! 一杆点钢枪,专拣心窝子、小肚子这等软和处下死手!枪尖子捅进去,快得像黄蜂蜇人,「滋溜」一声便透了个窟窿!抽枪时更不闲着,反手那枪杆子「啪」地一抽,正打在旁边贼人的太阳穴上,登时便如开了个油酱铺流了一摊! 这般狠辣利落的杀法,分明是军伍里滚了十数年,刀头舔血的老行伍!莫非是边军精锐,竟来剿咱这小小的二龙山? 再往近处看,更有三四十条凶神恶煞的汉子,在外围游走。手里的链子枪,「哗啦啦」甩出去,专锁人脚踝子,扯倒了,立时便有一刀搠进心窝,透心凉!飞挝凌空抓下,专奔面门,「噗嗤」一下,招子便给抠了出来,随手一甩,像丢个烂桃核!铁尺敲在膝弯处,「哢嚓」骨裂声伴着杀猪似的惨嚎,此起彼伏!这些个奇门兵刃的路数,却又分明是绿林黑道上的勾当! 真真儿是杀猪宰羊的架势!半点不把人命当回事! 鲁智深看得心头那无名孽火腾地窜起,直烧得顶门发烫,再也按捺不住胸中那股子凶煞之气!追马是追不上了,那碗口粗的镇铁禅杖挂着腥风,「鸣」地一声,便直扑那群使奇门兵器的绿林好手而去! 他身後的杨志,冷眼也瞧得真切! 那三骑冲杀,人马合一,端的如臂使指。 枪尖刀刃沾着人身,只轻轻一点、一划,便即抽回,绝无半分滞涩拖遝,滑溜得如同绣花针穿过绸缎!杨志看得後脊梁沟里飕飕地冒冷气,直透骨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要知道这杀人,可是个精细的力气活! 更别说杀如此多的人! 人的骨头若是硬砍不中部位便奇硬无比! 寻常厮杀汉一刀砍下去,若是卡在肩胛骨缝里,非得使出吃奶的劲儿,两膀子较力才拔得出来!杀人时用三分力,拔刀倒要费八分劲! 等到再抡起刀来,那气儿也喘粗了,手脚也软了三分!这般折腾,莫说是杀人,便是宰几头猪罗,杀完了自己也气喘吁吁! 可眼前这三位骑马的将领,哪里是在厮杀?分明是那庖丁解牛,游刃有余! 三骑马蹄声得得,片刻不停。 那兵刃沾着人身,如同蜻蜓点水,沾之即走,用的全是那最省力最刁钻的杀法! 白马上的那位,枪尖「噗」地捅穿一人心窝,手腕子只轻轻巧巧一抖,那屍身便滑脱开去,枪纂子借着那劲儿,「啄」地一声,正点碎侧翼偷袭者的喉结! 这威风凛凛火光四起,让他如何想也没想到这人曾是自己那没见过几次的团练小吏! 绿袍使大刀的,刀片子削飞一颗头颅,借着那旋转的势头斜斜一拖,旁边喽罗的半边脖子便豁开了大口子!血箭「滋」地喷出老高,他那刀锋却早已借着血光扬起,劈向下一个了! 最骇人的是黑马上的那位,钢枪「哧溜」贯入一人小腹,竟不抽枪!马速不减,「轰隆」一声顶着那屍身撞翻三五人,这才「哗啦」一声拔出枪尖,那血水子都来不及淌乾净! 如此狠辣、省力、高效的杀人手段,全是军中练出来的,杨志自忖拍马难及!! 此时弃了山寨,远走高飞,方是上策!奈何身旁那莽大哥鲁智深,早已如猛虎出岬,咆哮着杀了出去!「哥哥不可!」杨志嘶声急吼伸手想要拉住!! 他行伍多年,太清楚这等人物何等可怕!这三人马背上杀人如呼吸般自然,每一分力气都用在夺命处,骨缝里都沁着血腥煞气! 莫说一个花和尚,便是十个鲁智深冲上去,就算步战通神,也迟早被这钝刀子放血磨死! 可一把没抓住,身旁鲁智深如脱缰疯虎,头也不回撞入战团! 武松正杀得性起,两口镇铁雪花刀泼风般旋进匪群! 忽听身後恶风如雷,猛回头,只见一条胖大凶僧,倒拖六十二斤水磨镇铁禅杖,月牙铲锋刮地火星四溅,如发疯的牯牛般撞来! 「烧佛爷粮仓的撮鸟!吃三百禅杖!」鲁智深环眼赤红如滴血,声若霹雳炸雷! 禅杖抡圆了,裹着千斤恶风,照武松顶门砸下! 杖未至,罡风已压得武松鬓发倒竖! 「来得好!」武松狂笑如虎啸!竟不闪避,双刀十字交叉硬架! 两条铁塔在血火中轰然对撞! 「铛一!!!」金铁交鸣炸裂夜空!火星子如泼天铁雨四溅! 声浪如铜钟炸裂! 武松脚下「哢嚓!哢嚓!」连响!三寸厚石板应声蛛网般迸裂! 他双臂虬筋如老树根须暴凸坟起,铁铸般的肌腱在古铜色皮肤下疯狂跳动! 鲁智深双臂僧袖「刺啦』崩裂!粗如老松的膀子油汗淋漓,筋肉块块贲张似铁蛋滚动! 禅杖反震之力如狂龙倒卷,震得他胸腹间气血翻腾如沸!脚下两块条石「轰」地塌陷半寸!角力! 两人四目赤红相对! 武松双刀死死绞住月牙铲,脚趾抠进碎石缝,腰胯如巨蟒拧转,一寸寸向前顶! 鲁智深环眼怒凸,喉间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肥硕腰背如巨弓绷紧,双臂较力回扛! 杖杆被两股非人巨力拉扯,竟发出「嘎吱吱」令人牙酸的呻吟! 缤铁刀身嗡嗡乱颤!! 好凶僧!好骜力! 武松瞳孔一缩,浑身狂血沸腾! 鲁智深亦觉双臂酸麻,刚刚的禅杖反震之力几乎让他脱手!心下暗惊:这汉子好硬的骨头!双凶撞在一处,真似疯虎斗狂龙! 「开!」鲁智深狂吼炸雷!全身筋肉骤然爆发!禅杖猛地向上崩挑! 「好!」武松借力疾退,双足在碎石堆里犁出两道深沟! 未等站稳,鲁智深禅杖已如毒龙钻心,月牙铲尖「嗤」地撕裂空气,直捅小腹! 武松腰腹猛收如弹簧!铲锋贴着小腹皮肉滑过,「滋啦」将他皮甲豁开尺长裂口! 他旋身如陀螺,左刀贴地搜风般削向鲁智深脚踝! 鲁智深惊怒跺脚! 肥硕身躯竟如狸猫般腾起! 禅杖泰山压顶再次带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武松双刀交叉再架!「轰一!!!!」 这一砸如陨星坠地! 气浪炸开,将旁边燃烧的草垛「呼」地压成扁平!周遭火星混着灰烬狂舞! 以下迎上吃了大亏,武松双臂剧颤如遭雷击!「咚」地单膝跪地,膝盖砸处,青石「哢嚓」龟裂!鲁智深亦不好受!反震之力顺着杖杆倒冲肩胛,锁骨处发出「嘎巴」脆响!硕壮的身躯晃了三晃才稳住武松一个铁板桥後仰,杖风贴鼻尖扫过,只听「轰隆!」一声,身侧一座兵器架被这凶僧砸得木屑纷飞! 武松後仰後也不挺身,俯着身子双刀贴地滚进!雪花刀削向对方下盘! 「嗤啦!」刀锋掠过鲁智深僧鞋,厚底麻鞋裂开大口! 胖和尚惊怒跳起,禅杖泰山压顶再砸!武松猱身闪避,「眶当!」 原地青石被砸出脸盆大坑! 「鸟人,有本事别躲,再吃洒家一杖!」鲁智深杖法突变,手中舞成泼风黑轮! 武松一个滚身跟上撞入鲁智深近身处,逼得他擡不起禅杖只能短打接招! 他双刀如银蟒穿林,刀刀不离这和尚咽喉心窝! 「叮当」爆响中,竟在禅杖铜环上劈出数道深痕! 这双刀便使开了,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如两条活物,忽而直取,忽而横削,忽而反撩,刀刀不离鲁智深要害。 鲁智深禅杖使得也发了性,那六十二斤的铁家伙在他手里轻得像根竹竿,上护其身,下扫其腿,左挡右架,步步紧逼。 两个人所过之处,真个是天崩地裂一般 一座石砌的旗墩,被鲁智深一脚踢翻,那碗口粗的旗杆倒下来,砸穿了聚义厅的屋顶,瓦片如雨点般往下掉。 一道青砖花墙,被武松一肩撞塌,砖头碎块飞出去,把旁边一口水缸打得粉碎。 院中那棵老槐树,两个人斗到酣处,武松一刀砍在树干上,鲁智深一杖又补了一下,那树哢嚓一声,连根拔起,哗啦啦倒下来,把半边廊檐都压塌了。 这二龙山聚义厅被二人拆的是残破不堪! 一个胖大如金刚降世,禅杖舞动如疯魔,所过之处墙倒屋塌,火势更炽。 一个精悍似凶神附体,双刀翻飞似泼雪,刃光过处,器物与火星齐飞。 「直娘贼!碍手碍脚!」鲁智深杀得性起,将禅杖一抡,碗口粗的杖身拦腰便扫! 武松纵身跃起,那禅杖贴着他靴底掠过,「砰」地一声巨响,将一根烧得半焦的合抱木柱拦腰打断!巨柱轰然倒塌,带着熊熊烈焰,砸塌半边偏厅,砖瓦木料如雨倾泻,烟尘冲天! 两人短暂分开,鲁智深猛地将禅杖往地上一掼! 双臂一较力,「嘶啦一一!」将身上那件早被火星燎得千疮百孔的僧袍,连带着里面汗渍油污的中衣,尽数扯裂! 露出一身古铜也似的腱子肉,油光发亮,更奇的是胸前背後,竟刺着大团花绣,此刻在火光汗气蒸腾下,那花绣便似活了一般,随着肌肉虬张起伏,狰狞扭动! 「我看你是条汉子,可敢舍了这鸟武器肉搏,与洒家痛快厮打!佛爷空手撕了你!」 「怕你不成!正合俺意!」武松狂笑掷处双刀! 双臂一振,「刺啦」扯碎血污战袄!但见古铜色胸膛上,景阳冈虎爪旧疤狰狞如活物! 两人赤膊相对,真似伏虎罗汉遇着降魔金刚! 鲁智深步踏中宫,罗汉撞钟,一拳捣出,势如疯虎出相,风声呜咽,直取武松面门! 武松不避不让,沉腰坐马,吐气开声,一拳对轰! 两拳相撞,「嘭!」一声闷响,如擂巨鼓,气浪竟将周遭丈余内的火头压得一暗! 两人各退一步,脚下砖石尽碎。 武松猱身再进,腿如钢鞭,横扫鲁智深腰肋! 风声凄厉! 鲁智深吼一声「来得好!」,竞不闪躲,沉肩硬抗! 「啪!」一腿结结实实扫在鲁智深铁板也似的腰侧,鲁智深浑身肥肉一颤,脚下生根,竟只晃了晃!反手一记黑虎掏心,五指如钩,直抓武松心口! 武松拧身急旋,拳变掌刀,狠劈鲁智深抓来的手腕! 两人拳脚相交,快如电闪,重如千钧! 砰!啪!咚!通! 拳拳着肉之声不绝於耳,沉闷骇人。 时而如巨木相撞,时而似重锤击鼓。 鲁智深拳势雄浑,大开大合,每一拳每一脚都带着摧枯拉朽的蛮力,仿佛要将这天地都砸个窟窿。武松则如鬼魅凶神,身形闪动间刁钻狠辣,拳脚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专取咽喉、心窝要害,招招都是夺命杀着! 打得兴起,两人抱在一处! 鲁智深双臂如巨蟒缠身,死死箍住武松腰背,发力欲将他如麻袋般掼向火堆! 武松双脚如钉入地,脖颈青筋暴起如蚯蚓,双手亦如铁箍反勒住鲁智深粗壮的脖颈,彼此角力!两人筋肉坟起,骨骼咯咯作响,汗如油浆般从古铜色的皮肤上滚滚而下,滴落在滚烫的灰烬里,「嗤嗤」作响,腾起白烟。 火光映照下,两人面目扭曲,目光凶狠如欲择人而噬的野兽,胸腹剧烈起伏,喘息粗重如拉风箱。「轰隆!」两人角力失衡,一同撞塌了半堵摇摇欲坠、犹带余火的寨墙! 砖石瓦砾裹着火星灰烬,劈头盖脸砸下! 两人却浑若不觉,在废墟灰堆里翻滚撕扯,拳打、肘击、膝撞、头槌!无所不用其极! 所过之处,残存的桌椅、酒坛、兵器架,尽被碾为童粉! 武松一记重拳砸在鲁智深腮帮,打得他口角溢血。 鲁智深反手一记头槌撞在武松额头,撞得他眼冒金星。 两人脸上皆挂了彩,血汗混流,更显狰狞。 真真是拳拳到肉,腿腿穿风! 所过之处,木栅栏撞成产粉,石锁踏成废墟,酒坛子挨着便碎,着火草垛被拳风激得火星乱舞!直杀得烟尘滚滚,血汗飞溅!一时竞难分高下! 杨志一旁观看,见步战如此无敌的大头领竞拿这这人不下,隐隐看的眼熟,却想不起哪里见过,手擒宝刀大喊一声:「我来助你!」 可自己东侧,杀机更烈! 史文恭早就注意杨志,那头跳出战圈,跨下照夜玉狮子长嘶裂空!四蹄腾跃如踏雪流星,人马化作一道刺目白虹! 掌中浑铁点钢枪平端如龙出海,枪尖撕裂空气发出鬼哭般的尖啸,直贯杨志心窝! 这一枪,挟战马冲势、全身筋骨之力,枪未至,恶风呼啸如巨锤,已压得杨志须发戟张! 杨志回转身子瞳孔骤缩,已然躲闪不及! 双腿站下马步,祖传宝刀横架胸前,竟想全力用刀面迎下这人马合一的一枪!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爆鸣! 刀枪相撞处,火星如熔炉铁水泼溅! 杨志双臂剧震如遭雷殛!刀身「嗡」地弯成惊心动魄的弧线!一股山崩海啸般的巨力透刀轰入五脏,「噗!」 一口滚烫心血狂喷而出,溅得宝刀一片猩红! 他整个人被那杆大枪顶着,不受控地向後急滑!碎石在靴底飞溅! 生死一线之际! 杨志青面扭曲,獠牙几乎咬碎!眼中陡然凶光爆射!双臂筋肉坟起如铁铸,宝刀借着枪杆传来的巨力猛地一旋一拖! 「噌郎一!」 一声龙吟也似的脆响! 史文恭只觉枪头一轻,那百链精钢的枪尖,竟被宝刀绝世锋芒齐根削断! 「当唧」半截枪头跌落! 未等杨志喘过那口气! 史文恭枪杆借马势向上一挑!断茬如獠牙,精准无比地啄中宝刀护手! 「撒手!」 巨力透杆传来! 杨志虎口崩裂,这把祖传金嵌龙吞刃再也拿捏不住,「鸣」地一声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色流光,「哆!」地深深钉入三丈外一根合抱粗的松木梁柱,刀柄兀自嗡嗡急颤! 杨志兵刃脱手,胸中气血翻腾如沸!史文恭断枪杆却如钢鞭横扫,裹着恶风抽向他胸膛! 「啪嚓!」 枪杆结结实实砸在铁甲护心镜上! 镜面「哢嚓」碎裂! 杨志如遭巨锤夯击,整个人离鞍倒飞,「轰隆!」一声撞塌柴房板壁,木屑纷飞中,直挺挺砸进黑漆漆的柴草堆里! 草垛簌簌塌陷,将他埋得严严实实,再无半点声息! 史文恭勒马横枪,照夜玉狮子踏着满地血污,喷着灼热白气。他瞥了眼柴房破洞,又望向烟尘中撕斗的两尊凶神,断枪杆在他掌中轻旋,横枪等待出手机会! 却在这时。 忽听得山寨外东南角上,一阵山崩地裂也似的轰隆声,裹着无数凄厉绝望的嘶鸣,排山倒海般压了过来! 「哞一一!」「恢律律一!」「嗷呜一!」 这声音来得突兀,凶暴,带着一股子燎毛的焦糊腥臊气,瞬间盖过了场上的厮杀。 武松、鲁智深这等凶人,也不由得拳势一滞,各自跳出圈外,扭头望去。 这一望,端的惊得数人一跳! 只见那山寨圈养牲口的草料房方向,早已是火光冲天,浓烟如墨龙翻滚。更骇人的是,数十头着了火的牛、马、驴子,彻底发了狂性,朝着众人飞奔而来。 那几头犍牛,眼珠子烧得赤红如血泡,碗口大的蹄子刨得地面碎石乱飞,粗壮脖颈上套着的半焦绳索拖曳着燃烧的横木,轰隆作响!! 那几匹驽马,马鬃马尾俱成火把,烧得它们嘶鸣如鬼哭,拖着身後燃烧的破车辕子,没头苍蝇般乱撞,将几个躲闪不及的喽罗一同埋入火堆! 史文恭关胜等人纷纷躲避。 就在这火兽奔腾的混乱当口,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踏着满地狼藉,泼喇喇直冲入火场核心!马上之人,正是「金眼彪」施恩! 他亦是满面菸灰,衣袍焦黑,手中一条蘸了水的皮鞭舞得啪啪炸响。 马到近前,猛地一俯身,猿臂轻舒,一把抓住草堆里杨志腰间祥甲绦! 那杨志猛提一口残气,借力一纵,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施恩马後鞍上! 「二头领坐稳了!」施恩大吼,声音嘶哑猛一勒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正与武松对峙的鲁智深厉声嘶喊:「大头领!山下败了,小的们死伤无数溃散不存!後山小路!快走一一!!」 鲁智深听得施恩呼喊,他豹眼一瞪,瞥见那奔腾而来的火兽群,又看看眼前这尊不杀不休的凶神,心头那点争强斗狠的念头,也知今日难有结果。 他猛地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声如炸雷:「今日火大,牲口作乱,搅了洒家兴致!你我胜负,且寄下这颗头!来日方长,定要与你分个生死!」 话音未落,他肥胖身躯竟异常敏捷,一个虎扑,瞅准一匹因背上鞍鞘烧着、正疯狂甩动身躯试图摆脱的驽马,大手如铁钳般抓住马鬃借着那马甩动的巨力,胖大身躯竟如鹞鹰般腾空而起,稳稳落在马背上!「驾!」鲁智深双腿如铁箍般狠狠一夹马腹,蒲扇大的巴掌「啪!」一声拍在烧得半焦的马屁股上!那驽马吃痛,又受火燎惊吓,长嘶一声,撒开四蹄,驮着这尊赤膊的肉山金刚,不管不顾地朝着施恩所指的後山方向,撞开几处摇摇欲坠的火墙,泼喇喇狂奔而去! 「秃驴休走!!」武松眼见鲁智深竟要遁走,哪管什麽火兽奔腾、山寨将倾? 狂吼一声,竞要赤手空拳去追那奔马! 他脚下发力,烧焦的砖石应声碎裂,身形如一道黑色闪电射出,路过一个也想上马的喽罗,竞看也不看,一脚飞踹! 「哢嚓」一声脆响,那喽罗踹飞了出去,武松借力一跃,便要扑向最近一匹乱窜的无主马匹。「武丁头!穷寇莫追!」史文恭的纵马而来高声喊道,「二龙山後山,沟壑纵横,林深路险,我等初来乍到,地形不熟,贸然追去,恐中埋伏!」 「再,大人临行前早有明示:彼辈若逃,便…放其逃去!」 武松这才点头停了脚步。 却说二龙山下,早已是兵败如山倒,屍骸枕藉。 喽罗们哭爹喊娘,溃不成军,丢盔弃甲的逃跑,如没头苍蝇般乱撞。 那山上主寨方向,火光冲天,浓烟蔽日,映得山下残破的房舍街道一片血红,更添了十分的败亡之气。杨再兴与操刀鬼曹正两个,眼见大势已去,山上火起,心知鲁智深、杨志等人恐也凶多吉少。两人都是厮杀惯了的,虽惊不乱,骑着马跳出战圈後不再管这些溃散的喽罗! 可身後蹄声如雷! 三员小将王三官、刘正彦、王荀拍马紧追不舍! 「休走!留下命来!」刘正彦性子最急,隔着老远便厉声呼喝。 两人只是不理打马狂奔,只想冲出这死地,行至远处一处依山而建的废弃染坊附近。 此地早已荒废,破败的晾布架子七歪八倒,巨大的石砌染缸半埋土中,缸壁上残留着靛蓝、赭石等斑驳陈年的污渍。 就在杨再兴一马当先,堪堪冲过一片半塌的染布棚架时! 「绷!绷!绷!」 数声机括绷紧的闷响骤然从脚下、两侧破败的布架後响起!数条粗如儿臂、浸透了污水显得乌黑油亮的老牛皮索,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猛地从烂泥地、破布堆、倒伏的染缸後弹射而出! 「唏律律!」杨再兴胯下那匹马首当其冲,两条绊马索精准地套住了前蹄! 那马一声惨嘶,巨大的冲力让它整个向前翻滚栽倒!杨再兴反应极快,在栽倒瞬间已弃了马澄,借力一个前滚翻! 然而,他落地未稳,旁边一口半倾的废弃靛蓝大染缸後,又猛地绷起两条绳索,一高一低,竟是要连人带马一起捆翻! 杨再兴虽奋力挥枪刃斩断一条,另一条却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小腿!饶是他神力惊人,下盘被这浸水後沉重湿滑的老牛皮索一绊,也是一个趣趄! 借着又是一片石灰洒了过来! 杨再兴哪里想到,这战场也能有这等东西,顿时眼睛一闭,可一片大网也落了下来! 几乎同时,曹正那边也遭了殃! 他落後半步,见杨再兴中伏,惊得魂飞魄散,急勒马缰! 那马人立而起,却正撞在一片看似摇摇欲坠、实则被绳索暗中加固的晾布架子上! 只听「哗啦啦」一阵巨响,朽木、烂布、尘土劈头盖脸砸下!更有一张满是锈蚀铁钩的大网,兜头罩了下来! 曹正挥刀乱砍,却被网缠住,连人带马被倒塌的架子压了个正着,呛了满嘴污泥烂布,挣扎不得。「拿下!」一声清喝响起。 十几个如狼似虎的绿林护院紧随其後,一拥而上! 杨再兴腿上缠着湿重的皮索,行动不便,眼里又是石灰,头上又是大网,终究双拳难敌四手,被数条挠钩套索勾住肩臂,死死按倒在染坊湿滑肮脏的泥地上! 曹正更是被从烂木头和破渔网下拖死狗般拽了出来,捆得如同粽子。 杨再兴被按在地上,犹自奋力挣扎,虬结的筋肉在泥污中坟起,一双虎目圆睁,赤红如血,死死瞪着赶来的三个小将,口中怒骂:「暗箭伤人!算甚好汉!有种放开小爷我,我一人战你三人,不死不休!」他脸上沾满靛蓝、赭石的污渍,混合着汗水泥浆,更显得狰狞可怖。 王三官走上前来,看着地上这头被缚的猛虎,眼中却无多少得意,反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对勇武的钦慕。 他竟整了整有些歪斜的袍袖,对着泥污中的杨再兴拱了拱手,语气颇为诚恳:「这位兄弟!好本事!好武艺!今日虽用计擒你,我三人见识了兄弟你单枪匹马,力抗我等的威风,心中着实佩服!」他顿了顿,脸上显出真诚:「本当以礼相待,为你松绑,奉上酒水解渴…只是…」 王三官苦笑一声,指了指杨再兴那即便被按着依旧在微微颤抖蕴含着恐怖力量的身躯,「兄弟你这身筋骨气力和马战本事,我等实在心有余悸,怕制不住你!只能…委屈兄弟你暂且忍耐这绳索之苦,随我等去见了我们大人!大人素来爱才,必不会亏待於你!」 旁边的刘正彦咧着嘴笑道:「这位兄弟!我刘正彦除了我家那倔驴老爹,向来少服人!今日你一个打我们三个,还能伤我!我服气!真他娘的服气!」 一直沉默寡言、面色冷硬的王荀,此时却上前一步,对旁边沉声吩咐:「这老牛皮索浸了水,滑!再给他加两道浸透凉水的生牛皮索!勒紧些!肩胛骨和脚踝处尤其要绑死!不能让他有半分挣脱的余地!」王三官和刘正彦都是一愣。 王三官脸上那点钦慕和歉意顿时僵住,忍不住低声对王荀道:「王荀!你这是作甚?这位兄弟是条顶天立地的好汉!既已擒住,何必再如此折辱,绑得这般死紧?这生牛皮索沾水勒紧,入肉三分,铁链加身,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等气量狭小?」 王荀眼皮都没擡一下,一边亲自上手,用那湿漉漉、韧劲十足的生牛皮索在杨再兴粗壮的手腕上又狠狠缠绕了几圈,用力勒紧,直到绳索深深陷入皮肉,勒出青紫的印痕,一边冷冷说道:「我只知此人乃是敌阵中一等一的悍将大患!既捉了,便要安稳押回大营,不能让他有半分逃脱的可能!」 他擡起头,目光如刀,扫过王三官那带着不满的脸,「至於礼数?你若是去过边军,一人再勇,力可拔山,气能盖世,又如何?在这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个人的勇武,终究敌不过军阵森严,敌不过令旗所指!他再能打,杀得退我们三个,难道还能杀退後面的千军万马不成?我既领了这押解的军令,便只认稳妥二字!军令如山,容不得半分侥幸!」 说罢,不再理会王三官,自顾自地蹲下身,检查杨再兴脚踝处的捆绑,又用力紧了紧。 王三官被他这番冷硬如铁、全然不顾自己颜面的话噎得脸色发青,尤其那句「你若是去过边军」更带着几分轻视。 他少年意气,又是勋贵子弟,虽说经过磨练,可毕竟少年,当下气得额角青筋直跳,这下立了大功只想给义父收复一员悍将,可这王荀偏偏说的都对! 而王荀已检查完毕,站起身,看也不看王三官下令道:「将此人捆在备用驮马背上,头朝下!另一人,捆结实了扔在另一匹马上!即刻押回清河!」 说完,径直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王三官看着他那笔直冷硬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狠狠一跺脚,溅起一片污秽的泥水点子。旁边的刘正彦见状,巴不得两人打起来,笑嘻嘻的看着热恼。 王三官听到刘正彦的笑声,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脸色铁青,大步流星地走向自己的坐骑,翻身上马。 这二龙山已然收官。 而此时的贾府。 灯烛昏黄,水汽氤氲。那浴房内,一只半旧的楠木浴桶兀自冒着腾腾热气。 孟玉楼、晴雯、金钏儿三个,方才在榻上使尽了百般手段,此刻却都强打着精神,云鬓微松,香汗未乾,罗衫半掩着雪脯,露出一段段粉腻酥融的肌肤来。 三双玉笋般的脚儿,赤条条踩在湿滑地砖上,纤手撩着热水,在那浸在桶里的大官人宽厚脊背上揉搓揩抹,指尖滑腻腻地拂过筋肉。 大官人闭着眼,身子沉在热水里,只露个头颈,喟然长叹一声:「这贾府浴桶,太窄小!老爷我伸展不开手脚,明日定要去寻个好匠作,打造一只大的,须得容得下你们几个方才称意!」 孟玉楼闻言,抿嘴一笑,眼波儿却飞向那外间牙床。 只见崔婉月软软瘫在凌乱锦被之中,如一团新剥的嫩菱肉,浑身上下再无一丝力气。那青丝散乱铺陈,白嫩嗯的身子之上,点点红痕狼藉。 她笑道:「老爷要换大的自是应当。我们西门府上订做的几个新的也不知道做成没有?好在後院和花园新建了几个大浴场,只是此刻我们三个胡乱冲洗一番便罢了。倒是崔姑娘那里,须得仔细洗洗才好,她身上可不尽是老爷味儿。」 金钏儿听了噗嗤一笑,小手儿捏大官人肩颈不停。 晴雯才不过初初做了妇人几日,听着说得直白,脸上微红,却也点头附和:「正是呢,玉楼姐姐说得是,老爷且让崔姐姐进来泡泡,松泛松泛筋骨洗一洗罢。」 大官人听了,眼皮也不擡,只在热水中将身子又努力蜷缩了一下,挤出些许空隙道:「罢了,既是你们三个怜惜她,便搀她进来,水里挤挤,胡乱泡泡便是。」 三个美人得了话,便放下手中巾帕,赤着雪足啪嗒啪嗒走过去。孟玉楼与金钏儿,一边一个,抄住崔婉月两条软绵绵的玉臂,晴雯则从後面托着她那丰腴滑腻的臀股。崔婉月浑身如同抽了骨头,臻首软软枕在金钏儿颈窝,两条玉腿拖在地上,被半擡半拖着挪到桶边。 水汽一蒸,那身皮肉愈发滑不留手,白腻腻、沉甸甸。 大官人这才睁了眼,他直起身,水哗啦一声响,伸出两条臂膀,探入崔婉月腋下和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横抱了起来。温香软玉满怀,水花四溅中,小心翼翼地将她沉入那已显拥挤的热水里。热水一激,崔婉月嘤咛一声,睫毛颤了几颤,竟悠悠转醒过来。只是浑身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连一根小指头也动弹不得,只能微微仰起脸,一双眸子水光潋灩,气息微弱,低低切切地问道:「老爷……还气婉月麽?」 大官人听了崔婉月那软绵绵的讨饶,鼻腔里哼出一声冷气,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用了些力:「哼,暂且记下你这几记家法,日後再细细与你算帐!」 他话音方落,眼中精光一闪,忽然想起什麽要紧事,捏着下巴的手指松开,转而摩挲着她湿漉漉的肩头,话锋陡转:「是了,老爷倒忘了问,你……可会写那些个府衙师爷弄的勾当?什麽钱粮刑名、往来公文的章程?」 崔婉月骤然被问及这个,水汽氤氲中擡起迷蒙的眼。 她心中一喜,眼神快速闪过三位眼神有些退缩的美人姐妹,心中知道这是紧要关头,强打起一丝精神,声音带着世家女子特有的底气:「回老爷,妾身崔氏门第虽今非昔比,然祖上亦是宦海浮沉。这等辅佐夫君、参赞机务的本事,是自小家中便严令习学的。若不会这些,日後……日後如何能替夫君分忧解劳?」大官人闻言,眼中那点审视的冷光稍霁,微微颔首:「既如此,这几日你先留在京城不用回清河了,打扮男装跟着将老爷积压的那些个钱粮簿册、往来文书,眷写整理清楚。日後……自有你跟着金钏儿学规矩的时候。」 此言一出,桶中水波微漾。孟玉楼正拿着丝瓜瓤替大官人擦背,闻言手上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波流转,与对面托着澡豆盒子的晴雯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金钏儿则垂着头,用巾子轻轻撩水冲洗大官人的手臂,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复杂神色一一老爷竟让这新来的,直接插手文书?还要日後跟着自己? 三个美人心中雪亮:这位崔家娘子,虽说眼下还未正式踏入内宅门槛,身上还沾着方才自己三人和老爷留下的狼藉,可老爷这几句话,分明是把她摆到了一个比外院那几个妖媚女人,甚至比几位内宅婢女都要微妙都要近一步的位置。 这书房暖阁,可是老爷批阅文书、处置外务的私密所在,能在此间行走、执笔,那便是沾了老爷的权柄气儿了!看来,这团被老爷揉搓得没了骨头的嫩菱肉,怕是要在这滚水里,泡出几分意想不到的滋味来了。大官人仿佛没看见三个美人间无声的眼风,舒服地喟叹一声,将身子更深地沉入水中,只留下崔婉月软软地靠在他胸前,心中大喜过望,自己这两日已然从哥哥口中得知自家男人这几个月青云直上,圣眷正荣,而自己这崔氏一族的女人,已经多久没有藏在拥有如此权柄夫君身後出谋划策了! 第440章 贺【瑕措】白银! 泼天的纷争! 【二合一】 老爷一声吩咐下来,那四个可人儿面上虽都恭敬应承,底下那点女儿家的心思却早如滚水般翻腾开来,各人心中里自有一本经。 崔婉月这自不必说,喜色早从眉梢眼角里溢出来,粉面含春,那点子欢欣鼓舞,早把适才的那些羞涩和被三个姐妹围着亵玩的丝丝辱尬抛到天上去。 孟玉楼和晴雯两个,管着那绸缎铺并丝袜这等营商的行当,虽也心尖儿上颤了一颤,可自己两人终归是外务上的干系,倒不甚挂怀。 独独那金钏儿,如今掌着林太太府中诸般事务,在这三品王昭宣府里,已是正经八百的府上大当家。她心头焦渴的,只少一个能勾得住老爷心思、拴得住老爷脚步的得力臂膀。 眼见老爷点着崔婉月,叫她暂理那文书帐册的勾当,更要随在自己身边行走,分明是要把这新来的姐妹安插进林太太府里来。 这女人容貌胜过自己一筹,又得天独厚的四泉映月可以讨好老爷拉近姐妹关系,比自己素日盼想的帮手更添了几分水晶玲珑窍的机巧。 那些老爷往来文书、行政公文,她自己一窍不通,便是早在清河,老爷和林夫人在床榻温存搂着自己两人偶尔谈起,自己旁听都有些云里雾里的接不上话,更别说如今老爷权知开封府可见的文书繁忙。想到这些,金钏儿心头登时似打翻了无味瓶,复杂之极,喜的是添了个能分忧招宠的添了个臂助,忧的是怕压了自己的头势,被分了自己在王昭宣府的权柄,夺了在老爷跟前的体面和宠爱。 正自七上八下,魂灵儿不知飘在何处,忽觉一只热烘烘的大手,隔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小衣,不轻不重地捏在了她腴臀之上,正正揉在那处粉莹莹的钏儿形胎记上。 金钏儿登时臊得耳根子通红,想起老爷素日最爱将巴掌落在此处耍弄,忙不迭飞了个眼风儿过去,水汪汪的含羞带怯。心下却似油煎火燎:自家那妹子玉钏儿,须得早早儿弄进府来帮衬才稳当!想到此处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身酸软,先从架上取了崭新的丝瓜瓤子,浸入浴桶,挽起袖子,露出半截雪白藕臂,开始仔细擦洗大官人宽阔的脊背,丝瓜络粗糙的纹理刮过虬结的筋肉。 「晴雯,淋水。」侧边的孟玉楼头也不擡地吩咐,语气带着惯常的利落。 晴雯应了一声,她身段玲珑,此刻也累得够呛,却强打精神。她拿起金盆,舀了热水,从大官人肩头缓缓淋下。 水流冲刷着孟玉楼擦拭过的地方,也淌过大官人平坦结实的小腹,晴雯又瞥了一眼桶里瘫软的崔婉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心照不宣的笑意。 她与孟玉楼如今越发配合默契,她天生的爆炭性子,火星子般一点就着,也只在老爷跟前,才收了那副利爪伶牙,恍若低眉顺眼捋毛的猫儿样。 平日里,见到店铺下人们犯错,她便是柳眉倒竖,粉面含霜责罚,少不得一顿夹枪带棒,而孟玉楼八面玲珑,总是出来圆场,可既不向以前贾府其他人那些踩低捧高的折了她的面子,也不会反驳她的做法,只是帮着处理的更圆滑。 晴雯只是性子爆,却并非傻,更别提那销金帐里,金钏儿每每自家招架不住老爷那驴劲儿,强拉着自己一起。反观玉楼,却是咬碎银牙,香汗淋漓地替她勉力承当起来。 这些贴肉的体己事,一回两回也就罢了,次数一多,晴雯那心窝子里岂不雪亮?自然生出一股子滚烫的感激,越发与她好得胜过亲姐妹一般。 待身上大致洗净,大官人从渐凉的水中出来。 孟玉楼、金钏儿、晴雯浑身上下竞只松松披着一层薄如蝉翼的轻纱,再无寸缕!那轻纱湿漉漉地紧贴在滑腻的皮肉上,无不朦胧透现,比那赤身露体更添十分妖娆。 三双玉足更是赤裸着,踩在微凉的地砖上,趾尖儿都透着粉嫩。 方才床榻锦褥绣显是不能再用了,孟玉楼早已手脚麻利地换上了新熏过香的软垫锦衾 然後三人则迅速各拿起一块大浴巾,仔细吸乾水珠,动作麻利轻柔。 等到自家老爷在矮榻上坐下,孟玉楼取过另一块乾爽大布巾,开始为老爷擦拭上身。 金钏儿则跪在脚边,用细布巾擦乾老爷的双腿和脚趾。 晴雯捧来一罐上好的桂花头油,倒了些在掌心焙热,站到孟玉楼身侧,开始为老爷揉按肩颈。「嗯……」大官人被晴雯恰到好处的力道按得舒坦,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晴雯得意地冲孟玉楼飞了个眼色,手上力道更添了几分巧劲,沿着肩胛一路揉捏下去。 金钏儿擦乾了脚,捧来一双软底云纹睡鞋,伺候大官人穿上。又取来那件宽大的松江棉睡袍。大官人站起,晴雯则抖开袍子,从後面披上,孟玉楼在前面系好衣带,宽袍罩体,掩住了雄健的躯体,只余领口微敞,慵懒中依旧带着威势。 三人这才搀扶起勉强能站稳的崔婉月,玉楼对晴雯和金钏儿道:「老爷明日还有公务,你们留下伺候老爷安寝。我送婉月妹妹去旁边耳房歇息,明日她还要伺候老爷的文书,她今日……也累狠了。」金钏儿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从另一边扶住崔婉月的胳膊,声音温软:「玉楼姐姐,我帮你扶崔姐姐过去吧?」 孟玉楼看了金钏儿一眼,点点头:「也好。」 晴雯则迳自走到榻边,半跪下来,替大官人脱了软鞋,又轻轻将他的腿擡上床榻。 她自己提起旁边热水壶倒了一盆水儿在一边细细清洗,而後像一尾灵活的鱼儿,钻进了外侧的被窝,紧贴着大官人温热的身躯,一只柔黄已轻轻搭在了老爷的腰腹上,低声软语:「老爷,奴婢给您暖暖身子…」 孟玉楼和金钏儿一左一右,几乎是架着脚步虚浮的崔婉月,走向相连的耳房,里头已点起一盏昏暗的羊角灯,小床上铺着乾净的被褥。 金钏儿扶着崔婉月躺下,还细心地将被角掖好,低声道:「崔姐姐好生歇着,明日……还需精神给老爷办事呢。」 崔婉月疲惫至极,含糊应了一声,闭上眼睛。金钏儿这才和孟玉楼退出暖阁,轻轻带上门。外间大床上,晴雯已蜷在大官人怀里,呼吸渐匀。 金钏儿和孟玉楼也褪去湿纱衣,清洗过後换上乾净寝衣,乖觉地爬上那新换了被褥、犹带薰香的宽大床榻,如同两只只被驯服的猫儿,赤着玉足,仅披着那形同虚设的薄纱,小心翼翼地依偎在已然闭目养神的大官人身边,不消片刻,便都沉沉熟睡过去,只余帐内三股体香浮动与那细微的鼾声。 大官人一觉酣畅,天光微熹便起身,去院中打了一趟虎虎生风的拳脚,筋骨活络开来,周身热气蒸腾。待他回来後在矮榻上盘膝调息,吐纳几轮,再睁开精光四射的虎目时,却见那三个娇滴滴的可人儿一孟玉楼、金钏儿、晴雯,早已醒了,竞仍只披着那身薄纱,赤着白生生的玉足,俏生生侍立在旁,专等着伺候他盥洗更衣。薄纱下,那玲珑曲线峰峦沟壑,被晨光一映,更是朦胧诱人。 金钏儿瞧着孟玉楼和晴雯眼下淡淡的青影,便软语道:「好姐妹们,你们白日里还要替老爷张罗那绸缎庄的营生,劳心费力,不如且再去歪一歪,养养精神。这里有我看着呢。」 孟玉楼和晴雯闻言相视一笑,齐齐摇头。 晴雯笑道:「钏儿姐姐,这些时日都是你独个儿在屋里辛苦伺候老爷,里里外外操持。我们难得回来,沾了老爷的雨露,岂能躲懒贪闲,把担子都压给你?」 孟玉楼也含笑点头:「正是这话,伺候老爷本就是咱们借本的本分,哪分彼此。」 正说着,那崔婉月也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身上竟也只罩着一件薄纱,晨光里,一对小巧的梨涡在颊边。 她走到大官人跟前,带着点娇嗔:「老爷,您让我穿男装出去,可我……我箱笼里寻遍了,也找不出一件男儿衣衫呀。」 大官人哈哈一笑,显是早有准备:「这等小事方才打拳时,我已吩咐玳安,让他快马去衙门里,挑了一套最小号的衙役行头来。」说着,便从旁边桌子上的托盘里,拿起那套青黑色的衙役短褂、裤子并一顶帽子,递了过去。 崔婉月伸手接过,便要转身往内室去换。 金钏儿眼波流转,吃吃笑着打趣道:「哎哟我的好姐姐!昨夜咱们几个你哪一处没看过摸过闻过尝过?这会子倒害臊起来,要躲着姐妹们换衣裳?」 这话臊得崔婉月粉面通红,啐了一口,却也不再避讳。 当下便当着众人面,褪了那形同虚设的薄纱,露出雪也似的一身皮肉,只将那贴身小衣仔细穿了,把那身素白孝服暂且搁在一旁。 再套上那套略显宽大的衙役衣服,将一头青丝紧紧绾起,扣上帽子。 霎时间,一个俊俏得不像话的「小衙役」便立在了眼前,只是那身段太过风流,眉眼太过妩媚,一颦一笑间,女儿家的情态哪里遮掩得住?反倒更添了十二分的勾人意味。 大官人瞧着满意,便携了崔婉月,身後跟着玳安、平安两个得力小厮,出门往府衙去了。 这边厢,孟玉楼和晴雯也急忙梳洗打扮起来。 晴雯一边对着菱花镜簪花,一边对孟玉楼喜滋滋地道:「姐姐,战门铺子虽说还没像那绫罗绸缎般铺满天下,可如今这势头,啧啧,挡都挡不住!光昨儿一天,铺面上就收了上千两银子的定金!咱们得快些去盯着,免得那些绣娘们手脚不麻利,误了事。」 两人收拾停当,也风风火火地出门忙活去了。 金钏儿送她们到门口,笑道:「姐姐们只管去,老爷自有我伺候着,如今又添了崔姐姐帮手,更是妥帖。你们放心挣银子去!」 待孟玉楼和晴雯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金钏儿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敛去。 她转身回到内室,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拔步床上,将那作业脏了的床褥枕套,一件件卷抱起来。按规矩,这等污秽之物,是该叫後院里那些粗使婆子或小丫鬟拿去浆洗的。可金钏儿抱着这堆软绵绵、沉甸甸的织物,鼻尖萦绕着那再熟悉不过的混杂了自家姐妹与老爷的气息,尤其是那枕头向来被垫在她们臀下。这些贴身的体己东西,她终究是信不过也不好意思让贾府那些婆娘和杂役丫鬟们碰。主意已定,她便抱着这一大团织物,避开旁人,悄悄往小院後井边走去,打算自己亲手搓洗一番。 金钏儿抱着那一大团腌膦被褥,刚在後院井边蹲下,正挽了袖子,露出两截白生生的藕臂,将那浸透了昨夜荒唐的锦褥按进木盆的皂角水里揉搓,闻着味儿她脸蛋一红,不由得舌尖轻轻一舔唇瓣,仿佛回味着那味儿。却不想把远处偷空儿溜出来,想要来找她的贾宝玉看了个魂飞魄散。 当贾宝玉看清眼前人的模样时,满腔的激动怜惜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近乎眩晕的震惊所取代!眼前的金钏儿,哪里还是记忆中那个带着几分青涩俏皮的小丫鬟? 日光下,她虽只穿着家常衣蹲在井边做粗活,可肌肤白里透红,泛着水润的光泽,尤其一张鹅蛋脸儿,褪去了昔日的稚气,眉眼间流转着一种被彻底浇灌、滋养过的慵懒风情,竟是说不出的妩媚动人!比他屋里那些精心打扮的姐姐妹妹们,更多了几分勾魂夺魄的、活色生香的妇人韵致!特别是她轻轻的舔一下樱唇,真真如天上仙女一般,像是三月的桃花含着露水!! 金钏儿正揉搓得起劲,忽听侧前方花木丛里慈窣作响只当是哪个不长眼的猫儿狗儿,头也懒得回。却不料一个身影猛地蹿到她跟前,带着哭腔喊道: 「好姐姐,果然是你!我只当……只当那日太太把你撵出去,你……你必是想不开,要死在外头了。我那时急得什麽似的,到处找你,又不敢明着问,只偷偷打发茗烟出去打听,总也没个准信儿。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你不知在什麽地方遭罪,心里跟油煎一样。後来听说你竟没有死,好好儿的在外头,我……我欢喜得登时就昏了过去,醒了还当是做梦呢!」 说着,贾宝玉眼圈儿便红了,声音也哽咽起来,又拿袖子去擦眼睛。」 金钏儿唬了一跳,猛地擡头,小手还按在湿褥子上。只见眼前站着的,不是那贾府的凤凰蛋贾宝玉又是谁? 贾宝玉此刻神情激动,眼圈儿通红,死死盯着她,像是怕她飞了可转眼间又是如遭雷击、心痛欲死!他眼睛死死看着金钏儿那原本梳着丫鬟双髻的头上,如今竞松松挽着一个妇人的圆髻!一根寻常的银簪斜斜插着,再无半点闺阁女儿的模样! 这妇人发髻,恍若惊雷,劈碎了他记忆中那个巧笑倩兮的金钏儿姐姐!他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珍视的、认为最洁净的女儿家,终究是……终究是成了他人的禁脔! 金钏儿心头先是一惊,像被冰水激了一下,手里的褥子险些掉进水里。 她忙攥住了,擡眼瞧着宝玉,见他一如从前那副痴痴傻傻的模样,金钏儿心里头倒像是一池被风吹皱的春水,晃了几晃,随即又平复下来,竟没泛起什麽波澜。 她怔了一怔,自己先觉着有些诧异一一她不是没想过自己进了贾府会见到这贾宝玉,原以为见了他,心里头总该有些酸涩,有些怨怼,或是别的什麽滋味,谁知此刻面对面站着,心里头竟是清清静静,空空落落的,什麽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怎麽就会为了这麽个人哭,为了这麽个人笑呢?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转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时一点担当都无,自己也不会被赶出去,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老爷,老爷那眉眼,那品性,那对自己的好,更别说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的劲儿……岂是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雏儿能比的万分之一?这麽一想,倒要谢他贾宝玉当年的成全了!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这麽一想,倒觉得凡事皆有定数,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钏儿看着宝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旧戏。眼前这锦衣玉食、泪眼婆娑的小爷,在她此刻的眼里,竟显得如此……软弱、无用,甚至带着点痴傻的可怜相。她不由得叹了一叹,还是贾府金丝笼一般,自己从前没得选择,把一颗滚烫的心差点错付给了这麽个担不起事、只会哭天抹泪的绣花枕头? 金钏儿定了定神,脸上那点波澜早已平复,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擡,不咸不淡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劳您惦记了。宝二爷不在家好好念书,怎麽有闲工夫跑到这地方来了?当心贾大人遇见又是一顿好打!」 宝玉听她语气冷淡,倒也不恼,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他低头瞧着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想到如今却要她亲自做这些粗活,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忙道: 「好姐姐,你怎麽亲自做这等粗苯腌攒的活计!这冰凉的水,仔细激坏了手。你在外头……可是过得很不如意?怎麽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倒要你自家浆洗衣裳?那位西...西门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践你!让你洗这等污秽东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让你回来,再不叫你受这等苦楚!」 金钏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擡起头,一双水杏眼直直看向贾宝玉,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冰锥子似的讥诮,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问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应呢?」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着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 金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诮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着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着,脸上越发挂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将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乾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着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钏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後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麽?」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麽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钏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诮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锂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一一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後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钏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确实……确实什麽也做不了。 金钏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着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麽也放不下。他搓着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麽?」 金钏儿看着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着水,挺直了腰身,擡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後别再惦记我了更别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麽,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着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後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别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着她妩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着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麽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後过得好就是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钏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跄跄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凄凉。 金钏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着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着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後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不知在什麽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麽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着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着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着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擡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後紧跟着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後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着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後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於寻着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徵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着,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众属官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丢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着!自今日起,每日所禀,需有定式,分门别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如刀子般锋利,「还有方位!开封府治下,东西南北,街巷里坊,何处何事?光凭嘴说?给我把地图画精细了!要精确!」 徐秉哲脸上登时像吞了黄连,苦哈哈皱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 那赵鼎却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员,心思剔透,自自己当官以来本来禀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虑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时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这是要剔虚务实,整顿京城吏治!他沉声应道:「大人明监!卑职明白了!定当督率各房书吏,按此条目,日日核查,据实禀报!绝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却是听得脸如土色,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这每一条都要查实报数,岂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帮习惯了糊弄的老吏半条命?只能喏喏连声:「是…是…卑职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又问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诸事,办得如何了?」 赵鼎闻言,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钦佩回道:「大人神机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属下越想越觉着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处水缸、沙袋、钩镰,俱已添置齐备,巡查也严了,百姓们都说好!」 「嗯。」大官人只将手随意一摆。 这时,那一直缩着脖子的徐秉哲,觑着个空档,往前蹭了小半步,压低了嗓子,带着几分谄媚讨好道:「大人您新官上任,鞍马劳顿,属下们……嘿嘿,还未来得及好好孝敬,给大人接风洗尘呢。今日特在樊楼备了桌薄酒粗肴,万望大人赏个脸面,移步光临……」 大官人听了,脸上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目光在堂下众官吏惊疑不定的脸上溜了一圈,慢悠悠道:「酒席嘛……本官自然要去。」 他故意顿了顿,眼见众人刚松了口气,才接着道:「不过,你们得应我一个条件。」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心里直犯嘀咕:请上司吃酒还要答应条件?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徐秉哲心里七上八下,只得硬着头皮躬身道:「请……请大人吩咐。」 大官人哈哈一笑:「面子,本官给你们!!但这酒席的银子,得我来付!」他环视众人,见他们个个惊得瞠目结舌,下巴都快掉下来,便又补了一句,带着不容分说的劲儿:「本官的俸禄,总比你们丰厚些。这点嚼用,还掏得起。」 「哎呀!这如何使得!」 「万万不可啊大人!」 「折杀小的们了!」 堂下顿时炸开了锅,一片慌乱推拒之声。 徐秉哲更是急得直搓手,脸都白了。 大官人笑意一敛,佯作不悦:「不答应?那本官就不去了!」 众人见他神色认真,绝非玩笑,心中皆是欢喜! 樊楼那是何等销金蚀银的所在? 他们这群开封府的属官,俸禄本就不甚丰厚,平日里还要打点上下,养内宅外宅,荷包早已乾瘪。今日这顿接风宴,是徐秉哲牵头,大家你出十贯、我凑八贯,硬生生从牙缝里抠出来的! 徐秉哲方才报菜名时,大伙儿心尖儿都在滴血,仿佛听见铜钱哗啦啦流走的声音。 如今大官人竞要自掏腰包?这简直是天上掉下个金元宝,正砸在众人心坎上!那沉甸甸压在肩头的「破财」重担,瞬间卸了个乾净! 忽然觉得刚刚这西门大人要求相较起来又不严苛了! 暖轿香车,簇拥着大官人一行,迤逦行至那东京城第一等的销金窟一一樊楼。 掌柜的早已得了信儿,亲自在门前迎着,一张胖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纹,腰弯得虾米也似,口里不住地「大人长、大人短」,一路引着众人,竞直上那三楼。 这阁子临着汴河,雕梁画栋,金碧辉煌,推开窗便是千帆过眼、万家灯火,端的是樊楼里最尊贵、最不易订得的所在。 阁内早已设下丰盛席面,山珍海味,玉液琼浆,香气氤氲。 众人自是请大官人坐了首席正中的紫檀嵌螺钿大师椅,那椅子宽大厚重,铺着厚厚的锦褥,大官人当仁不让,袍袖一拂,稳稳落座。 府尊坐下了,这排座次的无声大戏才真正开始。 赵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乃府衙佐贰,官阶仅次於大官人,依例当居「东席第一位」即大官人左手边第一位。 他神色端凝,对着大官人方向微一躬身,便肃然入座,腰背挺直,只坐了椅面的前三分之一,这是下属面对上官时不成文的规矩,以示恭敬不敢安泰。 紧接着便是范琼。 他官职乃是开封府司录参军,掌户籍、赋税、仓库等实务,虽品级略低於赵鼎,但亦是府衙要员,他脸上堆满笑容,脚步挪动间便想往大官人右手边那西席第一位凑去。 然而,他脚步刚动,徐秉哲却已抢前半步。 两人虽品级相若,但按宋制推官位在诸曹官之上,尤其在这开封府,刑名权重,徐秉哲这推官地位隐隐压过司录参军半头。 徐秉哲暗暗冷笑一声,便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同样只坐椅面前沿。 范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僵,心中暗骂,但官场规矩大如天,他再是不满,也不敢在席面上争竞,只得强笑着,退而求其次,坐在了推官的下手,西席第二位。 那笑容便显得有些勉强了。 其余属官,则严格依照官阶高低、职司清要,在东西两序依次排开。 人人脸上都带着恭敬的笑,入座的动作却都透着小心,必先向大官人方向躬身行礼,然後侧身,只坐椅面三分之一或一半,身体微向前倾,双手或自然垂放膝上,或虚扶桌案边缘,绝不敢大剌剌地靠向椅背。待最後一位末座的官员小心翼翼地坐定,阁内才真正安静下来。 侍立的樊楼美婢们如穿花蝴蝶般悄无声息地开始布菜斟酒,丝竹管弦适时地奏起清雅舒缓的乐曲。觥筹交错间,众人面上堆笑,言语却谨慎,只捡些风花雪月、东京趣闻来说,生怕哪句话触了霉头,气氛看似热络,实则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紧绷。 大官人偶尔举箸、举杯,众人便忙不迭地跟上,唯恐慢了半分。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阁内暖意融融,众人脸上也渐渐浮起些酒色。 正待徐秉哲要再敬一轮酒时,忽闻楼下樊楼侧面那条专供贵客车马进出的僻静小道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譁与骚动,隐隐夹杂着嗬斥之声,竞盖过了阁内的丝竹与谈笑。 阁中瞬间一静。 大官人端坐不动,只将手中青玉酒杯在指尖缓缓转着,目光投向窗外樊楼下御街西首。 只见两股截然不同的威仪洪流,如同两条蓄势待发的蛟龙,在宽阔的御街中央轰然相撞,僵持不下!东首来的十二名腰悬金吾卫制式佩刀的亲事官,手持朱漆「肃静」、「回避」虎头牌,已然勒马停驻,虽未拔刀,但手按刀柄。 其後是八名手持长柄金瓜的仪卫,又有龙旗八面,左右分列引幡四对金书清道、教孝、表节、明刑。车轼雕龙,帘幕低垂,前有太仆寺卿,後有内侍和手持箫、笛、笙、管的东宫乐工。 赫然是太子赵桓的东宫卤簿! 西首来的十六名身着玄色道袍、头戴芙蓉冠的精壮道士,四名道童高举神霄玉清,通真达灵的巨型朱漆木牌。 随後是御赐的金吾仗! 这本是天子近卫的仪仗,此刻却赫然出现在林灵素仪仗中。 六名身着金甲手持镀金仪鍠斧钺的禁军武士拱卫着一顶紫檀描金、二十八人擡的巨大步辇。左右还有二十八宿幡等道家幡幢林立。 却是通真达灵元妙先生林灵素的庞大法驾! 大官人瞳孔一缩。 这道官仪仗的规格,早已僭越常制,几近亲王。 这等威风还是在蔡京府上见到。 赵鼎、徐秉哲等人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眼神互相瞟着,谁也不敢先开口议论,更不敢起身张望一一大人在此,天大的热闹,也得先憋着。 倒是隔壁另一间雅阁,中间仅隔着一道描金绘彩的紫檀木大屏风,显然坐的也是些有头脸但顾忌稍浅的人物,此刻却没了这边的拘谨。 只听得那边一个粗豪嗓音带着几分酒意和看热闹的兴奋,拔高了调门嚷道: 「嘿!快瞧快瞧!!楼下那两拨人可顶上了牛了!好大的架势!」 「了不得!了不得!太子爷回宫,林神仙……不知从哪个贵人府上出来,两下里在这窄道上顶头碰上了!两边的仪仗都不肯退让半步!」 「僵住了!僵住了!两边就这麽耗着,谁都不动!我的乖乖,这樊楼今儿可要唱一出龙虎斗了!」太子赵桓透过车帘缝隙,死死盯着前方那顶在香菸缭绕中纹丝不动的巨大紫檀步辇,以及那刺目的青罗曲柄伞盖和金吾仗。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如同滚油般在他胸中翻腾燃烧! 他深谙祖宗法度,更知储君尊严不容轻侮! 一个道士,纵是父皇亲封,也终究是臣子!岂敢如此僭越,公然挡储君法驾於通衢大道? 侍立在车辕旁的东宫翊卫郎,眼见太子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心知殿下已怒极。他按捺不住,躬身低语禀告道:「殿下息怒!末将这便去喝斥那妖道,命其即刻避道!若敢抗命,便以冲撞储驾、大不敬论处,拿下他的仪仗!」 「放肆!」太子猛地低喝,声音虽压着,却如同冰锥刺骨,吓得翊卫郎浑身一凛,头垂得更低。只见太子霍然转头,那双年轻的眼眸中,燃烧着羞辱:「什麽时候,我赵宋皇家天威,堂堂东宫储贰出行,还需要你一个侍卫去喝斥?」 他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进出来:「等着!!!我就不信,这妖道敢不让我!!」而那头。 林灵素端坐如泥塑木雕,双目微阖,仿佛入定。 小道童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嗬……」一声极轻的冷笑,从林灵素鼻腔中逸出。 他依旧闭着眼,对身边道童的训示:「先不急着让1天机运转,自有定数。贫道在此,便是代天宣化,立此中流,观此世态人心,亦是修行一劫。」 他微微一顿,拂尘柄在掌心轻轻一敲:「贫道不动,便是法驾在此。此地,此刻,便是神霄法域。他要过?也得先等着!」 侍立在步辇旁阴影处的一名中年道士,微微倾身,靠近低垂的纱帘。正是林灵素颇为倚重的弟子王仔他声音压得极低:「师尊……对面毕竟是东宫……储君名分乃天下所系。如此当街僵持,寸步不让,恐……恐非善策。万一激怒太子,落下大不敬的口实,传至官家耳……」 「嗬………」 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与狂妄。 纱帘微动,林灵素笑道:「你当真以为,这东宫之位,就铁板钉钉是他赵桓的?满朝文武,谁人不知,官家心中真正属意的是谁?是郓王!」 王仔昔听得脊背发凉,自己师尊难道要介入夺嫡之争!彻底站队郓王赵楷? 那东京樊楼之上,正是酒酣耳热、觥筹交错的时节。 太子殿下与那得宠的道官林灵素,一个是龙种储君,一个是御前红人,两下里在雅阁门前顶了牛,针尖对了麦芒,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那动静早惊动了满楼的宾客,只见那楼阁上下,凡有耳朵眼儿的,都伸长了脖颈;凡有窟窿缝儿的,都探出了脑袋。嗡嗡营营,恰似捅了马蜂窝一般。 这个道:「吓!储君跟通真达灵先生顶上了!」 那个嚷:「乖乖,这可是百年难见的稀罕景儿!」 更有那吃了酒、壮了胆的,挤眉弄眼,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横飞,议论着龙子与神仙的短长。太子眼见得这许多双眼睛,贼溜溜、亮灼灼,如同千百支针尖扎在脸上,非但不惧,那心火反倒「噌」地一声,直冲顶梁门!只觉得一股邪气直贯天灵盖,越发地狂悖燥烈起来。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对面那妖道,牙关咬得咯蹦作响,恨不能立时三刻扑上去,生啖其肉,活嚼其骨!腮帮子上的筋肉一跳一跳,如同有活物在皮下游走。 相持了许久,眼见观看的人越来越多,那林灵素的队伍这才一动,退了出去。 可尽管如此,太子心头那口恶气半点未曾消散! 他胸膛剧烈起伏,呼呼喘着粗气,只觉得一股邪火无处发泄,烧得五脏六腑都要焦了:「这妖道!竟敢如此藐视本宫!昨日那群清流,还乌泱泱跪在资善堂涕泪横流,求本宫去劝谏父皇,莫要废佛崇道。本宫尚在踌躇……可如今!这妖道蹬鼻子上脸,当着满东京城的眼目折辱於本宫!是可忍孰不可忍!」太子此刻被这当众受辱的怒火彻底点燃,再无迟疑。 他猛地一跺脚,厉声喝道:「进宫!」 队伍一路疾驰,风风火火从东华门闯进了大内。 太子被这宫风一吹,滚烫的脑子显出几分清明来,想起太子詹事耿南仲叮嘱,定要先去寻郑皇后一起劝谏官家,他阴沉着脸,略一思忖,猛地调转方向:「改道!去柔仪殿!」 殿内深处,丰腴熟艳的郑皇后正不耐这快要入夏的燥热,只着了件薄如蝉翼的素纱抹胸,下身一条水红撒花纱縠裤儿。 她歪在凉策上,雪白香腻一身皮肉白得晃眼,丰润的膀子、微弧的小腹乃至纱裤下隐约可见的腿根丰腴曲线,都透着一股子熟透了妇人独有的肉香。 忽听得心腹宫娥疾步趋近,压着嗓子急报:「太子殿下求见!」 郑皇后眉头一皱,让宫娥伺候换上杏子红缕金云纹裆子和同色罗裙,拢了拢散乱的鬓发,将一支羊脂白玉冠匆匆簪上,遮住那汗湿的颈窝,才把这最撩人的媚艳腴光堪堪掩进端庄的宫装之下。 等到走到大殿,「母后」太子赵桓大步进来,声音因激愤而颤抖,双目赤红未褪,「儿臣今日在樊楼之下,受那林灵素奇耻大辱!」 郑皇后示意左右宫娥退至殿外,只留心腹在远处侍立,这才温声道:「大哥儿何事如此激愤,失了储君体统?」 太子梗着脖子,将樊楼受辱之事诉说一遍,末了更是切齿道:「……此妖道猖狂,皆因爹爹宠信过甚欲行改佛为道之议,此乃动摇国本、悖逆祖宗成法之举!幕後!您是六宫之主,国之母仪,万望与儿臣一同,恳请爹爹收回成命,远斥妖道!」 第441章 太子之争!美妇人们的日常 郑皇后眼前这名义上的长子,那张年轻气盛却因愤怒而扭曲的脸庞,在她眼中带着几分愚蠢的固执。她深知官家虽然说崇道,但自己隐隐猜测官家要的更多的怕是那些佛产,此刻劝谏无异於以卵击石。「大哥儿,」她声音放得更缓,「你虽非我亲生,然自褓中便养在我膝下,你母亲临终前把你托付给了我,我便把你当轻生儿子看待,如今满朝文武,趋炎附势者众,见你父皇偏宠三哥儿,便多有暗结郓王。唯有我,心心念念,只盼你稳坐东宫,将来克承大统。此心此意,天地可监。」 太子赵桓闻言,心头一热,眼眶微红,伏地道:「母后厚恩,儿臣铭感五内!正因如此,儿臣身为储君,岂能坐视妖道惑主、朝纲紊乱?若不为正道发声,何以安天下臣民之心?日後又有谁肯效忠东宫?」郑皇后面上却露出更深沉的忧虑:「正因你是储君,此刻才更要慎言!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她凤目锐利地盯着太子,「你此刻去劝,非但於事无补,只会让你父皇更加讨厌你!」 她见太子犹自不服,似要反驳,叹了口气: 「听我一言,大哥儿。此刻,绝非你出头之时!要劝,自有那些和尚和不怕死的谏官去撞柱子!你,给我立刻回资善堂,闭门读书,修身养性!对今日樊楼之事,只做不知;对改佛为道之议,一字不许提!这才是保全自身、稳固储位之道!待风头过去,自有转圜之机。此刻强谏,非但事不成,恐有……废立之忧!」 太子赵桓脸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 他张了张嘴,却觉喉咙乾涩,一个字也吐不出。 是啊,父皇近来待他,愈发冷淡疏远,看老三的眼神却满是嘉许……… 他低声道:「母后……说的是。是儿……是儿鲁莽了。」说完後有有些不甘: 「母后!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妖道林灵素如此蛊惑圣听,紊乱朝纲?!儿臣今日遇见他,他竞敢相持不让!分明是藐视皇权,视我东宫如无物!儿臣身为储君,若连这点威仪都保不住,日後何以君临天下?儿臣定要去向父皇禀明,此等狂悖之徒,断不可留!」 「糊涂,你更不能把此事告诉你父皇!」郑皇后脸色倏然一沉,玉手「啪」地一声按在小几上,凤目含威,声音拔高:「你一个东宫储君,年岁也不小了!这进退揖让失了皇权体面的事,竟要闹到你父皇跟前去,让他替你出头?你父皇会如何想你?嗯?」 她语速放缓,「他会想,朕这个太子,身为国本,遇事不思沉稳持重,维护皇权威严,反学那市井泼皮告状撒泼,毫无储君体统!官家本就嫌你不如郓王伶俐讨喜,善解人意,你这一去,岂不是火上浇油?只怕他心里,更要厌弃你三分,觉得你难堪大任,要你何用?」 太子赵桓(被这连珠炮般的斥责钉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上冷汗涔涔而下。他想起父皇近来看自己越发冷淡疏离的眼神,再看老三时那毫不掩饰的嘉许,嘴唇翕动了几下:「母后……训诫得是。是儿……是儿思虑不周,莽撞了。」 郑皇后见他服软,神色稍霁:「况且,大哥儿,你今日如此好搬到林灵素的机会让你错过了」赵桓一愣,惊讶的看着郑皇后! 「他和你相持如此之久,就算最後让了你,你便心安理得受了他的礼,昂首过去了?」 郑皇后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你道你今日闭口不言,官家就听不到那点动静?林灵素既肯让步,保全你太子的体面,官家听了,最多不过觉得他有损皇仪,申斥两句罢了。」 「那……那儿臣错在何处?」赵桓愈发迷惑。 「错在何处?」郑皇后冷笑一声,「错就错在,你为何不让他?!你当时就该退後让开,让开後还要下车恭恭敬敬说一句:「林先生乃父皇股肱,道法通玄,先生先行!』」 「这!!!」太子赵桓脑中「嗡」的一声,如醍醐灌顶! 郑皇后盯着他瞬间明悟又悔恨交加的脸,继续道:「倘若你今日让了,此事传到官家耳中,你固然要受几句优柔怯懦的训斥,说你失了储君威仪。可林灵素呢?」 她眼中寒光一闪,「一个方外道士,竞敢坦然受太子大礼,逼得储君退让!这「藐视皇权』、「僭越狂悖』的罪名,他林灵素还跑得掉吗?官家就算再宠信他,再不喜欢你,也断然容不下一个敢把脚踩到皇家脸面上、敢藐视他赵家江山後继之君的人!林灵素那位置,怕也就坐到头了!」 太子赵桓如遭重锤,浑身剧震,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额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郑皇后,深深、深深地拜了下去: 「儿……儿今日……知错了!谢……母后……教海!」 太子赵桓那带着不甘的背影,终於消失在柔仪殿厚重的门帘之外。 殿内瞬间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剩下沉水香在异兽炉中无声燃烧,吐出缕缕甜腻的菸丝。郑皇后脸上那副端庄慈爱、洞悉世事的面具,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瞬间垮塌下来。 她站起身扯向胸前那杏子红缕金云纹褚子的系带,仿佛那华美的宫装是勒得她喘不过气的枷锁。三两下将那象徵无上尊荣的皇后礼服剥下,胡乱扔在贵妃榻上,露出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紧贴在丰腴胴体上的素纱抹胸。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从心底腾起,烧得她皮肉发烫。 她烦躁地走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镜中映出一个熟透了的美艳妇人,乌发微散,几缕湿发黏在汗津津的额角与颈侧; 底下那件早已被香汗浸透、几近透明的素纱抹胸,紧紧裹着那具丰腴熟透的胴体,瞬间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燥热! 她烦躁地冲到那面巨大的蟠龙铜镜前,赤着一双白生生、肉滚滚的玉足,踩在冰凉的金砖上。镜子里,映着一个熟透了的、汁水丰盈的美艳尤物。 小腹微微隆起,带着妇人特有的丰腴,皮肤却依旧光滑紧绷,像上好的白绸裹着温软的玉脂,铜镜反射着光芒在她汗湿的肌肤上,泛起一层淫靡白皙的肉光。 镜中人眉眼间沉淀着岁月赋予的艳光与威仪,那是一种被权力和寂寞共同滋养出的、熟得不能再熟的风情,如同挂在枝头最饱满汁水丰盈到几乎要爆裂开来的蜜桃。 郑皇后伸出微微颤抖的指尖,抚过镜中自己依旧娇艳欲滴的脸庞,滑过那丰润得如同吸饱了露水的花瓣般的唇 冰凉的铜镜触感,非但没能压下那股燥热,反而激得她心尖一颤。 「司……」她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喟叹,带着无尽的疲惫与空洞。 镜中这张脸,这具身体,曾是她攀上权力巅峰的资本。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不过是个被送入宫中的小丫鬟,像棵不起眼的野草。 是运道! 她被当年的向太后看中,选在身边侍奉。後来,太后将她和另外两个同样绝色的姐妹,一起赐给了初初登基的官家。 彼时,三个豆蔻年华的少女,挤在一张窄炕上,夜夜咬着耳朵,最大的心愿不过是能得个郡君的名分,若能有幸生下皇子,封个贵妃便是了却了平生最大的心愿了! 至於皇后? 那真是梦里都不敢想的天大福分! 她们曾亲如骨肉,互相梳头,分享官家赏下的一块点心都甜到心坎里。 可如今呢? 造化弄人! 她郑氏,竟真成了这大宋的皇后,母仪天下! 可那两个曾经同榻而眠、共许心愿的姐妹呢早已是枯骨一堆。 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权力之巅。 郑皇后对着镜中熟艳的自己,扯出一个自己都看不懂的笑容。 这皇后的凤冠,重得压弯了她的脖颈。 这柔仪殿,大得像个冰冷的金丝笼。 没有亲生骨肉!一个都没有! 与她同龄的那些命妇们,哪一个不是儿孙绕膝,含饴弄孙? 有的孙子都会满地跑,喊祖母了! 而她呢? 守着这空荡荡、死气沉沉的宫殿,漫漫长夜,孤衾冷枕,那蚀骨的寂寞和身体深处无法排遣的空虚,如同无数只蚂蚁在啃噬她的骨髓,就这麽生生煎熬了几十年! 权力?富贵? 此刻想来,竞不如当年在太后宫里当小宫女时,与姐妹们躲在廊下偷吃一碗冰镇酪浆来得快活!那时,心是满的,身子也是热的,活着的每一日是有希望和目标的!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难以言说的躁动席卷了她。 她猛地转身,不想再看镜中那个完美却空洞的美艳身影。 那被汗水浸透的薄纱抹胸贴在身上,黏腻得让她心烦意乱。 她需要一点活气,一点能暂时驱散这无边死寂的东西。 「来人!」郑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急迫。 心腹宫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角:「圣人?」 郑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翻腾的心绪,那被寂寞和回忆灼烧的眼神,投向殿外:「去……传宁国府秦可卿来。就说本宫闷得慌,想找她说说话儿。」 太子赵桓步履沉重地走出宫门,方才坤宁殿内郑皇后训诫犹在耳边,搅得他心绪翻腾,既感佩其深谋远虑,又深陷於无力改变的苦闷。 「殿下!」一个带着焦灼的声音在不远处的宫墙阴影下响起。 只见一个身着深紫常服身形微胖的中年官员快步迎了上来,正是已故王皇后的亲弟弟,太子赵桓的亲舅舅王宗楚。 他脸上满是忧色,额角还带着赶路留下的薄汗。 「舅舅。」太子停下脚步,声音低沉沙哑。 王宗港顾不得行礼,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急急道:「殿下!您可算出来了!臣在宫外候了多时,这……这满京城都传遍了!说是今日您与那妖道林灵素车马相遇,狭路对峙,互不相让!那妖道竞敢如此僭越无礼!殿下,此事非同小可,您……您可曾向官家禀明?官家如何处置那妖道? 他眼中满是希冀,盼着外甥能藉此事扳倒林灵素。 太子赵桓看着舅舅焦急而关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他苦涩地摇了摇头,将郑皇后在坤宁殿内那番剖析利害,原原本本,低声复述了一遍。 王宗楚听着,脸上的焦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沉思。 他缓缓点头,叹道:「娘娘……娘娘深谋远虑,洞悉人心,所言句句在理啊!殿下,姐姐薨逝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将您郑重托付给郑娘娘。郑娘娘膝下无子,她在这深宫里的依靠和指望,全在您一人身上!她……她断然不会害您的!」 太子赵桓沉默不语。 忽然,他猛地擡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竟转身就要再次踏入那幽深的宫门! 王宗港大惊失色,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殿下!您这是作甚?!娘娘方才的千叮万嘱,您都忘了?此事万万不可再提啊!」 太子赵桓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沉声说道:「舅舅,母后说的道理,我懂。避其锋芒,以退为进,确是上策。」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可是,就算我今日听了母后的话,不再跪谏父皇该佛为道,他难道就会因此喜欢我了吗?」 他缓缓转过身,冷笑一声:「不会的,舅舅。父皇喜欢的,依旧是老三!他看老三的眼神,是看我的时候从未有过的!我忍与不忍,让与不让,在父皇心中,我始终是那个碍眼的人!」 王宗楚一时语塞。 太子赵桓的声音愈发坚定:「而我今日若不去,不去为那些支持我的大臣们清流们发声,不去阻止这动摇国本的改佛为道……我就我会失去身後那些清流大臣、谏官们的心!」 「父皇之所以至今未动我的东宫之位,并非他有多喜爱我,更非郑娘娘的回护便能完全护住!正是因为还有不少清流重臣、谏言官,以国本为重,竭力支撑着我!他们是我这太子之位最後的屏障!若我今日退缩,寒了他们的心,让他们觉得我不堪扶持,纷纷倒戈或噤声……父皇反倒更无顾忌!到那时,废立之事,只怕就在旦夕之间!」 太子赵桓深吸一口气:「既然如此,我今日更要去!我要去跪在父皇的殿前,直言进谏!不为争一时之气,只为告诉天下,告诉那些还支持我的人,我赵桓,还是那个敢为天下先的太子!敢为身後臣子们发声的太子!」 王宗楚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外甥,心中百感交集。 他当然知道官家为何不喜他,只因为那件事不喜自家亲姐姐,故而迁怒於这位太子。 他不懂那些复杂的朝堂算计,他只知道姐姐临终的托付:「殿下……您……您说的……也有道理。是舅舅……是舅舅没用,是个没出息的,不懂这些大道理……舅舅……舅舅只盼着您能平平安安,顺顺当当地坐上那位置,告慰……告慰您死去的母亲……不枉她……」他猛然意识到失言,立刻刹住了话头。好在太子赵桓此刻心思如潮,全副精神都集中在即将面对的御前谏争之上,并未留意舅舅最後那句带着哽咽的未尽之语。 他只是对王宗楚微微颔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再次踏入了宫门深处。 王宗港独自呆立在原地,望着那深不见底的宫门甬道,尽管入夏临近,他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紫袍,脸上只剩下担忧与茫然。 不同於外头京城里闹得沸反盈天,这贾府深宅大院里头,却依旧是波澜不惊,风丝儿不动 金钏儿将几件刚浆洗过还带着皂角清香的衣物榻巾搭在臂弯,扭着腰肢正要去院中晾晒。 五月的日头暖烘烘晒着,晒得人骨头缝里都酥软了,只想寻个荫凉处打盹儿。 忽见角门处闪进一个小厮,也是在贾府的私养儿,自然认得金钏儿。 他跑得气喘,到金钏儿跟前打了个千儿:「钏儿姐姐,外头有个妇人,死活要见你家西门大人哩!」金钏儿柳眉一挑,将正要晒的和其他准备洗的两个盆子推到一边,水珠子溅了几滴在绣鞋上:「大人不在府里,此刻正坐镇开封府衙门处理公务呢。谁家妇人?怎地不往衙门递帖子去?」 她心下疑惑,这府门深宅,等闲妇人岂敢乱闯? 小厮抹了把汗:「那妇人说…说是你家清河县大娘月娘房里差遣来的,有要紧事。」 「月娘?」金钏儿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莫不是家里出了事?忙道:「快请进来!领到花厅奉茶!」她自己也顾不得晾衣,只是把两个大盆子先後搬到厅口处角落,匆匆整了整鬓角,快步往花厅进去,又对这镜子整理整理妆容。 刚在厅中站定,便见小厮引着一个妇人袅袅娜娜地进来。 两人目光一碰,俱是一愣,都觉得对方眉眼间有几分说不出的面善,却又一时想不起何处见过。金钏儿那双眼,最是伶俐不过,此刻便如探钩子般,上上下下将这不速之客细细刮了一遍。只见这妇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上下,身段儿却熟透得惊人,透蜜流油一般。 五月初的天气,已有些燥热,她穿着一件水红色薄纱衫儿,料子轻软,隐隐透出里头葱绿抹胸的轮廓。下系一条石榴裙,腰肢掐得极细,更衬得那异峰突起,沉甸甸颤巍巍一对巨硕吊钟!那纱衫领口开得略低,露出一段腻白的颈子,随着她呼吸微微起伏,晃得人眼晕。 再看脸儿,一张瓜子脸儿薄施脂粉,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媚态,尤其那双桃花眼,水汪汪的,看人时仿佛带着钩子,能把人魂儿勾了去。端的是个妖媚入骨的尤物。 金钏儿心头一跳,暗忖:「好个骚浪蹄子,这般身段模样,倒像是专为勾引男人生的!」面上却不露,冷声问道:「你是何人?来找谁?」 这妇人正是潘巧云。 她见本来求见西门大官人的,没想到大官人没见着,却来了一个美貌的女人。 不用说,这位女人定然是大官人的美婢之一,只是西门大宅那几位美得不像样的美婢自己都见过,怎麽没见过这位? 潘巧云金钏儿气度不凡,忽然自己似乎见过。 想起过年时节在西门大宅内远远瞥见过这位在月娘跟前极有体面的大丫头,似乎姓金,是王昭宣府上的管家娘子。 月娘待她甚是亲厚。 潘巧云慌忙堆起一脸媚笑,深深道了个万福,这一俯身那对巨硕吊钟几乎要从那薄纱里弹跳出来光。「可是王昭宣府上的金大管家?」 见到金钏儿有些戒心的点头,潘巧云声音又软又糯,带着点哭腔,「金大管家万福!奴家潘巧云……冒死前来,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呀。」 金钏儿被她那行大礼後来回摆动晃得眼皮一跳,不动声色:「哦?潘巧云?我们可曾见过?你说是大娘差遣来的?」 「奴家曾在过年那几日参加西门大宅宴席有幸见过金官家一面。」潘巧云擡起泪眼微微耸动:「不敢欺瞒大管家。奴家……奴家……」 她本想说自己是住在西门外宅,可话到嘴边,猛地想起自己既无名分,又无凭据,不过是外宅里一个不清不楚的玩意儿。 只得改口,带着无限委屈道:「奴家是机缘巧合,蒙西门大人慈悲,救了性命。如今……如今和玉娘姐姐、楚云妹妹、还有婆惜妹妹一同住着。」 金钏儿顿时了然! 原来是大人养在外头那几个美艳女子! 她心下暗道果然瞧这身段妖媚劲儿,像是外宅里出来的! 面上却不计较,立刻浮起亲热的笑容,上前虚扶了一把:「哎哟!原来是潘姑娘!快请起,快请起!这可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得一家人了麽?坐,快坐着说话!」 潘巧云哪里敢坐,只拿一双媚眼偷觑金钏儿脸色,胸前起伏不定:「大管家面前,哪有奴家的座位……… 「叫你坐就坐!」金钏儿佯嗔,亲手拉着她按在旁边的绣墩上。潘巧云坐下时,那对巨硕吊钟又是好一阵波涛汹涌,看得金钏儿心里啐了一口专门为男人生的狐媚子! 「既是大娘开恩送你来的,想必是天大的事?」金钏儿挨着她坐下,顺手递过一杯茶:「快喝口茶,顺一顺气儿!」 潘巧云这才敢接了茶,未语泪先流,晶莹的泪珠儿顺着粉腮滚落,更添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她抽噎着道:「大管家明监……实在是奴家……奴家有了天大的难处,走投无路,才斗胆去求大娘。大娘心善,说大人这些日子在京城,便……便开恩让奴家来这里,求见大人一面……」说着,已是泣不成声。金钏儿听着她哭诉,心中念头飞转,脸上却是一片凝重:「原来如此……」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她面上堆起一团和气,道:「潘家妹子,快莫哭了。老爷奉旨去办要紧的公事,一时半刻怕回不来,等到回来怕也是日落西头或是夜色渐深了,你这一路奔波,想是乏了,可曾用过饭食?」 潘巧云擡起泪眼,那水汪汪的桃花眼儿被泪水浸得越发勾人,胸脯起伏稍缓,带着一丝怯意道:「谢大管家垂问,奴家……奴家胡乱啃了些乾粮垫了垫。」 「哎呀,这如何使得!」金钏儿一拍手,站起身来,「你且宽坐,稍安勿躁。我去这贾府瞧瞧,让他们整治些热乎的汤水饭菜,给你送来吃些,与你压压惊,暖暖脾胃。都是自己人,千万别外道。」她说着扭着腰肢,款款地步出了花厅。 厅内一时只剩下潘巧云一人。 她捏着汗湿的汗巾子,心头依旧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眼风儿飘忽间,便瞅见花厅角落堆着两大盆待洗的衣物,想是金钏儿方才急着见她,撂下的营生。「哎呀,这……这如何是好……」潘巧云低低惊呼一声,心想自己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又是有求於人,怎能白眉赤眼地干坐着等吃等喝? 不如手脚勤快些,帮着做点活计,也好在金大管家面前讨个巧儿,留个好儿。 她连忙起身,走到那两盆衣物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玉臂,便动手将洗好的一盆衣物往外拣拾,预备晾晒。 她一件件抖开湿漉漉的绫罗绸缎,多是些男子外袍、中衣。忽地,她指尖触到一件奇特的物事一一入手是极上等的细软丝绸,却剪裁得异乎寻常。潘巧云好奇地拎起来细看,竟是一条男子长裤!只是这前处,竞特意留出老大一个宽松位置,形如一个鼓囊囊的口袋,看那足能塞进一只肥硕的野兔! 这……这莫不是那位西门大官人的贴身行货!潘巧云登时臊得满脸飞霞,耳根子都烧透了,心口「咚咚咚」擂鼓一般。 她认得这料子,是孟玉楼铺子里专供的「软烟罗」,寸缕寸金。她更风闻过,这位孟娘子和晴雯,最是手巧,专给内宅大人缝制这等见不得人的贴身玩意儿……眼前这特意留出的乾坤,用意岂非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明摆着! 潘巧云只觉得口乾舌燥,舌根发僵,喉头「咕咚」一声,咽下老大一口馋涎,一双勾魂眼却死死粘在那惹人遐思的轮廓上,一时竞痴了,挪不动半分。 好半响,她才猛地惊醒,做贼心虚似的,慌忙将那烫手的裤子胡乱混进其他衣物里,草草晾在竹竿上,再不敢多瞧一眼。 她强自定了定神,死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儿说不清道不明、又酥又麻的痒意,又去翻动旁边另一盆衣物。这一翻,一股浓烈冲鼻的古怪气味却劈面袭来!这盆衣物显然还是腌膳没洗过!潘巧云蹙着眉,拿眼四下里寻这院子的井口,心道不如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也帮着洗了,也好多卖个人情。她纤纤玉手便在盆里翻拣,捞出几件揉得腌菜似的汗巾和几个枕头! 这枕头套子甚是精巧,杭绸面子,绣着活灵活现的缠枝莲纹,一看便是闺阁秘用之物。潘巧云不由自主地擡头又看了看竹竿上那件冲击心神的裤子!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股子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眼前发花,口鼻喷出的气息都滚烫灼人。 鬼迷心窍地,她竟着了魔似的,将那枕头死死捂到挺翘的鼻尖上,贪婪地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这……这就是大官人的……气味儿麽?」 潘巧云脑子里「轰」的一声,魂灵儿都似被那枕头吸了去!刹那间,眼前幻影重重一一那日山坡上的光景,活灵活现地跳了出来! 正是自己第一次见大官人的场景! 那西门大官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何等威风! 他策马奔驰,衣袍翻飞,露出紧实有力的腰背轮廓。日光下,他侧过脸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惊人,正居高临下地带着审视和几分玩味地,扫过她当时惊惶又忍不住偷觑的脸庞! 那眼神,活像带着钩子,又烫又利,直直烙进她心尖儿里! 「天爷……冤家……」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带着哭腔的呜咽,眼前那英俊邪气的面容与这枕头上的气味儿还有那裤子搅作一团,化作无数细小的钩子,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抓乱挠,搅得她心慌意乱,口乾舌燥!这哪里是枕头?分明是个催命的妖物,专来勾她魂魄的! 远离二龙山东北处的密林小径,残阳如血。 但见三条大汉,浑身浴血,僧袍褴褛,甲胄歪斜,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东北方急惶惶奔命。正是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金眼彪施恩。 三人面上皆是烟火之色,喘息如牛,杨志更是萎靡不振,显然受伤不轻。 正奔走间,忽听得前方林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惊得三人立时按住兵刃,背靠背站定,血灌瞳仁,只道是官军埋伏。 鲁智深那根水磨禅杖已横在胸前,碗口粗的镇铁杆子上血污黏腻,兀自往下滴答。 却见林子里呼啦啦涌出数百人马,虽也穿着杂色衣裳,打着裹腿,却无官军旗号,为首两员头领,骑在马上,一个面皮微黄,一个脸膛略黑,俱是精壮汉子。 那黄脸的头领眼尖,打马向前几步,扬声叫道: 「前面三位好汉,敢莫是二龙山上的几位头领麽?」 鲁智深三人对视一眼,见不是官军,心下稍安,但戒心未去。 鲁智深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闷雷般应道:「正是洒家几个!尔等是何处人马?拦我去路作甚?」那两员头领闻言,脸上登时绽开喜色,如同捡了金元宝一般,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近前,抱拳深施一礼: 「哎呀呀!果真是三位哥哥!小弟们乃是桃花山上的孔明、孔亮!久闻二龙山三位哥哥义薄云天,武艺超群,威震绿林!昨夜探得消息,说那狗官点起大队人马,要并力攻打贵宝寨,俺兄弟二人一合计,二龙山与俺桃花山唇齿相依,岂能坐视?这才点起山上喽罗,火急火燎赶来,想着助哥哥们一臂之力,共抗官兵!只是…… 孔明说着,擡眼望了望三人身後狼藉的路径和远处二龙山上隐约未熄的黑烟,又看看三人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惊疑道:「哥哥们……这……莫非……那二龙山竟一日已被官兵打破了?几位头领如此神威,二龙山又易守难攻怎地……怎地如此神速败了?」 此言一出,鲁智深、杨志、施恩三人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掴了一掌,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到了极点。鲁智深那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着禅杖杆子,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唉!都怪洒家这莽撞性子!杨兄弟几番提醒洒家,偏是洒家不听,结果……结果中了那狗日的里应外合之计!寨门……寨门是从里面被捅开的啊!直娘贼!好狠毒的算计!」 他说到此处,眼中凶光暴射,却又透着深深的懊悔与无力。 孔明、孔亮兄弟俩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互看一眼,脸上喜色尽褪,只剩下惊骇与兔死狐悲的凄凉。孔亮叹道:「连二龙山三位哥哥这般英雄了得、根基深厚的山寨,竟也……竟也抵挡不住?这……这官府近来不知吃了甚麽猛药,怎地变得如此厉害,手段这般狠辣?绿林道上大小山头被他们剿的剿,灭的灭,如今只剩下俺们桃花山和寥寥几处,还在苦苦支撑……这世道,真真不给人活路了!」 鲁智深三人听着,只是阴沉着脸,默然不语。 孔明见三人神色惨澹,忙岔开话头问道:「三位哥哥,如今山寨已破,不知作何打算?可有去处安身?」 鲁智深粗声道:「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一时哪有什麽好去处!只求寻个落脚地,喘口气,再做计较。」 孔亮一听,眼睛一亮,连忙接口道:「三位哥哥若不嫌弃俺桃花山地方窄小,酒肉粗陋,不如就随小弟们上山去!俺那桃花山虽比不得二龙山的险峻,却也易守难攻!哥哥们威名赫赫,若能上山坐把交椅,与俺兄弟并力同心,岂不美哉?俺们兄弟愿焚香祷告,与三位哥哥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祸福同当!这绿林道上,俺们几家抱成团,也好叫那狗官不敢小觑!」 鲁智深、杨志、施恩三人闻言,互相递了个眼色。 施恩低声道:「哥哥,眼下也无别处可去……」 杨志沉吟不语。鲁智深环眼扫过孔家兄弟带来的数百人马,虽也疲惫,但士气尚可,又念及自身走投无路,便瓮声道:「承蒙二位兄弟高义,雪中送炭!俺们……便叨扰了!」 孔明、孔亮见三人应允,喜得抓耳挠腮。孔明拍着胸脯道:「哥哥们说的哪里话!俺师傅时常教导俺们,行走江湖,义字当先!绿林好汉,同气连枝!今日能得三位哥哥上山,是俺桃花山的造化!从此俺们便是一家人了!」 施恩心思细些,听得「师傅」二字,便问道:「哦?不知二位头领的尊师是哪位高人?」 孔亮脸上登时现出无比崇敬的神色,挺直了腰板,朗声道:「俺们兄弟的授业恩师,便是那孝义黑三郎、仗义疏财、名满天下的及时雨一一宋江宋公明哥哥!」 「宋江?!」杨志那青渗渗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独眼中精光一闪:「可是那在江州浔阳楼上题了反诗的宋江宋公明?」 「正是!正是俺家师傅!」孔明、孔亮异口同声,语气中充满自豪。 鲁智深三人心中俱是一动。 鲁智深哈哈一笑,声震林木:「原来是宋公明的徒弟!好!好!久仰宋公明大名,是个奢遮的好男子!今日能与他高徒相遇,也是缘分!如此,更要叨扰贤昆仲了!」 杨志也微微颔首,施恩拱手道:「久仰宋公明大名,如雷贯耳!」 孔家兄弟见三位大名鼎鼎的头领也敬重自家师傅,更是欢喜无限,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哥哥们肯来,是桃花山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众人正待动身,杨志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紧锁道:「只是……我等仓皇逃出,山上还有许多兄弟失散,不知生死。须得派人寻访,招揽旧部。不知我那侄儿,还有那操刀鬼曹正兄弟,如今下落如何?」言语间满是忧虑。 鲁智深一听,那懊悔之情又涌上心头,重重叹了口气,禅杖往地上一顿:「唉!说来说去,都怨洒家!若非洒家一意孤行,不听杨兄弟良言或许……」 杨志沉声道:「大头领休要再自责了!事已至此,悔之无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我等在桃花山安顿下来,再图後计!曹正兄弟机灵,我那侄儿也非庸手,未必不能脱身!」 孔明也连忙劝道:「杨制使说得是!事不宜迟,此地离二龙山还是太近,恐有官兵哨探追来!不如速速上路,到了俺桃花山地界,再派人手细细打探失散兄弟的消息不迟!」 鲁智深、杨志、施恩皆点头称是。当下,孔明、孔亮招呼喽罗让出几匹好马给三人骑乘,一行人马匆匆往那桃花山方向奔去。 只留下身後山林,被血色残阳涂抹得一片凄惶。 第442章 京城纨绔,大官人享福 潘巧云将那沾满污渍的枕头放下,心头兀自怦怦乱跳。 她眼神不由自主地又瞟向那堆衣物中绸裤。 「天爷……」潘巧云喉头又是一紧,暗自咋舌,「这般夸张的…真真不知那些是如何承受得住……怕不是要被杵穿了心肝,捣散了魂魄?」 正胡思乱想间,帘子一响,金钏儿提着个食篮走了进来。 一眼瞧见潘巧云已将那洗好的一盆衣物晾挂得整整齐齐,不由笑道:「潘娘子,你这手脚可真麻利!倒叫我省了功夫,真是多谢了!」 她目光如电,早将潘巧云眼神闪烁躲闪、脸颊飞霞、脖颈间都透着粉红的情态看在眼里,又瞥见那堆动过的衣物,心中已是雪亮,面上却只作不知,笑吟吟道:「快歇歇吧,这些活儿哪能劳烦你。」潘巧云慌忙敛了心神,强作镇定:「举手之劳罢了,当不得大管家谢。奴家……奴家在家中时,贴身小衣也是自己浆洗的,自己动手,才觉乾净放心。」 她顿了顿,指着旁边那盆未洗的脏衣,尤其是那腌攒的枕头,道:「这些……不如让奴家帮大管家一同洗了去?」 金钏儿连忙摆手,将那食篮放在桌上:「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潘娘子,你是我家老爷的客人,又是大娘开恩送来的,哪能让你做这些粗活?快坐下吃饭是正经。」 潘巧云却执意道:「大管家莫要见外。奴家蒙大官人慈悲收留,已是天大的恩典,如今又蒙大娘和大管家照拂,做些分内事也是应该的。况.……」 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哀求和不易察觉的讨好,「奴家……奴家等会还要向大官人禀告那天大的冤情,求大官人做主……此刻做些活计,心里反能踏实些。」 金钏儿见她执拗,眼神在她因弯腰而摇摆得更厉害的吊钟上溜过,心道这妇人不光是有狐媚身子,倒有几分眼色,也懂得放低身段。 她叹了口气:「罢罢罢,你这性子倒是个实诚的。既如此,你先垫补两口,我们再去後面井边洗涮,也便宜说话。」 她揭开食篮盖子,露出里面一碗白米饭并两碟小菜,「妹子别嫌弃,如今我们老爷奉旨暂居这荣国府里,比不得自己府上方便。厨房另开了火,不好再为你单独开灶做精细的,只得将就热了些现成的,你先将就着用些。」 潘巧云看着虽简单却热气腾腾的饭菜,心头一暖,感激道:「大管家说哪里话,这已比乾粮强百倍了,奴家感激不尽。」她依言坐下,小口地吃了些。 金钏儿等她吃得差不多了,便端起那盆脏衣道:「你先吃着,我把这些洗了。」 潘巧云赶紧起身,抢着端起了另一头。 两人来到後院的井边。金钏儿打水,潘巧云便动手翻拣衣物。一拿起那狼藉的枕头套子,潘巧云的脸又「腾」地红了。 金钏儿眼疾手快,一把将那枕头套子夺了过去,脸上也难得地闪过一丝窘迫的红晕道:「这腌腊东西……我来洗便是。」 潘巧云心知肚明,也不敢多看,忙去翻别的。忽地,她拎起一双用极细极韧的黑丝织就的罗袜,入手滑腻冰凉,一看便非凡品。 金钏儿见了,解释道:「这金贵得很,也娇气。寻常搓洗揉拧,便要起皱抽丝,失了筋骨。」「这……奴家省得。」潘巧云接口道,眼中流露出几分了然,「奴家见过楚云妹妹、玉娘姐姐她们也有这样的袜子,都视若珍宝,轻易舍不得穿,只说是……只说是等大官人回来时……」她话到此处,自觉失言,连忙打住。 金钏儿闻言,心中一动,暗道:「果然!这潘巧云在那边府里,老爷竟是一次未曾沾身用过!否则这等贴身之物,老爷岂会不赏?」 再看潘巧云,见她虽身段妖娆一对吊钟甩来甩去,此刻却挽着袖子,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正麻利地将一件中衣浸入水中搓洗,动作倒也熟练,并无半点矫情做作的样子。 金钏儿不由对她添了几分好感,觉得这妇人虽生得一副勾魂摄魄的浪荡身子,但眼下看来,倒是个懂进退、知好歹、能吃苦的,并非那等只知搔首弄姿、好吃懒做的粉头。 她嘴角微勾,语气便又和软了些:「潘娘子倒是个明白人。这袜子洗起来讲究,等会我带回大厅需得用温汤浸玉的法子。」 潘巧云好奇道:「温汤浸玉?」 「正是。」金钏儿一边揉搓着一边道:「不能用凉水,也不能用滚水。得是烧滚後晾得不烫手的温汤,兑上些许特制的玉屑粉,将袜子轻轻浸透其中,只消半柱香,汗渍污垢自去。再轻轻提起,挂在通风处阴乾,万不可日头暴晒,更不可揉搓拧绞。待干了,再用装了温炭的铜熏笼,隔着一层细纱,微微熨烫,如此才能平整如新,不损其筋骨。」 潘巧云听得连连点头,听闻阎婆惜说那袜儿数十两银子一对,便是有钱想要买,也须订做,自己心中暗叹这西门大宅里的讲究,同时也羡慕能有这麽一双,也越发觉得金钏儿这大管家果然名不虚传,是个心思缜密手段利落的人物。 却在此时忽听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擡头望去,却见一个穿着水绿比甲容貌与金钏儿有六七分相似的俏丽丫头走了过来,正是金钏儿的妹子玉钏儿。 她先脆生生叫了声姐姐,一双杏眼好奇地打量着旁边的潘巧云见到那对巨硕的吊钟也有些骇然,见她虽美艳却不似府里人打扮,只当是姐姐新带来的粗使丫鬟,便没多在意。 「你家太太那边可还忙?」金钏儿停了手,直起腰问道。 玉钏儿撇撇嘴:「太太刚用了安神汤,这会子正小睡呢。姐姐叫我过来,可是有事吩咐?」金钏儿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指着盆里剩下的一些衣物,对玉钏儿道:「正是。你来得巧,快帮姐姐搭把手,把这些老爷的贴身衣物仔细洗了。」 玉钏儿闻言,小巧的鼻子皱了皱,目光扫过那堆物件,疑惑道:「姐姐,这等粗活,怎不交给後头专管浆洗的杂役丫鬟和婆子们?何苦自己动手,还叫上我?」 金钏儿压低了点声音:「糊涂丫头!老爷这些私密东西,岂是那些粗手笨脚、嘴里没个把门的下人能碰的?万一传出去些风言风语,或是洗坏了弄丢了,你我都担待不起!自然是咱们自己动手才万无一失。」说着,她竟故意将手里正搓着的汗巾子,连同那两条大形状的绸裤,一股脑儿塞进了玉钏儿端着的木盆里。 「哎呀!」玉钏儿低呼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那绸裤沉甸甸落在盆底,前处那鼓囊囊的轮廓,隔着湿布依旧清晰可辨。玉钏儿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像要滴出血来。 她虽是个未破瓜的黄花闺女,可上次被金钏儿设计服侍大官人洗浴也曾瞥见过大官人赤条条的身子,当时便吓跑了。此刻再看到这特意留出空间的裤子,那晚惊鸿一瞥的骇人景象瞬间又在眼前活灵活现!她只觉得手心发烫,心跳如鼓,那腌攒裤子仿佛成了烫手的山芋,拿也不是,放也不是,只能羞答答、臊眉耷眼地低下头,胡乱揉搓起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霞。 一旁的潘巧云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古怪的疑惑。她方才明明主动请缨要帮忙洗这些私物,金钏儿却百般推脱,如今却毫不避讳地将最私密、最腌膦的东西直接塞给亲妹子洗?难道洗这大官人的贴身物件也分亲疏之别,这也未免太过明显。 她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在金钏儿镇定自若的脸和玉钏儿羞红欲滴的侧脸上打了个转,又落到盆中那条刺眼的绸裤上,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了然:是了,终究是亲疏有别的。 自己这个外宅来的,即便再殷勤,却也是外人,自然比不得人家亲姐妹在府里的体面和信任。大官人这等私密的物件,自然只有心腹之人才能沾手。她一声无声的叹息,微微沉了沉,手上搓洗其他衣物的动作却更加用力了。 金钏儿不知潘巧云心中想法千般缠绕,只催促道:「快些洗吧,眼看日头要落了。 钏儿只得低着头脸红,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蹲下身来,那盆里的水仿佛都因她的羞臊而变得滚烫。待到将最後一件衣物拧乾水,搭在晾衣绳上时,天边已只剩下一抹残阳的金红余晖,将院中三人的身影拉得老长。 却说那薛蟠拿了大官人给的前期银两,心道:我那好哥哥真个是实心待我!这近万两白花花的银子,眼皮儿也不眨一眨,就与了我做租门面的本钱。 我薛蟠虽是个没笼头的马,惯会胡闹,却也晓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这等天大的信任,若再做下对不住他的勾当,岂不连猪狗也不如?定要寻个顶好的门脸儿! 既然好哥哥发话要同那三大楼打对,自然不能窝在背街小巷里吃灰。须得寻那顶顶热闹的去处,就与樊楼做个门对门、户对户,扎个硬寨,擂鼓放炮地对着干!」 他转念又想,好哥哥给了我这麽些股份,我不那些钱出来怎生说得过去。 他进了上房,见薛姨妈正歪在炕上看丫头们做针线,薛蟠便猴在母亲身边,嘻皮笑脸地道:「母亲,儿子有件好事要同您商量。」 薛姨妈见他这个光景,便知没什么正经,因问道:「你又有什麽事?」 薛蟠凑上前道道:「儿子要开个饭庄洗浴待宾喝酒的楼子,要做成这京里数一数二的气派!妈,您老发个慈悲,先支一万两银子与儿子做本,保管给您办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不消半年光景,连本带利,翻着跟头滚回来孝敬您!」 「你不如把这个家给卖了!一万两银子给你打水漂?你是不知道我们家底?」薛姨妈一听,登时把脸一沉:「还有,如今现有的铺子,哪一处不够你照管的?你倒好,成日家不务正业,跟着那起混帐人胡缠,如今又要开什麽楼子!仔细你老子阴灵不依,晚上出来打折你的腿!我说句不怕臊的话,你要再这麽胡闹,趁早给我滚回老家去,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薛蟠见母亲动怒,不敢再言语,只得讪讪地退了出来。心里却越想越不甘,翻来覆去一夜没睡踏实。次日趁薛姨妈往王夫人处串门子,便偷偷摸到库房里,拣那不大上帐的物件一一瓷器金饰古玩字画,都裹在一个包袱里,一溜烟往京城西大街的当铺去了。 胡乱兑了几千两银子,揣在怀里,心满意足地去了。 自此越发胆大,今日当两件件,明日再偷几桩,不几日竟凑了数千两银子。 却说那高尧康、高尧辅兄弟做东,包了樊楼三层的摘星阁,宴请蔡伟、当朝宰相郑居中之子郑修年、童师闵并十几个京城里有名的纨絝衙内。 阁内铺陈奢华无比猩,流溢着富贵油光。桌上更是水陆珍馐罗列什麽猩唇驼峰,熊掌鹿尾,糟鹌鹑,炙鹅掌,银鱼紫蟹羹,并几坛子贴着内府黄封的御酒,由两个俏丫鬟站在一旁伺候着。 酒香混着脂粉香、菜肴香,熏得人骨头发酥。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席间已是觥筹交错,浪语喧譁。 高尧康借着酒意,乜斜着眼问蔡障:「蔡兄,官家赐婚可是天大的恩典,你与茂德帝姬的好日子,到底定在哪一日?兄弟们也好早早备下厚礼,去讨杯喜酒,沾沾仙气儿!」 郑修年笑道:「久闻茂德帝姬京城第一美人,蔡兄好福气!」 两人这麽一说,众人眼光齐齐看过来,纷纷羡慕道贺。 那蔡伟脸上登时如同开了个染坊,青一阵红一阵白一阵,见着众人羡慕的眼光,真真是有苦难言!想起那顿帝姬几乎要了自己命的鞭子,浑身上仿佛又火辣辣地疼起来,那野蛮女人,哪里有一点皇家得温柔贤淑,上次见了一面几次藉口躲开再见,还敢想什麽成婚? 倘若真是成婚了,怕不是和今日一样,被打打都不敢说出来!岂不是冤死! 正不知如何搪塞过去,却听得隔壁雅间里,猛地爆出一阵炸雷也似的狂笑,夹杂着杯盘叮当乱响,划拳行令的怪叫,直透板壁而来,生生把这边的丝竹雅韵搅成了烂泥塘! 高尧辅正搂着个姐儿调笑,被这聒噪惊得手一抖,酒泼了姐儿一身。 他登时勃然大怒,将手中犀角杯「啪」地掼在桌上,汤汁四溅,厉声骂道:「哪里钻出来的一窝野狗攘的没王法种子!嚎你娘的丧!搅了你高大爷的酒兴!」 高尧康也沉下脸,阴恻恻地道:「去!问问是哪家不开眼的猪狗,敢在这摘星阁里撒野?扰了爷们的清静!倘若说不出个三品以上、通天的字号来,立刻给喊楼下小的们上来,给爷我乱棍打将出去!这樊楼的风光,也是这等腌攒泼才配消受的?」 旁边伺候的长随小厮见主子动怒,唬得屁滚尿流,连声应「是」,一溜烟儿奔出去打探。 不消片刻,那小厮缩着脖子,一脸晦气地溜了回来,凑到高家兄弟耳边,压低了嗓子禀道:「爷……爷息怒!隔壁……隔壁是王……王子腾王殿帅府上的亲外甥,薛……薛大傻子薛蟠……做东,宴请了京里好些位……嗯……有些头脸的公子王孙.………」 高尧康、高尧辅兄弟俩一听「王子腾」三个字,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噗」地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腾腾的邪气在五脏庙里乱窜。 高尧辅啐了一口浓痰在地上,恨恨骂道:「真他娘的晦气!出门踩狗屎,吃酒遇瘟神!怎地又撞上这头没毛的蠢猪、铜臭熏天的呆霸王!」 在座的郑修年、童师闵等人,与薛蟠倒是厮混得极熟,近来常在一处走马斗鸡、赌钱吃酒。薛蟠此人,虽粗鄙不堪,偏生仗着舅家势大,银子又多得淌水,出手极其阔绰,倒是个难得的好主顾。此刻见高家兄弟吃瘪,又骂得难听,众人脸上便有些讪讪的,互相递了个眼色,心照不宣地打着哈哈,只当没听见,举杯岔开话题。 那郑修年是个惯会和稀泥的,眼珠一转,笑嘻嘻地举起杯,对着高家兄弟和蔡修道:「两位哥哥息怒!薛大傻子嘛,浑人一个,跟他置气不值当!小弟倒听说,府上……似乎与王殿帅那边……嗯……有点小小的过节?俗话说:冤家宜解不宜结,今日趁着我等都在,不若由诸位兄弟做个中人,过去请他过来,大家同饮一杯,一笑泯恩仇,岂不美哉?」 高尧康、高尧辅闻言,心中冷笑连连:「呸!好个「一笑泯恩仇』!那王子腾老贼仗着圣眷,生生夺了我爹枢密院副使的实缺肥差,害得我爹如今只能顶着个虚衔,每日在家指天骂地,口口声声「王贼误国』!这仇比海深!我兄弟若与那薛蟠讲和,岂不是白白给占了便宜。」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鄙夷与怒火。 高尧辅从鼻子里哼出一股冷气,道:「郑兄好意,心领了!只是……只是咱们兄弟虽不成器,却也知礼义廉耻,断不屑与那等胸无点墨、仗着裙带耀武扬威的薛猪同席!没得污了身份!」 话音未落,雅间的锦帘「哗啦」一声被粗暴地掀开! 只见薛蟠满面红光,一身酒气,手里攥着个海大的金杯,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 他对高家兄弟那番指桑骂槐的话也不知听没听清,或者听了也浑不在意,咧开大嘴,喷着酒气嚷道:「哟嗬!我说听着耳熟,果然是诸位哥哥在此快活!小弟在隔壁做东,听说哥哥们也在,特特过来敬一杯!来,干了!」 说罢,也不管众人反应,自顾自仰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水顺着下巴流了一脖子。 席上除了高家兄弟板着脸端坐不动,其余人等,包括郑修年、童师闵都碍纷纷起身或举杯示意。薛蟠抹了把嘴,醉眼乜斜地扫过众人,尤其在高家兄弟僵硬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嘿嘿一笑,也不计较,反而得意洋洋地宣布:「诸位哥哥!小弟近日要开个大大的买卖!等做成了,不在这樊楼吃酒了,小弟自家开个「神仙汤』!专伺候诸位哥哥这般神仙人物!到时候开张,务必赏光!保管让哥哥们乐不思蜀,比在这樊楼还快活十倍!」 「神仙汤?」众人被他这古怪名字弄得一愣,连高家兄弟也忍不住投来疑惑的目光。童师闵好奇问道:「薛大哥,这「神仙汤』是个什麽去处?莫非是……炼丹的丹房?」 薛蟠见吊足了胃口,越发得意,挤眉弄眼地卖起关子:「炼丹?哈哈!比那劳什子快活多了!哥哥们且猜!总之……保管不比这樊楼差!里面……嘿嘿……玉体横陈,温香软浪,进去泡一泡,搓一搓,那滋味·……啧啧,真真是神仙过的日子!故此叫「神仙汤』!」 高尧辅再也按捺不住,嗤笑一声,语带尖酸:「嗬!薛大官人好大的口气!一个澡堂子,也敢说不比樊楼差?莫不是癞蛤蟆打哈欠一口气忒大了些!」 高尧康也阴恻恻地补了一句:「就是!樊楼乃京师第一等风流去处,岂是什麽阿猫阿狗弄个澡盆子就能赶比的?薛大官人莫不是酒灌多了,说起胡话来!」 席上众人见状,心头都是一紧! 众人赶紧往後头站了站,生怕这呆霸王发起性来,掀了桌子,碗碟碎片不长眼。 谁不知这薛蟠是个属炮仗的,一点就着?仗着他舅舅王子腾如今掌着皇城司的虎狼兵,气焰熏天!就在众人以为今日必有一场好打,胆小的已准备溜边之时,却见那薛蟠走到高家兄弟桌前,脸上的横肉竞硬生生挤出一丝古怪的笑来。 他斜着眼,上下打量着面色铁青的高尧康、高尧辅,怪声怪气地开口道: 「哟!高大爷、高二爷,动这麽大的肝火做甚?气大伤身哪!啧啧,小弟听说………听说高二爷您近来迷上了一位娘子?啧啧啧,那可是个天仙般的人物儿!听说生得是柳腰桃腮,眼含秋水,走起路来风摆荷叶,真真儿我见犹怜!可惜啊……听说是个小寡妇?哦一不对不对!」 薛蟠猛地一拍自己脑门,恍然大悟似的,声音陡然拔高:「瞧我这记性!那娘子可不是寡妇!她男人听说是个禁军教头,听说还没死透呢!只是成了个丧家犬,被逼得写了休书,亡命天涯去了?啧啧啧……这可真是……」 他故意顿了顿,一双醉眼贼忒兮兮地在高家兄弟脸上扫来扫去,才慢悠悠地续道:「……这可真是……那小娘子的夫君亡命天涯,还是二位衙内亲手成全的?当真是好手段,好风流啊!哈哈哈!」「噗嗤!」旁边不知是谁,一个没忍住,竟笑出了声,随即又慌忙捂住嘴。这一声笑,如同热油锅里溅进了一滴水! 高尧康、高尧辅兄弟俩的脸色,瞬间由铁青转为猪肝紫,又由紫转黑! 特别是高尧辅,如同被蠍子蛰了屁股,「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怒的倒不是薛蟠揭他设计霸占人妻的丑事一一这等事他们兄弟俩干得多了,私下里还常引为风流谈资他真正怒不可遏的是另一桩难以启齿的奇耻大辱!那日他带着人去寻那小娘子,本以为手到擒来,谁知半路杀出个穿红衣服的绝色娘子,自己一时间迷得就要上手,接过被一脚踹在他裤裆要害上!疼得他当场就滚在地上,几乎背过气去! 更可恨的是,自那日後,他竟如同霜打的茄子,任他如何回想那林娘子的娇俏模样,或是找来多少妖娆姐儿,竟再也提不起半分劲头! 这事不知被哪个天杀的传了出去,如今在京城纨絝圈子里几乎成了半公开的笑柄! 他高尧辅,堂堂太尉之子,竟成了个银样锦枪头! 此刻薛蟠这呆霸王当着一众狐朋狗友的面,故意提起这档子事,还笑得如此猥琐,分明是存心要将他高衙内最後一点脸皮撕下来,丢在地上踩! 「薛大傻子!我操你姥姥!」高尧辅双眼喷火,额头青筋根根暴起,指着薛蟠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 他哥哥高尧康也阴沉着脸站了起来。 薛蟠却浑不在意,反而把头一昂,用下巴颜往窗外楼下一指,冷笑道:「怎麽?高二爷这是要跟小弟练练?来来来,小弟奉陪!不过嘛…」 众人被他这话引得,不由自主地都扭头向窗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整个「摘星阁」里瞬间鸦雀无声! 只见楼下西大街上,一队盔甲鲜明、杀气腾腾的皇城司步兵正押着几个和尚走过。 那几个和尚早已不成人形,光头被打破,鲜血混着泥污糊了满脸满身,破烂的僧袍被染得一片暗红,如同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沉重的枷锁压得他们佝偻着腰,步履蹒跚,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个模糊的血脚印。 领头的军官骑在高头大马上,鞭梢上还滴着血,眼神凶悍地扫视着街面,行人商贩无不惊恐避让,噤若寒蝉! 这些日官家改佛为道,京城一片动荡,这不...昨日皇城司以藐视官家的罪状,抄了两位上书大骂官家的清流言官! 男的披枷戴锁发配岭南瘴病之地,女的充入教坊司为妓! 王子腾手下的这些丘八,如今在汴京城里就是活阎王,横行无忌,无法无天!谁敢在这当口,招惹这位阎王爷的亲外甥?那不是老寿星吃砒霜一嫌命长吗? 高尧康、高尧辅兄弟俩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满腔怒火被这冰冷的现实硬生生憋了回去,噎得胸口发疼,脸色由黑转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动手?借他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真和薛蟠这浑人打起来,楼下那些如狼似虎的皇城司兵丁冲上来,可不管你是太尉公子还是天皇老子,一顿鞭子锁链,先打个半死丢进黑牢再说! 到时候,他们高家的脸面,怕是要成为整个东京城最大的笑话! 薛蟠却也少见的没有痛打落水狗,他大喇喇地拿起桌上酒壶,也不管是谁的,自顾自倒满御酒,举了起来,脸上又挤出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二位衙内,别生气嘛!气坏了身子,家里那些如花美眷可怎麽办?小弟今日过来敬酒,是真心实意,还有一桩小事想求二位哥哥帮衬帮衬呢!」 高尧辅气得浑身发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答……应!」他恨不能生吞活剥了眼前这头蠢猪! 高尧康毕竟年长几岁,城府更深,强压着怒火,一把按住几乎要暴走的弟弟,咬着後槽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薛……大官人,有话……直说!」他倒要看看,这薛呆子还能放出什麽屁来!薛蟠嘿嘿一笑,放下酒杯,搓着肥厚的手掌:「好说好说!小弟听说,高大爷您在这樊楼斜对过,有处好大的门面?两层楼,最重要是带个偌大的院子?听说……还空着?风吹日晒多可惜!不如……租给小弟如何?小弟那神仙汤,正缺这麽一块风水宝地!价钱嘛,好商量!」 此言一出,高尧康、高尧辅兄弟俩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对视一眼,竟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一阵歇斯底里的狂笑! 「哈!哈!哈!哈……咳咳……」高尧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薛蟠,上气不接下气地骂道:「薛……薛大傻子!你……你做梦娶媳妇一一想得倒美!租给你?呸!我高家的产业,就是放在那里烂了!臭了!长草了!喂老鼠了!也绝不会租给你这呆霸王半寸地方!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薛蟠却浑似未闻那张狂的辱骂,反而腆着张油汗涔涔的肥脸,一步跨到高尧辅跟前,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铁钳似的胳膊便死死箍住了高尧辅的脖子! 那力道极大,带着一身酒肉气,半是亲热半是胁迫,硬生生将还在跳脚怒骂的高尧辅从席上「拔」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雅间角落拖去! 「薛大傻子!你……你他娘的搞什麽鬼名堂!放手!」高尧辅被勒得脖子生疼,气急败坏地挣扎,无奈薛蟠这呆霸王一身蛮力,他这被酒色淘虚的身子哪里挣得脱? 薛蟠这才松开些力道,却依旧用肥胖的身躯堵着高尧辅的去路,一张大脸凑得极近,喷着浓烈的酒气,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高二爷,火气忒大了伤身!小弟拉你过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私下告诉你!保管你听了……嘿嘿……」他挤眉弄眼,那笑容说不出的猥琐下流。 「放你娘的狗臭屁!有屁快放!」高尧辅揉着被勒红的脖子,啐了一口,眼神依旧凶狠,却也带着一丝被勾起的好奇一这蠢猪能有什麽好事? 薛蟠这才用背挡着好奇又警惕的众人,从怀里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油渍麻花的桑皮纸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一角。 只见里面包着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儿粉末,赤红如血,还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辛香与腥膻的古怪气味,直往人鼻孔里钻。 薛蟠用粗短的手指,极其珍重地点了点那点红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高二爷,倘若……小弟是说倘若……小弟有法子,能让你……嘿嘿嘿,重振雄风,再战个三百回合,把那小娘子……嗯?还有满京城的姐儿,都收拾得服服帖帖……你待如何?」 「什麽?」高尧辅如同被一道焦雷劈中天灵盖,浑身猛地一颤,眼珠子瞬间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眶来他死死盯着薛蟠手指尖那点妖异的红粉,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急促,连声音都带了颤:「你……你说什麽胡话!就凭……就凭这点鬼东西?!」 「嘿嘿,高二爷,小弟从不打诳语!这东西,灵验得很!」薛蟠咧着嘴,露出满口黄牙,将那纸包往高尧辅面前又递了递。「拿去!今晚就试试!若是灵验了,自然是你高二爷的造化!若是不灵……」他顿了顿,混不吝地一摆手:「……若是不灵验,小弟我薛蟠,日後在你高二爷面前,绝口不提租地二字!如何?」 高尧辅的心脏在腔子里「咚咚」狂跳,如同擂鼓! 那点妖异的红粉,此刻在他眼中仿佛有魔力一般,散发着致命的诱惑。他渴望重振雄风,渴望洗刷耻辱...可对方是薛蟠……是仇家…… 他强压住一把夺过来的冲动,狐疑地盯着薛蟠:「薛蟠!你……你莫不是在消遣我?这……这不会是……毒药吧?」 「哎哟我的高二爷!」薛蟠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脸上的肥肉乱颤:「您这心眼子也忒多了!我毒死你?图个啥?图你高家那几个如花似玉的嫂嫂弟妹?还是图你家那金山银山?老子又不是你们高家老三!」「实话跟你说,我薛蟠虽浑,可也明白!毒死你高衙内,那是捅破天的祸事!王子腾是我舅舅不假,可他也犯不着为了我这个外甥,跟高太尉撕破脸死磕到底吧?到时候,我舅舅第一个就得把我捆了送你家门口请罪!我傻啊?」 这话倒让高尧辅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丝。 「高二爷,我薛蟠今日说句实在话!我跟你高家是不对付!纯粹是我薛蟠,想租你家那块地!这就是我的诚意金!你拿去试试!灵了,咱们再谈;不灵,我薛蟠绝不再纠缠!」 高尧辅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被薛蟠硬塞过来的皱巴巴的油纸包。 那点妖异的红粉,像一粒火星,点燃了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欲望。眼前不由得又浮现出林娘子那张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脸蛋!那娇嫩摸样,真真像压着乾死她!!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三根手指,极其缓慢却又无比用力地捻起那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迅速而隐秘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锦囊里。 「哼!」高尧辅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回应,也不再多看薛蟠一眼,猛地推开他挡路的肥硕身躯,铁青着脸,头也不回地走回酒席。 薛蟠看着高尧辅的背影,他抹了把额头的油汗,心里暗自嘀咕:「娘的!贾蓉那厮!上次偷摸顺走了老子两粒整的,全吞了才死得惨!如今只剩这点刮下来的药底子……这点粉末子……应该……大概……或许……吃不死人吧?」 他挠了挠後脑勺,心里也没底,只盼着高二爷命根子够硬,这点诚意金能起点作用,别真吃出个好歹来,那可就真捅破天了! 到时候,舅舅的虎皮也未必罩得住! 那头大官人在外行了一日公干,带着一身官威与尘气,回到了荣国府内自家独居的幽静院落。他大步流星走入正厅,径直往铺着锦褥的紫檀木大师椅上一坐,两腿大剌剌地分开,显出几分跋扈的疲意,喊了声,「人呢?」 「老爷回来了!」只听得内室珠帘「哗啦」一响,金钏儿扭着那腰肢,脚步细碎却极快地迎了出来。满脸的殷勤与柔顺,先是从旁边暖笼上取下一方用上等松江棉布浸透了滚烫香汤、又细细熏过龙涎香屑的热巾子,恭恭敬敬地递上:「老爷辛苦,快擦擦脸,松快松快。」 大官人「唔」了一声,甚是受用。 他大手接过那热得烫手的香巾,看也不看便往那脸上胡乱一盖。那滚烫的温度混着龙涎异香,瞬间包裹了五官七窍,熏得他浑身毛孔舒张,筋骨酥软,不由得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嗯……舒坦!」金钏儿见老爷惬意,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她不敢怠慢,立刻屈膝跪了下去,跪在大官人左脚边。那圆润饱满的臀儿高高撅起,绷紧了绸裤,伸出十指纤纤,带着十分的敬畏与熟练,开始替大官人褪下脚上那双厚底官靴。 同时,金钏儿眼风飞快地扫向也掀帘子从内室出来还有些怯生生的玉钏儿,那眼神里带着示意。我? 我也要服饰这西门大人? 可妹妹我还是贾府的人这合适吗? 玉钏儿望着大官人顿时粉脸霎时飞红,小巧的胸脯微微起伏,显是羞窘难当。 她咬着下唇,偷眼觑了下闭目养神、脸上盖着热巾的大官人,又看了看姐姐严厉的眼神,终究不敢违拗。 她心中始终觉得对自家这个以为死去了的姐姐有些亏欠。 只得也学着姐姐的样子,低眉顺眼地跪倒在大官人右脚边,那纤细的腰肢弯下去,勾勒出少女青涩却已见风情的曲线,眼风还冷不住往裤子那头望去,想到今日自己洗的大官人裤子和那日大官人沐浴的情形,顿时浑身一个哆嗦。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嫩笋般的手指,开始笨拙地去解另一只官靴的系带,每一次手指不小心碰到大官人的脚踝,都像被火烫了似的缩回,耳根红得能滴出血来。 大官人正被那滚烫的香巾焖得骨软筋酥,也没留意两只脚都有人伺候。 忽然,他感到一双异常绵软滑腻的小手,轻轻地托住了他後仰的脑袋。 「嗯?」大官人正自疑惑,那双手便温柔却坚定地将他仰靠的头颅向後一按!顿时,他的後脑勺陷入一片难以言喻的温香软玉之中!那触感异常酥软,仿佛枕在刚蒸好的乳糕之上。 更有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妇人气息扑面而来汗味混合着一种熟透了的带着甜腥的乳香,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刚刚浆洗过的皂角清气。 这股子骚媚入骨充满肉慾的体香,绝非金钏儿或玉钏儿身上那等或端庄或青涩的味道所能比拟!大官人心头猛地一跳,怎麽院子里又多了个女人?这松软把整个脑袋都包围的感觉倒是从来没体会过。他一把扯下脸上那方犹自滚烫的香巾,带着几分惊诧与探究,猛地朝身後看去 第443章 倒头就拜,美妇人们各有心思 【老爷们凌晨有两章月票章,必须到章节里投!】 大官人猛地扯下脸上热巾,眼光带着几分惊诧与玩味,看向身後那对大上如今内宅女人一圈的主人。「嗯?怎地是你?」大官人一愣,入目的是哀婉与媚态的俏脸上扫过。 难怪这是对吊钟大官人冷不住视线往下移了一下,倒是一对好枕头的材料。 潘巧云闻言,柳腰一扭,那丰臀便似风摆荷叶般款款而动,行至大官人跟前,「扑通」一声跪得山响,只管将个粉团也似的身子伏在地上,头磕得如捣蒜一般。 待擡起脸来,早已是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几分妖娆风致。 她乜斜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哀声泣道:「大官……老爷明监!奴家……奴家实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天大的冤屈塞在心窝子里,堵得奴家日夜不安!求老爷开恩,替奴家做主申冤呐!」那声音带着哭腔,说话间身子激动得往前耸动,从大官人坐处居高临下瞧去竟是甩荡晃得人眼也花了。 大官人早听出她口中「大官人」三字溜到嘴边,却硬生生改成了「老爷」,眉头一挑,盯着潘巧云:「申冤?申什麽冤情?莫非是你那丈夫?不是说他卷了赌坊那数百两金子,畏罪潜逃了麽?」「老爷容禀!」潘巧云娇声哭道,「奴家原就不信!奴家那死鬼先夫,自成婚後便远调到清河都未曾沾过家,未去清河前便是那勾栏瓦舍、秦楼楚馆的门槛,他也懒得去踩,故而奴家才选了他!若说他贪图权柄,日日钻营,奴家倒也信得几分,可那白花花的银子黄澄澄的金子,於他倒似粪土一般,何曾放在心上?这分明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天大的诬陷啊!」 潘巧云擡起头来:「前几日,清河县里有人……在河下游那芦苇荡烂泥滩上……竞……竞寻着了……寻着了奴家那苦命丈夫的屍首!」 「那屍首……显是寒冬腊月里叫人害了,黑心肝的丢进冰窟窿里。及至开春雪化冰消,才……才浮将上来……如今已是烂得没了人形,可……可身上套着的,正是他那身公门吏服!内衬上还密密实实缝着他的名姓!千真万确!腰间挂的那块硬梆梆的腰牌,刻的也是他的字号!」 大官人眼神陡然一凝:「哦?竞有此事?如此说来,你丈夫那偷金潜逃的罪名,怕是大有蹊跷了?」「正是!正是啊老爷!」潘巧云连连点头:「奴家当即就去求了大娘,大娘让来保带着奴家去清河县衙鸣冤!县尊大人倒也不敢怠慢……可……可查来查去,线索竟隐隐指向了京城!那位曾经在清河县通吃坊的公公!而那涉案的公公……如今被调回在这京城里,听说还……还新得了个不小的官衔!县衙严明深查不了!」 潘巧云哭得愈发哀切,她膝行两步,几乎要扑到大官人脚边:「奴家实在是叫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腆着脸皮求了府里主母大娘开恩。大娘菩萨心肠,慈悲为怀,才指点奴家舍了脸面,千里迢迢进京来寻老爷做主!」 她擡起泪眼:「奴家知道自己被老爷收留在外院,做个伺候公孙老夫人的粗使丫头,已是天大的恩典,实在不敢……不敢再存非分之想,更不敢奢望老爷垂怜…可……可那几日,奴家夜夜噩梦缠身!梦见那案子牵连下来,将我和老父两人大雪天拘来清河!梦见我那苦命的老父……被…惨死在雪地里...」「求老爷替奴家一门洗雪这泼天冤枉!奴家……奴家身无长物,只有这一身皮肉,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给老爷铺床叠被,暖脚温席,任凭老爷驱使,便是做那垫脚的砖承唾的盂,也心甘情愿!」她一边哀哀切切地哭诉,一边仰起那张泪痕狼藉却更显妖媚的脸,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含着七哀恳媚意,直勾勾地粘在大官人脸上。 大官人面无表情地看着脚下哭得肝肠寸断、却偏偏将一身骚媚皮肉展现得淋漓尽致的妇人,潘巧云这点子心思,在他这等风月场里打滚的老手面前,如同剥了壳的鸡蛋般一清二楚。 无非就是想要入内宅,可自家内宅启是这种女人能进的,充其量也就是去外院和那口舌含媚阎婆惜作伴。 他想的却是更深一层:那位宫里出来的太监,据说是那当初趁着他奉旨离京公干,竞敢将爪子伸进他西门府的後院,欺凌自己内眷! 这口恶气,他一直憋在心里,未曾吐出!当时若非顶头上司贺提刑那老狐狸从中和稀泥将那阉狗保了下来,他早将那不长眼的东西各种酷刑都给他来一遍,这桩旧恨,可还没清算呢! 当初夏提刑口口声声说是杨戬的人,可如今看来杨戬一心在扩田所,怕是没那功夫闲情去开赌坊,後另有其人! 想到这里,大官人心中已有了计较,淡淡说道:「哼!一个断了根的腌攒阉货,仗着曾在宫里端过几年夜壶,就敢在地方上如此草菅人命、栽赃嫁祸?真当这大宋的王法,是他裤裆里那点摆设不成?」他大手在紫檀木椅扶手上重重一拍,「既如此,明日我便让开封府的差役,拿着我的手令,去把他拿归案,押回府衙大堂,好生问上一问!」他目光扫过潘巧云刻意挺着白花花的甩荡,「你起来吧!这案子,老爷我管定了!」 潘巧云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那悬了多日的大石轰然落地!她大喜过望,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拜谢:「谢老爷!老爷的大恩大德,奴家……奴家结草衔环,做牛做马,便是粉身碎骨、让老爷骑上一万遍也要报答!」她擡起头,泪眼婆娑中,那看向大官人的眼神,哪里还有半分哀戚?分明是水光潋灩,媚态横生,眼波流转间,尽是赤裸裸的勾引。 成了!终於成了!! 潘巧云强压住心头的狂喜和得意,那点虚假的悲苦瞬间被算计得逞的窃喜取代。 什麽替死鬼丈夫报仇?什麽替老父申冤?全是狗屁! 那死鬼丈夫,成婚没几天就远调清河,不知天高地厚得罪了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一句话就让知府抄了她满门! 这等势力,岂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 至於老父……潘巧云心底掠过一丝哀伤的凉意,人死如灯灭,就算报了仇,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难道她潘巧云还要回到那破落小城,守着个臭气熏天的肉铺,学老父操刀杀猪不成? 这才是她真正的目的!攀上眼前这棵参天大树! 这西门大官人,每次来外院立刻就被那几个狐媚子姐妹团团围住,争抢着献殷勤,她连凑近说句话、递杯茶的机会都捞不到! 多少次,她只能躲在窗根下墙角後隔壁间听着姐妹们咿咿呀呀,自己只能咬着嘴唇,却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不说老爷这身滔天的权柄,跺跺脚京城都要抖三抖的威势,单是这般风流俊朗、邪气逼人的面貌身量,她潘巧云这辈子也就撞上这麽一个! 更别说……潘巧云借着拭泪的动作匍匐在地眼风飞快地扫过。她总算明白,为何那几个姐妹每次伺候时,都叫得那般惊天动地死去活来了! 而大官人目光顺势下移,瞥见自己脚边。只见玉钏儿正跪在那里,一双嫩白小手还捧着自己脚不敢动,长得虽不如自己院子里几个绝世粉团,倒也算清新可人不亚於乃姐。 她此刻脸儿红得像要滴出血来,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诱人的粉霞,眼神躲闪,不敢擡头。 「嗬!玉钏儿?」大官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故意将那只被她捧在怀里的右脚动了动,脚趾隔着薄袜,有意无意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小腹,「这怎麽可以,你是贾府的丫头,如何能替我脱靴按摩!」玉钏儿被他脚趾一蹭,浑身一颤,仿佛被电流击中,「啊」了一声,羞得几乎要将头埋进自己那初具规模的胸脯里,结结巴巴:「大…大人我…我…」 金钏儿何等伶俐,立刻听到老爷意思的话,里头可还有按摩两字。 她本就坐在矮榻上抱着自家老爷右脚按着肌肉,顿时脸上堆满笑,抢着答道:「回老爷的话!我这妹妹啊,是心里仰慕老爷的威仪,自个儿巴巴地想来伺候呢!能替老爷脱靴,是她的福分!这等小事,老爷受着便是了!」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妹妹一下。 玉钏儿被姐姐抢白,一股陌生的酥麻麻的燥热,更是窘迫欲死。说是仰慕?那岂不是显得自己像个思春放荡的小蹄子? 可若说不是……眼前这雄壮如狮虎、权势熏天的大官人,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不想着亲近几分?她贝齿紧咬着下唇,最终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发出一声细若蚊纳、含义模糊的「嗯」,算是默认了姐姐的话。金钏儿见她这副鹌鹑样,笑得更甜:「傻妹妹,光捧着老爷的脚做什麽?莫非你那小手还舍不得放麽?还不快把你平日伺候太太时学的那套推拿揉捏的本事,给老爷松松筋骨?」 玉钏儿得了阶,如蒙大赦,强忍着羞臊,鼓起勇气,将大官人大脚,小心翼翼地搂抱进自己温软的怀里。十指带着微微的颤抖,先从大官人那粗壮的脚趾开始,生涩却认真地揉捏起来,顺着脚踝,一路向上,沿着大官人结实的小腿肚,怯生生越来越往上。 心中却有些害怕:「天爷!这要是被贾府哪个眼尖的婆子丫头撞见了,传到太太耳朵里……太太会怎麽想我?定会骂我不知廉耻,勾引外客!」 「太太此刻若是唤我……我该如何是好?丢下老爷的脚跑开?那岂不是更得罪了这位权倾朝野的煞星?」 「府里的风言风语最是厉害……若被人瞧见我在给外男按摩腿脚,还、还这般亲近……我这清白名声可就全毁了!」 就在她心乱如麻、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敏感的大腿内侧时,外间帘拢「哗啦」一响,竟真有人走了进来! 玉钏儿吓得魂飞魄散,「呀」的一声轻呼,搂着大官人脚踝的双臂猛地一紧,整个人差点从脚踏上弹跳起来,擡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孝服、身段却极其风流袅娜的俏寡妇走了进来,正是崔婉月。玉钏儿求助似的看向自家姐姐,却见金钏儿脸上毫无意外,反而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娇声道:「崔姐姐来了!姐姐怎麽又把这一身素裹银装穿上了?怪……怪惹人怜的。」 崔婉月闻言,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霞,非但不显悲戚,反倒平添几分艳色。 她眼波流转,含羞带怯地瞟了大官人一眼,声音软糯娇柔:「好妹妹,按着大宋的规矩和我们崔氏一族的族法,前夫新丧,这孝服是要足足穿满二十七个月的。」 她顿了顿,那目光又黏在了大官人脸上,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与羞意,「奴家……奴家特意问过老爷了,老爷说……说不在意奴家穿这个…奴…便穿上了!」 说话间,她不由羞羞的媚白了自家老爷一个眼风。 想起那夜老爷执行家法时,让晴雯剥下了她的孝服裤子,竹鞭子毫不留情地落下,打得她又痛又麻,可自己老爷始终没脱她的孝服上衣,便是後来将她折腾得她死去活来,也只是扯掉了她的抹胸,那身素白的孝服却始终半遮半掩地挂在身上…… 那时候崔婉月心下了然,自家这位老爷,怕是爱的便是这未亡人素服的调调儿,若是如此,这身孝服,岂不就是她最好的胭脂? 大官人看着崔婉月那副欲语还休孝服下暗藏风流的模样,一声低沉的轻笑:「你今日给老爷签文书签了一日,怕也是劳乏了,早些先进内房歇着吧。」 崔婉月却莲步轻移,非但没有进去,反而更靠近了些,一股混合着皂角清香和女子体香的幽淡气息飘了过来。 她低着头,绞着素白的衣角,声音细若蚊纳羞怯道:「老爷……奴……奴家有事想求老爷……」「哦?何事?」大官人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这副作态。 崔婉月飞快地擡眼,又迅速垂下,长长的睫毛像蝶翅般颤动:「奴……奴家见诸位姐妹脚上那黑丝罗袜,是玉楼姐姐的手艺,煞是好看……奴家……奴家也想要一双……」 大官人哈哈一笑,大手一挥:「我当是什麽大事!这等小事,你自去寻玉楼便是,就说老爷准了!」崔婉月顿时眉开眼笑,盈盈下拜:「谢老爷恩典!」她谢过恩,便极其自然地绕到大官人身後,伸出纤纤玉指,力道适中地为他揉捏起肩膀来。那温软的身子若有若无地贴着大官人的後脑,孝服的素白与大官人的锦袍形成鲜明对比,更显诱惑。 这一幕,看得匍匐在地尚未起身的潘巧云眼热心跳,银牙暗咬!那位置……那本该是她刚刚想占据的位置!这崔寡妇,好生会钻营! 这时候大官人目光淡淡地扫过她:「行了,你也别总跪着,起来吧。这几日……就宿在耳房听用。」潘巧云大喜道:「谢老爷恩典。」随即乖觉地退到一旁站定。 就在这当口,贾府的一个小厮在门口探头探脑,低声禀报:「启禀大人,外头有客求见,说是……说是您府上的家将。」 玉钏儿一听是贾府小厮,更是羞得无地自容,慌忙别过脸去,假装专注地揉捏着大官人的脚心,只是那指尖的颤抖泄露了她的慌乱。 幸而那小厮也知规矩,只敢在门外传话,连门槛都没敢跨进来。 大官人神色不变,微微颔首:「让他进来。」 帘拢再次掀起,进来的却是一位英气勃勃的年轻小将,正是王禀之子一王荀。 王荀腰杆挺得笔直如枪,抱拳行了个标准的军中大礼,声音洪亮:「未将王荀,参见大人!」大官人随意地摆了摆手,嘴角噙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行了,此地非军营,不必拘泥这些虚礼。」他目光在王荀风尘仆仆的甲胄上扫过,「不在二龙山盯着,何事让你亲自跑一趟京城?」 王荀应了声「是」,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目不斜视,头颅微垂,将二龙山如何里应外合围捕激战,最终战果的经过条理分明、言简意赅地禀报了一遍。 末了,沉声道:「诸位将军不敢擅专,特命末将押解那贼首杨再兴,及其同夥绿林绰号「操刀鬼』曹正,星夜兼程赶赴京城,听候大人发落!」 大官人笑道:「哦?我说是谁有这本事,竟是他!」说完,饶有兴致地看向王荀,「说说看,这杨再兴……身手如何?你在他手下,能走几合?」 王荀脸上顿时掠过一丝赧然,头颅垂得更低,声音里带着不甘与惭愧:「末将……末将无能!那杨再兴枪法如神,悍勇绝伦,末将……末将倾尽全力,也只能在其枪下支撑十数回合,若非众兄弟结阵相助,恐难生擒此獠!」 「嗬,」大官人非但没有责备,反而轻笑一声,「能在杨再兴这等手下走过十数回合,已是难能可贵!王荀,不必妄自菲薄!沙场决胜,终非只凭匹夫之勇!军略、谋断、统御、调度,此四者才是根本!昔日那吕奉先,虎牢关前独战三英,何等威风?方天画戟之下,谁人可挡?可最终又如何?终落得白门楼殒命的下场!个人勇武,於千军万马之前,不过萤火之於皓月!」 王荀抱拳拱手,声音斩钉截铁:「末将铭记!定当磨砺军略,统兵御下!」 大官人点点头:「走,随我去看看这位杨再兴,究竟是何等风采!」 贾府后街斜对门一处僻静的小院里,气氛却有些诡异的热闹。 玳安和平安,正煞有介事、像看稀罕物似的,围着院子中央被捆得如同一个巨大肉粽的人打转。那被捆之人,正是杨再兴! 只见他浑身被拇指粗的牛筋索和数道铁链里三层外三层捆了个结实,饶是他天生神力,此刻也被束缚得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鼓胀着全身肌肉。 平安绕着杨再兴啧啧称奇,眼睛瞪得溜圆:「我的个乖乖!这家伙还是人吗?瞧这身板,这疙瘩肉!怕是山里成了精的野牛、发了狂的巨熊,也没法捆成这样吧?这得使多大劲儿才把他弄服帖的?」玳安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闻言不屑地翻了个大白眼,嘴里叼着根草茎,嗤笑道:「瞧你那点出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力气大顶个鸟用?还不是被捆猪罗一样弄来了?再厉害的猛兽,进了笼子,也就是盘下酒菜!大爹说的,这世间最厉害的力气便是权势,可光有力气还不行,还要有驾驭力气的脑子!」杨再兴本来没兴趣搭理这对小厮,听完忍不住看了一眼,心道这小厮口中的大人必然是捉自己的那群官府上峰。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大官人身着官袍,腰束玉带,气度沉凝如山,在王荀的陪同下,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玳安和平安慌忙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大爹!」 杨再兴艰难地擡起头,盯住大官人身上那身刺眼的官袍,脸上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复杂的叹口气,自己本就想要投军赚一身功名,却没想到落得如此下场。 玳安则冲着杨再兴厉声喝道:「汰!那阶下囚徒!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在你面前的,乃是当朝正四品通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府事、京东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天章阁直学士、京东东路团练使、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提举淮南路盐案专察使一一西门大人!尔等草芥蝼蚁,见了大老爷,还不速速跪下磕头请罪,更待何时?」 杨再兴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 他虽然族谱上勉强算是天波杨府的分支,可那点血脉早已稀薄得如同乡野小溪。 主家自杨令公於太宗雍熙三年殉国陈家谷,其子杨六郎卒於大中祥符七年,其孙杨文广卒於熙宁七年,到如今这宣和年间,已然过去了五十多个春秋! 曾经威震天下的天波府,早已在朝堂倾轧和岁月流逝中黯淡无光,主支尚且泯然众人,更何况他这偏得不能再偏的旁枝末节? 他毕竟还是少年,空有一身惊人警力和马战功夫,对於官场那些品阶威仪,却懵懂如稚子。他原本以为,攻打二龙山的顶天是个州府里的兵马都监,了不起是个知府老爷,那在他这绿林少年眼中,已经是了不得、需要仰望的大官了! 可玳安那一连串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头衔一一每一个名号都像一座沉重的大山,砸得他头晕目眩!市井朝野常言道:宁挨刀斧劈,莫见朱紫衣;不怕阎罗索命,就怕权柄压顶! 这滔天的权势,煌煌的官威,远比刀枪剑戟更能摧折人的脊梁! 这位方才还如困兽般桀骜不屈的少年,此刻只觉再不敢有半分挣扎:「大……大人!罪民杨再兴,中……叩见大人!」 大官人叹道:「杨再兴……好名字。看你筋骨雄壮,一身是胆,端的是英雄少年气象!为何不思报效朝廷,博个封妻荫子,反倒自甘堕落,与那山野匪类为伍,行此大逆劫囚之事?岂不可惜了你这一身好本事?」 杨再兴闻言,心中更是苦涩难当,伏在地上,声音闷闷地传来,充满了不甘与无奈:「回……回禀大人!罪民……罪民并非不想报国!也曾……也曾数次投军!可……可那些军头,不是嫌罪民年纪尚轻,便是……便是嫌罪民食量太大,耗费粮饷…」 他顿了一顿,似有无尽委屈,「也曾……也曾想进东京禁军,图个前程,可……可既无金银打点,又无门路引荐,连禁军的门槛朝哪边开都摸不着!走投无路,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这才……这才流落江湖,做了这没本钱的勾当……」 大官人微微俯身:「杨再兴,擡起头来!」 杨再兴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从望着官靴到看着官袍,再擡起头,撞入大官人浑身散发的官威中。大官人直视着他的眼睛,淡淡说道:「本官奉旨缉拿大宋各路盗匪,正缺你这等敢打敢拚、勇冠三军的冲阵猛将!你若愿洗心革面,归顺朝廷,效命於本官帐下……本官今日便可许你一个都头之位!凭你的本事,他日在阵前斩将夺旗,立下赫赫战功,莫说禁军,便是御前班直,也未必没有你一席之地!总好过你空负一身本领,却埋没於草莽,最终落得个身首异处,你既姓杨,杨家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岂能瞑目?!」杨再兴大喜若狂,剧烈地颤抖着,胸膛剧烈起伏。 片刻的死寂之後一 「砰!」 杨再兴猛地以头抢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再擡起头时,额上已是一片青红,眼中那点桀骜彻底被一种混杂着敬畏感激的光芒取代。 「愿意!愿意!从今往後,杨再兴这条命,便是大人的!刀山火海,但凭大人驱使!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大官人目光如深潭,静静凝视着跪伏在地额头青红的杨再兴片刻。 他抽出了侍立杨再兴身後的王荀腰间悬挂的佩刀! 反而手腕一翻,刀尖向下,毫不犹豫地朝着杨再兴身上粗大牛筋索割去! 王荀则右手已悄然按在了自己後腰匕首上,左脚更是微不可察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身体的重心已经调整到最佳发力姿态,只要对方有丝毫异动,他便会以雷霆之势扑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 原本站在杨再兴侧後方的玳安,双拳猛地攥紧,发出轻微的「哢吧」声!全身力量都蓄积在双腿和紧握的双拳之上,凶狠的目光同样锁定了杨再兴的後心要害! 两人左一右戒备已然提升至顶点! 而此刻的杨再兴 当身体骤然一轻,感受到久违的自由时,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堤防! 他猛地擡起头望着这同样年轻得不可思议的朝廷大员! 「大人……!」杨再兴声音哽咽嘶哑跪倒在地。 大官人却已将王荀的佩刀随手递还,他上前一步,不避污秽,稳稳地扶住了杨再兴的手臂!「这一拜,本官受过了。从今往後,挺直你的脊梁,用你手中的枪,为本官、为朝廷,建功立业!」「是!」杨再兴高声大喝! 大官人点点头,意味深长地瞥了王荀一眼,并未多言。 王荀虽年少,却少年老成,心思剔透,立刻从大官人那看似随意的一瞥中,捕捉到了深藏的警惕之意。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心中了然:大人这是要自己盯紧这头刚刚归顺却野性未驯的猛虎,不可尽信其言,须得时时留意其行止。 大官人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踏出了这充斥着铁锈味、汗味和复杂心绪的小院。 院外夜色正好,微风拂面! 蟒袍玉带重千钧,压得猛虎也伏尘! 这世间最利的刀,最硬的甲,原来不是精铁所铸,而是……这身官服啊! 官威,权势,於斯! 便是杨再兴这等万人敌,在这面前也不过是倒头就拜!」 第二日,大官人严阵以待,坐镇开封府衙。 他本以为今日必佛门高僧,清流言官必然和国子监学子聚众请愿。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竟是一片风平浪静! 预想中的狂风骤雨并未降临。 连那些平日最爱指摘时政的言官御史,今日也仿佛集体噤了声。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沉闷与压抑,仿佛暴风雨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积蓄着力量,酝酿着更致命的一击。 大官人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也乐得清闲,按部就班地处理完一应紧急政务。 转眼又是黄昏,残阳如血,染红了东京城的飞檐斗拱。 今日恰是薛宝钗的生辰。 大官人刚踏入贾府仪门,却见贾政已在那里等候多时,面色凝重。 见到大官人进来,贾政疾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大人,您可回来了!有……有人要见您!此刻正在荣禧堂偏厅等候!」 大官人眉头微挑,能让贾政如此郑重其事会是谁? 他笑问道:「哦?何人如此急切?为何不去开封府衙门找我?」 贾政深吸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是……是舅兄王公,王子腾大人来了!」【老爷们凌晨有两章月票章,必须到章节里投】 第444章 贾府美人们惆怅的夜 大官人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这位如自己一般的圣眷新贵。 往日朝堂之上,这位王大人不是缺席,便是远远地站在行列中,与自己相隔甚远。 这王子腾总是板着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竟与那童贯有几分相似之处。 今日王子腾一身寻常的锦缎便服,少了朝堂上的威仪,却更添几分深沉内敛。 他先是与大官人寒暄了几句场面话,语气平淡,既不热络也不疏远,仿佛只是偶遇的寻常官员。然而,话题很快便直切核心。 「西门天章大人,」王子腾端起茶盏,「如今这满朝文武,真真是群聋瞽之辈!要麽装聋作哑,要麽首鼠两端!官家既然改佛为道,可这等肃清纲纪、维护圣意的大事,到头来,真正能办事、敢办事的,竟是你我二人。」 他放下茶盏,轻笑一声:「你权知开封府府事,弹压地面,维持秩序,名正言顺。我执掌皇城步兵司,缉捕不法,弹压宵小,亦是分内之责。此事,你我二人,合则两利。西门天章大人以为如何?我们……应该好好合作才是。」 大官人微微一笑。 官场说话,从来都是锣鼓听声,说话听音。 合作?如何合作? 王子腾这番话,面上是谈合作,可那话缝儿里透出的意思,分明是想往深水里趟! 两个官家衙门之间,往深处谈是什麽?无非就是谁在前面顶缸卖命、谁在後头伸手摘那熟透了的桃儿既然你王子腾这是想要挑头胆子?那就全交给你好了! 这王子腾看起来是童贯的人,可实际上童贯心思全在西边和北边! 而大官人那里早就听了秦桧暗中投靠蔡京那一幕! 大官人心中暗叹一声:「唉!这厮吃亏,就吃亏在朝中没个硬邦邦的靠山!这做官的,身後无人,就好比那没脚的螃蟹一寸步难行!又似那水里的泥鳅一一再滑溜也翻不起大浪! 大官人笑眯眯道:「王大人所言极是。本官忝居此位,自当为君分忧。只是…我开封府衙,三班衙役、捕快公人,连同那些挂名的帮闲,满打满算也不过三五百人,既要巡街守铺,又要缉盗拿贼,人手实在捉襟见肘。这等涉及京畿稳定、圣意推行的大事,若无王大人麾下虎贲精锐鼎力相助,本官实难周全。」他微微欠身,「本官的意思,自然是唯王大人马首是瞻。大人如何部署,本官及开封府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这表态,让王子腾心头先是一惊,旋即涌起一阵满意。 他本已打好腹稿,只待这位西门天章开口商议如何联手,自己便可顺势接过话头,两人再步步为营,将此事敲定。 万没料到,对方竟如此乾脆利落,径直把事情了结了! 而结果更是以他退缩为结束。 听闻最近不少闹事的僧人与书生,因大肆攻讦官家「改佛为道」的新政,被他捉拿下狱,可仅仅关押两日,便不痛不痒地放了。 王子腾心中冷笑:官家分明是拿我二人作刀!既是刀,就该磨得吹毛断发!可这西门天章,偏生瞻前顾後,优柔寡断,分明是畏首畏尾,不敢得罪那帮清流与佛门势力! 他哈哈一笑,微微颔首:「西门天章大人识大体,明事理,甚好。」 事情谈妥,王子腾便不再多留,起身便要告辞。 大官人故作讶异,连忙挽留:「王大人且慢!这是你亲家府中,大人既然来了,何……」 「不必了。」王子腾笑道,「今日造访,只为公事。」 说罢,他不再看大官人,转身便走。 等他离开,内室的金钏儿和崔婉月并那潘巧云走了出来。 崔婉月笑道:「这位王大人倒是不怎麽走动亲戚。」 金钏儿点头:「虽说是也算是贾府老爷,可几乎从不来这里,有什麽事也是让那王夫人转告。」大官人笑道:「这位王大人既如此高位,亲戚之间,走动过密,於公於私,对他来说皆非上策,都是别人求他,自然是亲疏有别,各自安好为宜,也是世间之常情。」 而贾府此时。 内院中搭了小巧戏,把那江南的带来的一班新出小戏喊了出来,昆弋两腔皆有。上房排了几席精致家宴,并无外客,只薛姨妈、史湘云、宝钗是客,余者皆是自家内眷。 众人正笑语喧阗等着戏班子商场,忽见林之孝家的满面春风,急匆匆进来,不及行礼便回凤姐道:「二奶奶,外头传进话来,说是有贵客到了!」 凤姐正立在贾母身侧凑趣,闻言柳眉微挑,笑骂道:「你这老货,越发没个规矩了!什麽贵客,值当你这般慌脚鸡似的?没见老太太、太太们都在这里?」 林之孝家的忙赔笑,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实非奴才莽撞,是……是京城三大行首里魁首的李大家一李师师姑娘到了!说是应了二奶奶的帖子,特来献艺!」 此言一出,不啻於在平静水面投下巨石。 满座皆惊,连贾母都放下手中茶盏,讶然道:「哦?竟是那位名动京华的李行首?凤丫头,你竞有这等本事请动她?」 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妈等也俱是满面惊异,目光齐刷刷投向王熙凤。 凤姐心内得意万分,面上却只轻描淡写地笑道:「老祖宗夸得我怪臊的。不过是前儿偶然听人说起,这位李大家技艺超群,便是寻常人也请不来,想着今儿家宴,若能请来给老太太、太太们助助兴,也算添些雅趣。便托了个有头脸的体面人,厚着脸皮下了一张帖子,不想竟真成了。」 她嘴里说得谦逊,眼角眉梢那股子飞扬的神采,却是怎麽也掩不住的。 消息如长了翅膀般飞传出去。 霎时间,那园子里便不同了。 各处当差的丫鬟、婆子们,平日里哪有福分见识这等只在传说中听闻的京城第一等人物? 个个心痒难耐,也顾不得规矩,这个探头,那个缩脑,或假借送东西,或装着寻人,都悄悄儿往通往内院的路上挤,廊下阶前,影影绰绰聚了不少人,只盼能远远觑一眼李大家的真容风姿。 「天爷!竟是李师师!当真来了?」 「可不是!京城行首第一人!那气派,那名声…」 「快让我瞧瞧!听说她歌儿唱得神仙听了也要落泪!」 「嘘!小声些!仔细让管事嬷嬷听见!」 叽叽喳喳,议论纷纷,园中秩序一时有些乱了。 王夫人素来端方持重,见此情形,眉头微蹙,对凤姐道:「这般喧譁围观,成何体统?没的失了大家体面。凤丫头,快叫人约束约束。」 凤姐早已瞧见,心中暗恼这些下人眼皮子浅,脸上却堆着笑,连声应道:「太太说的是,是我疏忽了。」 转头便提高了声调,带着几分威势吩咐道:「平儿!丰儿!你们是死的?没见外头都乱了营了?还不快带着人,把那些探头探脑、不当值的都给我撵回各自屋里去!仔细惊扰了贵客!再有不守规矩乱跑的,仔细她们的皮!」 平儿、丰儿等大丫头连忙应声,带着几个管事嬷嬷疾步出去。一阵低声嗬斥驱赶,那些丫鬟婆子们虽满心不舍,到底惧怕,只得悻悻然散了。 不多时,只听环佩叮咚,细碎清脆,一阵甜丝丝、暖融融的香风先钻入鼻来。打眼望去,几个青衣小鬟簇拥着一位绝色丽人,款款行来。那腰肢儿软款,步态儿轻盈,真个是风摆杨柳一般。 但见她上身穿一件素地云锦袄儿,下系同色绫裙,行动间裙裾微漾,如流云拂地。 乌云也似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只斜簪一支点翠金凤步摇,偏生肌肤胜雪,眉眼含情,天然一段娇媚韵致透骨而出。 粉面桃腮,琼鼻檀口,虽是低眉顺眼,那通身的气派却不卑不亢,既无烟花地的轻浮,又无小家子的局促,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她目不斜视,行至阶前,对着贾母、王夫人等上首,深深道个万福,腰肢儿软软弯下去,又盈盈立起。启朱唇,露皓齿,那声音清越圆润,恰似玉珠儿滚落冰盘:「师师见过老太君、各位夫人、奶奶、姑娘。蒙琏二奶奶盛情相邀,今日特来献丑,若有唐突之处,还望老太君并各位贵人海涵则个。」 贾母看得分明也是第一次见。见她形容举止,端庄里透着妩媚,风流却不轻佻,又生得这般天仙似的模样,心中先就爱了三分。 暗忖道:「早就听闻这京城三大行首的名望,如今府里光景不比从前,门庭冷落,难得能请动这等名动京师的人物上门走动。传扬出去,也是府上脸面有光,更添几分热闹气象,正是扬眉吐气的好事。」这般想着,脸上笑容更盛,忙不迭命丫鬟:「快看座!李大家休要多礼,快请起来。」又和颜悦色道:「李大家芳名,老身耳朵里早灌满了。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竟比那画儿上的美人儿还要标致几分。劳动大家亲临寒舍,实在是蓬荜生辉,是我们阖府的体面。」 说话间,连带着自己精神也好了几分。 众人正自议论间,宝玉早已痴了一般,眼巴巴望着院门,口中喃喃道:「这李行首,我虽不曾见过,却听得外头人传她如何仙姿玉貌。我常道,女儿是水做的骨肉,她既是行首,这这天下锺灵毓秀之气,只怕都叫她抢去几分。若论美与气质,定不是那等俗艳胭脂,必是个清灵毓秀、不染尘俗的神仙姐姐,方配得上那副高绝调儿。今儿个亲见,可真真是造化,不枉生在世上一遭了!」 众人知他痴性又发,都笑着不理他。 宝钗、湘云、三春等众姐妹,早已是又惊又喜,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 探春低声对宝钗说道:「宝姐姐好大的面子,我是听闻这李行首自上元节後,有好长时间未曾出来献艺了。」 湘云则小声急道:「「不知她今日唱什麽?她那高绝调儿可是一绝!」 王熙凤此时更是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薛姨妈拉着她的手笑道:「我的儿,真真了不得!竟能请动这位神仙般的人物!这京城里,怕也没几家有这体面!」 邢夫人也难得地赞道:「凤丫头办事,是越发有能为、有见识了。」 连素日少言的李纨也含笑道:「这份心思和手腕,真真叫人佩服。」 王熙凤听着满堂赞誉,心中如饮醇醪,畅快无比,口中却连连谦道:「姨妈、太太、大嫂子快别臊我了!不过是碰巧托对了人,走了点运气罢了。李大家肯赏脸,是老祖宗和太太们的福泽深厚,也是人家李大家给面子。」 她一面应付着众人,一面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院门方向,心中暗忖:「此番多亏了那大官人从中周全,这等难请的人物也能说动便来。真真是靠得住得男人,要说女人再泼辣能干,哪个不希望有个胸膛裹住自己 想起自家丈夫贾琏那拈花惹草、遇事推诿的性子,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既有对大官人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倚赖,又夹杂着对贾琏的失望。 转念又想到秦可卿:「蓉儿媳妇那般伶俐人,如今没了贾蓉那不成器的拖累,跟着这位大官人,倒真是跳出火坑,寻了个安稳可靠的归宿……这男人在世,关键时候能撑得起、靠得住,方是真本事、真丈夫!」正说着,贾母忽问道:「怎麽不见玉儿来来?这半晌了,也没个人影儿。」 探春忙回道:「才刚紫鹃过来回话,说是姑娘身上有些不自在,要略迟一步才来呢。」 贾母闻言,脸上便添了忧色,皱眉道:「不自在?可叫了大夫瞧不曾?她自幼身子就弱,别是又犯了旧疾。」说着便要打发人去瞧。 探春忙笑着拦住,凑到跟前低声道:「老太太放心,我们仔细问了,紫鹃说并没大碍,只是……想是身上不大爽利,懒怠动弹,略歇歇便来了。宝玉刚也说要去,也被挡了回来!」 贾母听了,方才明白过来,点点头道:「既如此,就让她好生歇着,不必催她。只是回头让人送些滋养的汤水过去,别亏了身子。」众人都是女人家,闻言也都心领神会,不再多问。 而此时。 林黛玉斜斜地歪在榻上灯吓,手里攥着一卷诗稿,半晌也不曾翻动一页。那身段儿软绵绵的,恰似一团无骨的春雪堆在那里。 紫鹃蹑着脚儿走进来:「姑娘,那边厢传话过来了,说人都齐整了,单等姑娘一个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那卷子诗稿在手里揉搓了半响,才懒懒丢开,淡淡道:「我自去松散松散,便过去。」 说着,支起身子,也不唤紫鹃,独自便扭着腰肢出了门。 她顺着那鹅卵石铺的小径,漫无目的地晃荡,心里头却无端堵得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 想那那里此刻定是笙歌聒耳,偏生自己心坎里像坠了块沉甸甸的冷铁,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知不觉,脚下像生了根,竟晃到了大官人的院门前。猛地惊醒,心头突突一跳一一这哪里是她该来的地界! 正待转身,却见金钏儿正掀了帘子出来,一眼瞅见她,登时眉开眼笑:「林姑娘来了!我这就去回禀老爷! 黛玉来不及拦她,里头大官人已然听见了。只听得靴声橐橐,那大官人已走了出来,见她俏生生立在门外,眼波儿似嗔似怨,便笑道:「既然来了,怎麽不进来?」 黛玉微微垂了粉颈,半响,方低声道:「不过是胡乱走走,不成想撞到你这门上来了。 大官人笑道:「你是个最不肯胡乱走路的,既然走到这里,必定有些缘故。」说着,侧身让她进去。黛玉见到屋内里有女人身段影儿走动,却不肯往屋里去,只站在廊下。 大官人也不勉强,只靠在门框上,看她半响,忽然问道:「今儿不是薛姑娘过生日麽?你怎麽倒不去?黛玉听了这话,心里一酸,面上却淡淡的,将那手帕子绕着指尖,道:「她过她的生日,又不是我过生日,与我什麽相干?」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大官人却听出了几分意思,笑道:「我竟不知道,你这是在恼什麽?可是恼老太太只记得宝丫头的生日,忘了你的?」 黛玉被他一句话戳破了心事,眼圈儿登时红了,水光潋灩,却咬着樱唇强忍道:「我哪里就恼这个了?不过是…是想到自家父亲…想到父亲去了,便再也没人记得给我过生日罢了。」 她这话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凄凉。 大官人听了,笑着只问道:「你的生日是几时?」 黛玉低声道:「与宝姐姐只差了二十二天。」 大官人笑道:「这就是了。老太太心里是有数的,必定也要给你办的。你放心。」 黛玉听了,扭扭过脸去,露出半截雪白的颈子,半晌,才幽幽道:「若是不办呢?」 大官人瞧着她那副又倔强又惹人怜的小模样,便笑道:「若是老太太不给你办,我便给你办,如何?」黛玉猛地回过头来,脸上飞起两片红晕,啐了一口道:「我是什麽人,怎麽敢劳烦大官人?」大官人瞧着她那又羞又恼的模样,心里越发觉得有趣,故意笑道:「说的也是,倒是我冒失了。那便当我没说过这话。」 黛玉一听这话,顿时气往上冲,把方才那点羞涩都丢开了,咬牙道:「没说过便没说过,谁稀罕!」说着,转身就要走。 大官人也不拦她,只在她身後笑道:「这麽大气性?我不过是逗你一句,你就恼了?」 黛玉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只冷冷道:「谁恼了?我不过是怕耽误了给宝姐姐祝寿的正经事。」大官人转到她面前,低下头,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发,盯着她那躲闪的眼波,笑道:「你若不恼,便把头擡起来,让我瞧瞧你这小脸儿。」 黛玉越发不肯擡头,偷偷看了一眼大官人,把身子侧了过去。 大官人也不说破这小女儿心,只悠悠地道:「我方才说的话,泼出去的水,自然算数。老太太若真忘了,我便替你张罗。只是有一样一一我办的席面,怕是不及老太太的排场体面,到时候你这金贵人儿,可别嫌我这庙小菩萨穷,怠慢了你。」 黛玉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气早消了大半,一丝甜意悄悄爬上心头,嘴上却还不肯饶人,只低声道:「我不过是个没爹没娘的孤鬼,寄人篱下,哪里就敢挑拣什麽体面不体面。」 大官人收起嬉笑,正色道:「我既是你的监护,你以後便有我!无论何时何地,你都可以和今日一样来找我,你更不是什麽孤鬼!这话以後休要再提,以後若是再说,仔细我恼了,拿出家法来打你!」黛玉听了这霸气的话,心窝里猛地一热,像被灌了一碗滚烫的蜜糖,眼圈又红了,慌忙低下头去,假意整理那滑腻的衣袖,遮掩过去,低声说道:「你恼便恼,你那家法吓唬你那些姐姐妹妹去,我.才不怕.我...我不说就是!」 大官人知道她面皮薄嫩,经不起撩拨,也不再紧逼,只笑道:「好了,快去吧。再不去,那边该派人来催了。至於你的生日一一我心心里记着呢。」 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扭转身子,款款向外走去。走到那院门首,脚步忽然顿了一顿,像是有什麽话鲠在喉头,终究没吐出来,只低着头,裙裾飘飘,急急地去了。 黛玉离了大官人院子,慢慢踱步往後院来。一路上花影扶疏,笑语渐闻,她却只觉着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自己毫不相干。 到了苑门口,早有丫鬟迎上来,笑道:「林姑娘可来了,老太太问了好几遍呢。」 黛玉微微点头,打起帘子进去。只见满室灯烛辉煌,衣香鬓影,众人团团围坐,正中间坐着贾母,薛姨妈在旁陪着,宝钗一身新衣,含笑应酬,端的是一派喜气。 贾母一眼瞧见黛玉进来,忙招手道:「我的儿,你可来了!快过来,坐在我身边。」 黛玉依言过去,贾母拉着她的手,摸了摸,皱眉道:「手这样凉,可是路上吹了风?紫鹃这丫头也不晓得给你添件衣裳。」说着,又吩咐丫鬟拿个手炉来给她抱着。 黛玉勉强笑道:「劳动老太太惦记,并不冷,只是路上走得慢了些。」贾母道:「知道你身子弱,原不该催你。只是今日热闹,少了你便不齐全。」说着,又命人给她布菜。 黛玉坐下来,这才看清席上头还坐着一个陌生女子。那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绝色,风流体态,一身妆扮虽不甚华贵,却自有一段说不出的妩媚,正与王夫人说笑着。 黛玉正疑惑间,只听贾母笑道:「你可不知道,今儿是凤丫头特地请了李师师李行首来,唱一口好曲子。今儿是宝丫头的生日,咱们也热闹热闹。」 黛玉一听「李师师」三个字,心里便是一沉。 她虽久居深闺,却也听过这名字,色艺双绝,王公贵族争相追捧。老太太竟托了王熙凤请了她来给宝钗贺寿,可见这生日办得何等体面风光。 她低头搅着碗里的汤,忽然觉得那热气熏得眼睛有些发酸。 前日老太太说给宝钗做生日,她只当是家宴,不过亲近的几个人聚一聚罢了。 谁知竟是这般排场一一连外头的李行首都请了来助兴。 自己来这府里多年,何曾有过这样的待遇?便是正经的生日,也不过是王夫人吩咐厨房添两个菜,老太太赏几件衣裳罢了 这边厢,李师师已净手焚香,抱了琵琶,调了丝弦。纤指轻拨,几声清越的泛音如泉水叮咚,瞬间便压下了满堂私语。 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那缠绵悱恻、或激越或低徊的乐声流淌出来,时而如幽咽泉流,时而如珠玉迸盘,技艺之精妙,情感之充沛,直令人心驰神醉,连最挑剔的林黛玉也听得入了神,眼中隐有光华闪动。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众人犹自沉浸在乐声中,过了片刻,才爆发出由衷的喝彩与赞叹。 贾母更是欢喜得眉眼俱开,忙命人端出沉甸甸的金银课子并那滑不留手的上等宫缎来,黄白之物映着缎光,晃得人眼热。 李师师眼波在那堆黄白物事上只一溜,便推辞不受,抿着樱唇笑道:「奴家是受人所托,忠人之事,断不敢拿府上一文钱。」 她更婉拒了留宴,只由林之孝家的陪着,一步三摇,香风细细地出府门去了。 她这一来一去,虽只短短一炷香光景,却真如惊鸿照影,雪泥鸿爪,在贾府一心坎儿里,烙下个抹不去的影儿。 又见她连那金灿灿的课子都瞧不上眼,只口口声声说是看王熙凤的脸面才来走这一遭,众人更是交口称赞凤姐儿有手段,有体面。 王熙凤听了,那得意劲儿直冲顶门,一张粉面艳若桃花,偏生臀後那两团丰腴浪肉,被那大官人掐过的地方,此刻竟隐隐发起酥麻来,又痒又热。她暗啐一口,心道:也不枉老娘那日被那杀千刀的冤家死死抓了一把,五个指头都狠狠抠进了靛里,掐得人浑身筋酥骨软,今日倒换回这场风光! 而宝玉见林黛玉闷闷不热赶紧凑上前笑道:「好妹妹,马上我们府上的好戏就要开了锣。你爱看哪一出?我好替你点来。」 林黛玉眼皮也不擡,只冷笑道:「你既这般说,何不单特为我叫一班好戏,拣我爱的唱与我瞧?这会子倒眦着人家的高枝儿,借光儿来问我,好没意思!」 宝玉嬉皮笑脸道:「这有何难?我知下月是你的生辰,就依你,也叫他们借借咱们的光儿!」林黛玉冷笑:「那李师师也来麽?」 宝玉一愣,呐呐说不出口,自家戏班子求一求老太太和太太还能有个数,便是把自己卖了千回万回这辈子下辈子,怕也请不来刚刚的李行首。 饭毕点戏,贾母定要宝钗先点。宝钗推让了一回,无法,只得点了一折。 贾母自是欢喜。 接着便命凤姐点。凤姐惯会揣摩上意,知贾母爱热闹,更喜插科打诨的笑料,便点了一出喜戏。贾母果然笑得前仰後合,连声说好。 然後便命黛玉点。黛玉还要让薛姨妈、王夫人等。 贾母摆手笑道:「今日原是我特特地带了你们取乐子,咱们只管乐咱们的,理他们作甚!我巴巴地费心唱戏摆酒,难道是伺候他们的不成?他们白吃白喝白听戏,已是天大的便宜,还让他们点戏?」说得众人都笑了。黛玉这才点了一出。 随後宝玉、史湘云、迎春、探春、惜春、李纨等俱各点了,戏子们便妆扮起来,锣鼓喧天地唱将起来。戏散时,已是晚间。 贾母深喜那扮小旦的和那扮小丑的,命人带进来细瞧。 灯下看时,两个小人儿粉妆玉琢,益发可怜见。 问起年纪,小旦才十一,小丑方九岁,众人不免叹息一回。贾母令人另拿些精细肉果与他两个,又格外赏了两串钱。 凤姐眼尖,拍手笑道:「这小旦扮上活脱脱像一个人,你们竞瞧不出来?」 宝钗心知肚明,那戏子眉眼身段,分明是照着林妹妹的模子刻出来的,只抿着菱角嘴儿一笑,那笑意里掺着几分了然,几分看戏的兴味,偏生不肯点破这层窗户纸。 宝玉也猜着了七八分,心里头「咯噔」一下,喉头发紧,却半个字也不敢吐出来。 史湘云是个心直口快没遮拦的,见众人都不言语,她那胸脯儿一挺笑道:「倒像林妹妹的模样儿!」话音未落,宝玉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狠狠剜了湘云一记眼刀,那眼神跟淬了火似的。 众人听了湘云这话,留了神,十几双眼睛黏在那戏子身上,越瞧越觉着那眉眼、那身段,果然有几分相似,都哄笑起来,连说「像极」。闹哄哄一阵,才各自散了。 林黛玉听得众人竟拿她比作那供人取乐的粉头戏子,本就闷闷不乐的心口,又烫又痛。 她咬着银牙,霍地起身,也不用人扶,自个儿大步就往外冲。 紫鹃慌慌张张跟上,只见她扶着抄手游廊的冰柱子,那身子筛糠似的抖,眼泪珠子断了线般往下滚。紫鹃想劝解,可那话堵在嗓子眼,又不知道说什麽好! 黛玉心绪烦乱,一个劲的往大官人院子走去,紫鹃赶紧追着,才进门里头,就听得里头一阵阵咿咿呀,似哭似笑,那声音黏腻腻、湿漉漉的,直往人耳朵眼儿里钻。 黛玉脚步一顿,抹了抹眼泪问紫鹃:「这……这是什麽声音,府里头的猫都来了这院子麽?」紫鹃早就臊得满脸通红,哪敢说这是在作什麽,只把个头垂得低低的,声音细若蚊呐,带着颤儿:「姑……姑娘,这都什麽时辰了,黑灯瞎火的,找大官人……怕是不好,咱们……咱们回吧?」黛玉咬着下唇,也觉得时辰不对,只得强压下去,由紫鹃半搀半扶往回走去。 而那头。 湘云回到房里,便命丫头翠缕将行李衣包打开收拾,一股脑包将起来。 翠缕道:「姑娘忙什麽?等临走那日再包也不迟。」 湘云没好气道:「明儿一早就走!还赖在这里作甚?一看人眉高眼低,没的讨人嫌!」 这话恰好被走来的宝玉听见,忙赶上前拉住她道:「好妹妹,你错怪我了。林妹妹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多心。别人分明也瞧出来了,只是怕恼了她,不肯说破。偏你口无遮拦说了出来,她岂有不恼你的?我是怕你得罪了她,才使眼色拦你。你这会子倒恼起我来,不但辜负我的心,反叫我两头不是人。若是旁人,哪怕得罪了十个,又与我何干?」 湘云摔开他的手,冷笑道:「少拿这些花巧话糊弄我!我原比不得你那林妹妹,别人说她、取笑她都使得,独我说了便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金尊玉贵的小姐主子,我便知道,我和那晴雯一样,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奴才丫头一一得罪了她,我担待不起!」 宝玉听了这话,本来发急想要说些好话赔不是,忽听她提起晴雯,便觉一股气涌上来,脸色也变了。他盯着湘云看了半晌,沉声道:「你提晴雯,我正要问你一一我问过多姑娘了,你和宝姐姐是不是去看过晴雯?」 湘云一愣,旋即别过脸去,冷笑道:「是又怎麽样?」 宝玉见她这副模样,越发恼了,咬牙道:「宝姐姐是个最不爱管闲事的性子,十个事倒有九个半她懒得理。偏你爱揽事一一是不是你撺掇着她,又教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把晴雯带走的?」 湘云猛地转过头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也不辩解,只冷笑道:「是又怎麽样?是我让宝姐姐去找的西门大官人,是我让把人带走的。怎麽了?」 宝玉闻言,额上青筋暴起,怒道:「你怎麽敢一一晴雯是我的丫头,便是要管教,也轮不到你来插手!你倒好,不声不响就把人弄了出去,我问你,你把她弄到哪里去了?那西门大官人是什麽样的人,你难道不知道?你也敢把晴雯往他那里送!」 湘云见他这般模样,非但不惧,反倒把脖子一梗,冷笑道:「你的丫头?你的丫头你就该好好护着才是!太太要撵她的时候,你在哪里?她病得下不了床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倒来充好人了!我倒要问问你,你是要她留在府里被活活逼死,还是让她出去有条活路?」 宝玉被她这一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半晌说不出话来,只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你了半天,转身离开!宝玉从湘云处出来,满心懊恼,一路走一路想:林妹妹方才在席上便已闷闷不乐,我又因湘云的事耽搁了这半日,她必定更加多心了。不如赶紧去陪个不是,哄她一哄。 到了门前,却见院门半掩,里头静悄悄的。 宝玉推门进去,一旁小丫头云雁正端着茶盘出来,嘴快心直,随口便道:「姑娘还没回呢!」宝玉一愣,说她不是早回来了! 云雁说道:「许是往西门大人那边去了呢。」 宝玉闻言,猛的一愣,脸上神色变了几变,院门口已传来脚步声。 宝玉回头一看,正是黛玉回来了。 她面色淡淡的,眼角微红,像是方才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看不真切。 宝玉刚要开口叫她,黛玉却已径直走到门前,推门进去,回手「砰」的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宝玉被这声响震得一缩,忙抢步上前,在窗外低声下气地叫道:「好妹妹,是我。你开开门,我有话跟你说。」 里头寂然无声。 宝玉又叫道:「好妹妹,我知道你心里不自在,我特地来给你赔不是的。」 仍旧没有回应。 他越发急了,又道:「妹妹,今日席上那些事,都是我不好。我不该拦着云妹妹,也不该……你开开门,好歹让我瞧你一眼,我才能放心。」 里头却又没了声息。宝玉在窗外站了半日,又叫了几声「好妹妹」,终究无人理会。 宝玉摇了摇头细想自己原为怕她与湘云二人生隙,好意从中调停,不想弄巧成拙,反落了两处的埋怨。又想起方才云雁说的话,她去找那西门大官人做什麽? 他想问,却又不敢深想,只觉得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忽然又想起晴雯来。 想到这里,越发觉得索然无味,连进屋的兴致也没了。 只默默地站在廊下,看着天边那一弯冷月,半晌,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回房去了。 而酒席面上另一边。 贾母被鸳鸯扶着,先回上房歇息去了。 薛姨妈也自去料理事务,丫鬟们穿梭往来,收拾杯盘盏碟,一时间人声嘈杂,步履纷遝。 宝钗立在厅上,含笑送客,一应酬答,从容得体,端的是一派大家风范。 待众人渐渐散去,她方略略松了口气,转身欲回房更衣,王熙凤摇着一柄泥金团扇,扭着那磨盘大的肥靛,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 宝钗忙上前几步,拉住凤姐的手,低声道:「凤姐姐,今儿这席面多亏了你张罗,里里外外,不知费了多少心。还有那位李师师一一这样的人物,也亏你请得来,真真给足了面子。我心里记着呢,改日定要好好谢你。」 凤姐听了,将扇子一收,掩口笑道:「嗳哟,我的薛大妹妹,她们面前我不敢说,你面前我可得说实话。」 宝钗微微一怔,问道:「怎麽?」 凤姐四下里瞧了瞧,见左右无人,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笑道:「这李师师,原是我去请的不错一一这你谢我,我应了!可你道我请得来麽?那样的人,等闲的王公贵族尚且要递帖子排日子,我一个内宅的管家奶奶,哪里有那麽大的脸面?」 宝钗听了这话,心里忽然莫名地跳了一下,面上却仍淡淡的,只问道:「那是谁请来的?」凤姐拿扇子轻轻点了点她,似笑非笑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位西门大官人。我不过是递了个话过去,人家二话不说,当天就请来了。这人情啊,可算不到我头上。」 宝钗闻言,整个人怔住了。 她站在那里,灯火映着她的半边脸,明暗不定。凤姐後头又说了些什麽,她竟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觉着耳边嗡嗡的,满脑子都是那句话「是那位西门大官人请来的」。 凤姐见她出神笑了笑,道:「好了好了,我那边还有事,先走了。你今儿累了一天,早些歇着吧。」说罢,摇着扇子去了。 宝钗独自站在厅上,半晌没有动。 丫鬟莺儿从里头探出头来,唤道:「姑娘,该更衣了。」宝钗这才回过神来,轻轻应了一声,慢慢往里走。 坐在那磨得锂亮的紫檀木妆前,宝钗任由莺儿替她拔下头上沉甸甸的金钗玉簪,解开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依旧是眉眼如画,肤光胜雪,端庄得无可挑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投进了一颗滚烫的石子,砸得五脏六腑都在震颤,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又热又麻。 他……竞在背後默默为自己做了这麽多! 连一句邀功的话都没有。若不是凤姐说破,自己怕是永远都不知道。 可她薛宝钗,一个薛家待价而沽的女儿,又凭什麽、又有什麽资格,去承他西门大官人这份烫手的心意呢 她是薛家的女儿,是众人眼里的宝姑娘,是那个最懂分寸、最知进退的薛宝钗。她不能有旁的心思,也不该有。 就这样。 贾府众人好好一场热恼的戏,因为大官人众多美人满是惆怅的过了一晚。 第二日一早。 大官人刚蹬上厚底官靴出了府门,外院玳安就屁颠屁颠跑来,手里捧着个洒金帖子,脸上堆着谄笑:「爹,清河县有信儿到了,是来保大管家打发人送来的。」 大官人眼皮子也没擡,懒洋洋道:「哦?那老货又有什麽事?」 玳安忙道:「来保大管家的儿子,那个小名唤作「来宝』的小子,如今入了县学,取了正经八百的大号了!来保管家巴巴地请爹您盖章收入府籍呢!」 大官人这才来了点兴致,嘴角一歪,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取了名儿?那厮生娃那日,我问他乳名叫什麽,他边说不如和自己一个名,自己叫来保,儿子叫来宝,如今倒要看看这腌膳能取出什麽好名来!」说着伸手接过帖子,漫不经心地抖开。 目光往那帖子上一扫,大官人脸上的惫懒瞬间僵住了,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那帖子白纸黑字,工工整整写着三个大字一「来忠爹」! 什麽鬼名字! 大官人脸色变得古怪至极。 这时,忽听得府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个穿着皂隶公服的小吏,也顾不得礼数,「噗通」一声就跪在大官人面前: 「府……府尊大人!不好了!不,是几位得道的高僧,今儿个一大早就被进大内面圣去了!太学里那帮子学子,正聚在一起鼓噪,蠢蠢欲动,怕是要闹事!赵判官让小的快马加鞭禀告府尊,请府尊大人速速定夺!迟了……迟了怕要出大乱子啊!」 此时宣德门外那片开阔的御街石板上,无声无息地,坐下了数百个身影,皆是古刹名蓝的耆宿。 第445章 贺【瑕措】白银大盟! 京华风云!西门屠夫! 【合一瑕措白银大盟!加更结束!】 五月的汴梁城。 榴花似火,槐荫匝地。 那开封府衙门前,早已是黑压压一片肃杀气象。 两班衙役雁翅排开,手按腰刀,屏息凝神。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这两位开封府的实权人物,领着府衙内一众属官胥吏,鹄立阶前,个个面色凝重,如临大敌,只等着自己那顶头上峰驾临。 可正自焦躁间,只听得一阵整齐划一、沉闷如雷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众人擡眼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但见来者约莫一百四五十人,前头百来号人清一色精壮少壮,个个身高八尺开外,腰杆挺得笔直,胳膊身子全是肌肉条条块块,恍若一个个人形凶兽,步伐踩得地面都似在震动。 後头四五十号人,格外扎眼,面目狰狞,凶光毕露,裸露的臂膀上刺着花花绿绿的骇人花绣,一双双拳头攥得如同醋钵儿大小,筋骨虬结,仿佛刚从死牢里拖出来的亡命凶徒! 这百十号人,竟都穿着提刑司的公服,虽披着官皮,那股子煞气却掩不住地透出来,直冲人面门。打头两人,一个面如重枣,美髯垂胸,正是那朱仝; 另一个目若朗星,沉稳干练,乃是郝思文。 这二人领着这支虎狼,行至开封府衙门前,「唰」地一声,齐齐站定,纹丝不动,只余一股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 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众开封府的大小官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管理这天子脚下首善之区、偌大的开封府,平日里也算见多识广,可什麽时候冒出这麽一大群提刑司的煞星? 众人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推官徐秉哲,执掌开封府刑名狱讼,管着左右两厢院的司法勾当,此刻强压心头惊骇,抢前一步,色厉内荏,厉声喝道:「咄!尔等是哪一路提刑司的公人?竟敢擅离本路,聚众直闯我开封府衙!目无法纪!管事的是谁?可有刑部调令、上峰钧旨?好大的狗胆!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判官赵鼎也沉着脸,上前一步,跟着嗬斥:「尔等来此意欲何为?速速出示文书,讲明来意!」朱仝与郝思文对视一眼,脸上堆起笑容,却无半分暖意。 朱仝抱拳,声如洪钟:「回禀二位大人,我等乃是京东东路提刑司下公干吏员,奉命前来开封府衙门听候差遣!」 「奉命?听候差遣?」赵鼎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满是荒谬与恼怒,「尔等京东东路提刑司的人,跑到我开封府衙门来听哪门子差遣?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岂有此理!」 徐秉哲更是怒不可遏,厉声道:「荒谬绝伦!谁人下的令?让他站出来!本官定要禀明刑部,查他个僭越职守之罪!定要拿了这狂悖之徒,重重治罪!」 他话音未落,一个淡淡的、听不出喜怒的声音,仿佛从人群後面飘了出来,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是我让他们来的。」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无形的敕令。 那百十名如狼似虎的提刑司公人,闻声立刻如同潮水般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人,身着绯红官袍,腰束玉带,那袍服规制赫然是权知开封府事的服色! 正是那新任的开封府掌印大官人! 他身後紧跟着三人,皆着巡检官服。 左边是玳安,面色平静,眼神锐利,显是跟着大官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右边是王荀,也还算沉稳。唯独中间那个,却是个生面孔的少年郎一一杨再兴! 这杨再兴,虽说是天生神力、万夫不当的猛将胚子,可毕竟年纪尚轻,面皮犹带稚气。 此刻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巡检官服,兴奋之情溢於言表,简直藏都藏不住! 跟在威严的大官人身後,他不自觉地挺起了胸膛,恨不得把腰杆挺得比标枪还直。 那崭新的官袍料子蹭着皮肤,让他心里猫抓似的痒痒,忍不住就伸手悄悄抚平袖口,又偷偷摸了摸胸前的扣子,只觉得这身官衣比什麽绫罗绸缎都光彩! 他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乖乖!俺杨再兴如今也是官身了!若是穿着这身行头回到乡下,爹娘见了,乡邻见了,还不知要欢喜成什麽模样!」 想着想着,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慌忙又绷住脸,学着玳安王禀的样子,努力摆出威严架势,只是那眼中的光芒,亮得惊人,却又忍不住左右打量! 阶下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一众开封府官吏,眼见顶头上司身着权知开封府的绯袍现身,哪敢怠慢?慌忙整肃衣冠,齐刷刷躬身行礼,口称:「卑职等参见府尊大人!」 礼毕,判官赵鼎觑着大官人脸色,小心翼翼地凑前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二分的试探:「府尊明监,这……这些人马?」他眼神瞟向门外那黑压压、煞气腾腾的提刑司队伍,意思不言自明。大官人眼皮都没擡一下,只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声音沉凝如铁:「你等派人来报之事,本官已然知晓。这些人,是本官自京东东路调拨来的。」 此言一出,阶下众官吏才猛地一个激灵,恍然想起:眼前这位新任自己顶头上峰老爷,可还稳稳当当兼着京东东路提刑使的掌印大权! 更挂着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的紧要差遣! 调这点人手,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一股无形的寒意,悄然爬上众人背脊。 推官徐秉哲心中更是「咯噔」一下,如同坠入冰窖! 他出身江南士林大族,深知背後那班清流大佬的全盘谋划。 开封府衙役这支力量,正是计划中关键一环,专等着在混乱中「制造」些「意外」,好将事态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成为清流攻讦的利器。 可这位新任府尊大人,调来如此一支虎狼之师,直接接管要害地带……他这是要做什麽?是看穿了什麽?还是另有所图?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後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正自惊疑不定间,只听大官人声音再度响起:「尔等所报皇城周边情势,甚是要紧。皇城安危,重於泰山!其外几条通衢大道,更是咽喉要冲,四方辐犊之地!」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自此刻起,此等要害处所的治安巡防,一概由本官调来的提刑司人手接管!」 「府尊大人!」徐秉哲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失仪,猛地擡起头,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利,「此等做法,恐不合朝廷规制、开封府旧例啊!调外路提刑司人马入京,干涉首府治安,这……这置我开封府上下於何地?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大官人闻言,仿佛听到了什麽有趣的事情,嗬然一笑,他缓缓转过身,正面对着徐秉哲,眼神平静无波,漠然道:「哦?不合规制?徐推官,你莫非忘了?本官身兼提举诸路贼盗巡捕事!此乃官家钦命,总揽天下捕盗安民之权!非常之时,自当行非常之法!京师重地,暗流汹涌,本官调兵防患於未然,正是恪尽职守!何来不合规制之说?你若不服,不妨向刑部揭发本官!」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徐秉哲吓个半死,赶忙躬身连连退後。 大官人也不再理会面如土色的徐秉哲,袍袖一拂,迳自向府衙正堂走去。 判官赵鼎心头一紧,暗叫不妙,也顾不得许多,连忙小步快趋跟上。 徐秉哲吓得胸口发闷,眼见大官人和判官已然离开,自己这三把手赶紧跟上。 他刚迈出一步,斜刺里一只大手已毫不客气地推操过来! 正是玳安! 这一推力道不小,又猝不及防,徐秉哲一个越趄,险些摔倒,官帽都歪了半边,狼狈不堪。「你……!」徐秉哲羞怒交加正要破口大骂,见是上峰贴身小厮,忍了回去,稳住身形,整了整官帽,竞又咬牙欲追。 这次挡在他身前的,是如铁塔般矗立的王荀。 王荀看都没看他,只是肩膀看似随意地向前一顶。 徐秉哲只觉一股大力撞来,胸口一窒,「噔噔噔」连退数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岂有此理!欺人太甚!」徐秉哲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平日里在开封府,对付的都是些升斗小民、泼皮无赖,哪个敢对他这推官老爷如此无礼? 一股邪火直冲脑门,他竟是不管不顾,又要硬闯! 「闪开,别挡俺路子!」一声不耐烦的断喝响起! 只见那少年杨再兴,身形如电,一步跨到徐秉哲面前。 徐秉哲只觉眼前一花,领口一紧,整个人竞被杨再兴如同拎小鸡崽一般,单手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杨再兴手臂一抡,徐秉哲那不算轻的身子竟被凌空甩飞出去! 「大人!」阶下一众开封府衙役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将自家推官大人接住。徐秉哲惊魂未定,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瘫在衙役怀里,脸色煞白,半晌喘不过气来。 这群平日里也就吓唬吓唬平头百姓的衙役,何曾见过如此彪悍、出手如此蛮横不讲理的人物?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徐秉哲挣扎着站稳,望着那已经消失在正堂门内的背影,又惊又怒又惧,喉头滚动,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没敢再硬上,只是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倒也学乖了,等到朱仝、郝思文这两员虎将也大摇大摆地进了正堂,他才敢最後一个,灰溜溜地跟了进去。 正堂之内,气氛更是凝重。 只见大官人已高踞主位,玳安侍立左右。 朱仝、郝思文、王荀等人大马金刀地站在堂前,竟隐隐占据了原本属於开封府属官们的位置。堂下开封府的大小官吏们,目睹了门外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又见这架势,哪还有半分犹豫?个个自觉地、悄无声息地向後退去,将靠近主位和堂前的位置,恭恭敬敬地让给了朱仝、郝思文王荀杨再兴等人。 偌大的开封府正堂,此刻竞弥漫着一种鸠占鹊巢的诡异寂静。 大官人也不废话,直接开始分派任务:「朱仝、郝思文、王荀、玳安、再兴听令!尔等各领提刑司精壮三十名,即刻分赴京城御街、州桥、相国寺前、潘楼街、马行街这几处最紧要、最繁华的通衢大道!严加巡防,弹压地面!但有聚众喧譁、滋扰生事者,无论僧俗士庶,先行锁拿,再行禀报!」 「遵命!」五人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这时,一个带着不甘和怨气的声音在角落里低低响起:「府尊大人……那……那我们呢?」正是刚刚缓过气来的推官徐秉哲,他终究忍不住问了出来。 大官人似乎没听清,眉头微蹙,目光如冷电般扫视全场:「嗯?谁在堂下窃窃私语?」 徐秉哲被那目光一刺,浑身一激灵,只得硬着头皮,提高了些声音,拱手道:「卑职徐秉哲,敢问府尊,开封府原有衙役人等,作何安排?」 「哦?」大官人仿佛才想起还有这些人,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尔等原开封府衙役,即刻化整为零,分散至各厢坊小街僻巷,维持秩序。谨记一条」 他声音陡然拔高,一字一顿:「尔等只许在指定区域巡守,严禁靠近任何寺庙、学舍!严禁与僧人、士子发生任何接触!违令者……」 他故意顿了一顿,堂下死一般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以通匪乱法、图谋不轨论处!」 「啪一!」大官人猛地一拍惊堂木! 那清脆震耳的响声,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堂下开封府一众司法官吏,包括判官赵鼎在内,无不浑身剧震,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内衫。在那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压和这灭顶之灾的威胁下,他们哪还敢有半分异议?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所有人齐刷刷躬身,异常整齐地轰然应道:「谨遵府尊大人钧命!」 而此时。 大内皇城前已然盘腿坐着一众僧侣念着经文。 当头的是七位高僧。 日华严禅师,汴京大相国寺监院,虽非方丈,权柄煊赫。相国寺乃皇家香火地,日华严於此经营二十载,然其性烈如韦驮,视官家改道为佛诏为「掘法灭僧之始」。 诏下当日,他暴喝:「佛头着粪,岂能默然!」 相国寺千僧,皆愤然不平。 明觉禅师,汴京开宝寺方丈。此寺乃太祖敕建,底蕴深厚。明觉年约五旬,清瘥如竹,精岐黄之术,常在城南贫窟施药活人,颇有慈悲佛名。 慧明禅师,天清寺方丈。 寺近禁军大营,香火多赖军户。 慧明早年戍边负伤出家,性如霹雳火,闻诏拍案而起:「宁触柱死上谏,不披狗皮道袍!」智远禅师,净因寺方丈。汴梁律宗第一山。 法照禅师,普安院住持,阖寺僧俗数千, 道隆禅师,宝相寺方丈,寺中塑绘冠绝京师,历代方丈同苏轼品茶,与欧阳论道。 真如禅师,兴国寺方丈,寺小仅三进,却是临济正宗。真如沉默似古井,禅功精深。 樊楼冰湃的荔枝膏正甜,可这些高僧无心品尝,林灵素之言「释迦是小乘,老君方为万法祖」,消息如如野火燎原。 七位佛门龙象,联名血书字字泣血。 然奏疏送入大内,如泥牛入海。 次日太子赵桓觐见官家,被怒斥骂出大殿。 五月初八,京城道观「神霄玉清万寿宫」开光,御赐金匾,林灵素乘舆游街,道士嗬佛骂祖,气焰熏天。 七僧知退路已绝。 五月初十,午时刚过。 日头白花花晒得石板发烫。 这七位高僧领三百精壮僧众一一皆是各寺执事一一着金线袈裟,持乌木禅杖,如一道沉默的铁流涌向大内东华门。 不呼口号,不击法器,三百人齐刷刷跌坐宫前御街,垂目合十,诵《护国仁王经》。 梵呗低回如地龙悲吟,袈裟的明黄与朱红,在烈日下灼灼刺目。 急报传入延福宫。 道君皇帝赵佶身着月白道袍,正与三子郓王赵楷俯身於一张丈余长的紫檀画案前。 案上铺着澄心堂纸,一幅墨线勾勒的《瑞鹤祥云图》已初具规模,赵佶手持鼠须笔,正悉心点染仙鹤的眼眸。 郓王赵楷屏息侍立,不时递上朱砂、石青,画苑内只闻笔锋游走的细微沙沙声。 突然,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内侍省押班梁师成,脸色阴沉入殿内:「陛…陛下!皇城司来报!数百僧众聚众静坐不退!」赵佶手腕一抖,一滴浓墨「啪」地落在仙鹤雪白的羽翼上,迅速泅开一团刺目的污迹。 他缓缓直起身,方才作画时的恬淡仙气荡然无存,眉宇间凝起一层寒霜冷冷地盯着梁师成:「何处?何人?」 「回…回陛下!是…是相国寺、开宝寺为首!数百僧众…拒不改号易服…聚集於宫门…伏阙…静坐!」「砰!」一声巨响!赵佶怒不可遏,竟将那笔狠狠摔在画案之上! 朱砂泼溅,染红了未乾的《瑞鹤图》,如同淋漓的鲜血。 他额角青筋暴起:「反了!反了天了!这群秃驴!!眼中只知有那佛祖,可还知有君父?朕承天景命,代天牧民,竟敢聚众胁逼宫阙?!此等狂悖,与谋反何异?王子腾呢?干什麽吃的?不将这些冥顽不灵的妖僧尽数拿下,更待何日?莫非等他们持着禅杖打上朕的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不成?」 榴花似火,灼灼其华,却照不亮宫门前的一片肃杀。 槐荫匝地,斑驳光影,衬得御街三百僧众磐石沉默。 诵经声低沉浑厚,汇聚成洪流,在空旷的御街上回荡,竟显出几分悲壮。 王子腾立於宫门高阶之上,眼神犀利,死死扫过下方。 三百僧人,金线袈裟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脊梁挺得笔直,头颅微垂,合十诵经。 他心中雪亮如镜一一今日这把「快刀」若砍不下去,钝了锋刃,第一个被官家当成平息物议的弃子,定是他王子腾无疑! 「哼!」王子腾胸腔里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冷哼,声如虎吼,瞬间压过了那嗡嗡的通经声,响彻宫门内外: 「尔等方外之人!不守清规,不念皇恩,竟敢聚众禁阙,意欲何为?!莫非要效那乱臣贼子,谋反作乱不成?!圣天子恩诏煌煌,如日月经天,尔等不思沐浴天恩,反行此大逆不道、胁逼宫阙之事!速速退去!否则」 他猛地踏前一步,「锵嘟」一声刺耳的金铁摩擦声! 腰间那柄象徵皇城司无上权柄的龙雀宝刀已被他拽出半截! 毒辣的日头正打在雪亮的刀锋上,刹那间泼洒出一弧森冷寒芒! 「王法无情!认得这刀,认不得尔等身上这袭袈裟!」 僧众最前列,相国寺监院日华严缓缓擡起头颅:「王殿帅!贫僧等今日来此,非为谋逆,实有万千黎庶泣血书就之民情!「革佛』之弊,祸乱丛林,民怨沸腾,如鼎如沸!只求殿帅开一线天恩,将此血书民情,转呈天听!上达宸聪!」 王子腾冷笑,这老秃驴,当真是油盐不进! 宫门侧翼小门「吱呀」一声洞开。 内侍省押班梁师成,在一队小黄门簇拥下疾步而出,白净无须的脸此刻绷得像鼓皮,细长的眼睛里射出阴冷,尖利嗓子高声喊道: 「王殿帅一!!!官家雷霆震怒,金口玉言:「王子腾是干什麽吃的?!莫非等这群秃驴持着禅杖打上紫宸殿,夺了朕的江山社稷不成?!』」 此言一出! 王子腾浑身大冒冷汗,他猛地扭头,对着梁师成方向抱拳:「梁押班!下官即刻处置!」 「冥顽不化!自寻死路!」 王子腾眼中最後一丝犹豫被暴戾取代,狞笑一声,那半截龙雀刀再无半分迟疑,凌空狠狠劈下!「殿前步兵司!听令!擒拿贼首!余者一乱棍驱散!!敢有抗命者一格杀勿论!!」 「喏!!!」一声震天动地的应和炸响! 早已列阵多时的殿前步兵司军士,长枪换成了精钢包头的棍,密密麻麻闪着寒光,在号令声中齐齐放平,层层推进,向着静坐的僧阵无情压去! 偌大的东华门前广场,此刻被围得水泄不通。 宫墙之上,禁军持弩肃立。 御街两侧,皇城司的步兵早已布下数层警戒线,刀枪向外,隔绝了闻讯赶来的汹涌人潮。 人群被远远隔开,挤在警戒线外,踮着脚,伸长脖子。 连茶楼酒肆临街的窗户都挤满了人头。 而虎狼之兵,轰然撞入僧阵!如同烧红的烙铁刺入凝固的牛油! 「劈啪!哗啦!」棍棒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下! 精钢包头的棍端砸在僧人臂膀、脊背,砸得念珠四散崩飞,檀木、菩提子如断线珍珠般滚落尘埃,沾满尘土。 沉重的枪杆横扫,专打腿弯脚踝,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袈裟被粗暴撕扯的「刺啦」声、僧人猝不及防的痛哼闷哼、军汉们粗野狂暴的喝骂斥责声,瞬间炸裂开来! 三百僧众,在如狼似虎的官军冲击下,被粗暴地推倒、擒拿、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那七位佛门大德,被数个如狼似虎的军汉死死按在滚烫的石板上。一身用金线精心织就象徵着无上法门地位的华丽袈裟,此刻沾满了御街的尘土。 僧众虽然尤有抵抗,可那是多了几倍的一众拿着武器禁军的对手,不多时被团团围堆在一起。这时,王子腾冷笑一声,从吏员手中接过另一卷文牒,高声大喝: 「尔等七人,日华严、明觉等,身为剃度之人,不守清净本分,纠集徒众,擅闯宫禁要地,静坐示威。今依《宋刑统》、并参详御笔敕令,明正尔罪」 「其一,阑入宫殿门!宣德门乃天子御道起点,皇城正门,尔等聚众盘踞门前,阻塞天街,已犯《卫禁律》。依律,阑入者徒二年半。尔等为首倡乱,情节尤重,当加等论处!」 「其二,越诉、告不干己事!陛下改佛为道,乃深思熟虑之国策,颁行天下,岂容尔等方外之人妄议?尔等不循州县,不禀有司,竟敢直阙叫嚣,此乃越诉!佛寺僧规,自有宗正寺、祠部辖理,尔等以山林之身,妄论朝廷大政,此乃告不干己事!依《斗讼律》,越诉、告不干己事者,杖一百至徒二年。尔等煽惑数百之众,其心可诛!」 「其三,辄敢申明冲改御笔处分,以大不恭论!陛下亲颁御笔,革新释教,以道为尊,此乃天命!尔等联名上书,妄图「申明』旧制,是公然冲改御笔,对抗君父!依大观三年敕、政和三年敕,凡违御笔、冲改处分者,以大不恭论!此乃十恶之第六!罪在不赦!」 「其四,尔等聚众不散,目无天子使者,是对扞制使,无人臣之礼!静坐宫门,心存怨望,诽谤国是,是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此二罪,亦属大不恭!数罪并罚,十恶已犯其六,天地不容,神人所共弃!」他「啪」地合上文牒,厉声喝道: 「综其罪愆,阑入、越诉、告不干己、违御笔、大不恭、对扞制使、指斥乘舆!七罪并发,罪发於皇城殿前,按《卫禁律》由皇城司处置!」 「首犯日华严、明觉等七人,决重杖二百!其余胁从,驱散还寺,严加看管,以观後效!」「重杖二百」四字落下,上百名僧人猛地擡头,目眦欲裂,却被身旁军士死死按住。 日华严禅师却笑了,乾裂的嘴唇微动,无声地念了句佛号。 王子腾不看那笑容,猛地挥手:「行刑!」 二十名魁梧军士出列,手持黑漆水火棍。 另有数十人持械上前,背对行刑场,面朝外围僧众,形成一道人墙,隔绝了所有视线。 只有声音隔绝不了。 军士将七名老僧拖至场中,按伏於地,剥去僧袍,露出脊背。 「一!」监刑官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人气。 诵经声骤然拔高,如潮水般试图盖过那沉闷的击打声。 「十!」 「二十!」 杖击声越来越沉,间或夹杂着骨裂的细微脆响,以及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头逸出的闷哼。 「五十!」 血,开始从破裂的皮肉下渗出,众僧诵经声里带上了哭腔,渐渐凌乱。 有僧人匍匐在地,以头抢地,额上见血。 王子腾背对行刑场,望着宣德门紧闭的朱红大门,面无表情。 他身侧一名文吏嘴唇翕动,低声道:「殿帅,杖二百必死,是否……」 王子腾眼风如刀:「陛下之意,岂是惩戒?此等冥顽,不立威,何以慑天下僧众?陛下既立我为殿帅,今日,便让这皇城根下,再无大不恭之音。」 文吏冷汗涔涔,不敢再言。 「八十!」 杖击声已变得黏腻湿滑。 七具身躯大多不再动弹。 计数停止。 诵经声也停了。 死寂笼罩了宣德门外。 行刑军士退开。 监刑官上前,逐一验看。 他伸手探了探几人的鼻息,又按了按颈侧,起身,走到王子腾面前,叉手低禀: 「禀府尊,七犯……受刑已毕,均无气息。」 王子腾这才缓缓转身,目光扫过雪地上那七滩刺目的暗红,和不再起伏的躯体。 他整了整紫袍的衣襟,大声喝道:「法度已彰,国威已肃。拖下去,着仵作验明,报与刑部勾销。其余僧众,即刻驱散。再有敢聚众抗旨、妄议御笔者,以此为例!」 「方丈啊!!!」目睹此惨状,数十名年轻气盛的僧人目眦尽裂,悲愤冲垮了理智。 他们猛地从怀中掏出火折、火油罐,嘶吼着:「昏君无道!!奸佞当朝!焚我残躯,护我佛法!」就要当场引火自焚! 旁边早有准备的僧众见状,纷纷拿出硫磺等辅助引火之物。 「反了!全反了!」王子腾看得真切,厉声咆哮,「驱散!快!夺下引火之物!浇灭桐油!谁敢再行此妖邪之举,立斩无赦!」 兵丁如潮水般再次涌上,棍棒拳脚齐飞,强行将抱在一起的僧人分开,抢夺、踩灭引火之物,可终究晚了一些。 熊熊烈火,燃燃吾躯! 浩浩佛法,照我归途! 数十名僧人浑身是火,大念经文,被扑熄时已然死去! 就在东华门外血雨腥风、哭喊震天之际,不远处樊楼最高层的临街雅间「揽胜阁」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冰湃的荔枝膏散发着丝丝甜凉,窗外传来的隐约喧嚣,成了这几位紫袍玉带、气度雍容的士林清流最好的下酒谈资。 太子詹事耿南仲,捋着三缕清须,微微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唉,可惜了,可惜了。日华严刚猛,明觉仁心,慧明勇毅,皆是当世难得的高僧大德啊。尤其那智远方丈,律宗泰斗,佛法精深;道隆禅师,塑绘双绝,历代方丈与苏、欧先贤品茗论道的风雅,怕是要成绝响了。」 他目光扫过楼下混乱,落在王子腾身上,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 大司成张邦昌接口道:「谁说不是呢?真如禅师更是临济正宗,禅功深湛,於儒学义理亦多有会通。此七人,实乃释门精华,名家代表。可惜……」他端起玉杯,轻呷一口,仿佛在品味这「可惜」。翰林学士叶梦得,缓缓道:「王子腾此人……哼,行事酷烈,不留余地。为搏圣眷,不惜做此鹰犬之事。其为人,刚愎跋扈,睚眦必报。他王家……与那荣宁两府,关系可是盘根错节得很呐。此等武夫勋贵之家,行事往往只图眼前利害,不顾身後清名。」 户部尚书唐恪嘴角向下撇笑道:「清名?粗鄙武勋有何清名?王家便如那贾家一般无用,荣宁两府耗尽了宁荣二公当年屍山血海里挣下的余勇,耗了几代人的膏血,竟只有一个贾敬年过四十方才赚得进士,且年纪太老,再无寸进,而後一个两榜进士都没能栽培出来!这等人家,还有什麽清名可言?祖宗的脸面,早被不肖子孙丢尽了!」 他顿了顿,语带讥诮:「如今这两府,也就靠着史老太君那点子旧勋遗泽,仗着老太太在宫里尚存几分旧情圣眷,勉强维系着门楣不塌罢了!王子腾今日所为…杖毙高僧,弹压自焚,看似雷厉风行,手腕刚硬,实则暴虐无谋,纯属莽夫之见!」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因为贾府毕竟还有自己女儿这层关系在,一直沉默听着,不曾开口,此刻才幽幽道:「七位方丈杖毙,群僧自焚未遂,被如狼似虎的步兵驱散……此情此景,诸位大人以为,太学舍那三千热血学子,此刻心中作何感想?他们平素最敬高僧大德,讲求气节忠…」 中书舍人吴敏眼中精光一闪,放下酒杯,接口道:「李祭酒所言极是。薪火已燃,只欠东风。七位大德以死明志,此等悲壮,正是唤醒天下士子良知的最好檄文!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道统蒙尘,忠良受戮?是时候,让那些太学生动一动了。」 众人闻言,相视一眼,嘴角都浮起心照不宣的笑意。 耿南仲轻抚杯沿,淡淡道:「吴舍人所言甚是。清议,该起来了。王子腾这把刀,砍得越狠,这火,就烧得越旺,像这樊楼的冰湃荔枝膏,入口清凉,後劲却要十足猛烈才好,让莫俦与秦桧两位太学正召集学生!」 说那张邦昌,闻听事体已备,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施施然起身,言道:「既如此,我便亲走一遭,务使那些饱读诗书、忠义满怀的学子们即刻「动』起来,此乃为国抒怀、正本清源之时也!」此刻太学院内,秦桧秦太学正端坐书斋,对面侍立一人,年约三旬,正是那王伦。 王伦见秦桧,慌忙整肃衣冠,深施一礼:「学生王伦,拜见太学正。」 秦桧见状,立时满面春风,疾步上前虚扶,口中连道:「哎呀呀,使不得,使不得!王生快快请起!本官早闻足下乃名门之後,今日一见,果然器宇不凡!」 他故作亲热,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推心置腹的意味:「若本官所记不差,足下当是大宋初年贤相王旦公之弟王勖公的玄孙?真真是三槐堂王氏嫡脉,累世簪缨的清贵门第啊!说来也巧,拙荆华阳王氏,与贵宗同出太原王氏一脉,论起来,不啻是通家之好!」 秦桧这番攀扯,将门第渊源说得一丝不差,显是早有准备。 王伦闻言,面上却浮起愧色,连连拱手,叹道:「秦太学正谬赞,太学正如此年轻就已然位列清贵门阶,而学生虚长几岁,寸功未尽,实在汗颜!想我三槐王氏,世代诗礼传家,先祖功业彪炳青史。然学生愚钝,白首皓经,年逾而立,竟连一第进士也未能博取,实在有辱门楣,愧对祖宗,更不敢当清贵二字!」秦桧捻须微笑,目光闪烁,温言宽慰道:「贤契何须过谦!功名乃时也、运也,岂在一时?等到时来,那才真真是:天地伟力皆助力,青云直上又乘风!」 看见王伦不停惭愧摇头,秦桧嗬嗬一笑接着说道: 「况贵府三槐堂,与华阳王氏一般,在北地祖传膏腴田产何止万顷?根基深厚,家声显赫,此真乃立身之本,安身之源也!贤契只需静待风云际会,自有鹏程万里之日。」 这番话,明是安慰,暗里却将王伦赖以存身的巨大田产根基点了出来,意有所指。 王伦唯唯应诺,心中正自忐忑。 秦桧忽地话锋一转,神色变得端肃起来,声音也压得更低:「这几日,本官於学中走动,偶闻贤契与众同窗议论官家「改佛为道』之圣谕……贤契忧国忧民之心,发乎至诚,议论精当,实令下官深为感佩!」王伦一听「议论圣谕」四字,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颤声道:「太学正明监!学生……学生岂敢妄议圣裁!不过……不过与同窗辩析经义,偶涉释道之别,绝无半点不敬之心!此乃学生失言,万望太学正恕罪!」 他伏地叩首,冷汗涔涔而下,唯恐因言获罪。 秦桧见他如此,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忙俯身将他搀起,脸上笑容愈发和煦:「贤契快快请起!本官岂是那等不通情理、罗织罪名之人?非但无罪,贤契此心,实乃赤诚可贵!」 他环顾左右,做足了姿态,方低声道:「实不相瞒,今有朝中几位心怀社稷、以天下为己任的清流砥柱、士林领袖,不忍见奸佞蒙蔽圣聪,致令国策或有微瑕,特委托本官物色一批忠肝义胆、忧国忘身的热血学子,以正视听,上达天听!」 「本官遍观太学才俊,唯觉贤契你,出身名门,家学渊源,更兼此番议论,见识卓然,心怀家国大义,正是那等伏阙敢言、舍身取义的栋梁之选!贤契以为如何?」 这些最冠冕堂皇的词汇,用最恳切的语调堆砌在王伦身上,仿佛他真是那万中无一的国士。王伦听得心头剧震,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自己....自己真有如此本事? 莫非吾乃千里马不可知,而伯乐来耶? 想到这里他呆呆的看向秦桧! 秦桧察言观色,知他尚有顾虑,遂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只是脸上的温和笑意敛去几分,目光如锥,声音低沉:「贤契啊,你且听我一言。」 他踱近一步,几乎贴着王伦的耳根,吐字如冰珠坠地:「你的履历、文章、年齿,本官早已了然於心。你今年三十有四了吧?恕我直言,就算苍天开眼,天地眷恋,今科侥幸让你中了进士,又能如何?」王伦心头猛地一缩,这正是他无数个寒夜里辗转反侧、锥心刺骨的隐痛。 秦桧不待他喘息,话语如刀,步步紧逼:「九品选人起步,外放个县尉、主簿,在穷乡僻壤的泥潭里打滚,熬资历、看脸色、等空缺,没个三五年,休想挪动半分!熬到七品八品,又是十几年光阴蹉跎!等你终於能摸着一点州郡的边儿,头发都白了!到那时,筋骨已衰,锐气尽丧,不过是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上苟延残喘,等着致仕文书罢了!」 他猛地一拍王伦肩膀,力道让王伦浑身一颤:「贤契!你睁眼看看!想想你出身何处?你可是三槐王氏的嫡脉子孙!你祖上王旦公,那是何等人物?太平良相,諡号文正,仁宗赞为全德元老,配享真宗庙廷,位极人臣,名垂青史!那是何等煊赫的门庭!何等耀眼的荣光!」 「你身上流着这样的血脉,难道就甘心一辈子在那些微末小吏的位置上,仰人鼻息,碌碌无为,最後像一粒尘埃般无声无息地湮灭?让堂堂三槐堂的匾额,因你而蒙尘?让列祖列宗在九泉之下,因你这不肖子孙而叹息?!」 「贤契啊,休要迟疑!你可知此番领头的都是何人?那皆是清望所归、位极人臣的顶尖人物,国之柱石!你此番若能挺身而出,领袖群伦,将这场为国为民的「大义』之举办得风风光光,事成之後,区区一个进士功名,在他们眼中算得甚麽?不过是座师笔下一点头的事!」 「届时,青云之路,岂非坦途?」言及此处,秦桧眼中精光一闪,点出要害:「更何况,贤契细想,此番官家改佛为道与那括田令并行……贵府三槐王氏,那北地祖传的万顷良田……可都在簿册之上啊!」这最後一句,如同重锤,击碎了王伦心中最後一丝犹豫。 王伦身躯微震,眼中迷茫尽去,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功名渴望和家业忧惧的决然取代。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对着秦桧深深一揖,沉声道:「太学正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学生虽愚钝,亦知国家大义高於天!为社稷黎庶,为祖宗清名,伦万死不辞,愿效犬马之劳!」 秦桧目的达到与悄然入内的莫俦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旋即,在莫、秦二人不动声色的推波助澜下,太学院内群情渐起。 学子们被那「改佛为道」便是「毁弃圣教」,「括田令」便是「与民争利」,「盐茶收公」便是「中饱私囊」等言辞点燃,热血冲顶,个个面红耳赤,仿佛自己便是那挽狂澜於既倒的国之干城!「祖制不可违!释儒本同源,岂能妄加贬斥!」 「括田令行,天下寒士无立锥之地!民田尽没,国本动摇!」 「此皆阉宦蔡贼,蛊惑圣聪,欲坏我大宋根基!」 「吾辈读圣贤书,当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岂能坐视奸佞横行!」 口号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愤怒的海洋。 就在这沸腾的顶点,王伦心领神会,猛地推开身边扶他的人,一步踏上高!他须发皆张,双目赤红,将胸中积郁的功名无望、家族危殆的恐惧与此刻被赋予的「大义」之名熔铸在一起,化作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诸君!圣人之道危矣!黎民之田危矣!国朝之根本危矣!奸佞在朝,蒙蔽圣听!吾辈岂能坐视祖宗法度崩坏,坐视生民涂炭?!今日,正是我辈书生仗义死节,伏阙直谏之时!随我来!去皇城!叩阍!面圣!清君侧!正视听!」 这振臂高呼,其声慷慨激昂,将那些关乎圣道、祖制、黎庶、正邪的大义名分吼得震天响,句句不离为国为民,字字皆是忠君体国! 这振臂高呼,如惊雷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喧嚣! 近百名被彻底点燃的学子,如同找到了主心骨,齐声高呼:「愿随王兄!清君侧!正视听!」声浪直冲云霄! 王伦立於众人簇拥之中,感受着前所未有的、被狂热崇拜的领袖荣光,心中那点恐惧早已被巨大的膨胀感淹没。 他奋力挥动手臂,如同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走!上街!去皇城!」 一时间,他竞成了这百十名被鼓动起来的学子的核心,风头无两。 近百名太学生,被这番「大义」所激,又见名门之後王伦振臂在前,个个热血上涌,自觉肩负匡扶社稷之重任。 当下在王伦的引领下,口诵圣贤之言,心怀浩然之气,浩浩荡荡涌出太学,直向皇城而去,誓要伏阙直谏,成就一番清流佳话。 长街之上,只见青衿如潮,口号震天,好一派为国请命的悲壮景象! 樊楼高处,临窗的雅阁里。 几位衣冠楚楚、须发皆修的清流砥柱,正畅想着那桩惊天动地的清议壮举,此刻话头正热。耿南仲捋着三缕清须,眼风扫过众人,慢条斯理道:「此事成否,端看「义理』二字能否昭彰於世。然欲彰大义,非有「赤心』以证不可。这「赤心』嘛……」他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话留半句。大司成张邦昌笑道:「圣人云「杀身成仁』,为社稷除奸,岂能惜此微躯?总要有些「丹心碧血』,方能涤荡乾坤,使宵小无所遁形。这血,须得是热的,是溅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才足以惊动天听,震动朝野。」 翰林学士叶梦得附和笑道:「诚然。此血一出,便是铁证如山。那皇城司的王指挥使,依仗天子近臣,跋扈已非一日。还有那权知开封府的西门……哼,一介酷吏屠夫,竟也窃据高位,荼毒百姓!此番若能借这「赤心』之证,一举搬倒此二獠,实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 户部尚书唐恪抚着腰间玉带,点头附和:「正是此理。王子腾手握禁军,西门屠夫把持京畿刑狱,二者互为椅角,根深蒂固。非如此雷霆手段,不足以撼动其根基。些许牺牲,在所难免,亦是成全其「忠义』之名了。」 他话说得轻巧,仿佛谈论的不是人命,而是帐簿上的几笔开销。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一直闭目养神,此刻睁开眼,慢悠悠道:「诸公心系社稷,老朽感佩。这「赤心』人选,需得慎之又慎,既要「义』字当先,又须……嗯,便於掌控,莫要生出枝节,反污了我等清名。」中书舍人吴敏正要开口,雅阁的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只见徐秉哲气喘吁吁,官帽歪斜,额上汗津津地闯了进来,脸上又是惶恐又是不忿。 他顾不得礼数,对着座中诸公团团一揖,声音带着颤:「诸位大人!不好了!那西门屠夫……他……他将下官的人手尽数打散,指派去巡那些特角旮旯的小街陋巷,另调了京东东路提刑们入了京顶替了几条重要街道的巡检职责,实则是将下官排挤在外,半点消息也探听不得了,那些事情...怕也是做不成了!」一时间,雅阁内针落可闻。 方才还议论着要用他人「碧血丹心」的清流大人们,此刻面面相觑,脸上那层悲天悯人的油彩仿佛凝固了。 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闪烁,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一丝猝不及防的狼狈和算计落空的恼怒。半响,耿南仲轻咳一声,打破了沉寂。 他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忧国忧民的神情:「诸位稍安勿躁。些许小挫,何足挂齿?西门屠夫狡诈,一时得计罢了。这次百十个学子涌上街头,为「孔孟之道』、「祖宗法度』请命,倘若这些「赤子之心』在皇城司禁军的弹压之下,有了些「闪失』……那麽.」 「………闹将起来,激起公愤,何愁这汴京没有上千学子群起响应?届时,学宫沸腾,士林譁然,众口汹汹,西门屠夫再如何稳重,再如何约束手下,也必然会起冲突,我们再安排....嗬嗬..」「无论如何,一次不成,便再来一次!天下悠悠众口,清议滔滔如潮,京城万千学子如薪火,还怕磨不死一个酷吏!这纵凶行暴,屠戮斯文,残害士子的滔天罪名,便是铁板钉钉,任他舌绽莲花也洗刷不清!届时,官家迫於清议,收回那改佛为道的圣谕,更是水到渠成。我等只需坐观其成,便是大获全胜!」座中诸公闻言,神色彻底安定下来,方才那点因徐秉哲带来的小小阴霾早已烟消云散。 张邦昌抚掌:「妙!妙啊!南仲兄此计,深合圣人之道,以浩然正气破奸佞,高屋建瓴,真乃社稷之福‖」 李守中捻须颔首笑道:「我等今日回去,便可以构思弹劾那西门屠夫的锦绣文章了!」 「耿公运筹帷幄,洞若观火!」 「李兄说的正是!诸位的妙笔生花,正不负这五月花旦!」 唐恪等人也纷纷点头附和,一派正人君子共襄义举的和煦景象。 雅阁内,茶香依旧,一片融融。 【老爷们,来忠爹求个月票!】 第446章 西门青天,包龙图在世!求月票! 青衫如潮,口號震天,引得沿街店铺的伙计、过路的贩夫走卒、推车挑担的汉子婆娘,纷纷乜斜著眼看煎饼鼇子滋啦作响,算盘珠子劈啪乱打,妇人挑拣针线的指尖捻了又捻,茶楼上的閒汉磕著瓜子儿,唾沫星子横飞,只当是清流又吃饱了撑的,出来清议耍子,浑似看猴戏一般。 「祖制不可违!释儒本同源,岂能妄加贬斥!」那口號喊得山响,震得酒肆门前的破幌子簌簌发抖。「括田令行,天下寒士无立锥之地!民田尽没,国本动摇!」声音虽响,落在汴京百万生民耳中,也不过是年节下常有的锣鼓喧天。 贩夫依旧扯著嗓子吆喝他那冷透了的炊饼,妇人捏著铜钱计较著丝线长短,茶楼上的閒话里添了几句「这些酸相公又闹腾个甚鸟」,更多的却是各自奔忙营生,浑不知这百十人的义愤底下,藏著怎样醃膦的算计。 队伍姑蛹至州桥左近,正是人烟辐揍、汗气蒸腾的去处。 忽地,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哭声夹杂著低沉悲愴的诵经声,刺破了士林们口號营造的热烈氛围,也压过了市井的喧囂! 眾人惊愕望去,只见桥头空场之上,竟有一群身穿破旧緇衣的和尚,围著七具用白布草草覆盖的尸首,个个面色惨白,涕泪横流! 更有不少僧侣浑身衣裳破烂,头破血流不止,伤痕累累悽惨! 「方丈大师啊!您死得好惨吶!」 「佛祖睁眼啊!看看这无道昏官,残害我佛门弟子!」 「王屠夫!你不得好死啊!还我大师父命来!」 「啊呀!是大师父们的法体!」士林中有人失声惊呼,声音都变了调。 「暴政!酷吏!竞如此残害高僧,曝尸於市井,辱及法体!」王伦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推开身前之人,几步抢到那抬尸队伍前,手指颤抖地指向白布下渗血的轮廓,声音因悲愤而尖锐扭曲:「诸位请看!这便是那些奸臣造的孽!这些高僧平日里渡了多少人命,施捨了多少粥饭给贫户?你我家中又有多少长辈信徒,受过他们的香火?」 这活生生的血淋淋的惨剧,比任何静默景象都更具衝击力! 和尚们绝望的哭嚎,同仇敌汽的愤怒,瞬间交融在一起! 一股滔天的怒火在士子胸中轰然炸开! 「为大师父们討还公道!」 「求官家问责王子腾!还佛门清净!」 「昏官当道!天理不容!」群情彻底沸反盈天,怒骂声浪排山倒海! 唾沫星子四下飞溅。 先前看热闹的百姓也变了脸色,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嗡嗡嚶嚶如蜂巢。 这些士子再也按捺不住,人群如同炸了窝的马蜂,不由自主地涌向那抬尸的僧眾,想要抚慰,想要同悲,更想揪住这世道的衣领问个究竞! 几乎是同时,另外几个方向也传出惨叫! 「杀人了!步兵司杀人啦!」一个尖利得变了调的声音,不知从哪个角落猛地炸响,盖过了所有的喧囂! 「死人了死人了!!!」 王伦站在混乱边缘,脸色煞白地看著眼前这远超预料的修罗场,那领袖的荣光瞬间被恐惧取代,他张著嘴,却再也发不出那慷慨激昂的號令,浑身寒气,两股战战,偷偷地、一步一挪地向后蹭去。而那几个最先动刀的狠角色,早已趁乱缩回人群深处,如同滴入浑水的墨点,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断木残砖和冲天刺鼻的血腥。 樊楼雅阁內,桌上的建溪龙凤团茶也换了一巡新水,热气腾腾。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张邦昌、翰林学士叶梦得、中书舍人吴敏、户部尚书唐恪、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几位衣冠楚楚的清流砥柱,此刻正凭栏而立,目光穿透雕花的窗格,居高临下地俯瞰著州桥左近那场由他们亲手点燃、此刻正愈演愈烈的血腥风暴。 窗外的景象,如同上演著一出精心编排却又彻底失控的皮影戏: 先是僧人抬尸、哀声动天,引得群情汹汹; 接著这些士林子弟激愤,涌向僧眾; 兵丁阻拦,推操喝骂; 混乱中寒光一闪,血溅青衫! 「杀人啦!」的尖啸刺破云霄! 最后是彻底爆发的混战! 砖石横飞,棍棒交加,惨叫声、怒骂声隱隱传来,青衫与號衣纠缠滚倒,那抬尸的白布早已被践踏得污秽不堪,七具法体歪斜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无人再顾。 「妙!妙极!」翰林学士叶梦得第一个拊掌轻笑,「诸位请看!这碧血泼洒得何其壮烈!这丹心昭彰得何其分明!王子腾残害士子、屠戮僧侣、阻塞圣听的滔天罪名,今日便是铁案如山了!」 中书舍人吴敏也抚掌附和:「正是!那王伦,倒是个可造之材,这一呼百应,引动风潮,將一腔热血尽付大义……嗯,孺子可教也。」 大司成张邦昌掏出一方雪白的丝帕,轻轻的擦了擦手:「唉,可怜,可怜吶!这些皆是赤诚之人,竞遭此无妄之灾……然则,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如此惨烈,何以惊动天听?何以震动朝野?死得其所,死得其所啊!明日朝会之上,这血淋淋的义理,便是砸向西门屠夫和王子腾最硬的石头!」户部尚书唐恪微微一笑端起茶杯来:「只是诸位,眼下这血……泼得还不够透亮!衝突虽起,死伤尚嫌不足。须得再添几把火,多倒下几个才好!死的人越多,事情才闹得越大,这民怨沸腾士林悲愤的声势才足够浩大!」 「只要再死上一些人,这王子腾始作俑者必然丟官去职,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屠夫监管不力受到责罚也顺理成章,明日早朝,我等联名弹劾,官家迫於汹汹物议,收回那改佛为道的乱命,岂非顺理成章?连带那括田令、盐茶收公之事,亦可藉机发难,一举扳回局面!」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笑道:「唐尚书所言,虽……虽显直白,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为社稷除奸,些许牺牲,亦是……亦是劫数,莫说他们,若是我们年少,也会做出如此热血之事来!」 「李祭酒所言正是!」 「理所当然!可惜我等一把老骨头了!」 「我等若年少,自然当仁不让!」 太子詹事耿南仲一直沉默地看著,直到此刻,他才缓缓开口:「诸公高见。楼下这些士林僧眾,今日流出的每一滴血,都是在为我辈清议铺路,在为社稷除奸奠基!死得越多,这路便铺得越平,这根基便打得越牢!只要再多死一些人,明日朝会,官家迫於形势,收回成命,拨乱反正,正在此时!便是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的去官发配也在瞬息!」 他举起手中温热的茶盏,目光扫过楼下那片混乱血腥的修罗场,又看向阁中诸位同僚:「来,诸公,且以茶代酒,敬楼下这些……碧血丹心的义士们一杯!他们的大义,我辈必不辜负!定要借这东风,还大宋一个朗朗干坤!」 「敬义士!」 「清流正气,必彰於朝堂!」 「为国除奸,在此一举!」 雅阁內,茶盏轻碰,响起一片道貌岸然的附和之声。 暖香依旧,茶气氤氳,楼下那染血的青衫与僧袍,在他们眼中,不过是成就其清名与伟业的祭品。明日朝会的雷霆风暴,已在今日这淋漓的鲜血中,酝酿成熟。 州桥左近的混战已越发激烈! 青衿士林与皇城步兵司兵丁杀红了眼,砖石棍棒齐飞,惨呼怒骂不绝。 那七具高僧法体被践踏在泥泞血污之中,抬尸的和尚们或抱头躲避,或哭嚎著试图抢回尸首,场面混乱悽惨到了极点。 王伦早已嚇得面无人色,跑了个没影。 皇城司深处,都指挥使王子腾接到急报,惊得几乎从交椅上跳起来! 他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內衫。 「混帐!蠢材!:谁让他们动真格的?!」王子腾又惊又怒,「那些是什么人?是天子门生!里面保不齐就有今科要点的进士、探花、榜眼,甚至状元!伤了一个都是塌天大祸!快!快调金枪班!用枪桿子也把两边给本官砸开!分开!立刻分开!本官扒了你们的皮!」 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深知此事若再恶化,他这皇城步兵司殿帅的位置怕是要坐到头了!金枪班精锐闻令,立刻如狼似虎地衝出皇城司衙门。 然而,有人比金枪班更快! 几乎就在王子腾下令的同时,州桥四周的街巷里,骤然响起一阵低沉急促的梆子声! 紧接著,如同地底冒出的鬼兵,上百名开封府的衙役和巡检司的悍卒,从四面八方的巷口、店铺后涌了出来! 这些人与皇城步兵司的兵痞截然不同,个个身形彪悍,眼神锐利,行动迅捷! 为首几个壮汉,肩扛著巨大的木桶,桶后连著粗壮的推桿,推桿前端绑著浸透了水的厚厚棉絮和皮革,塞得严严实实,正是开封府特製的压火唧筒! 「预备一一推!」一声令下! 「嘿一唷!」壮汉们齐声发力,猛推唧筒推桿! 「嗤一一哗啦啦!!!」数道粗大的、冰冷的水柱如同怒龙般激射而出,瞬间覆盖了混战最激烈的中心区域! 五月的汴京虽有阳光,但这刚从汴河里打上来的河水,依旧冰冷刺骨! 汹涌的水柱劈头盖脸浇下,无论是杀红眼的士林还是凶悍的兵痞,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降寒泉浇了个透心凉! 满腔的怒火、杀意、狂热,被这兜头冷水硬生生浇灭了大半!动作不由自主地一滯,头脑也瞬间清醒了几分! 混乱的场面为之一静! 不等两边人马反应过来,第二波指令已到! 「盾阵!进!」数十余名身强力壮、身披厚实皮甲、手持包铁大盾的巡检司悍卒,如同移动的城墙,低吼著结成紧密的阵型,轰然撞入人群! 他们不攻击人,只用厚盾和强壮的身体作为分隔墙,硬生生地、粗暴地將纠缠撕打在一起的士林与兵丁向两边挤压、推开! 「开封府办差!所有人住手!」 「抗命者锁拿!格杀勿论!」 「放下凶器!原地抱头蹲下!」 震耳欲聋的齐声暴喝,配合著盾牌挤压的巨力和冰冷水柱的威慑,瞬间將失控的场面强行镇压下来!几个杀昏了头还想反抗的兵痞和士林,立刻被如狼似虎的衙役用铁尺、锁链轻鬆放倒,捆了个结实!混乱的漩涡,数百人的围殴,竞在短短几十息內,被这雷霆手段硬生生扼住!!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威严的锣声由远及近! 「咣咣咣!」 「肃静!府尊大老爷驾到一一!」 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顶绿呢官轿稳稳停下。 轿帘一掀,大官人身著緋色官袍,头戴乌纱,面色沉凝如水,在数名精干护卫簇拥下,龙行虎步般走到场中! 他目光如电,先扫过满地狼藉一一血水混合著泥浆,染污的青衫,撕裂的號衣,歪倒的尸首,瑟瑟发抖的和尚,还有那些被打翻在地、货物散落一地的摊贩,以及被撞塌了门板、砸碎了窗欞,此刻正欲哭无泪的临街商户! 「还愣著作甚!救人!地上还有活口没有?抬起来!轻著点!速速送往最近的医馆!用最好的药!务必全力救治!人命关天,刻不容缓!」 只见他脸上霎时涌起一股「痛心疾首」的怒意,两道浓眉倒竖如刀,一双虎目圆睁似铃,饱含悲愤,直欲喷出火来。 他猛地將手一指一一指向那些遭了池鱼之殃、哭天抢地的商户摊贩,声若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端的是一副为民父母、痛心疾首的官家气派: 「尔等!都给本府睁大了眼珠子仔细瞧瞧!看看这些商户!这些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之辈!他们何辜?何罪?起五更,爬半夜,挣几个铜板儿,不过为了一家老小餬口度日!尔等且看!他们的铺面,他们的货担,被糟蹋成何等模样?辛辛苦苦积攒的本钱,转眼间化作瓦砾尘埃!这岂非断人生路,绝人活计?」那手又一转指向周遭惊魂未定、面如土色的平头百姓:「还有这些父老乡亲!他们招谁?惹谁?不过是在这天子脚下的御街討个生活,看个太平景儿,平白无故就遭了这等飞来横祸!魂儿都嚇飞了半条!尔等也是爹生娘养,於心何忍?於心何安?」 这一问,问得周遭百姓心头一酸,那些抱著孩童出来討生活的妇人,望著不少货物全都踏烂的已是嚶嚶啜泣起来。 孩童虽不知道母亲为什么哭,却乖巧的伸出小手拂去母亲的眼泪! 眾人看著如此场景皆往后缩了缩! 大官人却紧接著用那含威带煞的目光,如两道冷电,狠狠扫向两方肇事的祸首。 先对著那群鵪鶉也似挤在一处的赶考来的士林,声音陡然拔高:「尔等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仁义礼智信!「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不成?今日所为,聚眾滋扰!斯文扫地!体统尽丧!可对得起孔孟先师?可对得起朝廷恩养?君子不重则不威,尔等这般行径,与市井泼皮何异?真真羞煞人也!」 大官人矛头隨即又指向那些盔歪甲斜、鼻青脸肿的皇城步兵司军汉:「还有尔等!皇城步兵司!尔等职责何在?!是拱卫皇城,肃清輦轂!弹压不法,维持秩序!看看尔等干的好事!」 自古以来,官老爷们眼里何曾真正有过这些升斗小民? 他们不过是赋税、徭役的源头,是衬托清流、士子风骨的背景板! 何曾有过一位四品大员,在这等混乱之后,第一时间站出来,不是为了安抚士子清议,不是为了申飭兵丁约束,而是为了他们这些「贱民」被打烂的摊子、嚇破的胆子而怒髮衝冠,痛心疾首? 短暂的死寂过后,人群中猛地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撕心裂肺的哭喊! 「青天大老爷啊!您老可算开眼了!」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您可要为我们这些草芥小民做主啊!」 「包龙图再世!包龙图再世啊!」 「西门青天!西门青天!」哭喊声、叫好声、掌声如同山呼海啸,瞬间淹没了州桥两岸! 许多商户和百姓激动得浑身颤抖,热泪滚滚而下,「扑通」、「扑通」跪倒在地,朝著西门大官人的马头便磕起响头! 上一个如此这般为他们这些螻蚁说话的大官,还是那说书人口中虚无縹緲的包龙图! 今日,他们竞亲眼得见一位活生生的青天老爷!这如何不叫人肝肠寸断,感激涕零! 西门大官人见场面已控,便抬手虚虚一按。 那手势带著无形的威严,竞真如铁闸落下,將喧天的声浪压了下去。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威严喝道:「尔等立刻各自归舍!闭门思过!今日是非曲直,自有朝廷法司秉公论断!若再敢滯留街头,滋生事端,休怪本府铁面无情,国法伺候!皇城步兵司之事,自有王都指挥使大人处置!至於这些赔偿,本官自会为大家討个道理!」 言罢,他那隱含警告的冷厉目光,又在那群垂头丧气的兵丁身上颳了一遍,直看得他们脊背发凉。恰在此时,那皇城司都指挥使王子腾,方带著一队金枪班精锐,盔甲鏗鏘,气喘吁吁地赶到现场。他入眼所见,竟是秩序井然,百姓跪拜,山呼「青天」,与他预想中的尸横遍野、难以收拾的场面大相逕庭! 王子腾心头又惊又惧,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西门大官人身前,顾不得官袍沾尘,对著大官人便是深深一揖到地:「哎呀呀!西门大人!本官……本官来迟一步!今日若非大人神威天降,力挽狂澜,弹压得当,这……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不堪设想啊!」 大官人伸出双手扶起王子腾,笑道:「王大人!同殿为臣,这皇城治安在你我肩上,守望相助,此乃分內之事,何须行此大礼?王大人言重了,言重了!」 他扶著王子腾的手臂,显得格外亲厚,话锋一转:「只是……王大人啊,您也亲眼所见,这些无辜遭难的商户百姓,损失惨重,惊嚇过度,身心俱疲……这善后之事,总得有个说法,有个章程,方能安民心,显朝廷恩德啊。王大人,您看这赔偿抚慰之事……」。 王子腾此刻只想赶紧將这烫手山芋捂下去,平息这场几乎让他丟官罢职的祸事,哪还敢有半分推諉搪塞他立刻挺直腰板:「府尊大人放心!所有受损商户摊贩,所有被毁货物家什,皇城司定当加倍赔偿!分文不少!所有受惊嚇、受牵连乃至有皮肉伤的父老乡亲,皇城司即刻出钱,延请名医,好生诊治!汤药费、压惊费,一概由皇城司承担!绝不敢有分毫短少含糊!」 此言一出,周围的百姓商户更是炸开了锅!感激涕零之声,响彻云霄: 「西门青天仁德!!再造之恩啊!」 「多谢西门青天大老爷!!」 「西门天章真真是包龙图在世!」 而此刻,樊楼高处那间雅阁內,却是另一番景象。 太子詹事耿南仲手中那精致的定窑茶盏,「啪嚓」一声被他狠狠摜在地上,摔得粉碎! 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袍角也浑然不觉。 「竖子!西门屠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李守中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指著楼下那被百姓山呼「青天」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们苦心策划的碧血丹心大戏,眼看就要酿成惊天血案,却被生生扭转成了这位西门屠夫收买人心的功德场! 「岂有此理!他…他这是收买人心!市恩於下!无耻之尤!那些商户贱民懂得什么?几句好话就认了青天?荒谬!荒谬!」张邦昌气得语无伦次。 叶梦得脸色铁青:「这青天的名声,他倒是捡得顺手!我等…我等竟成了他扬名立万的垫脚石!」吴敏、唐恪、李守中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牙关紧咬。 楼下那震耳欲聋的「西门青天」欢呼,如同一个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这些自詡「清流砥柱」的脸上。 他们算计人命,西门屠夫却收割人心! 暖香依旧,茶气氤氳,却再也掩不住这几位清流眼中熊熊燃烧的怨毒与嫉恨。 「不急,」太子詹事耿南仲深深吸了口气,旁边下人顿时赶紧重新到上一杯好茶。 耿南仲呷了口温茶,眼皮一动: 「今日这场面虽被那西门屠夫搅了局,死得人还不够多,火候差了些,但血已经流了!这血不能白流!」 「诸公!明日朝堂弹劾,你我笔下的墨,须得浓似漆,重如山!非但要泣血陈情,更要字字如刀,將那西门屠夫与王子腾的暴行,钉死在青史耻辱柱上!让千秋万代都看清!!」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仿佛被自己这番大义凛然的宣言感动了:「然则……这还不够!远远不够!弹劾是你我本分,可要让那昏聵的官家震恐,要让满朝尸位素餐的袞袞诸公胆寒,非得……將这汴京城,变成一座喷发的火山不可!」 「此事既然做到如此地步,乾脆做大一些!」 「做大一些?」诸位清流互相看了一眼。 「不错,」耿南仲枯瘦的手指猛地攥紧茶杯:「事不宜迟!我等立刻分头行事!一个也不能落下!务必將这血淋淋的惨状,一字不漏、一毫不差地告知天下!今日在御街之上,是如何惨遭官军屠戮!尸横遍野,曝露於光天化日之下,任由车马践踏!那血水,漫过了州桥的石阶,几乎要漂起杵臼!此情此景,岂是人间?简直是修罗地狱!」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雅阁內踱了两步,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脸上的悲愤之色更浓,语气也愈发激昂,充满了义不容辞的使命感: 「更要告诉天下,这一切的根源!乃是朝廷无道,纲纪废弛!奸佞蔡京、西门之流横行,蒙蔽圣聪!国將不国,神器蒙尘!我儒门圣人之道,更是危如累卵,旦夕之间便有倾覆之祸!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他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声音陡然拔高,: 「三日之內,要看到整个京城的百姓们,把这汴京御街给我塞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要他们明白,今日若他们不再站出来,仗义执言,便是等著他们的便是更苛刻的朝政!」 雅阁內一片死寂,其余几位大人,面色潮红更甚,眼中那份兴奋几乎要溢出来。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这用谎言和仇恨点燃的烈火,將如何席捲整个汴京,如何將他们的政敌彻底吞噬!「祭酒大人所言,字字珠璣,深合吾心!」一旁的唐恪接口道:「然则……光是人头攒动,涕泪横流,怕还烧不塌那开封府衙门的乌龟壳子,也点不醒龙椅上那位糊涂官家……」 他眼中凶芒爆射:「须得……借几把快刀,点几处邪火!届时,诸位大人都挑选些府中机灵胆大、面孔生的死契家奴,让他们混杂在人潮最汹涌处!」 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狠狠一划,如同挥刀:「瞅准时机一一砸!烧!抢!伤!无论是那些勛贵还是商贾的商铺统统砸它个稀巴烂!片瓦不留!!再四处点火烧它个火光冲天!让全城都看得见!」「不错」张邦昌补充道:「更要失手误伤见红,流血,死人!场面越混乱越好!」 「正是如此!」耿南仲的喉咙里发出低笑: 「嘿嘿……老夫倒要看看,这铺天盖地的民怨,这席捲京城的譁变之火,他西门屠夫区区几百號衙役,如何扑得灭?那开封府的衙门,如何挡得住?!到时候……嘿嘿,青史如铁,笔墨如刀!我倒要看看,朝堂上那些骑墙的蠹虫,还有那屠夫西门,还如何能稳坐钓鱼!这天,非变不可!」 「高!实在是高!耿大人此计,真乃屠龙术,诛心策!大妙!妙不可言!」祭酒李守中抚掌讚嘆。「对!对!光有士林还不够!!还要联络那些被括田令逼得头疼的小地主!让他们也来!披麻戴孝,捧著地契田册,混入队伍哭诉!哭他个天昏地暗!民怨沸腾至此,看官家还能装聋作哑否?!」张邦昌兴奋地补充,唾沫横飞。 「还有!还有那些被夺了庙產、断了香火的大小僧侣!今日死了方丈,心头正憋著邪火!正好派人去撩拨,再添一把乾柴!僧儒二教齐喑,这汴京譁变才算得上十全十美!」叶梦得微微点头献策。一时间,这清雅茶室內,几位素日里以清流、道」自詡的大人,群情激热纷纷举起了手中那盏犹自温热的香茗。 「以茶代酒!」 「为社稷!为圣道!」 「干!」 几只精致的官窑瓷杯轻轻碰撞,眾人仰脖,將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茶盏甫一落桌,那鬚髮半白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便第一个站起身来,脸上犹带著方才悲愤的余韵,却已换上了一副家事烦忧的愁容,对著眾人团团一揖,嘆道: 「诸位,实在对不住!方才家中下人来报,小女携我那不成器的外孙从荣国府归寧了……唉,家门琐事,不得不去照看一二,万望海涵!诸公所议大计,守中必全力襄助!告辞,告辞!」 说罢,也不等眾人反应,袍袖一拂,竟是脚步匆匆地先行下楼去了。 他一走,雅阁內静了一瞬。 耿南仲端起自己那杯未动的冷茶,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对著眾人慢悠悠道:「嗬,这倒奇了。谁人不知李祭酒自那贾家神童暴毙后,便和贾家划清了界限,更是素来不喜家中那个女儿和贾家血统的外孙?今日倒巴巴地赶回去看?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旁边的叶梦得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 旋即,他也跟著站起来,脸上堆起歉意笑容:「哎呀呀,耿兄不提还好,这一提,小弟也想起来了!方才只顾议大事,竞忘了!族中確有几封十万火急的家书刚到,需得小弟即刻回去处置。明日朝会,我等再共襄盛举!先行一步,先行一步!」说罢,也拱拱手,脚底抹油般溜了。 紧接著,那大司成张邦昌也坐不住了,他搓著手,一脸惭愧地笑道:「惭愧,惭愧!论起笔锋犀利,引经据典,下官远不及在座诸公万一。这弹劾的奏章,非得回去焚香沐浴,细细推敲不可,务求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在下也先行告退,回去构思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几位大人也仿佛被传染了急症一般,这个说「尚有积案」,那个道「旧友来访久候」,一时间,雅阁內「告退」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同仇敌汽的几位清流砥柱,转眼间便纷纷起身,你推我让,各个有急事,脚步匆匆地涌下楼去。偌大的雅阁,方才还人声鼎沸,转眼便只剩下耿南仲一人。 他依旧端坐如山,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叩著紫檀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脸上那抹嘲讽的笑意愈发明窗外的喧囂市声隱隱传来,更衬得此处一片冷清。 耿南仲带来的贴身小廝一直在楼中候著,眼见著那些个峨冠博带、气宇轩昂的大人们一个接一个钻出樊楼,或上轿或骑马,顷刻间走得乾乾净净,唯独不见自家老爷下来。 他心下纳罕,忍不住轻手轻脚走上楼来。 只见自家老爷正凭窗远眺,望著樊楼下那车水马龙、冠盖如云的汴京街景出神。 小廝小心翼翼上前,低声道:「老爷,各位大人都走了,您看……」 耿南仲闻声,缓缓转过头来,脸上已是一片云淡风轻,他看著小廝那疑惑不解的神情,忽然嗤笑一声,问道:「怎么?是不是奇怪,诸位大人怎么转眼间就都跑得比兔子还快?」 小廝连忙点头:「老爷明鑑,小的……小的確是有些糊涂了。」 耿南仲端起那杯冷透的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糊涂?嗬。你且看著吧,这群大人们,怕不是等会儿又要在某个地方不约而同地纷纷遇上了。」 小廝似懂非懂,试探著问:「爷,那您…」 耿南仲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目光透过窗户,仿佛已看到了那场即將上演的好戏,「我耿南仲,乃是东宫太子的授业恩师!只要太子殿下將来能稳稳噹噹地坐上那把龙椅,我这「太子师』的清贵身份,这「帝师』的尊荣,便是铁打的营盘,跑不了!何须像他们那般,急赤白脸地去抢那点微薄得可怜的士子之心?蝇头微利,也值得如此失態?可笑之极!」 他掸了掸袍袖上悠然起身,「走吧,回府。这齣戏,让他们自个儿唱去,他们难道没发现,那西门屠夫也早早不见了么....嗬...有好戏看了!」 【来忠爹求月票!老爷们月票赏一赏!】 第447章 棍揍清贵大臣,李纨再回 残阳渐下。 只见一顶青呢小轿,快速走在御街上,快速的靠近太学舍。 「咦?这不是李祭酒吗?您老不是急着回府探望令爱和外孙麽?怎地也到这伤心之地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戏谑,自身後响起。 轿窗帘一掀开,下来的正是那声称要回家「看外孙」的国子监祭酒李守中。 李守中回头一看,只见另一顶轿子里正是笑吟吟的叶梦得! 李守中老脸微不可察地一红,随即换上一副沉痛肃穆的表情,长叹一声:「唉!叶兄有所不知!老夫本已行至半途,然思及白日惨祸,心中实在痛如刀绞,寝食难安!家事再大,焉能大过为国储才?故而又折返回来,欲尽绵薄之力,抚慰遗属,稍解其悲……」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有一颗拳拳爱才之心。 叶梦得心中冷笑连连:「老狐狸!就知道你这套舔犊情深的把戏演不长!」面上却堆起同样的敬佩:「祭酒大人高义!实乃我辈楷模!」 李守中捋了捋胡须,故作不经意地反问:「老夫离去时,分明听得叶兄言道,有十万火急的族中事务待理?怎麽七.……」 叶梦得哈哈一笑,神态自若:「巧了!小弟也是行至半路,突感心神不宁,想起白日里发生的事,其家人此刻定是肝肠寸断!念及同朝为官,同气连枝,岂能坐视?故而也抛下琐事,匆匆赶来,看能否略尽抚恤之心!」 两人相视,心照不宣地同时发出一阵哈哈大笑。这笑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突兀,带着虚伪与尴尬。 笑声未歇,只听得街角又传来几声轿夫落轿的吆喝和脚步声。两人循声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一只见方才在樊楼雅阁里藉口「构思奏章」、「处理积案」、「接待旧友」的几位大人,竟一个不落地做着轿子过来! 此刻在御街前,数顶轿子被那突如其来的偶遇弄得面上讪讪,心中各自暗骂对方奸猾。 然而箭在弦上,岂能不发?几人强自按捺下尴尬,互相掀开帘子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层厚厚悲悯的假笑。 「哈哈,诸位同僚,真是……真是心有灵犀啊!」 「正是正是,都放心不下这些可怜的士林家卷……」 「同去同去!人多力量大,也好宽慰人心!!」 几人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话,脸上都换上了如出一辙的悲悯与沉痛,脚下却暗暗较劲,都想抢在头里迈进那扇门,心中各自盘算着如何抢到最亮眼的位置,收割最多的士子人心。 然而。 堪靠近太学舍大街口子,还没望见那朱漆大门呢,斜刺里就呼啦啦涌出一彪人马! 这群人,猛一看穿着皂隶的号衣,可那做派、那身架,哪有半分寻常衙役的畏缩? 个个膀大腰圆,筋肉虬结,粗鲁地将袖子高高挽起,露出胳膊上青红靛蓝的狰狞花绣一一过江龙、下山虎、盘肠锁,活脱脱是绿林来的强人! 手里拎着的也不是寻常水火棍,而是沉甸甸、油光铨亮的公门铁尺和硬木短棒,横眉立目地往街心一杵,硬生生将这条大街给封了个严实! 领头一个疤脸大汉,声如破锣,瓮声瓮气地喝道:「开封府有令!非常时期,大街戒严!管你天王老子,一律不许骑马坐轿!都给老子下来!」 这里哪位不是清流勋贵?文臣典范?朝廷柱石? 几位大人轿子旁随侍的小厮,平日里跟着主子威风惯了,便是见了高品武官都要吆喝,哪见过这等阵仗,吃过这等亏? 一个愣头青仗着主家权势,梗着脖子就上前嗬斥:「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轿子里坐的是谁?敢拦…… 「啪!」话音未落,一记势大力沉、带着风响的耳刮子就结结实实扇在他脸上! 那小厮惨叫一声,整个人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个圈儿,半边脸瞬间肿起老高,嘴角淌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捂着脸滚回轿子边哭嚎:「爷!他们…他们打我…他们真打啊!」 轿帘猛地掀开,李守中、叶梦得、张邦昌等人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地钻了出来。 想他们堂堂朝廷命官,清流领袖,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放肆!尔等是何人手下?竞敢殴打官眷,阻拦朝廷命官!」李守中抖着胡子,指着那疤脸大汉怒斥。就在这时,那堵凶神恶煞的「花绣人墙」後面,慢悠悠踱出来三个身影,正是那三个穿着巡检号衣的少年郎。 左边嚼树叶的那个把叶子「噗」地吐在地上,抱着膀子,斜眼瞅着这群紫袍玉带的大人们,一脸的不耐烦。 中间挖鼻孔的那个把手指头抽了出来,在裤子上随意蹭了蹭,嘿嘿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却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气。 右边站得笔挺的那个,面无表情,眼神像冰锥子,冷冷扫视。 「哟,几位老爷,火气不小啊?」中间的玳安嬉皮笑脸地开口,「开封府戒严令在此,管你是谁,想进去?行啊,按规矩来,先亮亮身份腰牌,验明正身!」 几位大人顿时语塞! 他们此皆是便服简从,哪会随身带着显眼的官凭印信? 李守中强压怒火道:「本官乃国子监祭酒李守中!这位是翰林学士叶梦得叶大人,这位是张邦昌张司成!速去叫太学舍里的太学正出来!他一见便知!还有这位是…」 「停停停,甭介绍了,嘿,」玳安笑容不变,「对不住几位老爷喽!小的们职责所在,只认开封府大印和腰牌凭证!您说您是李祭酒?小的我还说我是玉皇大帝他小舅子呢!没凭没据,空口白牙,就想闯戒严重地?门儿都没有!太学正?抱歉,戒严期间,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没凭证,也甭想进去!」这番油盐不进、夹枪带棒的混帐话,彻底点燃了这群清流大员的怒火! 张邦昌肥胖的身躯气得直颤,指着玳安的鼻子厉声咆哮:「反了!反了天了!你们这群狗奴才!知道拦的是谁吗?本官今日偏要进去!我看哪个狗胆包天的敢拦!」说罢,竟仗着身份,就要硬闯!「就是!我等联名,定要……」叶梦得也怒声附和,跟着往前挤。 他话音未落,那堵「花绣人墙」轰然动了! 铁尺、短棒带着呼啸的风声,劈头盖脸就砸了下来!哪里管你是什麽祭酒、司成、大员? 这帮胥役本就是大官人从南北绿林中网罗的狠角色,哪个不是江湖亡命人物,下手又黑又刁!专往肉厚不致命却疼得要命的地方招呼一一屁股蛋子、大腿外侧、小腿迎面骨! 「哎哟!」「我的腿!」「反了!反了!」「痛煞我也!」 方才还道貌岸然、指点江山的清流大员们,瞬间成了滚地葫芦!官帽被打飞,发髻散乱,崭新的便袍沾满了尘土,被棍棒抽得抱头鼠窜,惨叫连连! 李守中挨了一记在腰上,痛得嗷嗷叫,一瘸一拐跑得比兔子还快; 叶梦得小腿挨了一记狠的,差点当场跪下; 张邦昌最惨,被一棍子扫在腿弯,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门牙都磕松了! 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清流砥柱,此刻如同丧家之犬,在各自同样鼻青脸肿的小厮搀扶下,丢盔弃甲,连滚带爬地钻进轿子逃离了这噩梦般的街口,只留下几顶被踩扁的便帽。 远远地,还能听到他们气急败坏、带着哭腔的嘶吼咆哮:「西门屠夫!你纵容爪牙,殴打朝廷命官!无法无天!无法无天啊!」 「明日早朝!定要弹劾死你这奸贼!」 「跋扈!嚣张跋扈。简直是仗着开封府尹的职位横行霸道!国将不国!国将不国啊!」 看着那群大人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杨再兴啐了一口唾沫,脸上那点凶狠褪去,露出一丝担忧,他凑近玳安,低声道:「安哥儿,咱们……咱们下手是不是忒狠了点?这帮人看着官不小,万一真闹大了,给大人惹下泼天麻顿……」 玳安正闻言嗤笑一声,头也不擡:「惹事?惹个屁的事!杨子,你记住喽!咱们西门府上家法虽严,但摆在家法前还有一条:绝不能吃亏,落了大爹的体面和府上的脸面!」 「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他们自己鬼鬼祟祟穿着便服,拿不出凭证,怪得了谁?咱们兄弟几个,可是正儿八经的开封府巡检,职责就是维持戒严!打几个胆敢冒充大官、冲击重地的刁民,那是天经地义!没当场锁了押回大牢,已经是看在他们年纪大、不经揍的份上,格外开恩,手下留情了!懂不懂?」他拍了拍杨再兴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放心吧,只要不打死,大爹只会高兴!走,继续当差守好门,别耽误了大爹在里头收买那群酸秀才的心。」 几个方才下手最狠的汉子,互相挤眉弄眼,嘿嘿低笑,浑若无事地甩着手腕,仿佛刚才打的不是朝廷命官,而是街头几个不长眼的泼皮。 其中两个,格外扎眼。 一个身量极高,骨架粗大如门板,满脸横肉,一道蜈蚣似的刀疤从左边眉骨斜劈到耳根,这人在京东东路通缉榜上也有名号,清河人士,当年纵横北地专劫粮道的巨寇,绰号「开山熊」的熊阔海!如今洗了手,蒙西门大官人收留,在府上做了护院头目。 另一个,身材精悍如铁,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眼神阴鸷如鹰,也曾啸聚西夏边境的马匪头子,唤作「鬼仇五」。 方才,正是这鬼仇五,一记老拳捣在了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腰上,又顺势甩了几记刁钻的棍花,抽得那张邦昌如同滚地陀螺。 此刻,他正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沾了点灰尘的手掌,有些出神。 旁边的「开山熊」熊阔海,咧着大嘴,一巴掌重重拍在仇五肩膀上,瓮声瓮气地笑骂道:「老五!发他娘的什麽呆呢??」 仇五被他拍得一晃,眼神里竞没了平日的阴鸷狠厉,反而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满足感:「熊哥……俺仇五,前半辈子,走南闯北,刀头舔血。辽狗的边军寨子,俺摸进去过,在越国那边也趟过几遭浑水;跟着商队钻过西夏人的戈壁,还在那黄沙尽头最西边的鬼地方游荡过……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的是阎王殿前打滚的日子。」 他顿了顿,眼神望向那群清流逃窜的方向,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古怪的哭笑:「嘿……谁能想到啊?俺这双本该被官府砍了头剁了喂狗的手……如今回到这清河县,蒙西门大官人看得起,赏俺一口安生饭吃,还他娘的……娶了个婆娘!那婆娘肚子里,刚给俺揣上了崽子!」仇五的声音陡然拔高,猛地攥紧了拳头: 「操他姥姥的!更没想到的是!还能亲手揍了那劳什子的国子监祭酒!那可是清流领袖,朝廷里顶大的官儿啊!哈哈哈哈!真他妈过瘾。」 「熊哥!你告诉俺!这他娘的……这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是就叫值了?哈哈哈哈!」 熊阔海也咧开大嘴,跟着「嘿嘿」怪笑起来:「值!嘿嘿,打的就是这群鸟官儿!痛快!过瘾!」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太学上舍肃穆的庭院。 大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吏簇拥下,缓缓踱出上舍那扇象徵着清贵与前途的朱漆大门。他身後,近百名身着青衿的太学上舍生,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神情激动,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学生等恭送西门天章大人!」 「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将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颔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嚣,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众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着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譁变,首当其冲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後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回荡。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间鼓囊囊似藏着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一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争着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着几十号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挂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鲫。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着皇城司并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着兄弟们做些别的勾当餬口一一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麽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财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勋贵王孙、衙内纨絝,遍地行走。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着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後跟着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着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着开封府皂隶号衣的衙役! 那号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着,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後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内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着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鸷、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讨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着怀,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诨号「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着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着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号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面的腌膳泼才也被请来了?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尽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燻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擡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着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麽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着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夥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迹,连屍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讨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挂了号,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钩,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众人。 裘三郎那腌膀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於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後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着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乾净的百衲衣,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着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标记。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讨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财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着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着绸衫,像个落魄的帐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勋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好家夥!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荒院里,聚集的竟是汴京城里水陆行当里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今日竞被一股脑儿「请」到了这宵禁时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灵活地挤了进来,脸上堆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正是众人认识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颇为活跃的开封府「江湖行走」一一巡检应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众绿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秦着清晰的篆文:「开封府都巡检司擡举差遣绿林公事」。 「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这联络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後就由小的应伯爵专司其职了。」他声音洪亮,透着股自来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横的泼皮杀才、帮闲痞子,还是像各位爷这般有头有脸的「社首』「团头』,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几位绿林人物并无寒暄之意。其中一人更是冷哼一声,粗声道:「有屁快放!深夜相召,总不是听你在这打哈哈!」 「你很急吗?」一个清朗中带着不容置疑冷意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後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云锦常服、仪态雍容的年轻男子,摇着一把洒金川扇,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入,仿佛闲庭信步。他身後,紧跟着三位英气逼人的少年郎。 那开口的锦袍男子目光扫过全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落在角落里一个穿着劲装、面有桀骜之色的汉子身上:「你急,就回去好了。」 那汉子被当众点名,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站起身,抱拳道:「这位大人,在下「穿云鹞』刘猛!江湖人自有江湖路,我刘猛行事,向来不与官府…」他「合作」二字尚未出口,便欲转身离场。电光火石之间! 站在锦袍男子左後侧的一名少年,身形如鬼魅般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一道凌厉无匹的寒光撕裂昏暗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 噗嗤! 一杆精铁打造的虎头点钢枪,如电火雷鸣,已自刘猛後心贯入,前胸透出! 枪尖滴血,在灯笼下闪着妖异的红芒。 那少年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杨再兴。 他手腕一抖,长枪收回,刘猛那壮硕的身躯如同破麻袋般被甩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满院死寂! 这些平日里刀头舔血、自诩眼观六路的绿林大佬,竟无一人看清那少年的枪路锋影! 锦袍男子正是大官人,此刻脸上笑容不变,声音依旧平和:「还有人要走吗?我相信,」 他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骇的脸,「我的时间,比在座各位的,还要宝贵。」 无人敢应声! 连裘三郎这等滚刀肉,也被那快如雷霆、狠辣绝伦的一枪骇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攥紧了那对铁掌。一些随头目前来的泼皮帮闲头子,本就不如这些绿林大佬。更是吓得两股战战,几乎瘫软。大官人目光随意地一转,落在另一个身材敦实、眼神闪烁的壮年汉子身上,轻轻擡了擡下巴。侍立在他右後侧玳安瞬间动了!毫无徵兆,一拳如炮弹出膛,直捣那壮年汉子面门!那汉子也是刀口舔血过来的,反应极快,怒吼一声架臂格挡! 砰! 一声闷响,如中败革! 那汉子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涌来,整条胳膊剧痛发麻,骨头仿佛要裂开,整个人被震得向後踉跄,半边身子都失了力道! 他惊骇欲绝:「这位大人!我「铁臂猿』吴手儿并无去意!」 「我知道,」大官人笑容更盛,「我就是看你不顺眼,送你一程。」 吴手儿想要逃走,却被另位另外一位少年手持长刀封锁了方向,他只得转身往窗户逃去。 却见一道银芒,快逾闪电!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噗!」 一声闷响伴随着凄厉的惨嚎! 那奔逃的身影左腿膝弯处猛地爆开一团血花,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砸中,身子向前狠狠一栽。玳安已如影随形般欺近! 一个凌厉无匹的飞踢封住吴手儿退路,紧接着钵大的拳头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无比地轰在一心想要逃跑的对方心口! 吴手儿双眼暴凸,口中鲜血狂喷,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塌了半堵残墙,再无声息。转瞬之间,两位在汴京道上也算叫得出名号的人物,便成了两具尚有余温的屍体!一众绿林大佬饶是心狠手辣,此刻也只能强撑着站住,背後冷汗涔涔。那些帮闲头子更是抖如筛糠。 所有人的目光望向那枚击伤吴手儿掉在地上得没羽箭,那物件在昏暗的灯光下,竟折射出耀眼的白光赫然是一锭棱角分明官银制式的雪花银! 「嘶!」 满堂皆惊!倒吸冷气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绿林大佬们瞳孔骤缩,心头寒意更甚! 这手没羽箭头,认穴之准,力道之猛,劲道之凝练,简直骇人听闻!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一一这位大人,竟用一锭价值不菲的官银当暗器?!此等奢遮的做派,已非简单的嚣张二字可以形容!简直闻所未闻。 大官人看也没看吴手儿的屍身,仿佛只是碾死了两只蚂蚁,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念。」「是!」王荀长刀归鞘应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两页写满字的公文纸,声音清晰而冰冷地宣读:「「穿云鹞』刘猛,去年三月,劫杀河北客商一家七口,奸杀其女;同年九月,於汴京东郊,为夺财货,屠戮同夥三人,弃屍汴河…「铁臂猿』吴手儿,常年於鬼市勾连拍花党,专事拐卖幼童,尤以女童为甚,经其手贩卖者,不下数百,多流落勾栏瓦舍或北地苦寒之所为奴…」 每一条罪状念出,都像一柄重锤敲在在场众人心头。 他们哪个手上没有沾血?哪个身上没有背着重罪? 刘猛、吴手儿的罪孽,他们或许做过,或许更甚没人知道!这分明是在敲打活人!无声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每个人的脖颈。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院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个身材高大颌下蓄着修剪得极漂亮的美髯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上的锦袍下摆沾染着大片深褐色的、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迹,浓烈的血腥气随之弥漫开来。他走到大官人面前,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而平静:「禀大人,刘猛、吴手儿及其随行心腹党羽,共计三十七人,已尽数剿灭,验明正身,无一漏网。」大官人轻轻颔首,仿佛只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他再次看向眼前这群噤若寒蝉、如履薄冰的地下枭雄们,脸上终於露出一丝可以称之为温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比方才的杀意更令人胆寒。 「好了,」他语气轻松,如同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找各位来,也没有别的事。只是有一件「小事』,想请诸位帮个小忙,仅此而已,放轻松,都坐吧。」 大官人那温和却令人脊背发凉的话语在血腥气尚未散尽的荒院里回荡:「都放轻松些。」他随意地摆摆手,仿佛驱散的是宴席上的客套而非生死间的恐惧,「找诸位来,不过是一件小事。坐吧。」话音落下,他自己却悠然踱步,径直走向这破败厅堂正中央唯一一张完好的、铺着锦垫的官帽椅,一撩袍角,稳稳坐了下去。那姿态做派,如同坐在开封府正堂的明镜高悬之下。 大厅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尴尬。 这群平日里在自己地盘上呼风唤雨的绿林大佬,面面相觑。坐?坐哪里? 这厅堂除了大官人屁股下的椅子,只剩满地尘土和方才溅上的斑斑血迹!难道让他们这些「社首」、「团头」像野狗一样席地而坐? 反倒是那些地位更低、更油滑的泼皮帮闲头子们,脑子转得飞快。 他们察言观色,敏锐地捕捉到大官人似乎有些不耐烦,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扑通!扑通! 几个最机灵的泼皮头子,如蒙大赦又心惊胆战,毫不犹豫地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泥地。更有甚者,乾脆一个「五体投地」趴伏下去,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这动作如同瘟疫般传染开来。 一众汴京绿林豪强最後的矜持也被现实碾碎,纷纷效仿,盘腿坐下,努力想维持一点最後的江湖体面。大官人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对嘛,」他轻笑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商量事,就该有个商量事的样子,都站着像什麽话!好像本官让你们罚站一样。」 而此时。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的府中 李纨方得脱身回娘家来,那胸前沉甸甸坠着,内里滚沸一般,每行一步便是一阵酥麻酸胀,难挨得紧。偏生轿子颠簸,更添了几分煎熬,只得暗暗咬着银牙,忍着那说不出口的苦楚。 好容易到了府上。门首小厮见是大小姐归宁,慌忙迎入。李纨进了内堂,她母亲正歪在榻上,守着个昏黄的油灯做针线,一见女儿此时辰回来,先是一喜,随即又蹙了眉头,放下活计道:「我的儿,怎般晚了,怎地又跑了回来?黑灯瞎火,仔细闪了风!你父亲若知晓,少不得又要唠叨,道你不知轻重,三番两头往娘家跑,不像个当家奶奶的体统。」 李纨忍着胀痛,先与母亲见了礼,面上带着几分疲惫的浅笑:「娘且宽心,这回是奉了太太和老爷之命,正经回来请父亲的。府里新建的後园子齐整了,明儿晚上请亲眷们赏玩,太太特特吩咐,务必要请父亲过去坐席。」 她母亲闻言,脸上并无喜色,反倒叹了口气:「唉!你父亲……此刻怕是不能应承了。」 「父亲怎地了?」李纨心头一紧。 「他老人家……此刻正躺在里间床上哼唧呢。」母亲压低了声,带着一丝怨怼与无奈,「你道是哪个?正是你那大恩人好一顿拳脚,打得你父亲……唉,皮肉倒无大碍,只是气着了,身上也疼,正躺着生闷气,连晚饭也不曾吃一口。」 李纨听了这话,那胀痛也顾不得了,一双杏眼圆睁,粉面霎时褪了颜色,失声道:「啊?!竞有这等事?是哪个……哪个恩人?」心下只觉一团乱麻,又惊又疑又怒,心绪一阵激荡,胀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母亲觑着女儿煞白的脸,叹气道:「瞎!还能有哪个?不就是那个把你从山匪窝里捞出来的西门大人麽!」 「西门……大人?」李纨口中喃喃,乍闻这名号那紧绷绷的压迫感,竟也奇异地松泛了些许。可这丝不合时宜的舒坦刚冒头,心头便猛地被更汹涌的浪潮淹没了!惊涛骇浪,五味杂陈:是惊一一他怎打父亲?是疑一为的何事?是怨一一竟对父亲下此狠手! 可更深、更隐秘处,那被强行压下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竟也随着这名字丝丝缕缕地钻了出来…是想念?是对那救命时强横身影一对有力大手的……念想? 李纨只觉得脸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帕子,心口像揣了只活兔子,怦怦乱跳。 她心中一片混乱,千头万绪拧成了麻:「冤孽!真是冤孽!自打知晓他暂在贾府落脚,我便处处躲着,连园子里走动都提着十二分小心,生怕撞见……没承想,我这儿是躲过去了,父亲……父亲倒替我遭了这无妄之灾,莫非这辈子自己就躲不开它吗?非要纠缠到一起不可?」 这念头一起,羞臊、怨恨、担忧、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全搅和在一起,直叫她心乱如麻,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了。只觉得那点隐秘的松泛,此刻倒成了莫大的讽刺与煎熬。 第448章 夜会李纨,三娘遇劫货 李纨只觉胸前越发难忍,凉飕飕地贴着肌肤。 她心下着慌,生怕在母亲面前露出狼狈,忙强作镇定道:「母亲带女儿去看看父亲。」 乘着母亲点头收拾针线,手忙脚乱地掏了块乾净汗巾子,背过去急急解开衣襟更换,赶紧用新汗巾子死死捂住,才觉稍稍能喘口气。 收拾停当,李纨方跟着母亲进了内室。 只见国子监祭酒李守中正趴在床上,臀背处想是敷了药,隔着薄被也透出一股子药油味儿。他听见动静,扭过头来,眉头紧锁,见是李纨,未及她问安,便先声夺人,带着痛楚的嘶哑斥道:「深更半夜,你不在贾府恪守妇道,又跑回来做甚?守寡之人,怎可如此不知避忌!叫人知道了,我李家的脸面,你亡夫贾珠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李纨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心头那点因胀痛不适带来的烦躁,瞬间被更大的委屈和凉意浇灭。她垂着头低声道:「父亲息怒。女儿此番回来,并非私自出贾府,实是奉了府里老爷和太太之命。荣宁两府为贵妃娘娘省亲新建的园子已告竣,明晚设宴,遍请朝中大人们赏月观圆景。老爷太太特意命女儿回来,恭请父亲明日务必赏光,为贾府增辉。」 李守中「哼」了一声:「不去!就说我……就说我身子骨不爽利,动不得便是!!」 这话狠狠扎进李纨心里。她神色一黯,眼中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 自从被那伙山匪掳去又侥幸被那冤家救回,虽保住了性命,可这贾府上下,早已是暗流汹涌。老爷太太面上虽不曾苛责,可那眼神里的疏离、言语间的客套,如同无形的冰墙。 下人们嚼舌根的话,更是日日钻进她耳朵: 「瞎!被那等杀千刀的强贼掳去几日几夜,浑身上下连根汗毛还能囫囵个儿是乾净的?」 「嘘,我说一句话你们仔细看看,瞧瞧大奶奶那走路的腰身儿,扭得那叫一个水蛇样儿!那胸脯子鼓胀胀的,透着股子说不出的浪气儿!以前可不是这样!」 「啧啧,这话儿在理!常言道「寡妇床头土,沾了男人就发青』,守寡的妇人一旦得了真阳浇灌,尝了那云雨的滋味儿,可不就跟那久旱逢雨的牡丹花儿似的,水灵灵、红扑扑地发起来?你们且仔细瞧瞧咱们这位大奶奶,那脸蛋子上的红晕,粉团团的,哪还有半分从前那寡淡枯槁的样儿?分明是得了大补啊,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春色!」 「哎哟!你这麽一说…莫不是…莫不是肚皮里早已揣上了不知哪个野汉子的孽种?瞧她那腰身,是有些…有些显怀的臃肿了,那脯子是要发奶了??」 这等戳心戳肺的浑话,像淬了毒的针尖,日日扎在李纨心尖子上。 她听得真真儿的,却只能死死咬着下唇,那苦水儿比黄连汁子还涩,一路烧灼着滚进肚肠深处。脸上还得强撑着那份儿真淡的平静,只当是聋了、瞎了,听不见也看不见那些个飞短流长。可更叫她心惊肉跳的是一一揽镜自顾时,那菱花镜里映出的容颜身段,竟真真儿应了那些婆子媳妇儿的腌腊话! 镜中人儿,那张原本寡素如纸的脸颊上,不知何时悄然晕开了两团胭脂色,水光潋灩,透着一股子被滋养透了的娇慵媚态。 颈子细腻光洁,连带着锁骨下那片肌肤,都泛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再不是从前那枯槁的灰白!这哪里还是从前那个心如枯井、形容槁木的未亡人?分明是一朵被夜露狠狠浇灌过、正自妖娆绽放的夜合花!! 更何况确实如她们所说,以前若是每日两条汗巾子,自从遇见了那双有力的大手,如今换赏四条都打不住! 下人如此嚼舌也就算了。 可太太们虽不会,却用行动赏却摆明了态度。 那日太太把她叫到身边,说什麽体恤她一个人,又言道她哺育幼子辛苦,晨昏定省一概免了。这哪里是体恤?分明是不想多看她一眼! 连本应该隔代亲的老爷,也从未亲自教导他那嫡亲的孙儿兰哥儿。 如今也只有老太太口头上还体恤着自己! 此番太太破天荒地亲自登门,殷殷嘱托,让她务必请动父亲这位国子监祭酒赴宴。 李纨岂能不知其中关窍?贾府是盼着借父亲清流文官之首的名头,在满朝贵人面前长长脸。她更深知,这是自己在贾府难得挣回一丝体面的机会! 可父亲……父亲何曾把她这个失了丈夫、女儿真正放在心上? 又何曾怜惜过他那强褓中的外孙? 更何况如今还又遭了污名! 胸前的胀痛与心口的绞痛交织在一起,李纨只觉得浑身发冷。她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一丝腥甜,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手儿深深掐进汗巾湿透的布料里,李纨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飘散的羽毛,说出最後这自己并不想说出的话:「 父亲…荣国府是…是老太太……老太太她老人家亲自下了帖子给了朝中诸位,听说……听说徐王几位老王爷和安定郡王等郡王……明晚也可能会到场…还有朝中其他几位清流大臣…帖子...自然也送到了他们府…」 趴着的李守中猛地一滞,连腰背的疼痛似乎都忘了,他沉吟片刻,嗓子里的嘶哑竞也压下去几分,清了清道:「哦?既然是荣国府史老太君亲自下帖?还有王爷和郡王?」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利弊,终於改了口风:「既如此……既是老太君盛情,又关乎贾府体面……你回去禀报,就说……明晚我自会到场。」 李纨听着这话,本应该高兴,可脸上挤不出一丝笑容。 那点因身体不适而起的燥热早已散尽,只剩下透骨的冰凉。 父亲应允,哪里是顾念她半分?全是为了那王爷郡王和朝廷其他清流,为了不被落下他人口实罢了!她这个女儿,连同她的孩子,她的处境,在父亲眼中,不过是可以随时拿来掂量利用的物件,轻如鸿毛她木然地福了一礼,低低应了声:「是,女儿知道了。」 这许多年来,她早已习惯了父亲李守中这般冷淡刻薄的态度,垂首低声问道:「父亲大人…伤势…可要紧?」 李守中闻言,更是火冒三丈,拍着炕沿破口大骂:「西门屠夫!好个狗胆包天的泼才!竞敢唆使衙役对老夫动手!明日早朝,定要狠狠参他一本!!」 李纨听得真切,果然是那西门大人下的毒手! 刹那间,一股极度失望与被狠狠欺骗的感觉猛地冲上她心口! 离别那夜,那男人说「若遇难处,只管来寻我」,哄得她一颗枯井般的心竟当真生出了几分暖意,以为这男人虽霸道,对自己失身於他,却也是个有担当有真情的… 却万万没想到! 他转头让人杖责她的生身之父! 李纨心中,那团自小在父亲严苛冷漠下,已经习以为常的怨怼与不甘,此刻如同寻着了新的出口,轰然一声,尽数烧向了自己夜里梦到的那双大手主人! 先前离别那刻,她心头还揣着暖意与欢喜,自己这枯槁的身子与死水般的心境,竞因他得了些活泛气儿… 如今想来,分明是被人剥光了戏耍的羞耻! 是喂到嘴边,转眼就被嚼碎了吐出来的裹蜜砒霜! 「他竟是在骗我!」这个念头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在她耳边嗡嗡作响! 正自心潮翻涌,却听李守中不耐地挥挥手:「既已通知到了,今日不必留在府中,早些回你那边去罢。倘若路上…遇上宵禁巡逻的衙役并皇城步兵司的人马盘查,便说是李府的车驾,他们自会放行。」李纨低低应了声:「是。女儿…女儿告退。父亲…好生休养。」 而此刻大官人那头。 绿林人物们如蒙大赦,带着满腹的惊惧和吩咐,匆匆消失在荒院外的夜色中。 脚步声再次响起,庞万春出现在门口。 庞万春快步走入厅堂,无视地上的狼藉与血迹,径直走到大官人面前数步之遥,毫不犹豫地屈膝跪地,行了一个极为恭敬的大礼:「卑职庞万春,参见大人!」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无需大礼,起来说话。在清河县,一切可还习惯?」 庞万春站起身,腰杆挺得笔直,眼中闪烁着由衷的感激:「回大人!习惯,太习惯了!脱了那海捕文书,去了那反贼的枷锁,披上这身官衣,卑职……卑职只觉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骨头都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回家见到爹娘,也终於能挺直腰板,堂堂正正了。从前……就算是「圣公』赏赐金山银山,心里也总像压着块大石,愧对爹娘,不敢膝前尽孝,怕连累他们,日夜难安。」大官人微微颔首:「好好做便是,唤你来京城是有件事让你做,其一,便是这几日留在家京城,等候听用,第二件事,摩尼教虽把联络方式也改头换面……」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直视庞万春,「但以你的根底,想必还有法子,能联系到七佛吧?」庞万春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震,迅速低下头,抱拳沉声道:「不敢隐瞒大人!卑职……确实还有一条渠道还能联系到圣...摩尼教众人。」 「好。」大官人笑道,「那便替我写一封信给七佛。江南,是他的地盘。让他在江南,替本官找两个人,是一对仆人,藏匿了起来,若一时寻不到,就派人盯紧他们在江南的亲眷故旧,只要他们还想活着,迟早会有联系。」 「若找到了人,记着,不许伤其性命。想办法捆结实了,秘密送到本官这里来。此事若成,便算他还了我一个人情。」 庞万春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立刻躬身领命:「是!卑职明白!小人这就去写信,定将大人吩咐原原本本带到!」 他心中念头急转:「果然!他们怀疑的没错,大人与七佛……竞真有往来!而且听这口气,似乎还有过不浅的交情?」 「去吧。」大官人挥了挥手,重新靠回椅背。 庞万春不敢多言,再次恭敬行礼,迅速转身退下。 李纨一路心事重重,轿子终於摇摇晃晃回到了荣国府角门。 李纨扶着素云的手,刚从轿中探身出来,脚还未曾沾地,却见另一顶青呢大轿也恰恰在门前落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西门大官人! 两人四目,猝然相对! 大官人显然也是一愣,旋即浮起一丝温和友善的笑意,对着李纨微微颔首,似要开口寒暄。这一笑,落在李纨眼中,不啻於烈火烹油! 方才在父亲那里积攒的满腔怨愤、被欺骗的羞耻、还有对自身处境的绝望,瞬间被这自认为虚伪的笑容点燃,化作熊熊怒火! 她哪里还顾得上什麽礼数体面? 全当眼前这男人,是那披着人皮的豺狼,是口蜜腹剑、翻脸无情的恶棍!什麽负责,什麽真情,全是哄骗她这无知妇人的鬼话! 李纨那双平日里温婉柔顺的杏眸,此刻寒光四射,毫不避讳地、狠狠地剜了大官人一眼! 那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冷酷、刻骨的鄙夷,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的憎恨!仿佛多看他一眼,都污了自己的眼睛! 随即,她猛地扭过头去,再不给大官人半分颜色,仿佛他不过是路边的一滩秽物。 她用力抓住素云的手臂,头也不回地、快步跨进了那黑漆漆的角门,将大官人和他那虚伪的笑容,彻底隔绝在门外。 李纨心乱如麻地回到自己那僻静的屋子,贴身小衣早被浸得微潮。 她让素云打了洗浴水来,便屏退了她急急地解了外头那件半旧的月白绫子衫,又褪了底下那条松花绿的绸裤,只余一件薄如蝉翼的杏子红主腰便要去洗浴。 谁知刚走到雕花隔扇旁,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外头窜了进来!带着一股浓烈的男子气息,铁塔似的身体猛地将她死死抵在冰冷的粉墙上! 李纨吓得魂飞魄散,张口就要尖叫 「唔!」一只力道十足让她夜夜梦到的大手,狠狠捂住了她的小嘴! 大官人那低沉又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含着热气直喷进她耳蜗里: 「是我!」 李纨瞪大一双美目,趁着大官人放松了大手用力咬了他一口,说道:「是你怎麽了?我叫人来捉得就是你!」 「好狠的心!」大官人笑着看着自己大手上的牙印:「真是半点情谊都不念麽?手都被你咬穿了!都流血了!」 李纨心中一骇,赶紧乘着昏暗的烛光一看,一个印子是真,但是哪里流血? 又骗自己,这个男人就是欺准了自己,三番五次的骗自己。 她厉声说道:「快放开我,不然我真叫了,你一个四品大员进入一个国公府寡妇房里。」 她以为他说完,这个男人会有些惧怕! 谁知道他反倒是笑道:「你叫啊!把阖府的人都叫来瞧瞧!看看你们贾府守寡的大奶奶房里,怎麽藏着个野男人!本官怕得谁来?倒是你…你那丈夫的牌位还供在堂上呢,你猜猜,这府里上上下下,能对我如何,又能对你如何,是本官丢脸,还是你丢脸又或是你父亲丢脸!你叫,大声叫!」 李纨虽然恨极了眼前的男人,可身体竞不争气地胀痛尽去只感觉无比顺畅!好在她身形本就小巧玲珑,此刻又被男人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压在墙上,一时未被他察觉。 李纨死死咬住下唇,强压下喉咙里的鸣咽和身体的悸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夤夜闯入…来此作甚?!」 门外廊下,话音未落,外间忽地传来贴身丫鬟素云关切的声音:「奶奶?您没事吧?奴婢方才好像听见些声响?」 李纨心头狂跳又羞又急,只得强自镇定,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没……没事!想是平日里院子里的几只梨花将军从窗户跳了进来,碰倒了花架子,我……我看看就好,你且睡去吧,不必进来!」丫鬟应了一声,走到外室,发出小小整理床铺的声音。 打发走了素云,她浑身力气和胀痛感觉越发被抽空,这才松了口气,身体却因方才的紧张和持续的刺激微微发抖,她压低声音,带着哭腔质问道:「你…你夤夜闯入…来此作甚!白日里将我父亲打得还不够麽?深更半夜,又闯进来作践我!」 大官人闻言一怔,随即恍然,低笑道:「嗬…我说呢!原来你室为了这个事情恨我,今日那群被衙役打了的冒充朝廷大员的破皮里,竟真有李大人?这可真是天大的冤枉!你父亲如今在朝堂上处处与我作对,弹劾我不下数次,是铁了心的政敌!我若真要动他,何须等到今日?更不会用这等糙汉殴打下作手段!今日纯属意外,是下面人误伤了你爹。」 他说着便把今天的事情三言两语快速说了个清楚! 李纨听他解释,心中那股滔天的恨意和怨毒,竟奇异地消弭了大半,原来…真是误会? 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这念头刚起,身体紧压的触感那浓烈的男子气息,无不提醒着她此刻处境的荒唐与危险!她一个守寡的荣国府大奶奶,深更半夜,衣衫不整地被一个外男压在墙上…这成何体统? 「那…那现在呢?!」李纨又急又气那股疏泄让她声音带上了自己都没察觉的媚颤,「你…你夤夜闯入,将我这般…这般压在墙上,肆意轻薄…玷污我清白身子…难道也是…也是意外不成?!」「那可就不是了!」大官人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腾出一只大手捞起:「我是特地来找你的!」边说着,鼻翼翕动,明了一切低笑出声:「啧啧……贾府大奶奶,你这身子,可比你那小嘴儿诚实多……」李纨猛得瞪大了美目,嗪首乱摆,青丝散乱,他竞然敢在这里....瞬间羞得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挣扎也失了力气。 大官人见她这副情态,盯着她水光潋灩、羞愤欲绝的眼睛,慢悠悠地道:「我从不做强人所难之事。你只消清清楚楚说一句:「我要你走』,我即刻便走。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绝不再踏入你房门半步,你的事,我也再不过问半句。如何?」 李纨樱唇微张,那「走」字在舌尖滚了又滚。眼前是他可恶的脸,她瞪着他,那「走」字却像被无形的线死死缠住,怎麽也吐不出口,这个时候怎麽能让他走?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短促压抑的抽气。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得意之色毫不掩饰,再不犹豫,俯身便噙住了那微张的檀口…… 李纨如遭电击一声短促的惊喘把素云惊动,两步走来声音竞又在珠帘外响起,带着几分疑惑:「大奶奶?您…您是要什麽伺候麽?奴婢听着…您像是在唤人?」说着脚步声不停就要走进来。 李纨吓得魂飞天外浑身痉挛,好在大官人反应极快,另一只手闪电般一挥,「噗」地一声,将桌案上那盏最亮的明角灯给盖熄了! 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朦,只剩墙角自家丈夫牌前一点豆大的长明灯火,幽幽地映着名字。 「没...没唤你.」她咬紧牙关,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像是夜惊不适,「是……是那只该死的野猫!又……又窜进来了!闹……闹得人心慌!你……你们自去歇着,不必管我!」 窗外的素云听得里头动静似乎更大了些,追问道:「大奶奶,您声音听着不大对,真不要紧麽?那猫儿闹得这般凶,别惊着您,奴婢进来瞧瞧?大奶奶?您…您这屋里是什麽声响?可是打翻了水盆淌出来了麽?奴婢进来收拾吧?」 李纨她强提最後一丝清明,勉强聚拢心神,声音带着哭腔急急道:「不…不需!我…我很好!那…那孽畜…已…已被我…喝…喝退到…跳了出去…缩…缩着不敢动了…你…你们…快…快退下…莫…莫要吵嚷…惊…惊了它…又…又要闹腾…我…我自会…处置…」 窗外素云似乎还有疑虑,但听主子如此吩咐,也只能应声退下。脚步声远去,李纨紧绷的心弦稍松,身体却再无力支撑全靠男人捞着。 一夜就这麽过去,天色刚亮。 大内宸殿内,官家赵佶,一身明黄道袍,斜倚在龙椅上,脸色难看。 殿内气氛却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昨日那场大乱,竟活活打死了七名颇有德望的老方丈! 这血还没干透呢,太学舍那群血气方刚的学子在御街口,与王子腾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兵痞撞了个正着冲突一起,棍棒无眼,刀枪无情! 当场就躺下了两个年轻士子,血染青石! 伤者更是哀嚎一片!消息传来,整个汴京城都炸了窝! 清流们言官们更是气得三屍神暴跳,五灵豪气腾空! 「陛下!王子腾跋扈凶残,视人命如草芥!七位高僧已是血案在前,如今又纵兵戕害士子,血溅御街!此獠不诛,国法何在?天理何存?!」李守中用手乘着老腰,须发戟张,第一个出列,声音嘶哑悲愤,恨不得生啖其肉! 他身後,叶梦得、张邦昌等一干清流,个个面色铁青,齐声附和,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丹墀之上。「还有那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张邦昌腆着肚子,脸上的肥肉因激动而抖动,声音尖利,「他身为京畿父母官,治下如此大乱,事前毫无防范,事中处置迟缓,酿成此等惨祸,亦是难辞其咎!当与王子腾同罪论处!」 一时间,群情汹汹,矛头直指王子腾与大官人,喊打喊杀之声不绝於耳。 王子腾站在武将班列,脸色黑如锅底。 「陛下容禀!」一个清朗的声音,恰到好处地响起,压过了殿内的嘈杂。只见大官人气度从容地出班,朝着御座深深一揖。 「诸位大人所言学子之事,臣惶恐,亦深表痛心!然事发之时,臣正在城外处理一桩紧急公务,闻讯便赶回!」 「待臣赶到御街,场面确已混乱不堪!臣即刻喝止双方,严令开封府衙役隔开人群,救治伤者,收殓……收殓不幸罹难之学子。同时晓谕围观百姓,不得滋事,违者严惩!幸赖陛下洪福,将士子们劝回太学舍,并将伤者妥善安置。」 官家目光转向一旁垂手恭立的大官人,脸色如同六月天,说变就变,瞬间和缓了许多,带上了赞许。「嗯……西门爱卿处置得还算妥当。若非卿及时弹压,恐生更大祸端。」 「太学舍那边……那些士子们,可还安稳?未再生事端否?」 大官人闻言笑道: 「回禀陛下,托陛下洪福,臣已亲自去太学舍抚慰过诸生。那些士子,皆是读书明理之人,经臣一番劝导,已然醒悟,深知前日冲动游行,实属不该,有负圣恩,惊扰圣驾,更是惶恐万分!」 他微微侧身,从袖中取出一份摺叠整齐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此乃太学舍上舍、内舍一百三十八名学子,联名所上的《伏罪陈情表》。彼等皆言,年少气盛,不谙世事,方行此孟浪之举。如今追悔莫及,恳请陛下宽宥其罪!此心此情,天地可监!」 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如同闻到腥味的猫儿,立刻小碎步上前,躬身接过那份文书,又小碎步捧到御前。他那张白净无须的脸上堆满谄笑,尖声道:「陛下,您瞧,西门天章大人办差,就是这般熨帖!」官家接过那《伏罪陈情表》,并未细看内容,只扫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签名和鲜红的太学舍印监,眉间那道因厌烦而蹙起的深痕,倏地舒展开来! 他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将摺子随手递给梁师成,对着大官人连连点头,语气满是赞许:「好!好!你这份差事,办得实在是好!难为你如此及时,又如此周全!这权知开封府府事一职,非卿这等干才,不能胜任!朕心甚慰!」 夸完了大官人,官家的好心情似乎也到了头。他转脸再看王子腾时,那点笑意如同被寒风吹散,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声音也重新变得冷硬: 「王子腾!」 王子腾心头剧震,慌忙躬身:「臣在!」 「尔闯此泼天大祸!死伤枕藉,物议沸腾!若非西门爱卿代为安抚士心,尔罪岂可轻宥?」官家冷哼一声,「既然西门爱卿处理好了,就着罚尔一年岁俸!更紧要者一一那七位圆寂法师之法事超荐、两位罹难学子之棺椁抚恤、并所有伤者汤药诊费一一着尔王子腾,倾私囊以偿!务必办得风光体面!听真了?一应使费,皇城司公帑分文不得支取!」 这惩罚,对打死七名方丈又害死两名学子的王子腾来说,简直轻飘飘如同挠痒痒! 清流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而王子腾只觉得心肝脾肺肾都揪在了一起!又是放松又是头疼! 罚一年薪俸? 这还好说! 官家前面那番夸赞这西门天章的话,对比下来字字句句都像在抽他的脸! 可最要命的,还是後面这自掏腰包的抚恤!官家特意点明不许动皇城司公中,那就是堵死了他任何挪借公款的念想! 「臣……遵旨!谢陛下隆恩!」王子腾沉声应道,声音像是从磨盘底下挤出来的。 他低着头,松了口气:官家这算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罚薪自掏腰包,是放过了自己的官职前程,说明这关算是暂时过了。 可这这麽大一笔数目,不让动用小金库,自己去哪里拿?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最後只剩下一个念头:「看来……只能再去问问妹妹了..」 大官人则立刻躬身:「臣谢陛下夸奖!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功!」 李守中等人哪里肯依? 眼见主犯王子腾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而从犯反倒得了官家夸奖彩头,再不制止怕是奖赏都要来了!耿詹事大步走了出来沉声道:「陛下!西门府事之功,臣等不敢苟同!他身为开封府尹,拱卫京畿,维护皇城安稳,本就是其职责所在!责无旁贷!今日之事,他不过是做了本该做之事,且还去得迟了,致使惨祸发生!若这也能算功劳?那敢问陛下」 「假如下次京城再起风波,他西门天章未能及时弹压,或是弹压不力,致使事态恶化……那陛下,是不是就该重重治他一个玩忽职守、处置失当之罪?依律严惩不贷?」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这老狐狸,不去争辩西门天章这次该不该赏,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他未来的脖子上! 好!那以後但凡京城出事,新帐旧帐一起算吧! 官家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弄得眉头一皱: 「嗯……倒也有理。职责所在,责无旁贷。若再有事处置不当,自当……严惩。」 一众清流听到官家这句,但总算埋下了一根致命的钉子,心里那口恶气稍稍平复了些。 李守中等人相互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一一目的已经达到,今日再纠缠下去,反倒显得不识趣了,後头还有一场最大得学子风波在酝酿,正是为了这个! 於是,他们齐齐躬身,不再言语,算是默认了这个结果。 大官人站在殿中,心中一声冷笑! 而同一时间。 日头刚起的大名府里。 扈家庄的扈太公并一双儿女,扈成、扈三娘,在那客店里眼巴巴候了几日。 好歹盼得铁甲片儿、小胡柴草药这两宗要紧物事齐备了。 这铁甲片儿,是庄上健儿护身的命根子;那小胡柴草药,更是战时止血活命的宝贝,端的是日后庄子安身立命的根基。 讲定了今日交割,银子是早先便付了定钱的。 谁知三人打马来到那店面跟前,但见那掌柜的倚在柜上,一张焦黄面皮耷拉着,眼神躲闪,全无前几日拍胸脯打包票时的爽利。见扈家三人进来,掌柜的搓着手,脸上挤出几分乾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三分,口中嗫嚅道:「好教太公并大官人、小娘子得知……这个……这……」 扈成是个急性子,见他吞吞吐吐,心头便是一紧,两道浓眉登时锁成了疙瘩,沉声道:「掌柜的,休要支吾!前番说得铁定,今日交割,白纸黑字,定钱也与你足秤的雪花银,怎地?莫非有变?」掌柜的闻言,一张脸臊得更红,恨不得寻条地缝钻进去,垂着头,声音细如蚊纳:「委实……委实是……没了!那铁甲片儿……小胡柴……都没了踪影!」 「甚麽?」扈成虎目圆睁,一步抢到柜前,手按着面,青筋都进了出来,「没了?偌大的大名府,说好的买卖,定金也吃了,如何便没了?掌柜的,你莫不是消遣俺们?」 那掌柜的叹了口气,愁苦得如同刚死了亲爹娘,拍着大腿道:「大官人息怒!非是小店存心欺瞒,实是……实是撞了天杀的太岁!昨日不知打何处钻出一夥强人,端的凶神恶煞,不由分说,硬生生将那两宗货物并店里其他要紧的,一股脑儿都强买了去,我说了是你们定下的,他们也不管不顾!」 掌柜一声苦笑:「不光是小店遭劫,如今这整个大名府地界,凡有铁甲片的、存着小胡柴草药的铺子,都被他们搜刮得乾乾净净,连个渣儿也寻不出了!倘若诸位不信,可以去别处店里问上疑问!」扈成听罢,从鼻孔里嗤出一声冷笑,满脸的不信:「掌柜的,你这话哄那三岁小儿也嫌粗疏!你当俺们是第一日来这大名府麽?你说的这事放在别处州县,或可推说强人势大,你们不敢不从,我们也就信了!」「可你也不睁眼瞧瞧,这是甚麽地界?北门锁钥,大名府!你们这些做大买卖的掌柜,背後哪个东家不是手眼通天、脚踩两道的豪强?便是辽境西夏也出入自如,怎麽可能自家的禁货被「强买』了去?嘿嘿,倒不如说是你们自家做下的好局,想坐地起价,欺俺们外乡人老实不成!」 掌柜的被这番话说得面皮紫涨,又是羞惭又是惧怕,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哭腔:「大官人!天日可监!小的若有半句虚言,教雷劈了去!那伙强人……端的不是寻常路数!起初我们几家掌柜也仗着东家势大,不肯就范,言语上便顶撞了几句。」 「谁知……谁知那领头的汉子,二话不说,只一个眼色,手下如狼似虎扑将上来!店里的夥计、护院的棍棒,在他们面前,便如同纸糊泥捏的一般,三拳两脚就放倒了一片!!既然我们打不过,他们也未曾伤人,出的也是合理价格,那麽按着道上的规矩,我们……我们只得背着各位的契儿……就这麽交割了出……」掌柜的说着叹了口气,下意识摸了摸脖子,仿佛那刀锋的寒气犹在。 旁边一直捻着胡须不语的扈太公,听到此处,气得将手中那根油光水滑的阴沉木拐杖重重一顿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花白胡子直抖:「岂有此理!光天化日,强买禁货,还有没有王法!你们为何不去报官?大名府的府尹是吃乾饭的不成?」 那掌柜的听了「报官」二字,方才的羞惭惧怕一扫而空,猛地擡起头,乜斜着眼,对着扈太公上下一打量,仿佛在看一个不谙世事的痴汉,嘴角撇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冷笑,连话都懒得回半句,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一扭身,撩起那油腻腻的蓝布门帘子,径直钻回後堂去了。 那门帘兀自晃荡不已。 扈太公被这无声的鄙夷噎得老脸通红,正要发作。 一旁那俏生生的扈三娘,早已看得分明,忙伸手轻轻扯了扯父亲的衣袖,压低了嗓音,声如莺转:「爹!您老莫急。这等物件,本就是官府明令禁绝私相买卖的。平日里,不过是这大名府地面上的官儿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家伙儿心照不宣,混口饭吃罢了。如今真闹将起来,去报官?岂不是自投罗网,将脖子往那铡刀底下送?官府不先治我们一个私购军资的罪过才怪!」 扈太公被女儿点醒,一时语塞,只是喘着粗气:「这……这……那可如何是好?庄上急等着用啊!」扈三娘一双凤目微眯,寒光闪动,玉手已不自觉按在了腰间那两柄双刀上,刀鞘上的红穗子微微颤动。她樱唇轻启,一声冷笑:「爹,您且宽心。女儿与大哥这就去寻寻那伙强人的踪迹。倒要见识见识,是何方神圣,敢在大名府的地界上如此霸道!便真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他一闯!好歹……也要从那虎口里,撕下半扇肉来,匀些救急!」 扈太公一听女儿竞要亲自去寻那伙强人,好似被蠍子蜇了脚心,登时老脸变色,手中那根光溜溜的阴沉木拐杖在地上捣得「咚咚」作响,如同擂鼓一般。 他连声急道:「不可!万万不可!我的儿啊!你……你糊涂了不成?」 他喘着粗气,花白胡子一翘一翘,指着扈三娘,又急又怕,声音都拔高了: 「你如今是甚麽身份?那是板上钉钉,要擡进堂堂朝廷四品大员府里做当家太太的贵人!金尊玉贵的身子,岂能……岂能再如从前般,抛头露面,去寻那些刀头舔血的强人理论?万一有个闪失,伤了皮肉,或是被那些腌膦泼才冲撞了……这……这如何使得?如何向西门大人交代?我扈家的脸面、前程,还要不要了?不行!万万不行!」 扈太公说到最後,已是捶胸顿足,仿佛女儿此去便要踏入龙潭虎穴,再也回不来。 一旁的扈成见父亲如此激动,也连忙点头附和,粗声道:「爹说的是正理!妹子,你安心在此处陪着爹,这等粗活,自有哥哥我去料理!凭我这身本事,会会那伙强人,探探虚实便回,料也无妨!再说,如今我还有个官身再次,就算再不济,亮出身份,他们也不敢拿我如何!」 扈三娘听了父兄之言,那张如芙蓉初绽的俏脸上,却并无半分怯懦或娇气。 她轻轻摇了摇臻首,鬓边一支嵌着米珠的银钗也跟着微微晃动,声音无比沉稳,目光清澈地看向父亲和大哥: 「爹,大哥,你们的心意,女儿省得,我也知道自己如今做事必须事事以西门大宅和老爷的体面为先,只是大哥此去,我在这店里,一颗心悬着,如何能放得下?他这身官身在京东东路,不在这河北北路,倒不如同去,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顿了顿,想到自家老爷,嘴角浮起满足的笑意,玉手习惯性地又按在了那刀柄上,续道:「爹,您老莫急。女儿也不是当年那个只知舞刀弄枪、一味逞强的莽撞丫头了。这些日子跟在……老爷身边,耳濡目染,女儿也学了不少。老爷处事,最讲究一个「稳』字,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女儿此去,断不会莽撞行事,更不会一上来就与他们争斗。不过是先寻个由头,看看风色,探探那伙人的路数、根脚,再做计较。若事有可为,便好言相商,看能否匀些救急;若事不可为,女儿也懂得「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绝不会拿鸡蛋往石头上碰。爹,您就放宽心吧。」 第449章 天下第一,贾府夜事 朝堂上一个回合刚过,而此刻贾府李纨房内。 碧月捧着盥洗的银盆,脚步放得猫儿也似轻,凑到门边,见素云正拧着一条湿淋淋的抹布,对着灵牌下头一片墙儿死命地擦,额角都沁了汗。 碧月压着嗓子问:「好姐姐,奶奶可醒了不曾?」 素云头也不擡,手里那块布搓得吱吱响,没好气地低声啐道: 「早问过一遭了,没动静!哼,还不是叫那几只「梨花将军』闹的?昨儿夜里不知怎地发了疯性,上蹿下跳,搅得地覆天翻,生生把奶奶惊着了!今儿连哥儿的早课都免了,吩咐让多睡会儿。」她说着,手上力道更狠,仿佛跟那墙有仇。 碧月说道:「不如我再去轻声问问?」 「你还是先帮我清理清理屋子吧!」素云正拿小刷子蘸了青盐,死命刷着墙,把那块拧得半乾的抹布「啪」地丢进旁边水桶里。 她皱着眉头:「你闻闻!这股子冲脑仁子的怪味儿!又膻又臊,还带着点娃娃似的甜腥!怕是那几只梨花将军发情尿的,可这量也忒大了!洗了三遍,水都换了几桶,这印子还在,味儿也没散尽!邪了门了,猫尿能飙这麽高?」 她越说越气,柳眉倒竖,「我看那几个梨花将军是留不得了!再这麽下去,这屋里还能待人?赶明儿就寻个手狠的,把那起子祸根都割了乾净!省得夜里头兴风作浪,弄出这些腌膀来!」 碧月说道:「姐姐!快别弄那腌攒地方了!太太跟前玉钏儿刚传了话,说今晚不得了!新建的园子头一遭待客,好些个清流老爷、翰林相公都要来赏玩,听说还有王爷、郡王的车驾!太太吩咐,各房得力的人手,不拘丫头媳妇,统统去後院花厅帮着铺陈摆设、掌灯引路!叫咱们这就过去呢!」 素云喘了口气,摆摆手:「端走吧端走吧!等里头叫了再说。这味儿……唉,还得再想法子弄弄!」而那头大内朝殿里,官家正准备退朝。 「陛下!臣等还有冤情要诉!求陛下做主啊!」只见以李守中、张邦昌为首,七八个平日里最是仙风古道一派正气的清流大臣,竟不顾体统,纷纷喊住就要退朝的官家! 「陛下!臣状告这西门府事纵容手下衙役,不问青红皂白,将我等朝廷命官,当作……当作街边无赖,一顿毒打啊!陛下!您看看臣这脸!看看李大人这腰!看看叶学士这胳膊!惨!惨不忍睹啊陛下!」张邦昌指着自己那张五彩斑斓的脸,涕泪横流,声音都变了调。 轰! 此言一出,整个紫宸殿如同炸了油锅! 蔡京那万年不变的老脸,再一次裂开了缝,苍老的目光扫了扫这几位大臣,在再直勾勾地盯着自己这门生。 梁师成刚把官家丢过来的《陈情表》揣进袖子里,闻言仔细一看,那张白净无须的脸瞬间僵住。郑居中、蔡攸等重臣,更是个个嘴巴张得能吞下蛤蟆,「嘶」,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音。连已然离开龙椅准备走人的官家都懵了! 他方才就觉得殿上气氛古怪,这些老家伙们不是扶着腰就是按着脑袋,要麽就缠着白布条,他还是季节转换,一众大臣昨夜没睡好,集体犯了头风腰疼的老毛病! 此刻真相大白,竟是……竟是全被人给揍了?这大宋百年也没出现过一众清流大臣给衙役们揍成这样吧。 官家看着张邦昌油亮胖脸上的青肿,再看看李守中扶着老腰,又看看其他一众委屈的不行的重臣,他嘴角肌肉剧烈地抽搐着,眼看就要绷不住笑出声来。 只得赶紧死死咬住後槽牙,硬生生把那股笑意憋了回去,猛地一拍御案: 「西门爱卿!你给朕说清楚!这……这到底是怎麽回事?!光天化日,朗朗干坤,你的手下衙役竟敢殴打朝廷大臣?成何体统?你怎麽管束的手下?反了天了不成?」 大官人脸上瞬间堆满了天大的委屈! 「陛下!臣冤枉!臣昨日奉旨,一心一意处理学子们闹事的乱局!陛下明监,当时御街上乱成一锅滚粥,臣生怕再有不法之徒趁乱冲击宫禁,惊扰了陛下您的圣安!又恐那些学子血气上头,再跑出去闹出更大的乱子!故而严令封锁了相关街巷,一只苍蝇也不许乱飞进来!」 他喘了口气,一脸「我也是受害者」的表情,继续道:「就在这节骨眼上,臣的下属衙役来报,说封锁线外,有……有……」 说到这里,仿佛难以启齿,大官人顿了顿,「陛下恕罪!臣……臣不敢污了圣听!实在是下属们当时就是这麽跟臣禀报的,市井粗鄙之言,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只能一字字原话复述!」 「无妨!」官家点了点头:「准了!说!」 大官人如蒙大赦大声道:「下属禀报说,有一群不知死活的「破皮老狗』、「腌腊老泼才』竟然敢冒充是朝堂上的清流重臣,属下向他们询问信物却又拿不出来!再三警告还要要强行闯关!只得驱散了他们!」「陛下您想啊,原也怪不得那些下属,当时那等乱局,他们个个尽心尽力的守在自家位置,做的都是自己权职范围内的事儿,喝醉只有?话又说回来,真正的朝廷重臣,哪位不是忧心国事在府邸安歇?怎会跑到那乱糟糟的封锁线外添乱?还……还衣衫不整、言语粗鄙地要硬闯?莫说他们,就算在臣看来,不明摆着是一群不知哪里来的老骗子,想浑水摸鱼招摇撞骗?」 大官人越说越委屈,叹了口气转过身来,对着那群鼻青脸肿的大臣们拱了拱手,声音里充满了埋怨:「诸位大人啊!下属们有眼无珠,冲撞了诸位,本官这里代他们赔罪了!可是……可是诸位大人啊!你们……你们为何不出示身份啊?你们但凡亮出身份信物,表明是朝廷重臣,我那帮混帐手下,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诸位一根汗毛啊!这……这不就是……唉!自找……自找的误会嘛!」 「你……你放屁!」张邦昌气得浑身肥肉乱颤,脸上的肿肉一跳一跳,指着大官人的手指哆嗦得像风中的枯枝,「整条街封锁得水泄不通!人喊马嘶!我等亮出身份,你那些如狼似虎的爪牙可曾听得见半个字?!再说,谁……谁上朝还随身带着全套仪仗官凭?!!你……你这是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户部尚书唐恪也气得胡子直翘,附和道:「陛下!这明明是强词夺理!西门大人分明是故意纵下行凶!请陛下明察!」 翰林学士叶梦得捂着隐隐作痛的胳膊,看着西门庆那张「委屈」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厮的手段,他的家族在江南时就领教过,虽说找不到任何证据摩尼教和这西门屠夫有关,但是越想越不对头! 总觉得其人做事一环扣一环,阴险毒辣! 今日这事,怎麽看都像是他故意设下的圈套! 自己若再贸然开口,指不定又被他绕进什麽更深的坑里! 他脖颈上的青筋扭动了几下,最终把涌到喉咙口的怒骂,硬生生又吞了回去,只化作一声沉重的闷哼。李守中看到叶梦得竟咽下了话头,心头也是一凛。 西门屠夫这厮,惯会借力打力,扮猪吃虎,前番已经吃了几次不小的亏,如今连吴敏叶梦得等人都不再说话,难道他们有些什麽别的发现? 罢了罢了罢了,自己就当摔了一跤罢了! 昨日这顿打,就当白挨了?省得又中了别的圈套,他张了张嘴,喉头咯咯作响,最终也没敢再吐出半个字。 官家赵佶看着这鸡飞狗跳、一地鸡毛的场面,又是想笑又是笑不出。 他猛地站起身,烦躁地一挥袍袖,声音极度的不耐和荒谬: 「够了!都给朕闭嘴!西门爱卿的下属衙役,尽忠职守,严防宵小,何罪之有?!你等身为朝廷栋梁,清贵重臣,如此不知自重,擅闯险地,惹出这等……这等荒唐误会,还有脸在此咆哮朝堂?今日之事也算一个教训,以後在京城行走,随时带好自己的身份信物,既然个个身子都没有大碍,还能站在朕的面前咆哮,这事就这麽过去了!退朝吧!统统给朕退下!」 说完,官家转身就往後殿走,梁师成慌忙尖着嗓子喊:「退一一朝!」小跑着追了上去。 偌大的紫宸殿,死一般的寂静! 官家的意思是自己这顿打就白挨了? 一半清流大臣,如张邦昌、唐恪之流,气得浑身发抖,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喉头滚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憋得快要背过气去! 大官人叹了口气,唉,亏了,以後这机会可不好找! 早知道这麽容易就混过去一一就让那群家伙手段放重一些! 另一半大臣,如蔡京等,以及那些原本事不关己的,此刻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 想笑,有些自降身份。 又觉得这事实在太过荒唐滑稽,只能死死低着头。 於是。 一片莫名诡异的死寂中,唯有大官人一人,缓缓望向官家离开的背影擡起头,声音清亮,响彻大殿:「陛下英明!臣一恭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在一片死寂和压抑的怒火中,显得格外刺耳,也格外锐利的狠狠扎进了所有清流的心窝子。群臣听了大官人的声音,这才齐齐僵硬地行礼跟着恭送。 啪嗒! 匆忙中不知谁踩到了谁掉落的玉笏,殿内响起一片混乱慈窣声。 退朝後大官人自去那开封府衙门不提。 而汴京北边大名府里。 扈三娘与扈成兄妹二人,打听得真真切切,那群强人赁下了悦来客栈後头一个独门独户的大院。这悦来客栈本就开在城西骡马市左近,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那大院的院门倒是紧闭着,黑漆门板看着厚实,门环都磨得锂亮,显是常有人进出。 扈三娘特意穿着一身男装,带着锥帽尽量不惹眼。 扈成上前,「眶眶眶」拍了几下门环,力道不轻。 不多时,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精瘦汉子的脸,眼神滴溜溜地在扈成和扈三娘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股子警惕和市侩气。 「二位找谁?」声音乾涩。 扈成清了清嗓子,拿出几分官腔:「劳烦通禀一声,扈家庄扈成,携妹前来拜会贵主事,有事相商。」「扈家庄?」那门子眼神闪了闪,说了句「稍候」,便缩回头去,门又虚掩上了。 等了好一阵,才听得里面传来脚步声,门被彻底拉开。 只见一个雄壮大汉当门而立,身高八尺开外,膀阔腰圆,面如重枣,一部络腮胡须如同钢针般根根戟张,更衬得他气势迫人。 他穿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敞着怀,露出里面结实的腱子肉,腰间斜挎着两柄重剑,显是镇铁打造的,缠着防滑的旧布条。 这人虽看似粗豪,眼神却锐利如鹰,上下打量了扈家兄妹一番,尤其在那扈三娘按在腰间双刀刀柄上的玉手和那双异常清亮的眸子处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挤出一丝客套的笑意,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失敬。在下孙安,暂管此处事务。不知二位光临寒舍,有何见教?」 他身子挡在门口,并无请二人进去的意思,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扈三娘心头微凛,这汉子好生威猛,绝非等闲之辈。 扈成抱拳:「烦请通禀,扈家庄扈成特来拜会贵处主事。」 「哦?扈家庄的贵客?」孙安露出了然表情,抱了抱拳侧身让开通道,做了个「请」的手势,「稀客稀客,请进!不知扈公人和一丈青娘子驾临,有何指教啊?」 扈三娘心头一凛,与扈成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不仅开门迎客,连这些名号都一口叫出也就罢了,竞然连扈成是公人都知道,显是对自家兄妹了如指掌! 可这伙强人的根脚,自己却如同雾里看花。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笼罩。 兄妹二人随着孙安踏入院中。这院子不小,青砖铺地,却显得有些杂乱,墙角堆着些蒙尘的麻袋和木箱後院方向传来的呼喝声、金铁交鸣之声,显然有人在後面空地上习武较技,听那兵刃破空之声,甚是激烈。 孙安引着二人走向正屋。 掀开厚重的青布门帘,屋内陈设简单,几张条凳,一张方桌,桌上胡乱放着几个粗瓷茶碗。靠墙的主位上,大马金刀坐着另一条大汉! 此人身形比孙安略矮,却更加敦实粗壮,面皮黝黑似铁,身旁倚着一根碗口粗细的浑铁棍,棍身乌沉,两头包着熟铜,在昏暗的室内也隐隐泛着煞气。 这汉子只是冷冷扫了扈家兄妹一眼,便自顾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发出「咕咚」一声闷响,如同牛饮。 孙安在主位另一侧坐下,笑着指着那使铁棍的大汉,对扈家兄妹随意道:「这位是我兄弟,姓卞,性子粗直,二位莫怪。」 扈成踏前半步,拱手道:「孙壮士,明人不说暗话。听闻贵处近日收了一批上好的铁甲片和小胡柴?不瞒壮士,我京东东路提刑衙门眼下正有急用,军情如火,耽搁不得。不知壮士能否行个方便,匀出一些?价钱方面,衙门自不会亏待。」 孙安闻言,笑着摇了摇头,他大手一挥,斩钉截铁: 「对不住,扈公人!此事绝无可能!那批货,我等亦有十万火急的用处,片刻耽搁不得!莫说是匀,便是看一眼,也是不行!」语气生硬,毫无转圜余地。 扈成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给面子,连京东东路提刑司的招牌都压不住。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那股子初初当官的气性也上来了,声音不由擡高了几分: 「孙壮士!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京东东路提刑衙门的公务!你担待得起吗?我扈成今日好言相商,是给绿林同道面子!」 孙安眼中寒光一闪,嘴角却扯出一丝冷笑:「扈公人,俺们兄弟在这江湖上刀头舔血,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认的是手里的家伙和道上的规矩!你那官府的牌子,在你那京东东路也就算了,在俺们河北河西可是唬不了旁人,送客!」 最後两个字如同炸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伐之气。 他身後那精瘦门子立刻闪身出来,皮笑肉不笑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扈成被孙安的气势所慑,又被那句「送客」噎得面红耳赤,被扈三娘一把扯住衣袖。 扈成憋着一肚子火,终究没敢真动手,只得拉着妹妹,在那门子虎视眈眈的目光下,灰溜溜地退出了院门。 扈三娘面色凝重,拉着哥哥走到院後巷,低声道:「哥哥。这群人……绝非等闲的强梁草寇!」她回想起孙安那迫人的气势和腰间那对沉甸甸的长刀,心有余悸:「特别是那个领头的孙安……我使双刀,最是明白。他那对重剑,绝非摆设!抱臂而立时,肩不动膀不摇,气定神凝,下盘稳如磐石,这绿林道上敢用一把重剑已是少有,更别说两把!我不如他!」 扈成闻言,也冷静了几分:「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强人,竟连官差...」 话未说完。 「嗖!」 一声极其轻微的破空之声从斜上方传来! 扈三娘反应极快,柳腰一拧,已护在扈成身前,玉手闪电般探出! 只见一个黑乎乎、巴掌大小的物件,打着旋儿,「啪嗒」一声,正好落在她脚前半尺远的泥地上,溅起点点污渍。 并非暗器! 扈三娘定睛一看,心头猛地一跳! 那竟是一块腰牌!她俯身迅速拾起,入手沉甸甸,乃是熟铜所铸。 扈成也凑了过来,只看一眼,便失声低呼:「京东东路提刑司!这……这是公事腰牌!」声音都变了调扈三娘翻过牌子,借着巷口透进来的微光,只见牌子上还写着「江湖庶务协理』几个字,而背面被人用尖锐之物,刻划出两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大字: 「求救」! 兄妹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寒意! 扈成声音发颤:「他……他们竞然……抓了京东东路提刑司的公人?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扈三娘指尖微微发白。 她脑海中飞快闪过记忆:「我想起来了!老爷和他们商量事情时候提过这「江湖庶务协理』,似乎是姓段,莫非真是老爷的人?」 她猛地擡头,眼神锐利如刀,望向那紧闭的黑漆院门,又迅速扫视四周屋顶巷口,却不见半个人影。她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对扈成道: 「哥哥,他如今陷在这龙潭虎穴里,刻牌求救怕是会耽误老爷吩咐的要事!我们得想法子,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救出来!」 扈成一愣,慌忙说道:「妹……妹妹!这……这如何是好?!那院子里是龙潭虎穴!後院练武的动静,一听就不是善茬!就凭我们兄妹两个,赤手空拳,如何能从那群狼窝里救出人来?这不是白白送死吗?」扈三娘低声道:「哥哥莫慌!这人既能寻得机会刻字求救,还能冒险将牌子丢出院墙,落在我们脚下,这说明,他虽陷囹圄,暂时性命尚无大碍!」 她语速加快,条理清晰:「为今之计,硬闯是下下策!其一,速速用驿站发一封快信进京,直呈老爷!写明此间情形。」 扈成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慌乱稍定,急问:「其二呢?」 「其二,」扈三娘目光投向那深巷尽头紧闭的黑漆院门,声音压得更低,「哥哥你即刻亮明身份,去大名府衙门报官!就说有京东东路提刑司重要公干在身,发现一夥形迹可疑、携带大批违禁军械和禁药的强人,盘踞於悦来客栈後院!更要紧的是,他们胆大包天,竟敢扣押、加害京东东路提刑司派出的公人!此事关乎朝廷体面、地方安危,请府衙速派精干捕快、弓手,严密监视此院,寻机救人!务必强调事态紧急,人命关天!」 扈成眼睛一亮:「好,我现在就去!」 扈三娘点头:「我到这里远远盯着,事不宜迟!哥哥,你速去驿站发信,再去府衙!」 扈成重重点头,脸上恢复了几分沉稳:「妹妹放心!哥哥我晓得轻重!倒是你……」他担忧地看着扈三娘,「你在此处盯着动静,千万小心!那帮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稍有风吹草动,立刻退走!莫要逞强!」 「哥哥放心。」扈三娘双手轻轻按在腰间双刀冰凉的刀柄上,那「我自有分寸。!」 「好!妹妹保重!」扈成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扈成一走,这僻静的横街角落便只剩下扈三娘一人。 暮色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泅染开来。 骡马市的喧嚣彻底沉寂,只余下远处零星几声梆子响,更添寂寥。隔壁巷子里飘来劣质炊饼和炖煮下水混杂的油腻气味,还有妇人尖声叱骂孩童的市井俚语。 扈三娘身形一闪,宛如一道轻烟,悄无声息地贴在一处屋檐的阴影里,仔细打量,走进悦来客栈定了个二楼位置,遥遥望见後巷那扇紧闭的黑漆院门的一角。 大院深处後院,门窗紧闭只点着一盏如豆油灯的昏暗房间里,弥漫着焦虑和一丝渺茫的希望。一个身形瘦小精悍、眼珠滴溜溜乱转的汉子,推开门进来,而後像只耗子般贴着墙根,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 他耳朵微微翕动,显是听力极佳。 半响,他猛地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压低声音对角落里一个头发焦黄卷曲、带着几分异族样貌的汉子,正是那金毛犬段景住: 「段兄弟!成了!你那腰牌,我瞅准机会,顺着墙头风,用巧劲丢出去了!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对兄妹脚边!我这对招风耳听得真真儿的!」 段景住原本萎靡的脸上顿时放出光来,急切地抓住时迁的手臂:「当真?有希望了!」 时迁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嘿嘿,那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更看你嘴里那位手眼通天的大人有没有真章了!咱们哥儿几个眼下?哼,就是案板上的五花肉,油锅边的蚂蚱一一乾等着挨刀挨炸的份儿!!」段景住闻言,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倒在床榻上,抱着头音满是懊丧和羞愧:「唉哟……我这脸啊,丢到姥姥家了,祖宗八代的脸都让我这不成器的给败尽了!接了那位大人天大的差事,连河北地皮子都没踩热乎,就……就栽了这麽大个跟头,啃了一嘴泥巴!等着大人来救命?臊也臊煞人了!」 时迁见状,也收敛了神色,带着几分自责:「段兄弟,快甭说这戳心窝子的话!这事儿……这事儿都怨哥哥我!都怪我这对贱手,管不住那点贼性儿,非要去撩拨那领头官儿腰上那块油光水滑的镶玉!这下可好,让人当场臻住脖领子,跟拎小鸡崽似的……行藏露了底,害得哥儿几个全成了瓮里的王八,缩在这破院里等死!是我……是我连累了诸位哥哥!」 他越说越懊悔,忍不住擡手抽了自己一个不轻不重的嘴巴子。 旁边阴影里,一个面色阴沉、留着山羊胡、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打破了两人互相揽责的沉闷: 「哼!唱!接着唱!你怨我,我怨你,这苦情戏唱给谁听?唱给墙角钻的耗子听,还是唱给房梁上蹲的夜猫子听?那一夥,摆明了是早就盯上咱们哥几个的手艺了!他们真正的图谋,是想借咱们的手,去偷那「万寿道藏』!」 角落里金大坚正用一块小石头无意识地磨着自己指甲,擡起头接口道:「给他们打打下手,描描画画,弄点假文书糊弄人,倒也无妨,横竖是吃手艺饭的营生。眼下他们把我们当贵客好吃好喝供着,除了不让出这院子,也随我们走随我们看,倒也没短了咱们的嚼谷。怕就怕……」 他喉头「咕噜」一声,眼中掠过一丝惧色,声音压得比蚊子哼哼还低,「……怕就怕咱们这活儿干利索了,他们觉着咱们没用了,又怕咱们出去多嘴多舌,索性……「哢嚓』!」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神往黑簸簸的後院一瞟,「剁巴剁巴喂了看门狗,或者挖个坑埋在後院当花肥,神不知鬼不觉!这年月,死个把咱们这样的江湖手艺人,跟碾死个臭虫有啥两样?」 杀人灭口四个字虽未明说,却如同无形的鬼手,瞬间扼住了屋内所有人的喉咙!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恐惧,良久才齐齐发出一声长叹:「唉!」 段景住拍了拍脑袋:「如今……如今只能指望那位大人了!」 时迁眼中也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追问道:「段兄弟,那位大人……真如你说的那般……那般神通广大?手眼通天?」 段景住萎靡的精神似乎振作了一些,脸上甚至露出一丝得意:「时迁兄弟,我段景住走南闯北,见过的好汉车载斗量!可那位大人……嘿!我亲眼所见!去年在江南,那搅得天翻地覆、连官府都奈何不得的「圣教』几位天王,何等威风?在那位大人面前,嘿!杀起来如同砍瓜切菜!有他出手,咱们就有指望!」皇甫端浑浊的老眼中也闪过一丝希冀,他捋了捋稀疏的山羊胡,叹道:「唉……但愿吧!若真能脱得此难,我这把老骨头,也看明白了!这世道,光有手艺不行,没张官皮护着,真真是朝不保夕,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往後……定要死心塌地跟着那位大人做事,求个安稳!」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 金大坚默默点头。 而那头扈成急急踏入这大名府衙门的门房。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吏服,正捧着个粗瓷茶碗,慢条斯理地撇着碗里的浮沫,眼皮都懒得擡一下。放下茶碗,咂咂嘴,脸上露出一丝混杂着无奈与讥诮的苦笑: 「哎哟,我的扈公人呐!您这……您这真是给咱出难题啊!」 他摇着头,那几根黄须也跟着晃动,「您老也不睁开眼瞅瞅,如今这大名府是个什麽光景?城里城外,绿林道上的牛鬼蛇神,比那赶庙会的泥腿子还多!」 「为啥?还不都是冲着官家那「万寿道藏』来的?府尊大人急得嘴角起燎泡,下了死命令!三班衙役、巡城弓手,有一个算一个,全他娘得把招子瞪大,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日夜轮班,连轴转,死死钉在大名府各处!」 「那可是历经十数年才成的道藏,官家御笔亲点,府尊大人脑袋别裤腰带上督办的天字第一号大事!稍有丁点儿闪失,嘿!府尊大人的乌纱帽,连带咱们这些底下跑腿儿的吃饭家伙,都得「哢嚓』一声一一搬家!」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扈公人,您说您这事儿,是急!可再急,能急过官家的道藏?能急过府尊大人的锦绣前程?您那失踪的吏员公人……」 「唉,说句掏心窝子不怕得罪您的话,在咱们府尊大人眼里,那就是个屁!芝麻绿豆都算擡举他了!别说他现在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屍,就算……就算真被强人剁了,血糊淋拉地躺在府衙大门口,府尊大人也得先顾着道藏那头!火烧眉毛顾眼前!」 「您让咱们抽调人手去围客栈後院抓强人?嘿,不是小的推脱,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人!一个萝卜一个坑,都钉死在道藏那边了!您就是京东东路的知州大人亲自来了,府尊大人怕也只能是爱莫能助,陪着叹几声气罢了!」 扈成满腔的热切和指望浇了个透心凉! 「那…一点办法都没有麽…通融通融…」扈成声音乾涩,带着最後一丝不甘。 「实不相瞒,这事我都不敢往上报!」门吏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报了,一准儿被府尊大人打急上板子,骂个狗血淋头一一「什麽时候了?天塌地陷了!还管他京东东路这点子芝麻绿豆、鸡零狗碎的破事?!』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他又端起那破茶碗,慢悠悠地吹着气,「只能等!等道藏这尊大佛安安稳稳送走了,或许……或许上头能腾出点空儿来,查查您那档子事儿?扈公人,您老也体谅体谅咱们当差的难处?这碗饭,吃得不易啊!要不……您再想想别的路子?」 那眼神分明是在送客。 扈成气无可奈何,知道再说无益,只能一跺脚,转身离开衙门门厅。 外头的冷风一吹,更觉心头冰凉一片。 如今只能指望那封送往京城的加急,指望西门大人了! 扈成奔走的方向正路过一处奢遮大宅。 正是卢府。 要说卢府哪里最重要,不是那砸上海量银子的花园而是那後头演武场。 场子阔大,足有十亩开外,四围俱是合抱的垂杨柳,浓荫匝地,筛下碎金也似的日影。 地面铺就的是南边运来的澄泥金砖,平整如镜,光可监人。 场子一角,立着紫檀木的兵器架子,插满了十八般兵刃,件件精光闪烁,非是凡铁。 更有那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引了活水潺潺流过,水汽氤氲,凉意顿生。 几个青衣小帽的健仆,远远地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只闻得蝉鸣聒噪,更衬得场中一片肃杀。角落的回廊下,一个身影悄立,正是卢俊义的心腹下人,浪子燕青。 他本有事回禀,见主人正与人切磋,便屏息凝神,隐在廊柱阴影里观瞧。 场中二人,正是「玉麒麟」卢俊义与岳飞岳鹏举! 两人皆是一身短打劲装。 卢俊义年近四旬,身高九尺,面如冠玉,三绺长髯飘洒胸前,端的是威风凛凛,气度沉雄如山岳,手中一条丈二点钢枪,通体乌沉,枪尖一点寒星。 少年岳飞虽身形不如师兄魁伟,却如青松般挺拔,猿臂蜂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双目精光湛然,锐气逼人,掌中一杆亮银枪,枪缨赤红似火,舞动间流光溢彩。 「师弟,请了!」卢俊义声若洪钟,脚下丁字步站定,长枪斜指地面,渊淳岳峙。 「师兄,得罪!」岳飞抱拳一礼,话音未落,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亮银枪「嗡」地一声轻鸣,化作一道疾电,直取卢俊义中宫! 这一枪,快、准、狠,正是军中搏杀路数,带着一股初生牛犊的锐气。 廊下的燕青看得眼皮一跳:「好快的枪!这年轻人是谁?竟有如此胆魄直取主人中宫?」 卢俊义眼中精光一闪,不躲不闪,右手腕子一抖,那根沉重的点钢枪仿佛活了过来,枪身如怪蟒翻身,「呜」地一声怪啸,竟後发先至,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岳飞枪杆七寸之处! 「铛!」 一声金铁交鸣,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岳飞只觉虎口微麻,枪头猛地一沉。他心中暗惊:「好骜力!好眼力!」 脚下却不乱,借着对方一磕之力,身形滴溜溜一转,枪随身走,银枪反撩卢俊义肋下空门。「好俊的回马枪!」卢俊义赞了一声,脚下步法如行云流水,险之又险地避过枪锋。 他那条点钢枪如附骨之疽,贴着岳飞的枪杆便滑了上去,枪尖颤动,幻出三朵碗口大的枪花,分取岳飞咽喉、心囗、小腹! 岳飞心头一凛,不敢怠慢,将师父所授枪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车急转,亮银枪舞动如一团银光雪浪,「叮叮当当」之声密如骤雨,将卢俊义那刁钻的三点寒星尽数挡开。 枪影翻飞间,岳飞口中低喝:「师兄看我这招梨花带雨!」银枪陡然散开,数十点寒星如暴雨倾盆,笼罩卢俊义周身大穴。 「来得好!」卢俊义长笑一声,非但不退,反而揉身抢入枪影之中! 他那条点钢枪化作一条真正的乌龙,盘旋飞舞,时而如铁棍横扫千军,时而如灵蛇吐信刁钻穿刺,将岳飞那漫天枪影一一搅碎、荡开。 沉重的枪身在他手中轻若无物,每一次格挡碰撞,都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场边兵器架上的刀枪嗡嗡作响。 廊下的燕青看得手心都捏出汗来,心中惊涛骇浪:「这……这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竞能和主人斗到如此地步?这枪法……快得让人眼花,狠得让人心惊!自打跟随主人以来,何曾见过有人能在枪上与他斗得这般旗鼓相当,你来我往? 他大气不敢出,眼睛死死盯着场中翻飞的人影枪影,数着回合,竟已过了三四十招! 「师弟,小心了!」卢俊义久战不下,对这位小师弟的武艺也是越发惊叹,终於使出了压箱底的绝技!只见他双臂筋肉虬结,吐气开声,那点钢枪猛然爆发出刺耳的破空尖啸! 枪影层层叠叠,化作一片巨大的、翻滚不休的黑色怒涛,向岳飞当头压下! 枪未至,凌厉的劲风已刮得岳飞面皮生疼,呼吸一窒! 廊下的燕青心头剧震:「这……这年轻人竟逼得主人使出看家本领!」 而另一头岳飞带来的两人更是惊讶,一路来,就没见过能胜过这位哥哥手中一杆长枪的,往日里也听过这河北三绝的赫赫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厉害! 岳飞见到卢俊义杀招,瞳孔骤缩,牙关紧咬,将全身精气神尽数灌注於银枪,不退反进,口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啸! 刹那间,亮银枪仿佛化作暴怒的银色凤凰,枪尖高速震颤,瞬间点出数十点寒芒,每一枪都精准点向卢俊义枪势最关键的节点!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密集如爆豆的金铁撞击声! 岳飞这一招,用上了十二分的巧劲和洞察力,试图以点破面。 然而,卢俊义这招蕴含的力量实在磅礴,枪法更是千锤百链。 岳飞的点刺虽精妙,点中大部分节点,但那黑色枪涛只是微微一滞,旋即便以更狂暴的姿态席卷而来!就在那怒龙般的枪影即将及体的刹那,岳飞终究是年轻,气力与经验差了半分,脚下被汹涌枪风带得一滑,身形微滞!高手相争,毫厘之差便是天壤之别! 卢俊义眼光何等毒辣? 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被他瞬间抓住!他手腕极其隐蔽地一抖一送,那沉重枪尖如同活物般,从一个刁钻的角度,贴着岳飞的枪杆,「唰」地一下,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挑向岳飞束发的英雄巾!胜负已分。 「嗤啦」一声轻响。 岳飞只觉头顶一凉,那根束发的布巾已被卢俊义的枪尖挑飞,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满头黑发瞬间披散下来。 场中激烈的枪影骤然消失,一切归於平静,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兵器架上兀自微微颤动的刀枪低鸣。 岳飞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根布巾,又摸了摸自己散乱的头发,脸上先是愕然,随即涌起无比真诚的敬佩之色。 他收枪而立,对着卢俊义深深一揖,朗声道:「师兄神技,师弟……输得心服口服!方才那一枪真如怒海狂涛,势不可挡!师弟竭尽全力,也只能延缓其势,却无法破解。若非师兄手下留情,挑的是头巾而非咽喉,师弟此刻已.……」 卢俊义哈哈一笑,点钢枪随手往地上一顿,震得青石板都颤了颤。 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抛,那沉重的镇铁枪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眶当」一声,稳稳落入十步外的紫檀木枪架之中,分毫不差。 卢俊义走上前,大手用力拍了拍岳飞的肩膀,那力道拍得岳飞都晃了晃: 「哈哈哈!师弟!休要妄自菲薄!你才多大点年纪?我卢俊义又吃了多少年的盐?你练枪才多少寒暑?师兄我在这条枪上浸淫的功夫,怕是你打娘胎里时间算起都比不上!」 「更别说某家这杆枪,在江湖上、在边关里,染血饮命,打熬了多少年?师弟虽稍逊为兄一筹,也不过是这生死边缘历练出来的火候和经验,差了些许罢了!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顿了顿,看着岳飞年轻而坚毅的脸庞,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声音也真诚了许多: 「鹏举啊,你可知晓?你的长处,远不止枪法!你那贴身短打的近身刀法,快如闪电,狠辣刁钻,远非师兄这半吊子可比!还有你那百步穿杨的弓术,啧啧,别说高过师兄我这半桶水,就算放眼这偌大的绿林道,这普天之下,能在弓箭上与你比肩的,怕是也找不出几个巴掌之数!真不知师父他老人家是走了什麽大运,从哪个神仙洞里寻摸到你这样的天纵奇才!更别说你那运筹帷幄的军略之才,师兄更是拍马难及!佩服,师兄是真心佩服之极!」 岳飞被师兄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但眼中光彩更盛。他一边整理着散乱的头发,一边带着由衷的笑意说道: 「师兄过誉了!师弟我那些日子在师父座下,日日听他老人家念叨,说他平生所授弟子之中,论马战步战,枪棒功夫,师兄您当属天下第一!师父每每提及,都是赞不绝口。」 「实不相瞒,师兄,听多了,师弟这心里……嘿嘿,还真存了那麽一丝丝不服气的小心思,总想着,天下第一,岂是易与?今日得见师兄神威,亲身领教,方知师父所言非虚,更知天外有天!这「天下第一』四字,真真是屍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小弟心服口服!」 卢俊义闻言,更是纵声长笑,笑声酣畅淋漓,他一把揽过岳飞的肩膀,亲热地带着他往场边凉亭走去:「哈哈哈!好!好!爽快!这才是我辈习武之人的真性情!不服就比,比过便服!」 他眼中满是欣慰,「早就听恩师传书,言道收了最後两个关门弟子,皆是万中无一的璞玉。前番在东京汴梁,机缘巧合,已见了那师弟,虽说...咳.端的也是一条好汉!没想到今日,竞在我这大名府家中,见到了恩师口中赞不绝口的另一个!好!好!今日定要与贤弟痛饮三百杯,好好叙叙!」 健仆们早已在凉亭中备下冰镇的酸梅汤并精致茶点,只待二人歇息。 岳飞落座抱拳道:「实不相瞒,师兄。小弟此番前来大名府,实为要事,斗胆恳请师兄出手相助!」 第450章 崔氏办公,黛玉送礼 岳飞话音方落,未及卢俊义答言,便见那垂柳荫下,转出一位俊俏郎君。 正是卢俊义心腹,浪子燕青。他一身素青箭袖,腰系五彩丝绦,步履轻捷如狸猫,手中托着个紫檀雕花大盘,内盛时新瓜果、冰湃的玉壶春酒并几只犀角杯。 燕青眉眼含笑,先向卢俊义躬身:「主人。」又对岳飞一礼:「岳爷。」 他手脚麻利,将酒水果品布於石桌之上,杯盏无声,动作行云流水,显是伺候惯了的。 这边刚安置妥当,那月洞门外又闪进一人。 管家李固,身着簇新绸衫,头戴万字巾,面上堆着笑,眼底却透着精明。 他趋步上前,对着卢俊义深深一揖:「启禀主人,前日收的南边那几船绸缎,已入了库,帐目在此,请主人得空过目。」 说着,双手奉上一本蓝皮簿子。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端坐的岳飞,见其衣着朴素,只当是寻常武人,便又接着道:「还有,後宅新裁的夏衣料子也到了,请您示下,选个花样……」 卢俊义正听得不耐,挥挥手打断:「这等琐事,你与太太商议便是,何须烦我?没见我正与贵客说话?」 李固诺诺连声,腰弯得更低:「是,是。小人糊涂。主人,还有两位岳爷的伴当…是否需要小人…」卢俊义恍然,对岳飞笑道:「瞧我这记性,倒怠慢了贤弟的兄弟。李固,你亲自去,引那两位好汉到西跨院松涛轩歇息,一应用度,比照上宾,不可怠慢。」 李固连声应了,领着岳飞两位兄弟离开,又向岳飞告了罪,这才躬身後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凉亭内刚清净片刻,忽闻一阵环佩叮当,香风暗送。 卢俊义的正室娘子贾氏,扶着个小丫鬟,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云鬓堆鸦,遍体绫罗,插戴着赤金点翠的头面,打扮得十分富丽。 贾氏先向卢俊义道了个万福:「官人。」一双桃花眼却似不经意地落在了岳飞身上。 她见岳飞虽风尘仆仆,穿着简朴,却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材挺拔如青松,气宇轩昂,远非自己那整日只知习武弄棒的官人可比。 贾氏心中一动,眼波流转,趁着递过一方罗帕给卢俊义擦汗的当口,那眼风儿便似带着钩子,朝着岳飞脸上轻轻巧巧地丢了个媚眼过去,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岳飞虽在少年,却早随恩师周侗行走四方,市井江湖、人情冷暖尽收眼底;更兼少年投军,行伍历练,阅历何等老成? 这等妇人眼风里的轻佻勾当,他岂会不知不察? 心中顿生一股厌烦. 只觉那目光腻滑,令人不适,当下眼观鼻,鼻观心,端起面前的犀角杯,垂目啜饮那冰凉的酒水,只作浑然不觉。 贾氏见岳飞竞不接招,神色冷淡,心中顿生恼意,面上笑容便僵了,鼻中冷冷地「哼」了一声,将罗帕往卢俊义手里一塞,扭着腰肢道:「官人既有贵客,妾身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卢俊义回话,扶着小丫鬟,一阵风似的去了,只留下那香风仍未散尽。 偏偏那随行的小丫鬟,在转身之际,竟也学着主母的样儿,偷偷回眸,朝着岳飞飞快地丢了个水汪汪、带着钩子似的媚眼过来,目光大胆热辣,毫无顾忌,甚至还抿嘴轻笑了一下,这才紧跟着贾氏消失在月洞门外。 卢俊义浑似未觉方才暗涌,只觉娘子来得突兀走得也快。 待这三人轮番扰攘一番终於退去,凉亭复归清净,他这才哈哈一笑,声震亭瓦,将那点尴尬气氛驱散得无影无踪。 他拍着石桌,对岳飞道:「师弟!你我同门手足,血脉相连的情分!如今师傅他老人家云游四海,神龙见首不见尾,做师兄的,自然要担起照拂师弟之责!你休要说什麽厚颜不厚颜!」 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可是手头一时不便?尽管开口!师兄我别的没有,这黄白之物,家中还堆得下几座山!要多少?你随便说个数!便是万贯之资,师兄眉头也不皱一下!」 岳飞听着师兄这绿林豪强般的阔气言语,心中念头急转。 他想起另一位在清河同样富甲一方的那位师弟,二人皆是家财万贯,出手豪爽,只是性情迥异。眼前这位卢师兄,痴迷枪棒马战,心思纯直,看这府邸奢华,仆从如云,显赫一方,可内里……那位信燕的仆人眼光清澈,对自家主人不偏不邪,看上去忠义自不必说。 可那管家李固,言语眼神间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精明算计,颇有几分「知人知面不知心」的意味。更别提方才那娘子贾氏,举止轻佻,目光流荡……… 岳飞端坐如松,面上依旧沉静,心中却已是波澜暗涌,他暗忖道:「主母如此轻佻放诞,已是骇人听闻,想不到连一个小小的贴身丫鬟,竟也敢对初次登门的客人这般放肆无状,举止如此不堪!这卢府内宅的风气,竟已败坏至此?远不如那西门师弟府上,虽也豪奢,但主仆尊卑分明,规矩森严,下人岂敢如此不知廉耻?」 此念一起,岳飞对师兄卢俊义这豪奢府邸的观感,又添了几分复杂与忧虑,心中微凛,这大名府首富之家,规矩门风,竞远不如那自己和师傅住西门大宅那几日感觉到的一般森严整肃。 他越发觉得,师兄虽武艺绝伦、豪气干云,但这偌大家业和身边之人,只怕是暗藏祸端,远非表面风光。 他暗叹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 岳飞放下酒杯,抱拳正色道:「师兄慷慨,小弟心领!然此事,非是钱财之故。」 「哦?」卢俊义浓眉一挑,颇感意外,「不是钱?那贤弟所求何事?但讲无妨!」 岳飞压低了些声音,神色转为凝重:「是这样。小弟自别恩师後,谨遵师命,投身行伍以图报国。现今在北军效力,蒙上峰看重,授了个巡骑探马的职司。近日,小弟奉命追踪一夥行迹诡秘、图谋不轨的强人,一路尾随,发觉他们竞潜入了这大名府地界!!如今就再城中!」 「此獠人数不少,行踪诡秘,恐有惊天图谋。小弟职责所在,欲要查清他们落脚何处,联络何人,意欲何为,最终将其一网打尽,押解回营,以绝後患!」 岳飞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为难,「只是……小弟初来乍到,於这大名府城内外,人地两生,根基浅薄,实难施展。万般无奈之下,才想到师兄您在此地名望卓着,根基深厚,耳目灵通。故而厚颜登门,恳请师兄……助小弟一臂之力,探听这伙贼人的确切行踪与动向!」 卢俊义听罢,脸上豪气更盛,拍案而起:「哈哈哈!我道是什麽泼天大事!原来如此!贤弟只管放心!这大名府方圆百里,天上飞过几只鸟,地上跑过几只耗子,也休想瞒过你师兄我的耳目!更何况是一群心怀叵测的强人?此事包在师兄身上!」 他扬声唤道:「小乙!」 侍立在不远处柳荫下的燕青闻声,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闪身近前:「主人有何吩咐?」 卢俊义沉声道:「方才岳爷的话,你可听真了?」 燕青躬身道:「小人听真了。」 「好!」卢俊义指着燕青,对岳飞道,「师弟,此事便交予小乙。他是我心腹,机敏过人,这大名府三教九流,没有他不熟的门路。小乙,你即刻去办,发动所有眼线,给我盯紧了!但有那伙形迹可疑、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入城,尤其是成群结队、携带兵刃的,务必查清他们的落脚点、人数、头目模样!一有消息,速速报与岳爷知晓!不得有误!」 燕青神色一肃,乾净利落地抱拳:「小人明白!岳爷放心,此事小乙定当竭力!」说罢,向二人再次施礼,转身便去安排,身形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柳荫深处。 岳飞见卢俊义安排得如此迅速周全,心中大石落地,起身深深一揖:「师兄高义!师弟感激不尽!」卢俊义一把扶住他,大笑道:「你我师兄弟,何须客套?来,坐下!满饮此杯!静候佳音便是!」岳飞也是豪情顿生,朗声应道:「师兄有命,小弟敢不奉陪?当浮一大白!」说罢,端起酒杯,与卢俊义重重一碰。 犀角相击! 当下,这一对师兄弟就在这凉亭柳荫之下,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将那江湖豪情、军旅见闻、恩师旧事,尽付於杯酒之中。 一直喝到夜幕降临。 凉风习习,酒意微醺。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却说他们那位在东京汴梁城里位高权重的便宜师弟一一权知开封府府事大官人,此刻却浑然不知这两位师兄正在大名府把酒言欢。 他在清流言官们毒辣的眼神和太师蔡京赞许的目光注视下,大官人气定神闲昂首阔步的走出巍峨的大殿。 殿外,早有八擡绿呢大轿并一众虎背熊腰的皂隶伺候着。 大官人打马回衙,一脚踏进那肃杀威严的衙门,扑面便是一股子死气沉沉的腌膀味儿。 堂内油灯昏黄,映着堆积如山的卷宗,显着几分惨澹; 那紫檀公案後头,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二人,如泥塑木雕般杵着,两张脸皮都绷得铁青,活脱脱像刚吞了二斤黄连。 瞧见大官人那熟悉的身影转过屏风,两人眼中陡然射出光来,齐齐抢上前躬身,声音都带着几分急切:「府尊大人!您老可算回来了!」 大官人将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雪亮,面上却只嗬嗬一笑,撩袍在正中那把交椅上坐了,慢条斯理道:「看诸公这副尊容,本官这趟,怕不是来得不巧,正赶上火燎眉毛的时辰了?」 那推官徐秉哲连忙堆起一脸苦笑,腰弯得更低:「府尊大人说哪里话!您老来得正是时候!太是时候了!卑职等……唉,实是有几桩扎手的案子,悬而未决,如鲠在喉,正不知该如何料理,就等您老回来拿个章程呢!」说着,拿眼去瞟旁边的赵鼎。 大官人目光转向赵鼎一一这位素来刚直不阿的判官,此刻竞也面有难色,嘴唇嗫嚅着,显是心中天人交战,憋屈得紧。 大官人心中了然,面上不动声色,只将手一伸,「既是烫手的山芋,且拿来,让本官也开开眼。」徐秉哲赶紧将几份卷宗捧上,小心翼翼地摊开在大官人面前。大官人定睛细瞧,心中更是冷笑连连果然不出所料,桩桩件件,都牵扯着那云端上的人物! 这开封府的「权知」二字,果然不是白加的。 当初蔡太师点拨他时就曾言道,为何太祖太宗之後,这开封府尹之位总要冠以「权知」? 明面上是避讳尊崇,骨子里却是因为这位置就是个活火山口,坐在上头,一举一动皆是得罪人的勾当,稍有不慎,便是被拿下官帽的下场。 权知权知,暂代而已。 今日一看这局面,太师诚不我欺。 无非就是三桩案件。 头一件:告状的是个泣血的妇人,状告已故向太后的娘家侄孙! 向家在京北有万亩膏腴之地,坐庄的恶奴头子唤作刘虎,仗着主家势大,竟敢率众强收那远逾常例的「阎王租」! 一个唤作张二的佃农,只因说了句「交不起」,便被这群虎狼恶奴当场活活打死在田埂之上!张妻哭告无门,一路告到了这开封府! 第二件:城外接连有多名单身男子夜间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苦主家属联名泣血,官府也曾派差役搜捕,却如同石沉大海。 偏生有位的江湖义士,夜宿那名头响亮的华阳大相国寺不远处的尼姑庵後院。 谁知这一宿,竞窥破了惊天命案! 原来那表面清净的禅房地下,竞暗藏翻板机关! 贼尼与那淫僧住持勾结,专拣那单身富客下手,先勾引入後院,再用秘药迷香放倒,劫掠财物!而後将人往那翻板下一推,神不知鬼不觉,端的是杀人越货的魔窟! 那义士暗中联络了开封巡检司,这才一举捣破这人间地狱! 大官人看到此处,不由得摇头心道:这位江湖义士,还真是好巧,好手段!怕不是林灵素给那佛门火上浇油,这位义气怕不是道门中人! 第三件:只看一眼,大官人便觉头大如斗一一这分明是神仙打架,哪是开封府能管的! 当今郑皇后的母家族人,与那位圣眷正隆的小刘贵妃的娘家族人,为着北郊上千亩上好的山林田产,竞大打出手,各自纠集庄客,械斗数场,互有损伤。 如今两边都觉得自己吃了亏,竞都把状纸递到了开封府衙,都咬死了那田产是自家的祖业!状纸写得花团锦簇,引经据典,可大官人心知肚明,只怕这状纸前脚刚进衙门,後脚宫里头那两位娘娘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一个是正宫皇后,然而未有子裔,这便是她最大的弱点! 一个是最受宠的贵妃,连父亲都是当今皇城的殿帅之一! 这看起来像是两家争地,分明是借着官司,在官家面前争宠斗气!要争个到底谁更受宠呢!赵鼎见大官人看完,面上阴晴不定,忍不住苦着脸问道:「府尊大人,这……这三桩案子,桩桩要命,件件棘手,牵一发而动全身!卑职等实在是……如履薄冰,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大人示下!」大官人端起手边的官窑盖碗,慢悠悠呷了口茶: 「头一件,那刘虎草菅人命,铁证如山!该怎麽判,就怎麽判!把人犯锁拿归案,验屍格目、苦主供词、人证物证,务必件件紮实,办成铁案!本官倒要看看,一个庄头打死了人,向家敢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硬保这条恶犬!」 心中却道,既然官家给了自己权柄,你若是连自己的权柄斗不敢用,上司哪敢用你! 「第二件,」他目光转向那寺庙血案,「既是巡检司已然破获,人赃并获,还有何疑?*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那淫僧、贼尼,按律严惩!该杀头的杀头,该流放的流放!案情审结,昭告百姓,以儆效尤!切记,不可冤枉一个好人,但也绝不能放过一个恶徒!朝堂不管风往哪吹,司法一律,不动如山!」赵鼎二人对视一眼,躬身说是。 说到第三件,大官人叹了口气,将那卷宗轻轻一推,推到赵鼎和徐秉哲面前:「至於这第三桩嘛……神仙打架,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凑什麽热闹?」 「去,把这烫手山芋,原封不动,加上咱们开封府的勘合印信,转呈御史!就说是涉及宫闱亲贵,干系重大,田是皇田,人是大内人,说白了也是两亲戚吵架,这是官家的家务事,非我等地方有司所能擅专!请谏诸公详查圣裁!记住了,措辞要恭谨,道理要堂皇!」 赵鼎与徐秉哲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如同卸下了千斤重担,脸上愁云尽散,忙不迭地躬身作揖,连声称是:「府尊大人明监!高!实在是高!卑职等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大官人看着两人背影摇了摇头,这官儿想要做得稳当,哪能少了这手「乾坤袖里转,黑白掌中盘」的太极推手功夫?祸水东引,才是保身之道。 御史那帮子清流,等会怕不是在值房里愁得揪断了胡须!这烫手的山芋,终究要捏着鼻子呈到御前,等着官家圣裁。 死道友不死贫道! 他们挨几句官家怒骂,总好过自家被骂!! 大官人随手拿起案头镇纸,在指间缓缓摩挲着,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一一这东京汴梁的天,又要起风了。 这才转身,步履沉稳地踱回这开封府衙门只有他能进的地方一一签押房。 推开门,一股熟悉的墨香混合着女子幽淡的体息扑面而来。 只见那书案之後,崔婉月正伏身案上,提笔替他誉写着紧要的府衙公文。 她今日扮作个清秀小吏,一身靛青的衙役公服裹在身上,略显宽大,却更衬得那纤腰一束,不堪盈握。头上青丝尽数束进黑色吏巾,露出一段欺霜赛雪的修长玉颈,几缕不听话的乌发从鬓角垂落,贴在细腻的腮边,平添几分楚楚风致。 毕竟不是用心装扮,只是虚虚紮起头发,穿着吏装,一看便知是媚艳女人。 那公服之下,胸脯虽被刻意束紧,却依旧在伏案时勾勒出两团浑圆饱满的隆起轮廓。 最是那伏案的姿势,将个挺翘丰臀高高撅起,紧绷的靛青布帛被撑得光滑发亮,勾勒出两瓣浑圆,那道褶皱引人无限遐思。 这身男儿装扮,反将那她的柔媚风流,酿出一种令人心痒难耐的别样滋味。 大官人眼中幽火一闪,悄无声息地掩上门,几步上前,猿臂一舒,便从後面将那纤细腰肢牢牢箍住!「嗯…老爷…」崔婉月猝不及防,娇躯一颤,笔尖在纸上泅开一团墨迹。 她立刻明白了身後男人的火气从何而来。 「怎的不坐在这椅子上写?」大官人一只大手已顺着向下滑去,不轻不重地揉了一把。 崔婉月被袭身子顿时软了半边,强忍着羞意颤声道:「这…这是老爷的官椅,权知开封府府事的正位…奴…奴家白身之躯,怎敢…怎敢僭越落座…」 「不敢坐?」大官人低笑一声,双臂用力,竟一把将崔婉月轻盈的身子抱起,让她面朝着那把象徵着他权柄的紫檀官椅跪下! 「坐是不敢坐,跪…总该敢跪了吧?」大官人俯身在她背後贴了上去,对着她耳蜗轻轻吐气,大手则隔着靛青布袍肆意抓了过去。 崔婉月双手不由自主地攀上了那冰凉坚硬的紫檀椅背,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 她臻首微侧过来盯着自己老爷,眼波流转,脸上满是情慾浸染的媚态:「老爷…您…您这般作弄奴家…可…可是要误了公事…等会写不完怎麽办?」 大官人笑道:「写不完?大胆!让老爷我好好审一审你这讨价还价的奴婢!」 崔婉月臻首乱摇,把那小帽摇脱,青丝汗湿地贴在潮红的腮边:「任凭老爷…审…审问…发落!」大官人这头审着案子。 李纨本就和贾家三姐妹住都最近,她一觉睡到黄昏。 想到今日竞然没有教孩子读书写字,猛地惊醒。 只觉得胸口无比顺畅,心中高兴,心道被那男人折腾那麽久,总算换来几日舒服日子。 却听院门口一阵环佩叮咚,伴着笑语。 只见探春、迎春、惜春三姐妹联袂而来,探春走在最前,脆声笑道:「大嫂子可起了?我们来寻她……」话音未落,人已踏上回廊。 探春鼻翼微动,脚步一顿,疑惑道:「咦?什麽味儿?」她那双凤目如电,已扫向素云碧月身後那刚遮上的帐子。 迎春也轻轻嗅了嗅,蹙着眉柔声道:「是有些……怪怪的味儿。」 惜春年纪最小,最是天真,直言道:「又臊又甜,像…像打翻了的羊奶罐子!」 素云、碧月慌忙上前行礼。素云笑道:「三位姑娘好灵鼻子!可不是叫那几只梨花将军害的!昨儿夜里不知怎麽发了疯性,闹腾得翻了天,又臊又冲,奴婢们刷洗了半日,味儿还是缠人,正要去找那专治猫的王婆子,把这几个孽畜「骗』了乾净呢!」 碧月也忙附和:「正是正是!扰了奶奶清梦不说,留下这等腌攒,真真该打死了事!」 探春听了笑道:「原来如此。这府里的猫儿是越来越多了,也越发没了规矩,是该好好整治整治。」迎春、惜春也点头称是。 三人说着,便掀帘进了内室。 室内光线略暗,犹带着一丝未散尽的暖腻气息,只见李纨拥着锦被,半倚在填漆大床上,云鬓散乱,一支玉簪斜斜欲坠,脸上脂粉未施,却透着一层异样的潮红,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情慵懒迷蒙的水光,又似有春睡未足的倦意。 李纨见她们进来,慌忙想坐直身子,腰肢却是一软,轻轻「嘶」了一声,脸上那层红晕瞬间烧到了耳根,眼神躲闪,不敢直视她们,只低声道:「妹妹们…怎麽这麽早来了?」 探春笑道:「想来看看嫂子,顺便说说等会晚上园子里的事。嫂子这是…还没缓过劲来?听说昨夜「梨花将军』闹得凶?」 李纨含糊道:「是…是闹得厉害,吵得人…心慌意乱,一夜都没睡安稳…」 惜春好奇地凑近床边,盯着李纨的脸:「嫂子,你的脸好红啊!像擦了胭脂!还有脖子这儿……」她说着就想伸手去指那红痕。 李纨惊得往後一缩,下意识地拉高了被子掩住脖颈,羞窘得几乎要哭出来,急声道:「没…没什麽!许是…许是热着了,又没睡好!!」 迎春也关切道:「嫂子看着是乏得很,要不…再歇歇?那猫儿闹腾,让素云她们赶远些便是。」探春起身道:「嫂子既还乏着,我们就不扰你了。晚上园子里宴客,听说清流文人云集,想必有不少的诗词传出来,我们本想着晚上凑在一起等着传递,嫂子若是精神不济,晚些去也无妨。那几只惹祸的猫…自有底下人去收拾。」 李纨只胡乱点头,声如蚊纳:「好…好…有劳妹妹们费心…林妹妹通知了吗…」 探春笑道:「百日早就说了,如今就剩下嫂子了。」 李纨点点头:「我这就梳洗,你们先去便是。」 院子那头。 黛玉歪在枕上,手里揉着块旧帕子出神。 紫鹃端茶进来,见她眼圈微红,便叹道:「姑娘这又何苦,香囊何时都能绣,昨日何必到那麽晚,仔细熬坏了眼睛。」 黛玉淡淡道:「闲来无事,打发时辰罢了。」 那香囊上绣的却非寻常花鸟,只半枝白莲浮在水面,莲瓣上凝着一点露珠,似坠未坠。 紫鹃瞧了半响,笑道:「这露珠儿绣得倒好,只是孤零零的,何不再添片荷叶?」 黛玉将针插在线团上:「你哪里知道,莲若无根,要那荷叶何用。」 接着将那香囊用一方绢子包了,唤紫鹃近前,低声道:「你替我到前头去,看西门大官人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把这个与了他,只说是……谢他江南维护的辛苦。旁的休得胡言。」 紫鹃没想到这香囊竟是送给那西门大官人的,还道是送给宝玉的,不由得一愣。 黛玉早料到她会这般,脸上早已飞起两片红霞,却强作镇定,垂着眼拨弄衣带,语声低低的,像是说给紫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道是什麽稀罕物?不过闲着无事,随手做的。那西门大官人……本是我的监护,说起来也算世兄亲人。此番在江南替我周全了许多事,我孤零零一个女子,也无甚好东西可谢的,只得用这个聊表心意。你……你可别乱想。」 说到末了一句,声音越发小了。 紫鹃抿着嘴,忍着笑,将香囊收好:「姑娘放心,我可没乱想。」 又笑问道:「姑娘可有什麽话要带的?」 黛玉垂着眼拨弄衣带,半晌道:「没有。他若问起,就说我病着,懒得说话。」 紫鹃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已然是夜幕将临。 大官人几人随便用了些饭便从开封府衙里出来,坐在马车里。 只见那车内软榻上,斜歪着个娇怯怯的人儿,正是崔婉月。她云鬓微松,钗环半卸,一张粉脸儿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潮红。 榻边矮几上,胡乱堆着几卷摊开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强撑着要起身,身子却酥软得不听使唤,只低低喘了一声:「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写不完这些了!」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横竖今日也写不完了,等会回了房里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会便是崔婉月闻言,低眉顺眼地道:「是奴家没用,耽误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觉受用,又抚慰了几句。 车轮辘辘,不多时便到了贾府门前。 早有金钏儿在二门内张望,一见车来,忙碎步迎上。 待掀开车帘,瞧见崔婉月这副海棠春睡、娇慵无力的模样,金钏儿何等眼尖心亮?立时便猜着了七八分内里乾坤。 她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点破,只高声唤道:「巧云快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只见那潘巧云已从抄手游廊下转了出来,一眼瞥见崔婉月那骨软筋酥的模样,又见大官人神完气足,立在车旁含笑看着,一股子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涩的滋味直冲上来。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顿时便含了几分幽怨,悄悄儿地在大官人那伟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掩了心思,快步上前,与金钏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细脚下。」 官人将婉月交与二人,正欲进府,忽见一个青衣小厮飞跑过来,打千儿请安道:「给西门大人请安!我们老爷吩咐小的禀告:今日园子里摆下赏院小宴,请了十几位要紧的贵客,也专程请西门大人赏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声,接过那泥金大红请帖,展开细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列着一串显赫名号,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请动了这许多达官显贵。最打眼的,是头几位宗室亲王:徐王赵颢: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的叔父!辈分尊崇,年齿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龄相近,怕是和贾府颇有渊源,满座宾客,多半是冲着他的金面而来。 郡王赵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孙,身份清贵。 此公擅绘丹青,尤工山水,笔下烟云供养,墨色清雅,在汴京画苑中独占鳌头,一幅真迹价值千金。越王赵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这批宾客里,论起当下地位之尊、圣眷之隆,无出其右者! 看见这个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桩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还了回去,并罚了数百两白银,打了他几个手下数十板子死去活来。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帖子一合,颔首道:「知道了。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本官定当准时叨扰。那小厮得了准信,又打了一躬,这才躬身退下,一溜烟跑回去复命了。 那小厮前脚刚跨出门槛,门帘子一响,後脚竞又闪进一个人来。 定睛一瞧,却是林姑娘身边的心腹丫头紫鹃。 这紫鹃今儿个显是刻意收拾过,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倒比平日更显出几分伶俐水秀来。 她立在门槛里,眼波儿先往四下里一溜,才对着大官人福了一福,莺声沥呀地道: 「大官人万福。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谢过大官人前些时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顾维护。姑娘身子弱,不便亲来,特命我送来一点微物,聊表寸心。」 说着,便从袖内掏摸出一个物事,双手奉上。 大官人觑眼看去,原是个沉甸甸的锦绣香囊。 「哦?林姑娘有心了。」大官人脸上堆起笑意,将那香囊随手掂了掂,便搁在身旁小几上,「替我多多拜上你家姑娘,就说她的心意,我领受了。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他顿了顿,起身踱到书案边,随手拿起一方用锦缎包着的砚,递与紫鹃,「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紫鹃忙不迭地双手接了,一双杏眼偷觑着大官人,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麽,喉头却像被什麽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大官人略略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嗯?怎麽?紫鹃姑娘……还有事不成?」紫鹃浑身一激灵,方才那点鼓起勇气,想借着送礼再多攀谈几句的小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那层薄粉也盖不住骤然涌起的红晕,「没……没没没!」紫鹃慌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婢子……婢子这就告退,回去复命! 大官人点点头。 而林黛玉那头。 紫鹃去了许久不见回来也只能干等着。 这等得久了,黛玉便坐不住了。 她先是歪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离骚》,眼珠子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把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专听外头声响。 窗格子外头竹影儿一寸寸地挪,她心里头也跟着一忽儿吊上去,一忽儿跌下来,没个安生处。「怎麽还不回来?」她心里嘀咕着,把书往旁边一撂,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往外瞧。 廊下空荡荡的,只闻得风吹竹叶,沙啦啦,沙啦啦,倒像刮在她心尖子上。 她又缩回去,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自家也觉得不成个体统一一自己这样猴急,成什麽样子?叫人瞧了笑话! 便又强按着坐到镜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拢头发。 忽而又想:他收了香囊,会说什麽?会不会嫌我那那针脚粗蠢,暗地里嗤笑?又或是……浑不当一回事,随手就丢在哪个特角旮旯? 想到这儿,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啪」地扣在上。 不会的,他既然在江南那样对我尽心,总不至於是假的……可转念又想: 保不齐!保不齐,他不过看在亡父面上,应个景儿,尽个故人之谊罢了! 如今反倒是我巴巴地赶着去谢,没的叫人看轻了。 黛玉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觉羞恼。 她擡手摸了摸脸颊,暗暗啐自己:「没出息!一个香囊罢了,值什麽?他若要笑话,只管笑话去,终归是我真心谢他!我林黛玉难道还怕人笑?」 话虽如此,心却怦怦跳得厉害,仿佛那香囊不是送出去的谢礼,倒像是一颗心悬在了半空,等着那人伸手来接一又怕他接,又怕他不接。 紫鹃怎麽还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见了什麽人,耽搁了? 还是他故意留着她说话?他会不会问起我? 若问起,紫鹃又该怎麽答? 她想起自己叮嘱紫鹃那句「就说我病着,懒得说话」,又後悔起来一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倒像赌气似的。 他听了…会如何想? 可会当真我病了....然後...,然後……来看我? 林黛玉就这麽胡思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立刻坐下,拿起书假装看。 脚步声近了,却是小丫头雪雁端着一碗燕窝进来。 黛玉松了口气,又暗暗恼火,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放下出去。」 「哦,那我出去了,姑娘记得吃!」雪雁小脑袋有些莫名其妙,搁下碗悄悄退了出去。 终於。 紫鹃回来,手里却多了一只锦盒。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麽?」 「大官人让带回来的。」紫鹃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边还刻着一枝瘦梅!」黛玉拿起那方砚细看,见那梅花刻得极有风骨,倒像是照着潇湘馆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样子雕的。她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这人竞知道她爱梅,涩的是这礼回得什麽意思? 两不相欠? 「他可说了什麽?」黛玉装作不经意地问:「那香囊……他收下可……可曾……」 话到嘴边,觉得「可曾马上系上」这话太过露骨,简直不成体统,连忙改口道,「可曾……用上?」「大官人放在了一边茶几上未曾用!」紫鹃想了想继续说道:「大官人说: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黛玉听了,登时柳眉倒竖,一把将砚推到案角:「谁让他回礼了?谁稀罕他的砚?拿去还他,就说我林黛玉无功不受禄,当不起大官人这般厚赐!」 紫鹃站着不动,愣了愣不明所以,只拿眼看她。 黛玉越发恼了,既然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托付,那我还谢你作什麽? 她越想越气,往书桌一坐,沾墨提笔写了一张帖子:「香囊微物,聊表谢忱,大官人既嫌针线粗糙,烦请掷还。砚贵重,不敢领受,原物奉上,两不相欠。」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揉成团扔了。 再写:「砚边梅花虽雅,奈何我这小院自有真梅,不劳相赠。」 又揉掉。 反反覆覆写了三四张,最後只写了两行字:「香囊已送出,大官人既不在意,只管扔了便是。」却又觉得不妥,依旧是揉了。 如此反反覆覆,写了揉,揉了撕,案上地下,尽是狼藉纸团, 心中那千回百转、又酸又苦又恨又盼的滋味,却一个字也写不出,道不明! 最後。 林黛玉站了起来把牙一咬站起身来:「我亲自去要回来!」 第451章 黛玉索回香囊,大官人发怒 黛玉把牙一咬,真个站起身来要往外走。 紫鹃本就在门口吓了一跳,忙道:「姑娘!这大晚上的,您要往哪里去?仔细着了风,又该咳嗽了。」黛玉也不理她,冷笑道:「我不想送他了,我自个儿去,当面跟他要!」 紫鹃急道:「姑娘,这话怎麽说,哪有送出去又要回来的?大官人又没得罪您」 「我自己绣的东西,我就不想送了,怎麽了?」黛玉也不披斗篷,也不提灯,就这麽掀帘子出去了。紫鹃没法子,只得急忙抓了件斗篷,提了灯笼,在後面紧紧跟着口里只叫:「姑娘!慢些儿!仔细脚下!」 一路穿过回廊,绕过假山,月色如水,花影扶疏。 黛玉走得急,气息微微有些促,胸口那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她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恼的,还是别的什麽缘故。 心里头翻来覆去,只嚼着那句话:原来那些个温存体贴,全不过是看在我那亡父的面上! 自家倒傻乎乎地,熬了多少个灯油费尽了多少心思,才绣成那香囊巴巴地送去。 人家呢?不过是面上敷衍着收了,转手就丢在茶几子上,连系都不曾系一下! 若真有半分心,怎会如此轻贱? 越想越气,越气越走,不觉已到了大官人的书房外。 外头也没人,她也不等通报,自己掀了帘子进去。 大官人正坐在灯影下喝茶,手里捏着笔,对着摊开的纸皱眉苦思。 今日在众多公文里,有份紧要的汴京告示要写,明日就要发,原是指望崔婉月代笔,可自己一个不小心火气大弄得她骨软筋酥,一滩春水也似地休息去了。 刚刚进去一看她连那青丝都被自己抓得散乱如云,遮了半张桃花也似的粉面。如今见她这般情状,心下倒有几分怜惜,不好再唤起身来,只得自家打点精神,思忖这告示如何下笔。。 虽说如今字迹勉强看得过眼,可这官样文章不同於一般范文,需要的起承转合、官腔官调,着实是个挠头事,正思考见林黛玉进来,怔了一怔,随即放下茶盏,含笑起身:「林姑娘怎麽这会子来了?外头凉,快坐下。」 黛玉立在门口,身子绷得笔直,既不坐,也不答话,只拿一双杏眼死死盯住他。 那眼神里,有火气,有怨怼,有委屈,还有一丝连她自家也不肯认的酸涩,水光盈盈,偏又强忍着不肯落下。 大官人见她这副模样,知道是有事,便收了笑,温声道:「怎麽了?可是谁得罪了你?」 黛玉这才开口,声音冷冷的:「大官人,我来讨还我的东西。」 「什麽东西?」 「香囊。」黛玉咬着唇,一字一字道,「我刚刚托紫鹃送来的那个。那香囊是我绣的,针线粗糙,原不配入大官人的眼。既是大官人瞧不上,搁在一边落灰,不如还我。」 大官人微微挑眉,似是不解:「瞧不上?这话从何说起?」 黛玉冷笑一声,却又不能把这些暧昧事情说个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只能含糊道:「你...我总之.我林黛玉的谢意也就不值什麽了。香囊是我亲手绣的,我原不该不知好歹拿来攀扯大官人,如今知错了,从此两不相干,千乾净净!」 这一番话说完,她胸口起伏更剧,眼圈儿早已红透,像抹了胭脂,偏又死死咬着唇,不肯让那泪珠子滚落下来。 大官人听罢见她连世兄都不喊了,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黛玉见他笑,越发恼了:「你笑什麽?」 「林姑娘这话从何说起?我何时说瞧不上了?」大官人也不恼,慢悠悠道。 黛玉冷笑一声:「紫鹃都告诉我了一「放在一边茶几上未曾用』,这还不是瞧不上?你若真在意,怎会随手搁在那里?」 「搁在茶几上,是因为紫鹃刚走,我还没来得及收。」大官人笑道,「林姑娘派人来送东西,我总不好当着丫鬟的面就揣进怀里吧?那也太轻浮了些。」 黛玉听他这话说得露骨,脸上微微一红,随即又板起脸。 「还没来得及?」黛玉抢白道,「大官人日理万机,自然没工夫理会这些小东西。既是如此,还我就是,何必拿什麽澄泥砚来打发我?我林黛玉虽然贫寒,倒也不缺那一方砚。」 她说得眼圈儿愈发红得滴血,贝齿深陷唇瓣,强忍着那摇摇欲坠的泪珠儿。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站起身来,走近两步,低声道:「林姑娘这是来讨东西的,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黛玉被他迫近的气息弄得心慌,不由自主後退半步,仰起脸儿抗声道:「我讨我的东西,有甚麽罪可兴?」 「那砚是回礼,不是打发。」大官人声音放得又轻又缓,「香囊我收下了,搁在一边是因为当时正忙着,还没来得及细看。怎麽到了姑娘这里,就成了嫌弃?」 黛玉心中呐喊:那为何你说只是看在父亲情分上?! 这话几乎冲口而出,可又如何能说? 说出来,倒显得自己巴巴儿地贴上来讨情分,越发没脸了! 想到这里脸色更冷:「大官人不必说这些好听的。东西还我,我这就走,不耽误大官人歇息。」「不还。」大官人乾脆利落地说。 黛玉一愣:「你说什麽?」 「我说,不还。」大官人笑吟吟地看着她,慢条斯理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喝了一口,「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理?林姑娘若是不服,只管去外头说去,看谁不说是林姑娘没道理。」黛玉气得跺脚:「你、你无赖!快把东西还我,咱们两清。」 「我怎麽无赖了?」大官人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东西是林姑娘自己送来的,我收下了,便是我的。如今林姑娘想要回去,总得说出个正经道理来,再说了一一两清?我倒想问问,咱们之间有什麽可清的?」 黛玉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觉得一股热气「轰」地涌上脸颊,烧得滚烫,连那小巧的耳根子都红透了,一时竞不知如何是好,僵在了那里。 「住口!」黛玉急得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来,满脸通红,「你再胡说,我、我撕了你的嘴!」 大官人哈哈大笑,站起身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瞧着她。 黛玉被他瞧得浑身不自在,後退了半步,却又觉得这一退显得自己输了气势,忙挺直了那杨柳也似的腰身,硬生生仰起脸儿瞪他。 可那双杏眼儿刚对上他灼灼的目光,便似被烫着了,慌忙别过脸去,只伸出一只素手,指尖微微打着颤儿,声音却强撑着硬气: 「香囊还我!」 大官人瞧着她那只伸出来的手,白生生的腕子,指尖儿都在抖,分明是又羞又恼又委屈。 他沉吟片刻,忽然伸手入怀,慢慢摸出一样东西来。 黛玉余光瞥见,不由得一怔。 大官人不答,只慢慢伸出手,探入怀中,摸出一物来,托在掌心,递到她眼前。 正是她绣的那一枚。 大官人将那香囊托在掌心,也不递过去,只含笑望着她,轻声道:「林姑娘要的,可是这个?」黛玉看见那香囊的一瞬间,心头像是被什麽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檀口微张,竟一时失了声。 一紫鹃分明说,他随手丢在茶几上了!怎地……怎地竟在他怀里?还……还贴着身藏得这般严实?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倒真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 方才那些酸楚、怨恨、委屈、还有那点不敢深想的盼头,此刻全搅成了一锅滚烫的热粥,「咕嘟咕嘟」直往她眼眶里冲。 她使劲忍着,咬着唇,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不是搁在茶几上了麽?」 「搁过。」大官人笑道,「紫鹃走後,我就揣进来了。」 黛玉瞪着他,一时语塞。 想骂他「骗人」,可那香囊分明在他掌心,还带着他的体温。 想说「谁稀罕你揣着」,可这话连自己听着都虚得慌。 她站在那里,又羞又恼又喜,几股滋味儿在心头翻腾滚沸,连那小巧玲珑的耳垂都红得透了,像两颗熟透的樱桃。 她使劲忍着,咬着唇,半晌才又挤出两个字:「还我。」 大官人瞧着她这副模样,逗得心里一乐,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叹了口气,把那香囊在手里掂了掂,故作惋惜道:「可惜啊可惜,林姑娘方才执意要讨回去。我虽舍不得,但姑娘的东西,自然该还。」他说着,竞真把香囊递了过来,送到她面前。 黛玉看着那只托着香囊的手,离自己不过咫尺,心里头两个小人儿打得不可开交。 一个叫嚣:快拿回来!莫让他得意! 另一个却怯生生地问:你舍得?你真舍得? 她咬了咬牙,伸出手去,可指尖还未碰到那香囊的穗子,大官人忽然一缩手,又把香囊藏回了怀里,还拍了拍衣襟,笑道: 「算了,还是不还了,林姑娘这玉手一碰,这香囊便成了「退还之物』,再没了那份情谊,岂不可惜?还是留在我这儿,好生暖着吧!」 「你!」黛玉又羞又气,伸手就要去他怀里抢,「你给我!」 大官人往後一躲,笑着摇头:「不给。林姑娘若真要,只管来抢。仔细别摔着碰着,或是……摸错了地方。」 黛玉哪里真敢去他怀里掏摸? 那只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急得只管跺脚,那绣鞋尖儿把地上的方砖都快碾出印子来了:「你……你分明是存心作弄人!」 「姑娘只管来拿便是,怎地是作弄?」大官人笑得越发开怀,眼神在她羞红的脸上流连。 黛玉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拿眼睛瞪他。 可那眼神里,恼是真的恼,可那恼底下藏着的那一点喜,却像春天的草芽儿,怎麽也压不住,悄悄地从眼角眉梢冒了出来。 她自己也觉着了,越发不好意思,便哼了一声,别过头去,冷冷道:「你爱留着就留着,与我什麽相干?我只是怕你嫌针线粗糙,委屈了你的怀。」 「不委屈。」大官人笑道,「我这怀里,搁了这香囊,倒添了几分雅致。」 「呸!油嘴滑舌!」黛玉啐了一口,可这气也消了不少,满面羞色不想落在人眼中,转身就要走。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他,声音低低的:「那方砚……我收下了。不过是怕搁在那里落了灰,白糟蹋了好东西。可不是稀罕你的。」 大官人在身後笑道:「是,林姑娘不稀罕,是我硬要送的。」 黛玉听他这语气,知道他在逗自己,越发不好意思,擡脚就走。 一只脚刚跨出门槛,忽听得身後大官人道:「林姑娘且慢!」 黛玉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只微微侧过半边脸儿,灯光下勾勒出姣好的轮廓,故意声音清清冷冷,又带点紧绷:「世兄还有何吩咐?夜已深了,我要回房歇息。」 只是那称呼不知不觉又换回了「世兄」。 大官人见她称呼已然换了回来,忽然想到这丫头端的是心思玲珑,面皮儿虽薄,家学又渊厚,倒是个妙人儿。 自家这写告示的苦差事,若是能哄得她出手,岂不是省了自家多少脑汁? 心道自己能偷懒便偷懒,这等笔墨劳神写八股文的事多几个女人帮忙再好不过。 笑道:「吩咐不敢当。只是有一桩烦难事,思来想去,偌大个开封府,只怕唯有林姑娘的才情见识,能解我燃眉之急。」 黛玉瞧他这副样子,倒有些好奇,却不肯露出关切的神色,只淡淡道:「大官人有什麽烦心事,自去找师爷幕僚商议,与我说什麽?」 「师爷幕僚?」大官人笑一声,「他们写写公文还行,要写一篇能晓谕百姓、情理兼备的告示,却是难得很。我这正为这事发愁呢。」 黛玉听了,微微侧目,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什麽告示?」 大官人见她上钩,心里暗笑,面上却装得越发愁苦,站起身来,背着手在屋里踱了两步,缓缓道:「林姑娘有所不知。这开封府,天子脚下,首善之地,繁华是繁华,可那市井街巷里的腌腊污秽,着实令人头疼欲裂!每日里,那些住户人家,把烧剩的炉灰渣滓、烂菜叶子、刷锅洗碗的馊水,只管往那街角、沟渠边胡乱一泼一倒!日积月累,沟渠都塞成了垃圾坡,那路面上更是……」 「晴天里车马一过,尘土扬得遮天蔽日;若是下了雨,好麽,满街的黄泥汤子能淹到脚脖子!虽说也设了街道司,养着几百号兵丁专管洒扫,可他们只盯着那御道和几条要紧的大街,那些小胡同、背街小巷,谁管?脏得简直没处下脚!」 他说着,猛地转过身,对着黛玉,脸色是少有的郑重:「我思谋了许久,想了个整治的法子,非得写一道告示,把这道理、规矩,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晓谕全城不可!这告示,要写这等既得让贩夫走卒听得懂、记得住,又得显出官家体面,既要有理有据服人,又得带点人情味儿动情的文章……实在是耗尽了心血,也难成一篇!愁煞人也!」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黛玉原本是存了几分要走的意思,听他这样一说,倒不觉站住了脚。 她自幼受父亲教导,林如海探花出身,於政事文墨上极是精通。 黛玉耳濡目染,对这些政物文牍,官场文章的门道,打小就瞧在眼里,印在心里。 听大官人说起街巷脏污、垃圾成坡,她脑海中便浮现出那些景象,不觉皱了皱眉。 「什麽法子?」她忍不住问了一句,声音还是端着那股子清冷劲儿,可那双剪水秋瞳里,分明透出几分压不住的好奇。 大官人见她果然被勾起兴致,心中大喜,便不慌不忙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来,慢悠悠地喝了一口。黛玉见他卖关子,急道:「你倒是说呀!不说我走了。」 「林姑娘别急。」大官人放下茶盏,笑道,「我琢磨的这个法子,唤作「三步收集填埋』之策。」黛玉听这名字古怪,不由得微微一愣。 大官人便伸出一根手指,一板一眼地道:「第一步,在各坊巷出入口,设置统一陶缸,编上号数,令居民将生活垃圾尽数投入缸内,不许再随地倾倒。这叫「坊角设缸』。」 黛玉微微颔首,心知这法子看似简单,实则里头牵扯的人手调度、缸的维护,千头万绪,绝非易事,需要统筹调度,不是随口一说就能办成的。 大官人见她点头,又道:「第二步,扩充「街道司』为「洁净所』,增加役夫和牛车,每日清运一次,把缸里的垃圾运到城外指定的低洼地里。第三步,用泥土覆盖填埋,日後那片洼地还可做成堆肥的田土,变废为宝。」 黛玉听到这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 她虽是闺中女儿,却极聪慧,一听便知这法子环环相扣,既治标又治本,比那些只会罚钱打板的庸官强出不知多少。 她心里暗暗佩服,嘴上却不肯说出来,只淡淡道:「倒也算条理分明。只是一一世兄想过没有?你设了缸,百姓未必肯往里扔;你定了每日一运,缸满了没人管,照样臭气熏天。这法子说得好听,做起来只怕是纸上谈兵。」 大官人听她这样问,知道她若不在意,绝不会问得这样细,日後又拐带一个写文书苦差事的了,便笑道:「林姑娘问到了关节上。我自然还有後手。」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接了过来,就着昏黄的烛光细看那纸上的字,虽写得龙飞凤舞不甚工整,却条理分明。大官人在一旁解释道:「第一,设「净街吏』,每厢一个,每日巡查各坊,哪一家的缸满了没人倒,哪一家的门前污秽不堪,都记下来,按户追责。」 「第二,严禁将污水粪便泼洒路面,令临街住户自设渗井或小水沟通入公共沟渠,没条件的由官府出钱修公共渗井。」 「第三一一也是要紧的一一以罚代管,兼用荣誉激励。屡教不改的,罚他扫十天大街;每月评出「最洁之坊』,减免那一坊居民的城郭之赋。如此一来,百姓们为了少交税,自然互相监督,谁也不敢乱倒垃圾了。」 黛玉低首觑着那张纸上所书,字迹虽不算甚工整,可一条条计策,却如抽丝剥茧,思虑得周详无比!她越看越觉此计高明一一不独治脏,竟是治心! 以利驱民自治,较之那些只会严刑峻法的蠢材,强出百倍去了。 心下那股子佩服之意,几乎要漾出来。 她自幼失恃,长在父亲身边,日日随他读书识字、批阅案牍。 父亲林公如海,乃前科的探花,才学渊深,气度端方,於仕途经济、人情物理无一不通。 彼时她尚年幼,每见父亲灯下批文,眉头微蹙,笔底却自有丘壑,心中便生出无限敬慕,只觉天下男儿,再没有比父亲更周全、更可敬的了。 那般景仰之情,根植於骨血里,纵使父亲仙去,亦不曾消减半分。 可眼前这位一一大官人一一却与父亲全然一样,又全然两样。 父亲是温润如玉的君子,他却多了几分玩世不恭的疏狂,眉梢眼角都透着股邪气,偏又生得比父亲更俊朗,还有那股子扑面而来的硬朗男子气,沉甸甸的,压得人心慌。 且那隐隐然流露出来的气势,竟似比父亲还要强上三分。 可又气势又如父亲一样厚重如山!! 黛玉想到这里,耳根子先热了,两颊悄悄爬上红晕,心头如小鹿乱撞。 可她面上偏要绷得紧紧的,不肯教大官人瞧出半分端倪来,心头那点子涟漪便再也按不住了,她恍惚又忆起江南时节一一那时她孤身去料理父亲身後事,虽有贾琏照应,可自己到底是个无母的孩儿,贾琏也少有言语,自己把自己关在房里心事没人可吐。 偏是他来了,也不避嫌,也不多言,只默默替她打点上下,挡下了风雨,犹记得他一人走进画舫,压得满船文人俯身。 再回了贾府,满眼是雕梁画栋,珠围翠绕,可那些个男人一一或谄笑奉承,或装憨卖傻,或一味在内帷厮混一一竞没有一个有这位男人三分气骨的。 她每每冷眼瞧着,心底便生出无限凄凉:天地间那股子顶天立地的男儿气,大约只落在两个人身上一个是父亲,一个是他。 父亲已经去了,他却远在身边。 想到这里,黛玉不觉又红了脸,暗恨自己没来由地拿他与贾府众人比。 她忙垂下眼,将那张纸又看了一回,可心早已不在纸上,只觉耳根子烧得厉害。 她咬了咬唇,把纸轻轻一推,故作淡然道:「也不过如此。」一声音却微微发颤,连自己听了都觉心虚。 又怕被大官人看出来,转过身去,背对着他,声音淡淡的:「世兄这法子,倒也不算太蠢。只是」「只是什麽?」大官人凑过来问。 黛玉抿了抿唇:「只是世兄这纸上写的,乾巴巴的,要拿去晓谕百姓,那些粗人看不懂,识字的又嫌你写得俗,两头不讨好。」 大官人听她这样说,便顺势作出一副苦恼的样子,拱手道:「林姑娘一语中的!我正愁这个呢,我身边也没个文笔好的。我想来想去,这开封府上下,能写出既雅致又明白、既有威严又有人情味的告示来的,恐怕只有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拿眼瞧着黛玉。 黛玉心里已经明白了他要说什麽,脸上微微一红,别过脸去:「你看我做什麽?我又不是你府上的幕僚。」 「林姑娘虽然不是幕僚,可这满开封府,论文采,论心思,论对百姓的体恤,谁比得上你?」大官人笑着往前走了两步,「再说了,林姑娘方才说要真心谢我一一这不正是个谢我的好机会?替我写一道告示,就当再送我个香囊。」 黛玉听他提起香囊,又羞又恼,跺脚道:「谁要谢你了?那香囊是你霸着不还,我还没跟你算帐呢!」「好好好,不算谢,算我求林姑娘的。」大官人笑道,「林姑娘只当替我润一润章法。回头我让人把那松烟古墨、澄心堂纸,一并送来。」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你的墨和纸?我屋里没有麽?」 大官人见她答应了,笑道:「林姑娘既肯赏脸,便请将此稿带回斟酌。」 黛玉摆摆手:「不必送了。我看了一遍,已经记住了。」 大官人一怔,随即笑道:「我倒忘了,林姑娘是过目成诵的。」 黛玉也不理他,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也不回头,只背对着他,低声道:「那道告示,我过会让紫鹃送来。」 「林姑娘。」大官人在身後又叫了一声。 黛玉脚步一顿,没回头。 大官人在身後叫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这香囊既送了我,就是我的了。往後我系不系,什麽时候系,都凭我心意一一姑娘管不着了吧?」 黛玉脚步一顿,背对着他站着,半天没动。 半响,她才冷冷道:「谁管你了?你爱系不系,与我何干?」 说完,掀帘子就出去了。 大官人眼瞅着林姑娘款款去了,心头暗叫一声:「侥幸!」 他怀中左边揣着可儿的香囊儿,犹带她得体香。 右边却是林黛玉的。 还好自己左右放了,方才若是一个不慎放在一边,错手将那可儿送的香囊掏将出来,递与了林姑娘,场面就不是这般光景了! 大官人思及此,背上便透出些微汗来。 又想到日後这等风流信物只怕越来越多,万一哪一天拿错了,笑话可就大了,须得想个万全的法子方好,不然早晚是个祸胎! 而屋子外头。 紫鹃一直院子口,见林黛玉出来,忙迎上去。 黛玉一路走得飞快,紫鹃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到了自家院子,进了门,紫鹃才敢擡头看她的脸。 月光从窗棂里透进来,照在黛玉面上。 只见她眼角犹有隐隐泪痕,可唇边却分明挂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像是春日里将开未开的花,藏着掖着,不肯让人瞧分明。 却又偏要装出一副冬日瓣儿冷缩缩的样子,那模样说不出的好笑,倒显出几分孩子气的别扭劲儿来。紫鹃忍着笑,轻声问:「姑娘,香囊要回来了?」 黛玉哼了一声:「谁稀罕要?他爱揣着就揣着,搁怀里捂烂了才好。」 紫鹃忍着笑,低头应道:「姑娘说的是。」 黛玉把茶杯搁下,往床上一歪,拉了被子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望着帐顶,亮晶晶的,像是盛了一汪春水。 「紫鹃,」她忽然闷声道,「明儿把那方砚收起来吧,搁在外头落了灰,倒辜负了人家一片心意。」紫鹃终於忍不住笑了,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东西,不敢让黛玉瞧见。 黛玉又肚子胡思乱想了一会,这才起身,拿起笔墨撰起告示来。 窗外月色溶溶,竹影婆娑,夜风吹过,沙沙作响,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这头大官人送走了林黛玉,大心中暗忖:好歹又添个能写会算的帮手。 这开封府文书案牍如山,全压在婉月那小蹄子身上,这几日她几乎忙得饭都吃不上,今日把玩起来臀肉都清瘦了一分,这麽下去到底不是长久之计。 如今自家虽不曾聘个正经师爷,可女子能顶半边天,身边这些妇人,倘若能够替自己代笔写这些文书,哪一个不是贴心贴肺的? 比那些外头寻来的酸丁腐儒,不知强了多少倍! 既靠得住,又不怕她们怀有二心。 眼见自家势力如滚雪球般壮大,地盘营生越发繁杂,反倒是这些枕边人,分去了不少琐碎差事,省了他多少心。 正自思虑,忽觉眼前白光一晃,两团雪腻吊钟晃荡杵到面前,大官人心头一跳,定睛看时,原来是潘巧云,只见她附身捧着个茶盏,娇声道:「金管家正拾掇内宅,奴家来给老爷奉盏热茶。」 大官人目光在她那对几乎要晃荡而出的巨物上滚了两滚,才移开眼,呷了口茶,慢悠悠道:「你亡夫那案子,且放宽心。眼下老爷我有几桩泼天的大事攥在手里,一时抽不开身。」 潘巧云闻言,腰肢轻摆,脸上露出十分恭顺的模样,低眉顺眼道:「老爷肯垂怜,替奴家伸这冤屈,奴家便是粉身碎骨也报答不尽,哪敢有半分催促?只求老爷莫要太过操劳,伤了身子……」 大官人盯着她那身簇新的素白麻衣,又瞅瞅那被孝服紧裹呼之欲出的吊钟,总觉得哪里不对,猛然间心下了然! 前几日见她,还穿着桃红柳绿的鲜艳衣裳,怎地今日就一身缟素了?想必是这几日瞧见自己几番没有脱去崔婉月上身孝服,这潘巧云便也学了去,故意换上这身未亡人的素白!麻衣裹玉山,更衬得那对吊钟白得晃眼,透着一股子守寡妇人独有的风情。 大官人心知肚明,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也不点破。更懒得装那假道学,心火既被撩起,便要上前。恰在此时,外头靴声橐橐,一个贾府的小厮风风火火闯了进来,高声禀道:「西门大人!我家老爷在府里摆下盛宴,王爷千岁并几位大人都已到了,独缺大人赏光!」 而此时,贾府後院合荣宁两府後院为一,楼阁峥嵘,花木繁荫。贾母又支出数万两银钱装点,也算是勉强支撑了公府侯门的气象体面。 只见月色溶溶,恍如白昼。 太湖石嶙峋处,银光倾泻。 芍药丛娇艳处,暗影婆娑。 水榭之上,早已设下精致华筵。 主位三层锦绣高榻上,三位王爷贵胄端坐,气度非凡。 首座一位须发皆白的老王爷,面如满月,正是那徐王赵颢一一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之叔父! 次座一位中年王爷,面皮微黄,略显富态,蟒袍玉带亦是不凡,乃是越王赵偶一一官家的亲兄弟!三座又是一位年老郡王,正是那郡王赵令穰一一太祖皇帝五世孙。 下首陪席,贾政并贾赦、贾珍等贾府男丁,以及一众清流名臣,团团围坐 众人面上堆笑,口中称颂,一片和乐融融景象。 忽闻环佩叮当,小厮高声唱喏:「西门天章大人到一!」 但见大官人一身簇新锦袍,腰悬美玉,步履生风,走了进来。 贾政忙不迭起身相迎,贾赦、贾珍等亦都站起。 那几位清流,鼻子眼里齐齐「哼」了一声,如同苍蝇撞了窗纸,虽不情愿,却也只得慢腾腾离了座儿,算是全了礼数。 贾政满面春风,引着大官人至上首,躬身道:「王爷、郡王,此位便是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 他先指向首座老王爷:「这位乃是徐王千岁。」 大官人依足礼数一揖:「参见徐王千岁!久仰王爷德高望重,如皓月当空,今日得见尊颜,实乃三生有幸!」 徐王赵颢嗬嗬一笑,声若洪钟,拈须颔首,目光在大官人身上逡巡片刻,慢悠悠道:「西门府尊,果然一表人才,气宇不凡!老夫常闻府尊大名,道是「朝廷栋梁,能员干吏』,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啊!这开封府在你治下,必是蒸蒸日上!」 大官人面上笑容不变,躬身道:「老王爷谬赞了!幸赖官家洪福、诸位大人提携,不过尽些本分,替官家分忧,为百姓解困罢了。些许微劳,怎敢当栋梁二字?」 贾政接着引向另一老人:「这位是郡王赵令穰千岁。」 出乎众人意料,那郡王赵令穰竞霍然起身,对着西门天章拱手道:「西门天章!久仰久仰!」大官人一愣,忙还礼:「郡王千岁擡爱,实在惶恐。不知千岁……」 赵令穰眼中放光道:「西门天章那炭描之法,神乎其技!前些日子我去探望米芾米博士,他卧病在榻,犹自捧着你那素描画,百般赞叹,夸你开前所未有之生面!西门天章,真乃画坛异数!』」大官人闻言,当真吃了一惊:「米博士他病了?」他心道原来说来清河,久未联络,原来是病重。赵令穰脸上笑容一敛,露出几分忧戚,叹道:「府尊竞不知?元章先生缠绵病榻已大半载了!前番我去时,他已是骨瘦形销,精神大不如前……唉,如今怕是……怕是……」 他摇摇头,又重重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下去,「天妒英才,可惜我大宋又少一翰墨魁首,丹青国手啊!」言语间满是痛惜与失落,席间方才的和乐气氛也为之一沉。 大官人暗道:「竞病重至此?看来必得去探望一番才是正理。」 贾政见他二人叙话稍歇,忙引向次座那位面色已然有些不豫的中年王爷:「这位是越王千岁。」那越王赵偶,自大官人进来,便一直冷眼旁观,此刻更是大剌剌坐在席上,纹丝不动,只把一双细长眼睛斜睨着西门。 待贾政话音落下,他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如同闷雷。 「西门府尊!」赵偶开口,声音又冷又硬,「好大的官威啊!本王在东京城里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像府尊这般有胆色的!连我越王府的奴才也敢打,连本王的面子也敢削,连本王的银子也敢罚!啧啧啧,西门府尊,你可是当朝第一人!这份威风,便是蔡太师、童枢密,怕也要让你三分吧?」 话语尖酸刻薄,字字带刺,直指大官人秉公处理其府中豪奴仗势欺人强占民产一案。 大官人心中冷笑:「自己连蔡京和官家面前都笔挺如旧,还虚你这王爷?」 他脸上那点谦和笑容瞬间消失,腰杆挺得笔直,迎着赵偶冰冷的目光:「越王千岁!」 大官人冷笑道,「府衙行事,只认王法,不认门第!贵府豪奴,仗势欺人,鱼肉乡里,铁证如山!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执掌京畿刑名,上承天恩,下安黎庶,自然要秉公执法!莫说是几个豪奴,」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赵偶那张逐渐涨红的脸,「便是龙子凤孙,皇亲国戚,只要触犯国法,落到本官这开封府衙门里,本官也定要请他尝尝这大宋律例的滋味!王子犯法,庶民同罪!此乃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本官岂敢徇私?」 这番话,席间瞬间死寂! 贾政等人吓得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 几个清流目瞪口呆地看着西门天章! 郡王赵令穰和徐王赵颢两人微微眯起了眼,拈须的手也停了,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大官人。 那越王赵愿何曾受过如此顶撞? 尤其对方还是个他眼中幸进的官员! 他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猛地一拍桌子,「啪」一声巨响,震得杯盘乱跳!「西门天章!你放肆!」赵偶暴跳如雷,指着西门天章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个狗胆包天的东西!敢在本王面前撒野?你算个什麽腌腊玩意儿?不过是个替我赵家看家护院的奴才!也敢在本王面前充大头蒜?本王看你这顶乌纱帽是戴到头了!明日……不!本王即刻就进宫………」 早我面前耍横? 大官人冷笑,你还嫩得很! 不等到这王爷说完话,大官人腰胯发力,右腿筋肉虬结,如同铁铸,猛地一脚踹向红木雕花大案边缘。「哗啦啦一—眶当!!!」 那桌案连同满席的珍馐美馔、金杯玉盏,竟被他这脚硬生生掀了个底朝天! 刹那间,汁水淋漓,碗碟横飞! 整个水榭死一般寂静! 唯有器皿碎裂的余音和酒水滴落的「嗒嗒」声在回荡。 月光森冷地照着一地狼藉,照着众人惊骇欲绝的面孔。 贾政吓得面无人色,一口气没上来,险些晕厥过去。 几位清流老臣吞了吞口水,昨日被打的部位又疼了起来。 便是那徐王赵颢和郡王赵令穰,拈须的手也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中第一次露出了真切的惊愕。越王赵偶更是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他华贵的蟒袍下摆已被汤汁酒水浸透,黏腻不堪,脚上那双价值千金的云履更是惨不忍睹。 他脸上那暴怒的红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惨白和难以置信的呆滞,似乎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一一个臣子,竞敢在王府夜宴上,当着两位亲王的面,踢翻了他的桌子?! 「越王殿下!本官恭候多时了!你尽管去!去官家面前参我!去紫宸殿告我!本官行得正,坐得直,就在这开封府衙,静候殿下的弹章!」 大官人双手背在身後,月光下满脸浩然正气,「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子牧守京畿,执掌刑名律法!贵府豪奴倚仗王府威势,强占民田,殴伤良善,人证物证俱在,卷宗铁案如山!此案,本官依的是《宋刑统》,循的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祖训!秉的是煌煌天理,持的是昭昭国法!」他目光扫过席间众人,最後死死钉在赵偶那张因惊怒而扭曲的脸上: 「殿下若觉本官处置不公,屈枉了贵府之人,那正好!本官恳请殿下,即刻与本官同去面圣!就在这朗朗干坤之下,巍巍金殿之上,当着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将此案始末缘由,一桩桩、一件件,奏对分明!让官家圣裁,让天下人共鉴!看看本官是放纵执法,昏庸无能,还是殿下您一御下不严,纵仆行凶,反诬忠良!殿下,您一一敢不敢与本官同去?!」 越王赵偶见到他踢了自己的席,还敢如此喝斥,如同被雷劈了的蛤蟆,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手指着大官人,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不成调的破音: 「你…你你你…你…!」 主人贾政此刻才从魂飞魄散中惊醒过来,一张老脸吓得煞白,汗珠子顺着鬓角「吧嗒吧嗒」往下掉,也顾不得什麽体统了,先是朝着王爷连连作揖:「王爷息怒!息怒王爷!」 那一众陪坐的清流,被大官人那掀桌子的气势和指着越王鼻子骂赵偶的胆魄,惊得三魂去了七魄。此刻心中翻江倒海,面面相觑。 「嘶…这西门屠夫…好…好生猛的煞气!」 「昨日我等在那大街扣挨那顿杀威棒不冤!这活阎王发起性来,连王爷的桌子都敢掀,连王爷都敢骂!「看他今日这般作态,口口声声国法天理,正气凛然,倘若不知道他底细,还真以为我大宋又出了个李纲,又活了位包龙图呢!」 「这厮这一脸生气的摸样…装得比我们还像个清流大臣!」 他们心中腹诽,脸上却不敢流露分毫,纷纷陪站着,听见贾政来劝,也纷纷喊道王爷息怒。【老爷们林怼怼求月票,稳住第二必加更!】 第452章 显圣贾府,神秘人物 大官人心中一声冷笑心下自有一本帐。 自己最大的底牌,可不是这身官袍权柄! 大不了挂印而去,凭这些年攒下的泼天家资,手下那班如狼似虎的家将班底,天下之大,何处不可逍遥? 大宋立国祖训明明白白,「不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更有那「优遇宗室严防干政」的铁律!眼前这几位,不过是金丝笼中豢养的雀儿,只知斗鸡走狗的富贵闲王,空有亲王郡王的尊号,又能奈他何? 真撕破了脸皮,闹到御前,官家为了朝廷体面,为了安抚天下士大夫之心,也绝不会偏袒这等跋扈宗室! 「好!!好一个看家护院的奴才!」念及此,大官人面上更添三分凛然正气,目光如电,直刺那气急败坏的越王赵偶: 「越王殿下!这可是你说的!」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月色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一股久居上位如今更是执掌京畿的威势沛然而出, 「太祖皇帝开基立极,定鼎中原,曾明诏天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乃我大宋立国之本,煌煌祖训,昭昭日月!本官蒙官家天恩浩荡,简拔於微末,钦点天章阁学士,权知开封府事,四品通议大夫,委托京东东路於本官,更有剿各路匪盗差遣在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牧守京畿,护佑黎庶,此乃朝廷重托,天子信任!殿下贵为亲王,金枝玉叶,口出「看家护院奴才』此等悖逆祖训、藐视朝廷、折辱天下士人之狂他猛地擡手,戟指席间,目光扫过那几位面如土色的清流,他手臂猛地一挥: 「试问殿下!今日徐王、郡王在此见证!本官是看家护院的奴才,这满席的李大人、叶大人等清流砥柱,国之栋梁,他们也是给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天下寒窗苦读、金榜题名、为官作宰的士大夫,千千万万!他们都是你越王府看家护院的奴才吗?!」 字字诛心!句句如刀! 将赵偶那句气话,生生拔高到了践踏国本、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的骇人高度! 赵偶脸色苍白,还未等他开口反驳,大官人手指着他鼻子大声喝斥: 「殿下既出此狂悖无伦之言,好!好得很!」 他再次向前一步,几乎要逼到赵偶面前,「本官身为朝廷命官,天下士大夫一份子,断不能容此辱没朝廷、亵渎祖训之言!走!走走走!!此刻就走!随本官即刻入宫觐见官家!本官倒要在这紫宸殿上,当着官家与满朝文武的面,亲耳听听!听听官家是否肯随殿下之言,说一句:「我大宋的士大夫,皆是亲王看家护院之奴才!』殿下!请!」 最後一声「请」,如同战鼓擂响,杀气腾腾! 大官人身形挺立如松,目光灼灼,逼视赵徳,那架势,竟是真的要立刻拖着他进宫面圣! 那一众清流,李守中、叶梦得等人,此刻脸色如同开了染坊,青红白紫变幻不定。 心中早已将这西门屠夫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好贼子!好毒辣的阳谋!」 他们焉能不知,这西门屠夫这是将他们硬生生绑上了战车! 把这私人粗龋,拔高到了辱及全体士大夫清誉、动摇祖宗法度的泼天大事上! 利用他们最看重的士大夫身份尊严,逼他们表态! 可这赤裸裸的阳谋,恍若一张淬了剧毒的蛛网,明知是陷阱,他们却不能不跳! 这明晃晃的刀子递到眼前,由不得你不接! 若真让这西门屠夫拖着越王上了金殿,将那句「看家护院奴才」的狂言摊开在官家面前,再流出大内落在天下士大夫们面前,而他们这些自诩清流领袖的在场者竟无动於衷,甚至不敢驳斥亲王……那他们...还有何面目立足士林?有何脸面再称「清流领袖」? 怕是顷刻间便会成为天下笑柄,清名扫地,被天下士子的唾沫星子淹死! 李守中与叶梦得数位文臣眼神一碰,瞬间便达成了共识。 两人几乎是同时离席,对着越王赵偶的方向,深深一躬,拱手沉声道: 「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西门天章所言……句句在理!此言一一大谬!有违太祖祖训,有伤士林体面和天下士大夫之心!还请殿下……收回此言!万望殿下以国体为重,以士林清誉为念!」其他一众其他清流见状躬身齐和:「越王殿下大谬!伏望越王殿下慎言!」 那越王赵偶,此刻是真的懵了,也慌了! 做了这麽些年富贵王爷,何曾见过这等不按常理出牌、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滚刀肉? 更没想到自己一句气话,竟被对方抓住无限放大,上升到侮辱整个士大夫阶层、违背祖训的高度,还逼得这帮清流齐齐逼宫!! 「你……你……」赵偶指着大官人,手指抖得如同风中秋叶,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他脑中一片混乱,只剩下一个惊恐的念头:「这厮是真敢拉着本王去御前对质啊!官家…如何能同意这话,这……这要真闹将起来……官家……官家能依你自己?怕不是立刻责罚揪下来了!」 赵偶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方才那股滔天的怒火,瞬间被这冰冷的恐惧浇灭了大半,只剩下呆若木鸡的狼狈。 水榭之内,气氛降至冰点。 老徐王赵颢与郡王赵令穰对视一眼,再僵下去,这「赏月雅集」怕真要变成震动朝野、惹官家震怒的泼天祸事! 老徐王赵颢率先开口,嗬嗬笑道: 「哎呀呀,一场误会,何至於此!西门天章忠直为国,拳拳之心,老朽感佩!」 他转向越王,语气带着长辈口气,「你呀!定是方才多饮了几杯御赐佳酿,酒气上了头,才失了分寸,口不择言!这「看家护院』四字,岂是能混说的?还不快快向西门天章,向在座的诸位清流贤达赔个不是?罚酒三杯,权当醒醒酒意」 郡王赵令穰亲自端起玉壶,斟了满满三大杯,快步端到僵立当场的越王赵思身边:「徐王伯说得极是!饮了这三杯,这事儿啊,就算翻篇了!」 他也没有说赔罪,只说是饮了三杯。 越王赵偶心中纵有万般不甘,也知道这是唯一的阶。 他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猛地夺过酒杯,仰头「咕咚咕咚」连灌三杯! 烈酒入喉,如同烧红的刀子,呛得他眼泪鼻涕齐流,剧烈咳嗽起来,哪里还有半分亲王威仪?他含混不清地拱了拱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本王…本王酒後…失言…诸位…海涵!」身为主人贾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背上冷汗涔涔,里衣都湿透了。 今日本是借了老太太千秋的面子,好容易请来三位亲王并这满座清流贵客赏园,原指望结个善缘,光耀门楣,谁承想差点酿成捅破天的泼天大祸! 这西门…真真是个煞星!!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腥风血雨,平地惊雷! 他见越王勉强赔了礼喝了酒,慌忙对着众人团团作揖: 「哎呀呀!诸位贵宾!诸位大人!千错万错,都是下官该死!招待不周,安排失当,搅扰了府尊和各位大人的雅兴!下官惶恐无地!下官…下官自罚三杯!向各位赔罪!」 说罢,也不用别人动手,自己抓起酒壶,连倒了三杯,如同饮鸩止渴般,仰头就灌! 那酒又急又猛,直灌得他喉结乱滚,眼冒金星,第三杯下去,更是呛得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涕泪横流,狼狈不堪。 郡王赵令穰和老徐王赵颢见状,相视嗬嗬一笑,带着几分戏谑。 赵令穰故意板起脸道:「你这三杯…诚意是有了,可搅了大家兴致,三杯哪里够?至少得再来三杯压压惊才是!」 贾政一听,抖抖索索又倒了三杯,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心下兀自打鼓,只怕那西门煞星再搅出什麽天大的风波,或是越王缓过劲儿来寻晦气,自己这小小的贾府可经不起二番折腾了!他赶忙道:「诸…诸位王爷!诸位大人!下官这园子,空有…几分景致,却有一桩天大的难事…那各处亭楼阁的匾额对联…至今…咳咳…还空落落地悬着,如同美人无目,实在…煞风景!」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论理…这等体面事,原该…恭请贵妃娘娘凤驾亲临,御笔赐题,才显得…尊贵。可…可娘娘深居宫闱,若不亲见这园中景致,大约…也未必肯轻易落笔。若…若直等到娘娘游幸过後再请题…那这偌大的园子,亭水榭,空空荡荡…连个名目也无,岂不显得…寥落无趣?纵有…再好的花柳山水,也…也断然生不出颜色来!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一番话说得期期艾艾,将难题抛出,实则是想赶紧转移众人注意,远离刚才那要命的冲突。旁边站着的李守中,闻言点头沉声道:「贾大人所虑极是!各处匾额对联乃是点睛之笔,断断少不得!然此刻若贸然定了名,又恐不合贵妃娘娘日後心意,反为不美。倒不如…」 他望向周邦彦笑道,「倒不如趁今日我等雅兴正浓,又有周待制这等词坛耆宿在座,我等各自出个主意,不拘是两字、三字、四字,只消虚虚地合了那景致的意趣,先拟出个草样来,权且做成灯匾对联悬上。一来应景,二来也免了园子空寂。待他日贵妃娘娘凤驾亲临,游赏过後,再请娘娘从我等所拟之中,钦定佳名。如此岂不是两全其美,公私两便?」 那周邦彦,虽已年过花甲,鬓角染霜,在场除了须发皆白的老徐王就数他年齿最长,无奈被蔡京一句话贬出朝堂,新近才调回汴京,如今官职未复,只能按礼制站在後头。 此刻见李守中点了他名笑道: 「李祭酒擡举老朽了,有「上元文宗』西门府尊大人在此坐镇,老朽羞愧出声!府尊那五阙《上元》词一出,真真是「落笔惊风雨,词成泣鬼神』!压得汴京城里此後怕是数十年上元灯都黯然失色,满城文人墨客怕是再不敢轻易填那上元词!老朽这点萤火之光,在西门天章这皓月当空面前,岂止是不敢卖弄?」经他这一提,方才还略有议论之声的众人,瞬间鸦雀无声! 那些清流文臣们,脸上刚刚有些酒意兴致颇高,正想着吟诗作对,却在顷刻间冻得僵硬。 是啊!怎麽忘了这尊煞神还杵在这儿! 那五阙《上元》词,字字珠玑,却也字字如刀,可是实实在在地把整个大宋词坛摁在地上起不来身!怕是得三五年才能缓过气来! 谁还敢在他面前班门弄斧,吟诗作对? 万一这西门屠夫兴致上来,随口再吟一首,岂不是把今日在场所有人的「佳作」都衬成了茅厕里的烂纸想到此处,众人瞬间有些意兴阑珊。 贾政在一旁听了周邦彦的话,又偷眼觑见众人这副鹌鹑模样,心里是又急又怕,却也无可奈何。心道早知道不该请这西门煞星过来,可无论如何他奉旨暂住贾府,於礼又不能不请! 他只得强笑着接过话头,打着圆场:「周待制…咳…所见不差,所见不差!我们…我们且先去园中看看景致,诸位大人只管按心意题了,若觉得哪处妥帖,便…便先记下。若有…若有实在不妥的,再…斟酌拟过便是。」 郡王赵令穰笑道:「贾大人何不自己抛砖引玉?」 贾政连连摆摆手:「王爷莫要取笑!下官自幼於这花鸟山水、题咏对联上头,就…就只是个「平平』二字!如今上了年纪,又被那些俗务纠缠得头昏脑涨,於这怡情悦性的文章一道,更是…更是荒疏得紧!纵是勉强拟出几个字来,只怕也是迂腐酸臭,古板僵硬,非但不能为这园子增色,反要污了诸位的眼,败了大家的兴致!那才真真是…没意思得很了!」 老徐王赵颢一直冷眼旁观着这场面,嗬嗬一笑,捋着银须,出来打圆场:「贾大人过谦了。不过嘛,大家同游同乐,也无须拘泥。依老朽看,不如这样:我等到了景致所在,大家各抒己见,公议公拟。谁有好句妙词,只管说出来。众人品评,觉得好的,便记下;觉得平平的,便删去。优存劣汰,集思广益,岂不更妙?也省得一人苦思,反失了游园之乐。」 贾政一听,如获至宝,连忙躬身道:「王爷高见!极是!极是!如此最好!且喜今日天公作美,夜色正煌,正是游园的好时候!诸位王爷、大人,请随下官移步?」 一行人刚走到园子入口的花障处,恰巧撞见贾宝玉正跑了出来。 贾政一眼瞥见,心头先是一恼,嫌他不知礼数冲撞贵人,随即眼珠一转,又生出一计。 自家这儿子虽不喜经济文章,但吟风弄月、诗词联句上倒颇有些歪才,何不让他跟在诸位清流王爷身边伺候笔墨,既显得贾府恭敬,又能给儿子一个在贵人面前露脸的机会? 万一他蒙出一两句好的被诸位清流看中,岂不是意外之喜? 纵使不好,一个少年人,也无人真个计较。 想到此处,贾政板起脸,沉声喝道:「孽障!还不快过来见过诸位王爷、各位大人!」 待宝玉慌慌张张、手足无措地过来行了礼,贾政便换上一副温和的面孔,对众人陪笑道: 「这是犬子宝玉,年纪小,不通世事,只爱些花草诗词的歪门邪道。今日诸位贵客游园题咏,正是他长见识的好机会。下官斗胆,就让他跟在诸位身边,端茶递水,伺候笔墨,权当个跑腿的小厮使唤。若能得诸位大人片言只语的指点,便是他天大的造化了!」 说罢,又瞪了宝玉一眼:「还不快跟紧了!仔细伺候着!若有一丝怠慢,仔细你的皮!」 那宝玉被父亲当只得唯唯诺诺,缩着肩膀,垂着头,缀在了这浩浩荡荡、各怀心思的贵客队伍後面。贾宝玉混在人群里,眼风儿偷偷溜向那西门大官人,心头一股热气直往上撞,想揪住他问:「你把我的晴雯弄到哪个窟窿里去了?」 可那大官人似背後生了眼,猛一回头,两道利电似的目光扫来,唬得宝玉脖子一缩,慌忙把眼珠子钉在脚前的虎皮石上,再不敢擡头。 此时贾政刚至园门前,贾珍早领着一班执事人侍立一旁,里头内眷也早就暂时移出。 贾政道:「且将园门都掩了,待我等细观了里头气象,再进不迟。」 贾珍应了,命人闭门。 众人走了进去,五间正门,桶瓦泥鳅脊,门栏窗棂皆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抹,一溜水磨群墙,下头白石矶凿着西番草纹。 左右望去,雪白粉墙衬着虎皮石随势蜿蜒,果然不落富丽俗套,迎面却是一带翠嶂挡了视线。众人捋须赞道:「妙山!妙山!」 贾政捋须道:「非此一障,园中诸景尽收眼底,岂不乏味?」众人齐声附和:「极是!非胸中大有丘壑,焉能成此格局?」 说着,引颈前望,见白石崚增,或如鬼魅,或似凶兽,纵横拱立。苔痕斑驳,藤萝掩映间,微露羊肠曲径。 贾政道:「便从此径探幽,回程另择他路,方可尽览。」 擡头忽见山上一块镜面白石,正是题名之处。 贾政回首笑问众人:「王爷,诸位大人,此处题以何名为佳?」 众人有说叠翠的,有提锦嶂的,又有道赛香炉、小终南的,林林总总数十个。 贾政听了,便命宝玉拟来。宝玉躬身道:「尝闻古训:「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此处非主山正景,原无甚可题,不过探景初阶。莫若直书古人「曲径通幽处』句,倒显大方。」 众人听了,一片声赞道:「妙极!他天分高绝,才情远迈。」 贾政捻须:「不可谬奖。小儿辈不过拾人牙慧,聊博一笑耳。且待再拟。」 此时,那周邦彦抱拳向大官人道:「西门天章大人,满园清雅,正待高论,何吝珠玉?我等洗耳恭听。大官人只摇头摆手:「列位饱学,说得都好,本官便不献丑了。」 旁边老徐王嗬嗬一笑,声气微喘却透着亲热:「西门天章!你那《上元五阙》,连我这行将就木的老朽听了,都觉齿颊生香,胸中块垒为之一空!今日诸公纷纷题咏,天章何不也指点一二江山?」大官人拱手笑道:「老王爷擡爱!非是拿乔,也非夸口走的地方多。实是见惯了真正的大山大水,眼前这玲珑景致,精巧是精巧了,倒真不知从何说起,怕唐突了风雅。」 越王赵偶在一旁拈须冷笑,语带讥诮:「嗬!好大的口气!你西门天章才几岁年纪?见过的山水,莫非还能多过徐皇叔当年?还「见惯了』!你若今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道不得几句实在话,明儿个,我大宋上至宗室下至黎庶,怕都要笑你西门天章是那元佑文宗,空谈误国的徒子徒孙了!」 大官人淡淡一笑:「列位不信?某虽年齿不长,却是自幼随恩师踏遍诸国。不信?且听我说这汴京西去万里」 他声音陡然一提,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豪迈,「有擎天巨岳,终年覆雪,其高,仰视则帽落而犹不见其巅;其阔,横亘千里,如天神脊梁撑开穹庐!日光映雪,金顶耀空,云海翻腾只在山腰,凡人至此,顿觉自身微渺如芥子!」 众人被他描绘的壮阔景象所慑,一时屏息。 越王犹自狐疑,撇嘴道:「哦?说得倒似亲眼所见……」 老徐王却缓缓摇头,目露追忆之色:「非是虚言……老夫年少时,曾奉旨接待西陲雪山之国使团。彼等所述,确有此等接天连地、亘古洪荒之大雪山!其雄浑气象,非中原寻常山水可比。西门天章所言……当非杜撰。」 众人闻言,惊叹之声四起。 越王面子上挂不住,强辩道:「哼!焉知不是从哪本海外奇谈的残篇断简里看来?」 大官人又是一笑,从容不迫:「好!再说汴京向南,越重洋,跨万里烟波一有一吞天巨河!其水势之浩荡,十倍於黄河,流域之广袤,几与我大宋疆土相埒!林莽蔽日,禽兽异形,奇花异木不可名状,一河生灵之繁,冠绝宇内!」 这番描述更是匪夷所思,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此时,李守中捋须沉吟,缓缓开口:「即便西门天章所言非虚,然则……诗赋之道,贵在胸襟气象,未必尽赖目之所及。前有李太白「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後有苏东坡「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彼等亦未必亲见学士所言之大山大河,然其诗词之雄浑气魄,吞吐八荒,岂非千古绝唱?」大官人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李公高论!然则若单论气魄二字……太白、东坡之诗,气象固是宏大……却也未必便是古往今来第一等!」 此语一出,恍若九天惊雷直劈入这风雅园亭! 刹那间,满园死寂。 方才还在赞叹异域风物的嗡嗡声戛然而止。 一众清流文臣,脸上那点残留的惊叹之色,「唰」地一下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青白交错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这西门天章何等狂傲,何等不知所谓,竟不把太白东坡放在眼里!他那上元五阙虽冠绝一时,可要想和太白东坡比,却如繁星之皓月,可他语气,竟还隐隐看不上? 「疯了!真是疯了!李杜苏黄,诗坛北斗,岂容轻侮?!」 「此子恃才傲物,竟至於斯!」 「狂妄!简直狂妄至极!目中无人,不知敬畏为何物!」 「西门天章虽是上元文宗.」叶梦得冷笑:「这话传将出去,恐惹天下读书人齿冷啊!」周邦彦面色一凛,拱手沉声道:「西门天章大人!下官素来敬重大人上元五阙,然此言……恕下官实难苟同!李杜文章,苏黄笔墨,光焰万丈长!若他二人气魄尚非第一,古今更有何人可当此誉?」众清客文臣纷纷变色,交头接耳,一片嗡嗡的附和质疑之声。 李守中冷笑:「西门天章轻言「未必第一』,试问古往今来,更有何人可凌驾此二公之上?是屈子行?是陶潜采菊东篱?抑或是大人心中另有惊世骇俗之人选?此论,非但骇人听闻,直欲动摇我士林根基!我虽位卑言轻,亦不得不斗胆诘问:大人此言,究竟何凭?莫非说的是你自己?」 这话一说,众人目光灼灼,齐刷刷钉在大官人脸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惊疑、愤怒、鄙夷,更有一丝等着看他狂妄自爆的期待一 只待他口中吐出「正是」二字,便要群起而攻,口诛笔伐,将这亵渎文坛的狂徒钉死在耻辱柱上!然而,大官人只是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诸位何必如此着相?自然有其他人!」 「哗一!」人群再次骚动。 「信口雌黄!」 「胡言乱语!」 越王赵偶指着大官人,厉声道:「西门天章!今日你若说不出个真名实姓、惊世之作来,我赵偶必入宫面见皇兄上禀这一切!似你这等数典忘祖、谤讪先贤、妄自尊大之辈,有何面目立於朝堂之上,位列士林之中?」 「越王所言极是!」 「请大人明示!」 「休得故弄玄虚!」 众人纷纷附和,声浪几乎要将那翠嶂震塌。 大官人面对这滔天怒火,却只是负手而立,朗声一笑,声震林樾:「诸君不信?无妨!且听我说」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带着磅礴: 「你们听李太白说山,说的是: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好一个险峻奇绝!」 「你们听苏东坡说山,说的是: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好一番理趣哲思!」 「而我听他说的山,是:惊回首,离天三尺三!仰之弥高,近在咫尺,却已将苍穹踏在脚下!」「你们听李太白口中的大江,是: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好一派飘逸轻灵!」「你们听苏东坡口中的大江,是: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好一曲史来悲歌!」「而我听到他口中的大江,是: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铁流奔涌,摧枯拉朽,乾坤为之易色!」 「你们看李太白的逍遥,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你们看苏东坡的逍遥,是:寄婷蟒於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而我看到他的逍遥,是:「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身在斗室,心游寰宇,星辰不过掌中沙!」 「你们看李太白的光阴,是: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 「而他看到看的光阴,是: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你们看人生苦短,是李太白的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好一个醉生梦死!」 「而我看到是他的人生,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壮志凌云,豪气干云,敢以凡躯搏沧海!」 「李太白给你们看仙山飘渺,是:三山半落青天外!好一处世外桃源!」 「而他给我看到的天地,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 「李太白高喊: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而他喊的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李太白斗酒诗百篇,才气纵横千古,却终究只能看着盛唐在霓裳羽衣曲中消亡,徒留「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无奈长叹!」 「而他让我知道一」大官人声音陡然拔至顶点,如同洪钟大吕,震得园中树叶簌簌作响: 「天地可以改!苍生可以救!英雄一一也不必无奈!」 话音未落,大官人对着满园呆若木鸡的文臣,抱拳一礼,淡然道:「告辞!」 随即,再不理会身後一切,转身拂袖,大步流星而去。 那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背影竞显得无比高大,仿佛融入了那远方的苍茫。 园中,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群情激愤、口沫横飞的清流文臣们,此刻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一个个张着嘴,瞪着眼,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极度的震撼与茫然。 耳边,仿佛还在回荡着那一声声石破天惊的诗句: 「离天三尺三!」 「百万雄师过大江!」 「坐地日行八万里!」 「敢教日月换新天!」 「会当击水三千里!」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这些诗句,字字千钧,句句如雷! 它们没有李白的飘逸,没有苏轼的旷达,却蕴含着一种磅礴伟力,是一种脾睨古今,舍我其谁的盖世气魄! 这气魄是如此陌生,如此霸道,如此……令人灵魂战栗! 「好……好气魄……」不知是谁,老徐王失魂落魄地喃喃低语,声音乾涩嘶哑。 「这……这……这究竟是……」周邦彦扶着冰凉的石桌,指尖不受控地微微痉挛。 他一生浸淫词章,於平仄宫商、起承转合间穷究毫厘,追求那羚羊挂角,无迹可求的韵律极致。此刻,这些诗句,却生生撕开了一道狰狞裂口! 这些诗句,格式未必恪守成规,律音未必严丝合缝,可其中奔涌的磅礴气势,恍若九天星河决堤而下,浩浩汤汤,沛然莫御! 又如百万铁骑凿空而来,金戈铁马,踏碎一切精巧玲珑! 不讲理,不迂回,蛮横伟力,直劈心魄! 「这……这……这究竞是何人手笔?!」周邦彦的声音乾涩,「古今诗坛……闻所未闻!何时……何时竞出了这麽一位……一位……」 他卡在喉间,竟寻不到一个妥帖的称谓!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李守中反覆咀嚼着这句,老眼之中精光爆射,随即又化为一片深沉的迷茫与震撼。 「敢教日月换新天!」越王赵偶脸上的得意早已凝固,他张了张嘴,想斥责这句好大的胆子,却发现喉咙发紧,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一句,让他遍体生寒。 满园清流,一时竟鸦雀无声。 彻底沉浸在失语的震撼之中。 这头院子里贾政陪着众人游园题咏。 那头众金钗正在园中等候传诗词进来品赏。 却见宝玉从外头进来,垂着头,一屁股坐在石墩上,脸色阴沉。 探春先瞧见了,笑道:「这是怎麽了?外头老爷和那些大人们作的诗词,想必是极好的,快拿出来我们监赏监赏。」 宝玉狠声道:「没有没有,什麽也没有。」 那边湘云正剥着一个黄澄澄的蜜橘,吃得汁水淋漓,闻言「噗」地将一瓣橘皮掷在地上,拍手脆笑道:「这可奇了!往常爱哥哥跟了老爷出去见那些大人,好歹也要偷几首好诗进来给我们瞧的。今儿个怎麽倒说没有?依我看,必是有了好的,藏着不肯给我们瞧呢。」 王熙凤扭着水蛇腰,摇着那磨盘也似浑圆肥硕的靛,从回廊上风风火火地走过来,手里捏着一把喷香的瓜子儿,一边嗑,一边将瓜子壳儿「噗噗」地往栏杆外吐,凤眼斜睨着宝玉,咯咯笑道: 「哎哟喂,我瞧宝兄弟这脸上,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莫不是在园子里头挨了老爷的训斥,这会子还委屈着呢?」 宝玉越发垂了头,闷声道:「没有什麽都没有,也没挨训,也没有诗词,你们爱信不信。」林黛玉斜倚着朱漆栏杆,一身素白绫裙,弱柳扶风,闻言轻轻哼了一声,淡淡道:「既是外头传了诗词进来,想必是有好的。你这样子,倒像是被人比下去了,心里不自在似的。」 宝钗温声道:「宝兄弟素日里最是欢喜这些诗词的,今儿个这般模样,想必是遇着了什麽奇事,不如说与我们听听。」 宝玉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没法,终於擡起头来,把脸一黑:「我说我说!你们喜欢听的那位一一西门大官人,今儿个也在里头,什麽好诗歹诗,你们一个个的偏生要提!我知道一说他,你们话里话外就没个停,他也配你们这般挂在嘴上?我听着就恶心!!」 此言一出,众人都是一愣。 凤姐儿先笑了出来:「哎哟,他奉旨住在府中,被邀请也是正理。」 宝玉哼了一声,道:「他分明是来显摆的。装神弄鬼的,不知从哪儿弄了个什麽先贤出来,说是什麽要压李杜、超苏黄。那些大人们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老爷也是连连称奇。我瞧着就气不打一处来一一什麽先贤后贤的,不过是故弄玄虚罢了!」 探春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柳眉微挑:「这可奇了!李杜苏黄,千古以来谁人不知?便是前朝那些大家,也不敢说压过他们去。什麽先贤能有这般本事?我倒不信。」 湘云拍案道:「正是这话!我虽读书不多,却也晓得李太白的飘逸、杜工部的沉郁、苏东坡的豪放、黄山谷的奇崛,都是千古绝唱。什麽人的诗词,敢说压过他们去?大官人今日怎得如此放言?」黛玉淡淡一笑,道:「大官人既然说有这个人,有这麽些厉害的诗词,想来不是空穴来风。」宝钗放下针线,从从容容地说道:「依我看,大官人素来是个有见识的,他既这般说,想必是有其出处。不过,天下诗词各有所长,李杜苏黄之成就,乃是千载定评。这位先贤的诗,即便真有惊人之处,也未必就能全然压过了去。只是我们不曾见过,倒也不好妄加评判。」 黛玉闻言,轻轻瞟了宝钗一眼,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地道:「宝姐姐这话,两头都说了,既不驳大官人的面子,也不得罪李杜苏黄,真是周全得很。」 宝钗听了,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恢复了常态,笑道:「颦儿这张嘴,真真不饶人。我倒是一片公心,你偏要往歪处想。」 湘云在一旁早耐不住了,拉着宝玉的袖子道:「爱哥哥,那些诗词你可曾看了?到底是什麽样的?快念两句我们听听!」 众女也纷纷要他说。 贾宝玉大怒:「你们要听他的诗词,只管找他去!他西门大官人不是能耐麽?不是能弄出什麽先贤古人来麽?你们去找他,叫他亲自念给你们听,何苦来难为我!」 说着,把衣襟一甩,转身就要走。 黛玉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冷笑道:「你这话说给谁听呢?我们不过好奇,问一问那诗词的事,你倒扯出这一篇大道理来。你和大官人不对付,那是你们的事,何苦把气撒在我们身上?」 宝钗也放下针线,慢慢说道:「我们好端端地问你外头的诗词,原是敬重你常在外头走动,见识比我们多。你倒好,不说也罢,反倒发这样大的火,岂不辜负了我们一片好意?」 宝玉被黛玉、宝钗这一番抢白,越发气得浑身乱颤,半晌说不出话来。良久,方咬着牙道:「好好好,你们都是有理的!我就是个糊涂人,不该在你们跟前说话!」说罢,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众人见宝玉把袖子一摔,头也不回地跑了,一时都愣在当地。 湘云头一个跺脚道:「这可怎麽好!话还没说完呢,他倒先跑了。外头那些诗词,咱们还没见着一星半点儿,如今他走了,咱们问谁要去?」 这边众女商议着问谁要诗词的好,那边李纨独自一人坐在自己房中。 起床梳洗後,她本想去参加众女聚会,一起品一品传出来的诗词,可想到自己父亲也要来,再想起那张端肃的脸,想起他素日里对「妇道」、「贞静」的训诫,顿时停了脚步。 自己一个年轻寡妇,若再出去走动,万一又被父亲知道,指不定又要大骂自己不守本分失了体统,既然如此,不如不去,平白惹父亲不快,更丢了亡夫的脸面,老老实实呆在这方天地也罢,好在现在胀痛去了一空,还在慢慢蓄当中也不十分难过。 正自怔忡间,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竟被人从外面推开! 李纨心头一紧,刚要喝问是谁如此无礼擅闯内室,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已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轻轻掩上、门住。 不是那大官人又是谁? 李纨吓得魂飞魄散,话未出口,大官人已几步抢到她身後把她抱住,一双滚烫粗糙的大手已从她腋下穿过,毫无顾忌地结结实实地捂了过来。 李纨只羞愤欲死,浑身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只能徒劳地扭动着身子,带着哭腔颤声哀求:「大官人!快……快放手!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啊!里头……兰儿和素云就在隔壁睡着呢!惊醒……惊醒他们可怎麽好?求您……饶了我罢…我实在是……受不住了……也实在昨晚都被把玩空了…没…没多少了。」 第453章 状告大官人造反,宫斗漩涡中心 贾府园子。 大官人走後,郡王赵令穰回过神来:「好……好大的气魄!吞天地,纳寰宇,这……这究竟是何方神圣的手笔?」 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同样茫然的脸:「出自哪部上古遗篇?哪朝哪代的孤本秘藏?诸位都是学富五车、淹通古今的大儒,可曾听闻过一丝半点?」 园中鸦雀无声。 方才还沉浸在诗句震撼中的清流们,此刻面面相觑,眼中尽是困惑与搜索记忆的徒劳。 半响,众多清流此起彼伏地低声回应: 「闻所未闻………」 「确……确无此记载……」 「如此雄文,若存於世,断无湮没之理啊……」 「奇哉!怪哉!」 老徐王浑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周邦彦身上,缓缓开口:「是啊……诸位皆是饱读诗书、穷经皓首的当世鸿儒……若连你们都遍寻古籍而不得其踪……」 此言一出,如同在众人心湖中又投入一块巨石! 大家屏住呼吸,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周邦彦身上,要说品监这位最有资格说话。周邦彦深深吸了一口气:「或许……或许……本就没有这个个先贤?」 众人浑身剧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眶外! 「啊?!」「什麽?!」 徐王猛地坐直身体,浑浊的老眼精光爆射,死死盯住周邦彦,声音都变了调:「邦彦!你……你的意思是……这……这惊世骇俗、吞吐八荒的千古绝唱……竟是……竟是西门天章自己所作?!」周邦彦缓缓摇头:「王爷明监……下官……下官可没这麽说…」 他顿了顿,带着敬畏与茫然:「只是……如此气魄……如此格局…闻所未闻..」 越王一声冷笑:「哼,无论如何,这敢叫日月换新天一句,如此狂妄大逆不道,不管是不是他写的,竞然敢就这麽说出来!我明日必面圣参他一本!」 而贾府另一头。 不久後茗烟倒先跑来了,怀里揣着一卷纸,笑嘻嘻地道:「各位姑娘奶奶们,这是外头传抄的诗词,小的特意送来给姑娘们瞧。西门大官人说了,这位先贤气魄是古今第一等!」 众金钗闻言,忙接了过来,展开一看。 湘云头一个忍不住,把案几一拍,跳起来道:「好!好!好!这才叫诗呢!什麽李杜苏黄,在这等气势面前,倒真真成了小摆设了!你们瞧这这些是何等的豪情!这是什麽样的胸襟!我史湘云活了这麽大,从不曾见过这样痛快淋漓的诗词!」 探春双手捧着那词稿,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泛着红光,连连点头道:「说的是。我素日里也读过不少诗,太白飘逸,少陵沉郁,却从未见过这等俯瞰古今、吞吐天地的气派。真真是开了眼界了!」黛玉一直倚在栏杆上,手里虽拿着那词稿,却半晌不语。众人见她不作声,都拿眼看她。 湘云推了她一把,笑道:「你怎麽不说话?往常你评诗最是刻薄的,今儿个怎麽倒哑了?」黛玉把词稿轻轻放在膝上,长长叹了口气,方缓缓说道:「我还能说什麽?这样的诗词,我评不得,何等的气象,何等的雄浑,真真是千古未有。我素日里自恃有些才情,如今看了这个,方知什麽叫做「萤火之光,不敢与日月争辉』。」 宝钗听了黛玉这话,微微一笑,把词稿接过来又细细看了一遍,沉吟半晌,方慢慢说道:「我读过的诗词中,豪放者有之,婉约者有之,却从未见过这等将天地日月都纳入笔下,却又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这位先贤,不单是诗人,更是个有大胸襟、大抱负的人物。」 湘云拍手笑道:「宝姐姐这话最是公道!」 探春点头道:「正是这话。这等英雄气概,真真是闻所未闻!」 宝钗点了点头,道:「只是大官人说得也未免太满,说什麽「压李杜苏黄』。依我看,李杜苏黄各有所长,这位先贤另辟蹊径,自成一派,倒不必说谁压谁。只是这等气势,李杜苏黄确实不曾有过。」凤姐儿在一旁听得不耐烦,笑道:「行了行了,你们这些才女们评起诗来就没完没了。我只问一句一这诗词到底好不好?」 众人齐声道:「好!」 湘云忽然把词稿一搁,拍手道:「且住!咱们只顾着说好,我倒想起一件事来一一这位先贤,究竟是哪朝哪代的人物?我自幼也读过不少诗话词话,历代名家虽不能说尽知,却也从没听过这个号人物?」一句话提醒了众人,探春蹙眉沉吟道:「这话问得有理。我虽不敢说读尽天下诗书,,这人若是真有这般才情,如何竟湮没无闻?」 凤姐儿把瓜子壳一吐,笑道:「这有什麽稀奇的?天下才子多了去了,埋没的也不少。怎麽咱们竞没听过?莫非是那位大官人编出来哄人的?」 探春轻轻摇头道:「编是编不出来的。那些诗词的气势,不是捏造得了的。」 黛玉把词稿又看了一遍,淡淡道:「你们不用猜了,这诗词的字字句句,都是有真才实学的,断然造作不来。想来天下之大,我们不知道的事多着呢,未必就是我们孤陋寡闻。」 宝钗听了,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这话有理,大凡古往今来的大家,总要有几分流传方是。这位先贤的诗,气势雄浑,格调高绝,断不是那等籍籍无名之辈。却不知是大官人从什麽秘本里寻出来的,真想看看。」 凤姐儿在一旁笑道:「要我说,你们也别瞎猜了。横竖诗词在这里,好就是好,管他是谁作的?至於这位先贤是哪朝哪代的,打发人去问问大官人不就知道了?他既能拿出这些诗词来,自然知道底细。」宝钗点点头笑道:「说得不错,既如此,咱们先把这些诗词抄录下来,慢慢品读。至於这位先贤的来历,改日再和西门大官人打听也不迟。」 湘云笑道:「正是正是!快拿纸笔来,我要日日读它几遍!这样的好词,错过了一句都是罪过。」众人遂唤丫鬟取来纸笔,各自抄录回房不提,唯有李纨李纨自将罗帕紧掩檀口,呜咽哭啼终於忍不住:「没有了,真真没有了。」大官人笑道:「就你撒谎,这不是还有一些。」李纨一声一声娇呼急欲冲出,又恐惊了外头,慌忙将手中绢子更深地咬入口中,生生将那莺啼咽下,人都瘫软下去。 五更梆子刚敲过,汴梁城的鬼市已然歇息。 而整个京城便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地一声活了过来。 相国寺万姓交易的喧嚣已然开场:鹰鹞犬马、屏帏鞍辔、时果腊脯、书画珍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嘈嘈切切,人烟鼎沸。 御街上,香饮铺子已支起彩绸欢门,夥计打着哈欠,将一桶桶用甘草、紫苏、陈皮熬煮的甜水倾入青瓷缸里。 脚店门前,膀大腰圆的厨子赤着膊,将半扇猪肉「嘭」地摔在油腻的案板上,刀光霍霍,肥膘雪白。各种早更店里蒸笼里冒出腾腾白气,肉包子的荤香混着新出炉炊饼的麦香,勾得早起赶工的力巴、贩夫走卒肚肠咕噜噜叫唤。 开封府衙门前,皂隶们拄着水火棍,挺着肚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排队等候告状的百姓,偶尔嗬斥一声:「肃静!赵判官代府尊升堂!」 此刻贾府也从昨夜苏醒过来。 平儿掀开帘子时,天还蒙着一层灰青。 那凤姐儿已坐在镜前了,丰腴的身子裹在杏子红绫袄里,下系葱绿盘金彩绣绵裙,更衬得那磨盘也似的大靛,沉甸甸压在酸枝木绣墩上,端的是个风流富贵的体态。 丰儿捧着铜盆,小红举着烛,屋里烛火晃了两晃,凤姐儿便皱眉道:「这蜡是谁经手买的?上回就说过,芯子粗了烟重,熏得人脑仁疼。赶明儿娘娘省亲,若在园子里点这等劣货,熏着了贵人,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还有,今日怎得後头井口那麽多脚步声。」 平儿忙接了蓖子替她抿头,手指穿过乌油油的发髻,笑道:「奶奶消消气,我这就叫人换去。井口今日素云带着一群丫头打水冲喜整个院子呢,在珠大奶奶院墙根底下,拿着水桶刷子,好一通擦洗呢!」凤姐儿对着菱花镜,眼波儿斜睨过来:「大清早的,擦洗什麽?」 平儿手上不停,抿着嘴儿道:「回奶奶话,说是那头不知打哪儿蹿来只野猫,成精了似的!前夜不知怎地,在屋内竞尿了一墙,骚气冲天。今儿更奇,竟尿到屋内桌上了!素云说,湿漉漉一片,擦了半天还有印子。珠大奶奶院里素来清净,偏招来这等腌膦畜牲,真真晦气!既然乾脆领了几个丫鬟过去,正好多了人手,不如就里里外外都冲洗一遍!」 凤姐儿听了,嘴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丰臀在绣墩上挪了挪,带起一阵环佩轻响,这才颜色稍霁,对着镜子道: 「你倒会打岔。野猫尿墙,也值得大清早来回?你倒提醒了我,娘娘省亲是天大的事,园子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得是簇新的,半点腌膀气儿也不能有!」 「还有,东府里珍大嫂子打发人送了两篓早蟹来,说是早起才到的,还张牙舞爪呢。这早蟹都瘦得荒,你叫人挑一篓顶肥的送老太太那边去,一篓留着咱自己吃。对了一一林妹妹那里,她脾胃弱,螃蟹性寒,你别送这个,把昨儿那燕窝拣上好的送些去。」 平儿应着,又听凤姐儿问:「各处可都起了?」 平儿道:「我才从後廊绕过来,都瞧见了。」 便一边替她簪上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道:「我往林姑娘小院过时,紫鹃正端着药盏出来,说林姑娘写了些什麽什麽告示,写得有些晚,故而睡得不好,夜里醒了三四回,这会子倒又睡下了,不让惊动。」凤姐儿叹道:「林妹妹这身子,竟是个琉璃盏儿,看着剔透,碰也碰不得。你去嘱咐小厨房,她那药须得用银吊子文火慢熬,火候不许差了半分,仔细那些婆子偷懒。娘娘回来,姊妹们都要齐全才好,林妹妹这病秧秧的,如何见得贵人?」 平儿又道:「薛姑娘那边,莺儿正在院子里摘桂花呢。说宝姑娘天不亮就起来了,替太太抄了半卷《金刚经》,这会子往太太上房请安去了。莺儿说姑娘嘱咐,桂花摘了蒸糕,各房都要送一碟尝尝新。」凤姐儿点头道:「宝丫头做事,从来是这般滴水不漏。我但凡有她一半儿沉稳,也不至於……」话未说完,丰儿正弯腰替她系裙子,那葱绿裙腰勒在丰腴的腰胯间,更显出下面那圆滚滚臀肉来。「说起宝丫头,倒提醒了我一一娘娘省亲,各房姑娘、奶奶们见驾的礼服头面,都得按品级重新置办!库房里那些老旧的,或是虫蛀了,或是颜色暗了,如何上得了面?你今日就去传我的话:「让外头彩明坊、瑞和祥的掌柜,把最好的妆花缎、云锦、缂丝料子,各色上用的金线银线,还有内造式样的珍珠、宝石、点翠花样,都擡进府来,先送到我这儿过目!」 「告诉赖升家的,针线上的人手不够,即刻去外面雇二十个顶尖的绣娘,工钱加倍,但要手脚乾净,口风紧的!园里各处陈设的帐幔帘拢、椅袱桌围,也都要用顶顶时新的花样重做,务必富丽堂皇,一丝儿旧气也不能带!还有那戏班子都排演熟了不曾?夏至就这几日,若误了娘娘的事,仔细她们的皮!」平儿赶紧应是。 凤姐儿站起身来,裙摆微漾,接着道:「其他姑娘呢,起来了吗?」 「三姑娘那里热闹些。」平儿扶了扶凤姐的臂膀,「侍书说探春姑娘卯时就起来了,在院子里练了一回剑,又读了一卷书,这会子正对着帐本子生气,说自家房里这三个月花销有些不对,要查个水落石出呢。」凤姐儿听了,噗嗤一笑:「自家一点银子也看得紧紧!」 平儿又道:「绣橘说迎春姑娘倒是起了,只坐在窗前看那盆海棠发呆,连梳头都懒怠催。入画说,惜春姑娘天没亮就铺了绢子要画画儿,这会子又嫌光不对,搁下笔捻着佛珠儿念上经了。」 凤姐儿听了,摇头笑道:「这倒齐全。一个病西施躺着,一个女诸葛忙着,一个女将军气着,一个木头美人儿呆着,还有一个快成小菩萨了一一我们府里的姑娘们,真真是龙生九种,种种不同!」正说着,外头小丫头脆生生报:「老太太那边传饭了,请二奶奶过去呢。」 凤姐儿忙整了整衣裳,扶了扶鬓边金钗,又对平儿道:「螃蟹的事别忘了,还有林妹妹的燕窝。至於省亲的料子、绣娘、戏班子,今日务必给我个回话!园子里那些山石花木,再让赖大带人细细修剪一遍,枯枝败叶半片也不许留!」 说着话已走到门口,那浑圆的臀在门帘处一闪,又回身瞪着眼道:「哦,还有那蜡的事,查出来是谁经手的,皮给我绷紧了来回话!再有那不长眼的野猫敢在园子里撒野,逮住了直接打死扔出去!省得冲撞了贵人!」 平儿一一应了,站在廊下看凤姐儿带着一群丫头婆子,晨光熹微里簇拥着那款款摆动大肥往贾母上房去了。 而汴京正北的大内。 今天是寻常朝会,官家早早上朝又袖子一甩把些寻常批阅的事情甩给了郑皇后,自己进了书房。官家一身道袍常服,正凝神运笔。 笔下,一只墨鹰立於苍松虬枝之上,眼神锐利,翎羽根根分明,爪似铁钩,端的是一股脾睨天下的神采。 他全副心神浸淫其中,仿佛殿外那繁华的汴京,乃至整个万里江山,都不及这方寸纸上的生灵来得重要越王赵偶躬身立在阶下,额角微汗,见皇帝半晌不语,只得硬着头皮,将昨夜园中之事添油加醋禀报一番,末了,声音陡然拔高: 「皇兄,西门天章此人……其心叵测啊!他竞敢在席间狂言,说什麽「敢教日月换新天』!此等悖逆之言,直指天家!周邦彦周待制亲口所言,此等惊世骇俗之句,遍寻古籍,绝无先贤出处!十有八九……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门天章自己所作!他一个权知开封府,手握京畿重地,口出此等狂悖之语,岂非……岂非包藏祸心?」 官家笔锋未停,只从鼻子里轻轻「哦」了一声,眼皮都没擡一下,那墨鹰的翎羽在他笔下愈发显得神骏侍立在御案旁的郓王赵楷闻言,眉头紧蹙,忍不住踏前一步,朗声道:「父圣明监!绝无可能!我这位」 他本想说「我这位大哥……」,话到嘴边猛地警醒,硬生生刹住,轻咳一声掩饰过去,随即语速加快,由衷推崇道: 「儿臣是说,我大宋这位权知开封府府事,其人文韬武略!皇叔,我亲眼得他是如何雷霆手段,一夜之间荡平窜入我大宋国内的辽军和谋逆叛匪!他亲率骑兵,身先士卒,斩首如刈草,平乱若烹鲜!那等杀伐决断,真真是国之干城!」 赵楷又对官家说道:「父皇,如今那清河县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商旅云集,百业兴旺!其街道之整洁,坊市之繁盛,赋税之充盈,吏治之清明……儿臣斗胆直言,已远超我大宋诸多州府!如此人物,心怀社稷,忠勤王事,其才其能,正当为父圣驱使,为我大宋柱石!他若想造反,何必在清河县呕心沥血?」官家依旧专注於他的鹰,笔尖蘸了点浓墨,细细勾勒那锐利的鹰喙。 良久,官家才仿佛从画境中抽离些许,头也不擡,淡淡说道:「可有诗词记载?拿上来!」梁师成早已将越王带来的卷素笺双手捧至御前。 官家的目光终於从虚无中收回,落在了那素笺之上。 他沾染着些许墨迹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一行行默读下去: 「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一指尖微顿,仿佛能触摸到那山岳的险峻与逼近苍穹的压迫。 「钟山风雨起苍黄,百万雄师过大江!」一一官家瞳孔骤然收缩,看到「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握着素笺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纸面微皱! 「敢教日月换新天!」一一等到最後七字入眼,官家猛地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时,那惯常的慵懒与空茫已被一种极致的震撼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心绪取代! 而探头一旁观看的赵楷已然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越王赵偶看着皇兄与侄儿这副模样,心中并无半分奇怪,昨夜那满园清流名士,哪一个不是这般失魂落魄、如遭雷击? 这纸上每一个字,都足以砸碎文人心中的锦绣山河! 「好!好!好!」官家忽然连道三声「好」,他猛地踏出一步:「吞吐寰宇!气贯长虹!此非人间笔墨,实乃天地之壮歌,乾坤之绝响!」 官家负手踱步,玄色道袍无风自动,声音在殿内回荡: 「李太白之飘逸,如谪仙临凡,终究是「我欲乘风归去』的孤高!」 「苏子瞻之旷达,似江海纳川,终归是「一蓑烟雨任平生』的疏放!」 「而此诗……」官家猛地停步,指向那素笺,目光灼灼如电:「其势若开天辟地之斧钺!其志如熔铸日月之洪炉!其胸怀囊括八荒六合!其气魄直欲再造乾坤!」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一肃。「奴婢在!」 梁师成连忙躬身。 「将此卷……」官家目光扫过那素笺,如同看待稀世珍宝,「……以澄心堂纸精摹,以宣和殿宝钤印,入藏天章阁!列为天章异文卷甲字第一号!」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剧震,小心翼翼捧过素笺。 「皇兄!」越王赵偶再也按捺不住,急声道:「此事非同小可啊!此人将这些惊世骇俗、悖逆狂言假托於虚无缥缈之「先贤』,实则是欲盖弥彰!十有八九便是他西门天章自己所作!他……」 「够了!」官家猛地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越王,方才的激赏瞬间化为帝王的威严与不耐:「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皇兄!此人包藏祸心……」越王还想争辩。 「朕叫你下去!」官家的不耐大声喝斥:「赵偶!朕早叫你多读诗书,多习文章,少沾染那些铜臭俗物!你倒好,整日里就知道钻营算计,与民争利!你门下那些爪牙在汴河码头、香料行、彩帛铺乾的那些勾当,强买强卖、欺行霸市、侵吞官课!别以为朕深居宫中就一无所知!堂堂大宋郡王,行此商贾贱业,与市井泼皮争蝇头小利,皇家的脸面都让你丢尽了!」 这一番疾言厉色的训斥,赵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涔涔而下:「臣……臣弟知罪!臣弟糊涂!求皇兄恕罪!」 他叩首不已,但心中那份咬定不放的执念仍在作祟,忍不住擡起头,带着最後一丝不甘:「可……可这诗词……」 「诗词?」官家冷笑一声:「你懂什麽诗词!你看过那西门天章的上元五阙吗?」 他踱步到御案前坐下沉声道: 「故作相逢生处劣,小窗低地说一这等词句,不过是才子佳人的小儿女情态,闺阁笔墨,市井传唱,世间五年轮回一人杰,谁又写不出?」 「那些个: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还有那些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一一这些诗词,充其量不过是世间痴男怨女的悲欢离合,情丝缠绕,格局不过方寸之间!就算是那灯火阑珊处,算得上是千古绝唱,可那气势也逃不出世间男男女女的痴痴爱爱,仅此而已!」 「可这些不同!」官家猛地将目光投向那卷已被梁师成收起的素笺方向,声音陡然变得无比深沉,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敬畏与无力感: 「而此等诗词……气吞山河!意凌日月!非有吞吐宇宙之胸怀、执掌乾坤之伟力、亲历百万雄兵摧枯拉朽之铁血征伐者,绝难写出!朕……」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身为天子,富有四海,文成武功,尚且写不出这等囊括八荒、再造乾坤的气魄!他西门天章?纵然有些天纵其干,何德何能?何来根基?何曾阅历?」 官家的眼神啪的一声拍向桌案: 「此等雄文,绝非当世之人可作。依朕看……多半是上古洪荒、商周之後,或是强汉盛唐湮灭於战火竹帛之中的某个失落的王朝圣王雄主……遗留下来的惊世绝唱罢了!」 「这....」越王赵偶不敢在说话,只能俯下身子。 「下去!」官家不再看他,疲惫而厌烦地挥了挥手。 越王赵锶面如死灰,浑身瘫软,再不敢多言一字,在梁师成无声的示意下,踉踉跄跄退出了福宁殿。殿内的死寂还未散尽,郓王赵楷也从震惊中醒来,正要说话。 殿外便传来内侍急促的通禀:「启奏陛下,权知御史中丞赵野殿外求见,有紧急要事!」 官家眉头一皱,刚被那惊天诗词搅动的心湖还未平复,又被打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宣!」暂时顶替还在狱中王脯的权知御史中丞赵野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小跑进来,官帽都有些歪斜,额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惶恐和为难:「臣……臣赵野叩见陛下!臣死罪!开封府……开封府方才转来一桩惊天大案!事关……事关皇后娘娘与小刘贵妃娘娘的两家族人!」 官家眼皮都没擡,指尖轻轻敲着御案:「说。」 赵野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是……是郑家与刘家……为争汴京西郊毗邻御苑的千亩上等水田……竞各自纠集了数百庄客、家丁,持械斗殴!双方……大打出手,死伤……死伤数十人!田地践踏,庄园损毁……惨不忍睹!地方里正不敢管,报到开封府。」 「开封府西门府尹……西门府尹说……」赵野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带着哭腔:「西门府尹说……此乃皇亲国戚之争,两边皆是……皆是官家的至亲……实乃……实乃官家的家事!开封府……开封府位卑职小,不敢擅断,也……也断不了!故……故将此案转呈我御史……请……请官家圣裁!」 官家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阴沉得如同暴雨将至! 他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墨汁溅到了刚画好的松鹰翅膀上: 「混帐!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他指着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赵野,怒声如雷:「什麽家事?!什麽不敢断?!朕养着你们御史,是干什麽吃的?!你们手中握着的是大宋的王法!是太祖太宗定下的律条!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外戚?!」 「按律办!该抓的抓!该判的判!该杀的杀!这还用朕来教你吗?!你们这些朝廷重臣,食君之禄,遇到事情就只会推诿塞责,把烫手山芋往朕这里丢?!朕要你们何用?!」 赵野被骂得头几乎要埋进金砖缝里,心中叫苦不迭:「按律办?说得轻巧!抓谁?判谁?杀谁?抓郑皇后的族人?还是砍小刘贵妃的族人?两边看起来是简简单单族人两字,可实际必然是挚爱直系亲属,两边都是吹口气就能让我死无葬身之地的角色!我要是真铁面无私办了,那才是真的活腻歪了,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官家见他这副鹌鹑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强压怒火,冷声道:「朕说了,按律办!你,下去!速速将此案查明,秉公处置!再敢推诿,朕定不轻饶!」 「陛下!陛下息怒!」赵野非但没敢退下,反而「咚」地一声重重磕了个响头,额头瞬间青紫,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臣……臣万死!此案……此案臣……臣真办不了啊!尚不敢接……臣……臣区区一个权知御史中丞,如何敢审、敢判两位娘娘的至亲?!陛下……陛下....臣能力欠佳,真的办不到啊!」官家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厌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留下……把案卷留下……你,滚!滚出去!」 「谢陛下!谢陛下开恩!」赵野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将一叠厚厚的卷宗放在梁师成疾步上前接过的托盘上,头也不敢擡,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福宁殿,背影狼狈不堪。 殿内刚安静片刻,一直侍立在旁的梁师成,便如凑近官家,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禀报:「陛下……坤宁殿和琼芳苑都遣了女官来……问……问陛下何时能画完?两位娘娘都……都急着要见陛下…」官家一听,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果然一听见这案子来到自家这里,这两边又紧逼着来讨说法来了! 一个是这几年勤政嘉勉的皇后,一个是长得最像大刘贵妃的小刘贵妃,自己如何断案? 他烦躁地揉着眉心,没好气地对梁师成道:「去!告诉她们!朕今天这幅画……画不完!不出去了!让她们各自回宫!谁也别来烦朕!」 「是,奴婢遵旨。」梁师成躬身应道,悄无声息地退到殿角去安排。 殿内只剩下官家和郓王赵楷。 官家看着御案上那卷刺眼的案卷,又想起刚才赵野那副脓包样,气极反笑,指着案卷对赵楷道:「你看见没?这就是你口中那位「文韬武略、国之干城』、「治理有方、吏治清明』的西门大人!好一个「不敢断』!好一个「官家家事』!滑不留手,油光水滑!遇到这等棘手之事,比兔子溜得还快!直接把这烫得能烧穿手的炭火球,一脚踢到了御史,御史那软骨头又原封不动地砸到了朕的御案上!」赵楷站在一旁,尴尬地嘿嘿乾笑了两声,不敢接话。 他深知西门天章此举固然圆滑自保,但也确实是最「明智」的选择,换了谁在那个位置,恐怕都只能如此。 「哼!他不想管?嫌麻烦?怕得罪人?」官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和恶作剧般的促狭,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朕偏要他管!他别以为把这破事推到朕这里,让朕来受这份夹板气,他就能置身事外逍遥快活!朕倒要看看,这位把你夸得天花乱坠的西门府尹,面对这「官家家事』,他那「井井有条』的开封府,他那「吏治清明』的手段,到底还灵不灵光!」 「梁师成!」官家声音陡然拔高。 「奴婢在!」梁师成连忙上前。 「传朕口谕!」官家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着权知开封府府事西门天章,专管郑、刘两家争田斗殴致死一案!此案干系重大,着其即日接手,务必查明真相,秉公执法,依律严办,不得有误!告诉他,这是朕的旨意!朕……等着看他的「井井有条!』 「奴婢遵旨!」梁师成心头一凛,知道这烫得能烤熟人的山芋,终究是精准无比地砸向了那位西门大官人。他不敢怠慢,立刻躬身退出传旨。 官家看着梁师成消失的背影,长长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个大包袱,重新坐回御案前,拿起画笔,对着那只染了墨点的墨鹰,试图找回方才的心境,嘴角却还残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 赵楷站在一旁,看着父皇的侧影,又想起西门天章接到这「专管」旨意时的表情,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大哥啊大哥……这下,你可真是要焦头烂额了……弟弟我也帮不上忙了!」 而大官人不知道自己又将成为这大宋帝国後宫内斗的漩涡所在。 今日他难得不用上那劳什子的早朝,偷了个懒,帮忙挤乾净最後一飙这才又打了趟拳,然後直睡到日上二半。 暖帐香浓,锦被里正搂着崔婉月和金钏儿睡得深沉。 那崔婉月最近处理公文文书,竟写出几分兴头,昨日睡的又早,便早早起身。 金钏儿也是一样,她和崔婉月未曾受那番折腾,早早便起身,梳了个油光水滑的牡丹髻,簪了朵新掐的石榴花,俏生生立在床边候着。 大官人方睁开眼,金钏儿便捧上温热的香茶,崔婉月就要服侍他穿衣。 正忙乱间,却见耳房门帘一挑,潘巧云竟也打扮齐整走了进来。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纱衫儿,下头是葱绿绸裙,胸前那对儿吊钟也颤巍巍,走动间荡漾甩荡煞是惹眼。 只是她脸上虽堆着笑,眼神却有些闪烁,显见得是怕抢了崔婉月和金钏儿的风头,只敢在外围打转。见金钏儿递过擦完的热手巾把子,她便忙不迭接了过去放到角落盆里。 崔婉月要给大官人系玉带,她又赶紧把金钏儿递来的汗巾子接过去捧着。 崔婉月手上不停,一面替大官人抚平官袍袍角的褶子,一面软语道:「老爷,今日顶顶要紧的,是奴昨晚起头的那篇《晓谕汴京军民人等整饬街道秽污告示》,这告示关乎开封府体面,须得奴早早赶出来,午前就得用了印张挂出去才好。」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大手在崔婉月腰肢上捏了一把:「不用了,昨日已有人替你老爷我写得了,誉抄得工工整整,词句也甚为得体!」 崔婉月手中正捏着玉带扣,闻言猛地一顿,脸上那温婉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又如春水化冻般迅速漾开。 她声音愈发柔媚,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呀,是哪位姐妹竟有这等大才?连开封府衙门的告示公示都写得这般老道?奴家倒真想拜会拜会,学个乖呢。」 大官人浑不在意,随口道:「不是她们,是贾府里那位林姑娘,昨儿碰巧遇着,她倒是个热心肠,随手便帮我拟了。」 大官人穿戴整齐,用了些点心,便乘轿往开封府衙而去。 刚到衙门口,却见徐推官正搓着手,在滴水檐下焦急地踱步,一见大官人轿子到了,如蒙大赦般抢步上前,低声道:「府尊大人!您可来了!赵判官正代您升堂理事呢。可……可宫里天使已在内堂等候多时了!捧着圣旨来的!」 大官人眉头一挑,连忙整了整衣冠,快步走进内堂。 果然见一位身着朱衣的内侍官,手捧黄绫卷轴,面沉似水地端坐着。 那内侍官见西门庆进来,也不多话,缓缓起身,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尖细嗓音朗声宣道:「门下:朕绍膺骏命,君临万邦。开封府乃辇毂重地,首善之区。近闻郑皇后族人与刘贵妃族人於市井殴斗,致有死伤,惊扰黎庶,有伤国体。事干宫掖,法难轻纵。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庆,夙着干才,素称明允,特命尔专一鞠审此案。务须秉公持正,详究情实,按验以闻,不得稍有瞻徇回护,致滋物议。尔其钦哉!故兹诏示,想宜知悉。 内侍官宣罢,将圣旨递与大官人。 大官人捧着那卷沉甸甸的黄绫,脸上那点偷懒的惬意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哭笑不得的尴尬。他前番用了心思,才把这烫手山芋般的「後族殴斗案」像打太极一般,推给了御史去头疼。谁曾想,官家一道圣旨,竞又把这棘手的案子,结结实实塞回了他自己手里! 郑皇后、刘贵妃……哪边是好相与的? 这「秉公办理」四个字,真真是重如泰山,压得他心头沉甸甸,暗道一声:「此番,怕是要惹一身臊了‖」 第454章 皇后私会大官人 这边大官人接下了圣旨,那头判官赵鼎刚结束一日的升堂问案,眉宇间带着倦意。 他整了整微皱的官袍,趋步上前,向大官人躬身行礼:「下官赵鼎,参见府尊。」 大官人放下手中的茶盏,颔首道:「辛苦赵判官了。今日堂上审案,可还顺遂?」 赵鼎拱手道:「府尊明监,为民请命,不敢言辛苦,今日也只是一些小案,只是————琐事缠身,耗人心力。」 大官人点点头,不再寒暄,从案头拿起一卷装帧颇为雅致的纸卷,递了过去:「升堂辛苦,然则府衙庶务,刻不容缓。此有一事,需尔等即刻着手。」 赵鼎与侍立一旁的推官徐秉哲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疑惑与凝重。 这位府尊大人别看履历上只是初初行政事,可行事每每出人意表,前番那套防火救急的条令,初看似乎只是寻常章程,但真正施行起来,从望火楼配置、水囊沙袋定点,到火起时坊间丁壮如何快速集结、道路如何疏导,条分缕析,竟能将原本混乱不堪的火情应对变得井然有序,成效显着,令他们这些老於案牍的官吏也暗自心惊。 如今,府尊竟又拿出新政务了? 赵鼎双手接过纸卷展开,徐秉哲也凑近细看。 只见卷首一行清丽又不失筋骨的小楷标题: 《开封府晓示诸厢坊整饬沟渠秽物约束事》 正文开篇,先言汴京繁华,人烟辐辏,继而痛陈现状,接着,便是详尽到令人咋舌的治理条款受益坊区商户、大户劝募部分,务求事成。」 末尾结语,不忘强调: 此非苛政,实为保民康健、护都邑清宁之本。 仰诸厢坊官吏、士庶军民人等,一体凛遵,毋得违犯! 故兹晓示,各宜知悉。 赵鼎一目十行,越看神色越是专注。 他主管民事设施,对开封城晴天尘土飞,雨天污水流,秽物满街堆的痼疾深恶痛绝,几条主干御街还好,众商家和百姓不敢乱行污事,可其他支流深知治理之难。 此方案条理清晰、考虑周详,远超他以往随伺几位权知开封府事任何关於整洁京城的官样文章! 尤其是分户暂贮、定时清运、集中处置的思路,竟隐隐指向了根源! 他边看边不由得连连点头。 「府尊,此策————」赵鼎斟酌着开口,语气带着由衷的叹服,「面面俱到,思虑深远,实乃治本之良方!下官————佩服!」 大官人微微一笑,问道:「赵判官以为,可行否?」 赵鼎收敛赞叹之色,恢复了一贯的务实谨慎:「府尊明监,方案自是极好。 然————法令虽善,施行维艰。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自古使然。具体操办起来,钱粮支应是否足额?除秽夫如何招募管理?各坊暂贮点」选址必引邻避之争; 城外掩埋场」选址和营建是否顺利?更有那泼皮无赖、积年老户,未必肯守此约束。凡此种种,非具体施行,难窥其中关窍,恐生疏漏龃龋。」 不愧是蔡京口中的宰相能吏。 颁布容易,施行极难。 大官人赞许地点点头:「赵判官此言切中要害。万事纸上得来终觉浅。既如此————不必急於全城铺开。先择定城中一坊,或邻近数厢,划为试办区」,以此法施行一月!所需钱粮、人手,优先供给此区。你赵判官亲自坐镇督办,事无巨细,皆要过问!」 赵鼎精神一振,拱手领命:「下官遵命!定当竭尽全力!」 「好!」大官人目光转向有些出神的徐秉哲,声音陡然一沉:「徐推官!」 徐秉哲一个激灵,忙躬身:「下官在!」 「此事非赵判官一人可成!你主管刑名,衙署三班衙役、厢巡检丁,皆归你节制调度!」大官人盯着他,目光如电,「自即日起,抽调精干人手,全力配合赵判官!试办区内,凡有抗命不遵、滋扰生事、阻挠新政者,无论何人,许你按此约束所列罚则,从严、从速处置!若有差池,或推诿懈怠————」 大官人顿了顿,语气森然:「则唯你是问!听明白了?」 徐秉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这位府尊大人平日里看似和气,一旦认真起来,那眼神简直能剜肉! 前些日子,连那些江南士林清流都给变着法子打了一顿,他哪敢怠慢,连忙深深一揖,声音都绷紧了:「下官明白!定当竭尽所能,配合赵判官,绝不敢有丝毫推诿懈怠!请府尊放心!」 「嗯,去吧。」大官人挥挥手。 徐秉哲如蒙大赦,又向赵鼎匆匆拱了拱手,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退出了後堂。 堂内只剩下大官人与赵鼎。 赵鼎也正待告退去准备试点事宜,脚步刚挪动,眼角余光瞥见徐秉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廊柱之後,他身形却猛地一顿。脸上方才因领受新命而显出的些微振奋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欲言又止的凝重。 他迟疑片刻,缓缓转过身,重新走到大官人案前。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谨慎,甚至下意识地朝门口和屏风後望了望,确认再无他人。 然後,他微微向前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若蚊蚋,带着一种非同寻常的郑重:「府尊————下官————还有一事,需密禀大人。」 大官人见赵鼎如此谨慎,甚至要确认徐秉哲走远、四周无人,心中便知此事非同小可。 看来这徐推官虽说是变通不如那已然升职了的吕颐浩,可眼界毒辣,也知道这徐秉哲有些问题。 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起身道:「随我进来。」说罢,转身走向後堂连接的一间更为私密的签押房。 赵鼎紧随其後,反手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声响。室内光线稍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几缕斜阳。 他不再迟疑,从袖中取出一张摺叠得方方正正、质地粗糙的纸张,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府尊请看此物。」 大官人接过纸张展开。 这并非官府邸报,而是汴京城中那些隐秘流传的小报之流。纸张粗劣,墨迹也深浅不一,显然是私下快速印制。 然而,其上那用浓墨粗笔写就的标题,却如毒蛇般刺眼: 《讨奸贼檄》! 他目光迅速扫过内容,眉头越皱越紧。 檄文的核心直指朝堂,矛头精准地刺向了蔡京童贯等一众奸臣以及林灵素! 大官人叹了口气,竟没有自己,看来自己还是不够体面! 有些失望! 其檄文的核心控诉有三:「改佛为道,祸乱纲常!」痛斥官家听信蔡京、林灵素等奸佞蛊惑,强行推行「改佛为道」之策,毁坏寺院,驱逐僧尼,动摇国本民心。 「括田增赋,敲骨吸髓!」将朝廷为增加税收、抑制兼并而推行的「括田」、「方田均税法」等政策,歪曲为蔡京等人藉机大肆侵夺民田,使得百姓仅有之田尽失,甚至租田无门,最终必然导致民不聊生,饿殍遍地! 「奸佞当道,国将不国!」呼吁天下忠义之士,认清蔡京、林灵素等「国贼」的真面目,奋起抗争,以清君侧! 字里行间,充满了煽动性的仇恨,将一切天灾人祸、民生疾苦的根源都归咎於奸贼,并暗示官家已被彻底蒙蔽。 其目的,显然不仅仅是指责,而是要点燃东京城这座巨大火药桶的引信! 大官人笑道:「好大的手笔!这是要把整个东京城都煽动起来,掀起一场大譁变!」 他放下小报问道:「可曾查过源头何在?印制、散发此物的人呢,可曾捉道?」 赵鼎他深吸一口气:「回禀府尊,此事————说来惭愧。早在前些年,府衙便已察觉此类小报在市井坊间谣言惑乱人心、动摇根基之害,卑职等岂能不知?当时历任府尊也曾想要顺藤摸瓜,将这祸根彻底铲除!只是————」赵鼎重重一叹:「这帮妖人,行事如同鬼魅,狡诈至极,兜售此物的,尽是些最底层的泼皮乞儿,或是为餬口奔走的贫苦之人。只需花上三五文铜钱,便能从不知名的接头人手里拿到一份,转手加个几文钱卖出,赚几个活命钱。抓了又如何?严刑拷打之下,也只会得到些街角张三、巷尾李四这等模糊不清的接头影子!」 赵鼎的语气带无力:「要想真正连根拔起,非经年累月、布下天罗地网,耐着性子一点点追踪那细微的线索,顺藤摸瓜,直至掀翻其巢穴不可!绝非一日之功,更非仓促可成!」 大官人听着赵鼎的陈述,把手指向下头大字:「两日後,御街聚义,清君侧,靖国难!」 赵鼎拱手:「府尊明监!确实猖狂,这也是下官不解的地方,如此大张旗鼓说出日期,难道不怕我们早有准备吗?」 大官人嘴角却勾起笑意:「准备?不,他们巴不得官府知道这个日期!巴不得我们准备好!」 他看着赵鼎疑惑的眼神,剖析道:「你想想,官府一旦得知他们要在两日後聚众生事,会如何应对?必定会如临大敌,调集重兵衙役,在目标区域严加戒备,甚至全城戒严!」 「而一旦官兵大量出动,布防街巷,与那些被煽动起来的、或是本就心怀不满的民众对峙————冲突,几乎是必然的!只要有一处走火,本身就是最好的煽动!到时候,群情激愤之下,被裹挟的人会更多,局面将更难控制!」 「甚至,官家恐怕此刻在深宫之中,也会很快得知百姓因括田、改佛为道之事,即将聚众喧譁,你说,官家会怎麽想?朝堂会怎麽想?派出禁军?那又能如何?能动刀枪?」 「这些可不是辽狗西夏,这些都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的子民!出动的禁军越多,动静越大,可能出现的意外和伤亡就越大!这正是幕後主使者最希望看到的!他们就是要用朝廷过度反应,来坐实檄文中的控诉,激化矛盾,把水彻底搅浑,把火彻底点燃!」 赵鼎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凶险!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将那份《讨奸贼檄》递给玳安:「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无声上前,躬身接过。 「交与朱都头。着他细细查勘,莫要去寻那贩售小报的屑小之徒。传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铺面匠作,精擅这硬木雕版的手艺。」 「须知那胶泥活字,质脆易损,着墨亦欠均匀,绝非上选,且木活字、锡活字,或因吸墨不畅,或因工繁价昂,亦非他们仓促间所能置办。」 「更何况,数万活字之中拣选、排版、校雠,非积年老匠不能为,这小报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来得便当利落。纵使排好活版,尚须严加紧固,务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来便是墨色深浅不一,字迹模糊,徒惹无功。」 大官人略顿,目光如电:「这群人为求速利,必择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宫闱秘闻、朝堂动静,便急急撰成短章,着刻工於硬木之上飞刀走凿,雕成整版。虽刻版略费时辰,然版成之後,顷刻间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态从容,「告与朱仝,着他不动声色,暗访开封府地面,哪些铺面、哪些师傅,专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图索骥,一一排查。 何愁揪不出那幕後兴风作浪的鬼蜮伎俩?」 玳安躬身领命,肃然应道:「小的省得,谨遵大爹钧命!」 赵鼎在一旁听着,无比佩服,眼见玳安领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府尊大人明见万里!今日这抽丝剥茧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开了眼界!早年间也办过几桩案子,只道是查访人证物证便是,何曾想这雕版印刷里头,竟也藏着偌大的关窍!大人这般洞察秋毫,实令卑职————茅塞顿开,受教匪浅!」 大官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抬手虚扶,温言道:「不必过谦。解决问题,贵在沉心静气。些许麻烦,譬如乱丝缠结,只要寻得线头,耐住性子,层层剥茧,终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府衙小吏又引着一名青衣小厮匆匆来到後堂门口。 那小厮显然出自高门,举止恭谨不失体统,见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郑相爷之命前来拜见府尊大人,家主说得了几两好茶,恭请府尊大人拨冗过府一品!」 大官人接过名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回禀相爷,本府公务缠身,待晚些时候定当亲往拜会。」 小厮得了准信,再拜道:「是,小人这就回禀相爷,静候府尊大人。」言毕躬身退下。 後堂的门扉轻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郑居中」三个端楷大字上,叹了口气。 郑居中此时相邀,用意昭然若揭—那桩烫手的郑刘争田案! 官家的圣旨墨迹未乾,这团烈火已烧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当朝宰相,竟亲自下场了! 这案子分明是後宫两股势力在开封府衙前摆开的生死擂,判轻判重,都是往油锅里跳。 杯盏尚温,又一名身着皇城司玄黑软甲的魁梧卫士已踏入门内。 铁甲铿锵声中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府尊大人!我家殿帅在府中略备薄酌,特命小的恭请大人赴宴!」 大官人闭了闭眼,又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回覆你家殿帅,本府尚有紧急政务,待戌时初刻再行叨扰。」 卫士虎目圆睁似要争辩,却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时骤然噤声。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抱拳低喝:「小的领命!」铁靴踏着青砖沉闷远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动身先去见郑居中。 只听靴声囊囊,先前那下圣旨的太监竟去而复返,脸上堆着笑,抢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唱了个肥喏:「哎哟喂,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呐!您瞧这事儿赶得巧,奴婢这腿脚还没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来啦,命您即刻进宫面圣,不得迟误!」 大官人闻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暗道:「果然!这点子风吹草动,早就入了圣聪了。 福宁殿偏殿。 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官家赵佶此刻正背着手,在御案前烦躁地踱步。 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一左一右默不作声。 御案上,赫然摊开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大官人见过的《讨奸贼檄》,另一份则是皇城司密探紧急呈报的的线报。 显然,正如大官人所料,这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就穿透了宫墙,直达天听。 「反了!简直是反了!」官家猛地停下脚步,抓起那份小报檄文,「污蔑朝堂重臣,煽动无知小民,竟敢公然定下日期,要聚众作乱,视朕如无物乎?!」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肃立在殿中的四人: 权知开封府事大官人,沉静如渊,垂手侍立。 殿前司都指挥使刘贵妃之父刘宗元。 殿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 殿前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高俅。 三位殿帅和开封府府事其聚。 这四人,几乎代表了拱卫京畿、维持汴京秩序的最核心武力与行政力量。 「都说说!」官家的声音拔高,「这帮刁民,这幕後主使的乱臣贼子,意欲何为?!两日後,他们就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起来了!你们告诉朕,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被高俅打破,他立刻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此等妖言惑众、煽动民变、公然对抗朝廷之举,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以做效尤!」 「请陛下即刻下旨,着皇城司、殿前司精锐尽出!於两日之前,即行全城大索!凡有私藏、散发此等逆文者,凡有串联、图谋不轨者,不问缘由,一体擒拿!严刑拷问,务求揪出幕後主使!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方可保东京无虞,保陛下圣安!」 刘宗元声音立刻响起:「高太尉所言极是!陛下,此等逆贼,视天家威严如无物,其心可诛!臣请旨,殿前司禁军愿为先锋!提前发动,兵贵神速!臣即刻点齐兵马,封锁各坊要道,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可疑人等,先抓後审!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定要在乱起之前,将其扼杀於褓之中!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尝尝王法的刀锋有多利!」 王子腾反倒是吃了次大亏後谨慎了许多,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刘殿帅所言,乃是为社稷安定计,拳拳之心可监。臣附议,当以强力弹压,法不容情!然则,臣以为,大索全城,动静过大,恐激起更大恐慌,反中贼人下怀。不若————」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大官人:「不若由开封府牵头,皇城司、殿前司从旁策应。西门府尊明察秋毫,深谙京畿民情,由其主持搜捕,既能精准拿人,又可避免扰民过甚。待拿到首恶元凶,再行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彰国法之森严!」 高俅和刘殿帅闻言,都略带不满地瞥了王子腾一眼,觉得他过於保守,有推诿之嫌。 殿内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唯一还未发言的人身上。 官家也看向大官人:「西门卿,高卿、刘卿、王卿皆已献策。你身为开封府主官,掌管京畿民政刑狱,此事首当其冲!你意下如何?」 「陛下,」大官人淡然道:「臣是在想,东京城百万之众,鱼龙混杂,如何分辨谁是乱党,谁是无辜?一旦衙役兵丁如狼似虎闯入街巷民宅,抓人锁链之声四起,妇孺惊啼,商贾闭户————这满城风雨,惶惶不可终日之状,与贼人所欲掀起的譁变」又有何异?此非弹压,此乃替贼人点火,助长其声势!届时,原本观望的良善之民,恐也被逼得心生怨怼,倒向贼人!檄文中所言,岂非坐实?」 高俅和刘宗元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大官人又说道:「如今事态未明,贼人潜藏於市井,如同暗流。大军入市,如铁锤砸蚊,非但未必能击中要害,反会惊散蚊群,使之更深蛰伏,更难根除! 更遑论,刀兵之下,若有误伤良民,激起更大民愤,这滔天怒火,是烧向贼人,还是烧向朝廷,烧向————陛下?」 「那————依卿之见,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在两日後聚众闹事不成?!」官家点头说道。 大官人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以为,禁不如导!贼人慾借民意之名行乱政之实?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民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东京城,是官家的东京城!城中的万千子民,沐浴皇恩,心向朝廷者,才是大多数!那檄文背後的小人,能煽动一些不明真相或被裹挟的愚民,难道我堂堂朝廷,就不能发动那些心向陛下、拥护朝廷的忠义良善之民吗?!」 「臣请旨,」大官人躬身道,「於两日之期,在贼人预谋煽动之地,由开封府牵头,组织一场颂圣祈福、共庆昇平之盛典!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勤恳本分的商户、安居乐业的百姓参与!用浩荡皇恩、用太平盛景、用万千真正拥护官家的声音,去淹没那几声宵小的狂吠!」 「如此一来,一则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威仪,昭示民心所向!二则可让那些被蛊惑的百姓看清,谁才是真正代表他们福祉的朝廷!三则,贼人若敢在万众颂圣之时跳出来作乱,其悖逆狂悖之态将暴露无遗,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再行擒拿,名正言顺,事半功倍!这,才是塞住悠悠众口,让天下人知道,这东京城的口舌,并非只握在几个跳梁小丑手中!」 官家眉头微松,脸上的阴霾如同被阳光碟机散,渐渐露出了喜色,甚至带上了几分兴奋! 这计策不仅避开了武力镇压的凶险和弊端,更将其转化为一场彰显自己圣德、凝聚民心的盛事!简直妙不可言! 「好!好!好一个颂圣祈福、共庆昇平」!好一个塞住悠悠众口」!」 官家抚掌大笑,连声称赞,「西门卿真乃国之干城,智虑深远!此策大善!深合朕意!朕就不信,朕的大宋,难道都是如此刁民!」 他意气风发地一挥手:「准奏!此事,朕就全权交予西门卿办理!开封府上下,皇城司、殿前司所属,悉听西门卿调遣!务必将此盛典办得风风光光,让那些宵小之徒,无地自容!」 「臣,领旨谢恩!」大官人深深一躬。 然而,殿中其余三人的脸色,却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臣等————遵旨。」三人几乎是咬着牙,勉强躬身领命。 官家挥挥手道:「好了,事关重大,尔等速去筹备吧!」 四人躬身退出福宁殿。 一出殿门,高俅故意走在後头,脸上迅速堆起热情笑容,快走两步,亲热地拍了拍大官人的肩膀:「哎呀呀,西门府尊!高!实在是高!今日殿前一席话,令老夫茅塞顿开,佩服之至啊!」 他话锋一转,「说来也巧,过些时日,便是老夫的六十贱辰。府尊乃国之栋梁,更是我东京城的父母官,届时务必赏光,过府饮杯薄酒,也让老夫略尽地主之谊,好好向府尊讨教一番!」 大官人拱手淡笑道:「太尉六十华诞,乃朝廷盛事,我自当备厚礼,登门贺寿。」 高俅听得大官人应下寿宴,脸上褶子笑成了秋日菊花:「西门府尊爽快!那便一言为定,寿宴那日,老夫定当敞门焚香,恭迎大驾!」说罢拱手长笑,紫袍玉带在午後的日光下晃出刺目的光晕,扬长而去。 刘宗元见到高俅走了,上前一步,魁梧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大官人面前的光线,热情笑道:「府尊大人,刘某这就回府,命人备下上好的酒宴,扫榻以待府尊大人大驾光临!」 大官人脸上依旧挂淡笑,抱拳回礼:「刘殿帅客气,本府定当准时叨扰。」 等到刘宗元离开,王子腾才踱步上前抱拳笑道:「大人,如今王某与皇城司上下,这两日的身家性命与前程,可就全系於府尊大人一身了。府尊指哪,王某就打哪,绝不含糊!」 大官人见他姿态如此之低,闻言笑容深了几分:「王大人言重了。风高浪急,同舟共济方是正理。你我既已同坐一条船,自当同心戮力,稳住这船,驶过这险滩便是。」 王子腾得了这准信,脸上的笑容顿时真切了几分,连连点头:「府尊大人深明大义!王某就等着府尊的调遣了!先行告退!」他心满意足地拱了拱手,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开。 宫门外,终於只剩下大官人一人,他不再停留,径直走向停在一旁的马车:「去郑公府邸。」 而此刻贾府中。 王夫人正坐在荣庆堂的碧纱橱里,手里拈着一串檀木佛珠,眉头微蹙,似有无限心事。 凤姐扶着平儿走了进来,才进屋里,便见王夫人独坐在炕上,身旁并无一个丫头侍候,心下便知有要紧事。 王夫人见她来了,先不言语,只拿眼往她脸上瞧了一回,方才叹口气道:「凤丫头,你坐下,我有一桩事,少不得要你去办。」 凤姐忙笑着在脚踏上半坐了,道:「太太只管吩咐,但凡我能做的,没有不尽心的。」 王夫人将佛珠搁在炕桌上,缓缓道:「你大舅舅如今库里的帐目有些亏空,须得五千银子填补上。这原是公中的事,只是年下用度大,衙门里的银子一时周转不开。我想着,咱们府里先替他垫上,等开春他那边银子到了,再还回来。」 凤姐一听又是五千两,心里早打了一个突。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着道:「太太说的是。只是如今府里的光景,太太也是知道的。前儿个宴席就花了一千多两,修园子又支空了箱底,再加上这个月的月钱、各处的嚼用,库里的现银统共也不过两三千了。这五千两,一时怕凑不齐全。」 王夫人端起茶蛊,用盖子慢慢拨着浮沫,半晌才道:「这些我何尝不知。只是你大舅舅那边实在等不得。他素日是个要强的人,若不是万不得已,断不会开这个口。咱们王家的人,总不能看着他为难。」 凤姐听了这话,心里便是一沉。 王夫人鲜少拿王家说事,如今特特提出来,便是要她这个王家的侄女没法推脱。 她咬着嘴唇想了想,赔笑道:「太太说的是。只是哪里腾挪这许多。要不————先从我的月例银子里克扣些?只是我那点子月钱,攒上一年也不够零头。」 王夫人放下茶蛊,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你素日里替府里放利钱,经手的银子何止三五千两。如今你舅舅有急用,你倒推脱起来。我记得你常说,咱们这样人家,最要紧的是互相扶持。」 凤姐脸色微微一白,又把这事提了起来。 「太太明监,那些银子已然收了回来了... 王夫人忽然放缓了声气,拉过她的手道:「我的儿,我不是要难为你。我知道你有本事,这府里上上下下,哪一个及得上你一成的能为?你大舅舅素日最疼你,常说凤丫头若是个男儿,早挣下一份前程了。如今他有了难处,你只当是替我分忧。」 凤姐见这光景,知道今日是推不过去了。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公中的银子是不能动的,一动就是窟窿;自己的体己?虽有些,却也不够这个数;唯有拿些值钱的首饰去当,或是从几家相熟的当铺里先借些出来。只是这样一来,少不得又要贴补上许多利息。 她深吸一口气,重又堆起满脸的笑来:「太太快别这样,倒折煞我了。我想起来了,前儿薛家妹妹典当铺子的掌柜,倒和我相熟。我去寻他商量,或许能先挪借些出来。只是太太容我几日功夫,总要做得机密些,免得下人们知道了,传出去不好听。」 王夫人这才露出些笑意,点头道:「我就知道,还是你靠得住。去吧,办妥了来回我。」 凤姐答应着退出来,一出了院门,脸上的笑便挂不住了。平儿跟在後头,低声道:「奶奶当真要想法子?」 凤姐冷笑一声:「不想法子又能怎样?太太拿王家、拿放利钱的事来压我,我还能说不成?」 她咬着银牙,低声道:「这五千两银子,只怕是肉包子打狗—一—有去无回了」 o 说着,快步往自己院里走去,头上的赤金簪子随着步子一晃一晃,在日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此刻。 大官人已然来到宰相郑居中府邸。 门子早得了吩咐,不敢怠慢在前引路。 大官人随着引路的青衣小厮,穿过几重仪门,一路行来,心中不免诧异。 这当朝宰相郑居中的府邸,竟全然不似他想像中那般朱门绣户、金碧辉煌。 入眼清雅。 庭院不甚阔大,墙角几丛瘦竹,房舍皆是青砖灰瓦,飞檐斗拱也力求简朴,不见繁复雕饰小厮将他引至一处幽深僻静的书斋。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清雅,书卷盈架,墨香浮动,不见宰相郑居中身影。 只在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端坐着一位妇人。 那妇人只穿着家常便服,杏子红缕金云纹交领罗衫,松松垮垮系着,颈下一大片腻白胜雪的肌肤并那深不见底一道沟壑。 下着一条葱绿暗花绫撒脚裤,裤管宽大,却掩不住臀下那丰腴饱满的轮廓。 她并未梳繁复宫髻,只松松挽了个慵懒的堕马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凤头步摇,几缕青丝垂在腮边,端庄中透着一股的熟艳风华。 她端坐椅上,腰背挺直,双手随意交叠置於膝上,姿态雍容至极,通身上下无半分轻佻暴露,却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的丰腴贵气,宛如一尊温润生辉的羊脂白玉观音。 这是? 这能是谁? 总不能是郑居中的老婆! 能够堂而皇之坐在这里,又一副高高在上的表情还能有谁? 大官人一愣,万没想到在此处候着自己的竟是这位正宫娘娘! 他行礼道:「微臣见过皇后娘娘!臣奉旨查案,原以为是郑相召见商议,实实未曾想到竟是娘娘凤驾在此,臣惶恐万分!」 他口中说着惶恐,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罗衫下呼之欲出的丰硕雪腻牢牢吸住,那熟艳的肉感,扑面而来,却带着无可比拟的贵气。 郑皇后只慵懒地抬了抬眼皮,那目光上上下下将大官人打量了个遍。 她红唇微启,声音带着一种被暖香熏透的酥软沙哑,笑意盈盈:「呵————西门天章,没想到是本宫吧?本宫也是听说了官家把这烫手的案子交给你,心里好奇,想看看这位在汴京城里声名赫赫、手腕通天的西门府尊,究竟是何等人物。故而本宫让郑相邀你前来,这案子牵涉本宫母族,本宫想亲自见见官家钦点的能臣,也————有些话,想同你分说分说」 大官人垂手侍立,鼻端萦绕着皇后身上浓郁的暖香和一种成熟妇人特有的肉香笑道:「娘娘圣明。臣万万不敢当声名赫赫、手腕通天八字,此案干系重大,臣正惶恐不知如何秉公办理,方不负圣恩。」 郑皇后轻笑一声,那笑声带动得胸前两团丰盈轻轻一颤:「惶恐?本宫可没看出来你脸上有何惶恐的表情,年纪轻轻,便已然是四品通议大夫、权知开封府府事,还有一大堆的差遣实权,连官家都赞你干练。今日一见,果然————嗯,一表人才,英气勃勃。只是本宫还以为你是个积年的老吏,没想到竟是这般年轻有为————倒叫本宫有些意外。」 > 第455章 郑皇后的骚动! 「臣惶恐,」大官人笑道:「臣奉旨前来,原以为只是与郑相商讨案情,万不曾想竟得睹娘娘天颜。初见凤仪,只觉神光湛然,气度雍容,如日月经天,光华内蕴,令人不敢逼视。更令臣惊异的是————娘娘母仪天下,竟如此年轻雍丽,风华绝代,若非亲见,臣实难相信,如此青春气象,真乃我朝之祥瑞,万民之福泽。 郑皇后听得大官人那句听起来情真意切」的称赞,虽知是奉承,心中却如熨斗熨过般妥帖舒畅。 她本就自负容颜,深宫寂寞这麽多年又无子裔,权势煊赫之下更添几分对自身魅力的渴求。 此刻被这年轻英挺、手握实权的府尹当面盛赞,那「年轻雍丽,风华绝代」八字,真真搔到了痒处。 她不由得「噗嗤」一声轻笑出来,这一笑,端的是花枝乱颤。 那深绦绳丝常服下包裹的熟透了的丰腴身段,尤其是那两团沉甸甸的傲人丰盈,随着笑声微微起伏荡漾,虽被华服严实包裹,但那惊心动魄重量感,隔着衣料也能让人心旌摇荡。 就在这君臣和睦气氛中,侍立在郑皇后身侧稍後的一位「宫女」,却似乎对大官人方才那句盛赞皇后的话极为不满! 只见她趁着皇后轻笑的当口,赌气般地向皇后身旁又进了一小步,几乎要显示自己的存在。 大官人正微微低头,余光从郑皇后熟艳风情的中见到前方衣衫一晃,目光下意识地随着那宫女的小动作一瞥— 就这一瞥,他如同被一根粗木棍从数干丈跳下正劈中天灵盖! 他双眼猛地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嘴巴微张,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短促气音,若非自己自制力惊人,只怕当场吓得蹦起来! 这哪里是什麽普通宫女? 只见那女子身着寻常的淡青色宫女服装不错,看起来是随侍郑皇后的贴身婢女,可那少女的纤细玲珑的身形,那张集天地灵秀於一身的脸蛋。 还有肌肤莹白胜雪,吹弹可破,眉不画而黛,眼如秋水横波,清澈见底,此刻却盈满了毫不掩饰的娇嗔与怒意。 小巧的琼鼻下,一点朱唇十分非常极其不满的微微嘟起,饱满如初绽的玫瑰花瓣。 这又是绝色又是暴怒又是可爱的表情糅杂在一起,竟生生将这满室书卷的清冷与皇后的雍容熟艳都压了下去! 更有一股与生俱来的、未经世事雕琢的皇家贵气,从骨子里透出来。 还能有谁? 如今敢如此这麽对自己呲牙咧嘴的女人! 正是当今官家最宠爱的帝姬—茂德帝姬赵福金! 此刻,这位金枝玉叶的小帝姬,显然对大官人刚才只顾着称赞皇后年轻貌美而完全忽略了自己感到极度不满! 她仗着隐在皇后身後,对着目瞪口呆的大官人,肆无忌惮地做起了鬼脸! 先是用力皱了皱她那精致无比的小鼻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接着又吐出一点粉嫩的舌尖,旋即又呲了呲一口编贝般的小白牙,做了个狠狠咬下去的嘴型,最後还恶狠狠地挥了挥小拳头,那咬牙切齿的小模样,活像一只被抢了小鱼乾的炸毛猫儿,可爱灵动得让人心尖发颤。 大官人真真是吓得魂飞天外! 他万万没想到,在这宰相府邸的秘会中,不仅见到了深居简出的郑皇后,身旁还有一个扮作宫女的茂德帝姬! 这惊吓比方才见到皇后还要大上百倍,更何况他夸那熟艳郑皇后本就脑子有些暖昧,此刻更是叠加了一众被当场捉奸的感觉! 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然而,他这副因极度震惊而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皇后方向的失态模样,落在郑皇后眼中,却完全变了味道! 郑皇后郑眼波流转,媚意横生,口中却带着几分矜持:「本宫老了,哪里当得起「年轻」二字?不过是————」 她话未说完,目光扫过大官人那张因震惊而略显呆滞的脸庞,心中那点被冒犯的薄怒,竟奇异地被一种混合着得意与征服欲的喜悦压了下去。 她暗自忖道:这西门天章,传说中何等精明强干,连官家都屡次赞许,甚至引得那些清流言官们嫉妒攻讦,奏本说他「幸进之臣,不经抬举」。 可今日一见,竟也被本宫容光所慑,露出这等痴态? 郑皇后方才心中那点得意和玩味,瞬间被一股不悦取代。 她微微蹙起远山眉:方才赞本宫年轻也就罢了,此刻竟如此失仪,直勾勾地盯着本宫看?眼神还如此————如此呆滞火辣? 心中不免疑窦丛生:难道这厮竟是个色胆包天的狂徒?仗着几分才干和官家青眼,就敢对本宫生出非分之想? 可转念一想:还是说————他真被本宫这凤仪所迷,一时忘形? 这後一个念头带着危险的诱惑力,让郑皇后心头微跳,羊脂白玉般的耳垂竟微微有些发烫。 看来....本宫这深宫凤仪,还....还不老? 这念头一起,郑皇后心中那点喜悦便如春水般荡漾开来,看向大官人的眼神便压过了不满。 「咳!」郑皇后重重地带着明显警示意味地清咳一声。 大官人正心中电转:皇后何等人物?身边宫女是哪个,岂有不知之理?看来十有八九是赵福金这个混世魔王缠着郑皇后,硬要跟来看热闹! 正想着这层关节,郑皇后那声带着警示的轻咳已落,他猛地回神,重新微微低下头去,眼前是皇后隐含不悦的雍容面庞,鼻头是郑皇后熟艳肉香,脑海中却是帝姬那绝色娇蛮的鬼脸,这冰火两重天的境遇,真真要了他老命! 郑皇后见他低头,面上那丝不悦稍霁,只当他是被自己威仪所慑,收敛了方才的失态。 她端起青玉盖碗,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茶,红唇沾了水光,更显丰润。 放下茶盏时,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目光重新落在大官人身上。 「西门天章,」她声音恢复了那种雍容的圆润,「本宫闲来无事,倒也翻阅过宫内杨戬呈递的,关於你的————一些卷宗。」 大官人心头一凛! 只听郑皇后娓娓道来,语气平淡:「卷宗里说,你西门一族,世代居於清河,祖上————嗯,从未有过功名仕宦,乃是经营几家生药铺的本分商贾。」 「你嘛,虽在清河县时,靠着那几间生药铺子,积攒了些许微末家财,算是个富足的商贾————商贾嘛,重利轻义,在市井间有些微词,也是常情。」 「不过嘛,」皇后话锋一转,「世道艰难,人心不古,为了往上爬钻营些门路,倒也————怪你不得。」 大官人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话听着像在开脱,实则是在点他自己的「钻营」二字。 上位者嘛,千百年来翻来覆去就那三板斧: 上来告诉你我在盯着你,立威! 再来你最好识相,你干什麽我都知道,点你! 最後再施舍你,画张大饼。 郑皇后接着说道:「卷宗里还说,你西门天章,倒也算是个————妙手仁心?尤其精通歧黄之术,而且————呵呵,」 说道这里声音停了下来,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派母仪天下的雍容。 她端坐於紫檀圈椅之上,身姿挺拔,仪态万方,恍若神宫仙妃。 只是————在她那声极轻极柔的轻时,身下那圈椅的软垫,竟被压得微微下陷,包裹在厚重华服下的丰腴臀肉,也随之挤开一圈涟漪。 笑声甫落,她便似觉不妥,纤长的玉指优雅地虚掩了下唇,恢复了那副宝相庄严的神情。 只是当她再次开口,话语虽还是雍容腔调,可却总在几个词上,微妙地顿了顿:「尤其————尤其擅长诊治————诊治妇人————内帷之?堪称————妇女圣手」?故而时常出入————那些夫人小姐的闺宅绣·————因此嘛,」 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悲悯又无奈的口吻,「也惹来清河县市井————不少非议闲话。」 大官人听得是魂灵出窍,三魂七魄差点当场离体!下巴颜儿几乎要砸到脚面上! 自己何时成了妙手仁心的妇女圣手? 还精通妇人内帷之疾? 这————这分明是把他西门大官人昔日钻营妇人裙裾、风流快活的勾当,硬生生刷上了一层悬壶济世、妙手回春的金漆! 他惊愕之下,下意识地再次张大嘴巴,猛地抬起头来,一脸难以置信原来自己在官家和皇后面前,竟是这麽个「钻营商贾」兼「妇科圣手」的奇人设?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自光便撞见皇后身後那赵福金! 只见这小帝姬正得意洋洋地看着他,那张绝色的小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笑容! 她甚至俏皮地抬起葱白似的小手指,点了点自己那精致可爱、微微上翘的小琼鼻,大眼睛扑闪扑闪,一副「都是我的功劳!」的邀功模样! 大官人瞬间全明白了! 他赶紧再次低下头,心中如江河奔涌:看来杨戬那老阉货调查回来的卷宗,定是被赵福金篡改过,怕是这小家伙的哥哥,自己的结义弟弟赵楷也参与了! 是了,赵楷既然在官家面前力荐自己,把自己夸得天花乱坠,总得编个过得去的出身和本事。 一个妙手仁心、擅长妇科,在清河县市井颇有些微词和桃色的商人,总比一个清河县头号市井恶霸、衙门讼棍听起来顺耳些! 心思电转间,大官人的目光重新回到郑皇后端庄华服下熟艳肉感的浑圆臀肉在上。 低声说道:「臣————臣惭愧!确实————确实曾为生计,行走於内宅妇孺之间,惹来诸多非议闲言。此等过往,实乃臣之污点,每每思之,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这番话他说得真心实意! 确实惭愧自己竟然有了这样的头衔! 郑皇后看着他这副「羞愧」低头、仿佛无地自容的模样,心中那点因他出身低微、行迹不端而产生的芥蒂,反而被一种居高临下的满足感和掌控欲取代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雍容语调里带宽慰,施恩一般言语道:「西门天章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寒微岂是阻隔?想那姜尚姜子牙,渭水垂钓前不过一贩夫走卒;卫青大将军,起於平阳侯府骑奴之贱籍。古来多少名臣良将,起於微末,终成栋梁?过往些微瑕疵,不过是砥砺心志的磨石。要紧的是日後如何行事,为官家、为社稷尽忠效力。只要忠心可监,能力出众,前程————自然是锦绣可期。」 大官人心知肚明,点醒之後便是画饼! 他立刻躬身拱手:「娘娘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臣————谨遵娘娘教诲!」 而皇后身後,赵福金见他不得不乖乖听话的模样,更是乐得小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笑得花枝乱颤。 郑皇后察觉到身後的动静,微微一回头,见到赵福金赶忙收起笑脸,她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面上却不动声色,目光随意地扫过暖阁角落一盆开得正艳的牡丹,仿佛只是随口吩咐:「嗯,那盆玉楼春」搁在这儿久了,气闷。你,」 她下巴朝赵福金方向微抬,「搬出去透透气,晒晒日头,松动一下土儿,仔细些。」 赵福金正看大官人的窘态看得开心,被皇后点名,小嘴一扁,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 她磨磨蹭蹭走过去,弯腰去搬那沉重的花盆。。 大官人目光下意识地随着赵福金的动作落在那盆牡丹上。 这一看,心头却是一跳! 官家酷爱牡丹,在大宋早已是举国皆知的风尚。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此风自上而下,席卷汴京。 上有宫廷御苑遍植名品,每逢花期,必邀王公大臣赏玩赋诗。 下有富商巨贾、王孙勋贵,乃至稍稍殷实些的士大夫之家,无不以拥有几株上品牡丹为雅事,更是身份与财力的无声彰显。 牡丹花开时节,汴京城中斗花盛会不断,一株名品价值万金亦不足为奇。 大官人身为清河县一霸,自然深谙此道,更不会落於人後。 他自家西门大宅後头,就专辟了一处精致的牡丹园圃,名曰「锦香院」。 园中不仅遍植寻常品种,更不惜重金,从洛阳、曹州等地搜罗了不少珍稀名种。 也请了专门的花户精心侍弄,年年开得丰艳雍容,在清河县里也算是一景。 自己耳濡目染下,也是了然於心。 而此刻,廊下这盆牡丹,品种不俗,本应是清雅脱俗,花瓣如玉。 然而,大官人只一眼,眉头便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只见那盆中牡丹,品种赫然是极其名贵的「魏紫」! 花朵大如海碗,层层叠叠的紫瓣镶着银边,雍容华贵,堪称绝世稀品! 然而,细看之下,那本该油亮饱满的叶片,边缘却微微卷曲泛黄,透着一股子蔫蔫的病气,几朵最大的花头,花瓣边缘也隐隐有些焦枯的痕迹,像是被无形的火燎过。 更触目的是,靠近根部的几片老叶,竟已枯黄脱落,露出底下带着可疑暗褐色斑点的茎干! 如此绝世名花,本该是精心呵护、奉若至宝,怎会落得这般半死不活、外华内枯的境地? 一般富贵家庭都如此,更何况大内皇城? 这可是皇后的爱花! 大官人瞬间明白,这花绝非寻常照料不周,倒像是遭了暗算,中了某种阴损的花病! 赵福金吃力地搬着花盆,摇摇晃晃地出去了。 暖阁内只剩下皇后与大官人两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郑皇后将大官人方才盯着牡丹时,那瞬间流露的惊疑、惋惜乃至一丝探究的神情尽收眼底。 她端起茶盏,用碗盖轻轻撇着浮沫,红唇微启,慵懒得仿佛闲聊家常:「西门天章方才————盯着那盆牡丹出神,在想什麽?」 她凤目微抬,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玩味,「莫不是也在想,如此天姿国色的花儿———— 怎地就————嗯,有些花容失色,不复盛时之艳了?」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凛! 这郑皇后好生厉害!不过瞥了一眼自己看花的神情,竟将心中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不敢有怠慢,连忙躬身说道:「娘娘明监!臣————臣确有此惑。此花品种名贵,世所罕见,堪称花中绝品。只是————观其叶萎花焦,根茎隐现病斑,显是养护出了极大的岔子,或是——或是遭了不测。如此稀世奇珍,怎会落得这般————令人痛惜的境地?臣实在不解。」 「呵————」郑皇后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这笑声不再有之前的慵懒,反而透着一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她放下茶盏,冷笑过後却又恢复了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的语气:「不解?本宫起初也不解。官家每年定於四月中旬,在琼林苑大宴群臣,共赏牡丹。届时,六宫妃嫔、内外命妇,乃至宗室外戚,皆会将府中精心培育的极品牡丹送来斗艳,与官家品评,以定花魁,博君一欢,再献给官家。」 她顿了顿,轻轻伸出保养得极好的玉手,漫不经心的看着上面的颜色:「本宫这盆玉楼春」————不,它本名魏紫冠世」!乃是本宫一位母族侄儿,费尽心思,於洛阳部山深处寻得,又请了积年的花匠精心伺候了三年,方养成这般品相,特意献入宫中。本宫本指望它————能在上月的内苑初选之中,一举夺魁,为本宫、也为母族————争一份荣光体面。」 郑皇后淡淡一笑:「岂料此花移入大内花圃精心养护不过月余,三月中旬————竟忽染奇疾!根茎无缘无故开始溃烂,花叶莫名焦枯!宫中最好的花匠使尽浑身解数,灌了无数名贵汤药下去,竟也回天乏术!待到四月初内苑比试之时————」 她顿了顿,重新把玉手放入袖中,淡笑道:「————它便是你方才所见的那副花容失色、苟延残喘的模样了!莫说花魁,连入官家眼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送回在这角落里———— 等死罢了!」 郑皇后说得轻松。 大官人却听得脊背发凉! 大内花圃何等森严? 养花的规矩又何等严谨? 皇后娘娘的御用牡丹,又是如此名品,怎会无缘无故染上这等致命的花疾? 还偏偏是在争魁的关键时刻? 根烂叶枯————这分明是被人从根子上下了绝户手! 而这背後,必然是後宫争宠下的宫闱倾轧! 郑皇后却没有再深入剖析这花病的根源,仿佛毫不在意,她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的雍容,甚至带着无比真心的赞叹:「倒是後来————小刘贵妃献上的那盆姚黄」,开得真是————国色天香,独占鳌头,毫无争议地摘走了花魁之名。官家龙颜大悦,赏赐甚厚呢。」 大官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小刘贵妃!花魁! 这暗示已经赤裸裸得如同扒光了衣服的娼妓站在街心! 他哪里还敢接话? 别说郑皇后只是这般轻描淡写、语焉不详地点到即止,便是她此刻明明白白地说出「就是那小贱人害了我的花」,他也绝不敢顺着这话头往下探哪怕一寸! 这深宫里的污水,沾上一滴都是灭顶之灾! 大官人深深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寸许的金砖缝上。 就在这俯首的瞬间,一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念头,却劈入脑海一难怪蔡京,平素在朝堂上总是一副闭目养神、泥塑木雕的模样! 原来在这惊涛骇浪、步步杀机的宫闱朝堂之上浸淫久了,生生磨出一副「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乌龟壳子来! 分明是千锤百链出的保命神通! 郑皇后看着大官人面无表情的低头不言不语,凤目深处闪过一丝满意。 有些话,点到即止,聪明人,自然懂得其中千钧的分量。 见他沉默,只道他还在消化方才牡丹之事,便缓缓再次开口:「西门天章,可知本宫今日为何要见你?」 大官人抬起头,略一沉吟,答道:「臣初见皇后——斗胆猜测,或与娘娘母族那桩族人纷争的案子有关,只是现在想来,臣的猜测,怕是————偏了?」 「呵呵,」郑皇后轻笑一声,「这话,说对了一半,也说错了一半。本宫今日寻你,确是为了那案子。只是一并非要你偏袒本宫族人!恰恰相反,本宫要你秉公办理!」 她顿了顿淡淡说道:「该如何,便如何!该查的查,该办的办!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本宫那不成器的族人?你只管放手去做,依律而行,无需顾忌!」 大官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挑,面上不动声色,只恭谨地应了声:「是。臣谨遵懿旨。」 郑皇后见他应下,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方才那逼人的气势也收敛了几分,语气里竟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落寞? 她目光飘向窗外:「本宫————生平憾事,莫过於膝下无子,未能为官家诞育龙嗣———— ,」 这话题转得突兀,然而,这哀婉只如水面涟漪般一闪而过。 她话锋倏地一转:「好在!上天垂怜,官家仁厚,将太子自强褓之中便托付於本宫膝下抚养!太子仁孝聪慧,天资卓绝,克己复礼,深肖官家之风!」 「当今天下,不乏一些————自以为揣摩上意、心思活络的聪明人」。他们瞧着官家平素里,似乎对郓王格外青眼些,常召他伴驾谈诗论画,赏玩珍奇————便以为窥得了天机,起了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凤目微眯,视线冰冷,「本宫自然也极是喜爱老三,他聪颖灵秀,风流蕴藉,颇有几分官家年轻时的神采————本宫瞧着,确是好的。天家骨肉,本宫身为皇后,岂有不疼之理?」 「可是!立嫡立长此乃祖宗家法!是维系国本、安定社稷的千古铁律!正是一国之本,泰山不移,磐石难转!这储位大统,关乎国祚根基,绝无半分含糊!」 「————本宫深信,太子他日克承大统,必能光耀祖宗,延绵国祚,使我大宋江山永固,万世昌隆!」 最後一句,她几乎是掷地有声,然後自光灼灼地重新盯住大官人!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凛! 绕了这麽大一个圈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这郑皇后今日屈尊降贵来见他,费尽心机铺垫良久,最终图谋的,竟是要他站在太子这一边! 是要用他这把或许还算锋利的刀,在未来的储位之争中,为太子劈荆斩棘! 郑皇后说完,端起茶盏润了润喉,凤目却锐利得紧紧攫住大官人的脸诘问:「西门天章————本宫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诚挚无比:「明白了!臣————明白了!娘娘一片拳拳爱子之心,感天动地!太子殿下得娘娘如此抚育教导,实乃天家之幸,社稷之福!太子殿下仁德之名,天下共仰!臣虽位卑,亦知忠义二字,自当————自当————」 他故意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自当仰体天心,恪守臣节!」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避开了明确表态站队! 既没拒绝皇后的好意,也没明确答应! 郑皇后听完大官人这番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肺腑之言」,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 看来,这位西门天章,远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圆滑世故,油盐不进! 暖阁内的气氛,顿时又陷入一种微妙的僵持与算计之中。 郑皇后冷冷地睨着阶下躬身的大官人,那深绦常服包裹下的丰腴臀肉,因着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在紫檀椅面上猛地一缩一紧! 一股属於中宫之主的凛冽威压弥漫开来,几乎要将暖阁内薰香的暖意都冻结了! 她堂堂一国皇后,凤仪天下,今日竟要如此纡尊降贵,亲自来见一个四品小官,竟然还得不到答覆! 她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若非为了太子,为了给东宫多积攒些潜邸旧臣的根基————想到此,她心口又是一阵憋闷。 如今,连那妖道林灵素,仗着官家宠信,竟也敢明里暗里地站在了太子的对面! 虽未公然支持老三,可那风向————已然是心照不宣的背弃!朝中风向如此诡谲,她不得不出此下策,亲自来笼络这个看似有几分手腕,又有极大权力圣眷正浓的四品大臣。 却万万没想到,一个区区四品小官,竟也敢不顾她皇后的颜面,用那等滑不溜秋云山雾罩的屁话来搪塞自己! 可————时间一点点过去。 暖阁内静得只剩下香炉里香灰落下的微响。 郑皇后那双凤目,刀刃般刮过阶下那男人。 她等着看他惶恐不安,看他汗如雨下,看他在这无形的威压下露出破绽! 然而,令她心头那无名邪火更盛的是—这个近日在朝中搅动风云的四品小官,竟如同入定的老僧! 他眼观鼻,鼻观心,身形挺拔如松,那副官袍下的肢体,竟是一丝不苟,稳如山岳! 别说惶恐,连一丝多余的颤抖都欠奉! 仿佛她这位皇后的滔天怒火,不过是拂过顽石的一缕微风!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郑皇后胸脯剧烈起伏,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如此仔细地、带着审视与恼怒去打量一个男人。 冰冷的怒火在心头燃烧,可就在这冰冷的怒火中,一丝极其怪异、极其不合时宜的红晕,竟鬼使神差地、悄悄爬上了她保养得宜的耳根! 她强迫自己冷静,自光却不由自主地在那男人身上逡巡:「这厮————倒生得一副好皮囊!」 她心底竟莫名跳出这句。只见他面庞端正,眉宇间竟还透着几分凛凛正气,活脱脱便是那清流台谏的模子,满朝文武的标杆,一副天下士大夫的台柱长相! 可那他俊朗的眉梢眼底,偏又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勾魂摄魄的邪气,如同醇酒,明知有毒,却引人慾尝! 再往下瞧,那身深青官袍,竟被他宽阔厚实的胸膛和雄健的肩膀撑得鼓胀挺括,线条分明,端的好一副龙精虎猛、孔武有力的男儿身架!目光再不受控制地滑落———— 嗡—! 郑皇后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瞬间烧遍了全身! 竟如此雄风!十多年了!自从刘贵妃死後,官家早已绝迹於她这中宫凤榻! 十多年来,她守着这金碧辉煌的囚笼,夜夜拥着冰冷的锦被,听着更漏声声,那深宫幽怨,早已浸透了骨髓! 不在冷宫,胜似冷宫! 那妇人天生的骨子里带的馋劲儿,生生叫这顶死沉的凤冠、那吃人的宫规、还有官家那点腌攒记恨,一层层、一寸寸地夯实在心底! 埋得深了,捂得严了,生生要风乾成一块腊肉! 她原以为自家早已是泥胎木偶、枯井死灰,早忘了那蚀骨销魂的滋味儿是啥样了!可今日见到如此俊朗又雄风的臣子竟然又重新复苏了起来! 「下贱!」她在心底狠狠地唾骂自己,如同鞭笞一个不知廉耻的窑姐儿:「你是大宋皇后!母仪天下!六宫之主!天下妇人的脸面!岂能————岂能因一个臣子的雄风就如此————如此不堪!恍若荡妇一般!」 她想起那些深夜里,自己也——可那终究是黑暗中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在这关乎国本储位的紧要关头,她竟对着一个臣子起了这等淫邪不堪的念头! 下贱!下贱! 不行!绝对不行!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如同镇压一场叛乱,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和羞臊狠狠压下去! 深宫十数年修炼出的城府和雍容华贵的面具,是她最後的铠甲! 她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燥热和羞臊压下去,声音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音儿,却努力维持着皇后的冰冷威仪:「既然————你已明白,便———— 离去吧。」 她补上一句,声音却更显刻意的冷静,只是语句还有些颤抖:「记住,那个案子———— 要....要公平处置,要断得乾净!」 大官人躬身,依旧是那副恭敬到无可挑剔的姿态,声音平稳无波:「是。臣————谨记在心。愿娘娘凤体康泰,福寿绵长,臣,告退!」 说罢,行礼完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 大官人转身,步履沉稳,眼看就要跨过那道门槛。 「且慢。」郑皇后的声音自身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大官人脚步立停,回身,深深躬下腰去:「娘娘还有何吩咐?」 他垂首低眉,目光落在脚下光可监人的金砖上,静待下文。 暖阁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熏炉里残余的香灰,偶尔发出轻微的「啪」声。时间仿佛凝滞。 大官人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心中微诧,迟疑着,极其谨慎地、微微抬起了眼。 这一抬眼,却撞见了一副令他下一跳的景象! 只见那高踞凤座之上的郑皇后,此刻竟全然没了方才的凛冽威严! 那张保养得宜、雍容华贵的脸上,飞起两团极不自然的、如同处子初妆般的配红! 她长长的睫毛低垂着,微微颤动,竟不敢与大官人的目光相接!丰润的唇瓣被贝齿轻轻咬着,这副含羞带怯、欲语还休的模样,哪里还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分明是深闺思春、 心事重重的妇人! 「咳————」郑皇后似乎被大官人这一眼看得更加窘迫,掩饰性地轻咳一声,试图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暖昧。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游移不定,故作冷声:「西门天章————你在那清河县时,妇科圣手之称,是真是假?」 大官人哪敢说是假,面上却愈发恭谨:「娘娘谬赞,些许乡野薄名,不足挂齿。臣只是————略通歧黄,为乡邻妇人解些小恙之苦。 3 郑皇后点点头,似乎找到了开口的契机,深吸一口气维持着庄严:「那——————那————你可有————有疗经期紊乱————和————和————」 她「和」了几声,後面的话仿佛被什麽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怎麽也吐不出来。 那羞窘之色更浓,连带着颈项间细腻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暖阁内那若有似无的、属於成熟妇人的幽香,似乎也随着她情绪的波动而变得浓郁了几分。 只见她臀肉猛地一缩,在凤椅上绷紧,挺直了腰背,脸上那抹红晕被强行压下,瞬间又覆盖上了一层冰冷坚硬的面具! 声音也陡然拔高、清冷起来,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事不关己的雍容腔调,仿佛刚才那羞怯询问的并非是她本人:「本宫是想问,西门天章既精於此道,可有什麽————稳妥有效的药方子————或是手段——能....能够专治那妇人————不孕不育之症? 大官人听得皇后那句「不孕不育的药方子和手段」从那张雍容华贵的口中吐出,饶是他见惯风浪、脸皮厚如城墙,下巴颏也差点惊得掉到金砖地上! 他心中惊雷滚滚,感觉头皮都有些发麻。 万万没想到,皇后竟问出这等石破天惊的话来! 他既不能一口回绝说没有,那叫什麽妇科圣手! 可更不能拍胸脯打包票说有,万一治不好或者惹出别的风波,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 无奈之下,他只得再次祭出那套百试不爽的太极推手,使出模棱两可、似是而非的大法。 「回禀娘娘,」他声音平稳谨慎道,「妇人————此等症候,成因繁复,牵连甚广。臣虽偶有心得,如温经散调理寒凝,或辅以推宫过血、疏通经络之手法————然则,臣————万不敢夸口担保!必得详加体察,因人制宜,徐徐图之,方为稳妥————」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暗示自己有办法,又不敢担保,把责任推得一乾二净。 郑皇后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疏离,仿佛刚才那羞怯求药的妇人从未存在过:「嗯。你去吧。」 这短短几个个字,听在大官人耳中却如同天籁! 他如蒙大赦,赶紧躬身:「是!臣告退!」说罢,再不敢有丝毫停留,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几分,只想赶紧逃离这里。 一走出那扇厚重的殿门,仿佛从无形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大官人刚想舒一口长气— 「嗷——!」 一声猝不及防差点从他喉咙里冲出来! 他只觉要害处手风船来,他双腿猛地一紧就要把这手摺断! 与此同时,电光火石间,大官人浑身肌肉紧绷,一股凌厉的杀意涌起,手肘下意识就要带着千钧之力向後猛击! 万幸! 就在肘尖即将破风的刹那,双腿要夹住一折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少女馨香,让他硬生生止住了动作! 普天之下,敢对他西门大官人使出这等叶吓摘桃绝技,又疯癫成这样的,除了那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视礼法如无物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还能有谁?! 「好你个没良心的大官人!」赵福金娇脆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醋意和不满在他身後响起,那只作恶的小手非但没松还用力握着,「在殿里待了那麽久!是不是又在看她?是不是又在心里夸她雍容华贵、母仪天下?哼!」 大官人倒抽一口凉气,看了一眼房内,把她抱住压低声音哄道:「天地良心!哪及得上我的小帝姬,活色生香,娇憨可人,浑身上下哪一处不把人的魂儿勾了去?便是天仙下凡,在我眼里也不及帝姬一根脚趾头!」 这话虽然肉麻至极,却让她那张明媚娇艳的小脸顿时由阴转晴,醋意消了大半,喜滋滋地松开了那只作恶的摘桃手,顺势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捶了一下:「油嘴滑舌!算你识相!这次饶过你!」 她眼波流转,带着狡黠和浓浓的情慾,踮起脚尖,红唇几乎要贴上大官人的嘴,吐气如兰:「那————亲亲!要伸..那种!」 大官人被她这大胆的举动吓得魂飞魄散! 皇后可在里头! 万一皇后心血来潮走出来,或者哪个不长眼的宫人路过————「我的小姑奶奶!使不得!」他慌忙眼神飞快地朝皇后殿门内紧张地瞟了一眼,见里面没动静,这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地低下头,在赵福金那诱人的红唇上重重地啄了一口,一触即分,如同蜻蜓点水。 「啧!」赵福金不满地咂嘴,小脸垮了下来,嗔道:「没胆鬼!偷腥的猫儿还知道舔两口呢!你就这点胆子?」 就在这时,殿内隐约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大官人浑身一激灵,哪里还敢逗留? 也来不及细问赵福金为何会在此处,赶紧压低声音道:「我先走!」说罢,转身就朝宫外疾步走去。 赵福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趣极了。 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坏笑,猛地快走两步,扬起小手,「啪」地一声脆响,结结实实、力道十足地拍在大官人那臀部上!,她这才心满意足,扭着纤细的腰肢,如同骄傲的小孔雀,喜滋滋地转身走进了皇后殿中。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外加一抓,当真是哭笑不得。这帝姬的疯劲儿,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 皇后的心思,他多少明白。 郑皇后没有亲生骨肉,她身为中宫之主,最怕的是什麽? 第一是刘贵妃得宠,害怕自己和太子一般被拿下! 第二怕是什麽?无非是新帝登基,特别是新帝与她毫无瓜葛,甚至心存芥蒂! 谁不知道她郑皇后支持的是太子。 倘若真是那位三皇子赵楷最终胜出,荣登大宝,第一个被废默的怕就是她这位前朝皇后! 冷宫中那位被官家废了的前朝孟皇后不就是个最好的证明! 而其他贵妃、嫔妃————却没有这份致命的顾及! 她们不同於皇后先天就要卷入夺嫡漩涡,只要有个不沾边的子裔反就可以给自己带来的长久保障和慰藉。 就在他快步走出宫门的路上,一个念头毫无徵兆地钻入了他的脑海,让他刚刚放松些的心弦再次绷紧:「那位刘殿帅————难道也是替刘贵妃传话?不会是....那位刘贵妃她也等着见我?」 大官人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眉头紧锁,「可是————她并非是皇后,既没有太子需要支持,也没有皇子需要谋划——也是孤身一人没有子裔——她找自己应该是为了这个案子!这次自己总没有猜错!」 可偏偏又走了几步,一个极其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浮上了大官人的心头,便是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总不会————总不会刘贵妃也是看了大内那密卷,也是因为自己妇科圣手这名头————才找上自己的吧?」 第456章 野望,心计,隐藏人物 赵福金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蹦蹦跳跳地进入房内。 郑皇後一见那双玉葱般的手指上沾了泥点,眉头微蹙,眼中却瞬间溢出慈爱,连忙从袖中抽出一条素净的汗巾子,拉过赵福金的手,细致地擦拭起来,语气带着嗔怪:「看看这手,哪里还有半点帝姬的模样!」 她动作轻柔,「你可是官家最心尖儿上的帝姬,再过些时日就要嫁入蔡太师府里为人妻乃至为人母。到了那时,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多少双眼睛看着?可不能这般没个正形,叫人笑话了去。」 赵福金任由皇後擦着手,琼鼻一皱,小嘴一撇,满不在乎地哼道:「蔡家那个呆子? 哼!上次给被我鞭了一顿,又没打死他,吓成那样,装死了好些天不敢来见我,好大个男子,唯唯诺诺像个受气包,好生没趣!」 她灵动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鄙夷,「我要嫁的男人,可不能是这等软脚虾!得是个有意思的,不怕我的,能带着我顽的!」 郑皇後松开她擦乾净的小手,无奈地点了点她的额头:「痴儿!尽说些孩子话!你可是官家最受宠爱的帝姬,是这天下顶顶尊贵的姑娘!莫说是蔡京的小儿子,便是蔡京本人,见了你也得躬身行礼,敬你三分!放眼这大宋天下,谁敢不怕你?哪里去寻那有意思还不怕你的男人?」 赵福金却眨眨眼,神情带着点狡黠,笃定地轻笑道:「一定有!而且————就在不远!」 郑皇後只当她是小孩子心性,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轻轻叹了口气,:「傻孩子,身在皇家,享了这天底下最大的富贵尊荣,有些东西————自然就要牺牲。儿女情长,恣意妄为,那是寻常百姓的福分,不是我们该有的奢望。」 赵福金歪着头,忽然问道:「那母後你呢?你牺牲了什麽?」 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猝不及防地刺了郑皇後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很快掩饰过去,岔开话题,「过几日————便是你们生身母亲的忌辰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就是六年了。」 提到生母,赵福金明媚的小脸也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扬起笑容,眼珠子一转:「是啊,哥哥还说,这些年多亏了母後,在我们幼时没了亲娘,是您一直看顾教导我们,待我们如同亲生,我们兄妹心里都感激着呢。」 本书首发101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哥哥————他真的这麽说?」郑皇後淡淡说道。 赵福金用力点头,大眼睛清澈见底:「是啊!哥哥亲口跟我说的!」 郑皇後看着赵福金那毫无作伪的真诚眼神,紧绷的心弦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她缓缓点了点头:「嗯————好孩子。好了,不说这些了。你方才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去看开封府天街新来的杂耍班子吗?去吧,我让郑三带着人跟着你,护你周全。」 她语气转为严肃,「记住你答应母後的,只许玩一个时辰!若是晚了一炷香,以後就别想再让我带你出宫了!」 谁知,赵福金却笑嘻嘻地摆摆手:「不去啦不去啦!母後,我忽然不想去看把戏了! 「」 郑皇後一愣,眉头再次蹙起:「你这孩子,怎麽站一个主意,坐又一个主意?方才还闹着要去,转眼就变了卦?」 赵福金也不分辩,一双杏眼水汪汪滴溜转,粉颊儿上犹自带着方才亲吻的春意。 心里早被那坏人填得满满当当,哪还有心思惦记甚麽天街把戏? 虽只蜻蜓点水般沾了一沾,却痒丝丝的受用。这滋味儿,比甚麽新奇把戏不强过百倍? 她只是咬着樱唇,吃吃地傻笑着,三两步蹦躂到窗台边,假模假式地凑到另一盆开得正盛的牡丹花前,耸着玲珑的小鼻子嗅啊嗅。 「噗嗤——」她忽然忍不住笑出声来,花枝儿似的肩膀乱颤。 等会儿若是坏人发觉自己的搞怪,不知该是怎样一副古怪嘴脸怕是想揍我吧?光是想想,就让她乐得心尖儿打颤! 可这乐子刚冒头,一股子丧气又猛地窜上来,小脸儿顿时垮了,红馥馥的腮帮子也鼓了起来,重重叹了口气:「唉!」可惜!可惜!自己挨不到揍,也看不到坏人吃瘪的绝妙景儿,白白便宜了那墙外的清风! 郑皇後在一旁冷眼瞧着,看着这小帝姬一会儿痴笑如三月桃花,一会儿眉似深秋寒露,那点子女儿家百转千回、毫不遮掩的心事,全在脸上写得明明白白。 心头没来由地涌上一股子酸溜溜的涩意,又夹杂着几分自己也说不清的艳羡。 这般鲜活恣意,敢爱敢恨,想笑便笑,想恼便恼————自己当年待字闺中时,怕也曾是这般没心没肺、水葱儿似的透亮人儿吧? 可惜啊可惜,深宫岁月如钝刀子割肉,早把那份鲜活连同少女的春心,一道儿磨成了灰,碾成了粉,化作了这凤冠上冰凉沉重的珠翠! 如今看着赵福金,倒像照见了一面蒙尘的旧铜镜,镜中依稀是另一个早已模糊的自己。 郑皇後看着少女纤细活泼的背影,脸上刻意维持的慈爱笑容,如同潮水般慢慢退去。 倘若————倘若真有那麽一天,官家贬了自己,擡举那刘贵妃做了皇後,又或者太子失势,郓王登基———— 自己这前朝皇後,必然成了碍眼的旧物———— 眼前这个天真烂漫、被官家捧在手心、被王疼爱的帝姬————或许,就是她在这深宫倾轧中,唯一能抓住的保命符了。 而大官人的青绸马车碾过汴京西区平整的石板路,此地毗邻大内宫禁,气象森严。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最终靠近了一座气象恢弘的府邸—刘府。 甫一近前,那股扑面而来的豪奢之气,便让大官人心头一凛。这气象,远非方才在郑居中府上所见的那种世家清贵所能比拟! 马车才到刘府的北後门,然後沿着府邸外围那仿佛望不到尽头的高墙,缓缓绕行。 大官人索性推开车窗,目光投向府邸後方那被圈禁起来的庞然巨物一撷芳园又称芳华园。 光是绕着这园子的外墙走,竟也耗去不少辰光! 车帘半卷,园内景象虽被数丈高的粉墙遮挡大半,但那不甘寂寞、探出墙头的奇枝异叶,已足以令人心惊。 一株虬枝盘曲、形如苍龙探爪的千年紫藤,其花穗垂落如瀑,几近触地。 旁边一丛南海移来的巨大朱蕉,叶阔如扇,赤红似火,与汴京显得格格不入却又霸道夺目。 更有阵阵馥郁到近乎妖异的奇香,越过墙头,强势地钻入车厢,那是岭南的鹰爪兰、 西域的夜来香、乃至海外番邦进贡的异种奇卉才能散发的浓烈气息,绝非寻常园圃所有。 大官人越看越是心惊。 这哪里是臣子府邸的後园? 其规模之巨,气象之雄,简直————简直堪比缩微的皇家园林! 纵是他曾见识过的荣、宁二府那花费了巨资的园子,与眼前这芳园相比,也真真是云泥之别,萤火之於皓月! 此园大官人便是在清河就已然听过,乃是官家因独宠小刘贵妃,特旨将皇家禁苑的一部分划拨赐予,并动用花石纲之力,不惜耗费巨万,从江南、湖广、乃至海外搜罗奇石异木,千里迢迢运抵汴梁,为其精心构筑而成。 园中据说有回廊百折,如云中游龙,亭台千座,似星罗棋布,更积太湖之奇石为层峦叠嶂,引汴河之活水凿成烟波浩渺的「小海」! 虽说市井可能夸张,可如今马车急行,却连一边高墙都未曾走完。 大官人虽知官家对小刘贵妃宠爱无方,显然将已然逝去多年,追封为显恭皇後的那大刘贵妃满腔情意,尽数倾注在了这位容貌酷似的佳人身上。 可今日亲眼得见这撷芳园的冰山一角,才知那圣眷之隆,恩宠之盛,早已远超他此前最大胆的想像! 民间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言,此刻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难怪! 难怪贵为後宫之主的郑皇後风评上佳,纵有族中堂兄郑居中稳坐宰相高位,可她心头依旧如同悬着千钧利剑,日夜不安。 如今看来,面对这等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甚至动摇国本建设专属於刘贵妃的皇家园林,面对这份後宫中独一无二的盛宠,哪个女人能不心生恐惧,忧惧那凤座有朝一日易主? 然而,一个巨大的疑问刺入大官人被震撼得有些发热的脑海: 如此无以复加的恩宠,几乎将小半宫苑都搬到了她的府後,缘何————缘何竟官家未能为这位小刘贵妃留下一丝半缕的子裔血脉? 而此时的刘太尉府邸深处,薰香缭绕,却压不住一股子憋闷焦躁。 首位端坐的,正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刘贵妃亲爹,统领殿前司禁军、权柄煊赫的都指挥使刘宗元! 左右陪坐的,是他两个儿子:徽猷阁待制刘昉、直秘阁待制刘炳。 那刘昉早已等得心头火起,屁股底下像长了蒺藜,拧着身子,鼻孔里哼出一股浊气,乜斜着眼道:「爹!不过是个四品小官儿,芝麻绿豆大的玩意儿!值当我们爷仨儿如今什麽也不干,就巴巴地候着?他算个甚麽鸟!也配让太尉府点灯熬油地等他?便是打发个管家去传唤,都算擡举他了!」 一旁的刘炳也把手中茶盏重重一顿,茶水溅湿了锦袍袖口也顾不得,扯着嗓子帮腔,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二哥说得忒是在理!爹!您老人家如今是甚麽金尊玉贵的身份?堂堂检校太尉!另外还有从二品的紫袍玉带!手掌皇城司一半的刀把子,跺跺脚,汴河里的王八都得翻个身!那高俅也不过与您比肩而立!」 「这些年,京城里那开封府的府尹,走马灯似的换,多则熬两年,少则坐两月,屁股还没捂热乎就卷铺盖滚蛋!那些个家夥,往日里听了您老一声召唤,哪个不像条饿极了的癞皮狗,摇着尾巴,狗颠屁股似的赶上来,撅着腚作揖打躬,恨不得舔您老靴子底儿!」 他越说越气,脸膛涨得如同猪肝,狠狠啐了一口浓痰:「呸!如今倒好!咱们巴巴儿地下了金帖请这位四品小官上门,倒要咱们爷们儿像那庙门口讨食的三孙子似的,眼巴巴苦等?传扬出去,满东京城的体面官人、衙内公子,怕不笑掉了大牙,连那勾栏里的粉头都要编排咱刘府的笑话儿!依我说,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囚根子、腌攒泼才,就该————」 「放肆!」 一声低沉、却如同闷雷贴着地皮滚过来的断喝,陡然在花厅里炸响! 一直闭目养神,仿佛睡着的刘宗元,猛地睁开双眼! 那双平日里在皇城里对着大官人笑得如同庙里泥塑弥勒佛似的眼睛,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人畜无害? 眼珠子暴凸,精光四射! 方才还聒噪如乌鸦的刘昉、刘炳,顿时如同掐住了脖子的瘟鸡,脖子一缩,半个响屁也不敢再放! 厅里只剩两人粗重如牛的喘息。 刘宗元森冷的目光在两张不成器的脸上剐了一圈,才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蠢材!我怎麽生出你们这两个蠢材!也不看看我们刘家如今是何种境地?真真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这底下烧着的,是万丈深渊!一个行差踏错,脚下便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绝地,真当靠着你们姐姐在官家那独得恩宠,咱刘家的富贵就稳如泰山、百年不易了? 啊?」 「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如今你姐姐是得宠!官家把她捧在心尖儿上!可正因为这泼天的恩宠,她成了多少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坤宁殿里的那位!那延福宫里的其他妃嫔!还有那些个龙子龙孙背後的外家!哪一个不是眼珠子通红,恨不得扑上来把你姐姐连同这泼天富贵撕碎了生吞下去!」 「他们盯着你姐姐的位置,盯着我们刘家的门楣,那眼神,比刀子还利,比砒霜还毒!恨不得你姐姐立时失了宠,恨不得我们刘家明日就树倒糊散,恨不得————恨不得把咱们一门老小,挫骨扬灰!这漫天的官家荣恩,全部落在他们头上才好!」 「如今刘家这等千钧一发、危如累卵的光景,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脑子里装的还是那裤裆里几两骚肉!惦记的还是你们房里那几个骚狐狸精的肚皮吗?!连陪着你们老子我坐一坐,等一等贵客,都他娘的这般不耐烦?嫌命长是不是?」 刘昉、刘炳被父亲今日这毫不掩饰的话吓得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两人互相对望了一眼,心道父亲今日是怎麽回事? 刘宗元喉头滚动:「官家如今是龙精虎猛,可这天底下,谁又能真的万岁?眼下咱刘家最大的祸事,最大的死穴,你们这两个蠢物,难道心里真没一点数?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不可一世,嫌命长吗?」 刘昉、刘炳两人低着脑袋! 他们当然懂! 姐姐如今已然是恩宠之盛,如日中天! 家中不必说官家赏赐的那如小山般的珍珠翡翠,不必说那些南海巨大的珊瑚树宫中也不过十株,自家府上便被官家赏了三株! 单单这一个皇家花园,别说满朝嫔妃,就是大宋自开国起,也没有哪个妃子能得这份宠爱和体面! 可再得宠,奈何姐姐肚皮不争气,至今没给官家下出一个龙蛋来,这才是要命的根子! 一旦————一旦官家龙驭上宾,新君登基,咱姐姐不过是个没皇子傍身的前朝老妃! 到那时,谁还会把咱们刘家放在眼里? 泼天的富贵转眼成空还是轻的,擡举得高,摔下的救越狠,怕是阖家老小的性命,都得填进去给人当垫脚石! 刘宗元那双眼珠子,在刘昉、刘炳脸上刮过,沉声道:「如今这位西门天章,可不是往日那些只知磕头作揖,走个过场的权知开封府!他如今是官家跟前挂了号的红人,圣眷正浓!更兼为父调查下来,此人心黑手狠,肚肠里弯弯绕绕不是一般的闲官!身上还兼着几个油水足、实权重的差遣,按照道理全应该卸下,却一个都没被撸下来!更别说————咱们和郑家那群疯狗在咬得你死我活的烂帐,如今正捏在他手里呢!」 提起这茬,刘宗元心头那团邪火「腾」地就窜上了天灵盖!猛地抄起手边滚烫的建窑茶盏,劈头盖脸就朝刘昉那张油头粉面的脸砸了过去! 「小畜生!老子早他娘跟你说过八百遍!那些个仨瓜俩枣的蝇头小利,让给郑家那群饿死鬼投胎的穷酸又能怎地?偏生你这蠢货不听!非要撩拨,撩出火来了又兜不住!如今倒好,屎盆子扣在自家头上,还得老子给你擦屁股!没用的东西!养你还不如养条会看门的狗!」 刘昉吓得「嗷」一嗓子,狼狈不堪地侧身躲开,那茶盏「哐当」一声砸在紫檀木椅背上,滚烫的茶水混着茶叶沫子溅了他一身。 他又是心疼新做的杭绸袍子,又是憋屈,梗着脖子嚷道:「爹!您这话好没道理!是他们郑家先撩的火!指着咱家铺子骂我们是茶楼龟公起家!骂咱们不过是卖笑娘子撑门面!更可恨的是,他们竟敢编排姐姐!说她当年若不是被大刘贵妃收去做端茶倒水的粗使丫鬟,如今还在窑子里接客!骂您————骂您当年不过是给大刘贵妃提夜壶的管家!说咱们刘家能有今日,全是靠吃着死人恩情灰出来的!」 刘昉越说越气,脸涨成了猪肝色,唾沫星子横飞:「这等腌臢话,儿子我要是能忍,还算个人吗?不乾死他郑家几个领头挑事的龟孙,难消我心头这把邪火!」 「放他娘的罗圈屁!」刘宗元气得胡子直抖:「他郑家就乾净?就高贵?咱们出身是低,难道他郑皇後娘家就是金枝玉叶了?吓!不也是泥腿子出身,不也是穷的揭不开锅了进宫做了宫女,才一步步爬出来的玩意儿!爬上龙床,摇身一变就装起世家大族了?五十步笑百步,有他娘什麽值得翘尾巴的!」 一旁的刘炳见缝插针,猛地一拍大腿附和:「爹说得太对了!他们郑家那点子破事,谁还不知道?如今倒好,看着姐姐得了宠,便把我们当成了眼中钉,好像没了我们,官家就能看上她似的,也不知道他们家那位... ,,「住口!」刘宗元喝斥道:「再胡言乱语,老子把你打死在这里!」 刘炳连连点头:「是是,父亲!儿子的意思是他们自家精心伺候了几年、当眼珠子似的牡丹让人连根刨了,显然是自家仇人也不少,这後宫中,原也不是我们家和他们郑家不对付,也不只我们盯着那皇後位置,他们郑家却非要这屎盆子就想往咱家头上扣! 呸!!」 刘炳这话,刘宗元听了眼里陡然射出两道精光,死死钉在两个儿子脸上:「说起这桩事,我最後再问你们一遍————」 他身子微微前倾,捏着拳头:「你们两个兔崽子,给老子老实交代!郑家那盆命根子似的魏紫冠世」————是不是你们两个不知死活的混帐东西,背地里买通了大内花将下的黑手?!」 刘昉、刘炳「扑通」一声,齐刷刷矮了半截身子,跪在当地,两颗脑袋摇得赛过货郎手里的拨浪鼓,赌咒发誓道:「爹!天地良心!真不是儿子们干下的勾当!没有您老人家点头,儿子们便是吞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擅自去捅郑家那阎王殿似的马蜂窝!倘若是孩儿们干的,管教天雷劈顶,烂了我们全家寿数,叫咱刘家宅院走水、祖宗牌位蒙尘!」 「放你娘的狗臭屁!要死你自己死去!」刘宗元一听那誓言竟敢攀扯上自己和祖宗家业,登时像被蠍子蜇了屁股,「嗖」地从太师椅上跳将起来,劈手指着二人骂道:「作死的孽障!你们自己赌那血淋淋的咒,休要攀扯老子!更休要带累你姐姐和刘家满门!」 他腮帮子上的肉猛地一哆嗦,非但没消气,反似火上浇油,抄起另一只没碎的细瓷盖碗,「嗖」地又照脸砸了过去! 两兄弟慌忙缩脖躲闪,那碗擦着鬓角飞过,摔在青砖地上裂作八瓣,委屈道:「爹啊,千真万确不是俺们————」 「废物!塞竈膛都嫌不旺火的窝囊废!」刘宗元指头几乎戳到两个儿子鼻尖上,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正因不是你这两个怂包软蛋乾的,老子才他娘的更窝火!连这点子撩拨仇家的胆气都提不起!连这点子给对头添堵的本事都使不出!老子养你们何用?不如趁早掐死,省得糟践老子的白米细面!」 刘昉、刘炳跪在冰冷地上,被骂得狗血淋头,一肚子腌攒气无处撒放,互相偷觑一眼,喉咙里咕哝出几声呜咽:「这————这干也吃排————不干也吃排——————横竖都是儿子们的不是——」 刘宗元的怒骂余音未散。 「吱呀—」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无声推开。 管家刘大目不斜视,对地上狼藉、对两位少爷的狼狈视若无睹躬身如双手将一份泥金名帖高举过头顶,声音平板无波:「启禀老爷、二位少爷爷,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已至府门外候见。」 刘宗元立刻收起了怒气,又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摸样:「快请!大开偏门!赶紧迎来! 不—我亲自去!」 他整了整方才因发怒而略歪的玉带:「老夫当亲迎!刘大,头前引路!」 「是。」刘大依旧毫无表情,躬身退下,脚步快而无声。 刘宗元擡脚就往外走,路过还傻愣愣杵着的刘昉、刘炳身边时,毫不客气地一人赏了一脚:「两个没眼力见儿的蠢物!还愣着作甚?还不快滚起来跟为父去迎客!」 刘昉、刘炳被手忙脚乱地整理歪斜的冠带,小跑着跟上刘宗元。 转出暖阁,穿过几重庭院,来到垂花门前。 只见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正负手而立,气度沉凝,正是大官人。 「哎呀呀!西门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刘宗元人未至,声先到,脸上堆满了足以融化坚冰的热情笑容,那声音洪亮、真挚,仿佛多年老友。 「劳大人久候!实在是老夫的不是!方才在里头训斥这两个不成器的犬子,耽搁了时辰!该打!该打呀!」 他一边说,一边用责备的眼神狠狠剐了身後跟上来的刘昉、刘炳一眼。 刘昉、刘炳赶紧上前,对着大官人深深作揖:「西门大人恕罪!恕罪!累大人久等,实乃我兄弟二人之过!」 大官人顺势还礼:「老太尉言重了!我也是刚到片刻,怎敢当老太尉久候二字!」 刘宗元哈哈一笑,亲热地虚扶着大官人的手臂,就往里让:「贤侄这是哪里话!太尉不太尉的,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快请!快请进!老夫新得了些上好的建州密云龙」,正愁无人品监,贤侄来得正好!你我煮茶论道,好好叙叙!」 他侧身引路,姿态放得极低,仿佛大官人才是此间主人。 刘昉、刘炳如同哼哈二将,赶紧一左一右让开道路,脸上挂着僵硬的、讨好的笑容,连声道:「西门大人请!大人请!」 大官人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也虚让道:「太尉先请!二位待制先请!」 四人互相推让寒暄,一团和气。 大官人面上挂着滴水不漏的谦和笑容,由刘宗元亲热地虚扶着,随着引路的管家刘大,穿过重重庭院往里走。 两旁抄手游廊下,垂手侍立着无数青衣小帽的家丁,个个屏息凝神,如同泥塑木雕。 刚转过一道汉白玉影壁,大官人的眼皮子便猛地一跳! 只见庭院开阔处,赫然停着一架金碧辉煌、规制超品的翟车! 那翟车以紫檀为骨,遍体雕龙刻凤,车顶垂着明黄流苏,四周环绕着孔雀翎羽制成的雉尾宫扇、曲柄黄罗伞盖! 这分明是皇後銮舆才能使用的仪仗!如今竟堂而皇之地陈列在刘府庭院之中! 大官人心中「咯噔」一下,面上笑容不变,眼角余光却飞快地扫过刘宗元那见状得意无比的老脸。 「好个圣眷!官家竟将皇後规格的仪仗赏给了刘贵妃娘家?此等逾制僭越!难怪郑皇後要心惊肉跳,难怪刘家父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一路行来,触目皆是泼天富贵。 金丝楠木的梁柱,汉白玉的台阶,太湖石堆叠的假山,奇花异草争奇斗艳,这份奢华,透着幸进暴发的虚浮。 步入正厅,迎面高悬的一幅画卷,更是让大官人瞳孔微缩!画中几枝虬劲老梅,枝头积雪,一只锦鸡傲立,羽毛鲜亮,眼神睥睨。 落款处,那独一无二的天下一人花押与瘦金体题跋,赫然正是当今天子的御笔真迹一—《腊梅山禽图》! 大官人脚步微顿,目光在那画上停留片刻,这等御赐之物,岂是寻常臣子能悬挂於厅堂正中的? 刘家之骄横,已不加掩饰。 刘宗元一直留意着大官人的神色,见他目光落在画上,脸上顿时绽开一朵老菊花似的得意笑容,捻着胡须,故作矜持地叹道:「唉,让贤侄见笑了。不过是官家体恤小女在宫中侍奉辛苦,随手赏下的玩意儿。」 大官人立刻收回目光,拱手笑道:「此乃官家御笔亲题,天家气象,岂是凡物可比? 满东京城谁人不知,老太尉与贵妃娘娘深得官家信重,圣眷之隆,冠绝群伦!今日得见御宝悬於尊府,方知传言不虚!」 「哈哈哈,贤侄谬赞,谬赞了!请坐!快请上座!」刘宗元亲自将大官人让到客位首席的紫檀太师椅上,自己也於主位落座。 随即,他脸色一肃,对侍立一旁的刘昉、刘炳挥了挥手:「下去吧!我和西门大人有些事情谈!」 刘昉、刘炳如蒙大赦,赶紧躬身告退,逃也似的溜出了大厅。 厅内顿时只剩下刘宗元与大官人二人,方才那虚伪的热络气氛,也随之一敛,变得微妙而凝重起来。 刘宗元端起新奉上的茶盏,用盖子轻轻撇着浮沫,那瓷盖碰撞的轻响,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他擡眼看了一下窗外渐沉的暮色:「西门贤侄,天色已晚,老夫也就不绕弯子了。今日冒昧相请,实为————前番我刘家几个不成器的下人与郑皇後娘家仆役,在御街起了龃龉、动了拳脚那桩案子。」 大官人面上一副深以为然的苦恼表情,放下茶盏,叹道:「唉,老太尉明监!本官岂能不知此乃官家内廷家事?两边都是官家至亲,手心手背都是肉!本官这开封府尹的位子,夹在中间,实在是————如坐针毡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无奈:「可官家金口玉言,亲下圣旨,命我开封府秉公审理,详查具」。您说,本官————敢不遵旨麽?」 刘宗元眼中精光一闪,随即又换上那副深明大义的笑容,连连点头:「贤侄所言极是!圣命难违,老夫岂有不知之理?官家既将此案交予贤侄,正是看重贤侄持正公允!老夫今日请贤侄来,绝非要贤侄徇私枉法!恰恰相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只望贤侄能秉公而断,勿使宵小藉机生事,污蔑我刘氏门楣!至於查案所需,无论人证、物证、卷宗,只要贤侄开口,我刘家上下,必定倾力配合!绝无二话!」 大官人心中微微一愣,拱手笑道:「老太尉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官佩服!有这句话,本官心中便有了底气。定当竭尽全力,将此案审个水落石出,不负圣恩,亦不负老太尉信任!」 「好!好!贤侄办事,老夫自然是放心的!哈哈哈!」刘宗元抚掌大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端起茶盏:「来,贤侄,请用茶!这可是————」 「老爷!」 一个宫中特有矜持腔调的女声响起! 只见一名身着宫中低阶女官服饰的宫女,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立在厅门侧畔的阴影里。 她目不斜视,对着刘宗元微微屈膝一福:「娘娘口谕:请西门大人,移步後园暖香坞,娘娘有要事相询。」 大官人和刘宗元俱是一愣。 而後大官人起身。 那宫女在前引路。 大官人紧随其後,穿廊过院,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奇峰叠嶂,尽是搜刮自江南的玲珑太湖石堆砌,那石孔窍通透,被夕阳一照,几处石隙间汩汩溢出温泉水汽,白雾氤氲。 路旁植满异种牡丹,亭台楼阁,皆以金丝楠木为骨,嵌着大块的水晶琉璃窗。 一池碧水,引的是活温泉,池中锦鲤肥大,隐见池底铺满了打磨光滑的羊脂玉卵石,温润生光。 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那宫女才在一处四面垂着鲛绡纱、挂着珍珠帘的临水暖阁前停住。 宫女躬身退至一旁。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趋步上前,对着那层叠的珠帘一揖:「微臣奉娘娘懿旨觐见,恭请娘娘金安!」 「免—礼——」 帘内传来一声回应。 那声音,仿佛浸透了蜜糖掺揉了酥油,软糯娇嗲,还带着鼻音的嘤咛。 若非他日日听惯了潘金莲在枕边发嗲,早练就了定力,换做寻常男子,此刻怕早已是筋酥骨软,魂灵儿都被这声音勾去半条! 「西门天章————」帘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慵懒:「本宫父亲,想必已将御街那桩小事,同你分说过了吧?」 大官人垂首敛目,答道:「回娘娘,老太尉确已提及。老太尉深明大义,只叮嘱微臣定要秉公办理,不可有丝毫偏私。」 「咯咯咯————」帘内传来一阵轻笑,如同银铃摇动,又似玉珠落盘,听得人耳热心摇。 「西门天章定不能如此!」刘贵妃笑道:「皇後娘娘乃一国之母,母仪天下,尊贵无比。岂是我等妃嫔之家可比?我们刘家,不过是靠着官家一点恩泽,勉强立足罢了。」 她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委屈与体贴:「本宫今日私下请西门天章过来,不为别的。 就是想让西门府尊————在此案之上,一定要偏着皇後娘娘那边一些。」 大官人心头猛地一凛! 有些疑惑!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做洗耳恭听状。 只听刘贵妃继续用那蜜里调油的嗓子说道:「你想呀————皇後娘娘的体面,就是官家的体面,更是大宋的体面!若因这点子下人的龃,损了娘娘的颜面,官家心里岂能痛快?你夹在中间,岂不更是难做?」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柔媚:「倒不如————你全了皇後娘娘的体面。这样,娘娘心里舒坦,官家面上有光,也免了你在君前为难,做个两全其美的忠臣、能臣,岂不美哉?」 大官人心念转动明白过来! 好一个有心计的女人! 自己若真按此办理,官家得知,第一反应必是:皇後仗势逼迫开封府徇私! 就算官家为了皇家颜面不闻不问,懒得再起波澜,淡这根刺也深深紮进了心里! 而自己呢?在官家眼中,也不过是个被皇後轻易拿捏的家夥! 这刘贵妃以退为进、借刀杀人,玩得何其熟练! 大官人心中雪亮,面上却依旧恭谨:「娘娘如此深明大义,体恤圣心,顾全大局,更体恤微臣难处————微臣————微臣实在是——五内感铭!娘娘放心,微臣知道该如何做了。」 「嗯————」帘内传来一声满意的轻哼,带着一种猫儿偷腥得逞後的慵懒得意。 静默片刻,那勾魂摄魄的声音再次响起,却忽然转了个娇媚无比的弯儿:「对了,西门天章————」 「听闻————官家御书房里新挂了一幅炭笔描摹美人图,深得官家喜爱————可是出自你之手?」 大官人回道:「回娘娘,确是微臣拙作。」 刘贵妃娇嗲依旧:「哦?既是西门天章手笔————本宫倒好奇得很。那画中——仙姿」——究竟摹的是哪家闺秀、何处芳魂?」 大官人笑道:「娘娘说笑了!哪是什麽闺秀芳魂?不过是我府上一个粗使的丫头罢了! 「,「啧————西门天章府上,连个丫头,都能生得如此仙姿,西门天章这齐人之福————可真是羡煞旁人呐!」刘贵妃话锋一转,「不知————何时方便,将那妙人儿让本宫见一见?」 大官人笑道:「娘娘厚爱,本不该辞!只是她身体抱恙一直在清河养身子,一时半刻,难睹天颜了!」 珠帘後,长久的静默。 良久,一声叹息,幽幽响起:「————可惜了。」 > 第457章 贺【龙战于野】盟主加更!刘贵妃的放纵! 帘栊低垂,刘贵妃隐在重重锦绣之後,边说着话儿便用一双描画精致的凤眼,水波儿似的向外觑着。 隔着一重薄如蝉翼、却又密密匝匝绣着缠枝莲纹的销金软纱帘子,只觑得外头立着个模糊人影儿。 但见那西门天章立在那里,模糊的身形端的是魁伟雄壮,猿臂蜂腰,隔着帘子似乎也能觉出底下筋肉虬结的力道。 可偏偏从他口中吐出的言语,清亮朗润,竟似那上好的玉磬相击,又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鲜活气儿,竟是个极年轻的郎君。 刘贵妃暗忖道:「这便是那西门天章!自家在这九重宫阙深处,耳朵里早塞满了京城里沸反盈天的传闻,都说那新近蹿红的西门天章圣眷正浓,是官家跟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儿,在朝中做下的事儿,桩桩件件的都透着传奇,如今看来好生雄健的体魄,又这般年纪轻轻,竟已得了官家这般圣眷————」 她舌尖儿悄悄舔了下樱唇,心思电转:官家青眼相加,破格提拔,如今四品的文官清贵职衔儿稳稳戴着,更难得是御笔亲点「文身」,赐下这独一份的体面,天章阁学士—— 这士大夫的衔头沉甸甸压着,更兼听说还握着几处实打实的权柄衙门————啧啧,这泼天的富贵,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也难比其万一!这前程,怕是插了翅膀,要一飞冲天! 想到此处,刘贵妃眼波流转,粉面上堆起一层融融的笑意,那声音便似掺了蜜糖的莺啼,沥沥沥地从帘後飘出,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西门天章这番交割明白,我这颗悬着的心,才算安安稳稳落回了去。对上对下,对皇後娘娘、对朝廷纲纪、对官家的隆恩,总算是————有了个圆满的交代。 她故意顿了顿,让那尾音儿在殿中打了个旋儿,才又接道,「只是————只是万万不曾想,名动京华的西门天章,竟是这般————这般英气勃勃的少年郎君!日後————呵呵,日後鹏程万里,扶摇直上,怕是指日可待,前途————当真不可限量呢!」 帘外那魁伟的身影微微一躬,传来一声低沉悦耳的笑:「娘娘谬赞,折杀微臣了。微臣些须寸功,怎及得贵妃娘娘深蒙圣恩?此等专房之宠,才是古今罕有,羡煞旁人。」 「说来惭愧,微臣尚在市井厮混,未曾有幸踏入这九重宫阙之时,娘娘的芳名便如雷贯耳,妇孺皆知了。今日得蒙召见,得聆娘娘这般清越如凤鸣温润似珠玉之音,不想亦是如此————青春妙龄,倒叫臣————着实意外。」 「哦?」刘贵妃心头那点好奇的虫儿被这话撩拨得愈发痒痒难耐,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市井坊间,都如何传说我来着?」 大官人隔着帘子,声音里笑意更浓:「呵呵,娘娘恕罪,市井言语有些放肆,无非是些市井小民茶余饭後的闲磕牙,说娘娘承蒙官家三千宠爱在一身,自然是————国色天香,风华绝代,神仙妃子临凡尘,九天玄女下瑶台——仙姿玉质,体态风流,便是月里嫦娥见了,怕也要自愧不如——诸如此类罢了。」 这话音儿入耳,刘贵妃初始笑意藏不住,可随後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却像被寒风吹过,倏地淡了下去。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低低地、幽幽地叹出口气儿,仿佛有无尽的愁绪都凝在这一叹之中。 一只染着鲜红蔻丹的玉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膝上铺着的苏绣百蝶穿花锦帕,将那丝滑的缎面揉出细碎的褶皱,思绪连篇,半响没再言语接话。 刘贵妃隔着那层朦胧胧胧欲遮还羞的软纱帘,望着帘外那模糊却雄健如山的身形轮廓,心头那点好奇如同藤蔓般疯长缠绕: 眼前这位西门天章,在京师搅动风云,名头响亮,做的那些事儿在大内听宫女分说,什麽济州府城外,他匹马单刀,杀得辽狗屍横遍野,上千辽骑精锐灰飞烟灭,生生搅黄了辽人内乱的毒计! 什麽他奉旨南下,他雷厉风行,荡平了纵横江南各路水系多年、根深蒂固悬赏多年的水贼! 紧接着又如同神兵天降,弹压了江南摩尼教那燎原之势的叛乱,从滔天烈焰里救下了整个扬州城的生灵。 後来————更是单枪匹马,从不知哪个龙潭虎穴里,寻回了清流领袖国子监祭酒李大人那失落的掌上明珠———— 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传奇事迹? 细数官家临朝这些年头,这般人物,怕也只是在那说书口中听过! 如今————只欠些实实在在、摆在台面上的军功或显赫政绩压秤,再一些履历,怕不是要一步登天,直入青云? 可没想到还是这般年轻! 正是血气方刚,龙精虎猛的年岁———— 这西门天章的声音如此年轻又好听,他到底长得什麽样? 听宫女们说,这西门天章可是长得貌若潘安... 隐约间见到这西门天章还守礼的低着头望着脚下石板... 念及此处,刘贵妃只觉得心尖儿上像被无数根细软的鹅毛轮番拂过,那痒丝丝、麻酥酥的感觉直钻到骨头缝里,她再也按捺不住,身子如弱柳般向前探去一只涂着艳丽蔻丹保养得宜的纤纤玉手,屏着呼吸,悄悄儿地、极轻极缓地将那重销金软纱帘子,向上掀起了一角窄窄的缝隙。 好奇这位名动京华搅动风云的西门天章,究竟生得怎样一副潘安宋玉相貌? 刘贵妃一颗心在腔子里擂鼓般咚咚作响,她屏住呼吸,将那薄如蝉翼的障碍物,一寸寸、一分分地向上撩起,仿佛在揭开一个惊心动魄的秘密。 帘角初开,先撞入眼帘的,便是那双踏在光洁金砖上的玄色官靴,靴头尖翘,透着股子硬朗劲儿。 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上攀爬,掠过青缎裤管包裹下两条筋肉虬结、壮硕如石柱般的长腿i 那腿型绷得死紧,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内里蕴藏的惊人力量,行走坐卧间怕是能夹碎核桃! 刘贵妃只觉嗓子眼发乾,心尖儿没来由地一颤。 自光再往上移,当掠过那刘贵妃的呼吸猛地一窒!一股子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雄性气息仿佛隔着帘子都能扑面而来。 「哎哟!」刘贵妃心子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酸又麻,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窜起瞬间烧得她耳根子滚烫!心头却如同沸油煎滚,无数羞人的念头止不住地乱撞:「天爷!这谁消受得起——!岂不活活把人捣碎了,五脏六腑都搅成一锅热粥?」 她强自镇定,面颊配红如醉,香汗都有些冒了出来,目光迷离,慌乱的自光逃也似的继续向上爬升。 越过紧束的玉带,是宽阔得如同门板般的胸膛,隔着青缎官袍都能感受到那底下虬结贲张的肌肉块垒,充满了雄性的压迫感。 刘贵妃那晕陶陶、水汪汪的目光,终於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大官人的脸上— 首先是线条刚硬的下颌,紧紧抿着的薄唇透着一股子冷峻和————说不出的邪性! 那鼻梁高挺如刀削斧凿,带着迫人的气势。 最後,她的目光终於撞上了那双眼睛! 一双眸子亮得惊人,如同寒潭深渊,又似点漆的墨玉,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剥开她层层华服,直透内里那颗慌乱羞臊的心子!更兼那斜飞入鬓的浓眉,平添了几分桀骜不驯的邪气,俊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危险得令人窒息! 「轰隆!」一声,刘贵妃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个惊雷!魂灵儿「嗖」地一下从顶门心窜了出去,三魂七魄瞬间飞散! 「这西门天章————果真生得这般————这般潘安宋玉的相貌!这眼神————这邪气——不正是女儿家家喜欢的那种——」 心念电转间,刘贵妃猛地醒悟过来,两人正四目相对!! 他竟然在看我!!! 这个西门天章!好个无礼的臣子!! 竟然没有低头守礼而是在看我!! 那点对大官人长相的赞美和雄奇的惊叹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羞怒淹没! 「作死的杀才!没王法的贼囚根!」一股被冒犯、被窥破、被赤裸裸挑衅的怒火腾地烧遍了全身! 她原以为对方该是垂首敛目、毕恭毕敬,万没想到此人竟如此胆大包天,不仅敢擡头,还敢用这般放肆的眼神直视凤颜! 这简直是————简直是把她方才那点羞人的心思都看穿了去! 「哎呀!自己岂不是从撩帘子到看那里,全都被他瞧见了!瞧见本宫偷看——臣子??」 巨大的羞耻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让她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大胆!」刘贵妃触电般猛地甩下帘子,发出一声又惊又怒、带着尖锐破音的厉叱,那声音因极度的羞愤而微微变调,「西门天章!你————你这无礼的狂徒!竟敢————竟敢直视本宫?!宫中礼法规矩何在?!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往哪里看?!给本宫跪下!低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帘外的手指都在发抖,方才那点旖旎心思早已被滔天的羞怒之火焚烧殆尽,只剩下一片被冒犯的皇家威严和无处遁形的狼狈。 而大官人开始对答便是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五感远超常人,听见帘子後低低的呼吸声,然後轻轻的一叹,接着锦绣帘微不可查地窸窣一响。 然後就是沉默。 大官人便好奇的擡起头来,捕捉到帘後那一点细微的变化。 先是帘子底下,探出了一只纤纤玉手,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如同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怯生生地,用两根葱管似的嫩生生的手指,轻轻捏住了帘子的一角。 帘子被那玉手极慢、极轻地向上撩起了一寸————先映入大官人眼帘的,是一截欺霜赛雪的皓腕,腕上笼着个赤金点翠的镯子,更衬得肌肤细腻光滑。 帘子再上提————这下,那水红宫装包裹的饱满如熟透蜜桃的臀线便惊心动魄地、半遮半掩地勾勒出来! 那弧度浑圆挺翘,充满了成熟妇人丰腴的诱惑。 再是一抹雪白滑腻的颈子露了出来,如同天鹅般优美接着是线条精致的下颌。 再往上便让大官人也惊艳起来———— 前面那些自家後院里大官人早就看得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有何特别。 唯有这两片丰润欲滴的唇! 唇上涂着最艳丽的玫瑰口脂,这颜色,非但不显俗气,反而色泽饱满浓郁,如同熟透的樱桃,又似沾了晨露的牡丹花瓣。 此刻,那两片娇艳的软肉正微微张开,饱满的唇珠圆润挺立,仿佛等人采,吐气如兰,唇珠两侧,那唇线又微微凹陷下去更显饱满。 帘子最终被撩到了眉眼的高度———— 一张精心描绘过的娇媚容颜终於完完整整地暴露在大官人的目光之中! 只见那刘贵妃,粉腮飞霞,配红一片,目光盯着自己,不知道看着什麽,脸蛋直烧到耳根子後面,如同醉酒的海棠。 那眉眼间的风流袅娜熟媚风情,竟与可儿有几分神似,恍若秦可卿长上十数岁,她那亲娘在世脱了个影儿一般! 接着便是刘贵妃自光上移,两人四目相对! 「啊——!」刘贵妃触电般猛地缩回手,帘子「唰」地落下,遮住了她的狼狈,那一声声的喝斥从帘子後传来。 「椒房禁地,天颜咫尺!谁给你的狗胆擡头窥视本宫?本宫要禀明官家,严惩於你这胆大包天的杀才!!还不跪下!」刘贵妃声音因恼羞成怒而剧烈颤抖,甚至带上了哭腔。 大官人心中冷笑,动作却依旧沉稳,抱拳躬身,声音清朗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臣惶恐!臣万死!实非臣胆大包天,目无尊上!臣方才垂首肃立,聆听娘娘训示。 然则————」 他故意顿了顿,「臣恭候半晌,娘娘却————却始终未曾开金口。臣心中忐忑,唯恐娘娘有何————重要旨意臣遗漏....」 接着大官人微微擡起头,语气变得无比真挚:「臣一时情急,斗胆擡头,本是想———— 是想察言观色,看看娘娘是否有何下————却万万没想到——————万万没想到————竟————竟一眼窥见了娘娘仙颜!」 「娘娘容光之盛,真乃臣生平仅见!方才帘隙之间,但见娘娘云鬓堆鸦,眉若远山含黛,眼似秋水横波,琼鼻樱唇,肤若凝脂,腮染红霞——果然比市井里说的还要美——真真是九天玄女下凡尘,月里嫦娥逊三分!臣————臣一时心神俱醉,竟忘了礼数,呆立当场!此乃臣之死罪!然则娘娘天人之姿,实非人间所有!臣今日得见,便是即刻被官家拖出去剜眼杖毙,也是————也是死而无憾了!」 帘子後面,那因为极度羞怒而急促的喘息声,明显滞了一滞。 刘贵妃满腔的怒火和杀意,如同被一盆温热的蜜糖当头浇下。 她贵为贵妃,奉承话听得耳朵起茧,可那些太监宫女乃至其他嫔妃的奉承,要麽是空洞的娘娘千岁,要麽是含蓄的娘娘端庄,何曾听过这等市井泼皮似的,又直白又露骨赤裸裸的夸赞? 又是如此雄性视角的赞美? 再加上本就没多大恨意,也不过是小女儿的恼羞成怒,此刻滔天怒气在大官人几句赞美下来不知不觉竟消了大半。 剩下的是更深的羞臊和一丝隐秘的得意,还有些不清道不明的异样的酥麻感。 帘後沉默了。 只余下刘贵妃紊乱的带着些许娇喘的呼吸声,那些喝斥的话竟再也说不出口了。 刘贵妃那急促的喘息渐渐平复,终於,一声带着鼻音半是嗔怪半是酥软的轻哼传了出来:「哼——本宫在大内只听说西门天章是个效力朝堂的大忠臣!是官家跟前顶顶得力的能吏!办起事来雷厉风行,手段了得————谁承想————」 她顿了顿,声音里故意带上几分刻薄和揶揄,「却没想到,原来也是个————油嘴滑舌、惯会哄人的奸佞胚子!」 大官人心中雪亮,知道这关算是过了大半,立刻做出一副委屈至极、忠贞不二的模样:「娘娘此言,可真是冤枉煞微臣了!方才所言,字字句句,皆是臣发自肺腑,绝无半句虚言!臣对官家,对娘娘的敬仰之心,天地可监!恨不能————恨不能剖开胸膛,把这一颗滚烫的心子掏出来,捧到娘娘面前,让娘娘看看它的颜色!看看它上面————可有一丝一毫的欺瞒与亵渎!」 帘後的刘贵妃只觉得心尖儿又是一颤,那刚平复些的燥热竟又隐隐擡头,又羞又恼,却又隐隐有一丝受用,脱口啐道,「就你忠心!天底下其他大臣都没你这般忠心」了!」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这语气————这腔调————哪里是贵妃训斥臣子? 分明是带着娇嗔的埋怨,倒像是妇人对着自家汉子使小性子!强压下那不恰当的语气,故作冷淡地挥了挥手:「好了好了————油嘴滑舌,谁要看你那劳什子心肝脾肾!本宫乏了.——.——你去吧。记着本宫今日与你说过的话便是。」 「是,微臣谨记娘娘教诲,片刻不敢或忘!」大官人恭声应道,姿态放得极低。 刘贵妃沉默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心照不宣的暗示道:「今日————本宫可没见过你。」 大官人立刻接口,语气无比自然:「娘娘说的是。微臣今日只是奉旨出宫办差,顺路来老太尉府上请教些军务,与老太尉用了顿家宴,叙了些家常闲话罢了,又聆听了一番老成谋国之言,受益匪浅。至於娘娘凤驾————微臣无缘得见,更不敢妄加揣测。」 这番滴水不漏的说辞显然深得刘贵妃之心。 帘後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满意和如释重负的叹息:「嗯————去吧。」 「微臣告退。」大官人躬身行礼,步履沉稳地退了出去,直到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传来。 殿内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袅袅的檀香和————刘贵妃自己那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和呼吸。 她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浑身都有些发软。 她粉颈微垂,对着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暗自啐了一口,也不知是啐那西门天章,还是啐自家。 只觉得方才那番应对,不仅是腿间连背上、胸口都沁出了一层细密的香汗,黏腻腻地贴着肌肤,难受得紧。 「这腌臢汗,恁地烦人!来人伺候!本宫要去温泉沐浴!」她扬声唤道。 然而,殿外静悄悄的,无人应答。 她这才想起,嫌那些侍女碍眼听了话语去,早将她们远远地打发到园子另一头去了。 「罢了————」她烦躁地扯了扯汗湿的衣襟,露出一截雪白滑腻的颈项,「左右是在自家府邸,御赐的园子,难道还怕人偷看不成?」 刘贵妃这般想着,便也懒得唤人伺候更衣引路。 她莲步轻移,迳自沿着鹅卵石铺就的曲径,朝那温泉所在的花木深处行去。 夜色已深,园中寂静。 奇花异草,暗香浮动,月色溶溶本该是个极清幽的去处。 她心头那股子燥热烦闷,被夜风一吹,似乎也散了几分。 然而,就在她穿过一片茂密的、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花树丛,距离那温泉池入口的回廊仅有几步之遥时— 一阵声响猛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初时微不可闻,似有若无,如同花叶在风中轻颤。 刘贵妃脚步一顿,凝神细听。 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竟是断断续续压抑又急促的呻吟! 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还有水波被搅动的「哗啦」声,一声声,像带着钩子,直往人耳朵里钻,心尖上挠。 刘贵妃如遭雷击,登时僵在原地! 一张芙蓉面「腾」地烧将起来,红得能滴出血。 那声音里透出的百般淫态千种风情,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 她只觉得一股热气从小腹直冲脑门,心口「怦怦」乱跳,撞得那高耸的胸脯起伏不定,比方才出汗时更是燥热难当,浑身的汗,此刻倒像是无数小虫在爬,又痒又麻。 「呸!哪来的下流种子!腌臢泼才!」她在心里狠狠啐骂,羞臊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 可那骂声刚落,一股子邪火又「噌」地窜起!这园子是什麽地方? 是圣上亲赐的御园! 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沐着皇恩! 这温泉更是自己之物,何等尊贵! 如今竟成了——成了这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行那苟且之事的腌地! 羞臊渐渐被滔天的怒火淹没。 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下贱奴婢?哪个不知死活的奴才秧子? 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在御赐的园子里,在她刘贵妃的眼皮底下偷人养汉宣泄奸情! 这还了得! 若是传扬出去,她这贵妃的脸面往哪搁? 官家的恩宠还要不要? 这起子无法无天的奴才,简直是要反了天! 怒火烧得她浑身发抖,连指尖都在打颤。 方才那点想看个究竟、窥探别样风月的心思,此刻早被这泼天的愤怒碾得粉碎! 此刻,唯有将这胆大包天的贱婢和她的妍头揪出来,施以最残酷的刑罚,才能泄她心头之恨! 才能洗刷这奇耻大辱! 她银牙紧咬,丹凤眼中射出两道寒冰也似的厉光,直欲将那假山石後的狗男女刺穿! 「好!好!好!好个大胆的奸夫淫妇!好个不知死的奴才!今日撞在我手里,定叫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刘贵妃心中发狠,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如同捕食的母豹,悄无声息地朝那假山後、 温泉池畔,呻吟浪语传来的方向掩了过去。 她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小蹄子,又勾搭上了哪个野汉子,敢在她这御赐的温泉里翻云覆雨! 她蹑足潜踪,借着太湖石的遮掩,终於摸到了那温泉池子边上。 只见池边一丛茂密的藤萝垂挂下来,权作了遮挡的帘幕。 那不堪入耳的声音便从这藤萝帘子後面传出,越发清晰。 眼前竟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漆黑! 方才还隐约透出灯火的温泉小筑,此刻黑如同巨兽蛰伏的口。 只有惨澹的月光吝啬地洒下,勉强勾勒出假山、树木模糊的轮廓,池水也反射着幽暗的冷光。 「这对狗男女!混帐东西!竟敢熄灯!」刘贵妃又惊又怒,心火更炽! 伸手一把将那碍事的藤萝帘子狠狠掀开! 「你们好大的胆子!给本宫滚出来!」刘贵妃的怒喝在寂静的园中回荡。 池中那对野鸳鸯,被这平地一声雷似的厉喝,惊得三魂荡荡,七魄悠悠,手脚登时僵在当场,动弹不得。 那妇人更是唬得「呀」一声短促尖叫,魂儿都飞了半截,慌忙从水里挣命爬起,也顾不得水淋淋一身皮肉,只胡乱抓了池边散落的汗巾儿、小衣儿,急急慌慌往那身上遮掩。 就在这妇人仓惶扭身欲逃的当口,借着那点子可怜巴巴的月光,刘贵妃只觉那身段儿轮廓,熟稔得紧宽肩膀,腰身略有些丰腴,慌乱中那擡手拢鬓发的动作————可不正是———— 「春——莺——!」刘贵妃尖声儿陡然拔起,刺破了夜,「好你个贼贱婢!没廉耻的淫妇!」 她气得浑身乱颤,手指头恨不得戳到春莺脸上,「本宫念旧,将这御赐的园子全托付於你,你倒好!竟敢————竟敢在这御汤池子里,行此等没天日的腌攒勾当!你这作死的奴才!合该千刀万剐!」 这春莺,正是她当年未带入宫的心腹丫头,因着伶俐会办事,特意留在刘府,总管这御花园,是她顶顶信重的旧人! 这晴天霹雳般的背叛,烧得她心头火起,直冲天灵盖儿,最後一丝清明也烧成了灰烬一那唤作春莺的妇人,身子猛地一抖,真如遭了雷劈,「扑通」一声软瘫在池边冷地上,筛糠似的抖,哭腔都走了调:「娘————娘娘!饶————饶命!奴婢————奴婢一时猪油蒙了心!求娘娘开恩!开恩啊娘娘!」 她语无伦次,只剩了磕头如捣蒜的本能,额上沾了泥水也顾不得。 刘贵妃怒极,银牙碎咬,便要抢步上前,亲手揪住这贱婢的发髻撕打。 谁知异变陡生! 那一直缩在暗影水波里的汉子,活像条蛰伏的毒蛇,「哗啦」一声破水而出! 动作快如鬼魅,带起一片冰冷水花,眨眼间已扑到刘贵妃眼前! 「啊——!」刘贵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凄厉到劈了音的尖嚎,撕碎了夜的死寂,旋即眼前一黑— 一只生铁般粗糙的大手,带着浓重的池水腥气和男人汗臭,铁钳也似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那手掌皮糙肉厚,磨得她娇嫩的脸颊生疼,力道大得骇人,几乎要将她小巧的下颌骨捏碎! 窒息与剧痛瞬间攫住了她! 她死命挣紮,双手在自己身後汉子的黝黑粗壮的胳膊上乱抓乱挠,涂了蔻丹的长指甲似乎抠进了皮肉,两条腿儿乱蹬乱踹,喉咙里挤出绝望的「呜呜」声,泪珠子断了线般滚下来。 「主子!主子!」春莺连滚带爬,从黑影里扑出来,浑身湿透,衣裳半掩着白肉,脸上没了一丝人色,「噗通」跪倒在那黑影脚下,哭喊道:「别————别伤了娘娘!她是贵妃!是贵妃娘娘啊!娘娘要有个闪失,咱们————咱们九族都得填进去!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你快放手!快放手啊!」 见那汉子不为所动,春莺双手死死抱住他那条生着黑毛、筋肉虬结的小腿,仰起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哥!王哥你疯了心不成?!快放开娘娘!她是贵妃!是贵妃娘娘啊!你伤了她一根汗毛,咱们————咱们祖宗八代都得被剐成肉泥!连祖坟都得扒了哇!」 那唤作王哥的汉子非但不松,反将刘贵妃下颚捉得更紧! 「放了她?放了她咱们才真是死路一条!」王哥狞笑一声,粗糙的大掌几乎陷进刘贵妃腮边的嫩肉里,他猛地低头,那双在暗夜里闪着豺狼般幽光的眼珠子,恶狠狠盯住春莺:「春莺!你这蠢妇,你给老子把眼珠子擦亮了!刚才咱俩在这池子里乾的是啥勾当! 这可是御赐的皇家花园!是贵妃娘娘的汤泉池子!在这地方偷情,就是砍一千次脑袋都嫌不够的死罪!」 「现在!这正主儿!她撞破了!她喊破了!她认得你这张脸!你告诉我,放了她?放了她,她能饶了你我这对奸夫淫妇?」 「她只会立刻扯开嗓子喊来侍卫,把咱们像两条癞皮狗似的拖出去,零刀碎剐!你我的爹娘和兄弟姐妹族人,一个都跑不了!都得陪着咱们挨那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连祖坟里的骨头都得挖出来扬了!」 春莺如遭五雷轰顶! 抱住王哥小腿的手剧烈地哆嗦起来,脸上最後那点活气儿也褪尽了,嘴唇翕动着,却吐不出半个字。 「一不做——二不休!横竖是个死!不如————」王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砭人骨髓的寒气:「不如咱俩现下就结果了她!找个枯井往里一丢,或是剁碎了喂後山的野狗————神不知,鬼不觉!日後就算翻出来也是枯骨一堆,官府也只当是刘贵妃被强人害了————关咱们鸟事?」 「然後————」王哥脸上绽开一个贪婪又淫邪的笑容,目光扫过瘫软的春莺,又落在挣紮的刘贵妃身上,「你还是刘府那体面的大管事,我还是你的好王哥————这泼天的富贵,这御园里的好景致,好日子,还不是咱俩想怎麽快活就怎麽快活?日後便是转卖里头的财物这辈子银两都花不乾净,你舍得死吗?舍得这穿金戴银、呼奴唤婢的舒坦日子吗?杀了她!只有杀了她!咱俩才能活!才能长长久久地快活!」 刘贵妃被捂得死死的,只能发出绝望的闷哼,泪水早已糊了满脸。 但她那双惊恐万分的眼睛,看不到身後的男人,却能清晰地看到了春莺脸上那剧烈的挣紮和动摇! 她看到那双曾经对自己无比恭顺、甚至带着几分亲昵的眼睛,此刻正被无边的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疯狂所吞噬! 刘贵妃的心沉到了冰窟窿底。 她绝望地看到,春莺那死死抓住王哥小腿、试图阻拦的手,那拼尽全力的劲儿,正在一丝丝—————丝丝地松脱! 那双原本充满哀求的眼睛里,恐惧依旧,却渐渐渗入了对富贵活命的贪婪! 终於春莺抓着王哥小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缓缓地松开了。 她再也没有看刘贵妃一眼,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颓然地、彻底地瘫软在冰冷湿滑的泥地上,头深深地埋进了臂弯里。 这无声的放手,比任何毒誓都更响亮地宣告了她的选择! 「嘿嘿嘿————」王哥满意地狞笑起来,眼中最後一丝忌惮也烟消云散,「这才是我王哥的好莺儿!识时务!」 他对着瘫软的春莺说道,那双淫邪的眼珠子死死锁在怀中那具因不断挣紮的娇躯上。 「那麽————」王哥粗糙的手指竟直接抚上了刘贵妃那张泪痕狼藉却依旧倾国的脸蛋,啧啧叹道:「在送尊贵的贵妃娘娘上路之前————也让老子这个粗夯下贱的泥腿子————开开天恩!尝尝官家龙床上最得宠的娘娘————是个什麽浪出水来的销魂滋味儿!」 「这张小脸儿————啧啧,真他娘的是九天仙女下了凡尘————就不知道————」他淫笑着,那只捂嘴的手纹丝不动,另一只糙手却毫不客气地径直向下探去,粗暴地抓住了刘贵妃腰间那条精致的裙带! 「这身子骨儿————那妙不可言的去.————是不是也跟这脸蛋儿一样————嫩得能掐出蜜水儿来?」 「呜——!!!」刘贵妃最後的意识里,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彻骨的冰冷。 魂魄仿佛已从七窍中飘出,眼睁睁看着那只肮脏、粗粝、带着池水腥气的手,蛮横地撕扯着她最後的尊严———— 万念俱灰!只余一片死寂的绝望。 就在此刻! 说时迟,那时快! 嗤! 一道冷森森、白惨惨的银光,破空而来,直射那王哥的後脑勺! 这王哥也是积年的泼皮,耳根子一动,便知有暗器! 吓得三魂走了七魄,哪里还顾得上怀里的软玉温香? 慌忙撒手松开刘贵妃,就势扭身,把那条淌着水珠、筋肉虬结的粗胳膊反手往上一搪! 噗哧! 那银光好生厉害!竟如切豆腐般,将他那条挡灾的臂膀紮了个对穿! 登时血如泉涌,红赤赤的血水混着池水,顺着胳膊肘子往下淌,滴答滴答落在湿地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啊呀!我的娘!」王哥痛彻心扉,只觉得半边膀子都麻了,低头一看那血窟窿,吓得魂灵儿都飞上了半天! 只道是御前侍卫的弓弩到了,官兵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这泼皮最是惜命,此刻哪还有半分色胆? 连那瘫在地上的春莺也顾不得了,更别提什麽开天恩尝贵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他惨叫一声,捂着那血糊糊的膀子,拧身跺脚,一个箭步就欲窜入黑暗逃命去也! 「王哥!带我走!带我走哇!」瘫在地上的春莺,此刻才如梦初醒,眼见靠山要跑,自己留下必是死路一条,登时也顾不得浑身瘫软,哭嚎道:「念在————念在一夜夫妻————」 「带你走?带你个祸胎!」王哥正自惊魂未定,又痛又怕,被她阻了去路,更是火上浇油! 他凶性大发,恶向胆边生!心道:「这骚贱妇留着便是天大的祸患!如今我的面目也不曾漏了出去...只有这贱人认识我的身份,不如———— c 念头电转间,他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凶光暴射! 哪里还念什麽一夜夫妻? 只见他牙关一咬,腮帮子绷起棱子,那只好手运足了十分狠劲儿,看也不看,劈手一掌,带着风声,恶狠狠就朝春莺那颗正仰起的、涕泪横流的脑袋瓜子拍将下去! 「啪嚓!」 这一掌,真如拍烂了个熟透的西瓜! 春莺连哼都没哼出一声,那颗脑袋登时塌下去半边,红的白的溅了王哥一裤腿! 她那双刚才还充满贪婪与恐惧的眼睛,瞬间便失了神采,身子软软地歪倒在地,再无声息。 「呸!」王哥看也不看地上那滩迅速冰冷的软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趁着夜色与混乱,捂紧伤臂,撒开腿便如丧家之犬般,一头紮进假山石後的黑暗里,瞬间没了踪影。 池边只剩下一滩血水,一具渐渐冰冷的屍体,和那瘫软在地、惊骇欲绝几乎晕厥过去的刘贵妃。 月光惨澹,照着这修罗场。 这时,才见不远处太湖石後,转出一个人影来。 来人面沉似水,目光如电,冷冷扫过地上春莺的屍体和惊魂未定的刘贵妃。 正是大官人! 眼见那泼皮遁走,大官人便欲拔脚去追。 哪知他身形刚动,瘫软在地、惊魂未定的刘贵妃,真个是吓破了胆! 她此刻哪还顾得什麽贵妃威仪?只觉这满园黑暗里处处都是吃人的鬼魅! 眼见唯一能倚仗的大官人要走,她如同溺水之人见了浮木,「嘤咛」一声,也不知哪里生出的力气,竟挣紮着扑将过来,两条玉臂死死箍住大官人一条大腿! 「莫走!求你!莫撇下奴家!奴家————奴家怕煞了!」刘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抖得不成调子,那身子更是筛糠似的乱颤,胸前一对丰腴隔着湿透的薄纱小衣,紧紧压在大官人的腿侧,随着啜泣起伏不定,端的惹人怜爱,更勾人心魄。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不顾死活的紧抱弄了个措手不及,正待弯腰扶她,刘贵妃因着慌乱挣紮,一只冰凉滑腻、犹带池水湿气的玉笋般小手,竟在大官人大腿一阵胡乱抓挠! 「唔!」大官人浑身一僵,被抓错地方一股邪火冲了出来! 恰在此时,远处高墙方向传来「哗啦」一声碎响! 大官人猛擡头,只见月光下,一架原本搭在墙头的梯子碎裂开来,残木纷纷坠地显是那王哥逃命时,顺手将这後路给毁了! 「好个奸猾的贼子!」大官人暗骂一声,心知此刻翻墙追赶已是无望。 他强压下那股躁动邪火,低头看向仍死死抱住自己大腿、浑然不觉手中攥着何等凶器的贵妃娘娘:「娘————娘娘!娘娘且松一松手——抓错了!」 刘贵妃正自哭得昏天黑地,满心满眼都是後怕,忽听头顶传来这古怪的提醒。 她泪眼婆娑地顺着自己手臂望去————这一看不要紧!只见自己那只纤纤玉手,哪里是抱着西门天章的大腿? 「」 一声短促到几乎劈了音的羞臊惊叫! 刘贵妃那张原本吓得惨白的绝色脸蛋,「唰」地一下红得如同滴血!仿佛被烙铁烫到一般,她触电般猛地缩回手!烧得她心慌意乱,羞臊欲死!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的惊吓未退,此刻又添了这无地自容的羞臊,当真是雪上加霜,她双手捂脸,泪珠子更是断了线的珍珠般滚滚落下,身子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呜呜咽咽,连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了。 「呜————本宫————本宫——可本宫实在是怕————怕极了————那————那腌泼才———— 他————他————」她语无伦次,只剩下女人家最本能的恐惧和羞惭。 大官人见她这般模样,又是怜惜又是好笑,深吸一口气,尽量放柔了声音:「娘娘莫怕!莫怕了!那贼子已然鼠窜,料他也不敢再回头!娘娘金枝玉叶,受此惊吓,是臣护卫不力之罪!娘娘且放宽心,臣这就去前院禀报老太尉,请太尉速来护驾,定要将那贼子千刀万剐!」 他说着便要转身去叫人。 「西门天章!等等!别————别走!」刘贵妃一听他又要走,刚压下去一点的恐惧瞬间又攫住了她! 她顾不得羞臊,几乎是扑过去,这次学乖了,只敢死死抓住大官人的袍袖下摆,仰着一张泪痕狼藉、却依旧美得惊心动魄的脸蛋,哀哀恳求:「别走!莫要此刻撇下奴家!这园子————这黑漆漆的园子————奴家————奴家怕!怕那贼子去而复返!怕————怕那些鬼影幢幢!西门天章——您————您行行好!——求求您————奴家————奴家身边一个人都没了————呜呜呜————」 她哭得肝肠寸断,那副柔弱无依、任君采的模样,配上这梨花带雨、衣衫半透的春色,着实让人心软。 「好好好!不走!不走!娘娘莫哭!臣就在此守护娘娘,寸步不离,直到太尉驾临!」大官人生怕又被这抱着大腿的小手一把抓住要害,无奈应承,「只是————娘娘———— 您这手————」 他无奈地低头,示意自己的袍袖。 刘贵妃这才惊觉自己又抓得太紧,慌忙松开手指,那白皙的手腕上因用力都勒出了红痕。 她羞得垂下臻首,不敢再看大官人。 一阵冷飕飕的阴风,打着旋儿刮过温泉池畔,吹得池边花草树木簌簌乱响,影影绰绰,如同无数鬼魅在黑暗中探头探脑。 那风更是钻透了刘贵妃湿透的薄纱小衣,直刺肌骨! 「嘶————好————好冷————」刘贵妃冻得牙齿格格打战,浑身筛糠似的抖。 她下意识地抱紧双臂,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池边一借着惨澹月光,春莺那具屍身,四周摇曳的树影,仿佛都化作了狞笑的鬼脸和索命的无常! 「啊—!」刘贵妃魂飞魄散,最後一丝强撑的力气也彻底耗尽!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什麽贵妃尊严,什麽男女大防,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又扑向近在咫尺的大官人,两条玉臂死死箍住他的大腿,脸蛋紧紧贴在他结实的小腹上,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西门天章!快————快带本宫离开此地!一刻也待不得了!那————那死鬼————那树影————都在看着————都在看着本宫啊!求求你!快走!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鬼地方! 呜呜呜————」 大官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紧抱弄得又是一僵! 尤其感受到那冰凉湿透的娇躯紧贴着自己下腹,刚才强压下去的邪火噌地又窜了上来! 他真怕这贵妃娘娘慌乱中小手又误入歧途,连忙稳住心神:「娘娘!此地阴冷,确非久留之所!臣————臣这就送娘娘去暖阁安歇!娘娘且————且先松松手?」 他小心翼翼地提醒着,生怕重蹈覆辙。 「好!好!去暖阁!快去!」刘贵妃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泪眼婆娑地仰望着他,「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里都使得!」 她挣紮着想站起来,可双腿软得如同煮烂的面条,刚一起身,便觉天旋地转,「哎呀」一声娇呼,又软软地朝大官人怀里倒去。她委屈得眼泪又涌了出来,带着哭音哀求:「本宫————本宫腿脚酸软,实在————实在起不来了————」 大官人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事急从权,娘娘恕臣无礼!」 说罢,他俯身,强壮有力的手臂穿过刘贵妃的腿弯和後背,稍一用力,便将这温香软玉的贵妃娘娘打横抱了起来! 「嗯————」身体骤然腾空,落入一个坚实、温暖、充满雄性气息的怀抱,刘贵妃忍不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嘤咛。 她本能地伸出玉臂,轻轻环住了大官人的脖颈。 将头深深埋进他宽阔的胸膛,鼻息间充斥着男人身上特有的汗味、淡淡的薰香,以及一种让她莫名心安的、强烈的雄性气息。 这种被强大力量包裹的感觉,是她贵为贵妃,在深宫之中从未体验过的安全感,竟让她在无边恐惧中,生出一丝异样的贪恋。 她的小手,看似无意地搭在大官人结实的胸膛上。随着大官人沉稳有力的步伐,那厚实饱满胸肌在她掌心下起伏绷紧———— 这充满雄性力量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传递过来,竟让她冰冷的身子感到一丝暖意,心头也如同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悸动。 在刘贵妃低低的指引下,大官人抱着这具散发着幽香与湿气的软玉温香,快步穿过回廊,径直走进了刘贵妃在御园中的私密闺房。 房内温暖馨香,与外间的阴森寒冷判若两个世界。大官人小心翼翼地将刘贵妃放在铺着锦褥的软榻上。 「娘娘在此安歇,臣即刻去寻老太尉,带人前来护驾,并处置那贼子与————」大官人看了一眼门外,意指春莺的屍首。 「别去!西门天章别去!」刘贵妃一听他又要走,刚在怀中积攒的那点安全感瞬间消散,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了她!她猛地坐起身,不顾仪态地抓住大官人的衣袖,急声道:「莫要去!万一你一走,那强人又回来怎麽办?」她眼中满是惊惶与哀求,生怕大官人离开半步:「此刻园中必有值夜巡守之人,总有巡到那里的时候,到时候锣鼓齐鸣,父亲他们自然知道事情赶来护我!」 大官人看着榻上这惊魂未定、泪光点点、衣衫半透勾勒出无限春光的贵妃娘娘,无奈点头:「是————臣遵命。臣就在此守护娘娘。」 他退开两步,站在离软榻不远处的灯烛旁。 跳跃的烛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 刘贵妃惊魂稍定,裹紧了身上的锦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偷偷瞟向灯下的大官人。 她的视线,鬼使神差地、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好奇与羞臊,悄悄滑过大官人健硕的胸膛、紧实的腰腹————最终忍不住又往那骇人落了下去。 咦?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借着明亮的烛光,她看得真切—大官人那赫然印着一个边缘模糊、颜色暗沉像是沾了污泥的手印!位置正是自己方才————自己慌乱中抓握之处! 可————可自己手上明明乾乾净净,池边虽有些泥泞,但自己手上并未沾染啊?方才抱住他时,似乎也没摸到什麽污秽———— 刘贵妃看着自己乾净的手儿心头疑窦重生,一丝困惑涌上心头,可那小手印明明是女人的手。 就在这时,大官人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头看了过来。 刘贵妃如同偷看被抓包,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心儿怦怦乱跳。 她慌忙移开视线,却又想起那手印的蹊跷,事关重大,只得强忍羞臊,指着大官人声音细若蚊蝇,带着焦急:「西————西门天章!你————你那里————有————有个脏印子!快————快擦掉它!若等会儿————等会儿我父亲或是侍卫前来瞧见————这————这成何体统!本宫————本宫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快!」 大官人闻言,低头一看,果然又见那污迹手印,只是灯光下明显,起初竟然没有被刘家父子察觉,他「啧」了一声,连忙转过身去,背对着刘贵妃,用手用力擦拭。 可他擦了几下,那手印只是颜色晕开些,形状依旧明显,根本擦不掉! 「娘娘————这————这污甚是顽固,臣————臣实在是————」 大官人声音带着几分无奈。 刘贵妃在榻上看得真切,心中又急又臊。 她此刻满脑子都是父亲或侍卫破门而入,瞧见大官人那要害处纤纤五指印的恐怖场景这滔天的丑闻,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哎呀!你————你擦个污渍都这般不中用!」刘贵妃急得心如火燎,什麽贵妃仪态也顾不得了! 她猛地掀开锦被,赤着一双莹白玉足便跳下榻来。 那湿透的薄纱小衣紧贴着身子,勾勒出峰峦起伏、腰细臀圆的销魂曲线,也顾不上冷,几步抢到大官人面前,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玉手,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径直就朝那污迹按去! 「唔!」大官人浑身剧震,倒吸一口冷气! 「呀!」刘贵妃如遭电击,猛地缩手!那张绝色脸蛋「唰」地红透,如同熟透的虾子,羞臊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大官人也是尴尬万分,面皮发烧,慌忙後退一步:「娘————娘娘!这————这如何使得!污了娘娘玉手,臣————臣万死难辞其咎!还是—— ——还是等臣——寻些清水————」 他话音未落,却见那原本羞臊欲死的贵妃娘娘,不停的重重呼吸,口吐芳香,忽地擡起水汪汪的杏眸。 那眸子里,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惊惶与纯粹羞臊? 分明漾起了一池春水,波光潋灩,带着三分嗔怨、三分委屈,更有四分勾魂摄魄的媚意! 「万死————万死————」刘贵妃樱唇微启,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如同羽毛搔在大官人心尖上。 她非但未再退缩,反而莲步轻移,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那裹在身上的锦被,不知何时悄然滑落些许,露出半边光洁圆润、欺霜赛雪的香肩。 「西门天章方才————不是油嘴滑舌的忠臣麽?」她眼波流转,媚眼如丝,斜睨着大官人手印处,朱唇勾起一抹撩人心魄的弧度。 一只纤纤玉手,轻轻柔柔地搭在了大官人结实的胸膛上。那冰凉滑腻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衫,若有似无地画着圈儿。 「怎麽————此刻倒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只晓得说些万死的呆话?」她吐气如兰,那温热馨香的气息,混合着残留的池水湿气,丝丝缕缕地拂过大官人的颈侧。另一只手,竟大胆地顺着大官人的胸膛,一路缓缓向下滑去! 「娘娘!使不得!」大官人下意识想抓住那只作乱的柔荑。 刘贵妃却灵巧地一缩手,咯咯一声娇笑,那笑声如同银铃摇动,带着蚀骨的媚惑。 她非但不退,反而将整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柔若无骨地贴了上来! 「西门天章————」她仰起那张艳若桃李、媚态横生的脸蛋,红唇几乎要贴上大官人的下巴,声音又酥又媚,呵气如兰:「你瞧————本宫的手————方才可是抓错了地方?如今————本宫想————抓一抓那对的地方——西门天章————你————允是不允呀?」 大官人一愣,这意思是? 见到大官人没有马上说话,刘贵妃一声冷哼:「你这人!空长了一副虎背熊腰、铁塔也似的身板!看着雄赳赳气昂昂,像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怎麽做起事来如此畏首畏尾、瞻前顾後!扭扭捏捏,还不如我一个妇道人家爽利!」 刘贵妃柳眉倒竖,凤目含嗔,那贵妃的威仪混着此刻的羞恼急切,竟别有一番泼辣风情。 她指着大官人那邪火冷笑:「你看你这口和身子不一的摸样,本宫一个深宫妇人,金枝玉叶的身子,官家的枕边人!都不怕!你倒像个怂包!怕什麽?怕本宫吃了你?还是怕官家砍了你的头?」 大官人先是一愣,心道:「你既是官家宠妃都不怕,爷堂堂七尺男儿,还怕个鸟!今日你给我弄死,也是你这贵妃娘娘自找的!」 这念头一起,什麽君臣大义,什麽性命攸关,统统抛到了爪哇国! 大官人笑道:「好!娘娘既如此说,臣————今日便做一回顶天立地的伟丈夫,随娘娘抓一抓对的地方好了!!」 话音未落,他反客为主! 那粗壮如铁箍般的手臂猛地一揽,便将惊呼一声、猝不及防的刘贵妃拦腰抱起! 刘贵妃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人已被重重地抛在了那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之上! 许久之後! 「铛——!铛铛铛—!!!」 「有刺客!春莺管事遇害啦!快搜园子!保护贵妃娘娘——!」 骤然间,一阵急促、刺耳、撕裂夜空的铜锣声,混杂着侍卫们惶急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猛地从御花园深处炸响! 那声音由远及近,汹汹然如同潮水般向暖阁方向席卷而来! > 第458章 刘贵妃发嗲,王熙凤借钱 这花园厢房內。 外已响起宫女和侍卫急切又带著几分惶恐的嗓音,隔著门板儿急急问道:「娘娘?方才那锣鼓可惊扰了凤驾?娘娘安否?」 这一声问,直如冷水浇头! 刘贵妃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运起全身残存的力气,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无——无妨——不过——被那锣鼓——惊了一跳——尔等——统统退下——守在院外头就好...莫要聒噪——去——去传我父亲————即刻——带人——来见我——」 等到眾人退去。 那刘贵妃釵环散乱,乌云半偏,香汗淋漓地裹著半幅锦被,粉面含嗔带怨,一双凤眼水光瀲灩,却不是哭,倒似那承露牡丹,带雨海棠,別有一番风情。 她见大官人从纱橱后探出半个头来,登时柳眉倒竖,也不顾身子酸软,抓起枕边一个软绵绵的苏绣引枕,劈头盖脸就朝大官人掷了过去,嘴里不依不饶地娇叱道:「你这天杀的!挨千刀的!方才——方才险些要了本宫的命去!」 那引枕绵软无力「噗」一声落在大官人脚边。 大官人尷尬笑了笑凑到榻前,撩了撩她的乱发,口中只道:「娘娘,是微臣的不对,只怪方才不是那锣鼓惊了一下,微臣有些没收著力—— 7 「呸!」刘贵妃啐了一口,伸出春葱也似的玉指,恨恨地戳著他汗津津的额头,指尖儿都在发颤:「少拿那锣鼓说事!便是没有那锣鼓本宫命也丟了半条!」 她越说越委屈身子又疼的不行,眼泪珠子吧嗒吧嗒就滚了下来,粉拳如雨点般落在大官人胸脯上,力道却软绵绵的:「呜呜你这狠心短命的冤家!奴家方才——方才真以为要去见阎王爷了!喉咙里那口气儿都差点上不来!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到现在还慌著呢!你摸摸!你摸摸看!」 大官人抓住她一对小手笑道:「娘娘莫哭了,千错万错都是微臣的错!一时收不住,惊嚇了娘娘的凤驾!下次定当徐徐图之—— 「那到也不必....」刘贵妃脸蛋一红:「时不时让奴喘口气便好...」 说著软绵绵瘫回锦被里,將那销金帐子「唰啦」一声扯落,密密实实遮住了榻上风光。 刘贵妃心口兀自擂鼓般「咚咚」乱撞,那魂灵儿方才余悸未消,又添了怕父兄撞破的惊惶,更兼著那被那对偷情狗男女险些杀死,这些滋味凑在一起真真是三魂七魄都悠悠荡荡,险些回不来这锦绣皮囊。 可这腔子里,偏又翻腾著比那更勾缠百倍的心思。 自打覷见这西门天章,一颗心便似那春水初涨的池子,没来由地漾开了涟漪,不过也仅此而已,也未曾有过其他念想。 谁知道又碰上了这等差点丟了性命的事。 待被他救了下来铁臂一揽,那高大的身躯护住了自己,把自己从鬼门关上硬生生拽了回来,那股子雄浑气力裹挟著男儿汗气,竟比龙涎香更叫她骨头缝里都酥了,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的安稳。 特別是那一抱后春情如泼了油的乾柴,「蓬」地便烧將起来。 最后两人私下相处,自己岂是小手非要去擦那手印儿,难道自己真的是想要擦掉吗? 本书首发读好书上101看书网,????????s.???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一刻而后,刘贵妃百般回味,只知道那时候的自己她竟忘了尊卑体统,也忘了深宫戒律,顾不得衣衫半褪鬢云散乱,只管將那香馥馥、软绵绵的身子朝他贴去。 口中嚶嚀,不由自主,恍惚间,竟似回到了当年还未进入刘府更没有收入宫中,只是茶肆酒楼上,那个情竇初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娘子,只凭著满腔子滚烫的痴念行事。 此刻,那激越的情潮稍退,心里头却又七上八下,擂起了小鼓。 她偷眼覷著眼前这铁塔也似的汉子,那雄健的身躯,一个念头钻进心窍:「须得拿捏住这西门天章!既要將他那精壮的身子骨儿变作裙下之臣,揉圆搓扁,更要將他变作一架登天的梯子,引著自家一步步,踏上那母仪天下的凤座去!」 刘贵妃那水汪汪的杏眼在大官人身上打了个转儿,唇角悄然勾起一丝媚笑。 刚躺安稳,便听得外头又是一阵人喊马嘶、脚步杂沓,间或夹杂著管事太监尖细的呵斥声,显是父亲刘宗元带著人到了!贵妃心头一紧,隔著纱帐急急朝外室低唤:「冤家! 快出去守著!仔细我父亲闯进来!」 那大官人早已闪身至外室,正想寻个不起眼的角落站定,忽听帐內贵妃又压低声音,带著几分羞恼与关切追问道:「喂!那——那泥巴印子——可曾擦净了?」 大官人笑回道:「娘娘放心,大体是乾净了——只是——」他故意顿了顿,「只是那多亏了娘娘的才擦了去,只是如今娘娘的味道一时半刻怕是散不尽,倒要时时提醒微臣感念娘娘的恩泽了。」 帐內刘贵妃听得他话里有话,又羞又恼,一股子酸醋劲儿混著方才的惊怕涌上来,啐道:「呸!没脸皮的杀才!既散不尽,便让这味儿好好陪著你!带回你那內宅去,给你那群宝贝后宅闻一闻!也好叫她们知道宫中贵人的规矩!」 她越说心儿有些发酸:「改日——改日也把你那画儿里藏的那位神仙中人带来我瞧瞧!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天仙下凡,是否真的如画中人一般!」 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这女人还真是始终忘不了。 却在这个时候房门已被「哐当」一声推开! 大官人不敢怠慢,忙敛了笑容,垂手肃立在外室中央。 只见那权倾朝野的太尉刘宗元,蟒袍玉带,面沉似水,带著两个同样锦衣华服、却满脸骄横戾气的儿子,正是刘贵妃的亲弟弟刘昉、刘炳,急火火地闯了进来! 三人一眼便瞧见肃立在外室的西门天章。 刘宗元脚步一顿,老眼中精光一闪,虽说自家女儿再接见这西门天章,可最多以为会在外院,显是没料到此人会在此处这么亲密地方,脸色登时又难看了几分,这要传出去还了得! 他身后那两个不成器的儿子,刘昉、刘炳,平素便是横行市井、眼高於顶的紈绘,此刻见一个外男竟敢大喇喇站在贵妃娘娘的外室,登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刘昉性子最暴,抢前一步,戟指西门天章,破口大骂道:「呔!此乃贵妃娘娘凤驾外室,清净尊贵之地,岂是你这四品官能站的?」 刘炳也在一旁帮腔,唾沫横飞:「父亲,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坏了娘娘清誉!」 大官人面不改色,正待开口,忽听內室纱帐后传来一声尖利含怒的娇叱,正是刘贵妃的声音:「大胆!刘昉!刘炳!你们两个狗才杀才!给本宫闭嘴!」 这一声怒喝,如同冷水浇头,登时將刘昉刘炳的囂张气焰打了下去。 帐內贵妃喘了口气,声音带著劫后余生的虚弱与怒意:「今夜若不是西门天章在此护驾,本宫——本宫这条命,早叫那起子不知死活的狗男女给害了!你们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还敢在此狂吠?!」 刘宗元闻言,脸色剧变! 刘昉刘炳更是嚇得一哆嗦,再不敢言语。 三人也顾不得大官人,慌忙抢入內室。 大官人站在外头说道:「娘娘,既然老太尉来了,微臣告辞了!」 刘贵妃赶忙轻呼:「西门天章稍等把这事说一说再走不迟,片刻而已,请进来!」 大官人只好跟著进去。 只见销金帐內,依旧拉下纱幔,里头模模糊糊贵妃娘娘云鬢散乱,玉容惨澹,裹著锦被,一副惊魂未定、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见父兄进来,眼圈一红,指著外面,声音带著哭腔骂道:「爹爹!您老人家瞧瞧! 在咱们自己家里,女儿差点就——就没了命啊!那对不知廉耻的狗奴才,竟敢——竟敢在园子里行那苟且之事,被撞破了还要行凶!哎哟——」 她骂得急了,想坐起身来,深处却一阵钻心的酸痛袭来,登时「哎哟」一声,疼得黛眉紧蹙,冷汗涔涔,只能软软地倒回枕上,娇喘吁吁,断断续续道:「——疼——疼煞我也—— 爹——女儿——女儿身上不痛快——让——让西门天章说与您听罢——」 刘宗元见女儿这般情状,又惊又怒又心疼,老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忙向西门天章拱手:「西门大人!究竟是何方贼子如此大胆?快请道来!」 大官人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將方才所见除了如何让杵他女儿没说其他的都辞娓娓道来」 刘宗元听罢,气得鬍子直抖,猛地一拍身边紫檀案几,震得茶盏乱跳:「反了!反了天了!这贱婢!好不要脸忘恩负义的狗奴才!竟敢秽乱宫闈,还敢谋害贵妃?!那凶手姦夫呢?!是哪来的贼子如此狗胆包天?!」 大官人说道:「那凶手身手颇为矫健,我与其交手时,听那死去的女人情急之下,似乎喊了句王大哥」——我怀疑他是皇城禁军中的將领!」 此言一出,刘昉刘炳登时跳了起来! 两人急赤白脸地嚷道:「放屁!姓西门的!你什么意思?禁军?你莫非是说我爹治军不严,纵容手下作乱自家府邸?还是说我刘家——」 他话未说完,只听「啪!啪!」两声清脆的耳光! 刘宗元鬚髮皆张,左右开弓,狠狠给了两个儿子一人一个大嘴巴子! 力道之大,打得刘昉刘炳一个趔趄,脸上瞬间浮起鲜红的掌印! 「闭嘴!两个蠢材!这里哪有你们插嘴的份!」刘宗元怒喝一声,眼中寒光四射,嚇得两个儿子捂著脸,再不敢吭声。 刘宗元转回身,脸上瞬间换上感激涕零又痛心疾首的神情,对著西门天章便是深深一揖:「西门大人!今日若非大人神勇机警,护得小女周全,我刘家——我刘家闔族上下,只怕都要陷入万劫不復之地!此乃再造之恩!老夫——老夫粉身难报啊!」 说罢,他猛地回头,对著那两个还捂著脸发懵的儿子厉声喝道:「你们两个孽障!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跪下替刘家,替老夫,大礼参拜,叩谢西门大人的救命大恩!!」 刘昉刘炳纵然心中一万个不情愿,但在父亲雷霆般的威压之下,也不敢不从。 两人只得哭丧著脸,撩袍跪倒,对著大官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磕头,口中含混不清地嘟囔著:「谢——谢西门大人——救——救贵妃娘娘——救刘家之恩——」 「西门大人,老夫愚钝,你可是认出了这贼子的根脚?还是说只是猜测?」刘宗元捋著花白鬍鬚,声音带著急切与疲惫。 「老太尉莫急,」大官人笑道,「虽是本官的猜测,可却也並非无线头可寻。」 「哦?」刘宗元身子前倾,浑浊老眼猛地一亮,「大人何以如此肯定?还请明示!」 大官人微微一笑,伸出三根修长的手指,不疾不徐地数道:「其一,那廝翻墙入户,如履平地,与在下短暂交手,虽未尽全力,但其身手之矫健,力道之沉猛,绝非市井泼皮或寻常江湖匪类所能有!这等本事,非经年累月苦练、且有名师指点不可得。放眼东京城,有此等一等一好身手的,除了那些绿林豪杰便是拱卫宫禁的殿前司精锐!寻常人,哪里能有这份筋骨?」 他顿了顿,见刘宗元连连頷首,刘贵妃在帘后也屏住了呼吸,才续道:「其二,靴子!」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仓促之间,本官却瞥见了他脚下所穿!那靴子,乃是上等小牛皮所制,黑亮硬挺,靴筒及踝,靴底厚实耐磨,靴帮处,更用金线暗绣著云雷纹饰!老太尉,您久在朝堂,当知这纹样、这规制一正是皇城禁军殿前司都头以上军官,方有资格配发的皂纹革靴!寻常富户豪奴,虽有怕也不多,这范围便又小了一些!」 「皂纹革靴?」刘宗元倒吸一口凉气,拍案道,「不错!大人好眼力!仅凭此一点,便已是大大的线索!」 大官人笑了笑,伸出第三根手指:「其三,老太尉细想,能让贵府娘娘身边那位心高气傲的大管事娘子甘冒奇险、私下勾连的男人,岂会是来路不明、身份卑贱的鼠辈?刘府妇人既跟在娘娘身边,眼界必然高於顶?寻常贩夫走卒,她怕是连正眼都不会瞧!」 「因此,此人身份,必然不低,且只有禁军头领怕是有机会接触这位女管事!再者,如今已是宵禁时分,街衢之上,金吾卫巡弋森严。此人能避开重重耳目,潜入贵府高墙深院,行此苟且之事,事后又能从容遁走,对禁军巡防路线、换防时辰如此熟稔,行事如此胆大妄为、驾轻就熟!若非本身就是禁军中人,且是其中惯於行走宫禁、熟知规矩的头面人物,焉能如此?」 他一番剖析,条理分明,丝丝入扣。 刘宗元听得是如醍醐灌顶,先前满腹的疑云阴霾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瞬间拨开,露出狰狞的真相轮廓。 他激动得鬍鬚微颤,站起身来,对著大官人深深一揖:「高!实在是高!西门大人真乃神人也!难怪官家把这开封府託付於大人,老夫愚钝,如坠五里雾中,经大人这三言两语点拨,顿时拨云见日,豁然开朗!老朽————老朽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帘后,刘贵妃更是听得心花怒放。 那冤家不仅神勇非凡又如驴一般,可竟还有这般縝密如发的心思!他越是这般厉害,自己若能牢牢攥住他的心,日后他若真成了执掌天下兵马的太尉、乃至权倾朝野的太师,自己母仪天下、成为皇后———— 一个在內一个外援,那泼天的富贵与权势,岂不是唾手可得?想到此处,她芳心乱跳,心子那点隱痛早已被滚烫的野望取代,化作一股股热流涌遍全身,只觉浑身都酥软了。 这时,刘贵妃的大弟弟刘昉眼神却有些闪烁,皱著眉插话道:「父亲,西门天章大人所言极是。只是————这皇城禁军,分属三衙。侍卫亲军马军司是王殿帅高太尉,高太尉位高权重,马军少在城內,他自己如今又常在枢密院行走,若这贼子真是禁军中人,恐怕————多半步军司,王王子腾麾下的头领了。」 刘炳接口道:「这有何难!父亲,西门大人不是说了,那贼子与大人交手时,右手被大人所伤么?明日父亲只需寻个由头,比如查验禁军操演,或是宫中有旨意点校,將马军司、步军司两衙中够得上级別的头目、虞候、都头,统统召集到一处!届时,令他们解下护腕,捲起袖管,一一验看!谁手臂上裹著新伤,谁便是那胆大包天的淫贼!谅他也无处遁形!」 刘宗元一击掌,眼中凶光毕露,「就这么办!」 他转向大官人,又是一揖:「全赖大人神威,伤了那贼子,留下这铁证!此计若成,大人当居首功!」 大官人摆摆手:「老太尉言重了,分內之事。能为娘娘分忧,是在下的荣幸。」 当下,刘宗元父子三人,亲自將西门天章恭恭敬敬地送出府门。 府门外,大官人那青幔大车早已等候多时。 刘宗元亲自打起车帘,侍奉西门天章登车。 待那车轮轔轔启动,渐渐消失在长街夜色之中,刘宗元脸上那恭敬諂媚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森然寒意。 他猛地转身,对著两个儿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刺骨的冰冷:「去!你们两个,立刻给我去查!仔仔细细地查!那个被打死的贱婢!她平日里都和哪些人来往?府里府外,一个都不许漏过!这贱婢勾引外贼,到底是她一时淫贱糊涂,招来了祸事?还是————有人处心积虑,借她的手,把刀子递进了我们刘府的后宅?!」 大儿子刘昉悚然一惊:「父亲的意思是————那贼子撩拨这贱婢是假,其真正的意图————莫非是衝著皇贵妃娘娘来的?!行刺?!」 刘宗元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老眼中寒光四射:「哼!谁知道呢!这东京城里,想让我们刘家倒台、想让娘娘失势的人,还少吗?郑皇后那盆视为命根子的魏紫」牡丹,既然不是你们做的,总归是有人做。」 刘宗元冷声:「我思来想去,能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御花园深处,精准找到那盆牡丹下手的————除了宫里嬪妃和花匠,当值的太监,就只有那些负责夜间巡视宫禁的皇城禁军守卫了!」 刘昉迟疑道:「可禁军巡视,向来是二十人一队,互相监督————」 刘炳也道:「是啊父亲,若是禁军所为,必是头领才有机会单独行动,避开旁人耳目!」 「不错!」刘宗元阴鷙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所以,这里头凶险细想起来越发麻烦,也未必没有可能是哪个妃嬪做出来的事情,这宫墙之內,人心鬼蜮,什么事做不出来?」 却说那杀人后逃跑的王哥,名王庆,父亲王砉,乃是东京大富户,乾的都是打点衙门、包揽诉讼、放刁排陷,黑白通吃的事,信风水,夺亲戚家大贵阴地葬了父母,听说儿子会有升龙之势,便喜不自胜,自小请那些禁军教头教儿子枪棒武艺。 这王庆自小便娇生惯养,浮浪子弟,可又身雄力大,好斗走马使枪弄棒,赌钱、宿娼、酗酒,无一不精! 接著靠父亲关係入禁军,在皇城步兵司任了个副都头! 他踏著梯子翻出高墙,又把梯子毁了,两脚沾地,心头兀自擂鼓般跳个不住。 他本想往自家大户中会,然则脚步方欲动,心头猛地一沉,暗道:「不好!虽则那贱人已被我结果了性命,再不能开口指认。可那刘府!偌大一个宅院,人来人往,多少双眼睛,多少张閒嘴?那婆娘平日又是个惯会勾连、搬弄是非的,保不齐便有那三姑六婆、贴身的小廝丫头,曾从她口中漏出我的形貌名姓和身份,或是在哪里撞见过一两眼。这刘太尉若是得到一些线索,想办法把我找出来也不是难事?」 想到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事情,王庆脊樑沟里颼颼地窜起一股寒气,直透顶门。 他把牙关狠狠一咬,腮帮子鼓起两道肉棱,暗道:「罢!罢!罢!家是回不得了,须得另寻个安身窟穴,避过这阵风头!」 当下那回家的路便拋在九霄云外,只拣那背街小巷、暗影幢幢处,如丧家之犬,惶惶然向另一个方向没命地奔窜而去。 他本是东京城里有名的帮閒浮浪子弟,又是禁军都头,专一钻营那些高门大户的阴私勾当,路径熟稔得很。 七拐八绕,穿街过巷,竟被他溜到一处极是富贵气象的宅院后墙根下。 这宅子,正是当朝太师蔡京府邸的一处別院。 王庆喘匀了气,一双贼眼骨碌碌四下一扫,见左右无人,便熟门熟路地摸到那后花园一处偏僻的角门边。 王庆伸出一只沾著泥污血渍的手,在那角门上不轻不重,却极有章法地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少顷,只听门內「吱呀」一声轻响,开了条缝,露出一张半老妇人的脸来。这妇人约莫四十上下,穿著虽也是绸缎,却是半新不旧,脸上扑著厚厚的粉,掩不住眼角细碎的褶子,一双眼睛却透著精明与世故,此刻正堆著笑。 「哎哟!我当是哪个没头鬼半夜敲门,原来是你这冤家!」妇人看清是王庆,啐了一口,脸上笑意却更浓了,压低了声音道:「怎地这个时辰摸来了?你也不怕被姑爷碰著了!」 王庆见她开了门缝,一颗心先放下大半,脸上也挤出惯有的惫懒笑容,身子便往里挤:「我的好姐姐,几日不见,这张嘴越发会编排人了!难道我就不能是专程来寻姐姐你,敘敘旧情?」说话间,一把抱住妇人,一只手已不老实在那妇人身上不轻不重地掏了一把。 那妇人被他掏得身子一扭,口中「哎唷」一声,似嗔似喜,脸上那粉簌簌掉下些来,啐道:「嚇!没脸没皮的猢!老娘这把年纪,残花败柳,哪比得上姑娘那水灵灵的身子骨?只配喝点姑娘手指缝里漏下来的汤汤水水罢了!你这馋癆,少拿老娘消遣!」 话虽如此,那眼波却像带著鉤子,在王庆脸上身上打转。 王庆哈哈一笑,顺势挤进门內,反手將那角门掩上閂了,动作利落。「好姐姐,休要过谦,你这风韵,正是熟透的果子,別有一番滋味!」 他口里调笑著,眼珠却急急向园內深处灯火处瞟,「姑娘————她此刻可方便?在里头吧?」 妇人见他猴急模样,撇了撇嘴,低声道:「在呢!才刚闹了一场大的,和姑爷吵得房顶都要掀了!姑爷摔了东西,气冲冲往外头去了。姑娘这会儿正在房里生闷气呢,摔摔打打,连贴身的小丫头都给骂了出来,正是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你这会儿撞上去,岂不是正好给她出出气?」 王庆心头一喜,面上却故作担忧:「哦?蔡脩不会回来了吧?」 「放心!」妇人嗤笑一声,一只胖手闪电般向下,隔著裤子便捏了个正著,口中咂摸道:「瞧你怕是憋了一路吧?姑爷早气得不知道钻哪个耗子洞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快滚进去吧,看你这急吼吼的猴样!」她意犹未尽地又揉搓了两下才鬆开手。 这一抓,胳膊恰好碰著了王庆臂膀上伤口。 王庆「嘶」地倒抽一口冷气。 妇人这才借著门廊下昏黄的灯笼光,瞧见他臂膀上那道翻著皮肉的口子,还在微微颤动,看著却颇狰狞。 「哎呦喂!」妇人惊叫一声,又慌忙捂住嘴,瞪大眼睛,「你这手————怎么弄的?跟人廝打了?流这许多血!」 王庆浑不在意地甩甩手,將伤处藏进袖口里些许,笑道:「不值什么!方才路上走得急,绊了一跤,蹭在石稜子上了。皮外伤,不碍事,死不了人!回头找你家姑娘討点金疮药抹抹便是。」 他此刻只想快些见到那能庇护他的姑娘,哪里顾得上这伤,抬脚就往园內灯火通明的小楼方向走,「好姐姐,回头再谢你!我先去给你家姑娘顺顺」!」 妇人看著他急匆匆消失在花木阴影里的背影,撇撇嘴,低声啐道:「呸!急著去舔骚的狗!这手上的伤————看著可不像是摔的————」 她摇摇头,重新閂好角门,扭著腰身,隱入了黑暗之中。 园中花木扶疏,假山嶙峋,在惨澹的月光下投下重重鬼影。 王庆熟门熟路,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至那精致绣楼下。 楼上窗欞透著暖黄的灯光,隱约传来摔砸器物的清脆响声和一个女子压抑著怒气的啜泣声。 王庆整了整凌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 这小姐身份可不比刚刚死去的女人,那女人说穿了不过一个打野媾和的女管事。 这小姐唤作童娇秀乃是童贯弟弟童贯之女,幼年被童贯收为养女,如今又嫁给了蔡太师之子,她上头两个靠山一文一武,便是官家说话都没那两人加起来好使。 王庆轻轻推开了门,闪身进了那暖香馥郁的闺房。 只见那童娇秀正背对著门,坐在梳妆檯前,云鬢散乱,只穿著件水红綾子的贴身小袄,肩头一耸一耸,显是还在抽噎。地上散落著些摔碎的瓷片玉件,一片狼藉。 「我的心肝儿,谁又惹你生这般大气?心疼死我了!」王庆一步抢上前,声音腻得能滴下蜜来,双手已从后面环住了童娇秀的腰肢,下巴蹭著她滑腻的颈窝,那胡茬刺得童娇秀身子一颤。 童娇秀被他抱住,那股子邪火先消了一半,扭过身来,泪眼婆娑地瞪著他,粉拳在他胸口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你这没良心的冤家!死到哪里去了?偏偏挑人家受气的时候来!定是闻著腥味了!」 她嘴上骂著,身子却软软地靠进王庆怀里,一双玉臂也缠上了他的脖颈。 王庆顺势將她搂得更紧,一张嘴便往那红馥馥的樱唇上凑:「好姐姐,俺的心肝!俺这不是一得空就钻墙打洞地奔你来了?想你想得心尖儿都疼!」说著,那手已不老实,隔著薄薄的小袄揉捏起来。 童娇秀被他揉得浑身发软,嚶嚀一声,半推半就:「呸!油嘴滑舌的贼囚根!就会拿这些甜话糊弄人————」 她喘息著,忽觉手上触到些湿黏,低头一看,竟是血跡!再一瞧王庆的臂膀,那道翻卷的伤口赫然在目。 「哎呀!」童娇秀惊叫起来,一把抓住王庆的手腕,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天爷!你这手————这是怎么弄的?跟人动刀子了?流这许多血!」 王庆脸上却堆起满不在乎的痞笑:「嗐!不值当什么大事!不过是————出了点小小的岔子,路上遇著点小麻烦,蹭破了点油皮儿,死不了人!」 「小麻烦?蹭破油皮?」童娇秀不信,狐疑地盯著他,「你说清楚,到底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惹了官司?还是欠了赌债被人追打?」她心思倒也不笨。 王庆面上却做出深情款款状,直视著她的眼睛:「好姐姐,你只消问一句,你愿不愿庇护俺?肯不肯帮俺这一回?」 童娇秀被他看得心旌摇曳,又听他问得郑重,那点疑虑立时拋到九霄云外,扑进他怀里:「你这没心肝的!人家————人家连身子都给了你,私房银子也不知填了你多少窟窿! 你还问这话?莫说是庇护,便是你要天上的星星,我也想法子给你摘去!你只管说,要我如何?」 王庆心头一松,暗道成了,嘴上更是抹了蜜:「好!好姐姐!俺就知道,俺这辈子,没爱错人!你就是俺的活菩萨,救命的仙女儿!」他低头在她脸上狠狠嘬了一口。 童娇秀心里甜滋滋的,追问道:「快说呀,到底怎么个庇护法子?要我做什么?」 王庆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热烘烘的气息喷在她耳廓:「法子极简单。若有人问起俺这伤,你便一口咬定:今日下午,俺送你往城外紫云观烧香还愿的途中,遇了强人剪径!俺为护著你,与那强人拼死搏斗,这才受了伤!记住,就说是今日下午,紫云观那条路!任谁问起,都这般说,绝无二话!你可做得到?」 童娇秀眼珠一转,抚掌轻笑道:「巧了!今日午后,我確实坐了轿子去了一趟市里舖子挑新料子,虽不是紫云观,但时辰对得上,路上也僻静!这谎圆得起来!包在我身上!」 王庆闻言大喜过望,一把將她搂紧:「好!好!如此便是万无一失!好姐姐,你真是俺的福星!」 「看你高兴的!」童娇秀嗔他一眼,忙道:「快別动!伤成这样,得赶紧上药包扎! 莫要落了疤!」说著便挣开他,要去取那描金小柜里的上等金疮药和乾净细布。 就在童娇秀转身取药的当口,王庆眼中凶光一闪! 他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一把贴身藏著的、寒光闪闪的匕首!没有丝毫犹豫,左手握住刀柄,锋利的刀刃便朝著自己右臂外侧伤口处狠狠一划! 「嗤啦——!」 皮开肉绽!一道深可见骨、从臂弯直贯手腕、与原先伤口相连的巨大豁口瞬间绽开! 鲜血如同泉涌,猛地喷溅出来,星星点点洒在童娇秀那水红小袄和梳妆檯的菱花镜上一「啊——!!!」童娇秀刚取药转身,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一幕嚇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手中的药瓶「当哪」一声掉在地上,金疮药粉撒了一地! 她脸色煞白,指著王庆血流如注的胳膊,嘴唇哆嗦著:「你————你疯魔了?!这是做什么?!!」 王庆疼得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却强忍著,声音带著一种扭曲的冷静:「不————不这样————瞒不过去————那伤我的人,眼睛毒得很————这点小口子,骗不了他————要伤,就得伤得彻底!伤得像真的搏过命!」 他咬牙將匕首丟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童娇秀看著那狰狞的伤口和汩汩涌出的鲜血,又惊又怕又心疼:「我的祖宗!你这是何苦!快————快坐下!」 她顾不得害怕,手忙脚乱地捡起药瓶,又扯过乾净的细布,跪在王庆腿边,用颤抖的手將药粉不要钱似的往那可怕的伤口上倒,又用细布紧紧缠绕,试图止住那汹涌的血流。 雪白的细布瞬间被染透了好几层。 「你到底————到底得罪了哪路的阎王煞星?」童娇秀一边包扎,一边追问,「竟要下这等狠手自残?凭我义父和我公公的权势,难道还治不了他?大不了————大不了我舍下这张脸皮,就说————就说你是我的远房表哥,现充作我的贴身侍卫,求他们出面保你!定能替你摆平!」 「万万不可!」王庆闻言,厉声打断她,「我的姑奶奶!你快收了这念头!你义父、 公公,那都是站在云端里的活神仙!爬摸滚打眼界何等老练!你凭空捏造个表哥侍卫?他们只需派个人去你老家一查,立时便露了馅!到时,別说保我,只怕连你————也脱不了干係!听我的,只咬死今日下午遇强人这一件事!保你我都平安无事!」 童娇秀被他这疾言厉色的模样嚇住了,又想到蔡京父子平日的威严手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连连点头,像小鸡啄米:「晓————晓得了!都听你的!只说是遇了强人!遇了强人!」 她手上用力,將带子打了个死结,总算暂时止住了血。 包扎停当,王庆已是疼得脸色发白,虚汗涔涔。 童娇秀刚鬆了口气,想扶他躺下歇息,鼻翼却忽然轻轻翕动了几下。她凑近王庆的脖颈、胸前,像只小狗般仔细嗅闻起来。 「不对————」童娇秀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被狐疑取代,她抬起眼,盯著王庆,声音带著冷意:「你身上————这味道————不是园里花草香,也不是汗味—— 是女人脂粉味,你瞒著我找了谁?」 王庆心头一凛,暗骂这女人鼻子真灵! 脸上却立刻堆起惫懒又委屈的笑:「你这鼻子比狗还灵!方才进园子,为了安抚住你那老婆子,不让她乱嚼舌根坏我们好事,少不得与她虚与委蛇一番,搂搂抱抱,说了几句便宜话儿,沾了点她那劣质香粉味儿罢了!这你也吃味?她那张老脸,那身松皮,倒贴钱俺都不要!俺心里,可就只装著你这么一个天仙似的人儿!」 童娇秀脸色稍霽,但依旧哼了一声,伸出染著蔻丹的纤指,狠狠戳了一下王庆的额头:「哼!算你这张嘴会哄人!谅你也不敢!若是被我知道你背著我偷腥,去招惹那些不三不四的骚蹄子————看我不————」她作势欲拧。 「哎哟!不敢!不敢!借俺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王庆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眼中慾火早已按捺不住。 他虽失血不少,但那股子邪劲上来,竟也忘了疼。他猛地將童娇秀拦腰抱起,不顾她的娇呼,大步走向那锦绣堆叠的牙床。 童娇秀半推半就,象徵性地捶打他两下,便化作一滩春水,口中犹自嚶嚀著:「冤家————轻些————你手上还有伤呢————」 「这点伤————算个鸟————」王庆含糊地应著,埋头下去。 却说此时那贾府园子新近收拾停当,一乾女眷便如归巢的彩蝶,纷纷搬入后园安歇。 园中各色人等,各有各的欢喜去处,按下不表。 独有那凤姐儿,掌灯时分独坐房中,却攒著眉头,闷闷不乐。平儿捧了香茶进来,覷著她脸色,轻声道:「奶奶今儿个身上不大自在?」 凤姐儿长嘆一口气,道:「你哪里晓得!上月那几注放出去的利钱,至今没个著落,偏生太太那头又催著预备银子,我这手里一时竟周转不开,生生要憋闷煞人!」 言罢,沉吟片刻,眼珠儿一转,忽道:「走,隨我去寻可儿说话。」 平儿会意,忙取了件石青刻丝披风替她披上。 主僕二人踏著月色,逕往天香楼秦可卿房里来。 可卿正歪在锦榻上,坐著针线活儿,忙笑著起身相迎:「这会子怎么得空来了?也不先打发个人言语一声,我也好备下些茶果点心。」 凤姐儿也不客气,一屁股便在那炕沿上重重坐下,那浑圆如满月的臀肉隔著湘裙压得炕沿都陷了几分。 她一把拉住可卿的手,亲亲热热笑道:「我的好可儿,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日是腆著脸皮,来跟你拆借几个钱使使。」遂將手头紧的缘由略说了说。 可卿听了,脸上顿现难色,蝽首低垂,半晌才飞红了脸,细声道:「婶子莫怪,实不相瞒,我这些年积攒的些微体己,前儿————前儿都给了他。如今箱笼里,竟是一分现银子也挪腾不出了。」 说话间,那对庞然大物隨著低头几乎要压到襟口。 凤姐儿一听,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上顶门,气得臀肉乱颤,登时把那脸子一沉,指著可卿恨声道:「你啊你!一颗心肝儿全系在他身上,恨不得把肠子心肺都掏出来贴补他!只怕將来被人连皮带骨吞嚼了,还巴巴地替人数那卖身的银子呢!」 言罢,犹不解气,恨恨地啐了一口。 可卿却不恼,反掩口笑道:「婶子莫急。我虽没现银,手里还有几件压箱底的首饰,虽算不得上等体面,约莫也值几个钱。婶子若急用,只管拿去当了救急。」说著便要起身去开妆奩匣子。 凤姐儿连忙摆手拦住,摇头嘆道:「罢!罢!罢!我的小祖宗,你可饶了我罢!你那大官人是个什么心性,我还不清楚?若叫他知晓是我当了你的头面首饰,日后还不寻个由头,將我连皮带骨嚼碎了咽下去?我可不是那没眼色的蠢材!」 说著,霍地站起身来,那丰臀隨著动作猛地一弹,裙裾都盪开几分,便要抬脚往外走。 可卿还要挽留,凤姐儿已带著平儿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主僕二人出了天香楼,立在廊下。 凤姐儿拧著眉思忖片刻,脚下生风,又往薛宝釵房中而来。宝釵正指点著鶯儿打络子,见凤姐儿到,忙起身让座奉茶。 凤姐儿也不兜圈子,直说手里有几件首饰,想托她家当铺暂押些银子,周转几日便赎。 宝釵听了,放下手中针线,沉吟片刻,方缓缓道:「凤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凤姐儿道:「但说无妨。」 宝釵便道:「我听得贵妃娘娘不日便要归家省亲,届时各府誥命夫人齐聚,姐姐那些首饰都是御赐或上用的物件,若少了它们,如何装扮出个体统来?便是老太太、太太跟前,也显得寒磣。若老太太一时问起姐姐这些宝贝,姐姐该如何应答?难道直说押在薛家铺子里了?依妹妹浅见,姐姐还是再思量个万全的法子才好。」 凤姐儿被宝釵这番话说得心头一凛,竟愣住了,半晌才长嘆一声:「唉!到底是宝丫头想得周全!我竟是一时急昏了头,只想眼前了。」 说著,那精气神便泄了大半,懨懨地起身告辞。 月华如水,洒了一地清辉。 凤姐儿领著平儿漫无自的地在园子里踱步。 她心里盘算:要不,去林妹妹那里撞撞运气?可念头一转,黛玉虽有些梯己银子,却都是经贾母手籤押保管的,自己若去开口,老太太岂有不知之理?思来想去,只得罢了,闷闷地拖著步子往回走。 平儿紧隨其后,覷著凤姐儿愁眉紧锁,忽然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奶奶,奴婢倒有个拙见,只是不知————」 凤姐儿头也不回:「有屁快放!」 平儿再凑近些,声音细如蚊蚋:「奶奶何不去寻寻大官人横竖他也是府里住著,偌大的家业,如今又是大大的官儿,便是那日放场烟火给蓉大奶奶取乐,怕不也费上数千两雪花银?手头想是极宽裕的。」 凤姐儿猛地剎住脚步,霍然转身!这一转,胸前堆雪骤起骤伏,臀后圆月更是急急一盪。 她眼睛瞬间亮了,抬手「啪」地一拍身旁廊柱,笑道:「噯哟哟!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我怎么就忘了这尊財神爷! 第459章 万钧雷霆,谗言休妻 五月初的夜,风里已带些暖腥气。凤姐儿领着平儿,一前一後进了大官人的小院。 她今日穿一件月白挑线裙子,行动间那丰腴的腰肢款摆,尤其是那硕大滚圆的臀肉,被裙料紧紧裹着,随着步子沉甸甸地颤动。 平儿跟在她身後半步,身量渐长,青涩正悄然褪去,胸脯微隆,腰肢虽细却有了几分软玉温香的圆润,臀线也悄然勾勒出柔和的饱满弧度,正是将开未开、汁水渐丰的时节。 恰撞见大官人打外头进来。 凤姐儿手帕子一甩,那眼波儿便斜刺里飞了过去:「哟,好个忙人!叫我在这冷风口里干站了这半日!」 「哟,琏二奶奶!稀客稀客,哪阵风把你给吹到我这寒舍来了?」大官人朗声笑着。 金钏儿、崔氏、潘巧云三个美妇人,早已闻声迎出来,个个水灵鲜嫩。 她们手脚麻利,一个解下大官人的披风,一个递上温热的湿巾子,一个捧了凉茶,莺声燕语,待服侍完毕,三人赶紧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退避到内室去了。 凤姐儿也不客气,往那黄花梨圈椅里一坐,丰臀登时陷进绵软的锦垫里,压出个深深的窝。她看着三个丫鬟年纪虽不大,却都紮着妇人发髻,看着除了金钏儿和另一个她认识,却见又多了一个美妇人。 这陌生的美婢掀开帘子又走了出来,最紮眼的便是那胸前一对饱鼓鼓的吊钟悬在身前,偏生她步子走得软绵,端着茶盘一步踏出便不受控地左右甩荡起来,放到自己面前时候差点啪啪打到自己脸上!凤姐儿接了过来,也这不喝茶放在一边,眼波在大官人脸上溜了一圈道:「大官人好是逍遥,又多了个沉甸甸的妙人儿服侍,只是莺莺燕燕挤了这麽一屋子,怕是要转不开身了吧?赶明儿我回了老太太,把後园子左近的那个院子收拾出来给您搬过去?」 大官人笑道:「琏二奶奶说笑了!来我这里有何吩咐?」 王熙凤笑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今儿来,有桩难处,是腆着脸,有事求你呢。」 大官人坐在对面,手搭在膝上,道:「奶奶有话但讲无妨。」 凤姐儿便单刀直入:「手头紧,要借银子周转不可。」 大官人端起崔氏刚上的茶呷了一口,眯着眼看凤姐:「哦?连琏二奶奶都有手紧的时候?新鲜!说说,多少银子能解你这燃眉之急?」 凤姐伸出涂着蔻丹的五根玉指,晃了晃:「不多,五千两。」 「五千两?」大官人眉头微微一挑,笑道:「倒也不是甚大数目,只是不凑巧!前几日刚把手头的活钱,一股脑儿投出去,预备着在京城开个新铺面,现银箱底儿都掏空啦!你看这样成不成?你且宽心等上两日,我这就快马加鞭,从清河那边紧急调拨银子过来!」 凤姐儿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暗骂道:好个滑头!油嘴滑舌!你一个开封府府事,吃朝廷的粮饷,从未听说过在京城有什麽大买卖,开店要那麽多银两?分明是推脱搪塞,不肯借! 她面上那点笑意登时冷了三分,嘴角往上一撇,露出几分讥诮:「哟!大官人这话,可是怕我王熙凤还不起?我虽是个妇道人家,不值什麽,可我背後站着的是堂堂荣国公府!几代簪缨,百年的基业,便是一座银山也搬得动!眼下不过一时手紧,周转不开,才来求告你,跑得了和尚还跑得了庙麽?不过是眼下这关口,一时半会儿周转不开,急等着银子救急。」 「你放心,我王熙凤做事,向来公道!利息,我照外头最高的行市给你,只多不少!绝不短你一个铜板儿!我给你八厘的重利,比外头那些钱庄子还高出二厘!绝亏不了你!!便是我王熙凤能插翅飞了,那偌大的荣国府,还能长腿跑了不成?大官人,你掂量掂量?这买卖,你做得做不得?」 大官人听她劈里啪啦放爆竹似的说了一车话,也不急,也不恼,只拿那双含着笑的眼睛望着她,慢悠悠道:「奶奶这话可是打我的脸了。你这张利口啊,真真是……得理不饶人!我是那等小气量的人麽?实在是银子都支了出去,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等两日清河银子一到,奶奶自然知晓我所言非虚。」凤姐听他语气说的是真,这才脸色这才稍霁,鼻翼却忽地翕动了两下。 一股子甜腻浓烈的、绝非家中女眷常用的上等胭脂香气,从大官人身上幽幽传来,直钻进她鼻孔里。她眉头立刻又蹙紧了,眼风如刀,顺着那香味儿便往大官人身上剜去,果然见他那玄色绸缎中衣的领口里头,隐隐约约透着一抹胭脂红痕,像是刚被什麽人的口脂蹭过。 显然是刚从外头哪个女人身上爬起来! 想到自己那体弱多病、一片痴心全系在这男人身上的可儿,凤姐心头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了起来,方才借钱时的刻意放软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哼!等两日?只怕大官人这两日,心思也不全在调银子上吧?」 她冷笑一声,「我说大官人身上这味儿……可真够新鲜的!可儿那傻丫头,把一颗心、整个身子家当都掏心掏肺地给了你,你倒好!家里头环肥燕瘦,金钏儿她们几个还不够你受用的?偏还要跑到外头烟花柳巷去,寻那些不乾不净的野食儿!也不怕到时候害人害己!」 说到此节,她忽地正了颜色,身子猛地往前一倾,压低了嗓子:「我可告诉你,可儿那身子骨儿,你心里没数?纸糊的人儿,风吹吹就倒了!如今虽然说越来越好了,可你若敢害了她,叫她伤了一星半点,我王熙凤头一个不饶你!这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你打着灯笼满天下寻去,还能再找出第二个不成?」大官人听她夹枪带棒一顿数落,依旧不辩驳,只微微笑着,摇头道:「奶奶这可是冤煞我也。我何曾去那等地方寻什麽野食儿?」 凤姐儿「嗤」地一声冷笑,把手一摆:「哟!不是外头的粉头?难不成还是大内皇宫里的娘娘、公主不成?大官人,你好大的艳福!好大的本事!」 接着鼻翼又用力耸动了两下,一股淡淡的带着腥膻气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散开::「这是什麽味儿?」大官人低头一看,知道是刘贵妃的味儿,心知肚明,也不细说,只是看着凤姐。 凤姐儿被他看得浑身汗毛倒竖,极不自在,把眼一瞪,啐道:「你这是什麽眼神?我脸上长了花?还是开了染坊?」 大官人喉咙里忽然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慢条斯理地开口:「这味都不知道,琏二奶奶……恕我冒昧说一句一一奶奶您呐,怕是从未真正做过女人吧?」 凤姐儿乍听这话,先是一愣,脑子里头转了七八个弯儿,竟没琢磨出他这话是什麽意思。 她自忖自己嫁入荣国府这些年,什麽阵仗没见过?什麽话没听过?偏偏这一句,竞叫她一时摸不着头脑。 「我不是女人,难道你是不成?神神怪怪!」她愣怔了片刻,到底不肯露怯,把眼睛往上一翻,白了他一眼,说罢一甩帕子,扭身便往外走。 那帘子被她撩得哗啦一响,人已是到了廊下。 金钏儿听见动静,忙从内室赶出来相送,凤姐儿却已是头也不回地去了。 凤姐儿出了那院门,一面走一面心里头还翻腾着方才那大官人的话。 那「没真正做过女人」几个字,像一颗石子儿投进湖心,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搅得她心里好不自在。她自忖打从嫁进荣国府,上上下下谁不夸她能干伶俐,便是琏二爷那样的浪荡子,也被她辖制得服服帖帖,怎麽到了那人口中,倒像她是个什麽都不懂的蠢物一般? 平儿忙将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与她搭上。凤姐儿一面系着领口的带子,一面嘴里还嘟囔着:「什麽东西!话也不会好好说,尽弄这些玄虚。」 平儿见她脸色不好,也不敢多问,只悄悄跟在後头。 走了一箭之地,凤姐儿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把平儿一拉,压低了声音道:「你说,他说我没真正做过女人,这是什麽话?」 平儿先是一怔,随即抿着嘴儿笑道:「奶奶都不懂,我哪里懂呢?」 凤姐儿白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胳膊上拧了一把:「你少跟我弄鬼!我瞧你方才在廊下跟那个金钏儿挤眉弄眼的,不定知道些什麽。快说!」 平儿「嗳哟」一声,揉着胳膊道:「我的好奶奶,我当真不知道。我方才只顾着看那院里的花儿了,谁有功夫跟她挤眉弄眼.」 凤姐儿一听? 脚步一顿,眉头便拧了起来。 她虽是伶俐剔透的人,可与贾琏这些年久未同房,便是以前不过是循规蹈矩应付了事,哪知道大官人身上那痕迹那味道是什麽。 如今被大官人这样一点,心里便有些疑疑惑惑的,怎麽也想不明白,只啐了一口。 二人正走着,忽然从东边月亮门後头窜出一个人来,正是贾琏。 只见贾琏满脸涨得通红,额上青筋突突地跳,眼里布满了血丝,活像一头被惹恼了的公牛。手捏着拳头,指节捏得咯嗡响,那架势,倒像是要生吃了她似的。 他浑身酒气熏天,一开口,那股子酒臭味直往凤姐儿脸上扑:「好哇!王熙凤!你可叫我拿住了!我问你,你方才从那姓西门的院子里出来作什麽?」 说着便要举起拳头来! 平儿吓得脸都白了,嘴里喊着:「二爷!二爷!您这是做什麽!」贾琏一甩胳膊,将平儿操出三四步远,踉踉跄跄险些摔倒。 凤姐儿先是一惊,随即便镇定下来。 她只把下巴往上一扬,一双丹凤里射出两道寒光来,直直地盯着贾琏,冷冷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琏二爷!您老这是打哪儿灌足了黄汤回来?又撒什麽酒疯!这是要打我?你打你打啊!」「我撒酒疯?」贾琏狞狠狠把拳头落了下去,手指着凤姐儿,「你当我没瞧见?如今竟然这麽大大方方就进那人院子去了?把我这顶绿帽子戴得结结实实的!你是打量我贾琏好性儿,不敢把你怎麽样是不是?」凤姐儿一把打开他的手,「睁开你那醉眼瞧瞧!那是西门大官人的院子不假,可我王熙凤是去做什麽?我是去替你荣国府、替你贾家填窟窿找银子去了!」 她声音又急又快,如同连珠炮,「如今你们建的园子把外库内库都掏得七七八八,我可告诉你,如今内库帐面上银子可见底了,如今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子张着嘴等吃喝,年节下各处打点、人情往来,哪一处不要银子?银子呢?你琏二爷倒好,整日里不是钻东府和你那好哥哥吃酒赌钱,就是在外头花天酒地,抱着些不三不四的粉头儿灌猫尿!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淌,你何曾问过一句?」 她往前逼近一步,贾琏倒不由自主地退了半步。 凤姐儿伸出食指来,一下一下戳着他的胸口,每戳一下便是一句话砸过去:「你贾琏是个什麽东西,打量我不知道?你偷着往多姑娘儿那儿钻了多少回,当我没数儿?你在外头花天酒地、眠花宿柳,把银钱流水似的往外撒,我王熙凤说过你一个「不』字没有?我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你留三分体面罢了!你倒好,蹬鼻子上脸,血口喷人,往我身上泼脏水!」 贾琏被她戳得连连後退,一把拨开凤姐儿的手指,脖子上青筋又跳了起来,咬着牙道:「你少跟我扯这些!总之,总有被我捉奸在床的一天,你给我等着!」 王熙凤冷笑:「也不要等着了,你若是疑心我,趁早拿了休书来,我王熙凤拍屁股就走,绝不赖在你荣国府,咱们现在就去老太太跟前去,把你这几年乾的那些个混帐事,一件一件、一桩一桩,当着阖府上下的面,抖落个乾乾净净!到时候,我倒要看看,是你贾琏没脸,还是我王熙凤没脸!」 贾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麽,可喉结上下滚了几滚,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凤姐儿见他这副模样,也懒得再跟他纠缠,只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地去了。 平儿小跑着跟在後面,大气儿也不敢出。 贾琏站在当地,脸上像开了颜料铺子,红一阵白一阵紫一阵青一阵的,半晌说不出话来,眼睁睁看她扬长去了,心里那股子恶气便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直憋得他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他在当地站了半晌,狠狠跺了跺脚,也不回自己院子,倒一迳往西边角门去了。 那鲍二家的正在屋里头歪着,忽见贾琏掀帘子进来,满脸铁青,眼睛里血丝密布,倒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开口,贾琏便一把将她推倒在炕上,鲍二家的疼得「嗳哟」一声,只觉得他今日比往常格外凶狠些,像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似的,那手劲大得捏得她胳膊上立时起了红印子。 半响,鲍二家的这才敢开口:「二爷今儿是怎麽了?可是在外头受了谁的气了?。」 贾琏哼了一声,咬着後槽牙道:「还能有谁!还不是我屋里那个夜叉!成日家在我头上作威作福..今日还....哼,打量我是个死人呢!」 鲍二家的听了,眼珠子一转,撇着嘴道:「我说二爷,不是我这当下人的多嘴一一咱们那位二奶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她的厉害?那张脸一翻,比阎王还凶三分呢。二爷您这样的人物,倒被她辖制得跟避猫鼠似的,我看着都替二爷委屈,这要换到别的府,怕是早把这等婆娘休了。」 贾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子火又往上窜了窜,闷声道:「又有何不可!迟早有一日,被我捉个现形,我非休了她不可!」 「那感情好!」鲍二家又开口道:「二爷,不是我说,你们屋里那个平儿,倒是越长越水灵了。那模样儿,那身段儿,又温柔又和顺,比咱们那位阎王奶奶不知强了多少倍去。二爷您是当主子的,怎麽不把她收了房?何必舍近求远,倒来寻我。」 贾琏被她这一说,心里登时痒痒起来,随即又泄了气,恨恨地道:「你当我没这个心思?平儿那丫头,我哪一日不惦记着?只是那夜叉看得死紧,防我跟防贼似的,略走近些就拿那两只眼睛剜着我,嘴里还不乾不净地说些个有的没的。有一回我不过拉了平儿一把,她倒闹得阖府上下都知道,老太太还把我叫去训了一顿。你说,我还能怎的?」 鲍二家的便冷笑一声,拿手在贾琏胸口拍了一掌,道:「二爷,不是我说您一一您一个堂堂荣国府的琏二爷,倒叫个女人拿捏得死死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你家那位就是个阎王奶奶,您呢,您就是阎王殿里那判官跟前的小鬼儿,连大气儿也不敢喘一声的。」 贾琏被她这一激,脸上挂不住,一把掐住鲍二家的脖子,发狠道:「我是小鬼儿?好!那我今儿就先弄死你这个浪蹄子,叫你知道知道我的厉害!」 鲍二家的被他掐得气都喘不上来,却也不怕,反倒咯咯地笑起来,一面笑一面喘着气道: 「二爷,您有这本事冲我使算什麽?有本事您冲那阎王奶奶使去呀。依我说呀,那阎王奶奶就是个母夜叉托生的,仗着老太太疼她,在府里头横行霸道的,把二爷您这样的人物都压得擡不起头来。我瞧着平儿那丫头,性子又好,模样儿又周正,待人又和气,阖府上下谁不夸她一句?若论当家里事,她倒比那阎王奶奶强出十倍去。要是换了她来做这个当家奶奶,二爷您也不至於受这些个窝囊气。」 贾琏听了,心头一震,手上松了劲儿,却不言语。 鲍二家的便又道:「你阎王老婆……在外头不定怎麽着呢……二爷您想想,她那张脸,那副身段儿,那张大屁股不拘是坐还是趴,哪个男人不喜欢?哪个不眼馋?她又是那样一个掐尖要强事事主动的劲头.没准偷人都是自个坐上去.」 贾琏被她这番话说得心里那疑团又翻涌上来,想到自家老婆坐到那西门大官人身上浪劲自己都没体会过恨得牙痒痒。 半响,他停了动作,翻身坐起来,系着汗巾子,忽然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来:「早晚有我抓到她现形的那一天。到时候,我看她还有什麽话说!」 鲍二家的躺在炕上,拿眼斜着贾琏,笑嘻嘻地道:「二爷这话我替您记着呢。只是不知道,二爷抓到了现形,舍不舍得休了她?」 贾琏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答话,只哼了一声,穿上衣服一甩帘子出去了。 夜已深,这东京汴梁,御街两侧,彩灯高悬,流光溢彩,氤氲蒸腾,直上九霄,将那轮惨澹的上弦月都薰染得醉眼迷离。 金水河上,画舫如织,灯火倒映水中,碎成万点金星,随波摇曳,载着不知多少风流债、销魂窟。然则,这煌煌帝京的锦绣皮囊之下,各家各户,各府各地都有着自己的勾当与算计。 城南古拙清贵的宅邸内,正是耿南仲府上。 屋中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股子亢奋与阴谋的气息。 素来与大官人这等「幸进」「佞臣」势同水火的清流们围坐,面上皆带着几分酒意与激愤後的潮红。其中一人拍案道:「那妖道邪术,谄媚君上,更有如此多奸臣贪酷暴虐,侵夺民田,罄竹难书!此番我等发动手中一切门生故吏,定要成功!」 「不错!」另一人接口,「等到事成之後,血流成河,我等弹劾的本章已备下数道,桩桩件件,皆有实据!再联络几个勋贵老臣,一起发难!管教他措手不及,纵有官家回护,也要剥下他们的麒麟皮。!」耿南仲坐在主位,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明日如何呼应、如何煽动舆情,如何暴起伤人布置得滴水不漏。 他嘴角渐渐浮起一丝胜券在握的冷笑,举起面前温热的黄酒:「诸位同僚高义!同心戮力,为国除奸!後日,便是我辈清名重振,那妖道覆灭之时,倘若能逼官家收回那些祸国殃民之策,那更是大善之举!干!」 「干!」众人轰然应和,举杯痛饮,仿佛已看到蔡京一众奸贼们狼狈的景象,快意之情溢於言表。饮罢,纷纷起身,互相拱手作别,口中犹自说着「静候佳音」「共襄盛举」之类的话。 府中义仆掌着灯笼,引着这些位清流砥柱们鱼贯而出。 与此同时。 此刻清流们口中的西门屠夫大官人,正赤条条浸在一只硕大的紫檀木浴桶之中。 桶内热气蒸腾,水面浮着厚厚一层玫瑰、茉莉花瓣,更有名贵的龙涎、麝香调和其中,异香扑鼻。他闭着眼,头枕在桶沿铺着的雪白松江棉布上,喉间发出惬意的低哼。 那锦缎冰凉滑腻,贴着皮肤倒也舒服,可终究是死物,硬邦邦、直挺挺的,全无半分活气儿,更欠了那销魂蚀骨的软弹劲儿。枕得久了,後颈竞有些发僵发酸。 大官人正自不耐地微微蹙眉,欲要挪动一下,忽觉一双滑小手,轻轻托住了他的後颈与头颅,接着自己整个头颅已被托离了冰冷的锦缎,转而陷入了一片绵软滑腻的软枕之中,温如暖玉,软似凝脂,连自己左右脸都被包裹小半! 他微微一动,头颅在那软枕上蹭了蹭,立刻能感觉到那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荡动,恍若一个水枕一般。「唔……」大官人舒服得闷哼一声,鼻端瞬间被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暖烘烘甜腻腻的熟透妇人的馥香。这等规模,想都不想必然是潘巧云那硕大的吊钟,正随着她轻微的呼吸枕头便如同活物般微微起伏,带动着他头颅也随之轻轻摇晃,带来一种令人昏昏欲醉的摇篮般的舒适感。 「爷…这枕头…可还使得?」潘巧云的声音又软又媚。 随着她一说话,这枕头又微微晃荡起来,大官人闭着眼睛,发出满足的嗯了一声。 崔氏一身未亡人素衣,被水汽蒸得半透,勾勒出玲珑身段。她跪在桶边,一双柔美浸在香汤里,正用着十分力道,为大官人揉捏着肩颈穴位,手法娴熟老道,口中软语温存:「老爷今日辛苦了,这肩胛骨都硬了,想是劳心劳力……奴婢给您好好松快松快。」 金钏儿则只穿着葱绿抹胸,捧起大官人一只脚,小腿架在桶边,脚丫子搁在自己怀里,用那浸透了香胰子的细棉巾,从脚踝到脚趾缝,细细地揩拭揉搓。 大官人舒服的叹了一声,而身後的潘巧云双手也没落下,小心翼翼地为在自己太阳穴上按摩,动作轻柔舒缓,偶尔几缕发丝拂过自己的脸面,带来丝丝麻痒,恍若羽毛划过一般。脑後又有水波荡漾!不一会就小睡了过去。 而在这汴京城另一处大宅所在一一王子腾府邸,气氛却截然不同。 书房内烛火通明,王子腾身披家常锦袍,端坐於书案之後,正仔细看着手中一封刚刚由心腹内监递上来的密信。 王子腾擡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垂手侍立、面白无须小太监。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烦请公公,回禀贵妃娘娘。」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清晰吐出,「就说……王子腾知道了。」那太监闻言,脸上堆起笑容:「喏!奴婢一定将殿帅爷的话儿,一字不漏地带给娘娘!」 王子腾不再多言,旁边的下人赶紧递上银两,太监会意收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次日清早,日头才刚爬上屋檐,大官人一身官服,正待跨出院外,玳安缩着脖子,袖着手,一溜烟从影壁後头钻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从怀里掏摸出一封皱巴巴、汗渍渍的信函,双手捧上,嘴里哈着白气:「爹!大名府递铺来的信,跟随大名府来往京城的官文一起来的,刚到三娘子哥哥托来的,带来的人还在门房喘粗气呢!」 大官人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寻常商贾百姓,便是天塌下来,也只能走那慢腾腾的普通驿传,一站一站地磨蹭。 这官方递铺信有三种,一种便是如此,跟随大名府要发的官文一起带来,时间虽然慢,但也快过普通驿站。 第二便是急脚递,普通军政用,扈成这种小吏边都沾不了。 第三种便是金牌急脚递了,乃是东京直达各路军州的金字牌铺马,非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务不得擅用!即便如此,扈成能动用这个来寄信,只怕是大事! 大官人夺过信函,那牛皮纸信封还带着驿卒的汗酸和尘土。 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大官人一目十行,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既然那家夥帮着自己做事,就不能不管。 只是事情有些棘手! 大名府那位梁子美梁中书,着名的京东东路东平梁氏世家,家族显赫,有「二魁一相」、「三世尹京」之誉。 其曾祖梁颢、伯祖梁固均为状元,祖父梁适官至宰相,如今他既是蔡京的东床快婿,又是位高权重封疆大吏。 自己虽说和他没有交情,可只要自己开口走蔡京的门路。 只需蔡京一封八行书递过去,梁中书必然毕恭毕敬,派兵救出那家夥不过是举手之劳。 可大官人心里明白:求人如吞三尺剑! 尤其求的人也是封疆大吏,更何况那边情况扈成也在信中详细交代,如今上上下下都在为了官家的「万寿道藏』忙活,真要为了帮你出了些什麽岔子,这人情债还真不好还! 更何况,这「尽力帮你」四字,里头的水分比运河还深! 官场上的推诿拖延,那是常事,表面上尽力敲锣打鼓,可实际上人都死透,坟上的草怕都三尺高了!大官人眉头一挑,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得做两手准备! 他猛地擡头:「玳安!听真了:即刻传我钧令!命史文恭、关胜、王禀三人,点齐各自麾下团练护院,对外只说是奉了提点刑狱司的密令,或是得了缉捕悍匪巨盗的风声!叫他们三人亲自带队,接到命令同时给我趟过黄河!走河北东路官道,大名府城外就地驻紮,随时等候我的吩咐!」 玳安被连忙叉手躬身,应道:「小的明白!这就去!保管把大爹的钧令一字不差传到!」说完,兔子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站在原地,将那揉皱的信函塞进袖笼。 这世道,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得备齐了,才叫万全! 「平安!」大官人沉声喝道,「滚过来!备笔墨!爷要修书一封,你亲自跑一趟东京蔡太师府上,面呈翟管家!记住,是亲手交到翟管家手里!然後让他即刻回信於我!」 平安是闻言一个激灵,忙不叠地应声去取文房四宝。 崔氏赶忙接了过来,旁边的金钏儿赶紧帮着磨墨,等着大官人口诉。 信才写完才交给平安,就在这当口! 门外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贾府小厮领着一个穿着开封府衙门皂隶服色的小吏,帽子歪斜,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冲进仪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声音都带着哭腔,嘶哑地喊道: 「大…大人!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南薰门外…那…那御街广场上!乌泱泱…乌泱泱全是人!各色人等都有,贩夫走卒、泼皮闲汉士林学子,还有…还有不少看着像外乡逃难来的泥腿子!怕…怕不是有几千人!都…都聚在那儿,吵吵嚷嚷,像开了锅的沸水!有…有人在高声叫骂官府,骂…骂林真人!骂…骂蔡太师童枢密!纷纷抨击国策!崔判官…崔判官急得火上房,脸都白了!判官大人让小的火速来禀,请…请大官人您赶紧回衙坐镇!迟了…迟了怕要生出泼天的大乱子啊!」 这小吏显然是拚了命跑来的,话说完,整个人像虚脱了似的,瘫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儿。 大官人冷笑,果然今日就来了! 聚众譁变,伏阙上谏! 「备马!」大官人沉声,平安应了一声,赶紧往外跑去。 大官人走出府内,一把扯过平安递过来的马缰绳,单手一按马鞍桥上马,鞭子一挥,青骡马窜了出去!京城西区,禁军大校场。 王子腾一身簇新的紫棠色武官常服,腰束玉带,对着点将前的刘宗元行礼道: 「老太尉,皇城步兵司所属,虞候指挥使并各营都头,凡在京城者,悉数点齐在此,听候老太尉训示!」 刘宗元笑道:「王帅辛苦了。劳动你亲自整队,老夫心甚不安呐。」 王子腾抱拳笑道:「不敢!老太尉身为殿帅三司之首,卑职所为理所当然。」 刘宗元嗬嗬一笑还礼,缓缓走下点将,身後跟着两个同样身着华贵武官袍服的青年,正是他的两个儿子。 父子三人在一排盔明甲亮屏息凝神的禁军将领队列前踱步。 黄土刺眼,鸦雀无声。 行至队列中段,刘宗元的脚步顿住了。 他停在了一个身材异常魁梧、满脸横肉、眼神凶悍的军官面前。此人左臂上缠着厚厚的白麻布绷带,隐隐透出些暗红,在这整齐的军阵中显得格外紮眼。 刘宗元脸上的笑意似乎浓了几分,眯缝的眼睛微微睁开一线,锐利的目光落在那绷带上,慢条斯理地问道:「这位将官,好生面生?不知尊姓大名?这臂膀……又是如何伤的?」 那彪形大汉,正是王庆! 他见刘宗元垂询,倒也不慌不忙,叉手行礼,声如洪钟:「回禀殿帅!末将王庆,现任皇城步兵司左厢第三营都头!这伤……唉!是昨日奉了上峰钧令,护卫蔡太师府上的蔡家奶奶,前往南郊紫云观上香。」「谁知回程路上,行至金明池畔柳林坡,竟撞上一夥不长眼的强人剪径!那夥贼人足有十数条,个个手持利刃,凶悍异常!口口声声要劫掠贵人车驾!末将职责所在,岂容宵小猖狂?当即率麾下儿郎上前搏杀!激战之中,为护蔡家奶奶车驾周全,末将一时不察,被一贼子用镰刀划伤了左臂!!」 这番话,说得是慷慨激昂,忠心可监。 然而,刘宗元那弥勒佛般的笑容却微微一滞,眯缝的眼睛彻底睁开,两道寒光直射向旁边的王子腾。王子腾明白意思,赶忙说道:「老太尉!王都头所言句句属实!昨日之事,蔡家奶奶今日已然派人来报,并赞扬这王都头英勇!这位蔡家奶奶,乃是蔡太师儿媳,更是童枢密使膝下认的义女!」「哦?蔡太师家的儿媳?童枢密的义女?」刘宗元眉头紧皱,他目光在王庆那缠着绷带的手臂上再次停留片刻,忽然道:「王都头忠心可嘉,这伤……老夫看着也心疼。来,把绷带解开,让老夫瞧瞧,这护驾的伤痕可严重。」 王庆脸色不变:「殿帅……这……些许小伤,污了殿帅尊目,末将惶恐…」 「嗯?」刘宗元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 王子腾喝道:「王庆!殿帅要看,还不速速解开绷带!迟疑什麽?想抗命不成?!」 王庆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横肉跳动了两下,不再犹豫,伸出右手,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解那左臂上的绷带。 白麻布一层层剥开,露出底下包裹的伤处。 刘宗元和他的两个儿子,三双眼睛齐齐聚焦在那伤处上。 只见那粗壮的左臂外侧,一道长长口子,皮肉翻卷,边缘红肿,确实像是新鲜的刀伤,敷着些黑乎乎的药膏。 但刘宗元父子三人,互相极其短暂地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虑。 这伤口倒是和西门天章所说的不像! 刘宗元面上不动声色,笑容温和了些,刚想开口再问几句一 就在此时,一阵如同山崩海啸般的巨大喧譁声,猛地从东南方向隐约而来! 似乎能分辨出「蔡京」、「童贯」、「还我田土」等断断续续、却充满冲天怨愤的字眼! 刘宗元和王子腾脸色一变,果然来了! 汴梁城被初夏的褥热裹着,州桥夜市,灯火尚未燃尽。 冰雪冷元子的担子前挤满了童子,潘楼东街巷的绸缎庄,掌柜正对着新到的蜀锦啧啧有声,相国寺万姓交易处,胡商与南洋香料云集。 大相国寺山门匾额,前岁已被强行摘下「寺」字,代之以「宫」字,殿内金身佛像,亦被勒令改塑为道尊衣衫,此刻已然搭起了脚架子。 几个头戴德士冠、身着道袍不僧不道的僧人,垂首匆匆穿过人群,那身不伦不类的服色,便是无声的控诉。 海一般的呼喊打碎了京城的繁华叫卖声。 先是三三两两,後是成群结队,人流像无数条愤怒的溪流,从汴京的各个角落向着御街宣德门前的南薰门广场汇聚。 「废花石!活万姓!」 「还我佛门清净!」 「三舍法不公,寒士无出路!」 「妖道不除,苍生无路!」 「诛蔡京!清君侧!」 「杀童贯!除国贼!」 「罢括田!废当十!」 人群如决堤之水,从相国寺那头行走而来。 既有粗布短褐的脚夫,又有各个店铺夥计,还有本该在瓦舍勾栏里唱念做打的伶人,脸上油彩未卸,混在人群中嘶声呐喊,更有那改了道装的僧人,满面悲愤,双手合十,士林青衿也夹杂其间。人流滚过御街,裹挟着沿途看客,那卖花女的茉莉花篮被撞翻在地,雪白的花瓣转瞬便被踏作泥尘。御街两旁,早已是水泄不通。 寻常百姓、商户、闲汉,甚至勾栏瓦舍里的粉头,都挤在临街的窗户、门缝後,或是踮着脚尖站在街边,伸长了脖子看这场泼天的大热闹。 「老天爷!这怕不得有上万人?」一个茶楼掌柜扒着窗棂,脸都吓白了,低声对旁边的帐房说,「瞧那前头的书生,都是不要命的主儿!」 「嘘!噤声!」帐房紧张地左右看看,「蔡太师…童枢密都敢直呼奸臣!这帮人…胆子忒肥!」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听着那震耳欲聋的「杀童贯」,吓得赶紧捂住孩子的耳朵。 也有那等不知死活的闲汉,嬉皮笑脸地议论:「嘿,瞧那打头的几个举子,细皮嫩肉的,待会儿官军来了,怕不是要尿裤子?」 「你懂个屁!」旁边一个被挤掉了一只鞋的老汉骂道,「这都是有血性的读书种子!比那些只知道刮地皮的狗官强万倍!」 开封府的皂隶与皇城司的禁军早已沿街列开,布成一道单薄的人墙。 皂隶们紧握水火棍,禁军则只有腰刀空鞘在身一一上峰严令,不得佩带利刃,唯恐激化民变。喧嚣声浪里,几双眼睛在禁军队伍中异常锐利。 一个魁梧的军汉,手按着空刀柄,一手却在怀里的匕首摸索着。 另一名身形精悍的禁军,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数着某种时机。 今日,必要见血伏屍! 汹涌的人潮中,亦藏着几道凶戾的目光。 几个精壮汉子,粗看与寻常苦力无异,却在推操拥挤间,巧妙地将手探入怀中。 那里,藏着尺许长的攘子,锋刃在粗布下闪着幽光一一他们今日混入,只为在混乱中递出那致命一击,让皂隶或禁军的血,成为点燃整个汴京的引信。 万钧雷霆,已在汴梁城上空凝聚成形,只待那第一滴血出现,轰然劈落。 第460章 各显神通,大官人发威 并非所有人的世界都是等待着雷霆万钧。 临街勾栏瓦舍的二层,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姐儿,正倚着朱漆栏杆,慵懒地嗑着瓜子,将壳儿随意吐向楼下。 她们脸上敷着厚厚的铅粉,胭脂点在唇上,像两片凝固的血。 一个姐儿指着楼下混乱的人群,娇笑道:「哟,瞧那秃头的和尚,穿着道袍,活像只褪了毛的鹌鹑!」旁边一个油头粉面的帮闲闲汉立刻凑趣:「姐姐说的是!这些个腌膀泼才,扰了姐姐清静,该打!」他们眼中,楼下是场不要钱的热闹,比戏文还好看。 只要火烧不到自家门前,管他皇帝姓赵还是姓李。 绸缎庄的王掌柜,方才还在愁苦生意,此刻却眼珠一转,乱起来,总有人需要做新衣或者裹伤,他迅速将门口几匹最便宜的粗布挪到柜最显眼处,扯开嗓子吆喝:「哎一一瞧一瞧看一看呐!上好青州粗布,耐穿耐磨!乱世居家必备!便宜卖喽!」 隔壁生药铺的李老板也不甘示弱,把金创药、止血散摆上了门板。 卖各种小吃的摊贩也纷纷靠了上来,指望着游行和看热闹的人群买上一买: 「炊饼…刚出炉的热炊饼…三文钱一个…」 「冰雪甘草汤…解暑生津…两文一碗…」 他们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这一担炊饼,一桶饮子,天塌下来,也得先顾着眼前的嚼裹。 而这条贯穿汴京象徵帝国威仪的御街之上,以东,人潮如沸,万头攒动,声浪几乎要掀翻汴河两岸的酒楼瓦舍。 而御街另一端,通向巍峨大内宫阙的尽头,却也聚集了不下数千之众。 皇城根下,那片为粉饰太平而设的庆典场子,丝竹管弦之声竭力高亢。 口号声此起彼伏,比州桥那头的嘶吼更整齐、更洪亮,显然是经过精心编排: 「圣天子崇道兴玄,神霄玉清佑我大宋!」 「方田均税,抑豪强、均贫富,官家圣明!」 「三舍取士,广纳贤才,文教昌隆!」 这数千人的呼喊汇聚在一起,声势也不可谓不浩大。然而和另一头比起来,人数却显得如此单薄了许多两股人潮,带着截然相反的诉求与情绪,在越来越狭窄的御街空间里,无可避免地接近。 御街两侧,早已严阵以待。 开封府的衙役们,穿着皂色的公服,手持水火棍,排成并不严密的阵列,个个脸色煞白,额头冒汗。他们平日威风八面,此刻面对这人潮,腿肚子都在打颤。 更後面,是身着皇城司禁军,他们站得稍微齐整些,但也只配备了木棍和盾牌,腰间空空。上峰严令,绝不许携带刀枪弓弩!怕的就是冲突升级,酿成大祸。 这些军汉们,脸上绷得紧紧的,眼神里既有紧张。 樊楼三楼的飞云阁。 水晶帘拢半卷,窗外两边叫喊的喧嚣透过雕花窗棂,清晰地涌入这间焚着上等龙涎香的雅间。围坐的几位清流重臣们脸上带着期待遥遥望着下头。 当初大宋立国,战乱之地多在汴京左近及北方,东南则多是安宁之地,未曾受到兵戈侵扰。故而天下一统,那些根基深厚的士大夫家族便纷纷北上,在战火初熄的北方大肆圈买良田。如今这改佛为道、清查隐田的旨意,明面上冲着寺庙发难,暗地里刮的是谁? 还不是他们这些士大夫一一那些寄名在寺庙名下、以此逃避税赋的万顷膏腴! 这第一刀,也正正砍在了他们根基所在的京城附近和北方旧地! 太子詹事耿南仲拈着须尖,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楼下西侧汹涌的人潮,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官家一味崇玄佞道,蔡元长辈又行苛政如虎,这水,已然沸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喉头却无声地滚动了一下:「只是这水,还需有人引一引,方不至白白蒸腾散去。」 他耿家乃是河南开封人氏,离天子最近,离那括田的刀子也最近。 这几日祖坟周遭那几千百亩上好的水浇田,挂藏在自家建的寺庙下,官家改佛为道这些日子,这些上号的良田已然被括作「道官玄田」,那被收走的滋味,如同心尖肉被剜去一块。 倘若在这麽下去,自己家族在北方数万亩良田林子岂不是都得被括了,这和眼睁睁看着官家挖了自家祖坟有什麽区别? 中书舍人吴敏,他家世世代代在江南的田产虽未立刻被括,但京城左近的惨状,如同悬在头顶的剑,指不定哪天就落到自家头上。 自家家族在北方的那些良田,最近也才纷纷挂入佛田名下,虽然逃过了已经死去的杨戬阉贼第一波括田,可这接任者李彦,手段比杨戬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样下去,吴家在北方也是损失惨重。吴敏坐在耿南仲下首,接口道:「耿公所言极是。东头那厢,西门屠夫、王子腾之流,以为紮起彩楼,喊几句万岁,便能粉饰太平,压住这滔天的怨气?真是痴人说梦!」 他嗤笑一声,指着东头庆典方向,「瞧那锣鼓喧天的,不过是自欺欺人。待会儿两股潮头撞上,他们那些花架子,能顶什麽用?禁军一动,便是青史笔刀!这血光,终究要溅在他们脸上!」 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和叶梦得其他几位,算是众人里从容一些。江南括田令尚未如北方般酷烈,家中田产暂时无虞,只是北方自家田地这些年也买了不少。 李守中慢悠悠道:「教化之责,在於明是非,辨忠奸。官家受奸佞蒙蔽,行此苛政,毁我佛门,荼毒士林,刮尽民脂。书生们激於义愤,僧众悲悯苍生,商贾匠户求生无门,此乃义之所聚。我等身为士林领袖,岂能坐视?各家府上的忠仆,可都伏好了?」 户部尚书唐恪他捋着短须,低声道:「李公放心。人潮里混入的不下百人。我府上那几个老奴,耿公府上的健仆,昨日淩晨都也互相见过面了,会专挑皇城司里那些禁军下手。张公府上,更是派出了几个曾在西军见过血的狠角色。」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待冲突一起,必叫几个不开眼的衙役或军汉当场毙命!这血债,自然要算在官家德政和蔡元长和童枢密的头上!」 张邦昌笑道:「放火燎原、打砸铺面的人手,我俱已安插停当。只待那几处店面火气几处店面被砸,东京城里那些闲汉泼皮,闻着这腥风,嗅着这财气,岂有不苍蝇逐臭、趁乱打劫的?」 「那时节,真真假假,满城譁变,人嚎鬼哭,乱将起来!禁军一旦弹压,少不得刀枪并起!哼哼,待那屍首填了沟壑,血水漫了街衢,倒要看看官家拿甚麽脸面去对那青史笔墨!蔡京、童贯老贼,遮蔽圣听、荼毒万民的恶政,并王子腾西门屠夫那等爪牙,看他们还如何遮掩得严丝合缝?」 说完他又假惺惺地叹口气:「唉,只是苦了这些无辜的商贩书生和军卒,要受些皮肉之苦,甚至…性命之虞。此乃不得已的苦肉计啊!但愿官家能因此幡然醒悟,斥退奸佞,重振朝纲,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混乱的景象遥遥一举。 翰林学士叶梦得笑道:「诸公且看,东头那王子腾,怕不是把半个汴京的伶人、闲汉都雇了去?口号喊得山响,只怕待会儿见了真章,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那西门屠夫,一介商贾幸进,也配在那高上沐猴而冠?待冲突一起,两方打起来譁变一起,他那庆典,立时便成修罗场!看他如何向官家交代这「普天同庆』变成的「血溅御街』!」 语气中充满了鄙夷和幸灾乐祸。 吴敏笑道道:「正是此理。冲突越大,流血越多,才越能显出林灵素、蔡京、童贯、朱助等人祸国殃民,激起民变的滔天之罪!官家纵然再信道,眼见着皇城根下血流成河,道官们的颂圣声再大,怕也压不住这冲天的血腥气了!届时,废新法、黜奸佞、复旧制,便是顺理成章!」 众人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举杯轻碰。 「时辰差不多了。」耿南仲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西侧愤怒的黑色人潮,东侧喧嚣的金色洪流,总归要碰撞在一起。 他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更深了: 「看,好戏…开场了。」 那喧天锣鼓、彩旗招展的庆典高稍远一些,靠近皇城根下阴影处,立着两位身着朱紫官袍的重臣。王子腾和刘宗元皱眉,神色严峻。 两人身後,是盔甲鲜明、刀枪出鞘的禁军精锐,以及屏息凝神、紧握水火棍的开封府衙役,严阵以待的肃杀之气与不远处庆典的欢腾格格不入。 王子腾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死死锁在西边那黑压压、如同沸腾怒潮般涌来的游行队伍上,又扫了一眼身边这由西门天章一手导演的颂圣场面。 却在这时候,几匹马奔袭而来。 两人见到正是大官人,赶紧纷纷上前迎接。 王子腾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西门大人…如此行事,当真…妥当麽?」 他擡手指了指西边,「那边汹汹而来,怕不下万人!再看咱们这边,这欢庆的百姓太少了,如何抵御得过,一旦冲突真正爆发,血肉相搏,最後还不是要靠我们皇城司和开封府的儿郎们顶上去弹压?届时…刀枪无眼,血流成河,这泼天的干系,这「酷吏残民』的千古骂名,你我…如何担待得起?」 刘宗元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眼皮子都不擡一下,道:「两位大人。老夫的职责所在,是寸步不离地拱卫大内皇城,护得官家周全。至於宫墙外头,哪怕是翻了天、覆了地,只要那些乱民不近皇城百步之内…老夫…实不敢越俎代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看起来说是自己帮不上忙,其实轻飘飘就把千斤重担卸了个乾净。 老夫帮不上你们,你们出事也别带上老夫! 只是如此场景,他看起来云淡风轻,却也是紧张得提也不敢提刚才凶手未曾找到一事。 王子腾在一旁听了,心里早把这老滑头祖宗十八代都问候遍了:「老狐狸平日里争功邀宠、钻营拍马,跑得比谁都快!眼下祸事临头,推脱干系、撇清自家的本事,倒比那泥鳅还滑溜!端的是个「抹了油的老泥鳅』!」 他面上却只能强忍着,手按在刀柄上。 大官人闻言下了马,慢悠悠地抚摸着腰间玉带上的云纹: 「王大人,你过虑了。记住一条:无论如何,禁军与衙役,只能是维护秩序的屏障,绝不可成为弹压民众的刀锋!否则,哪怕只是被对方吐了一口唾沫星子,你我也会被染上洗不净的污名!残害忠良、屠戮生民,这顶帽子,那些清流大人们早就备好了,就等着扣下来。一旦沾上,史笔如刀,千秋万代的骂名,你我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逃?往哪里逃?」 王子腾当然明白,一旦动用武力镇压,无论缘由,他们都将成为清流口中的刽子手,成为平息民愤的替罪羊。 他张了张嘴,抱拳:「一切都靠大人了!」 就在远处开封府判官赵鼎并未关注上司的密谈,他的全部心神,都被眼前这大内皇城前,千余民众组成的欢庆队伍牢牢攫住了。 他原本只是维持秩序,盯着远处缓缓行径的游行黑影,可目光扫过这些身边热情洋溢,纷纷颂圣维护官家的「普通』百姓,却越看越是心惊肉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府尊大人是哪里找来的这数千人! 这群人,乍看穿着各色粗布衣裳,像是城里的力工、小贩、乃至闲汉,混在人群中高呼着万岁口号,声音洪亮,动作夸张。 但赵鼎敏锐地捕捉到了无数不寻常的细节。 这些人,哪里是什麽寻常百姓! 个个筋骨虬结,膀大腰圆,那粗布衣衫下包裹的,是如同岩石般块垒分明的肌肉,将衣服撑得紧绷绷的,行走间步伐沉稳有力,带着一股子剽悍的劲儿。 许多人裸露的脖颈、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旧疤,如同蜈蚣般盘踞,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血腥。他们的面容更是令人胆寒,纹身花臂的比比皆是,眼露凶光如同择人而噬的野兽,满脸横肉随着口号声抖动,透着一股子混不吝的煞气。 哪里是来颂圣的良民? 分明是从哪座山寨水寨里拉出来的积年悍匪、亡命江洋! 这些人看似随意的动作间,偶尔掀起的衣角下,赫然露出内衬的褐色或黑色软甲! 那绝非民间普通人物能有之物! 赵鼎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身材本就文弱,此刻站在几个离得近的庆典民众旁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小鸡崽!对方那粗壮如房梁的胳膊,砂锅大的拳头让他毫不怀疑一 这些人随便哪一个,一拳就能把自己这百十来斤打飞三米开外,筋断骨折! 而大官人却抛下忧心忡忡的王子腾和刘宗元,身影在皇城根下晦暗的光影里一闪,便没入一道不起眼的小院。 小院的包铁木门内,屋子不大,穹顶低矮,显然是某个大户人家堆积杂物的柴房。 壁上钉着几支粗如儿臂的牛油大烛,火苗跳跃,映照着室内数十条或坐或立、形貌各异却皆带煞气的彪形大汉! 京城「顺水行」的社头沙同,与那诨号唤作「汴水铁秤砣」的裘三郎,两个京城头目此刻只互打了一个照面,彼此眼中都滚过一丝骇然。 这厅堂里头,除却那夜见过的京城各路社头,今日竟又添了许多生面孔的绿林狠角! 觑那几位身上裹着半旧不新的羊皮袄,一张脸皮被风刀子刮得沟壑纵横,钢针也似的虬髯支棱着,眼珠子浑浊焦黄,显是塞外风沙里滚出来的颜色。 腰间鼓鼓囊囊,那羊皮袄子底下,不是弯刀把子顶出来个尖儿,便是短柄骨朵头子显出个圆印儿。虽不曾当面识得,可绿林道上行走的,耳朵里多少灌过些风声。 看这般形貌做派,分明是河北路、河东路并京东东路那些啸聚山林的巨寇! 譬如那盘踞太行摩云岭的「豹头虎」钱雷! 霸着滤沱河上下几百里水道的「浑水蛟」封大头! 更有专在宋辽边境做那「没本钱营生」,神出鬼没的「草里蛇」……… 余下那些面生的,也尽是些叫不上名号、却绝非善类的各路凶神! 沙同肚里暗暗打鼓:「这西门大人好大的手面!怎地把北地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罗,也一股脑儿勾扯到东京城来了?」 裘三郎把身子往沙同那边凑了半寸,压着嗓子:「沙老弟,今日这场事,哥哥我替西门大人办利索了,便带着手下一班孩儿们,拍屁股往南边去了!」 沙同闻言,一双三角眼猛地撑圆了,惊道:「裘老哥!你……你这「汴水铁秤砣』的名号,是水里火里熬出来的金招牌!城西那片地面,是你一拳一脚打下的根基,就这般舍了?」 裘三郎把个肥硕的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苦笑道:「根基?甚麽鸟根基!不过是仗着几分蛮力,替这京城里的王孙公子、勋贵老爷们看看场子,收些月例钱,勉强餬口罢了!哪里比得沙老弟你,守着黄河,那是泼天的富贵根基!日後哥哥我看你这「顺水行』的买卖,只怕要水涨船高,越发兴旺了!」他顿了顿,那黄褐色的眼珠子里透出几分疲惫与决绝:「我们裘家子弟,没甚祖荫,只靠这对铁掌吃饭。可你瞧瞧,如今这京城……水是越来越浑,风是越来越紧!外头谋划的那些大人,随便挑出一个,都是跺跺脚四城乱颤的真神!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哥哥我这百十斤肉,不够人家塞牙缝的!不如趁早抽身,带着儿郎们去那荆湖南路寻条活路。仗着祖传的步战铁掌功夫,在洞庭湖边上讨口饭吃,说不得……还能挣下个「铁掌』的名头!」 沙同听罢,默然半晌,喉结上下滚动,却再没吐出半个字来。 两人心里都明白,自己这等绿林里打滚的泥鳅,虽说是啸聚一方,名号喊得山响,在寻常百姓眼里是跺脚地颤的凶神,可遇着当官的手里那点朱笔勾画的权柄,也无非是砧板上待宰的鱼肉。 人家要清剿你,一道海捕文书下来,便是插翅难逃。 要拿捏你,只需递个眼色,自有如狼似虎的公差让你和你的家人在牢里生不如死。 裘三郎那南下的念头,实则是在这煌煌天威、森森官法之下,嗅到了绝大的凶险,不得不做的壁虎断尾之举。 两人心里都明白,这京城的天,怕是更加变幻莫测了。 却在这个时候,那位权知开封府事已然跨了进来,身後还是跟着几个少年。 而大官人甫一踏入,这满室的凶神恶煞,如同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瞬间挺直腰板! 方才的喧嚣嘈杂戛然而止,只余粗重的呼吸和烛火劈啪声。 数十双或凶戾、或狡黠、或桀骜的眼睛,此刻齐刷刷聚焦在大官人身上,流露出敬畏的光芒。「参见府尊大人!」一嗓子低吼,参差不齐,却似重锤擂鼓,震得那房梁上的积年老灰都簌簌地往下掉。 满屋子的人,管你是北地杀人不眨眼的巨寇,还是京城里盘踞一方的枭雄,此刻都齐刷刷躬下了腰,抱紧了拳,脑壳子恨不得埋进裤裆里一 在这东京汴梁城,开封府尹掌着生杀予夺的印把子! 他老人家脚底板稍稍一跺,整个汴京城阴沟里的耗子都得筛三天的糠! 更别提这些北地来的强梁,心中不安,前岁在济州府,这位大人还只是提点京东东路刑狱的官身,手握剿匪的权柄,便已是他们头顶悬着的利剑! 这才过了多久? 竞已坐镇开封府,执掌京畿,听说还兼着天下各路剿匪的钦差! 保不齐明日再听名号,便是那统领督点天下兵马的实权太尉了! 一听是西门大人相召,哪个敢怠慢半分?立时点起手下精壮儿郎,昼夜兼程,马不停蹄地便扑进了这东京城。 而大官人身边,玳安、平安两个小厮,早被大官人支使出去送信了。 这边厢,应伯爵那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觑见堂上那把紫檀太师椅落了点浮灰,他那穿着簇新吏服的身子,登时便如得了号令的鹞子,「嗖」地一声便蹿了过来! 今日这厮一身簇新吏员公服穿在身上,倒也有几分人模狗样。 只见他刚探出那宽大的官袖,想往那太师椅面上抹去,忽地又像被火燎了似的缩了回来一一这身皮可是充门面的! 说时迟那时快,应伯爵手腕子一翻,麻利地将那官袖卷起几道,露出里头半旧不新的内衬小衣,便在那椅面椅背上囫囵抹了几把。尘土刚去,他便腆着一张油光水滑的笑脸,叠声儿叫道: 「府尊好哥哥!快上座!诸位豪杰们都等着听令呢!」 一众人已知道这胖子是西门大人的使者,赶忙抱拳:「不敢!不敢!不敢担应押司称一声豪杰!」大官人端坐太师椅上,眼皮子懒洋洋一撩,嘴角扯出三分似笑非笑的纹路,随意地擡了擡手。那手势带着股浸透了骨髓的慵懒威仪,仿佛拂去几点尘埃:「罢了,都起来吧。诸位好汉,辛苦,济州一别,倒也有些时日了。」 「为大人效力,不敢言苦!」这一嗓子吼得更加齐整,如同闷雷贴着地皮滚过,纷纷这才直起腰来。大官人站了起来,悠悠然踱了两步,在那几个北地豪酋面前站定,眼神如同剃刀般刮过他们虬结的须发风霜的脸膛,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 「诸位北边来的好汉…前岁本府奉旨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在济州府办差,不想今日还能在此地重会。难为你们,带着手下儿郎,千里迢迢赶来。」 被点名的几个北地豪强,脸上横肉猛地一抽,瞬间挤出谄笑,那腰弯得,脑门子都快磕到自家膝盖骨上了: 「大…大人明监!我们当年那是猪油糊了眼,狗胆包了天!全赖大人法外施恩,高擡贵手,留…留了我等一条贱命…今日如何当得起辛苦二字!」 「是是是!大人恩德,如同再造爹娘!我等日日焚香祷告,夜夜盼着能…能替大人牵马坠澄,甘愿之极11 「不敢!万万不敢!大人相召,小的…小的把能喘气的爷们都带来了,便是家中烧火做饭的老父,也一并拽了来听大人差遣!别看他年过七十,一对老拳尚能虎虎生风!」 「府尊大人明察!若不是怕耽搁了行程,我等恨不能把家中那几头母大虫也一并带来,给大人磕头助威,共襄盛举!」 「正是如此,大人莫小看我们家中母老虎,年轻时也是绿林上响当当的女侠仙女,纵然不用武器,那双爪子也是犀利得很,挠起来寻常爷们七八个近不得身!」 大官人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伸手虚扶了一下,那姿态如同恩赐:「好!都是识时务的俊杰!今日之事,尔等用心办差,本府许诺!无论尔等过往如何,今日在场的,皆可在我开封府衙的「恩义簿』上,录下一笔!日後若遇官非缠身、或遇那过不去的坎儿,只要不悖逆朝廷纲纪,不伤天害理,可持本府今日所赐信牌,来府衙寻我一次!本府许你们一次转圜之机!」 「恩义簿」、「信牌」、「转圜之机」! 这几个词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心头! 尤其是那些北地巨寇,深知这轻飘飘的许诺意味着什麽一一这是开封府尹亲口给的一道免死金牌!一次足以让他们从阎王殿门口爬回来的机会! 一群人激动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再次深深拜下: 「谢大人天恩!大人恩同再造,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大人大恩,没齿难忘!小的这条命,就是大人的了!」 大官人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京城那帮地头蛇。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多了几分敲打和掌控:「至於京师的各位龙头,你们是本府治下的子民,本府行事,最讲规矩方圆。今日事了,尔等各自行当里的「规矩』,只要不出格,不闹得满城风雨,本府依例不问!该吃哪碗饭,还吃哪碗饭!」 他顿了顿,手指向一直侍立在旁的应伯爵。 「日後若遇官面上的难处,或是泼天的大麻烦,抑或是需要开封府出面调解仇怨的,也不必直接惊动本府。寻他便是!」 应伯爵立刻上前一步,对着众绿林团团作揖,笑容谄媚:「哎哟喂,各位好汉爷!承蒙府尊大人擡举!有事儿您说话,找我应二,保管给您办得妥妥帖帖!咱们都是为大人分忧,为朝廷效力嘛!」京城的枭雄们闻言,心中大定,脸上也挤出恭敬的笑容,纷纷抱拳,七嘴八舌地表态:「大人恩典,泽被江湖!我等铭感五内!」 「府尊大人但有差遣,我等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脚行上下三百兄弟,唯大人马首是瞻!」 「柴某在东京城还有些薄面,大人一句话,要人有人,要钱有钱!」 大官人满意地听着,待声音稍歇,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压下众声的官威。他竖起两根手指,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 「都听真了!两条铁律,给本府刻在骨头上!」 「一、不许出人命!一个都不许死!谁弄死了人,本府就让他全家抵命!」 「二、只准拳脚!专打软肋、关节!随你们!但绝不许亮兵刃!你们怀里揣的刀子、袖里藏的囔子、靴筒里的铁尺,都给本府捂死了!若让本府看见一件铁器见红…哼!」 那一声冷哼,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平日里杀人越货眼都不眨的亡命徒,此刻在开封府尹的积威之下,竞都屏住了呼吸。 其中一位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拍着胸膛,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放心!对付那帮子酸丁秃驴,俺老雷的拳头比秤砣还硬!保管打得他们哭爹喊娘,筋断骨折,可这口气儿,俺给您留着!」 另一位阴恻恻地接口:「大人高明!我等就擅长「分筋错骨手』,专治各种皮痒,保证让他们疼得恨不能投胎,又死不了人!绝不敢污了大人的清名!」 沙同也笑道:「对付他们不懂拳脚棍棒的书生泼皮,那需要武器,在座的各位并手下的儿郎,哪个不是一个打十个还有富裕的,府尊大人尽管放心,我等把武器就放这里,绝不带上!」 「正是,正是!」众人纷纷赌咒发誓,指天画地,保证只伤不死。 大官人这才重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对着众人,象徵性地略一抱拳:「好!那本府,就静候诸位好汉的佳音了。功成之日,本府自有厚赏!今日之事,全赖诸位了!」 「不敢当大人大礼!」 「为大人效死!」 「万死不辞!」 大官人目光森冷,又慢悠悠补了一句:「若是发现对付游行队伍里头,有哪些不长眼的狗杀才,怀里还暗揣着凶器…引火之物...图谋不轨的..不必等事後!当场就给我打折了腿!像死狗一样丢到墙角堆着!交给衙役们!」 众人大喜,抱拳道:「必然不让那群闷子们有机会下黑手给大人添乱,大人放心便是!」 大官人抱拳笑道:「本官仰仗诸位了!」 而後在一片更加热烈却也更加敬畏的谄媚声中,大官人转身推门而出。 门口候着的朱仝和郝思文立刻跟上。 「朱仝,郝思文!」 「大人吩咐!」两人如同标枪般挺直,抱拳躬身。 大官人问道:「可曾都准备好了?」 朱仝抱拳沉声道:「回大人,按计划行事,本部可靠军健、衙役,将开封府衙、皇城司武库、乃至汴河巡检司水铺里所有的水袋、水囊、唧筒,那些备用的救火水龙,全数徵调出来!都已然安置好!都尽数埋伏在御街两侧!重点在州桥以东!用布幔遮挡,未露痕迹!」 大官人点头:「等会一声令下,待会儿冲突一起,一声令下,所有水龙唧筒,给本府朝死里压!所有水袋木桶,朝死里泼!给我从头顶浇下去,浇他个透心凉!我看他们如何放火!」 此举毫无血腥,事後大可冠以防止火患蔓延、以水驱散,避免践踏的堂皇名目,御史清流纵然想弹劾,也抓不住半点把柄! 「遵命!」朱仝和郝思文领命而去。 御书房内,龙涎香细细地燃着。 官家斜倚在紫檀御榻上,眼皮半阖,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黄杨木扶手,那声音不大,却敲得侍立一旁的梁师成心尖儿跟着颤。 「各路禁军…都妥帖了?」 梁师成腰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十二分的恭谨:「回官家的话,万无一失。刘老太尉已将大内守得铁桶也似,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入。高太尉更在城外厉兵秣马,只消陛下一道旨意,顷刻间便可挥师入城,弹压…弹压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贼子!」 官家微微颔首,眉宇间那点郁结似乎松动了些:「如此…朕心稍安。西门天章虽在朕面前信誓旦旦,可终究…叫人难以全然托付。」 他顿了顿,擡眼看向梁师成,目光沉沉,「城里…眼下如何了?」 梁师成喉头滚动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回官家,宫门外…宫门外乌泱泱聚集了怕有上万刁民!打着「伏阙上谏』的旗号,口口声声…口口声声要陛下…改弦更张新政…」後面的话,他含糊着吞了下去。「哼!」官家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那敲击扶手的手指猛地一顿,「我大宋亿兆黎庶,岂止这区区上万人?不过是些被人煽惑、不知死活的愚氓罢了!可恨…可恨那些藏在背後兴风作浪的魑魅魍魉!」梁师成眼中凶光一闪,趋前半步,尖声道:「官家何须为此等贱民生恼?这等腌膦事,自有老奴替官家分忧!只要官家点个头,老奴立时调遣皇城司精锐,管保杀得这些士大夫们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断了那些士大夫的百年祸根,看谁还敢聒噪!」 「断了?」官家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刮过梁师成那张谄媚的老脸,嘴角噙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断得乾净麽?断了这些,谁来管理耕种田亩?谁来管理缴纳赋税?谁来管理修河筑城?谁来维系这大宋江山?是你吗?」 他声音陡然拔高,「还是你手下那些只会钻营、认爹认祖的义子义孙?让他们去写一份像样的户部钱粮文书,写得出来麽?州府田亩几何,库银几许,漕运损耗几分几厘,你们谁又知道?地方刑名狱讼,你们哪个又能处置得清?」 梁师成被这连珠炮般的诘问砸得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金砖:「老…老奴昏聩!老奴该死!官家息怒…」 「到头来,还不是得靠他们!」官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与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来:「朕恨不得将这班结党营私、盘剥黎庶的蛀虫统统铲除!可这大宋的江山社稷,这朝廷的运转,离了他们……离了这群蛀虫,竟真的转不动了!」 官家胸膛起伏几下,那股无名火似乎泄了些,眼神渐渐转为无奈与疲惫,他重重靠回椅背,喃喃自语:「可惜…可惜三舍法未能大行其道,广育英才…否则这大宋遍地皆是读书明理的种子,何至於我大宋…只能依仗他们这些世家…」 梁师成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只低低应道:「官家…圣明烛照…」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良久,官家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朕倒要看看…这西门天章,究竟有何等翻云覆雨的手段,能平息得了这场…泼天的大乱?」 第461章 洗劫汴京,贵妇浩劫 大内皇城前。 御街临街搭建的了望高上,大官人身着一袭簇新的绯色官袍,腰束犀角玉带,头上黑色展脚襆头乌纱帽翅微颤。 他双手沉稳地背在身後,宽肩窄腰,身姿挺拔如青松劲柏,渊淳岳峙般凭栏而立,正皱眉了望清流士子队伍,正与自己安排的绿林豪强迎面撞上! 两股人潮如同即将对撞的浊浪,喧嚣声隐隐传来。 夕阳熔金,泼洒在他身上,将那身绯红官袍映得如同裹着一团流动的火焰,乌纱帽檐下,一双凤目含威,斜飞入鬓,顾盼间自有股脾睨众生的风流气度。 这一副「玉堂金马宰官身」的俊俏风流模样,莫说是寻常女子,便是勾栏瓦舍里见惯了南北俊俏小生的姐儿粉头们,也看得心头如揣了七八只小鹿,突突乱撞! 如今这汴京城里,便是那消息最闭塞、只知柴米油盐的愚夫愚妇,谁不晓得新任开封府府尊西门大人,是个潘安再世、宋玉重生般的人物? 非但权柄赫赫,更生得一副唇红齿白、仪表非凡的好皮囊! 此刻这「活潘安」就这般威风凛凛、却又带着几分慵懒贵气地立在眼前高处,如何不叫满街倚楼卖笑的莺莺燕燕们酥了半边身子? 那临街绣阁画栏旁,三三两两倚着些涂脂抹粉的汴京大小花魁们。 平日里迎来送往、惯会调风弄月的眼波儿,此刻都痴痴地粘在露上那抹猩红身影上,手指绞着汗巾子,咬着下唇,恨不得立时解了腰间香汗巾儿,裹个香囊汗巾子,就朝那俊俏府尊身上抛去!她们你推我操,挤在窗边,对着西门大官人的方向指指点点,娇声浪语不断:「哎哟喂!快瞧!那便是西门大人!真真儿的好人物!」 「好个俊俏的府尊!这身段儿,这气派…啧啧,比画儿上的郎君还标致三分!」 「姐姐,你瞧他看过来没有?快替我看看,他是不是在瞧我这边?」 「死妮子,休要胡说!府尊大人何等身份,岂会瞧你这骚蹄子?定是在瞧奴家哩!」 便是那些坐在珠帘软轿里的深宅贵妇、管家娘子,掀帘瞥见西门大官人这般品貌,也禁不住心头一荡,慌忙放下帘子,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手中绞着帕子,暗啐一声「好个风流种子!」 心中却难免将那自家夫婿与这俊俏权臣比较一番,顿觉意兴阑珊没了湿气,刚买的黑丝罗袜都有些穿的不得劲儿。 杨再兴和王禀,护在大官人身後,手中各自大枪斜指地面,枪缨殷红如血。 就在这山雨欲来的微妙时刻,只见玳安与平安,双双快步抢上露,躬身行礼,气息微喘。玳安先一步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回禀大爹,命令已然发往清河县了!快马加鞭,绝无耽搁!」 大官人微微颔首。 平安紧接着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双手恭敬奉上:「大爹,翟管家那边回话了。他看过信後说,这事情…用不着惊动蔡太师老人家。」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翟管家已经亲笔修书一封,用快脚递,星夜兼程送往大名府梁中书梁大人处了!翟管家让小的转告大爹:需要什麽配合,尽管吩咐梁大人那边,梁大人自会尽力周全!只是翟管家也说了,眼下万寿道藏乃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事,耗费钱粮人力如山似海,各处都紧巴巴的,想要得到大名府的大批援助…怕是很难。」 大官人接过信,揣入袖中:「嗯,知道了。如今天色渐暗,正是行事的好时候。城中几条要紧街道的衙役,我已命人寻由头都调开了,此刻正是空档。」 他微微侧首,目光如电般扫过身後的杨再兴和王禀,又落在平安身上:「朱仝和郝思文两个,早已听我号令,布置好水器就带着人手前去拜访那几家不识相的大宅门了。看眼下这御街上的情形…」大官人下巴朝楼下那腌膳混乱处一点,「闹得够大,够乱,正好再替咱们遮掩一桩!」 他笑着说道:「平安,你这厮这些日子不都在和武丁头学了拳脚?今日便给你个历练的机会!你和玳安!即刻去换了行头,遮掩好面目!跟着王禀、杨再兴二位!」 他目光转向两位悍将,「王禀、杨再兴!」 「大人吩咐!」王禀和杨再兴闻声,眼中精光暴涨,双手抱拳。 两人手中长枪几乎是同时微微一颤,枪尖挽出两朵碗口大小、寒光凛冽的枪花! 那破空之声虽轻,却带着刺骨的杀意! 露上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大官人:「你们二人和玳安平安,还有…留在楼下的那剩下几十个清河带来的护卫!动作要快!再给我去拜访一家!记住,手脚麻利些!进去後,不必赶尽杀绝,伤几个护院家丁立威,把他家书房里的要紧文书、帐簿、还有那珍藏的字画白玉翡翠这等贵重且轻巧之物,给我统统卷来!出出气便好,莫要恋战纠缠!得手後立刻分散,按老路子撤回!」 「王禀(杨再兴)领命!」两位悍将齐声低喝,声如闷雷!!再无半分迟疑,转身便走,步伐沉稳迅捷。而此时。 这游行队伍士林书生,乌泱泱一大片,恰似被惊起的鹅鸭,聒噪着涌上街头。 个个穿着青衿儒衫,面皮儿白净得能掐出水,手里捏着卷了边的书本或是临时扯来的布条,写着些「清君侧」、「诛阉竖」的字眼。 那汴京的风吹得宽袍大袖鼓起来,更显得身板儿伶仃,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刮倒一片。 偏生今日撞上了阎罗殿开门! 对面那厢,锣鼓喧天,彩绸乱舞,打头来的正是那群乔装改扮、庆贺太平的绿林豪客。 这帮爷们,哪里是善茬?虽是披红挂绿,扮作喜庆模样,可那骨子里的煞气,隔着三丈远都能闻见。两股人潮眼看就要撞在一处! 几个领头的清流门生,仗着几分浩然之气和背後大佬撑腰,与那群绿林豪杰遥遥对峙起来。一个领头的瘦高书生,面皮涨得紫红,指着对面,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尔等助纣为虐!可知今上受奸佞蒙蔽,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括田所刮地三尺,逼得良民卖儿鬻女!改佛寺为道观,强夺僧产,毁我千年法脉!此等昏聩新政,与桀纣何异!尔等不思忠义,反为虎作怅,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身後一群书生也纷纷鼓噪起来:「正是!阉竖童贯奸臣蔡京一千人等,祸乱朝纲!」 「括田所就是刮骨刀!民脂民膏都进了佞臣的腰包!」 「毁佛灭法,必遭天谴!尔等懂什麽天道人心!」 「速速散开,莫要挡道,莫要成为西门屠夫和王子腾这等酷吏的手中刀!」 对面那群绿林豪杰,听着这些文绉绉的骂词,如同听天书。 那黑大汉掏了掏耳朵,把耳屎弹得老远,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声如破锣般吼道: 「放你娘的狗臭屁!穷酸嚼蛆!皇帝老子也是你们这群没卵子的酸丁能骂的?括田所?括你娘的头!皇帝老子要钱养兵,杀鞑子保你们这群废物平安,刮点地皮怎麽了?刮你祖坟了?」 他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吊儿郎当地剔着牙缝里的肉丝,接口骂道:「改佛为道?关你屁事!秃驴的庙改成牛鼻子的观,香火钱又没进你穷酸的口袋!咸吃萝卜淡操心!皇帝老子喜欢道士炼丹,那是想长生不老,多坐几年江山,碍着你们这群穷酸考状元了?我看你们就是眼红和尚道士有钱!一群没卵蛋的穷酸,除了会放酸屁,还会个鸟!」 这夥绿林汉子骂起人来,那是祖宗十八代、下三路齐飞,专拣最腌膦、最戳肺管子的话骂:「一群穿长衫的瘟鸡!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就知道耍嘴皮子!有种过来跟你爷爷比划比划?」 「读了几本破书就以为自己是文曲星下凡?我呸!一群只会拉屎放屁的米虫!」 「再敢放个屁,老子把你们那点墨水全从後窍里打出来!」 「想造反?来啊!爷爷的拳头正痒痒!看是你们的嘴硬,还是爷爷的拳头硬!」 这些粗鄙不堪、夹枪带棒、专揭短处的市井脏话,如同滚滚粪水,劈头盖脸浇在书生们头上。书生们平日自诩清高,讲究个非礼勿言,何曾听过这等污言秽语? 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面皮由红转青,由青转白,嘴唇哆嗦着,指着对方「你…你…你…」了半天,竞憋不出一句完整回骂的话来。 引经据典的大道理,在赤裸裸的辱骂和人身攻击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真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粗鄙!粗鄙之极!」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书生们只能翻来覆去地喊着这两句,气得直跺脚,却拿对方毫无办法。那憋屈劲儿,比挨了打还难受。眼见骂战彻底落了下风,己方士气愈发萎靡,几个混在书生队伍里的「有心人」知道,煽风点火的时机到了! 就在这乱哄哄、骂声震天的当口,书生队伍前头,十几个眼神闪烁的家仆,互相使了个狠戾的眼色其中一个矮个子,袖筒一翻,手里赫然攥着一把磨得雪亮的攘子! 他身子一矮,借着前面书生的遮挡,如同泥鳅般往前挤,目标正是对面骂得最凶、敞着怀的黑大汉!另一个同夥则故意在人群里猛地一推操,尖声大叫:「跟他们拚了!打死这些辱骂圣贤、欺压士子的贼寇!」 这一推一喊,本就拥挤混乱的书生队伍顿时如同炸了锅,前面的人被推得不由自主往前跟跄几步!嘿! 这点子下三滥的手段,在绿林道上混饭吃的爷们眼里,简直如同儿戏! 那黑大汉正是京东东路的一位绿林魁首耳朵何等机灵? 听得身後金风微动,头也不回,蒲扇般的大手如同铁钳,反手向後一抄,精准无比地叼住了递攘子那矮子家仆的手腕! 只听「嘎蹦」一声脆响,如同捏碎了个核桃! 那家仆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手腕软塌塌垂着,骨头茬子都从皮肉里戳了出来,攘子「当哪」掉在尘埃里。 与此同时,一个精瘦汉子反应更快,身子滴溜一转,让过捅来的攘子,钵盂大的拳头快如闪电,「噗嗤」一声闷响,正砸在另一个家仆的腮帮子上! 「嗷一!」两声惨叫撕心裂肺。 一个抱着断腕在地上打滚,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另一个被打得原地转了仨圈,半边脸瞬间肿成了发面馒头,血水混着几颗白牙喷了一地,「噗通」一声栽倒,只有出气没了进气。 黑大汉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擡脚就朝地上那断腕家仆的膝盖骨狠狠跺下! 「哢嚓!」又是令人头皮发麻的骨头碎裂声! 那家仆眼珠一翻,直接疼晕过去。 精瘦汉子也不含糊,如法炮制,一脚踩断了地上同夥的大腿骨。 两人像拎两滩烂泥,抓起这两个只剩半条命的家夥,手臂一抡,「噗通」、「噗通」两声,精准地丢到街边维持看热闹民众秩序的衙役脚前。 「差爷!」黑大汉声如洪钟,指着地上两个瘫子,「劳您驾!这俩泼皮怀里揣着攘子,光天化日意欲行凶!俺们替您料理了!您老可得好好审审,是哪个没卵子的王八蛋指使的!」 衙役们早得了吩咐,赶紧把这两人拖了进去。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书生队伍里几个领头的,本就惊魂未定,一见此景,更是魂飞魄散,扯着变了调的嗓子尖嚎起来: 「杀人啦!贼子当街行凶!屠戮士子啦!」 「官差勾结匪类!天理何在!王法何在!」 「我等读书种子,岂容贼寇欺辱!跟他们拚了!冲过去!」「冲啊!为同窗报仇!讨还血债!」这一声如同给一群受惊的绵羊打了鸡血! 本就拥挤不堪、又被煽动得热血上头的书生们,脑子一热,竟真个推操着,手里挥舞着书本、布幡、甚至脱下布鞋,嘴里喊着口号乱哄哄、颤巍巍地朝着那群煞神般的绿林汉子涌去! 对面那群绿林豪杰,等的就是羊入虎口! 眼见这群酸丁瘟鸡竞敢自己送上门来,一个个眼中凶光暴涨,脸上狞笑如同恶鬼! 那黑大汉狂吼一声,如同炸雷:「狗入的穷酸找死!兄弟们,给老子敞开了打!打烂这群聒噪的瘟鸡骨头!」 话音未落,他第一个如同出闸的疯虎,合身撞进了书生堆里! 那真是虎入羊群! 蒲扇般的大手左右开弓,劈头盖脸地扇过去! 只听得「劈啪!噗嗤!」之声不绝於耳。冲在最前头的几个书生,脸上登时连扇了几个大嘴坝子,哼都没哼一声就软面条似的瘫倒在地。 他身後那群如狼似虎的绿林汉子,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专挑肉厚又不禁打的地方下手,又卸胳膊又卸腿,「哢嚓」卸了膀子,疼得那书生杀猪般嚎叫,胳膊软软耷拉着。 狠狠踹在书生的屁股!踹得人离地飞起,砸倒後面一片! 更有那狠角色,顺手抄起街边散落的扁担抡圆了就往书生们胳膊上砸!那扁担带着呼啸的风声,「鸣啪!」声音如同爆豆! 只打皮肉不打骨头!打的那些书生哎哟哟的翻了白眼。 还有那精於相扑的,一把揪住书生的发髻或衣领,一个旱地拔葱就将其拎离地面,接着狠狠掼在青石板路上! 「噗通!」一声,摔得七荤八素,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那群绿林汉子如同戏耍泥猴般整治着满地书生,下手虽腌膦却不致命,打得满街鬼哭狼嚎,腌腊不堪。混乱之中,又有不少獐头鼠目的身影,借着书生们哭喊推操的掩护,悄悄掏出火摺子、油布包,甚至还有浸了油的破布团,偷偷摸摸就想往临街的店铺门板、堆积的杂物上凑! 显然是想制造更大的混乱和火灾,彻底搅浑这潭水! 「哼!找死!」几个大汉早得了吩咐,狞笑一声,如同盯住耗子的狸猫。 身形猛地一窜,「哢嚓!」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头断裂声,在这片哭嚎腌膀声中显得格外刺耳!「嗷!!!」 那矮胖家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整条右腿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 这一脚,竟是直接踹断了他的小腿迎面骨!剧痛让他瞬间瘫软如泥,手里的火摺子滚落在地。这群绿林豪强,只要发现有人心怀不轨,妄图点火生乱,怀揣凶器,二话不说,上去就是精准无比的一脚! 专踹迎面骨、膝盖侧这些容易断裂又不至於立刻要命的地方! 伴随着清脆的「哢嚓」声和凄厉的惨嚎,一个个断腿的「耗子」如同破麻袋般被拎起来,带着风声和恶臭,狠狠砸向那些躲躲闪闪的衙役! 「接着!开封府的爷们!这是放火的贼!看好了!」 「别愣着!锁起来!跑了算你们的!」 一时间,长街之上,鬼哭狼嚎,惨不忍睹! 方才还慷慨激昂、自以为替天行道的士子清流,此刻成了滚地哀嚎的烂泥。 只见石板路上,到处是翻滚哀嚎的书生! 那群绿林豪杰,如同砍瓜切菜,越打越是兴起。 他们本就是刀头舔血的亡命徒,下手狠辣无比,专挑痛处,毫不犹豫。 这群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们在他们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灯笼,一戳就破。 真真是: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这长街之上,拳拳到肉,脚脚生疼,哭爹喊娘之声直冲云霄。血点子、碎牙齿、破布片子乱飞,腥臊恶臭混着尘土味儿,熏得人脑仁儿疼。 不过片刻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书生队伍,已彻底崩溃瓦解。 能跑的都连滚带爬跑得没了影,只剩下满地打滚、哀嚎呻吟、骨断筋折的「残兵败将」。 楼上楼下,街两边,却早围满了看热闹的闲汉、商贾、婆娘、小厮!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圆了眼珠子,看得是津津有味,眉飞色舞,比那瓦舍里看相扑还来劲!大官人眼神淡漠地扫过御街上的哀鸿遍野,眼见得打得差不多了,对旁边早已看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赵鼎轻咳一声: 「咳,赵判官?发什麽愣神儿?戏也看够了,热闹也瞧饱了?还不赶紧带着人救伤去!难不成等着收屍,让御史那帮言官再参你我一本「坐视士子伤残』吗?」 那赵鼎在开封府没摸爬滚打多年,见过不少来来去去的权知开封府事,自认为见多识广,可何曾见过这等凶神恶煞当街暴打读书种子的场面? 此刻被大官人一声轻斥,如同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猛地一激灵,如梦初醒! 「阿…啊!是!是是是!下官糊涂!下官这就去!这就去!」 赵鼎慌得帽子都歪了,也顾不得体统,边跑边扶正帽子,着一众开封府大小官吏、衙役班头,扯着嗓子嘶吼:「快!快救人!擡门板!预备的郎中大夫呢?都去哪了,赶紧都含上来!莫要磨蹭!」远处大内皇城口,高耸的阙楼之上,皇城司两位掌印大佬一一王子腾与刘宗元,凭栏而立,早将御街上这场庆典冲突尽收眼底。 那刘宗元看得眉头紧皱:「王大人…这西门大人这是从哪个阴沟暗渠里,淘换来这一群活阎王煞星下凡?这这身手狠毒刁钻!可不是寻常的泼皮!」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身後侍立,以及那些在皇城里站班充门面的兵油子亲随,再对比那群煞气腾腾、如同刚在血污里打过滚的绿林凶神,只觉得自家这些手下简直成了圈里待宰的肥羊! 那王子腾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复杂地盯着楼下那片腌攒混乱的修罗场。他心中原本担忧的「满城譁变、震动京师」的大祸,竟被西门天章用如此腌攒狠辣、市井无赖的手段,如同撒泡尿浇熄了燃尽全城的火星般,给生生摁了下去! 虽不体面,却真真见效奇快! 他目光扫过御街上,开封府的衙役们七手八脚地擡走那些哭爹喊娘、浑身污秽、衣衫不整的斯文种子,又瞥了一眼街边那群暂时停了手却依旧抱着膀子,嘴角挂着戏谑狞笑的绿林汉子。 王子腾缓缓摇了摇头。 「老太尉,休提了!这开封府地面上的浑水,如今是他西门大人一手搅弄,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想从哪个椅角旮旯、哪个亡命徒聚集的粪坑里捞出这些不要命的凶神,还不是易如反掌?你我皇城司…只管戍卫宫禁,管好城门宵禁,这等勾当,哪里插得进手?又哪里…管得着?」 话虽如此,王子腾心中亦是惊涛骇浪翻涌不休:这西门天章,是何时暗中蓄养了如此凶悍的爪牙?怕是把汴梁城里那些勋贵们看不上眼、却又敢打敢杀的地痞流氓、江湖亡命都网罗到了麾下! 更绝的是西门天章这一手「祸水东引」、「驱虎吞狼」的算计! 若是由禁军和衙役动手镇压,清流言官们必定群起攻之,扣上「禁军屠戮士子」、「国朝养兵为何戕害忠良」的天大帽子! 他王子腾和西门天章就是现成的替罪羊! 自己不动,那群言官清流更要跳脚大骂「赋税养了如此多禁军衙役,连小小书生闹事都弹压不住,要来何用?屍位素餐!」 这口黑锅,不管如何还是得他俩来背! 横竖都是个死! 可如今呢? 西门天章硬生生把这烫手山芋,变成了两夥「刁民」当街斗殴的腌膀烂帐! 一边是「伏阙上谏」却「目无法纪、冲击仪仗」的狂生! 另一边是「维护官家」「庆典新政」的爱心民众! 而开封府衙役「及时」赶到,「制止斗殴」,「救治伤者」,做得有模有样。 那群言官清流再想借题发挥,还能说出什麽花来? 难道能说「只许书生打人,不许民众还手」? 更何况都是读书人知法犯法,这道理怎麽掰扯都显得他们一方理亏! 「高!实在是高!」王子腾心中暗叹。 这一招,端的是刁钻狠辣,天衣无缝!连御史那群专会鸡蛋里挑骨头的清流疯狗,怕都找不到下嘴处樊楼。 太子詹事耿南仲、大司成张邦昌、翰林学士叶梦得、中书舍人吴敏、户部尚书唐恪、国子监祭酒李守中并十数位素有清望的朝臣,正凭栏而望。 这些个平日里峨冠博带、气度俨然的老大人,此刻却是个个气得面皮紫胀,浑身筛糠也似地抖个不住!那脸色,真个赛过竈房里挂了霜的猪肝。 他们费尽心机,暗中勾连,好容易煽动起这「伏阙上谏」的滔天声势。 指望着借这群愣头青书生的血气,裹挟了那糊涂民情,好逼得官家就范,一举扳倒那祸国殃民的奸臣阉竖,逼官家收回一众新政! 更盘算着趁此良机,将西门屠夫王子腾那等专事罗织、心狠手辣的爪牙们也一并拉下马来!万没承想,半路里杀出这麽一群煞神也似的强梁! 扮作甚麽喜庆队伍,二话不说,上来便如虎入羊群,拳脚齐下,打得那叫一个血肉横飞! 上万书生,顷刻间被鹰入鸡群,纷纷赶跑,真真是斯文扫地,比那街上的烂泥还不如! 更将他们苦心经营、眼看就要熟透的计谋,如同砸了个稀烂的西瓜瓤子,碾得粉碎! 「可恨!可恨煞老夫也!」那耿南仲耿詹事,气得山羊胡子根根倒竖,手中特意带来那把价值百金的玉骨川扇,「哢嚓」一声脆响,竞被他生生掰折作两截! 「西门屠夫!好毒的心肠!好狠的手段!!竟…竟敢公然豢养如此凶顽匪类,光天化日之下屠戮我士林菁华!这…这是要绝我华夏斯文一脉,毁我士大夫立身之骨啊!」 「说不准是老阉奴梁师成和童贯在背後支应!」张邦昌张司成目眦几欲裂开,咬牙切齿道,「坏事了!坏了我等的大事!此等祸国殃民之恶獠,若不速除,我大宋江山,永无宁日矣!」 「西门屠夫…西门屠夫!」众人气得嘴唇哆嗦,恨声道: 「此仇不报,老夫誓不为人!待我等联络同侪,定要参他个「纵容凶徒、残害士子、图谋不轨』!方消心头之恨!」 正自一片切齿拊膺、唾沫横飞之际,楼梯口「噔噔噔」一阵乱响,几个顶子歪斜、衣衫破碎、满脸是血的家丁连滚带爬地扑了上来,带着哭腔嘶喊道: 「老爷!老爷!大事不好了!了不得了!」 「老爷!祸事了!祸事了啊!」 其中一个正是耿府的大管家,头上开了个血窟窿,血糊了半张脸,也顾不得体统,扑到耿南仲脚前,抱着腿嚎啕:「老…老爷!家里…家里遭了强人!不知哪里来的杀才,凶神恶煞,明火执仗,把…把咱家大宅给…给抢了哇!库房…库房被砸开了!金银细软…夫人的首饰匣子…还有…还有您书房里的字画古玩…全…全被卷了个精光!小的们…小的们拦不住啊…被打得…呜哇…」 话未说完,已是哭倒在地。 紧接着,又有几位清流府邸的家丁头目或管事,也纷纷血葫芦也似地爬上来,个个带伤,哭天抢地:「老爷!咱家也被抢了!」 「贼人…贼人好生凶悍!见人就打,见东西就砸就抢啊!」 「守门的王二…被…被一棍子打杀了!」 「小的…小的拚死才逃出来报信…老爷做主啊!」 耿南仲一把揪住自家一个还算囫囵个儿逃回来的长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快…快说!家中…家中父母高堂和内眷…可…可曾有事?!」 他死死盯着那长随的眼睛,仿佛想从中榨出一点好消息。 那长随被他揪得喘不过气,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吭哧了半天才挤出半句:「回…回老爷…那群…那群强人…倒…倒是不曾…不曾真个伤人性命…只是…只是…」 「只是什麽?!快说啊!」耿南仲急得眼珠子都红了,见这仆人吞吞吐吐,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擡脚就狠狠踹在那长随腰眼上! 「哎呦!」长随猝不及防,被踹得一个趣趄,他顾不得疼,趴在地上带着哭腔:「老…老爷息怒!小的该死!只是…只是…有个领头的杀才,生得一副腌膦泼皮相,他…他挨个屋子乱闯…见着太太、姨娘们…就…就…」 「就…就…上下其手…往怀里…腰上…屁股上…乱摸乱掐…嘴里还不乾不净…说什麽「好软的肉』…连…连後堂念佛的老太太都没放过…那老杀才…竟…竟说…「老菜皮,倒还有几分细滑』…」「啊一!」耿南仲只觉一股腥甜直冲喉头,眼前金星乱冒!他府上那位自诩清贵、最重礼数的七十岁老母亲,竟遭此奇耻大辱! 他指着地上那长随,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叶,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那小姐呢?!我的慧姐儿呢?!她…她可曾被那腌攒泼才…染指?!」 地上那满嘴是血的长随一愣,似乎才想起这茬,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表情,结结巴巴道:「小…小姐?慧…慧小姐?回…回老爷…奇…奇了怪了…那…那领头的凶汉…闯进小姐绣楼时…小的…小的当时就躲在廊柱後头…看得真真儿的…可…可不知为何…看都未曾看小姐一眼…就那麽退出来了…小的…小的也…也糊涂啊!」 一时间,绣楼之上,方才还只是怨毒咒骂的「清流」重臣们,瞬间如遭五雷轰顶! 那一干清流重臣,闻听家宅被劫,自家老母和太太还被玷污,真个是五内俱焚、七窍生烟!方才还在捶胸顿足咒骂西门屠夫,转眼自家库房都被人掏了个窟窿! 哪里还顾得上甚麽计谋成败、士林脸面? 一个个急赤白脸,也顾不得甚麽官仪体统,撩袍端带,便要冲下楼去,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回府邸看个究岂料刚冲到楼下街口,便被一队手持水火棍、腰挎铁尺的衙役拦住了去路。 那领头的班头面有难色,只把身子缩着,口里喏喏道:「列位老大人…留步,留步…府尊刚刚有令,两方斗殴,鱼龙混杂,任何人不得再出入御街!」 「滚开!瞎了你们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敢拦本官去路?」张邦昌圆脸上的肥肉气得直抖,唾沫星子几乎喷到班头脸上,「家里遭了强人,天大的祸事!尔等还不速速让开,随本官去拿贼!」「反了!反了天了!」耿南仲山羊胡翘着,指着衙役鼻子骂道:「尔等吃着朝廷俸禄,不去缉盗安民,反在此阻拦朝廷命官?是何道理!速速禀告你们上峰,带着两厢衙役随我等去捉贼!」 衙役们被这群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老大人骂得狗血淋头,面面相觑,脚下发软,眼看就要顶不住,步步後退。 就在此时,一人排众而出。 只见他身着青色官袍,身形挺拔如松,面容肃穆,双目炯炯有神,正是开封府判官赵鼎。 他不慌不忙,对着这群气急败坏、冠冕歪斜的老大人,抱拳当胸,行了个端端正正的官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诸位老大人息怒。下官开封府判官赵鼎,奉府尊西门大人钧令:汴京今日事体非小,恐有奸人作乱,为保官家圣驾周全、汴京百姓安宁,特谕全城戒严!各坊市街巷,一律不能随意出入,尤其此间御街左近,更不得擅入!此乃府尊严令,亦是官家安危所系,下官职责所在,不敢有违!诸位大人若要回府,还请暂避一时,待戒严解除,府衙自会派人护送。」 这番话,条理分明,法度森严,正气浩然,字字句句扣着大帽子,噎得耿南仲等人一时语塞。叶梦得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赵鼎鼻子厉声道:「赵鼎!赵明仲!你…你莫忘了当初春闱殿试,是谁审阅了你的卷子!是谁点你入的三甲!若无老夫等提携,焉有你今日这身青袍?」 「正是!」吴敏也跳脚骂道:「提拔你入京为官,老夫也是出了力的!如今你竟敢助纣为虐,拦阻我等?良心何在?斯文何在?」 面对从前恩师嗬斥,赵鼎面色丝毫不变,腰杆挺得笔直。 待他们骂声稍歇,他再次抱拳,声音清朗: 「诸位大人说得对,下官赵鼎,乃大宋绍圣四年甲科进士!自释褐授官,初任州县佐贰,至擢升京畿重地,蒙诸位老大人青眼提点、栽培之恩,鼎铭感五内,一刻不敢稍忘!」 「在地方,夙夜匪懈,清理积案,安抚黎庶,唯恐有负朝廷重托,有负诸位老大人的期许!」「入京以来,执掌府事,更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以「明刑弼教、执法如山』八字为圭臬,一刻不敢松懈!」 「下官深知,今日之举,悖逆了诸位老大人的恩情,然一!」 赵鼎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盖过了所有嘈杂: 「然君之禄,忠君之事!官家既将汴京安危、御驾周全托付西门府尊,府尊大人既以严令戒严,以防不测,此乃社稷根本,国法昭昭!」 「鼎身为开封府判官,上承府尊之命,下安百姓之心,职责所在,便是刀斧加身,亦不敢徇私废公!今日若因私恩而废国法,因情面而纵宵小,岂非愧对头上这顶乌纱,愧对当年殿试策论中所书之「忠义』二字?岂非辜负了诸位老大人昔日教导的「士大夫当以天下为己任』的训海?」 「诸位老大人之恩情,鼎他日自当另觅时机,负荆请罪!然此刻,法度在前,军令如山,恕鼎一一万难从命!」 言罢,他猛地一挥手,目光如电扫向衙役,断喝道: 「开封府衙役听令!府尊严命在此!御街重地,戒严期间,擅闯者一一视为乱法之徒!棍棒无情,国法不容!给我守住了!退後者,严惩不贷,不必留情!!」 「诺!!!」众衙役得了赵鼎这斩钉截铁的命令,又见他正气凛然,毫不畏惧这群高官,顿时胆气大壮,齐声暴喏,声震街衢。 方才的畏缩一扫而空,一个个挺胸凸肚,将手中水火棍横起,棍头森然向前,大步踏前,竟生生将那群清流大臣逼退数步! 耿南仲、张邦昌一千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顶得连连後退,看着眼前森然的棍棒和赵鼎那张铁板似的刚正面孔,气得三屍神暴跳,五脏庙生烟!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好!好一个秉公执法的赵判官!」耿南仲怒极反笑,山羊胡一翘一翘,「此处不让走,我等便不走!御街去不得,皇城总去得!我等要去面圣!要去参那西门屠夫!参那纵容凶徒、祸乱京畿、劫掠大臣府邸的王子腾!定要参他个里通外贼、图谋不轨!参他个天翻地覆!」 「对!进宫!面圣!告御状去!」一众大臣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鼓噪起来,调转方向就要往皇城方向涌去。 赵鼎看着这群失了方寸状若疯癫的老大人,嘴角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冷意,随即恢复肃穆。他侧身退步,让开通往宫禁的大道,对着众人再次拱手,声音依旧沉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府尊大人钧令,戒严只在街市坊巷,并未封锁宫禁。诸位大人若要进宫面圣,下官岂敢阻拦?宫门就在前方,诸位大人一一请便!」 他这请便二字说得平淡,可这群重臣恨恨地瞪了赵鼎一眼,踉踉跄跄、骂骂咧咧地朝着皇城方向狼狈而去。 第462章 贺【浓郁咖啡】盟主!重赏大官人,玳安偷人 【加更二合一】 耿南仲、张邦昌等清流重臣,跌跌撞撞、骂骂咧咧地总算挨近了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十数人只有几位仆人来报讯,其他也不知道自家大宅如何。 如今只想一头撞进宫去,在官家面前哭诉天大的冤屈,将那西门屠夫和王子腾生吞活剥了才解恨!岂料冤家路窄! 刚到宫门前,就见那高高的了望上,施施然踱下一人。 不是那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屠夫又是哪个? 大官人见到诸位清流大臣先是一愣,随即那笑意如同春日化冻的池水,迅速在脸上荡漾开来:「哎哟!这不是耿詹事、张大司成并各位大人麽?巧了!这日头毒辣辣的,诸位不在府中纳福,怎地都聚到这宫门口来了?」 这话听着是问候,字字句句却像蘸了盐水的鞭子,抽在这些刚被洗劫一空女眷受辱的老大人心尖上!「你…你…西门天章!」耿南仲本就憋着一腔邪火无处发泄,此刻见到正主,再听着这阴阳怪气的问候,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气得三屍神暴跳! 他踉跄一步上前,指着大官人:「你这权知开封府事是怎麽当的?睁眼瞎吗?聋了吗?汴京城里光天化日之下,明火执仗,劫掠大臣府邸!我等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库房搬空!女眷受辱!你…你这开封府的衙役是死的吗?!你这父母官是吃乾饭的吗?!你…你知不知道啊?」 大官人丝毫不恼,反而像是听到了什麽天方夜谭,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愕之色瞬间放大:「啊呀?!竟…竟有这等事?!这…这不可能吧?!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天子脚下,首善之区!何方狂徒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诸位老大人的太岁头上动土?!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匪夷所思!匪夷所思啊!」他这浮夸的表演,比直接骂娘更让人窝火! 张邦昌气得脸上的肥肉都在跳舞,指着远处的自家府邸方向,带着哭腔吼道: 「不可能?千真万确!库房都空了!人…人都被打杀了!便是我等..咳....你那开封府的衙役…衙役不但不帮忙缉凶,方才在街上,还…还拿着水火棍拦着我们,不放我们回家查看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你还不速速放我等回家查明情况!」 大官人闻言,摇头叹息: 101看书101看书网解无聊,101.超实用全手打无错站 「哎呀呀!原来如此!诸位大人息怒,息怒!本府手下的衙役,拦着不让诸位回府,正是出於一片拳拳爱护之心啊!您想啊,那夥狂徒既然敢洗劫诸位府邸,必定是穷凶极恶、无法无天之辈!此刻说不定还在府中流连,或是埋伏在左近!诸位老大人都是朝廷栋梁,国之重器!若是在路上,或是回府途中,被那夥贼人冲撞了、伤着了,有个闪失,那本府…本府万死难辞其咎啊!」 他顿了顿,挺直腰板,大义凛然: 「诸位大人尽管放心!既然已知晓此等滔天恶行,本府岂能坐视?这就即刻加派人手,不!本府亲自带队,点齐开封府所有精干衙役,并知会王大人,调派军马,火速前往各位大人府邸!定要将那夥无法无天的贼囚根子,一网打尽!片甲不留!替诸位大人追回家财,报仇雪恨!诸位大人此刻,只需安心在歇息片刻,静候佳音便是!」 「放屁!一派胡言!」吴敏原本被家仆搀扶着,半死不活,此刻被大官人彻底激得回光返照!他猛地挣开指着大官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好…好…好你个西门天章!巧言令色!颠倒黑白!!我等…我等正要进宫!弹劾你这屍位素餐、纵容匪患的权知开封府事!你来得正好!省得我们再去寻你!走!!跟我们一起去面圣!到官家面前,分说个明白!让官家看看,这汴京城,还是不是大宋的王化之地!不是换了一个开封府事就没地方说理了!」旁边众清流也如同找到了主心骨,纷纷鼓噪:「对!面圣!弹劾他!同去!同去!」 面对这汹汹群情,大官人勾起一丝冷笑,抱拳拱手: 「哎呀,诸位大人要进宫面圣,陈情诉苦,本府岂敢阻拦?官门就在眼前,诸位大人请便!只是…」他话锋一转,下巴微擡,指向远处依旧喧嚣混乱的街市方向,「如今那些闹事的狂生刁民与义民斗殴之事,尚未完全平息,余波未靖,恐再生事端,惊扰圣驾!兹事体大,关乎汴京安宁!本官身为权知开封府事,职责所在,片刻不敢稍离!必须亲自坐镇,处理善後,弹压地面!实在分身乏术,无法奉陪诸位大人同去了!」 他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大人一一请先行一步!本府…公务在身,恕不远送!」 「你…你…好!好一个「公务在身』!」耿南仲气得浑身乱颤,指着西门天章,半晌憋不出第二个字。张邦昌捶胸顿足想要大骂,却被那冷冷的眼神吓得吞了回去:「我们走!」 一众清流大臣,只觉胸中那口恶气堵得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们最後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怨毒得能淬出砒霜,却终究无可奈何。 只得带着满腔恨意和踉踉跄跄地踏过了金水桥,朝着那深宫门禁地,仓惶而去。 却在这时候,赵鼎走上前来说道:「大人有个小厮畏畏缩缩的,说是您的故人,死活要见您一面。小的看他不似作伪,也不敢擅自驱赶,就让他远远候着了。」 「故人?」大官人闻言眉头一挑,「叫他过来。」 「是!」赵鼎应声,转身朝着远处宫墙阴影里一挥手:「那小个子!大人开恩,叫你近前回话!」只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从一群持械肃立的衙役缝隙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一双布鞋破了个洞,头发乱蓬蓬的,脸上带风霜和惶恐,显然吃了不少的苦头。 他跌跌撞撞跑到大官人面前丈余处,「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坚硬的宫砖上,额头触地,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大人!小的安童,叩见大人!大人万福金安!青天大老爷!小…小人可算…可算又见着您了!」「安童?!」大官人这下是真有些意外了。 眼前这少年,正是当初那桩苗青谋财害主案里,拚死逃出生天,又矢志为主伸冤,不惜以蝼蚁之力对抗夏提刑那般庞然大物的忠义小厮! 这小子骨头硬,有股子不要命的狠劲,还有这一心为主人的忠义,在这世道里倒真算个稀罕物。大官人对他印象很好,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调侃: 「嗬!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小猢狲!怎麽,李大人赏的二十两雪花银,加上本官让来保给你的二百两盘缠,还不够你回扬州老家置几亩薄田,娶房媳妇儿,舒舒服服当个小财主的?怎地还在这汴京城里打转?瞧你这灰头土脸的腌膀样,莫不是银子都叫窑姐儿哄了去?」 安童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咚咚」磕了两个响头,额头瞬间红了一片,他擡起头,眼神清澈执拗:「回大人!小人不敢!那二十两银子并二百两盘缠,小人一文钱也不敢乱花!待亲眼看着苗青那忘恩负义的狗贼和帮凶们在法场上吃了「板刀面』,报了主人血仇,小人便捧着主人的骨灰坛子,送回了扬州老家,让主人魂归故土,入土为安!」 「剩下的那些银子,小人…小人全都给了当初在河边救了我性命、给我吃穿、帮我藏身的老渔夫了!他如今年岁大了,家里儿子儿媳也孝顺,无需我给他养老送终,但家中困苦,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小人的命是他捡回来的,这银子,合该孝敬他老人家!」 大官人听着,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敛去。 这小厮的行事,倒真出乎他意料,越发佩服起来! 难怪就连李纲那平日里刚正不阿的人都喜欢这小子,破天荒挤出二十两银子给他。 要知道李纲可是出了名的两袖清风! 而自己後来又让来保添了二百两银子,足够他在乡下安置宅田了,这小子竞真舍得全给了个非亲非故的老渔夫? 他眯起眼睛,看着安童:「嗬!倒是个实心眼儿的痴儿!银子散尽了,又巴巴地跑回来寻本官作甚?莫不是还想讨些赏钱?」 安童连连摇头,脸上显出急切: 「大人明监!小人不敢!小人从扬州回到清河县,只想寻大人!月娘主母心善,告诉小人大人高升到了汴京,主持开封府!小人…小人便一路走了两日,才到了京城!小人回来,不是讨赏,是…是求大人收留!」 他猛地又磕下头去:「求大人开恩!收小人在身边,做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提靴持鞭、牵马坠澄的下贱奴才!小人情愿签下死契!生是大人的人,死是大人的鬼!绝无二心!」 大官人微微一怔,眉头微蹙。 这小子放着自由身不要,非要自卖为奴? 脑子坏了? 他盯着安童那颗紧贴地面的後脑勺,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安童,擡起头来。」 安童依言擡头,额上已是一片青紫,眼中却只有一片赤诚的火焰。 大官人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苦?那二百两银子,若省着些花,足够你置办个小营生,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清白日子。何必非要钻到我这府衙深宅里来,做个伺候人的奴才?这奴才的名头好听麽?低三下四,任人打骂,连子孙後代都脱不了贱籍!你图什麽?」 安童听着大官人的话坚定的摇了摇头: 「大人!小人…小人自打记事起,就是个没爹没娘、不知来处的野孩子!是旧主人苗天秀老爷心善,收留了小人,给口饭吃,教小人认几个字,待小人虽不如亲子,却也从未苛待!小人…小人心里,早就把他当成了亲人!」 「可·…可恨那苗青狗贼,忘恩负义,害了主人性命!小人这条命不值钱,可主人待我的恩情,小人…小人拚了命也要还上!如今,苗青伏诛,主人骨灰归乡,旧主人的恩情小人还了,老渔夫大爷的救命之恩,小人也用银子还了…小人…小人在这世上,再无牵挂!也无亲人!」 他用力抹了把脸,泪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眼神却亮得惊人,直直望着大官人: 「可是小人思前想後,还有一人的恩情未还!是以小人斗胆来来找大人!大人!大人您…您就是小人在这世上最後未能偿还恩情的恩人!是您明镜高悬,指点小人替小人主人伸了冤,报了仇!也是您赏的银子,让小人能还了渔夫大爷的恩!若不是您,小人哪斗得过那等大官!」 「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可也常听人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人不懂什麽大道理,只知道,这恩情不报,小人就是死了,魂魄也不得安生!求大人开恩!收下小人吧!小人不要工钱!只要一口饭吃!一个能报答大人的地方!求大人成全!」 安童说罢,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磕下去,那声音闷实沉重,直磕得方砖地砰砰山响,听得旁边站着的赵鼎牙花子都跟着酸疼,暗地里直咧嘴。 大官人负手而立,袍袖纹丝不动,只拿眼觑着脚下这少年。 但见他额头青紫坟起,糊满了泥泪,一张小脸瘦得脱了形,显然这些日子小小年纪京城扬州来回数千里,又不象玳安平安那样有马有车,吃的苦显然不是常人能吃的。 偏生这孩子那眼神执拗得如生铁铸就,透着一股子豁出性命的狠劲儿。 大官人点点头。 这小厮的一片赤诚和那认死理的忠义心肠,在这乌烟瘴气、人慾横流的世道里,倒真像块没被污泥染透的璞玉,稀罕得紧。 可见这人性复杂,有道是: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这天底下日日捧着圣贤书、学着周公礼的,未必就有这副忠肝义胆。 那些个清流士大夫,哪个不是满腹经纶、口吐莲花,可背地里蝇营狗苟、男盗女娼的勾当还少麽?偏偏这连个「人』字都写不囫囵的安童,倒懂得「恩义』二字重逾千斤。 这人啊,那一撇一捺写起来容易,可要立得住、行得正,真真是千难万难! 他沉吟片刻,微微颔首:「罢了,罢了!你这痴儿,倒是个有始有终、知恩图报的性子。难得!既然你铁了心要留下,本官便成全你这份心。」 安童猛地擡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光芒! 大官人话锋一转: 「不过…既进了我西门府的门,光会端茶倒水、提靴牵马可不行!在我身边走动,不认得字,看不懂文书,连别人骂你都听不懂,岂不是丢本官的脸?嗯...如今在京城尚未有府邸,等回了清河,府里会请个老成的西席先生。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去学馆里,把《三字经》、《百家姓》这些蒙童玩意儿,还有算盘帐目,都给本官学明白了!学不会,仔细你的皮!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大人!谢谢大人天恩!」安童喜极而泣,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对着大官人又是「咚咚咚」连磕了好几个响头,额头那片青紫几乎要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收留!小人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大人丢脸!绝不给大爹丢脸!」 大官人随即摇头失笑,挥了挥手:「行了行了!别磕了!再磕下去,这宫门口的砖都要叫你磕碎了!」赵鼎在一旁听了多时,此时捋了捋颔下短须,眼中带着几分激赏,向大官人拱手道:「大人,原来这位小哥儿便是那义仆安童!他千里迢迢告御状,替旧主伸冤,搬倒京东东路那等刑狱公事夏提刑的事迹,如今在汴京城里也传开了,忠肝义胆,难得!难得!」 他略顿了顿,目光温和地落在安童身上,又道:「我儿赵洙,如今与他年纪相仿,也在国子监里念书,性子倒还纯良。既然大人有意栽培此子,且大人您在京城寓居贾府,多有不便之处。依卑职愚见,这些日子不如将安童留在下官身边。」 「白日里让他随我到开封府衙应卯,端茶递水,跑腿听差,也好跟着学些眉眼高低、衙门规矩;回去了便让他和我儿早起晚睡,拨出些工夫来,让我儿教他认字读书,识得些圣人道理。大人意下如何?」大官人闻言,侧目看了赵鼎一眼,见他正用那等看自家子侄般的眼神端详着安童,心中已然雪亮:这位赵判官,与那朝堂中李纲李伯纪一般无二,都是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刚直之辈,最是欣赏这等赤胆忠心、一根筋的忠义之人。 大官人嘴角噙着笑,伸出手指,虚虚点了点兀自跪在地上、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搁的安童,笑骂道:「你倒是好造化!这位赵大人,可是崇宁五年的进士!你别看他如今稳重持成,年近不惑,当年中进士时,才不过弱冠之年,二十岁便蟾宫折桂,端的是少年得志,才高八斗,神童一般的人物!你有他这般人物肯提携教导,耳提面命,强似去翰林院里听那些老学究掉书袋!还不快爬起来,好生谢过赵大人再造之恩!」 安童一听,真如五雷轰顶,又似醍醐灌顶,整个人都懵了,随即一股狂喜直冲顶门心! 进士老爷!二十岁就中了进士!这……这等人物在他眼里,可不就是那文曲星君下凡尘麽?真真是活生生的文曲星降世临凡了! 他手脚并用就想爬起来,习惯性地又要转身给赵鼎磕头谢恩。 「歙一」赵鼎眼疾手快,低喝一声,抢上一步,稳稳托住了安童正要弯下去的胳膊肘,手上加了三分力道,正色道: 「起来!跟着我学的第一件事便是: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常言道得好,「男儿膝下有黄金』!除了天地君亲师,这膝头金贵得很,绝不能轻易折腰下跪磕头!记住了麽?」 安童被赵鼎托着,只觉得那臂膀沉稳有力,慌忙站直了身子,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记…记住了!赵大人!」 可心里头却暗自嘀咕开了:「赵大人教的道理自然金贵……可西门大人待我的恩情,那是比泰山还重!这道理既然都是道理,可也有个先来後到,有个轻重缓急。西门大人的恩义,便是要我磕破了头,那也是该当的!赵大人的道理……自然是要排在西门大人的恩义後头……」 他肚里寻思着用自己法子排着书上未曾教的道理,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只把腰杆挺得笔直,学着赵鼎的模样,努力想站出个「膝下有黄金」的架势来。 赵鼎将目光从安童身上收回,甚是满意地微微颔首,旋即转身,朝那上首的大官人深深一揖:「启禀大人,街面书生斗殴一事,业已处置停当。伤者皆已延医敷药,托大人洪福,所幸并无性命之虞。只是……」他略一停顿,语气转沉,「那数十重伤者,卑职查验得真,个个身藏引火之物、利器凶刃,恐系混迹其间,心怀叵测之徒!」 大官人慢条斯理道:「嗯,处置得宜。只是,几位大人府邸遭劫之事,你可晓得了?」 赵鼎闻言,点点头,眉头倏地紧锁:「大人明监!此等无法无天的贼子,端的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趁此京畿惶惶、人心浮动之际,公然劫掠朝廷重臣府邸?这……这岂非是视我开封府如无物?」大官人轻咳一声:「此必家贼无疑。你即刻将那些混入书生队伍里的可疑人等,严加鞠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 赵鼎一愣,脸上惊疑不定:「家贼?大人……何以见得?」 大官人嘴角牵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意:「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准,偏挑我府衙人手空虚、应接不暇之际;下手劫掠又这般精准狠辣,直奔要害。若非有内贼勾连指引,通风报信,焉能如此?你只管去审,十停里倒有九停,必是那些大人府中背主忘恩的家奴!」 赵鼎听得大官人剖析,句句在理,心下虽觉蹊跷,一时却也想不出破绽。 他素来刚直,哪里能想到眼前这位手眼通天、执掌开封府事的丁头大上峰,正是那目无王法、无法无天,将几位老大人洗劫一空的幕後真凶? 这等泼天大事,便是想破了头,也断不敢疑到自家大人头上。 此刻听大官人说是内应,更觉有理,忙将心中那点疑惑按下,肃然抱拳:「大人洞若观火!卑职愚钝!既如此,卑职即刻提审那起贼子,严加拷问,定要给诸位老大人一个明白交代!」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忧色,「只是……那几位被劫大人的宅邸,现下情状……」 大官人摆摆手,面上笑容和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此事本府已着得力人手前去「勘验』现场,「收集』证供线索了。你只管专心审讯便是,无须挂怀。」 赵鼎心头一松,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斩钉截铁:「是!卑职遵命!这便去提审那群胆大包天的内应家仆!」说罢,躬身退下,步履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煞气。 却说那张邦昌大宅外,僻静小巷深处,玳安一夥人,手脚麻利,如剥皮褪壳般,将那一身夜行黑衣并蒙面头罩,尽数扯脱下来,露出本来面目。 巷中暗影浮动,只闻慈窣声响。 杨再兴、王荀两人,一个在绿林行走,一个常年边境假扮形形色色人物,乃是惯做这等勾当的。二人一声不吭,自扛着大包赃物衣罩,身形一晃,便没入更深沉的暗处,自去料理乾净,不留一丝痕迹玳安这边,领着余下几个精壮汉子早有预备,手脚飞快地套上那开封府公人的号衣、皂靴,束紧腰带,将那腰牌晃悠悠悬在当眼处。 衣是簇新,靴是硬挺,腰牌铜光闪闪,好不成风! 收拾停当,一行人大喇喇摇着官步,竟又折回那刚刚遭了劫掠的张府大门前。 府内早已是炸开了锅。 张邦昌的正室邓氏,娘家亦是显赫门第,乃知枢密院事邓洵武族中娇养的侄女。 刚过四十年纪,生得一身丰腴皮肉,颇有几分徐娘风韵。 此刻,她正哭丧着脸,由几个管家婆子、贴身丫鬟簇拥着,在那杯盘狼藉、箱翻柜倒的厅堂里,抖着手清点失物。 一个贴身的小丫鬟,眼尖心细,觑着太太几处要害处襟袄淩乱不堪,鹅黄绫子抹胸的带子松脱,襟口歪斜,要害上面赫然印着几道青紫指印,更要命处,连那娇嫩也被那腌攒强人五爪抠拧得破了皮,微微绽出血丝,显是遭了极狠的手,便连其他要害处衣物都抠破了。 丫鬟便低声提醒了一句:「太太,仔细衣物!」 邓氏被丫鬟觑破,登时臊得满脸通红,如同滴血,慌不叠地掩了衣襟,扭身便往内室急走。心中又恨又怕又羞,一股无名火直冲顶门,暗骂道:「天杀的贼囚根子!挨千刀的杀才!好生粗暴,不知怜惜的蛮牛!那手爪怎般大力,上下其手,生生抠拧得人……疼入骨髓!末了竟还……竟还探进去…险些……险些……」 她不敢再深想,只觉犹自隐隐作痛,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酸胀,走起路来都觉别扭。正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衫,试图抚平那羞人的痕迹,方才那报信的丫鬟又急匆匆掀帘进来,喘着气道:「太太,太好了!开封府的差爷们……来勘验贼踪了!」 邓氏心头一紧,强自镇定,深吸一口气,忙不叠整肃容颜,忍着下身不适,莲步蹒跚地分叉着一双腿,迎将出去。 只见院中立着一行人。 为首一个俊俏後生,顶着一张公事公办、冷冰冰的面孔,身後跟着几个如狼似虎、横眉立目的衙役,正是玳安。 邓氏心头一惊,仔细打量着这位官爷,目光在他脸上身上逡巡。 玳安大剌剌将手一挥,官威十足,声调拖得老长:「夫人且慢清点!贼人既去,这现场须得严密封锁,一草一木皆不可擅动!少了何物,自有我等记录在案,呈报上官!」 说罢,又侧过头,压低了嗓子,对身後几位团练少庄吩咐道:「都警醒些!眼珠子放亮!但凡瞧见有咱们方才手脚不利落留下的破绽,立时抹了!再有……瞅着没顺走的稀罕玩意儿,顺手牵了,莫叫弟兄们白辛苦一趟!」 手下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各自散开,假意低头勘察,实则眼珠乱转,贼光四射。 待得一番贼喊捉贼、监守自盗的勾当行云流水般做完,玳安暗忖无甚纰漏,便欲抽身。 岂料那邓氏忽地开口唤道:「这位上差且慢!」 她款步上前,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手中托着个小布包,沉甸甸的:「官爷们辛苦,这点散碎银子,权当给弟兄们买碗酒吃,驱驱这寒夜的阴气。」 玳安假意推辞,脸上堆起虚伪的恭敬:「分内之事,不敢当,不敢当夫人厚赐……」 话音未落,便觉那沉甸甸的银包入手之际,一个紧实、微潮的小纸团也顺势塞进了他掌心,指尖似还触到妇人那汗津津的手心。 玳安心头猛地一跳,如被蠍子蛰了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只若无其事地将银子揣入怀中,拱手告辞,动作麻利。 一离了张府那朱漆门楼,玳安大声喊道:「走,诸位弟兄,下一家!」声音洪亮,边说自己边快步走到僻静暗处。 玳安急急展开那汗津津的纸团。只见上面几行娟秀小字,却透着一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气: 「今夜三更,府邸後花园角门相候。若不来……休怪老娘我禀明我家老爷进宫面圣,告你个冒充官差、行凶劫掠、淫辱命妇之罪!叫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玳安看罢,登时如遭雷亟!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直冲天灵盖,惊得他三魂七魄悠悠荡荡,冷汗如浆,涔涔而下,瞬间湿透内衫,手脚都软了半边,险些瘫倒在地。 他心中翻江倒海,惊疑不定,如同揣了个活兔子:「这老娘们……她……她如何竞识破了俺?方才……方才那番手脚……莫非她……她竞都瞧在眼里了?这……这如何是好!」 却说那头,大官人处置好安童的事,又吩咐好一干绿林人物早些出城,这时候一位内侍监公公带着几个小公公离了那巍峨皇城,寻着了大官人跟前。 太监脸上堆着蜜也似的笑,唱个大喏:「府尊大人,官家有旨,宣您即刻面圣哩!」 大官人笑道:「有劳公公辛苦传旨。」 「不敢当,不敢当!」太监慌忙摆手,身子却凑近了些,一股子宫里头薰染的脂粉混合着陈年木头的味儿直钻大官人鼻孔。 太监压低了嗓子,气声儿细得像蚊子哼哼:「小的斗胆,在刘老公公跟前当差跑腿的。府尊大人呐,小的给您道喜了!今儿官家龙颜大悦,连用了三盏参汤,那声气儿里都透着欢喜劲儿。依小的愚见,大人您呐,怕是要鹏程万里,高升指日可待啦!」 这话儿说得又轻又快,恍若真心为大官人高兴一般。。 大官人笑道:「那本官就承公公吉言了!」 说话间,早就溜回来的平安一只早滑入袖中,再出来时,指缝里已夹着个沉甸甸的银课子,水磨得溜光,少说也有五两重,不着痕迹地就往太监袖笼里塞去。 「哎哟!府尊大人!使不得!折煞小人了!」太监口中推拒,平安手腕略一使暗劲,那银子便如泥鳅入水,滑进了太监袖中深处。 「些许茶资,公公辛苦,莫要嫌弃。」大官人笑道。 太监脸上登时笑开了花,褶子都挤作一团,腰弯得更低:「府尊大人厚爱,小的……小的愧领了!请,快请随小的来,莫让官家久等。」 两人一前一後,穿廊过殿。 不多时,便到了那御书房外。 太监尖着嗓子通传一声,门开处,只见里头乌压压站了一地,尽是些清流重臣。 个个面沉似水,如同刚死了爹娘,又或刚被人刨了祖坟,那眼神刀子似的,齐刷刷剐向刚进门的西门大官人。 大官人恍若未见,趋步上前,对着龙书案後那位拜了下去:「臣西门庆,叩见官家!」 龙书案後,官家富态白胖的脸上,果然堆满了笑,他虚擡了擡手,声如洪钟,透着十分的亲热:「起来,起来!西门爱卿,干得好哇!此番京畿譁变,弹压得力,消弭祸患於无形,实乃干才!偌大个东京城,泼天也似的乱象,竟被你西门天章处置得井井有条,朕心甚慰!」 官家抚掌赞叹,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响亮。 大官人声音恳切无比:「官家谬赞!臣惶恐!此皆赖官家洪福齐天,圣德巍巍,宵小慑服。些许跳梁丑类,不识天威,妄图眦酹撼树,实乃自取其辱,何足挂齿?臣不过尽些本分,跑跑腿,传传话,做做事,罢了!何足道哉?全赖陛下圣德庇佑。」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奉承得官家是眉开眼笑,连连点头。 旁边那一众清流大臣,耳朵里听着这阿谀之词,眼睛看着官家那受用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顶门,肺管子都要气炸了。 个个肚里暗骂:「呸!好个口蜜腹剑的西门屠夫幸进之徒,奸佞之徒,蔡元长之流!我大宋又添了个祸国殃民吹嘘拍马的贼子!」 纷纷怒目大官人,那眼神若能杀人,大官人身上早被戳出千百个透明窟窿。 官家笑罢,忽地话锋一转,只拿眼梢斜睨着地上那群清流,慢悠悠道:「不过嘛……西门爱卿,适才有几位卿家奏报,」 他下巴朝清流那边努了努,「联名弹劾於你。说你只顾着弹压书生游行,疏於防范,致使京城之内,竞有数位重臣府邸遭了强梁光顾!贼人光天化日之下,如入无人之境,卷走了不知多少金银细软,损失不货,爱卿身为权知开封府事,京畿安靖乃尔分内之责。出了这等纰漏,卿家……可知其咎?」 可知其咎??? 一众清流大臣面面相觑。 都是在官场混久得道的万年王八精,仅凭用词便知道官家态度! 官家连「该当何罪」都不说,只是轻轻飘飘的淡淡来一句「可知其咎」! 况且说得脸上依旧笑眯眯,仿佛在问「西门爱卿啊,今儿午膳用的可好?」 这是问罪的态度? 众人心中一片冰凉! 大官人却心知肉戏来了,面上却做出一副惊惶万状的模样:「臣罪该万死!官家明监!京城治安不靖,重臣府邸遭劫,臣身为父母官,责无旁贷!臣……臣有苦衷啊!」 「哦?」官家像是早等着这话,一拍御案,身子微微前倾,饶有兴致地问:「苦衷?朕就知道你有苦衷!是不是人手不够?捉襟见肘了?」 下头一众清流心如死灰! 完了,没戏! 好嘛! 这官家连藉口都给这西门屠夫找好了! 这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遭了! 「正是如此,官家圣明烛照!」大官人立刻接口,「臣将开封府上下人手,连同巡城兵马司能调动的力量,尽数投入弹压譁变、安抚生员,确实……确实有些捉襟见肘。然则,」 他话锋陡然一转,擡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群面色铁青的清流,「此非主因!臣以为,诸位大人家中遭劫,此事透着十二分的蹊跷,恐非寻常强梁所为!」 「蹊跷?」官家挑眉:「你的意思是.」 「正是!」大官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洞悉世情的笃定,「试问诸位大人,平日各居府邸,深宅大院,何以偏偏在今日,不约而同齐聚一堂?若非齐聚,贼人何以能精准把握时机,趁虚而入?这等机密行止,莫说臣这开封府不知,这些强梁又是如何知道大人们在此聚会?谁能事先知晓?除…」他故意顿了一顿,吊足了胃口,才一字一顿道:「除非是家贼难防!」 众人被大官人点破早就聚会,已然是心慌慌,又见说道自家遭劫竞是家贼,纷纷恼羞成怒喝斥道:「放屁!」 「血口喷人!」 「西门天章!你……你安敢如此污蔑!」 「我等诗礼传家,清名重於性命,家教何其森严!阖府上下,忠谨勤勉,岂容你这般肆意构陷!」「荒谬!此乃诛心之论!」 「陛下!臣等门风清肃,阖府上下,谨守本分,岂容此等污我清名!」 话音未落,那群清流大臣如同被滚油泼了靛的猴儿,登时炸开了锅! 一个个面皮紫胀,须发戟张,手指头哆嗦着指向西门天章,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他脸上。 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嘴,此刻喷出的尽是市井粗鄙的咒骂与急赤白脸的辩白。 「放肆!」御座之上,官家猛地一拍龙书案,震得笔架砚叮当乱响。 他脸上那层笑眯眯的油光瞬间冻住,眼神如寒冰利刃,扫过众人:「朕尚未问话,尔等便如此喧譁於御前,成何体统?朕让你们开口了吗?方才弹劾的奏状你一言我一语,唾沫横飞地还没说够?要不要朕再给你们腾出地方,让你们骂个痛快?!」 这一声断喝,如同兜头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清流们的喧譁。书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众大臣慌忙噤声,垂首躬身,大气不敢出。只是那一道道目光,死死钉在大官人身上。 大官人对那目光恍若未觉,淡声道:「陛下息怒。臣并非信口雌黄,实有证据,可证臣方才所言非虚,绝非妄加揣测空穴来风。」 「哦?证据何在?速速道来!」官家神色稍霁,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起那种看戏般的神情。大官人从容奏道:「启禀陛下,臣今日弹压那书生譁变之时,於乱民之中,擒获不少形迹可疑、心怀叵测之徒!这些人混迹於书生之间,行囊中暗藏引火之物、淬毒利刃,更有甚者,身怀迷药凶器!其心可诛,分明是要趁乱生事,祸乱京师!臣当即拿下,严加审讯。」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再次扫过那群面如土色的清流,「这一审不打紧,竞有好些人招认,他们并非什麽书生,乃是……乃是这几位弹劾臣的大人家中一一契奴、恶仆、护院、甚或是远房亲眷!」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官家都微微坐直了身体。 大官人的声音陡然拔高,淩厉诘问道:「本官倒要请问诸位大人了!您几位方才口口声声「家教森严』、「诗礼传家』!既是家教森严,府中规矩如山,如何府上的恶仆死奴,竟能混入那书生游行的队伍之中,行此大逆不道、意图纵火行凶之举?按诸位大人方才所言,是绝不可能做出这等没有家教的悖逆行径,那就有趣了,莫非……莫非是诸位大人您亲自教导的不成?!」 「绝无此事!」 「此等刁奴,早已除籍,其行径与臣等何干!」 「定是有人构陷!或为严刑之下,攀诬主家!」 「陛下!臣等对此毫不知情!家门不幸,竟出此等败类,臣等亦痛心疾首!」 清流们顿时慌了手脚,清再也无法维持那份矜持的体面,纷纷跳脚,矢口否认,恨不得立刻与那些人划清界限。 一时间,御书房内辩白声、咒骂声、喊冤声又起,只是底气已泄了大半,只剩下色厉内荏的嘶吼。大官人见状,对着官家躬身微笑道:「陛下明监。既然诸位大人都坚称与这些恶仆行径无关,并非府中指使教导,那岂不正说明……他们这「门风清肃』、「治家有方』,怕是……徒有虚名?连府中下人都约束不住,名不副实乃至後院起火,以致生出这等监守自盗、引狼入室的家贼祸事?诸位大人治家不严,方有此劫,如今反来弹劾臣失职,岂非本末倒置?」 官家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那层温和的假面仿佛从未存在。 他猛地一拍御案,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案上文房四宝齐齐一跳。 声音陡然拔高,帝王雷霆之怒直指那群面如死灰的清流: 「朕问你们!」官家目光如刀,在众人脸上刮过,「这京城书生譁变,闹得沸反盈天,是不是尔等在背後指使煽动?!若不是,那西门爱卿所擒获的、身藏凶器意图作乱之人,为何偏偏都是尔等府中逃奴、恶仆、远亲?!给朕解释清楚!」 这一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头顶。 清流们哪里还敢站着辩解?纷纷「扑通」、「扑通」跪倒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金砖,声音带着惊惶与极力自证的急切: 「陛下!臣等冤枉啊!」 「臣等世代清贵,修身齐家,以忠孝节义为本,岂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陛下明监!那些恶奴刁仆,皆因不服管教、作奸犯科,早已被臣等逐出府门,削籍除名!府中皆有文书档册为凭,陛下若不信,臣等即刻命人取来呈御览!」 「至於那些远房亲眷,多是些不学无术、求官不得之徒,因恐其玷污门楣、累及清誉,臣等早已与其立下文书,恩断义绝,两不相干!双方签字画押,契书俱在,亦可呈上!」 他们七嘴八舌,极力剖白,将责任推得一乾二净,仿佛那些作乱者与他们毫无瓜葛,只是些被早早清理出门户的污秽。 官家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冰冷的笑意,那笑容里充满了洞悉一切的嘲讽:「嗬……文书?契书?尔等倒是做得周全,滴水不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既然如此,那便是尔等「门风清肃』、「治家有方』?後院失火,连个恶仆劣戚都约束不住,任其流落在外,祸乱京师!尔等自家门户不谨,招此祸端,还有何脸面在此振振有词,弹劾西门爱卿失职?!」 清流们被这诛心之论堵得哑口无言,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官家不再看他们,目光转向梁师成,声音恢复了淡漠:「梁师成。」 「奴婢在。」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梁师成,立刻趋前一步,躬身应道,声音尖细而恭顺。「记:今日弹劾西门天章之诸臣,治家无方,纵容恶仆亲属为祸,以致京畿不宁,後院起火,有负朕望。着,各罚俸一年,其子孙及五服内亲族,三年之内,不得荫补、不得应科举、不得授实职官身!以示薄惩!」 「奴婢遵旨。」梁师成垂首应道,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记录一件寻常小事。 这道旨意,如同晴天霹雳!罚俸事小,断绝子孙亲族三年仕途,这简直是挖了这些清流赖以立身的根基三年啊! 三年多少官吏位置让给了其他士大夫家族! 众人面色瞬间由白转青,再由青转灰,如同被抽乾了所有精气神,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得不强压着万般屈辱与愤恨,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臣……谢陛下恩典………」 处置完清流,官家脸上的冰霜瞬间融化,重新堆起和煦如春风的笑容,转向大官人:「西门爱卿。」「臣在。」大官人躬身应道。 「此番安定京畿,弹压有力,消弭大患於未然,功莫大焉。朕岂能不赏?」官家笑吟吟道,「梁师成,梁师成再次上前,展开一份早已备好的黄绫诏书,尖声宣读: 「门下:权知开封府事西门天章,忠勤体国,干才卓着。值京畿譁变,临危不惧,措置得宜,迅弭祸乱,功在社稷。特擢升天章阁直学士为天章阁学士,以示优渥。赐御用「荔枝金带』一围,彰其荣宠。赐内府所藏「宣和六十五石』小品灵璧石一座,供其清赏。其妻吴氏月娘,温良淑慎,克娴内则,特封四品诰命,赐号「硕人』。」 「臣西门庆并臣妇吴氏,叩谢陛下天恩!万岁!万岁!万万岁!」大官人声音洪亮。 一众清流跪在低声心中滴血。 天章阁学士,这是清贵无比的贴职,自不必说,下一步怕是要入龙图阁了! 莫非以後还要喊他西门龙图不成? 荔枝金带则是御前近臣的荣耀象徵! 那宣和石更是官家心头所好,价值连城! 这西门屠夫的妻子吴月娘得了四品诰命,更是光耀门楣! 官家满意地看着大官人谢恩,心情大好:「爱卿平身。」 大官人顺势起身,脸上堆着略带忧色的笑容,再次躬身:「陛下隆恩,臣本不该再有奢求。然臣近日另奉圣谕,需提点京东东路剿匪事宜,又兼着各路剿匪,实在有事上奏,恳请陛下!」 官家心情大好,笑道:「你且说来听听!」 「是!」大官人行礼接着说道:「按《宋刑统》及军器法度,地方团练、提刑司衙役,只许着粗皮甲,持寻常刀棒。此番剿匪,贼寇凶悍,团练衙役多有死伤;今日弹压京城譁变,亦伤损不少。臣斗胆,恳请陛下特赐恩典,拨付些精良防具於京东东路提刑衙役及各路团练,以壮声威,保境安民,亦可减少伤亡,不负陛下重托。」 「你倒是所言不虚!」官家闻言,捻须沉吟片刻:「这些日刑部上来的奏章倒全是你西门天章的好消息,多少积年匪患都被清楚,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看向梁师成:「梁伴伴,依你看,此事当如何?」 梁师立刻躬身道:「陛下,西门天章忠心任事,所虑极是。地方团练衙役装备简陋,确难当大任。然军器甲仗,国之重器,不可轻授。不若特设一职,专司此事,限定额度,严加管控。」 「嗯,此言甚善。」官家点头,对梁师成的提议很满意, 「那便这样。记:着西门天章兼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专责京东东路提刑司衙役及团练剿匪捕盗所需器械。特准其甲仗库支取:牛皮甲,限额一千领;黑漆弓并箭,限额一千张、十万支;铁盔、步人甲,限额三百领;另赐神臂弓百张,需严加造册,专人保管,名额不得转授!」 这旨意一出,大官人心中狂喜,脸上却只显出郑重与感激,再次深深拜下:「臣领旨谢恩!陛下圣明烛照,体恤下情,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天恩!定当严管甲仗,不负圣托!」 然而,旁边那群刚刚被罚得灰头土脸、犹自跪在地上的清流大臣们,在听到「提举捕盗器甲甲仗库公事」和後面那一串具体装备限额时,脸色已经不是铁青,而是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牛皮甲,黑漆弓不多言!! 步人甲!那是禁军精锐才配装备的铁甲! 神臂弓!更是国之利器,威力惊人,管控极严! 虽然官家限定了额度,装备总数远不能与禁军相比,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些大的厢军。 但关键在於,西门屠夫一个文臣,如今不仅手握开封府大权,身兼天章阁学士清贵贴职,更获得了京东东路提刑衙役和团练的实际武装调配权! 有了这些装备,他手下的力量瞬间就与普通的衙役、团练有了天壤之别,这……这和让他带兵有什麽区别?! 清流们心中一片冰凉。 他们看着御座上面带微笑、仿佛只是赏赐了一件雅玩给心爱臣子的官家,又看着旁边那个笑容满面、躬身谢恩的西门屠夫,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阴影正在朝堂之上蔓延开来。 这西门屠夫,端的是鱼跃龙门,早非那池中之物了! 其势已成,如烈火烹油,倘若再不遏制,任其蔓延,怕不又是一个蔡元长那老贼翻生! 不! 便是那蔡元长当年,手眼通天,煊赫一时,都未能叫他染指兵权! 便是到了眼下,那老贼也休想将爪子伸进这朝堂刀把子里来! 兵权一一官家让童贯牢牢握住! 从未给过他人,从未信任过他人,便是随伺数十年的蔡元长也是如此! 而今日。 有了意外! 他们今日的弹劾,非但没能扳倒对方,反而成了对方青云直上的踏脚石,甚至为其送去了掌控军权的钥匙! 御书房内的死寂终於被打破。官家显是乏了,挥了挥手。梁师成尖着嗓子宣了声:「退」 大官人满面红光,如同吃了十全大补汤,精神抖擞,率先躬身告退。 那群清流大臣,一个个如同被抽了筋、扒了皮,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强撑着跟在後面。 待出了那压抑的宫门,到了灯火阑珊的宫道之上,夜风一吹,大官人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见到一众大人出来笑嘻嘻拱手再见。 一群清流重臣哪还有心思跟大官人虚与委蛇? 弹劾的目的没达到,此刻恨不得飞回去看自己大宅内库和内眷并自家老母如何了! 几人连看都懒得看大官人的脸,只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算是听见了,胡乱拱了拱手,连礼数都顾不上周全,便各自上了自家等候的轿子或马车,那轿帘、车帘「唰」地落下,迅捷无比! 大官人哈哈一笑不以为意,走向自家轿子。 迎张来的玳安跟在身後半步,此刻心里却像揣了十五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我的个亲娘祖宗哎!这可真是摸了老虎的屁股,捅了马蜂窝了!」玳安肚子里翻江倒海,苦水直往上泛。 他不过是狠狠捏了好些把手指头还抠了进去,谁承想,这老娘们眼尖心毒,竟不知怎地就把他给认了出来!自己那点猴急劲儿露了馅? 这下可真是屎糊了靛眼子一一擦不乾净了! 去?还是不去? 不去,那骚蹄子要是供出自己来,怕不是要坏了自家大爹的谋算! 可要是去……万一那娘们儿设下圈套,岂不是一步踏错步步错,掉进那万丈深坑,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自己死了事小,害了西门大宅事大! 玳安越想越是心惊肉跳,偷眼觑了觑身前那厚实的锦缎车厢帘子。 自己怀里那张带着脂粉香气的纸条,此刻真真成了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窝子发慌,冷汗像蚯蚓似的,一层层从脊梁沟里往外钻。 「都是这双贱爪子惹的祸!」玳安恨得牙痒,忍不住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惹是生非的手,左右开弓,狠狠朝自己手背上扇了两下子! 啪!啪! 清脆的皮肉声响在寂静的御道上格外刺耳。 「让你们管不住!让你们馋那口骚腥气!惹出这泼天祸事来!」 旁边的平安,早把玳安这副失魂落魄自打自骂的德性看在眼里。 这小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脸上堆起一抹油滑暧昧的笑,凑近玳安,肩膀故意撞了他一下,压低了嗓子试探: 「哟,玳安哥,今儿这是怎麽了?莫不是……嘿嘿,白天嘿嘿!」 第463章 玳安夜会妇人,刘贵妃邀元春 玳安心中正暗自争斗,哪有闲心理这家夥。 对平安啐道:「你个没蛋子的兔儿哥,懂得甚麽鸟!」 平安一愣,被戳到肺管子上,登时紫涨了面皮,高声嚷道: 「大爹,大爹,快来!玳安这厮背地里定然有要紧的事瞒着您老!」 马车应声而止。 车帘轻挑,大官人探出半身,面上似笑非笑,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怎地?你二人又在此聒噪?」平安抢步上前,叉手禀道:「大爹明监!玳安自从大爹出来大内,这厮便自己躲在一边言语支吾,神色慌张,显是心中有鬼,藏着掖着不敢禀告大爹哩!」 大官人目光如电,转向玳安。 玳安唬得魂飞天外,「扑通」一声泥首跪地,磕头如捣蒜,将那来龙去脉,妇人识破等情,一五一十,不敢隐瞒,尽数吐出: .…小的们俱是夜行打扮,也未曾露出脸面,也不知那妇人怎生就认定了小的………」 大官人沉吟不语,心中暗忖:「这个张邦昌……确实不简单。後来居然能让那帮清流大臣暗中把他推上皇帝宝座!只不过当时冲在前头摇旗呐喊的,不过是些年轻气盛的愣头青,真正厉害的是那些躲在幕後的老狐狸们,他们不动声色地操控着一切,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而後功败垂成,张邦昌还能得到赵构的赏识和重用。这一番操作下来,足以看出张邦昌心机深沉,城府极深。但更能说明的是,在他身後推他上位的那帮士大夫们家族早就编织了一张大网,把後来这赵家皇室牢牢控制。可见大宋这士大夫之局,早已如千年老藤,根须虬结,深深紮入赵家宗室的膏肓之地。这条暗线…说不定能利用起来,为我所用。」 思毕,面上浮起一丝浅笑,对玳安道:「你小小年纪,偏去招惹那等积年妇人作甚?去便去了,倒也好探探她如何知晓根底。那妇人若真有心告发,岂会等到今日?况乎一无人证,二无物证,空口白牙,如何攀咬於你?只怕是这老树要开新花!只是……」 他话锋一转,笑意微敛,透出几分冷意,「这祸端既是你惹下的,便须得你自家去周全了,务求个万无一失。」 玳安面如土色,叩首哀告:「大爹慈悲!小的愚鲁,这万无一失如何说起,又如何操弄之法,实不知从何着手,万望大爹指点迷津!」 大官人鼻中轻哼一声,冷笑道:「如何做?你自家掂量!那张邦昌是个厉害角色,若能借这妇人牵住一条线头,便是你的造化。若做不乾净……」 他语带寒霜,「便不必回来见我了。」 说罢,金丝车帘子「唰」地落下,遮住了那张莫测高深的脸。 玳安只得哭丧着脸应了声「是」,心窝里却似揣了二十五只老鼠一一百爪挠心:「这可如何是好?那妇人约我,莫非是……动了春心,贪图小爷这身风流俊俏的皮囊??想我在清河县时,那几个守备夫人、县尊娘子并一干大户人家的奶奶,见了小爷,哪个不是眼波流转,暗地里拿些言语、脚尖撩拨?莫非这位也是此等货色?」 他心一横:「若真如此……少不得要使些调教手段,方能叫她死心塌地,为大爹所用。妇人这等水性,非施些棍棒恩威,难收其心…妇人麽,都是贱骨头,母老虎怕的便是棍棒,不弄服帖了,怎肯听话?…有道是:须捣龙潭深,方得春水温。正如那绣本书中说的:须信金针能度劫,岂无玉杵可通玄?」「小爷自小在大爹门庭下长大,守着门槛,听着墙根,近日来听大爹的话也读了不少要紧的书,这些风月机关,也略知一二皮毛。只是这头遭……莫非竞要便宜了这婆娘?真真可惜了小爷这清白身子!闻得那妇人年近四旬,恰是虎狼之岁,此去真如探那阴深虎穴了!」 玳安心念电转,忽又转忧为喜:「幸得小爷平日留心,暗暗学着大爹收罗了些风月法宝什麽相思套、颤声娇、鹅梨帐中香……林林总总,塞了满满一樟木箱子!此番正好用在这婆娘身上,一来练练降妖伏虎的手段,二来也叫她晓得清河县玳爷爷的厉害,可不能弱了大爹的名头!」 想到这里,又气平安这厮出卖自己,咬牙切齿望向洋洋得意的平安。 大官人哪里知晓玳安肚肠里正翻江倒海? 车马辘辘,径投蔡太师府上而来。 远远便瞧见翟管家立在门首,见了大官人车驾,亲自迎了上来,一面引着往里走,一面压低了嗓子:「大名府之事可曾收到信了?」 大官人脚下不停,微微颔首:「收到了。那陷在里头的,是我手下得用的人,情面上须推脱不得。我已差遣人手,分作两路计较,前去打点营救。」 「大善!好计较!」翟管家闻言,连连点头:「我已修书与梁中书。虽说此时大名府眼下正为官家那「万寿道藏』大典忙得脚不沾泥,分身乏术是实情。然则!」 「凡府尊这边行的事,他那头绝无半分掣肘!只管放开手脚,放心大胆行事便了!」 翟管家边走又说道:「太师爷今日心里头畅快,进得香,用得饭,比常日还多添了一碗!连午晌觉也顾不得睡,精神头儿十足,巴巴儿等着府尊那头的佳音哩!」 大官人随着翟管家,穿堂过户,来至书房。 见蔡京端坐,立刻趋前几步,躬身:「恩师!」 蔡京见他来了,面上浮起笑意,甚是受用,竟自座上起身,伸手在他肩膊上拍了几拍,道:「好,好!随老夫园子里走走,透透气。」 二人遂踱步出了书房,步入那雕梁画栋、奇石名花堆砌的奢华花园。 蔡京负着手,缓缓而行,忽地叹了一声:「老夫与朝堂上那班人物,斗了十数载春秋。他们眉毛一挑,老夫便知要唱哪出;嘴巴一闭,老夫就晓得下步棋落何处。想来他们觑老夫,亦复如是。」他顿了顿,侧目瞥了大官人一眼,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只不曾想,贤契这一回,竞将他们整治得怎般狼狈!真个是…大快人心!」 大官人脸上堆着笑,正待开言分说。 蔡京却把手一摇,截住话头:「罢了!其中关窍,你不必细述,老夫也不听,其中曲曲折折弯弯绕绕老夫知道的越少才妙,唤你来,只两桩事体吩咐。」 大官人忙又躬身:「恩相但请吩咐,学生洗耳恭听。」 蔡京望着月色慢悠悠道:「头一件,开封府的司录参军范琼,昨日老夫已替你挪了窝,早早的打发他出城公干,不日将回。」 蔡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此次你虽然已是万分仔细,调开了徐秉哲,可别以为这这开封府地面,就由得你一手遮天了。水底下,暗礁多着哩!这范琼你在江南应该打过招呼,莫以为官小便不在乎,可知许多引火之物便是从他手中流了出来,须知古今大事多败於细枝末节!」 大官人听得此言,心头猛地一凛,点头称是:「多些恩师周全学生谋划!」 蔡京背转身,望着远处假山,声音沉了几分:「这第二件,你且记牢了一一万不可松懈!莫以为那班人吃了这场亏,便似那霜打的茄子,轻易就蔫了。若真个如此,大宋百十年基业,也不至於牢牢攥在他们这群手里头!」 他回转头,盯着大官人:「後头等着你的,只怕是更阴狠、更毒辣的招数!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大官人额角微汗,垂首应道:「恩师金石良言,学生谨记在心,片刻不敢忘怀!」 蔡京见他如此,复又展颜一笑,拍了拍他臂膀,语气转缓:「好了,好了!也不必怎地战战兢兢。且消停数日,自有分晓。今日老夫心中畅快,那些劳什子的国事公事,暂且搁过一边。老夫知你奔波半日,腹中定然空空如也。」 他擡手虚引,「来,陪老夫进些汤水点心,略坐一坐。」 大官人躬身应道:「恩师厚爱,学生敢不从命。」 一旁侍立的翟管家闻听此言,脚下已似装了风火轮,一溜烟儿退了出去准备。 到了廊下,早有心腹管事垂手侍立。 翟管家站定,语速却极快地吩咐: 「速去!太师爷的晚膳,老规矩:一盏上品官燕炖得稀烂的羹,一碟新剥的蟹肉伴嫩姜丝儿,四块奶酥油泡螺一记着,点心只拣松软得入口即化的呈上来!太师爷脾胃金贵,克化不动那些油腻硬物,更不敢叫多用,恐积了食!要紧!要紧!」 他喘了口气,眼风扫过管事,话锋一转:「西门大人这边也要陪着太师爷用饭,他是精壮爷们儿,又是习武的底子,菜肴须得顶顶硬紮油水丰厚!就上烧鹅肥腩、糟蹄膀、葱爆羊肚儿三个便好,酒嘛……」他略一沉吟,「烫一壶上好的金华酒,温得滚热了伺候!务必要大人吃得畅快!」 管事鸡啄米似的点头,一一记在心里。 翟管家又说道:「外头门房下处,西门府尊大人那一众随从、车马夫役!你即刻吩咐厨房,按上等份例,赶紧备下热腾腾的食盒送去!肉要切得大块,饭要蒸得管够!记着,万不可怠慢了!!」管事听得额角冒汗,连声应道:「翟爷放心!小的省得轻重!这就去办,绝不敢有半点差池!」说罢,深深一揖,这才弓着腰,脚下生风地急步退下安排去了。 而贾府里。 却说李纨在贾府中,正自针带,忽闻得家中遣人来报,道是宅邸遭了强梁,劫掠一空。 李纨听得心惊肉跳,也顾不得许多礼数,慌忙吩咐套车,急煎煎奔回娘家来。 进了门,只见虽说已然收拾好,可依旧看得出狼藉,只见母亲坐在堂上,唉声叹气,愁云满面。见了李纨,更是拍腿道:「我的儿!你怎地又跑回来了?你父亲那性子,你是晓得的,正没好气,若知你归家,怕不又是一场雷霆之怒,怪罪於你?此刻他心头火正旺,愈发不是时候!」 话音未落,只听靴声橐橐,父亲李守中已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跨将进来。 那脸色,阴得能拧出水来。 李纨忙上前问询:「父亲,家中遭劫,究竟如何光景?」 李守中重重一哼,眼中喷火,恨声道:「如何?还能如何!为父珍藏的那些前朝孤本、古画真迹,俱被贼子席卷了去!更有几匣子上好的古玉、珠宝,那是你祖父传下的体面!竟也……竟也……」他气得胡须乱颤,猛地一拍案几,震得茶盏乱跳:「可恨!可恨那西门屠夫!他堂堂一个权知开封府事,天子脚下的首府父母官!竟能纵容强人,白日里打劫我这般大臣的府邸!这、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大宋开国百年,何曾听闻过这等骇人听闻的勾当!」 李纨听得「西门屠夫」四字,心头便是一撞,那大官人的雄壮和一双有力大手登时浮上心头。她知父亲骂的是谁,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涌上来,竞忍不住低声辩了一句:「父亲息怒……女儿听闻,近日外头书生闹事,游行喧嚣,府衙上下,想是……想是兼顾不暇,一时疏忽也未可知……」「放屁!」李守中勃然大怒,厉声截断,「疏忽?无能便是无能!!什麽书生游行,不过是托词!这西门屠夫,本就是草莽出身,一身血腥腌攒气!到哪里哪里便要出大事,当初是他下江南,结果摩尼教洗劫,害得你叔伯一家也被洗劫,连累得你两个堂妹李纹、李绮,好端端的婚事都生生耽误了,如今府上更是有些拮据!如今他坐镇这开封府,眼皮子底下竟又出了这等事!说不得……说不得就是他手下那些泼皮无赖,假扮强人,监守自盗!」 骂罢,李守中怒气冲冲,袍袖一甩,看也不看李纨母女,迳自去了。 临出门,又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你!既已嫁入贾府,便是贾家的人!少在娘家盘桓!今日事毕,速速回去!莫要在此过夜,没的惹人闲话!」 李纨被父亲一顿夹枪带棒,骂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又羞又恼,只得辞了母亲,怏怏地上了回府的轿子。 那轿帘一落,隔绝了外头世界,逼仄的轿厢里,只剩下李纨自己。方才强压下的心绪翻腾起来,更有一股子说不出的难耐,自胸臆间升腾。她只觉得胀鼓鼓憋得久了,不受控制地往外渗溢。薄薄的绸衫下,每一次轿子颠簸,都磨得发疼。 「冤家……」李纨咬着唇羞得耳根子通红,心底却像有虫儿在爬:「才……才两日没被那狠心短命的冤家帮助又作怪起来?胀得这般难受……莫非……莫非我李纨的身子骨,竞离不得他那双作践人的手,那贪吃无厌的嘴了麽?」 想到此处不住一阵酥麻空虚,她夹紧了双腿又羞又臊,暗啐自己:「好个不知羞耻的淫妇!怎地就想到了这上头!」 然而这念头一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李纨心乱如麻,羞意退去几分,竟生出几分大胆的盘算:「父亲那些字画古玩,若真能寻回……他老人家气消了,母亲也少些被责骂……只是……只是这开封府衙里,能办成此事的,除了那……那冤家,还有谁?若我去求他……他念在……念在枕席之情上,或许肯用心一二?」可转念一想,又愁上眉头:「只是……只是我一个未亡人,如何能轻易见他?他过二门入内院,那些小厮婆子不敢拦?只是……只是我若巴巴地去前院寻他,那些婆子们眼睛最是刁毒,嘴上虽不敢说,背地里岂有不嚼舌根的道理?传扬出去,我李纨的脸面……可比不得宝钗、黛玉她们年轻小姐,我……我可是个没了丈夫的寡妇啊…让素云传信,可她若是猜疑怎麽办??」 李纨边胡思乱想边回到贾府时,虽已入夜,兀自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都在为那贵妃娘娘回府省亲,直如白日般忙乱得越发不可开交。 她自进了二门远远望了一眼大官人房间,只见一片漆黑,知道还未曾回来,便先回到後院去。而贾府另一头王夫人与凤姐儿正在里间屋裸盘算事体,王夫人便问道:「那五千两银子的事,可有了几分眉目了?」 凤姐儿笑道:「太太放心,已有几分指望了,只消再等几日,便见分晓。」 王夫人点着头笑道:「我就知道你最能干,最会替我分忧的。」 凤姐儿面上陪笑,口内连说「太太过奖」,心中却暗暗冷笑:「不过拿我当个会下金蛋的母鸡使唤罢了,银钱过手,黑锅我背,好处你拿,真真是好算计!」 正说着,只见林之孝家的进来回话,先请了安,方道:「才刚外头采办齐全了。那十个小尼姑、十个小道姑,都是采访聘买来的,连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只是少一个主持的,倒是寻访到一个人选,在清河县外带发修行的,本是苏州人氏,也是读书仕宦之家。只因生下来这位姑娘,自小多病,买了好些替身儿都不中用,到底还是这位姑娘自己入了空门,方才好了,所以至今带发修行。听闻家中还有父亲和两位哥哥,只是都被贬去了岭南。」 「今年她才十八岁,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边只带着两个老嬷嬷、一个小丫头伏侍。文墨也极通的,经文更不用学了,模样儿又极好。又会讲经开解,所以京城里都传开了。只她性子清冷,不耐烦热闹,因此住在清河县外。他师父最精演先天神数,於去冬圆寂了。妙玉本要扶灵回乡的,他师父临寂遗言,说他「衣食起居不宜回乡,在此静居,後来自然有你的结果』,所以他竞未曾回去。」 王夫人不等说完,便道:「既这样,我们何不接了他来?」 林之孝家的回道:「才刚打发人去请,他倒说:「侯门公府,必以贵势压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原是官宦小姐,自然骄傲些,咱们就下个帖子请他,有何不可?」 林之孝家的答应着要走,却又停住脚步,道:「还有一件事,如今官家改佛为道,那十个小尼姑倒好办,只消勒令她们换了僧袍、改穿道袍便是了。只这妙玉,到底是个修行人,只怕不好约束。」王夫人道:「先请了来再说。倘若日後犯了什麽忌讳,再请出去也不迟。」 林之孝家的方退了出去。 一时又有人来回,说工程上等着糊东西的纱绫,请凤姐去楼上开库拣选; 又有人来回,请凤姐开库收金银器皿。凤姐只得去了。 贾政此时正给贾母请安,请贾母进园瞧看。 一应色色斟酌,点缀妥当,再无一丝遗漏不当之处。 贾政回禀道:「幸皆全备。各处监管俱已交清帐目,各处古董文玩也都陈设齐备。采办鸟雀的,自仙鹤、孔雀以及鹿、兔、鸡、鹅等类,悉已买全,交与园中各处像景饲养。贾蔷那边也演出二十出杂戏来,小尼姑、道姑也都学会了念几卷经咒。」 贾母又问起那位西门大人近况。 贾政略犹豫了一回,道:「倒不曾特意为难咱们家。他平日里开封府中事情也忙,只是听府里婆子来报,说他过了好些次二门,也不知去找谁。」 贾母听了,半晌沉默,方叹道:「既接了圣旨,自然是他的自由,只不要去管他。咱们安安稳稳度过这一劫难,把这个「神仙』送走了便是。」 贾政连忙称「是」。 而此时京城另一头。 玳安得了那妇人的暗约,趁着夜色浓稠,月影昏昧,如狸猫般溜进了张府後角门。 早有那妇人的心腹婆子接应,引着他穿廊过院,七拐八绕,竟到了花园深处一处僻静厢房外头。婆子努努嘴,悄没声息地退下。 玳安立在门外,只听得自己心口「咚咚」擂鼓,喉头发干。他正待伸手推门,那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半扇。 昏黄的灯光泻出,映着门内一张似笑非笑的粉面,正是那张邦昌的正头娘子,徐娘半老,却风韵犹存,一双吊梢眼儿,水汪汪地勾着人魂儿。 那妇人邓氏见了他,也不言语,嘴角一翘,带出几分讥诮又热辣的笑意。她身上只松松垮垮披着一件水红绫子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酥胸,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玳安看得眼直,还未及行礼问安,那妇人忽地伸出涂着蔻丹、指甲尖尖的手,一把攥住了玳安的手腕子! 那手劲儿竞不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往里一拽! 「好个没胆的小猢狲!既来了,还在门外杵着做木头桩子不成?」妇人声音压得低低的,「难不成还要老娘铺了红毡子,八擡大轿请你进来?」 玳安被拽得一个趣趄,跌进门内,那妇人顺势反手就把门门插上了。 「哢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听得玳安心头又是一跳。 他脸上堆起讨好的笑,身子却不由自主地矮了半截:「哎哟喂,我的好奶奶!小的这不是怕惊扰了您,也怕……怕府上人多眼杂麽!您老人家召见,小的就是爬,也得立马爬过来呀!」 「呸!油嘴滑舌的猴儿崽子!」妇人啐了一口,脸上笑意却更浓了。 她也不松手,就那般扯着玳安的手腕,径直往那铺着锦褥的暖炕边拖去。 「怕人多眼杂?还是瞧不上我这半老徐娘了?」她说着,另一只手竟直接探过来,在玳安腰间的软肉上狠狠拧了一把。 玳安疼得「嘶」一声抽气,心里暗骂这婆娘手黑,面上却还得赔笑:「哎哟!奶奶您轻点儿!小的哪敢啊!小的就是个跑腿打杂的,哪比得上奶奶您…世家大妇…」 他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凑近妇人耳边,压低声音,喷着热气:「奶奶您这通身的气派,这身段儿,这骚劲儿…就是满东京城打着灯笼找,也寻不出第二个来!」他一边说,一只手已不安分地顺着妇人光滑的寝衣,往那丰腴的腰肢上摸去。 妇人被他摸得身子一颤,鼻子里「嗯哼」一声,松开拧着玳安的手,转而一把搂住了他的脖子。「小油嘴儿!就会哄老娘开心!」妇人喘息着,声音又腻又粘,像化不开的蜜糖。 玳安喘着粗气,一只手已探入邓氏水红寝衣内,口中胡乱调笑着:「只是……只是小的有桩事不明,奶奶您金尊玉贵,怎地就一眼相中了小的这泥腿子?又是怎麽分辨出我得身份?」 邓氏被他揉得浑身酥麻,扭着身子吃吃低笑:「倒会装糊涂!你可知道……老娘身上有股子味儿?」玳安一愣,动作稍停,鼻翼翕动,贪婪地嗅着妇人颈窝鬓角散发出的浓郁脂粉香,涎着脸道:「味儿?奶奶身上自然是香的!香得紧!比那上好的龙涎香还勾魂儿!小的恨不得……恨不得把脸埋进去,吃个饱!」 「呸!油嘴滑舌!」邓氏啐了一口,脸上却浮起异样的红晕,手指点着玳安汗津津的额头,声音又低又媚,带着钩子:「不是那脂粉香!是……是股子膻味!天生的,就在那…地方藏着!洗也洗不净,遮也遮不住!我那死鬼丈夫张邦昌每次都嫌憋闷,说闻着喘不上气,跟挨了蒙汗药似的!你那一抠便沾染上了,一回到府上我便闻到了。」 玳安听得心头一荡,他下意识地又深深吸了口气,鼻端萦绕的依旧是浓郁的暖香,夹杂着妇人动情後散发的微咸汗息,哪有什麽膻味? 「膻味?」玳安一脸茫然,随即又堆起谄笑,凑得更近,几乎贴着妇人红唇:「奶奶说笑了!小的鼻子灵着呢,只闻到奶奶身上一股子……一股子熟透了的果子香,甜得发腻,香得钻心!」 邓氏被他这露骨的话和动作激得浑身一颤,眼中水光潋灩,痴痴地望着玳安,喘息道:「小冤家……你……你当真闻着是香的?不是那恼人的膻气?难怪我见你恍若无事一般,你当真闻着不是怪味儿?」「千真万确!比珍珠还真!」玳安赌咒发誓,「奶奶这味儿,对小的来说,就是那瑶池仙露,琼浆玉液!闻一闻,精神百倍;尝一尝,赛过神仙!」 「我的儿!」邓氏猛地搂紧玳安的脖子,滚烫的脸颊贴着他,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喜悦和宿命感:「这就对了!这就对了!那死鬼嫌恶的,偏是你心头好!这不是天赐的缘分是什麽?不是千里姻缘……一线牵是什麽?小冤家,你……你果然是老娘的命中魔星!」 玳安哭笑不得,却故作踌躇地擡眼四顾这狭小的厢房:「奶奶……我的亲祖宗!这地儿……是不是忒险了些?万一……万一那张大人心血来潮……」 「呸!没胆的夯货!」邓氏喘息着打断他,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和放纵的奇异光彩,「他?他那胆子,可比天还大!这会子,指不定又在哪个狐狸精的被窝里快活,或是钻营他那见不得人的勾当!哪还顾得上老娘?你只管……只管拿出你的本事来……」 她说着,手在玳安身上乱摸,忽然隔着袖子,按到他小臂上一个硬邦邦长条布包。 「咦?」邓氏动作一顿,媚眼疑惑地看向玳安:「袖子里藏的什麽宝贝?」她一边调笑,一边好奇地去扯那布包。 玳安脸上露出一丝暧昧又得意的笑,顺势将那布包抽了出来,在邓氏眼前晃了晃:「奶奶这可冤枉小的了!银子哪比得上这个贴心?这都是小的……特意为伺候奶奶您,精心准备的家夥事儿!保管让奶奶您……舒坦得忘了自己姓什麽!」 说着,他手指灵巧地解开布包系带,哗啦一下将里面的东西抖落在锦褥之上!! 邓氏定睛一看,饶是她久经风月见多识广,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声音都变了调:「哎哟我的天爷!这……这都是些什麽腌腊玩意儿!小杀才!!你……你今日莫不是真要弄死老娘不成?」 玳安见她受惊,反而得意地嘿嘿一笑:「怎麽?奶奶怕了?若是怕了……那小的这就收起来,咱们…咱们只按寻常路数来?」 他作势要将东西包起,眼神却带着挑衅和试探,瞟着邓氏。 邓氏胸口剧烈起伏,目眼中的惊惧渐渐被一种更浓烈、更危险的光芒取代:「小祖宗……你今日……就给我往死里弄!弄不死老娘……你就是个孬种!」 大内皇城紧挨着的刘府内。 刘贵妃独坐小花园凉亭之中,周遭奇花异草争妍斗艳,她却无心观赏。 只觉得还兀自隐隐作痛,又酸又胀,带着一丝奇异的酥麻。 她斜倚在锦墩上,眼神迷离,两颊潮红未褪,心头像有千百只蚂蚁在爬:「冤家……真是个活阎王!那般粗莽,那般凶悍…那一下差点没从嗓子眼穿出来…恨不得将人捣碎了吞下去……可……可偏偏就这般勾魂夺魄…」 她咬着唇,只觉得过往岁月都成了寡淡的白水,「离了他这一日,竟像是白活了一场!骨头缝里都透着空落落……这深宫高墙,真真成了活死人墓!」 正在此时贴身宫女悄步上前,隔着珠帘低声道:「娘娘,老爷在外求见。」 刘贵妃慵懒地擡了擡眼皮,压下心头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绮念,勉强端出贵妃威仪:「唤进来吧。」不多时,老太尉刘宗元躬身趋步而入,隔着亭中垂下的薄纱幔帐,只影影绰绰看见女儿倚坐的身影。他不敢直视,垂首道:「老臣参见贵妃娘娘,娘娘凤体可还安泰?」 刘贵妃在幔帐内,听着父亲这恭敬中透着疏远的官腔,心中掠过一丝不耐。 她素知父亲野心,此刻更不耐烦虚礼,直接打断:「父亲,这里就你我父女二人,不必弄这些虚头巴脑的「娘娘』「老臣』,听着生分。有话直说便是。」 刘宗元心中一凛,知道女儿今日心绪不似往常,忙改口道:「是。」 他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阴鸷:「那胆敢在娘娘宫中行凶、惊扰凤驾的狂徒,尚未缉拿到案。不过……倒是摸到一个可疑人物,伤口虽然和西门大人所说不一样,但证词鬼祟,身手不凡,似乎与几处勋贵府邸都有些不清不楚的勾连。已着人去查她所说的那些证词,只待寻到确凿证据,便可雷霆擒拿!」刘贵妃在幔帐後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哼,能把手伸进我这宫里来的,绝非等闲!怕不是已经对我们府邸路径了如指掌,这等人物倘若再来,如何防得住?父亲务必仔细,宁可错杀,不可放过!这口气,本宫咽不下!」 她说得轻飘飘,却透着森然寒意。 「女儿放心,为父省得。」刘宗元连忙应下,接着话锋一转,:「第二桩事,为父托了内侍省掌印刘公公,借着清查宫闱用度的由头,悄悄调阅了近半年的宫苑行走记录。发现常去御花园西南角那片养育牡丹的妃嫔,拢共有两位一一韦贤妃、贤德妃。」 「韦贤妃我知道,贤德妃?」刘贵妃柳眉微蹙,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略显陌生的封号,「这是哪位?本宫怎地印象不深?」 刘宗元低声道:「女儿贵人事忙,不记得也寻常。这贤德妃才册封没多久,正是荣国公府贾家的嫡长女,贾元春!前些日子才蒙圣恩,刚晋的位份。」 「贾元春?荣国府?」刘贵妃微微一怔,随即恍然,红唇撇了撇,带出几分讥诮:「哦一一想起来了,就是那个贾家!一门两国公,听着唬人,不过是仗着祖荫的破落户罢了!她倒好造化,竟也混了个妃位。」「正是。」刘宗元点头,继续道:「至於那郑皇後宫里的常客,像极了...那位的也查清楚了,是宁国府的未亡人秦氏,闺名可卿,本是宁国府贾珍的儿媳,丈夫贾蓉早夭,如今因其品貌出众,又擅诗词解语,颇得郑皇後欢心,时常召入宫中说话解闷。」 「什麽品貌出众,怕是那女人也是看了她的相貌像极了那位,想要心头好过,赎罪罢了!宁国府?」刘贵妃的眉头彻底拧紧了,眼中精光闪烁,「宁国府……荣国府……哼!父亲,若我没记错,这荣宁二府同气连枝,都是贾家一脉?都是国公门第?」 「女儿明监!正是如此!」刘宗元肯定道,「不仅如此,如今在朝中王子腾王,其胞妹便是嫁给了荣国府如今的当家人,工部员外郎贾政!两家乃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姻亲!可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嗬!好一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刘贵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幔帐後的身影透出淩厉的气势。她冷笑连连:「绕来绕去,怎麽又绕到这两座国公府头上来了?先是那什麽贤德妃贾元春,如今又冒出个寡妇秦可卿……一个在御花园鬼鬼祟祟,一个在皇後身边长袖善舞……这贾家,当真是树大根深,手眼通天啊!莫非也是不甘寂寞?」 她沉吟片刻,眼中算计的光芒越来越盛,红唇轻启:「父亲,你立刻去给本宫仔细查!把那秦可卿的底细,从她娘家到婆家,从她守寡前到守寡後,尤其是她如何勾搭上皇後娘娘的,给本宫查个底儿掉!还有那贾元春,她如何进的宫,宫里宫外,可有什麽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补充道:「明日……本宫便请这位「贤德妃』贾元春,到我这御赐的花园里来赏花!本宫倒要好好瞧瞧,这位名不见经传的贾家大小姐,到底是何方神圣,长了怎样一副贤德心肠!看看她……是不是真有三头六臂,是不是也想着搅动这宫里的风云,来给她贾家分一杯羹?」 第464章 众多事态并发 大官人打马回府,马蹄声碎,踏破贾府门前一片月色。 才回到房内,早已候着的金钏儿与潘巧云,如穿花粉蝶般急趋上前,莺声燕语地搀扶下来。一个解玉带,一个褪官袍,四只绵软小手儿,少不得在那锦绣官袍间游走摩挲,温香软玉,直往大官人怀里钻。 金钏儿这才想起来:「今儿怎地不见崔家姐姐随侍回来?」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就势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大马金刀地坐了,大手在金钏儿粉腮上拧了一把:「你崔家姐姐今日身上不便,那红潮涌涌的,怕老爷我按捺不住那龙精虎猛的劲儿,倒叫她受苦。她自己寻了个由头,只说身上乏,躲到玉楼小院里去了。」 这边话音未落,那潘巧云早已按捺不住。 她柳腰款摆,堆着满脸媚笑,半个身子便软软地趴伏到大官人膝上,伸出纤纤玉指,去摘他头上那顶沉甸甸的乌纱官帽。 这一俯身,那对吊钟丰腴雪腻颤巍巍,隔着薄薄的春衫,便直直压上了大官人的面颊,几乎要将口鼻都捂住了。 大官人只觉眼前一暗,口鼻间满是妇人暖香心中暗忖:「果然是好本钱,怎般丰硕!常言道「温柔乡是英雄冢』,古人诚不我欺,这般压上来,真个连气也喘不匀,倒有几分憋闷的妙处…啧啧,只是…」他闭着眼享受这绵软压迫,心思却飘到了别处:「论起尺寸,终究还是可儿更胜一筹,更别说弹性和形状远胜…下回定要寻个机会,也要诱骗可儿这般上来!」 金钏儿在一旁看得分明,心下暗啐潘巧云浪荡,面上却不敢显露。 她想起正事,忙敛了神色,双膝一软便跪在大官人脚边,仰起一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儿,哀声道:「老爷慈悲!方才奴婢的妹子玉钏儿托人捎了信来,说家母旧疾复发,咳喘得厉害,夜里无人看顾。奴婢…奴婢斗胆,想求老爷一个恩典,今晚容奴婢回去照看一二,略尽人子孝心…」 大官人闻言,大手一挥笑道:「孝道乃人伦大本,理当如此!老爷我岂是那不近人情的主子?你且去便是!」 说着,他似想起什麽,抓过旁边一个用明黄锦缎包裹、系着红绳的小方盒:「喏,那东西你拿着!此乃今日面圣,官家赏下的一些稀罕物事之一。盒子里的是上品野山参,最是补气养元,吊命续命的宝贝。你一并带了去,给你母亲煎汤熬药,好生将养身子骨!」 金钏儿拿过那锦盒,只觉入手沉甸甸,又见那明黄颜色,乃是御用之物,非同小可,吓得魂儿都飞了一半,慌忙磕头道:「老爷!这…这如何使得!这般天家贵物,金玉一般贵重,奴婢母亲不过是个粗鄙老婆子,便是粉身碎骨也当不起啊!折煞死人了!」 大官人俯身,挑起金钏儿的下巴,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脸,笑道:「傻丫头,慌什麽!再金贵,也不过是些草木根须,能治病养人便是它的造化!莫忘了,咱西门家是做什麽起家的?如今生意逐渐铺开,怕是没过多久便是一北一南两路头一号的生药铺子!库房里这等物件必然堆积如山,还怕家里短了你们这点养身嚼用?给你,你就安心收着!老太太身子要紧!」 一番话说得金钏儿心头滚烫,如饮醇醪。 她仰望着大官人那张此刻显得格外宽厚的脸,这老爷白日俊朗疼人夜晚又如驴一般,平日里对下人赏赐却从不吝啬,这等大内出来的救命之物也随意给了自己。 一股暖流直冲眼眶,那豆大的泪珠儿再也止不住,「扑簌簌」滚落下来,砸在光洁的金砖地上。「老爷…」金钏儿哽咽难言,伏地叩首,「奴婢…奴婢真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三生有幸才得遇老爷这般仁善宽厚、体恤下人的主子!天底下…天底下再没有比老爷更好的主子了!」 大官人见她哭得可怜又可爱,心中也颇受用,伸手在她滑腻的脸蛋上拍了拍:「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俏了。赶紧收拾收拾去吧,明日也别急着回来,多陪几日,以後回了清河再见虽也容易,可毕竞不比在这。」 金钏儿这才收了泪,又重重磕了个头,将那锦盒紧紧捂在胸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堂内一时只剩大官人与潘巧云二人。 潘巧云方才一直冷眼旁观,此刻见碍事的金钏儿走了,又见崔氏今晚也不在,心中顿时大喜过望,如同喝了蜜糖水一般! 她眼波流转,媚意横生,暗忖道:「阿弥陀佛!真真是天赐良机!那碍眼的小蹄子走了,崔家的又躲了月事…今夜这偌大上房,岂非只剩我一人?定要拿出浑身解数承欢才好,缠得老爷骨软筋酥,牢牢拴住他的心肝儿才好!」 见到大官人刚在金丝楠木圈椅上坐定,伸了个懒腰,筋骨劈啪作响,面上露出几分倦怠,赶紧问道:「老爷可是累了要洗浴?」 大官人笑道:「今日在外头支应了一天,又进宫面圣,,听那群酸腐大臣扯些闲篇,真真比打熬筋骨还累人!出了一身的黏汗,腌膳得紧,连自己闻着都嫌腻味。去,背水沐浴!」 潘巧云嗤嗤一笑,腰肢如水蛇般一扭跪在地上,那软若无骨的娇躯便又似没了根基,软软地趴伏回大官人膝上。 擡头妩媚脸蛋看着大官人,吐气如兰,那温热的气息直往他耳蜗里钻:「老爷,早就给您背了水了,只是还未曾烧热,这汗味儿…」她故意侧过臻首,将琼鼻深深埋入贪婪地嗅闻,眼波迷离如醉,呻吟般浪语道:「…奴家闻着,却似那埋了二十年的女儿红,醇厚醉人哩!」 大官人低头看着她嘲笑道:「你这妇人,偏你鼻子灵,闻着不嫌弃。老爷我自家却嫌这身皮囊腌膦得紧,汗腻腻、粘嗒嗒的,活像刚从油锅里捞出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潘巧云媚眼如丝,扭股糖似的在他怀里蹭着,娇声道:「老爷莫急,奴家早吩咐小厮擡热水去了,只是那竈上铜鼎大锅烧得慢些…水未滚热前,且容奴家用些巧法子,先替老爷清一清这身汗,保管去了那粘腻,只留个爽利身子!」 说着,她纤腰一挺,探手便从旁边小几上捞过一只描金的细颈小瓶,拔开塞子,顿时一股浓烈馥郁的异香弥漫开来,竟是大官人平日里买来赏给屋内几个妇人的上好玫瑰露! 只见她皓腕轻擡,竞将那粘稠如蜜色泽嫣红的玫瑰露,毫不犹豫地倾倒在自己半露的白馥馥颤巍巍的吊钟之上! 她又仰起粉颈,将那瓶口对着自己微张的檀口,咕咚咕咚倒了几口,含在口中,腮帮子鼓鼓囊囊,粉颊透红,眼波更是水汪汪地能溺死人。 她俯下臻首,凑到大官人的双腿前,口中含着玫瑰花露,含糊不清地道:「好老爷…且让奴家这甘露玉壶…先替您洗洗,保证水来之前一点腌膀都不剩。」 而此时。 大名府衙,黄土垫道,净水泼街。 两溜儿皂隶雁翅排开,个个穿着簇新的青缎号衣,手拿着灯笼。 大名知府梁中书,面皮白净,保养得宜,站在衙门前滴水檐下,他身边立着个清瘦老者,便是那奉旨在此编篡《万寿道藏》一十六载的黄裳。 黄学士一身半旧的道袍,洗得有些发白,面容枯槁,眼神清亮,无喜无悲。 忽听得远处蹄声如闷雷滚动,五百禁军,皆是铁盔铁甲,长枪如林,旌旗蔽日,肃杀之气,生生将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梁中书远远拱手:「天使驾临!周大人一别经年,风采更胜往昔!一路鞍马劳顿,辛苦了!辛苦了!」周文渊赶紧翻身下马,连呼不敢:「梁大人多礼了。皇命在身,不敢言劳,有劳大人远迎!」梁中书笑道:「一路风尘,辛苦!请衙内奉茶叙话。」他目光转向黄裳,笑容里多了几分敬重,「黄学士,请。」黄裳微微颔首,并不言语,只随在二人之後。 进得大堂,分宾主落座。 周文渊推脱了几次,不敢坐上位,被梁中书称周大人皇命在身,这才做了主位。 黄裳被让在客位首席,梁中书在下首相陪。 小厮流水般奉上香茗果品。 周文渊端起官窑细瓷盖碗,撇了撇浮沫,却不饮,目光转向黄裳:「黄老学士,一十六载寒暑,辛苦编纂《万寿道藏》,功在社稷。陛下龙心甚悦,特命本官前来,恭迎老学士并宝典回京。」 黄裳放下茶杯,起身微微一揖,声音平淡无波:「老朽朽木之质,蒙圣上不弃,托付重任,敢不尽心竭力?《道藏》五千余卷,已尽数封存完毕,只待启运。」 梁中书生怕冷场,赶忙接口,声音拔高了几分: 「正是!正是!黄老学士夙兴夜寐,呕心沥血,本官感佩万分!为彰此旷世盛典,下官已命人连夜在府衙前高搭彩棚,备齐三牲六礼,香烛纸马,并请了本府最有德望的几位道长,定於明日辰时三刻,举行盛大典礼,而後再选黄道吉日恭送《万寿道藏》启程!一则酬谢天地神明,二则彰显圣上崇道之心,三则也为周大人与黄学士饯行!」 周文渊点头说:「梁大人安排甚好,官家翘首以盼,早日动身才是!」 梁中书身子微微前倾,捻着胡须笑道:「此番护送《万寿道藏》与黄老先生回京,事关重大,不容半点闪失。周大人带来的五百禁军,自然是天下精锐,虎贲之士。然此去汴京,路途虽不算遥远,却也要经过京东东路几处山泽,近来听闻……嗯,偶有些许小股毛贼不甚安分。」 他顿了顿,继续道:「为保万全,本官欲派本府兵马都监闻达、李成,并急先锋索超三人,率一千精悍厢军,沿途护送都帅车驾,直至京东东路地界。如此,禁军居中护卫宝典与老先生,厢军在外围清道策应,互为椅角,必保此行安若泰山!不知周大人意下如何?」 周文渊闻言,心中知道这梁中书担心在自家管束地界出了意外,多些人手自家也放心一些,脸上绽开真切的笑容,端起茶杯,朗声道:「梁大人!此议甚好!有这三位率上千兵马同行,本官心中这块石头,算是彻底落地了!」 说罢,他主动举杯,「本官谢过梁大人周全之策!以茶代酒请!」一仰脖,杯中茶水尽数入喉,喉结滚动,显是真心欢喜。 三人你来我往,就此不表。 次日一早。 大官人方起身,潘巧云也强挣着要起来伺候。甫一动弹,便忍不住「哎哟」一声,蹙了蛾眉,吸了口凉气。 大官人见她这般,笑道:「既是身上不爽利,便躺着歇息罢,何苦强挣起来?」 潘巧云粉面含春,眼波里透着几分得意与娇慵,口中却嗔道: 「老爷疼惜,奴家心里知道。别处倒还忍得住,知道老爷怜我一人伺候辛苦,并未十分着力。若似前几日在几位姐姐屋里那般龙精虎猛,只怕奴婢此刻也下不得了。只是一大早竟肿得似灌浆的熟瓜,皮儿绷得透亮,燎着火炭似的疼。如今莫说罗衣,便是薄纱小衣儿沾着皮肉,也如针尖儿撩拨,疼得人直抽冷气。今日只好在房里躲羞,没脸见人了。」 大官人闻言,哈哈一笑,道:「倒是我的不是了,前几日挤习惯了一时忘情,倒把力气使在你身上了。你且好生将养着,我叫贾府里精细的丫头与你送些汤水点心来。」 潘巧云倚在枕上,望着大官人穿衣的背影,心中暗忖道:「前几日在金钏儿崔氏身上,何曾见他使出这般牛力来?老爷这是在哪处又有了新欢试手不成?莫非比我的还大?」心下不免有些酸溜溜的疑影。大官人穿戴齐整了官袍,洗漱毕,也不多留,迳自出门,坐了暖轿。 轿夫擡着,不往正门,却绕到荣国府後头一处僻静小院。 只见玳安、杨再兴、王荀、朱仝几个已候在院内,见轿子落地,慌忙抢上前来打躬作揖。 大官人下了轿,劈头便问:「点验清楚了?可估算出大概值多少银子?」 众人脸上都带了些讪色。 玳安赔笑道:「回大爹的话,那起清流穷酸,箱笼里塞的多半是些字帖、古画,小的们几个睁眼瞎,只认得金银玉器,哪里懂得这些酸文假醋的勾当?实在估不出个准数。倒是那些压箱底的玉器、翡翠头面,并几卷子银票,小的们斗胆估了估,怕不下这个数!」说着伸出三根手指。 「三万两?」大官人眉头一挑。 「正是!」众人齐声应道。 大官人踱了两步,望着墙角堆放的箱笼,叹口气道:「可惜!时辰太紧,又不好做得太过显眼。若容得工夫,把他们那些老狐狸藏在夹壁墙地窖里的体己私房细细掏摸一遍,怕不掘出个金山银海来?何止区区此数!不过这些清流大臣向来眼睛毒辣,这些字画想来定不便宜!」 略一沉吟,大官人复又吩咐道:「玳安、平安两个,随我去开封府走一遭。其余人等,把这些劳什子仔细打包綑紮妥当。明日一早,便是老爷我的旬假,咱们打点行装,回清河县去上一日夜!」众人听得要回家,个个喜上眉梢,轰雷也似地应了一声:「是!谨遵老爷吩咐!」 这贾家隔壁的小院一片欢乐,却说贾家的大女儿如今正在宫中也是满面喜色。 贾元春正与自幼服侍、带入宫中的心腹丫鬟抱琴,在寝殿内细细检点预备带回贾府的赏赐。金玉古玩、绫罗绸缎、御制点心、各色宫花,件件都透着天家恩典,亦是贾府满门荣耀的象徵。元春面上虽沉静,心中却早已飞回那阔别多年的荣国府,思忖着与祖母父母相见的光景。 正忙碌间,忽听殿外宫女急急通传:「启禀贤德妃娘娘,刘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姑姑来了!」元春心头一跳,放下手中一柄羊脂玉如意,整了整衣襟:「快请。」 只见一位身着暗紫宫装、神色倨傲的中年女官昂然而入,草草行了个礼,声音平板无波:「奴婢奉刘贵妃娘娘懿旨:闻得贤德妃娘娘今日吉时归家省亲,娘娘心中甚喜。特请贤德妃娘娘移步刘府花园小坐片刻,叙叙姐妹情谊。娘娘已在园中备下清茶,恭候大驾。」说完,眼皮都不擡,只等回话。 贾元春对那女官温言道:「有劳回禀刘贵妃娘娘,承蒙娘娘盛情相邀,烦请稍候,容我更衣,即刻便去拜谒娘娘。」 那女官这才擡了擡眼皮,屈了屈膝:「奴婢告退,在殿外恭候娘娘凤驾。」 待女官退下,抱琴急得直跺脚:「娘娘!您怎麽就应了?这……」 元春尚未答言,旁边的抱琴已是柳眉倒竖:「姑娘!她这也忒霸道了!同是娘娘,她想见您,怎麽不自己移驾过来?明知您今日归心似箭,偏在这节骨眼上,要您巴巴地绕路去她那劳什子花园!这不是存心给您添堵,显摆她得势麽?」 抱琴气鼓鼓的,连在宫里的谨慎称呼都忘了,直呼起旧日的姑娘来。 元春叹了口气:「如今情势……刘贵妃独得圣眷,风头无两。她既开了口,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走一遭。得罪了她,莫说我今日省亲难安,便是日後在宫中,也寸步难行。」 抱琴委屈道:「自姑娘您入宫以来,从女官开始便处处受这些势利小人欺辱,原以为做了娘娘,境况便能好些,不想这深宫之中争权夺势更甚,越发变本加厉,处处受气,前几日便是那嫔妃都敢给您脸色。」「罢了,」元春深叹口气,声音更低,自嘲道:「好在……她那刘府花园,就在大内御花园对角门出去,那条相隔巷道也有大内侍卫守护,与咱们出宫的路线倒不算太背。无非……是早些出门罢了。更衣吧。」 未到午时,贾元春的省亲仪仗便已齐整。 只听得细乐声喧,一对对龙旌凤翼高举,雉羽夔头森然排列。 销金提炉内焚着御制的名贵沉香,袅袅青烟氤氲出皇家气象。 随後便是一柄曲柄七凤黄金伞,在日光下灿然生辉,象徵着贵妃的尊荣。 再後是捧着香珠、绣帕、漱盂、拂尘等物件的值事太监,个个屏息凝神,垂首缓行。 仪仗队伍肃穆庄严,缓缓行过大内深宫,引来无数宫人跪伏。 仪仗行至御花园侧门,却未直接出宫,而是转向了紧邻御花园角门。 那角门早已洞开,几个大内的内侍垂手侍立。 元春端坐於八个太监稳稳擡着的金顶金黄绣凤版舆之内,透过珠帘,看着那陌生的府邸角门,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一 回自己娘家省亲,竟要先入这宠妃的私邸,拜会那飞扬跋扈的刘贵妃! 凤舆通过花园角门,又过了巷道,缓缓擡入早就开了角门的刘府花园。 园中景致倒也精巧,假山流水,奇花异草,显是花了大力气营造。 然後元春无心观赏,舆停稳,宫女打起舆帘,搀扶她下舆。 双脚刚一落地,贾元春的目光便被不远处另一侧的情景牢牢钉住,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只见在花园另一端的亭水榭旁,赫然陈列着一副更为煊赫、规制远超贵妃的仪仗! 龙旌凤翼的尺寸更大,羽葆幢幡的数量更多。 提炉不止一对,所焚之香浓烈霸道,几乎压过了她这边的御香。 最刺目的,是那柄高高矗立的伞盖竟是一柄象徵皇後或等同於皇後规格的九凤曲柄华盖! 金灿灿,明晃晃,在日光下几乎刺得人睁不开眼! 其後侍立的太监宫女,人数更多,气度更显骄矜。 这哪里是贵妃仪仗? 分明是皇後出巡,甚至犹有过之! 本身四大妃衔本就以贵妃为首,如今看着阵仗,圣眷远高过自己,更别说这个小小的皇家花园便是郑皇後都未曾赏赐过。 贾元春那引以为傲的七凤黄金伞,在这九凤华盖的映衬下,顿时显得黯淡无光,甚至有些……寒酸可笑她强自镇定,挺直了脊背。 「抱琴,扶我过去……拜见刘贵妃娘娘。」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水榭中,刘贵妃并未端坐主位,而是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贵妃榻上。 她穿着正红缂金丝百鸟朝凤宫装,云鬓高耸,插着赤金点翠嵌宝大凤钗,通身的气派竞比皇後更显张扬。 见元春走近,她眼皮微擡,慢条斯理地将元春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只见她已然是品级装扮上身,穿的是正红色缂金丝云凤纹广袖宫装,衬得一张脸愈发莹白如玉。下系同色百褶凤尾裙,云鬓高绾,正中戴一顶赤金点翠嵌宝五凤朝阳冠,两侧各簪一支衔珠金凤步摇,珠串垂落,随着她的动作在颊边轻轻摇曳,更添几分端庄华贵。 刘贵妃的目光在她那端庄拘谨的姿态上停留片刻,心中冷冷嗤笑一声,暗忖道: 「哼,倒生得一副好皮囊!眉是眉,眼是眼,贾家养出的女儿,这皮相功夫倒是下得足……可惜了,美则美矣,却像个木头雕的菩萨,规规矩矩,死气沉沉,哪有一星半点活泛气儿?官家最厌这等刻板无趣的,难怪……哼!」 这目光,让贾元春感觉自己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又像被剥光了审视的俎上鱼肉。 她依足礼数,深深下拜:「臣妾贤德妃贾氏,参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哟,快起来吧,自家姐妹,何必行此大礼。」刘贵妃的声音带着亲昵,却并未起身,只用手指,随意点了点旁边的绣墩, 「坐。听说妹妹今日要归家省亲?真是大恩典,好福气呀。」 元春谢了座,垂眸敛目:「托赖圣上洪恩,娘娘福泽。」 刘贵妃斜倚在锦榻上,指尖慵懒地拨弄着茶盏盖,曼声道:「今儿我这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盛,想着妹妹素日也爱个雅致,特意请你过来叙叙话,赏赏花儿,也好……通通咱们姐妹间的情谊。」贾元春端坐在下首绣墩上,闻言连忙微微欠身,垂眸低声道:「姐姐厚爱,妹妹感激不尽。原是妹妹礼数不周,早该来向姐姐请安的。姐姐园中牡丹国色天香,妹妹……亦是心向往之。」 刘贵妃眼中精光一闪,笑意更深了些:「哦?那感情可好!」 她放下茶盏,「既然妹妹也爱这牡丹,以後便常来我这儿走动走动,解解闷儿。回头我见了官家,定要禀明,就说贤德妃妹妹与我投缘,常来相伴,也好……让我安心养着身子,不知妹妹愿意不愿意?」贾元春哪想经常来这里,心头苦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强撑着应道:「姐姐恩典,妹妹自然是万般愿意的。」 「嗯,愿意就好。」刘贵妃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宫里牡丹,妹妹可曾瞧过?本宫倒是极爱御花园西南角那一片,尤其是养着几株魏紫姚黄牡丹的地界儿,花开得那叫一个富贵逼人,香气也霸道,闻着就让人筋骨酥软……」她说着,眼风似笑非笑地扫过元春的脸。 贾元春微笑:「回娘娘,那处牡丹确是国色天香,冠绝宫苑。臣妾……也曾去过几次,每每流连忘返,深为那富贵气象所感。」 「哦?妹妹也喜欢?」刘贵妃放下茶盏,清脆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刺耳:「那地方僻静,花开得虽好,却也容易招惹些……不乾净的东西。妹妹去时,可曾撞见过什麽……不该见的人或事?」元春强笑道:「娘娘说笑了,御苑森严,禁卫肃然,臣妾每次去,只见天家气象,花团锦簇,何曾见过什麽不乾净?想是娘娘凤体贵重,更得花神青睐罢了。」 刘贵妃盯着她看了半晌,良久,她才忽然向後靠去,发出一声轻笑,挥了挥手:「罢了,本宫不过随口一问。妹妹今日归家省亲是大事,本宫也不好多留你。去吧,别误了吉时,让家人久等。」贾元春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退:「谢姐姐体恤,妹妹告退了。」 就在她即将步出水榭时,身後又悠悠传来刘贵妃声音: 「对了,妹妹,本宫还听闻…都说圣上仁厚,可妹妹晋妃也有些时日了,怎地……听说官家还从未曾临幸过妹妹的贤德宫?」 轰的一声! 贾元春只觉得全身的血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耳根滚烫,眼前发黑。 这哪里是无意识的询问? 这四周可都是宫女女官站着呢。 这分明是当众扒皮,将她这贤德妃徒有虚名、不得圣宠的难堪赤裸裸地揭开,踩在脚下! 巨大的羞耻和愤怒几乎让她站立不稳,勉力才堪堪维持住身形。 她不敢回头,更不敢辩驳:「姐姐…姐姐说笑了……妹妹…告退……」 说罢,几乎是踉跄着,在抱琴的搀扶下,逃也似的离开了这座花园。 等到贾元春的仪仗队一离开,刘宗元进来园子。 「娘娘,」刘宗元行礼,压低了声音,「那几个当日护送蔡家奶奶回府的禁军头领,挨个儿问过了,口供倒是对得上牙板,都说确有其事,路上遭了劫道的强人。差人也快马去了蔡家奶奶府邸得了回信,蔡家奶奶也回信认下了这桩祸事,说亏得禁军护卫拚死才保得她周全。」 刘贵妃眼皮都没擡,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哦?都认了?」 刘宗元声音更沉:「为父放心不下,今日亲自带人沿着他们说的那条路走了一遭,嘿,那道上乾净得跟狗舔过似的!别说打斗痕迹,连滴血点子、断根兵器都没见着!又寻访了路旁紫云观里几个整日打坐念经的老道,都说那地界儿太平得很,好些年月没听说过剪径的勾当了,香客往来也安稳。」 「哼!」刘贵妃猛地将手中茶盏顿在小几上,溅出几点水渍,她那张艳若桃李的脸瞬间冷了下来,眼中寒光四射,「这麽说来,这位蔡家奶奶……是存了心要替那野汉子遮掩了?好一个情深义重的节妇,也不怕丢了蔡太师和童枢密的脸面!」 刘宗元点头如捣蒜:「女儿高见!为父也是这般想的。这妇人怕是…与那凶手有了首尾,这才甘冒大险,扯下这天大的谎来!」 刘贵妃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纤纤玉指点了点父亲:「既是这等不知廉耻的淫妇,父亲何必费神?你只管放出风去,就说……蔡家这位守节的奶奶,与那杀人的逃犯早有私情!话要传得活色生香些,怎麽腌膜怎麽传!自有那蔡家本族和童家的人坐不住,跳出来查这奸情。到时候,不怕这对狗男女不露出狐狸尾巴!」刘宗元听得心花怒放,连连拍掌:「妙!妙计!一石二鸟!为父这就去办,保管让东京城的大街小巷都飘满这蔡家媳妇偷人的消息!」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麽,回头问道:「女儿,方才那位元春娘娘……瞧着如何?」 刘贵妃懒洋洋地重新靠回榻上,拿起一枚果子把玩着,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雏儿一个!嫩得很!心里那点子算计、害怕、委屈,全写在脸皮子上,藏都藏不住。一眼就能望到底的货.……」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倘若这些都是装出来的,那这位元春娘娘的城府,可就深得有些吓人了。」 刘宗元皱眉:「不是她?那莫非是……韦贤妃背後捣鬼?」 刘贵妃嗤笑一声,没立刻答话,心中却飞快地盘算开来:韦贤妃?那倒是生了赵构,可那又怎样?太子就算被废,上头还有老三呢!便是老三不坐还有那麽多皇子,怎麽也轮不到赵构坐龙椅。 韦贤妃再蹦鞑,也就是个有皇子的太妃命,还能翻了天去? 反倒是我……她下意识地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眼中野心一闪而过。 她刘贵妃如今圣眷正浓,虽无子嗣,却正因如此,才更有机会…顶替掉同样没有子裔的郑皇後。至於那贾元春……… 刘贵妃心思又转回来。 是雏儿最好拿捏,若是装的……… 她红唇微抿,一丝阴冷的算计浮上心头,日後,不妨多请这位元春妹妹来我这儿赏花叙话。次数多了,是人是鬼,总能瞧出端倪。或者…… 若是寻个机会,给她下点「料』,弄些把柄死死攥在咱们手心……哼哼,到时候,不怕她不乖乖听话,做个提线木偶!」 想到某些「下料」的场景,刘贵妃只觉得一股热流莫名窜上,那深处还在隐隐作痛又忍不住的酥麻,脸蛋儿禁不住飞起两朵异样的红云,贝齿轻轻咬了咬丰润的下唇,眼神也迷离了几分。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燥热,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娇媚:「父亲不妨以你的名义,下个帖子,请开封府那位西门大人过府一趟。他如今管着东京城,捉拿逃犯凶手,正是他的本分。让他……也上点心,施一施压!」 「还是女儿考虑的周道,这位西门大人反手之间就把京城譁变镇压,又亲手打伤过凶手,想来有的主意!」刘宗元听连忙低头应道:「女儿放心,为父这就去发帖子,看他何日有时间来赴宴!」说罢,躬身告退。 可却在这时後,他那宝贝女儿咳嗽一声轻声道:「倘若这西门大人来了,记得通知女儿,我有事交代於他!」 刘宗元一愣,心道大内嫔妃,金枝玉叶,私下召见外臣一次已是大大不妥,惹人非议! 这……这还要再见? 可他却知道自己女儿向来有心计,她既然开了这个口,必然是算计好了有要事。 横竖是在咱自家府邸,门一关,墙高院深的,只要塞紧了底下人的嘴,莫让那些风言风语飞出去,顿时点头说是,这才告退! 且说荣国府这边,自得了元春省亲的准信,阖府上下早已是倾巢而动,如临大敌。 天未亮透,自史老太君贾母以下,凡有诰命在身者,皆按品大妆起来。 贾赦领着贾珍、贾琏并合族子侄,乌压压一片,肃立於西街门外,个个屏息凝神。 贾母则领着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并阖府有头脸的媳妇、姑娘,花团锦簇地跪候在荣国府正大门外。 街头巷口,早被五城兵马司的兵丁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一律驱赶,挡得严严实实。 不知等了多久,只听得远处隐隐传来马蹄踏在青石路上的清脆声响。 众人心头一凛,愈发恭敬垂首。 只见一对身穿大红麒麟补服的内监,骑着高头大马,缓缓行至西街门前。 少时便来了十数对红衣太监,在西街门外排成两列森严的仪仗。 待这些前导太监站定,方闻得远处传来隐隐的细乐之声,丝竹管弦,悠扬悦耳。 随後,那尊荣的仪仗,才真正映入众人眼帘。 这一队队庄严煊赫的仪仗缓缓行过,八个身材魁梧、穿着杏黄坎肩的内监,稳稳擡着一顶金顶金黄绣凤版舆,缓缓行来。 贾母等女眷见舆至大门,连忙在路旁恭恭敬敬地跪下。 早有眼疾手快的小太监飞跑过来,口中说着老太太、太太们快请起,一边小心翼翼地将贾母、邢夫人、王夫人搀扶起来。 那金顶绣凤版舆并未停留,径直擡进了荣国府朱漆大门,穿过仪门,转向东边一所早已预备妥当、专为贵妃更衣歇息的雅致院落。 舆轿擡入院门,前导仪仗太监便如潮水般悄然退去,只留下几位身着彩衣、容貌姣好的昭容、彩嫔等高级女官,恭敬地侍立两旁,准备引领贵妃下舆。 贾元春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下舆轿。双脚终於踏上娘家熟悉的土地,她强压下在刘贵妃处受辱的惊悸与一路的疲惫,擡眼望去。 只见这更衣的院落内,早已布置得富贵奢华。 各色玲珑剔透的花灯悬於檐下树梢,皆是用上等纱绫紮成,或为花卉,或为瑞兽,精巧绝伦。 第465章 事态愈烈,崔氏回清河 那头元春省亲回到贾府。 这边大官人的大轿稳稳落在开封府衙朱漆兽环大门前。 霎时间,钟鼓齐鸣,三班衙役雁翅排开,水火棍顿地「通通」作响,声震屋瓦。 属官胥吏,从判官、推官、司录参军到各房曹官孔目、押司,顶戴袍服光鲜齐整,早按品阶高低,如泥塑木雕般垂手肃立阶下,恭迎府尊大驾。 好一派威严气象! 打头里,推官徐秉哲那脸色,却似刚吞了只苍蝇,青白交加,强自按捺。 昨日这府尊一道钧旨,将他这堂堂推官打发去守那四方城门楼子,风吹日晒,城里乱成什麽样,他徐秉哲是半点腥膻也闻不着了! 今後也不知如何见那群士大夫重臣,以後的官路怕是走窄了,好在自家还是江南士林一员。只是此刻心里头,早把府尊的十八代祖宗翻来覆去咒了千百遍,面上却还得挤出三分比哭还难看的笑怠。 大官人步履沉稳,眼风如电,扫过众人头顶,最後在那司录参军范琼那张油光水滑的胖脸上略一停顿。这范琼自己险些漏了,幸得自己那老师蔡京,提前一道手令将这厮也调离了紧要位置出城办理公差,否则虽然说不至於被翻盘,怕是多生出一些波折来。 此刻范琼见府尊目光扫来,那腰弯得几乎要折断,脸上堆起的谄笑,叠声道:「府尊大人辛苦!昨日大人鞍马劳顿,实乃开封百姓之福!」 判官赵鼎依旧端方持重,待府尊升堂坐定,依例排众上前,叉手行礼,声音洪亮沉稳,禀道:「启禀府尊大人。昨夜下官等奉大人钧旨,星夜鞠审那起图谋不轨的狂徒,现已查明。其中十有六七,确系朝中诸位清流贵官府上一一或曾为家奴,或属远房亲旧,根脚牵连非浅。」 他略顿,擡眼正视堂上,语气恳切:「府尊大人明监,此事虽属偶合,然为彻查奸谋,亦为诸位大人清誉计,下官愚见,我开封府当秉公持正,一查到底!此乃职分所在,亦关乎朝廷纲纪。」 大官人端坐紫檀公案之後,指节轻轻叩着光润的桌面,听了赵鼎这番慷慨陈词,慢条斯理道:「赵判官,忠心体国,勤勉可嘉。只是……开封府的快刀利刃,何苦去斩这些盘根错节的藤蔓?把开封府上好的朱砂印泥、雪浪公文,耗费在这些不成器的腌攒泼才身上,岂不污了清白纸张,又平白折损了我衙门的威仪?」 「既然牵涉的都是朝廷柱石重臣,体面要紧。依本府看嘛,所有卷宗证物,着吏员誉录清楚,画押封存,一股脑儿,移送御史便是。那里清流汇聚,专司风闻奏事,正合他们身份。让他们自家门里清理门户,岂不省心省力,两下里乾净?」 赵鼎闻言应答:「是……府尊大人明监万里,思虑周全。下官遵命。」 待此事议毕,赵鼎再次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装帧册簿,朗声奏报诸般情状: 「这季托赖圣天子洪福齐天,我开封府实乃政通人和,百业兴旺,府库充盈,各项新政,推行顺畅。四城门日进商旅车马逾三千乘,汴河漕运昼夜不息,输东南财货米粮计四百万石,冠绝天下!」「去岁冬虽有微寒,今春得蒙天眷,普降甘霖,城外麦苗返青,长势喜人。粮价虽有浮动,每石不过微涨三十文,尚属丰裕。市井之间,摩肩接踵,货殖流通,较政和七年,商税增收一成有二!至於刑名诉讼」 赵鼎话锋微转,仍带喜色:「上月受理民刑案件计三百一十五桩,审结二百八十七桩,积案日减。其中人命重案仅得十二起,较政和七年同期,已减两成!纵有些微斗殴、讹诈、窃盗之案,无非是些刁民泼皮,或为生计所迫,或系市井流言,已责成各厢巡检、坊正严加管束,杖责示众,以儆效尤。」 言及此处,赵鼎稍作停顿,面带恭敬请示之色: 「另有一事,伏乞府尊大人钧裁。前承大人面谕,为彰显圣朝德化,整饬京畿风貌,特於京城择地试行「清洁坊巷』之策。下官等悉心勘验,已选定汴京西城「安业坊』为首善试点。」 「此坊妙处有三:其一,内有郡王府邸三座,国公宅院五处,贵人云集,表率群伦!」 「其二,坊中亦多寻常百姓居所,商肆客栈杂处其间,烟火气足,正可验新政之效!」 「其三…府尊大人暂居亦在此坊。大人出入行走,皆可亲见坊巷清洁变化之实情,便於随时指点训示。此乃一举三得之上上选。下官已草拟细则,恭请府尊大人定夺。」 那范琼在一旁听得「安业坊」三字,眼珠一转,立刻堆满笑容,抢着帮腔拍马道:「赵判官果然用心!府尊大人暂居安业坊,正是我等的福分!大人日理万机之余,偶一擡眼,便能瞧见坊巷新貌,此乃天意使然,定能一举成功,为天下州府之楷模!」 大官人懒得搭理这范琼,端坐堂上,一双利眼掠过赵鼎那张略显疲惫的脸,又随手翻了翻案头那本政簿册页翻动间,墨香微散,里头那些个钱粮数字、案牍统计,倒是严丝合缝,条理分明。 大官人心中暗哂一声:「这赵鼎,倒是个能员干吏!开封府这摊子事,被他调理得也算四平八稳,条理清晰。尤其这帐面上,齐整分明,挑不错来。最难得是…明知自家上峰暂居安业坊,偏把试点选在那里,显是一副不怕上峰查据的摸样!」 心里这般转着念头,面上浮起一层和煦的笑意,把册簿合上,对着赵鼎道:「嗯。赵判官办事,果然心思缜密,妥帖周全。安业坊…嗯,选得甚好,甚合我意。就依你所拟章程,速速办理。务必做出个焕然一新的模样来,让汴京的黎民百姓都瞧瞧,也让朝堂上那些个清贵相公们看看,我开封府治下,是何等的光鲜体面,气象万千!」 赵鼎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躬身应道:「下官谨遵府尊大人钧命!定当竭力而为,不负所托。」这才垂手退入班列。 这边厢,司录参军范琼早已觑准了机会,腆着一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趋步上前。 他双手捧着一叠公文卷宗: 「府尊大人劳心国事,日理万机,真乃我辈楷模!这些个,是今日新到的文书。里头既有开封府下辖诸县、诸仓、诸务例行呈报的簿册,请大人签押验看;也有从刑部、御史、吏部、户部,乃至各处州府衙门飞递过来的谘文副本。按着朝廷定例,凡涉公务、能公开抄录的,都给权知开封府事誉抄了一份,请大人过目,也好洞悉四方,运筹帷幄!」 大官人鼻腔里「唔」了一声,在那叠卷宗上拨弄翻检,忽然,他指尖一顿,停在一份公文上,那公文上几个蝇头小楷: 【江州申刑部为宋江死刑案候指挥事】 宋江死刑批示? 「宋江?」大官人眉头不易察觉地一挑,仔细看了看这份刑事申请,心中暗忖:「这厮命倒是硬!花荣那小子拚死把他从周文渊手上救了下来,竟不知怎地又窜到了江州?还被按了个「题写反诗』的泼天罪名?」 他目光迅速扫过文书内容最後几行,果然是江州府呈报,已将宋江定为死囚,案卷连同拟判的斩立决文书,正火速递往刑部,只待刑部画押批红,便可开刀问斩。 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在大官人眼底掠过,他目光并未看那文书,反而投向堂下:「如今…刑部坐堂的侍郎,是哪一位大人啊?」 判官赵鼎闻声,立刻出列,叉手回禀,声音清晰沉稳:「回禀府尊大人,现任刑部侍郎,乃太师府上蔡倏蔡大人。」 「哦?」大官人嘴角微微牵动,似笑非笑,只轻轻颔首,将那公文混在其他卷宗里,随手推到案角。待到冗杂公务处理完毕,日影已然西斜,将开封府大堂染上一层昏黄的倦色。 大官人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起身离座。刚走出那威严肃穆的大堂门槛,一直侍立在廊下阴影里的玳安,便凑了上来: 「爷,梁山那边有信到了!」 说完立刻将三封信件递了过来。 大官人借着廊下渐暗的天光,迅速扫过。 信是李俊、洪五、雷横三人分别所写,意思都大差不差: 「晁盖已尽起山寨精锐,倾巢而出,星夜兼程,直奔江州,欲劫法场,救宋江!」 而洪五毕竞去得早埋伏得深,还细写了不少山寨中其他事情: 【晁盖临行前曾与吴用计议:「若江州就得宋江,便顺道去打无为军,抢他粮仓。』此事只几个头领知晓。】 【目下山寨马步军兵三千余人,借着括田,新收渔户、工匠喽罗三百余,老弱战马数十匹。仓廪中粮草约莫八千石粟麦,金银不缺。】 【吴用日日於聚义厅上排兵布阵,演练留守之策,又常观星占验,眉头紧锁。】 【林教头为山中老人,深得信任。 白日里只在後山松林深处独自操演枪棒,入夜则常於断金亭上对月长吁短叹,眼窝深陷。 更奇者,三五日必寻个由头,或托病、或言私事下山,每每揣了封书信,寻那山下稳妥脚店寄出,神色仓惶,问及寄与何人,只含糊道是东京故旧。】 【其余头领,阮氏兄弟守水寨,终日操演舟楫。】 又附书: 小人洪五,托赖大人洪福,於前日已得山下回信,知晓拙荆已於产下一子,母子俱安。 闻此喜信,洪五在梁山僻静处,焚香三炷,向清河叩首,涕泣感念大人天高地厚之恩! 若非大人守护家中老幼延请名医,赠送参药,他母子焉有今日? 小人这条贱命,早该填了沟壑,是大人恩赐重生。 洪五这副肝胆、这腔热血、这条性命,早非己有,尽属大人!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定当效死力潜伏此间,探机密,察动向! 伏惟大官人裁度。 再拜。 另:烦请大人转告拙荆,给儿取名洪六。 大官人一愣,洪五洪六?这厮取名倒是简单! 看来梁山这个果子就快能收割了! 未等他细想,又一个身着禁军服色的侍卫,在衙门小厮引路下步履匆匆地从府衙大门方向急奔而来,在阶下行礼抱拳,而後双手递过帖子高举过头顶,高声道: 「启禀府尊大人!刘老太尉府上有请!言道有要事相商,说是那日凶手的事情,请大人务必拨冗,即刻过府一叙!」 大官人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我过会便去。」 那侍卫叉手行礼,唱个喏,转身告退去了。 大官人将那几封梁山泊的密劄,浑不在意地一操,塞进玳安怀里。 擡眼间,瞥见这小厮眼窝底下两团乌青,活脱脱似被捣了两记窝心拳,不由得嗤地一笑,拿描金川扇骨子点着他道: 「早起倒忘了问你。昨日去会那张邦昌家的妇人…可曾得手?那妇人邓氏倒是个正经八百的世家小姐出身,书香门第的闺阁千金,族中亲老正是枢密院的邓询武邓大人,想必是端着个金镶玉的架子,扭扭捏捏,三贞九烈,不好上手吧?」 言语间戏谑探询。 玳安一听这话,那腰杆子登时挺得笔直,脸上堆起一团混杂着十二分得意与回味的腌膀笑容,压着嗓门,喷着唾沫星子道: 「哎哟我的大爹!您老人家这回可是走了眼,错把夜叉当观音!那妇人…呸!甚麽世家女子,果然天下妇人浪起来都是一个窑里烧出的坯子,嘿嘿!哪里是块冷硬的石头?分明是块滚烫的膏药,粘上身就甩不脱!」 「小的刚摸进她香闺,几句体己话儿还没暖热乎,她那身子骨儿,便似春水泡透了的稀泥,软得没半分筋骨,直往人怀里揉搓!想必是她家那位张相公,要麽是个银样铁枪头,中看不中用的蜡枪头;要麽是钻营那顶乌纱帽,把三魂七魄的精气都耗干了,填不满她那口无底的风月深井!」 「您老是不晓得,那嘴儿,啧啧,活脱脱是个贪嘴的饿虎,又似渴极了的馋蛟,真真是恨不得把小的囫囵个儿都吞嚼下肚!」玳安说得兴起,眉飞色舞,「您是没瞧见那阵仗!小的把那套宝贝轮番使唤出来。那妇人初时还假撇清,扭股糖似的推拒,嘴里嘤嘤咛咛,可後来那哭天撼地的那声气儿…啧啧,小的心肝都颤,生怕把阖府上下的人都给招了来,真真是提心吊胆!」 「天快擦亮时,小的怕误了大爹的正事要抽身,嘿!她那两条白蟒似的玉臂,死命箍着小的腰身,哭得梨花带雨,死活不让下那销魂榻,定要小的今夜再去,口口声声嚷着「便是死在这快活阵里也值了』!小的…小的哪敢恋战?只得推说事忙如麻,过几日再去。真怕连着弄上几宿,她那身娇肉贵的骨头架子散了架,真个弄出人命来,张家岂肯干休?那张相公便是个缩头的乌龟,顶着绿油油一片王八盖子,急了也是要咬人的!」 大官人听罢,连连摇头,似笑非笑道:「倒叫你撞了大运!按着道上规矩,你这初度上阵,她总该赏你个利市,封一封你的口才是。」 玳安闻言,越发得意,忙不叠从怀里掏摸出一物,献宝似的递过去:「给了!大爹您瞧!」却是一块羊脂白玉佩,雕工精细,温润生光。 大官人接在手里,对着亮处细细把玩,入手温凉滑腻,确是上品。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个识货的妇人!这块玉,水头足,雕工精,怕是值上百两雪花银。」玳安嘿嘿贱笑,凑得更近,压低声音道:「她亲口说,这是她那死鬼老公压箱底的传家玩意儿,不知祖宗几辈子传下来的,如今倒便宜了小的暖被窝!」 两人正说得入港,大官人鼻翼忽然翕动几下,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嫌弃地往後仰了仰身子:「咦?你这身上哪来一股子腌膦味儿?骚烘烘的,像狐骚又不是狐骚,直冲鼻子!怎麽?你进出张府难道是钻了哪个野狐洞进的?」 玳安一愣,赶紧耸着鼻子在自己胸前使劲嗅了嗅,一脸茫然:「不能啊大爹?小的淩晨回来,生怕沾了那妇人的味儿,特意用香胰子狠狠搓洗了三四遍,皮都快搓掉了!还有味儿?」 他忽然想起什麽,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嫌恶的表情,「哦!定是那张家娘子!怪道小的当时就觉得,她爽利起来带着一股子…一股子说不出的膻臊气,又腥又热,直往人毛孔里钻!洗都洗不净!」大官人听得直摇头,连连摆手:「罢罢罢!离老爷远些!这味儿沾上,没个三五日散不去!!快滚去再拿皂角狠狠洗刷几遍!」 玳安嘿嘿一声连声应着「是是是」,心下却腹诽道:「我的好大爹!您老官儿是越做越大,这识货辨香的风月功夫、品监红粉骷髅的能耐,倒是退步了!连这等上好的骚膻味儿都消受不起,以後这替您老尝鲜试春的勾当,怕不是真得我来接班顶缸?」 正自得意盘算,忽地一阵穿堂冷风卷地吹过,激得他後脖颈子一凉,猛地打了个寒噤。 他下意识往旁边一瞅,果然见平安那厮不知何时倚在廊柱下,抱着膀子,正对着他阴恻恻地冷笑,嘴角撇着,那眼神活像秃鹫盯着腐肉,分明写着「又被我拿住把柄了」。 玳安登时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三两步抢上前去,指着平安的鼻子破口大骂:「贼囚根子!前番你告密那桩子事,爷爷我还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倒敢拿这双贼眼来觑爷爷?你是嫌身上骨头太轻省,皮肉太舒坦了不成?」 平安被他骂得也不恼,只把腰肢一扭,尖着嗓子「哼」了一声,那声音腻得能刮下二两油来:「玳安哥,你这嘴里咕噜激励的,又在嚼什麽蛆?不是编排大爹的什麽长短吧?你且等着我告大爹去……」话未说完,一摇三摆地转身走了。 玳安气得七窍生烟,却心下纳罕,望着平安消失在月洞门後的身影,暗自嘀咕:「怪哉!这厮怎麽年纪越大,倒越发像个没阉净的相公,娘们唧唧起来?莫非是吃错了药?」 而此时。 晁盖点兵,留下林冲、吴用两个心腹把守山寨,自家拣选了阮氏三雄并其他兄弟,又叫上新投靠来的那混江龙李俊、浪里白条张顺、翻江蜃童猛一干水上惯家,再带上数十梁山精锐。 当夜,只驾着几艘快船,如离弦之箭,披星戴月直扑江州地界。 船行至一片密密匝匝的芦苇荡里,晁天王一脚踢开舱底吃剩的半坛子浑酒,也不嫌那桌案上油垢结得铜钱厚,就势将一幅江州城图铺开。 昏惨惨的油灯影儿底下,他环视舱中几条好汉,赤须颤动,瓮声道:「吴学究临行前千叮万嘱,那黑牢子!铁桶也似箍着宋公明,里三层外三层的把守,端的比那砍头的法场还要凶险十分!吩咐我等,一定咬等那狗官差押着哥哥上法场开刀问斩的时节营救。」 「咱们兄弟扮作贩夫走卒、引车卖浆的,混在人堆里,只听得那催命锣「眶哪』一响,便发一声喊,掀他个摊倒人翻,抢了哥哥便走,倘若官兵多,便杀他们个人仰马翻!!」 言罢,猛一扭头,喝道:「李俊兄弟!你同张顺、童猛两个,原是这江面上讨生活的滚刀肉、地头蛇,可有甚麽近水楼、便宜行事的快招?爽利道来!」 那混江龙李俊闻言,哑声道:「天王哥哥有所不知……前番我等在扬州左近水路吃了官府的圈套,又被官府下了狠手,清剿这江南一带的水路码头,砍杀得俺们兄弟是元气大伤!多少好汉死伤殆尽,屍首都喂了江鱼!」 「若是从前,莫说劫他个小小法场,便是掀翻了江州府衙,也只当是翻个腌膀咸鱼!可如今……唉!」他重重一叹,「如今只剩下三五个肝胆相照的老兄弟,缩在芦根里嚼草鱼骨头,苟延残喘罢了……」旁边浪里白条张顺,霍然挺直腰板,接口道:「虽说劫法场帮不上大门,但天王放心,水里接应的事体,哥哥休忧!包在俺们兄弟身上!只消一个猛子紮进这大江里,任他千军万马、强弓硬弩,能奈我何?俺们自去联络旧日相识,备好快船,只等天王哥哥抢了人,杀将出来,跳上船板,俺们便摇橹如飞,送哥哥们回梁山泊快活去!」 晁盖听罢,一双环眼瞪得似铜铃,赤钢针似的虬髯根根戟张,猛地抓起那空酒坛子,坛底朝天狠命一沥,却也只沥出三两点浑浊酒星子。 他索性将那破坛「眶当」一声掼在船板上,声如炸雷:「怎地时一一那法场杀人便如宰猪屠狗!咱们兄弟,便做那劫法场、抢「肥猪』的杀猪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他娘个痛快!」 一众好汉齐声说是! 同一时间。 这大名府里,因着万寿道藏经的庆典,一连三日沸反盈天。 由黄裳挑选的一些经书中的篇幅,新刊发了出来,铺满了街市书肆。 一时间,江湖上那些绿林好汉、三山五岳的人物,都挤破了头来抢购。 喧闹书肆中,只见一个眉清目秀的小道童,挨着个粉腮杏眼的小道姑,也在那书堆里翻检。小道童看得眼热,忽地一拍大腿,低声道:「妙哉!果然师父不曾哄我,这《万寿道藏》里,真个藏着好些失传的道门印诀宝贝!……喂,林师妹,你囊中可还有散碎银子?且借我几钱使使。」那小道姑闻听,把杏眼一翻,腮帮子鼓得溜圆,冷笑道:「王喆!你倒有脸提借字?上回买糖葫芦欠我的三文钱,至今还赖在帐上,影子也没见着半个呢!上上回买了龙须糖也欠了我十文钱,还有上上上回」 「不借就不借!」小道童正翻到一页精妙处,眉飞色舞,哪有心思理她,只把袖子一甩,不耐烦道:「林朝英!休来缠我!不借便罢,聒噪得人头疼!」 小道姑气得跺脚,粉面涨红:「呸!王喆,你当姑奶奶乐意跟着你这赖皮鬼不成?」 可那王喆早已魂灵儿都钻进了书页里,看得是津津有味,口角流涎也顾不得擦。 林朝英恨恨地瞪了他几眼,扭身欲走,脚下却像生了根,终究舍不下,只得气鼓鼓立在一旁乾等。恰此时,离这书肆不远的街角,一家客栈後头僻静小院里,一个人影儿鬼鬼祟祟溜到门前,三短一长敲了暗号。 吱呀一声,门缝里探出孙安那张精悍的脸,迎他进去,顺手掩了门。 孙安腰间一对滨铁重剑隐在袍下,低声笑问:「时家兄弟,事体如何了?」 来人正是鼓上蚤时迁,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黄牙:「这位孙哥哥放心,小弟幸不辱命!」说着,袖中滑出一块冷铁令牌。 这边动静早惊动了屋里人。田虎、邬梨,并着乔道清、山士奇等几条汉子,纷纷围拢过来。众人接过令牌,借着天光细看,那令牌上刻着的分明是大名府兵马都监司的关防印信! 田虎抚掌大笑,声如洪钟:「好!好个鼓上蚤!端的梁上君子也难及你手段!这大名府守备森严,兵符令牌竞也教你神不知鬼不觉地捎了出来!」 时迁嘿嘿一笑,搓着手道:「田老爷谬赞了。小的不过是吃这碗饭,混口辛苦钱。只盼事成之後,老爷念着小的这点微劳,依着前约,高擡贵手,放俺们几个兄弟一条生路,便是您老人家一诺千金了!」田虎大手一挥,豪气道:「放心!俺田虎行走江湖,最重的便是个义字!断不会亏待了功臣!」孙安接过令牌,仔细验看了几遍,转手递给旁边两个斯文打扮的汉子,笑道:「金先生、萧先生,这描摹文书、仿制令牌的精细活儿,可全仰仗二位圣手了!」 那金大坚与萧让对视一眼,各自成竹在胸。 金大坚掂了掂令牌分量,萧让眯眼细瞧了印文,同声道:「孙头领放心,此等勾当,包管纹丝不差!两日之内,定教它分毫不爽地「生』出来!」 而离小院不远处的客栈二楼僻静房间内。 那扈三娘支起窗纱半幅,冷眼远远觑着底下那小院动静。 扈成凑近前来,低声问道:「妹子,瞧出些甚麽门道不曾?」 扈三娘一双凤目精光闪烁,头也不回,只把下巴额儿朝小院方向一努,轻声道:「哥哥且看,这夥人行事诡秘,章法精细,绝非寻常剪径的毛贼!怕是在下一盘大棋,另有所图哩。」 说着,玉指忽地一点远处街角,「喏,那厢还有猫腻!」 扈成顺着她指尖望去,只见离那小院远远的街面上,原本懒洋洋躺着晒太阳的两个泼皮帮闲一一一个癞头疤眼,一个跛脚驼背一一见那时迁鬼影子般溜进院门,竟一骨碌爬将起来,互相递个眼色,便混入人丛溜得无影无踪。 扈三娘银牙暗咬,冷笑道:「哥哥瞧见了?还有一拨「夜不收』在替人盯梢哩!这浑水里,不知藏着几条蛟龙!」 扈成闻言,眉头拧成了疙瘩,重重叹口气:「唉!那封书信再慢,此怕想必已到了大人案头。只不知大人下一步棋该落向何处?」心下焦躁,却又无可奈何。 扈三娘笑道:「老爷必然有所吩咐,我们等着便是。」 这癞头疤眼和跛脚驼背,两人谨慎走进了一处大宅。 卢宅。 大名府里,谁人不晓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的威名? 此刻他那深宅大院的後花园中,枪风呼啸! 只见卢俊义与岳飞两条好汉,两杆银枪使得泼水不进,正斗到酣处,忽地「铮」一声响,两杆枪竟似有灵性般同时撤开。 卢俊义收住势子,赤面微沉问道:「师弟!正斗得痛快,如何便收了手?」 他这几日逮着这武艺超群的师弟,如同得了件新奇的宝贝,恨不得日夜操练,把岳飞的根底都榨出来才罢休。 岳飞心中叫苦不叠,暗忖:「我这师兄端的是一根筋!自打小弟进了这府门,他便似那铁匠铺里拉风箱的,没个消停歇气儿的时候!」 面上却不敢怠慢,抱拳苦笑道:「师兄息怒,非是小弟懈怠。你看,燕青兄弟回来了,想是有要紧事禀报。」 卢俊义这才扭头,见燕青已叉手立在一旁,卢俊义将大枪往兵器架子上一搠,震得那架子嗡嗡作响,问道:「小乙,探得如何?」 燕青趋前一步,躬身道:「主人容禀。那夥人里头,竟有绿林道上鼎鼎有名的神偷,鼓上蚤时迁!这厮向来是无宝不落,无利不起早。此番现身,又如此鬼祟行事,只怕图谋非小!」 岳飞在一旁听着,剑眉微蹙,接口道:「师兄,时迁这等人物出手,大名府里值得他惦记的,除了您这富可敌国的卢府库藏,怕是官衙里了!」 卢俊义闻言,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满脸不屑,大手一挥,声傲然道:「我这里?莫说是鼓上蚤,便是他祖宗鼓上金翅大鹏雕来了,又敢奈我何?这大宋哪个绿林泼才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来太岁头上动土?!」岳飞深知师兄艺高人胆大,但也觉此事蹊跷,抱拳道:「师兄威名赫赫,宵小自然避退。只是为防万一,还是劳烦燕青兄弟再派人手,将那夥人连同那暗处的眼线,一并死死盯牢了才好。若有风吹草动,速来报知。」 燕青叉手唱喏:「放心,小乙理会得!已然安排人手,布下天罗地网,管教他们一举一动都来报!」与此同时,京城的绸缎庄里,却是另一番旖旎光景。 未亡人崔氏婉月,一身素白如雪的孝服,愈发衬得她肌肤胜雪,腰肢纤细。 只是那孝服宽大,却掩不住胸前鼓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惹人遐思。 此刻,她正含羞带怯,微微提起素白的裙裾,露出一截小腿。那小腿线条匀称连带着玉足裹着紫丝罗袜。 更妙的是,袜筒上还用同色丝线,绣着缠枝莲的暗纹,影影绰绰,既不失端庄,又平添了十分妩媚。袜儿裹得甚紧,将腿肉绷出圆润饱胀的弧线,自小腿肚一路蔓延而上,直没入裙裾深处。 那臀儿虽藏在孝服之下,然其浑圆挺翘的轮廓,却早被这紧裹的紫色罗袜衬得分毫毕现又透出白腴来,端的是一团好肉! 孝服的肃穆庄重,与这袜中透出的活肉艳光、撩人曲线、隐秘破绽,两下里冲撞激荡,直教人看得口乾舌燥,心旌摇荡! 孟玉楼在一旁拍手笑道:「好我的崔姐姐!这袜子穿在你脚上,才真真是「明珠不暗投』!瞧瞧这腿儿,白得晃眼,配上这淡淡的紫,又素净又勾人!真真是「要想俏,一身孝』,可这孝服底下藏着这般风流,老爷见了不酥了半边骨头去?」 晴雯也抿着嘴笑,眼神大胆地在崔婉月曲线玲珑的身上打转:「正是这话!月娘子这身段,裹在这素服里,反倒像熟透的果子包着层薄纸,更叫人想撕开来尝尝鲜!这紫袜子…啧啧,紧裹着腿肚子,把那肉儿都勒出点形儿来,走起路来,裙摆下若隐若现,怕不是连西天的菩萨见了,也要动了凡心,老爷要是瞧见了,怕不得立刻撕了你这身素服?」 崔婉月被两人说得满脸飞霞,一直红到了耳根子,那羞态非但不减风情,反倒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更添了十二分的骚媚入骨。 她放下裙裾,却又忍不住偷偷低头,看那罗袜裹着的纤足和小腿朦胧的影子,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脚底直窜上来,腿心子都有些酥麻了。 她啐了一口,声音却软得能滴出水来:「你们两个促狭的小蹄子!再浑说…再浑说我就…就不穿了!」话虽如此,那脚却像生了根,半步也不肯挪开镜子,眼波流转间,尽是欲拒还迎的春意。 崔婉月穿着那姿色罗袜,一双玉足在地毯上不安地蹭着,素白的孝服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段雪腻的颈子她擡起水汪汪的眸子,带着七分央求三分怯意,看向孟玉楼和晴雯: 「好妹妹们,明日…明日我便要随老爷回清河了。你们…你们当真不一同回去麽?求求你们,就陪我走这一遭罢!」 她绞着手中的素帕,声音软糯得能化开人心肠,「虽说老爷安排我暂居王昭宣府上,可这头一遭进西门大宅的门槛,拜见大娘子和府里各位姐姐妹妹……我这心里头,像揣了只乱蹦的兔子,七上八下,慌得紧!生怕……生怕一个行差踏错,惹了哪位姐姐妹妹不快,或是……或是哪里不合规矩,叫人笑话了去。」孟玉楼闻言吃吃一笑,眼波流转:「你呀,把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里去!咱们西门府的後宅,那是一团和气,大娘子和顺,姐妹们也都是知情识趣的体面人,断不会明面上给你难堪,更谈不上欺负你。这进门拜见的规矩,自有丫鬟婆子提点,照着做便是了,保管错不了。」 她话锋一顿,故意拖长了调子,眼风似笑非笑地瞟向一旁嗑瓜子的晴雯:「只是嘛……」 这一声「只是」,拖得九曲十八弯,吊足了胃口。 晴雯捂着小嘴也笑着,只是不说话。 崔婉月赶紧哀求:「只是如何,两位妹妹快说呀!」 孟玉楼接着笑道:「这白日里呀,保管你风平浪静!只是嘛……这入了夜……关起门来,熄了灯烛,那才是见真章的时候呢!白日里谁若看你哪一处不顺眼,到了夜里,那手段,保管十倍百倍地使在你身上!定要帮着老爷,把你里里外外调理得服服帖帖才肯罢休!嘻嘻!」 崔婉月一听,吓得花容失色,素手紧紧攥着衣襟,连连哀声道:「哎呀!好妹妹!快别吓我!只是什麽?要小心什麽?快些提点提点我!我…我定当谨记在心!」 孟玉楼见她真急了,这才收了玩笑的几分颜色,凑近了些:「小心?小心也无用!这後宅里的规矩,终归是取悦老爷!姐妹们的心思,也是在枕席间摸透的!你且想想,上回在贾府里,我们姐妹几个联嘴儿教你学规矩,你便羞臊得快没了魂儿,只道是没脸见人了,是不是?」 崔婉月想起那晚耳根子赤红一片,连颈子都染了霞色。 她羞得垂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是…是臊死人了……可…可也不过是…是和妹妹们上回那般……最多…最多再厉害些……我…我忍着便是……」 「忍着?」晴雯咯咯娇笑起来,「你怕不是不知道,咱们府里还有两位的手段!你当是像我们上次那般轻易就能过关?只怕到时候,你嗓子喊哑了,身子骨软成一滩春水,哭着喊着讨饶,那两位也未必肯轻易放过你呢!」 崔婉月听得心尖儿乱颤,一边是听起来极其羞人夜,另一边,想到能名正言顺跟着老爷回清河,心头又涌起兴奋和期待。上次在别院三只小舌头已然是让自己羞臊欲死,这次…… 第466章 泼天阴谋,一石三鸟 与此同时。 元妃省亲,銮舆回府,合府上下忙得如走马灯一般,连那园中柳条儿也似被脚步催得乱颤。玉钏儿自清早起便随着众人布置贾府、铺设桌椅,直忙得鬓角汗湿,腰腿酸软。 好容易待娘娘入了後园,各处执事人等略得喘息,玉钏儿方瞅空子誓到王夫人跟前,低声道:「太太容禀,奴婢母亲这两日身子不大爽利,想请个半日假回去瞧瞧,求太太恩典。」 王夫人正与周瑞家的交代事情,闻言把脸一沉,啐道:「糊涂东西!你也不看看今儿什麽日子?娘娘凤驾回府,阖府上下哪一个不是提着心、吊着胆?偏你这时节要请假!你娘就是有天大的病,也等娘娘回宫了再说。若误了差使,仔细你的皮!」 玉钏儿唬得缩了脖子,不敢再言,只红着眼圈退到廊下。 正没做理会处,忽见凤姐从那边过来,手里捏着对牌,一面走一面吩咐小丫头子。 玉钏儿忙迎上去,将原委含泪诉了,又道:「我娘病得实在厉害,只想去看一眼,立时就回!求二奶奶可怜可怜……二奶奶最是慈悲的,好歹替奴婢想个法儿,只半日就回。」 凤姐听了,倒笑了,拿指头戳她额角道:「可怜见儿的,一片孝心。罢了,横竖这会子园子里娘娘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乌泱泱的,也不差你一个。快去快回!只一点,仔细别撞见太太,也别让旁人嚼舌头根子!你只管去罢,这里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太太若问起,我只说派你到後街绫缎铺子取新样宫绦去了。只是快去快回,莫要耽搁。」 玉钏儿千恩万谢,转身一溜烟去了。 却说贾府北边後街,有一带矮屋,原是仆妇们歇宿之所。玉钏儿一径奔到自家门前,气喘吁吁推开门,一进那狭窄昏暗的小屋,一股子药味混着陈腐气便扑面而来。 却见自家姐姐金钏儿正坐在老娘炕沿上,手里端着个细瓷小碗,小心翼翼地给老娘喂着参汤。那参汤热气腾腾,色泽金黄,一看便非凡品。 那母亲歪在枕上,面色黄黄的,见玉钏儿进来,又喜又嗔道:「我只道你不得来,偏你姐姐天不亮就赶来了,又带了这上好人参,熬了汤给我灌下去,这会子倒觉胸口松快些。」 玉钏儿忙上前替了姐姐,又摸了摸母亲额头,方低声道:「姐姐如何来得?你那府里也肯放你?」金钏儿笑道:「老爷听我说母亲病了,二话不说便催我来,还赏了这枝人参一一你瞧这参的成色,只怕宫里也难得这样好的。」 玉钏儿忙上前替换姐姐,姐妹俩一个扶头,一个喂汤,好一阵忙活,总算把老娘伺候着安稳睡下了。姐妹俩这才蹑手蹑脚退到外间。 金钏儿拉着妹妹的手,上下打量,见她形容憔悴,眼圈通红,不由得心疼道:「瞧你这小脸儿瘦的!定是那老虔婆作践的!」 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小的锦囊,打开来,里面竞是两朵用金丝缠枝、点翠嵌宝的宫花!那花瓣薄如蝉翼,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光溢彩,一看便是大内御制的珍品! 金钏儿拈起一朵,不由分说塞进玉钏儿手里,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光彩。 玉钏儿接过来,就灯下一照,惊讶道:「这可是大内御制的堆纱花!往常只在太太、姑娘们头上见过,咱们当丫头的,哪里敢想!姐姐如何得这样宝贝?」 金钏儿得意之色溢於眉梢,低声道:「你道是谁给的?是老爷前儿得了上头的赏赐,这两朵,老爷竞都给了我。我说不敢当,老爷只说:「你戴着好看,拿去罢,老爷我自个的女人越是好看老爷我越体面』你瞧,这样恩典,可是前世修来的?若还在那边府里,别说戴,就是多看一眼,只怕那老虔婆也要骂我轻狂。」 说着,将花仔细替妹妹簪在鬓边试了试,又道:「好看,真好看。这朵你收着,算我给你的。哼,若我还在这府里当差,便是再熬十年,也休想摸一摸这等宝贝!」 玉钏儿捧着那朵宫花,这几日也才从几位姑娘鬓边见过,做奴婢的别说戴,便是摸都没摸过,顿时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声音都发颤了:「姐……这……这也太贵重了……」 金钏儿笑道:「拿着吧,我们姐妹有我的自然就有你的,说不得老爷哪日又赏我两朵。」 玉钏儿忙摘下来,用手帕子包好,揣在怀里,低头半晌,方道:「难为姐姐记挂着母亲,又记挂着我。我那边一刻也离不得,今日若不是求了琏二奶奶,连这一面也见不上。」 金钏儿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冷笑道:「我就知道,那老虔婆是不会放你回来的。亏得咱们老爷是天下第一等仁厚心肠,不但许我立刻回来,还赏了御赐的人参,你说这若是在贾府,母亲便是闻一闻这人参根须的福气也没有,更别说吃了。你瞧瞧,这才是正经待下人的人家。这才是真真儿疼惜人的主子!那老虔婆,连老爷的一根脚趾头都比不上!」 说着,又凑近些,压低嗓音道:「妹妹,不是我夸口,咱们老爷生得那样人物,偏又这般体贴,且性子又和软,从不对下人高声。你如今在那边,熬到几时是个了局?不如听姐姐一句话,但凡有机会,你只管放机灵些。等哪日……老爷得了空儿,我瞅个机会,让你也……也近身伺候一回。凭你这水葱儿似的模样,老爷还能不疼你?等你把自己身子给了老爷,我必求他把你买过来,到时连母亲也接来,咱们一家子在一处,岂不比在那府里看人脸色强?」 玉钏儿听了,脸上红得似要滴血,低着头只管绞手帕子,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浮现出那日在大人房里,隔着氤氲水汽,瞄到西门大官人沐浴时的景象一一那宽阔厚实的肩背,贲张有力的肌肉线条,还有那驴般的……玉钏儿只觉得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心口也怦怦直跳半晌方啐道:「姐姐越发放肆了,这些没羞的话也说!」 金钏儿笑道:「这里又没外人,你害什麽臊?罢了罢了,你既脸嫩,我不说了。只是我的话,你搁在心里头。」 正说着,那母亲翻了个身,沉沉睡着了。姐妹两个又轻轻收拾了碗盏,看天色不早,玉钏儿只得起身,道:「我该回去了,迟了恐二奶奶为难。姐姐替我好生照看母亲。」 金钏儿点头,送至门口,又叮嘱了几句。 玉钏儿低头应了,一路匆匆往贾府後门赶去,心里却如滚水翻腾,那西门大人的模样不知怎的,总在眼前晃来晃去,赶也赶不走。 而此时。 大官人已然到了刘府。 正在刘太尉府上赴宴,盘盏交错间,刘宗元把杯子一放,长叹一声把凶手事情说了一遍。 大官人忽闻那行刺的凶徒竟攀扯上了当蔡京与童贯! 明白这刘太尉的顾及,这两人岂是好惹的?说句难听的两人若是真真联手亲如一家,欺瞒起来便是官家也是睁眼瞎! 别说没有真凭实据,就算有也不能大摇大摆的打上门去! 联想到那厮竞然和蔡京儿媳妇偷情,大官人心中「咯噔」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手中金杯略顿了顿,暗忖道:「嘶一莫非那凶手指的就是那位?看来算算时间也正是他起势的时候。」 他对着上首的刘宗元笑道:「老太尉,此事……可真是平地起惊雷啊!不知老大人意下如何区处?」刘宗元正捻着几根稀松的胡须,闻言忙将酒盏双手捧起,敬酒道:「哎呀呀,府尊大人明监万里!老夫正为这烫手的山芋坐卧不安,正要叩请府尊指点迷津,拨云见日哩!」 大官人何等乖觉,将杯中琼浆一饮而尽,慢悠悠道:「老太尉擡举了。依本官浅见,此事若按着开封府寻常章程来办,倒也便宜。捉去衙门,三木之下,何求不得?只是…如此一来,贵妃娘娘在宫外受惊之事,怕就要如同那柳絮沾风,扬得满汴京城皆知了。若再传入大内,惊动了官家……这干系,嗬嗬,可就非比寻常了。」 刘宗元听罢,长叹一声,拍着大腿道:「谁说不是呢!府尊大人真是一语中的!这等事不清不白,虽说是娘娘受惊吓,最好是别传出去!」 大官人笑道:「老太尉打算如何办,需要我如何帮手直说便是!」 「哈哈,府尊大人果然够意思,」刘宗元他身子微微前倾:「老夫虽认识府尊大人时间不长,可莫逆之交不在实岁,也不敢藏掖。实不相瞒,无需府尊大人出手,即便老夫此刻不说,府尊过上几日也必然知晓老夫已命人将那污水泼出去了!」 大官人故作惊讶:「哦?泼向何处?」 刘宗元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笑:「老夫已放出风去,只说是那蔡太师之子刑部侍郎蔡修的结发妻子蔡家奶奶,不知廉耻,与一禁军男子私情!嘿嘿,这种事满京城的传,我就不信蔡太师和童枢密两人坐的住,如今就坐等着借蔡、童两家的势来压一压那凶手,看能不能露出狐狸尾巴来!就算抓不到把柄,也让他不得好死!」 大官人闻言也不由得暗自倒抽一口凉气:「倘若自己来做,怎麽也是从凶手那里下手,软硬皆施,或者做成铁案,可这刘家倒是好毒的计!杀人不见血,诛心连根拔!这哪里是老官僚的手段,分明是阎罗殿里剜心的小鬼使的勾当!这种毒计,这老家夥想不出来,怕是那刘贵妃的主意!果然女人有多美,心肠就有多毒!」 他面上却立刻浮起钦佩,连声道:「高!老太尉此计,实在是高!驱虎吞狼,一石数鸟!」刘宗元老脸上红光焕发,捻须的手都带了几分得意洋洋的抖擞,正欲再谦逊两句,忽听得珠帘轻响。一个穿着宫样衫裙、眉眼低垂的宫女悄无声息地碎步进来,对着大官人方向福了一福,声音清冷如冰:「西门府尊,娘娘在後花园相候,有要事相商请府尊移步一见。」 大官人心中念头电转,立刻敛了笑容,肃然起身,对着宫女的方向亦是恭恭敬敬一揖,口中应道:「臣,谨遵懿旨。劳烦这位姐姐前头引路。」 这宫女年纪本也年长大官人少许,听到这般甜言,脸蛋一红,说:「大人请跟我来!」 大官人随着宫女,脚转进那花木扶疏的後花园深处,引路的宫女便自己退下。 园中月光如水,照着那妖媚而坐的刘贵妃。 只见她一身贵妃的大妆,头戴九翠四凤冠,身着蹙金绣凤大袖霞帔,端的是母仪天下的气派,华贵逼人,映得她那张芙蓉娇面愈发尊贵不可逼视。 大官人垂手立在阶下,眼风却如钩子般,直往那庄严的裙幅缝隙里钻。 「大胆!」刘贵妃忽地一拍榻沿,凤目含威,声音清冷如碎玉,「尔是何等身份?竞敢如此直视本宫!这般不守臣礼,目无君上,该当何罪?」 大官人拱手弯腰:「臣该死!竞不知礼,既如此,臣万死难辞其咎,这便告退..」说着便作势要走。「站住!」刘贵妃急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更添艳色。 这母仪天下的贵人儿,一见大官人那魁梧身影转过真要走,竟似那饿急了的花猫儿见了腥膻,乳燕投林般直扑过来,一双玉臂死死箍住大官人的熊腰,滚烫的娇躯便蛇也似的缠了上去! 「你这天杀的狠心贼驴冤家!」刘贵妃粉面想要紧贴着大官人的颈窝却被这四凤冠拦着,只好檀口里喷着灼热香气,把小手一把抓个正着,浪声颤语道:「你这驴货好生莽撞!只顾自家快活,弄得奴家……弄得奴家魂儿都飞了半日,腰肢儿软得似面条,今日小解时如同刀子割肉一般!你这没良心的,可知道麽?」大官人被她扑得一个趣趄,酒意混着美人香直冲顶门,大手早已熟稔地滑进那层层叠叠、华贵非常的凤尾裙底,口中却假作正经,调笑道:「哎呀呀,臣的罪过!只怪那日……那催命的锣响得忒不是时候!」他一边说着,那探入裙底摩挲的大手忽地一顿,指尖所触竞是滑腻滚烫空空如也,里头竟然什麽也没穿!不由得凑到贵妃耳边,喷着酒气低笑道:「我的娘娘!您这凤驾里头……怎地连块遮羞的罗帕都省了?光溜溜,滑腻腻,倒像个刚剥了壳的嫩鸡蛋儿!」 「大胆!」刘贵妃柳眉一竖牢牢抓住的小手用力一掐,「本宫身着朝服,乃祖宗法度,见君之仪。你一个外臣,擅闯禁地,还敢口出狂言?该当何罪?」 「好个禁地!」大官人大手也捞了一把笑道:「臣鞠躬尽瘁死而後已,何罪之有?只是臣有些奇怪,娘娘禁宫如此深严!」 刘贵妃嘤咛一声,玉指恨恨地掐进他背脊肉里,啐道:「呸!你这喂不饱的饿鬼!还来问我?便宜了你这条馋嘴的大黄鱼,让你钻了空子,尝了天家的鲜儿?」 大官人一愣,这天下都认为官家独宠刘贵妃,不是应该夜夜笙歌麽?怎麽会让她守活寡:「那位.不是恩宠贵妃娘娘麽?」 刘贵妃哼了一声,伏在大官人肩头,声音陡然低沉下去: 「赏赐却是不少…只是…否则,官家这些年生了数十位帝姬皇子,却偏偏漏了我和那正宫娘娘的肚皮!你以为……就这般凑巧,偏偏是我们两个「不行』?嗬!天大的笑话!实在是因为我们两人都是……」那最关键的几个字眼,悬在舌尖,却终究没能吐出来。刘贵妃猛地住了口。 大官人敏感听到,装作不在意追问:「两人都是什麽?」 当今官家的前几位嫔妃,都是向太後向氏所赐,这位小刘贵妃,却是官家自己一眼相中的。只听说,从前小刘贵妃的父亲刘宗元不过是个酒保,她年少时便跟着卖酒为生,而後来被尚未入宫的大刘贵妃收留,做了贴身丫鬟,那刘宗元也因此得了差事,成了府中的管事。 不料大刘贵妃突发急病,香消玉殒,官家便将她纳为妃子,从此恩宠日隆,可听起来似乎还有些内情?刘贵妃却撇开话题,把金绣凤霞帔又故意扯开了些,露出颈下丰腻的雪腻:「大胆的臣子!今日……见本宫穿这身贵妃翟衣,戴这九晕四凤冠,竟然直视於我??」 大官人笑道:「娘娘真真是九天玄女临凡,瑶池仙子降世!」 「哼!油嘴滑舌!」刘贵妃冷哼一声,凤目含威,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玉指,虚虚一点大官人脑门,声音陡然转厉,却又带媚颤:「你这凡尘浊物,见了凤驾,为何还带着凶器?莫非……想行刺本宫不成?」大官人笑道:「好娘娘!臣今日可是灌了不少黄汤!这酒劲儿上来,许多地方都麻了木了,若待会儿失了轻重,不知进退,怕是又要得罪娘娘!」 刘贵妃听得浑身燥热,面上却飞起一片红霞,更显妖娆。她咬着下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酥又媚:「得罪?你尽管……得罪!本宫今日……便是被你得罪死了……也……甘愿!」 而此时。 京城东北耿府。 六位紫袍玉带的清流重臣围坐,面上却无半分清凉,尽是铁青与怒容。 几上名贵的建盏茶汤早已凉透,无人啜饮。 「最新消息,」叶梦得开门见山,「蔡储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弹劾的正是翰林学士邓洵仁以诗赋讽谏,妄议朝政,谤讪时政还有陈佑时任校书郎,因上书批评官家宠信妖道林灵素,改佛为道,还有两位我们的御史言官也在蔡京那边已经批了红,只等官家御笔朱批,想来四人都逃不过被贬的下场。」李守中冷笑:「蔡元长好毒辣的手段,一石二鸟,邓洵仁和陈佑这一贬既是还击我们煽动京城,譁变伏阙,鼓动舆情,又是报复邓洵武上次背叛於他。」 「可恨!可恼!」张邦昌一掌拍在紫檀几上,震得茶盏叮当,「那西门天章,不过一介酷吏屠夫!竟用如此龌龊手段,将我等苦心经营的京畿民怨,生生弹压下去!」 「何止是酷吏!」户部尚书唐恪眼中闪着寒光,「观其行止,狠戾果决,竟能驱策如许绿林亡命之徒为其爪牙,与当年蔡元长初掌枢柄时行径,何其酷肖!此等人物盘踞要津,若假以时日,必成社稷腹心之患,恐又酿成权奸乱国之祸!又是一个祸乱朝纲的蔡元长!」 他眉头紧锁,满是疑惑,「我真想不通,蔡元长自己在东南的家庙也不少,挂靠在他名下的隐田怕也有几万亩,他如何就同意官家改佛为道了呢?这岂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自断臂膀?」 「失策了。蔡元长根基尽在东南海舶,隐田也大多在东南沿海,他有何惧?等到佛田清到东南,他怕是早就想其他办法挂高隐田。」吴敏叹了口气: 「我等一直以为斗倒林灵素才是关键,却忽略了一个更致命的问题一一蔡元长不是坐山观虎斗,他是在驱虎吞狼。官家改佛为道,蔡京便借这个名头清洗朝堂,假天子之威,行剪除异己之实,真真是老谋深算。这个老狐狸这一手驱虎吞狼,比直接与我等正面交锋狠多了「 「那我们现在怎麽办?」李守中语气急切,「难道就坐在这儿等死?眼睁睁看着王子腾和西门天章那帮人势力越来越大?」 「我们……或许马上就有个机会。」耿南仲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什麽机会?」众人立刻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急切地问。 耿南仲缓缓吐出四个字:「京西汴河。」 大家都愣住了,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点意思,但都不敢相信,互相看着,脸上写满了惊疑。「六月流火,七月流金,这雨季……转眼便至,而黄河之水..」耿南仲语速很慢,字字斟酌,「从汴口引进来,流经郑州、中牟,最後到达开封。京西汴河之堤,乃黄水入汴首当其冲之关隘。这道堤坝若是……溃了,」 他做了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手势一仿佛用指甲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轰!」 无需多言,所有人脑海中已浮现那毁天灭地的景象: 黄河怒涛如黄龙挣脱枷锁,咆哮着撕裂堤岸,裹挟着万钧泥沙,倒灌而下! 繁华富庶的汴京城,顷刻间沦为泽国! 宫阙楼,市井街巷,尽数淹没於滔天浊浪之中!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死死盯着众人瞬间煞白铁青的脸色,话语依旧没有停:「汴水洪涛,顷刻间便可倒灌京畿。下月开始正是雨季连绵的时节,黄河和汴河的水位都涨得很高,京西那段堤坝承受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随时可能出事。」 「此乃天灾?不,防范不利,这是人祸!这是百年不遇之浩劫!」耿南仲的声音陡然拔高,「届时,谁为首责?」 「权知开封府西门天章!」众人咬牙切齿,异口同声。 开封府尹守土有责,堤防失修,酿此巨祸,他西门天章百死莫赎! 「正是!」耿南仲大声喝道,「此獠渎职,致使生灵涂炭,万民罹难!此其一也!其二,那妖道林灵素,自号「通真达灵先生』,蛊惑君心,耗费国帑!此等滔天巨祸,岂非上天震怒,降罚於他这妖言惑众之徒?他不是号称可通天帝?请他出手让天帝退水!不然,大水围城,妖道并为首责!看他如何自处!」「届时,汴梁城内,浮屍塞川,哀鸿遍野,满城尽是断壁残垣、流离失所之惨状!此等景象,大宋开国百五十年来,何曾有过?!」 耿南仲脸上再无半分清流雅士的从容,只剩下刻骨的怨毒与即将得逞的快意:「我倒要看看!那妖言惑众的林灵素,那屠夫酷吏西门天章!在这煌煌天威、滔滔浊浪面前,如何自辩!如何一脱身!」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空气仿佛凝固了。 众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一耿南仲刚才的话里的东西,远远超出了他们之前的预料,让他们惊得说不出话来。 「不可!万万不可」李守中然起身,脸色铁青,「耿公,你这是……疯了不成?!汴京是什麽地方?皇城所在,百万黎庶!一旦汴河决堤,洪水涌入城中,那得死多少人?你、你怎能动这种念头?」叶梦得也颤声道:「耿公,此乃大逆啊,何来此毒念!」 吴敏惊得也是站起不能置信:「耿公!旁的手段,我或可附议,可这水淹汴京……汴京乃天下首善之区,一旦倾覆,社稷动摇,生灵涂炭,这、这泼天的血债,如何担待?如何收场?!」 张邦昌与唐恪二人飞快地对视一眼,俱是垂下眼皮,眼观鼻,鼻观心,泥塑木雕般默然不语。耿南仲也不恼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众人:「诸位以为,眼下这局面,还有别的解法吗?」 「我……」吴敏张了张嘴,什麽也说不出来。 「无路可走。」耿南仲替他回答,「你我心知肚明,蔡京老贼这一手驱虎吞狼,就是要将我等连根拔起,赶尽杀绝!官家此番改佛为道,名为崇道,实则是要藉机清丈天下寺产,将我等士大夫赖以存身的隐田,尽数充了公帑!李兄,」 他目光如针,刺向李守中,「你贵为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家中田产寺庙多在江南不假,可据某所知,汴京左近,怕也藏着万亩膏腴……你,甘心拱手让人?还有叶公,吴公,」 他又转向叶梦得与吴敏,「二位根基虽在江南,然汴京周遭,岂无产业?一旦汴京「改佛为道』成了定例,推及天下,你等家庙田庄,还能守得住麽?在座诸公,谁家良田没有个十数万亩?这刀子,眼看就要割到自家肉上了!」 他站起身,缓缓转过身去背对众人。 「我耿南仲说这番话,句句皆是诛心灭族的大逆之论。诸位若觉得耿某已然疯魔,此刻便将某绑了,扭送开封府衙门,交到那西门屠夫酷吏手中,耿某绝无半句怨言,引颈就戮便是!」 耿南仲胸中气血翻涌,那未出口的滔天急迫在他喉间滚动: 他耿南仲是何人? 东宫太之师! 如今太子势危,首要之敌便是那妖道林灵素! 蔡京、童贯、梁师成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尚且首鼠两端,不曾站出来表态,可这妖道却借着「改佛为道」的东风,气焰熏天!竟敢公然与太子争道,两车相遇而不避! 此等狂悖之举,置太子颜面於何地?让满朝朱紫如何观望?又教官家……心中作何感想? 若这妖道不倒,只怕更多人要倒向太子对立面。 太子若倒,自己当如何?耿家当如何? 新帝临朝,耿家必是数十年间再无出入朝堂一 耿家必死! 此等局面,我绝不容它发生!!! 耿南仲心中澎湃! 房内没有人动。 死一般寂静,唯有窗外的风吹动着树叶,沙沙作响。 良久,张邦昌开口了:「耿公,此事干系太大。你且明言一一若真要走这条路,计将安出?」耿南仲擡起头,淡声道: 「今春雨水之丰,为近十年所未见。黄河上游冰雪消融,水势已蓄得满满当当。到得入夏,若暴雨如期而至,京西汴河那一段堤防,多半撑持不住。届时,若我们遣一二得力之人,於要害处略加助力,那堤防便会自然溃决,洪水涌入开封城……」 「自然溃决?」叶梦得冷笑一声,「耿公,莫非以为都水监那班巡河的吏胥,皆是酒囊饭袋?开封府的皂隶眼目,尽作摆设?都水监每年巡河,堤上驻守河工不下数十人,日夜轮值,你派人掘堤,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叶公所虑,固然是老成之言。」耿南仲并不动怒,反而微微颔首,「何须鬼神不知!老夫要的,是个「势』!顺势而为,自然能遮天!」 「何为「势』?」众人追问道。 耿南仲双手背後冷笑:「去年冬日,京畿路大雪。今年入春之後冰雪消融,黄河之水陡然暴涨,汴河诸支流皆已漫溢。这几个月来,汴河沿岸的堤防一直在加固修补,但人手和物料都严重不足一一据我所知蔡京正在抽调河防经费修筑艮岳。水监的河防经费被一裁再裁,汴河沿线的堤防修葺早已到了捉襟见肘的地步。「如果京西汴河堤防决口,朝廷必然会追查原因。只要我等发动你我手中权势,稍加布置,安排得当,追查的结果只能是一一河防经费不足、堤防年久失修、加之入夏之後暴雨连绵导致河水暴涨,堤防自然溃决。」 耿南仲一字一顿,「这样一来,纵使那蔡元长,亦难逃其咎!或许还是个我等搬倒蔡元长的机会!一场滔天洪祸,若运筹得当……便是一箭贯三雕之局!」 他环视众人,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待得水漫汴梁,哀鸿遍野之际……你我用尽手段,令天下士林为之共愤!届时,万言书上达天听,字字泣血,句句锥心一一此等天降浩劫,岂非皆因官家……弃祖宗成法,行那新政苛举,致令上苍震怒,降此灾殃以示惩戒乎?」 「群情汹汹,天象示警……内外交迫之下,便是龙颜,亦不得不……降下罪己之诏!」 最後,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斩钉截铁道:「一旦罪己诏下,新政必废!蔡党必摧!妖道必扫!此非……乾坤再造,重振我士大夫纲纪之千秋良机乎?」 房里再度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最终,还是吴敏打破了沉默:「耿公,你我相交莫逆,你说句实话,你是什麽时候开始谋划这件事的?耿南仲缓缓闭上了眼睛:「此事之始,不便与诸公明言。诸公只需知道,若非被逼至山穷水尽,我耿南仲绝不至出此下策。」 李守中声音沙哑:「若……若汴河当真在京西决口……汴京城内……该当如何?会……会淹死多少人?那水……可会……漫入你我府邸?」 「汴京城的地势,西北高阜,东南卑湿。西北角的城墙最为坚固,即便是百年一遇的洪水,也很难冲破西北城墙。真正危险的,是东南角的贫民坊……」耿南仲说到这里,忽然顿住了。 缓了缓,耿南仲神色平静继续说道::「老夫不过择一水势最易突破之处耳。至於水从何入,淹谁不淹谁……此乃天意,非人力可强求,是老天爷的选择!」 「好个天意!好个老天爷的选择!为了阻止林灵素、蔡京,就让全城百姓遭殃吗?」叶梦得大声喝道,「耿公,这本是我们朝堂之上的争斗,与百姓何干?百姓何其无辜?耿公,你心何其忍?」「百姓?」张邦昌忽然冷冷开口,「叶兄,岁币、花石纲、赋税加派……林灵素一个道士的俸禄,抵得上汴京一坊百姓,这满朝文武怎麽不想一想百姓,为何我们要想?那些人在呼号的时候,叶兄可曾听见?那些人在枉死的时候,朝廷诸公可曾想起过他们半分?如今耿公所谋,不过借天一力,便说殃及百姓。怎麽,只许权奸割万民以自肥,不许我等顺势而为,借百姓以图社稷廓清麽?说来说起也都是为了百姓!」「可我等!我等是读圣贤书的!非是市井屠沽之辈!」叶梦得须发皆张,厉声吼道:「孔曰成仁,孟曰取义,不是教你我做天地不仁,万物可戮的屠夫的!」 「可读圣贤书的你我,就要死了!!天下的士大夫都要死了!」耿南仲怒目叶梦得,须眉戟张,拍案而起,声震屋瓦: 「若官家弃佛崇道,括田推赏遍行天下!大宋膏腴之地,再无士大夫一寸!不出十年,天下士大夫再无立锥之基!座中诸君子侄,皆成丧家之犬!天下若无士大夫,纲常伦理何在?礼乐文章谁继?社稷宗庙,与谁共守?届时,天地倾覆,你我圣贤书又何在?」 一席话,如疾风骤雨,打得众人面色惨白,哑口无言。 耿南仲深深吸一口,低声道:「今日之事,出自我口,入於诸君之耳。同意也好,反对也罢,老夫不勉强任何人,你们不做,我来做。但老夫有一句话必须说在前头一一此事一旦开始,便容不得回头。愿意入局的人,今日留下来;不愿意的,现在就可以走。出去之後,若有人告发,耿南仲认罪伏法,绝无二话。」四下沉寂,落针可闻。 无一人起身。 房外! 檐溜渐沥! 雨…大雨…终究是落了下来! 李守中伸出枯瘦的手,颤抖着,端起案上那碗早已冰凉的残茶。 茶汤入喉,竞似……饮了一口腥膻的血。 耿南仲转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良久,他喑哑的声音在雨声中响起:「诸位……大宋山河再造之重,托付给诸位了。」 这边厢阴谋诡计刚刚落定。 那边厢,刘府里金枝玉叶的贵妃娘娘,直似那狂风骤雨中的娇花,散了数遍魄,真个是死去活来,活了又死。 大官人离开时,她连一句整话也吐不出了,大官人兀自兴浓,未能尽兴,悻悻而归,只因为那刘贵妃的老爹刘宗元老太尉,就在门口守着! 时间太长,这老儿若是一时兴起,踱到女儿房前问个安好……纵然心头有万般不爽,也只得强按捺下,草草收兵。 临了,还忍不住在那贵妃娘娘雪腻皮肤上留下几个红艳艳的牙印儿,权当是念想,这才悻悻然抽身下榻,胡乱整理衣冠。 饶是他动作不慢,刚出得贵妃寝殿的门槛,转过回廊,迎面就撞见了刘宗元! 这刘老爷一双老眼,精光四射,上上下下,如同钩子般在大官人身上刮了几遍,喉咙里滚着痰音,沉声问道:「西门大人,娘娘……都吩咐你些什麽紧要事了?去了这半日?」 大官人笑道:「娘娘却是交代了重要事体,下官不敢耽搁,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垂着眼皮,只觉刘宗元那两道目光,刀子似的戳在自己脊梁骨上。 刘宗元鼻子里「唔」了一声,又深深盯了他两眼,见瞧不出什麽破绽,这才慢悠悠地侧身让开半步,算是放行。 大官人忙不叠告退,脚下生风般溜了。 刘宗元望着大官人远去的背影,捻着胡须,心头疑云未散。 大官人回到贾府时,已是漏尽更残、星月无光的时辰。 那元春娘娘省亲的銮驾早回了深宫内苑,宫门紧闭,恩宠深浅立时见了分晓,哪及得刘贵妃那般,借着三分病气儿便能宿在娘家的体面? 大官人拖着倦体回到房中,金钏儿不在跟前,还在照顾她母亲。 潘巧云这妇人,眼尖耳灵,听得动静,早如穿花蝴蝶般迎了出来,口里连声叫着「我的爷」,手脚麻利地替大官人卸袍解带。听闻明日便要启程回那清河县去,这妇人喜得粉面含春,柳腰轻摆,一双吊钟便贴了上来,被自己双手一夹在大官人酸胀的肩背上揉捏按捺,口脂香气混着汗气,端的撩人。 次日,大官人强打精神,往开封府衙里走了一遭,将些首尾交代清楚。 便带着一干家眷仆从,并那传旨封吴月娘诰命的一队内监公公,浩浩荡荡往清河赶路。 金钏儿在家侍奉母亲,孟玉楼、晴雯两个又忙着铺子里的营生,大官人身边只剩得崔氏并潘巧云两个妇人回清河。 应伯爵这厮新近富贵还乡,正是得意忘形之际,浑身骨头都轻了几斤。 大官人眼尖,瞥见自家车队里竞还夹着他一口沉甸甸的箱子,心下诧异,便唤他近前问道:「你箱子里装得甚好物事?莫不是这几日在外头,手爪子又不乾净,索了谁的贿去?你可给我小心些,不要让我亲手给你落入狗头铡了。」 应伯爵唬了一跳,慌忙摆手,指天画地地叫道:「哎哟我的好哥哥!亲哥哥!天地良心!兄弟能有今日,全仗哥哥擡举,粉身碎骨也难报大恩!我应花子虽是个下流胚,却也晓得杀鸡取卵是断根绝户的蠢勾当,怎敢做那等自掘坟墓、忘恩负义的勾当?哥哥这般说,岂不是拿瓦片儿当金砖,小觑了兄弟这点子心肝脾胃肾?祖宗坟头上冒了这点青烟,容易麽?兄弟我恨不得早晚三炷香供着!岂敢……岂敢拿自家那泡臊尿去浇熄了它?」 他赌咒发誓,唾沫星子横飞。 大官人见他情急,倒笑了:「罢了罢了,休要聒噪。既不是赃物,那这一箱子,端的何物?」应伯爵这才转忧为喜,脸上堆起十二分的得意,亲手揭开箱盖,但见里头齐齐整整码着的,竟是一册册线装书籍! 他随手拈起一本,献宝似的捧到大官人眼前。大官人定睛一看封皮,上书几个墨字一一《夜战八方步法精要》? 竟是一本绿林步战秘籍!大官人不由得一愣。 应伯爵嘿嘿一笑,挤眉弄眼道:「好叫哥哥得知,这几日兄弟在外,着实款待了几路江湖上的好汉!哥哥你是没见着,那些个豪杰,哪个不是练了几十年把式的?见了兄弟,也跟见了亲爹老子一般热络!纷纷要把这些送我!若非怕给哥哥惹来麻烦,凭兄弟这三寸不烂之舌,此刻哥哥帐下,少说也添了几十个磕头拜把子的好兄弟哩!」 大官人听了,心道:「这泼才,若真敢如此行事,怕不是十一弟那口快刀,立时便要将你剁成肉酱!」面上却只笑道:「哦?如此说来,这许多秘籍,尽够你应家练就一身绝世武功,开山立派了!」应伯爵闻言,「呸」地啐了一口,满脸不屑道:「哥哥休要取笑!练这劳什子?你瞧瞧那帮厮鸟,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几十年苦功下来,还不是见了老子就矮三寸?傻子才去受那份罪!兄弟我早拿定主意,家中那不成器的小崽子,给我好生念书去!将来考个进士及第,戴那乌纱、穿那绯袍,那才叫真真的光宗耀祖,比甚麽鸟秘籍不强万倍?」 第467章 大官人回清河,美妇人门的日常 却说那癞头三并谢希大两个,见应伯爵与大官人西门庆并辔而行,说说笑笑。 他二人虽然心中痒痒,也想上前搭话和大官人攀几分热络,可身份有别,便连谢希大感受到从前好哥哥身上那股子官威,只敢不远不近地坠着。 见到一路上大官人面上也无甚不悦颜色,谢希大这才敢觑着空子,忙不叠地一勒缰绳,催他那匹瘦马紧赶几步,凑到近前。 却又不敢真个与大官人、应伯爵并骑,只将马头略略落後半个身子,伸长了脖子往前探听,一副猴急献媚的接过话来: 「好哥哥,应二哥!休说您们二位,便是俺们腌腊货,那些绿林豪杰也是巴结,硬要塞银子过来!我等忙不叠就推了出去。谁知那厮们不死心,後头又塞过来好几本这等步战物什!」 「我的好哥哥!您是不曾见,其中一位凶神,生得豹头环眼,腮边赤须倒竖,巴掌张开怕不比俺们吃饭的海碗小!那指节粗得跟棒槌似的。若非仗着好哥哥的虎威,咱们怕不是早被他们像捏鸡卵般,喀嚓一下捏碎了天灵盖,丢去喂了野狗!哪里还能囫囵个儿站在这里说话?」 谢希大尚且还有三分情谊在,敢跟近一些。 那癞头三更加不敢如谢希大一般,把自己的马位又落後了大半步,忙不叠地抢着解释道:「大人容禀!那领头的凶神,名唤「山海彪』高魁,乃是京东东路登州府有名的私盐把头!常年在北地与那辽狗边境走私,手底下还养着几只快船,专一干那没天理的勾当一一拐了高丽、西域的良家女子,贩到咱这汴梁、临安地面,卖给那些勋贵豪强家里充作妓奴!如今常在东京汴梁城里走动,专一奉承那些达官显贵,端的有些手眼!」 大官人听罢,眉头倏地一挑,这「妓奴」二字的分量,比那寻常奴婢还要下贱十分! 那些达官贵人後宅里见不得光的勾当,市面上许多卖初天价的种种助兴器具,多半都是从这些女子身上生生磨折出来的花样。 大官人侧过脸,乜斜着眼瞅着癞头三那张疤癞纵横的脸,忽地笑道:「嗬,你这厮,倒还有几分记挂旧情的心肠,都告诉你了你义父不在清河,你还巴巴地往这清河县跑了过来。」 癞头三坐在马上,慌忙把个癞痢头埋得更低:「大人明监!一是小的想跟着大人行路,沾一些福德,二是自从被大人训导一番放回後,没有大人您金口点头,小的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踏入这清河县地界一步,故而许久未曾见义父义母!」 「如今是小的祖上积德,坟头冒了青烟,才得蒙大官人恩典,赏口饭吃,能为大官人效力奔走。前些时接到我义父捎来的口信,说好好为大人办事……小的真真是喜得三魂出窍!如今义父虽不在清河,可乾娘还在,小的总要去磕个头请个安。再者……小的也好久没见着我那小少爷了,心里着实惦念得紧。小的孤家寡人一个,就这点子亲缘牵挂了。」 大官人看他言语真挚,微微颔首。 这癞头三虽是生的凶神恶煞,平日里谋生手段也无非是些偷鸡摸狗、帮闲架事的勾当,算不得好人,可偏偏对他这义父还存着这点子念想和敬畏,这份孝敬的心思,倒是真真,不似作伪! 常言道:恶竹根下,亦有直笋生。 这腌攒泼才身上,也还留着未泯的人味儿! 故而做人啊,实实在在复杂的很,明明心里设定了这人是个什麽玩意,偏偏他又做出让你惊讶的事情来。 大官人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揭过。 一行人马刚踏进清河县地界,前头开路的杨再兴、王荀两员猛将便兜转马头,奔至大官人马前禀报:「大人,前头路上堵着一夥秃驴,听闻大人荣归,都跪在道旁,口口声声求见大人哩!」 大官人一愣,这和尚倒是有些耳目,果见那永福寺的住持道坚和尚,领着一群慈眉善目的小沙弥,齐刷刷跪伏在地。 细看这道坚,僧不僧,道不道,一件簇新的袈裟外头,竟滑稽地罩着半截破道袍,遮遮掩掩,不伦不类见了大官人,众僧慌忙叩首,口称「阿弥陀佛」、「大官人老爷万福」。 大官人也不急着叫起,翻身下马,眯着眼打量那永福寺的山门。 只见那门楼子新漆得油光水滑,金粉描边,比从前落魄时不知气派了多少倍! 大官人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用扇柄虚点了点:「老方丈,起来吧!几日不见,你这庙修得这般阔气,莫不是把西天雷音寺的砖瓦都搬来了?」 道坚这才敢爬起身,一张老脸笑得如同风乾的橘皮,忙不叠躬身道:「全托大官人老爷您洪福齐天!若非您老先前施舍的如山银钱,小寺焉能有今日光景?不过是拾掇了个七七八八,勉强能见人罢了。今日斗胆带着这几个不成器的徒儿拦路,就是想求大官人您移步山门,赏脸进去瞧瞧,也好给小寺添几分人间的贵气、佛前的光辉!」 大官人本也有些好奇这银子堆出来的光鲜,便顺手将马缰丢给玳安,「刷」地一声抖开洒金川扇,朗声道:「也罢!左右无事,进去看看你这雷音寺分寺修得如何!顺道也给你们这泥菩萨添炷香火!」说罢,一马当先,摇着扇子便往山门走去。 玳安接了马缰,看也不看就塞到旁边平安怀里,小跑着跟了上去。 平安怀里猛地多了几根缰绳,气得直翻白眼,心里暗骂:「入你娘的玳安,专会拿老子当垫脚石!」大官人踱步进寺,但见这五月艳阳天里,新栽的花木扶疏,山门内青石板路光可监人,山路两旁新塑的罗汉金刚,一个个金漆彩绘,怒目圆睁,倒比活人还精神几分。 前头大雄宝殿更是飞檐斗拱,琉璃瓦在日头下晃得人眼花,哪还有半分当年他来访的破败寒酸?大官人边走边用扇子敲了敲道坚的肩膀,笑道:「老和尚,说起来,上回还得多亏你夤夜入城报信,这份情,老爷我记着呢!」 道坚连声念佛,腰弯得更低了:「阿弥陀佛,大官人!小寺能有今日,全赖您老佛光照耀!您老就是我等苦海众生的指路明灯,是活菩萨降世临凡!正所谓「富贵门前狗,胜似荒山佛』,贫僧等不过是大树底下好乘凉,沾了您老的雨露恩泽,为您老跑跑腿、报个信,那不是天经地义、求之不得的福分麽?」旁边的应伯爵听了,噗嗤一声笑出来,插嘴道:「我说老秃驴,你这张嘴皮子,抹了多少香油开的光?说出来的话,油滑得能煎鸡蛋了!哪里像个吃斋念佛的和尚,倒比我们这些在红尘里打滚的帮闲还他娘的会拍马溜须!」 道坚也不恼,依旧笑眯眯地,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应二爷此言差矣。贫僧等出家人,求的是个「悟』字,图的是个「空』字,盼望的是个「彼岸』!」 「诸位施主在红尘中,求的是财、权、子、禄,奔的是个「有』字,图的是个「乐』字。」「看似天壤之别,实则殊途同归,不过是一个在深山古刹里修行,一个在万丈红尘里打滚罢了,何分彼此高下?」 应伯爵听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道:「妙!妙!老和尚,你这话说得通透!你要不是顶着个秃瓢,肯舍了这身僧袍,来清河县跟着我家好哥哥混,凭你这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我这把帮闲头把交椅,都得心甘情愿让给你坐!」 後头跟着的杨再兴和王荀听了,互相看了一眼。 杨再兴这直性子的武夫,不由得低声赞道:「好个「红尘修行』!看破不说破,真乃高僧!」王荀也点了点头。 一直竖着耳朵的玳安却撇了撇嘴,凑近两人,压低声音嗤笑道:「高僧?呸!你们二位爷可别被这老秃驴几句歪经给忽悠瘸了!这老贼秃别的本事没有,专会搞银钱!你们不知,这永福寺以前是什麽光景?隔壁那尼姑庵的姑子们,以前又是什麽光景?嘿嘿,这永福寺的香火一旺,那尼姑庵门楣也修得富丽堂皇……哼!那才叫「同修共业』,「香火与共』呢!」 王荀闻言,笑了笑不说话。 杨再兴却奇道:「咦?玳安哥儿,这等腌膀事,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玳安得意地一扬下巴,嘿嘿笑道:「这清河县地面上,但凡跟银子沾边、跟裤腰带松紧有关的勾当,想瞒过你玳安小爷的招子?门儿都没有!」 那头大官人逛了逛寺庙,又听了几段介绍把眼眯缝着,觑着道坚和尚,嘴角噙着笑,道:「嗬!老和尚,今日摆出这般阵仗堵着老爷我,莫非是那庙里的菩萨又托梦与你,要本官再掏些香油钱?这回,打算刮我多少银子去?」 道坚闻言,慌得跟虾米似的,腰几乎要弯到裤裆里,连声念佛:「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官人折煞贫僧了!朝堂之上,雷霆雨露俱是君恩;佛门之内,一草一木皆为供养。贫僧岂敢强求?只是……只是佛经上说得明白:世间若有那善男子、善女人,肯舍下黄白之物,庄严我佛金身,佛祖便赐他贵子兰孙,个个生得粉雕玉琢,日後蟾宫折桂,金榜题名,封妻荫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这等现世福报,岂是虚言?」大官人听罢,哈哈一笑,指着和尚道:「好个刁钻的老秃!前头说得天花乱坠,哄得人心里舒坦,末了这句才是你的真经!照你这佛理,老爷我今日若不丢下些买路钱,怕是连佛祖都要怪罪,出不了你这山门了?」 旁边的应伯爵立刻帮腔,挤眉弄眼地笑道:「好哥哥!您听听!这老和尚念的这金银经,比那勾栏里的姐儿唱的小曲儿还勾魂!句句都敲在人心坎儿上!依小弟看,您今日不撒个万两雪花银,怕是要被这老秃驴抱着大腿,哭喊着认作乾爹才肯放行喽!」 万两? 道坚和尚吓得魂飞天外,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哎哟我的应二爷!可不敢开这等天大的玩笑!忒多了忒多了,小寺……小寺哪里消受得起!便是佛祖金身,也压不住这许多俗物啊!修得富丽了,怕是大相国寺门外金刚也拦不住强横,更何况我等小山小庙!」 大官人见他吓得面如土色,这才慢悠悠笑道:「罢了罢了,瞧把你唬的!既如此,老爷我再添一千两香油钱,与你把後园子好生拾掇拾掇,修几间敞亮精舍。日後老爷我若有贵客,也好借你这佛门清净地招待一道坚和尚一听一千两,虽不及万两,也是笔巨款,登时喜得眉开眼笑,脸上的褶子都绽开了花,扑通一声又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阿弥陀佛!佛祖保佑!大官人老爷真是菩萨心肠!福泽深厚,子孙绵绵!小寺上下,感念大恩!定当日夜诵经,保佑大官人老爷公侯万代,福寿……」 「行了行了,走了走了!」大官人懒得听他聒噪,摆摆手,带着众人转身便走。 待到大官人领着众人转身下山,应伯爵蹭在旁边,咂着嘴笑道:「啧啧,哥哥,你瞧这老和尚,真真是个有道行的高僧!三言两语,竟说得连小弟我这等寒酸的人,这心里也像揣了只活兔子,扑腾扑腾的,竟也做个施主!」 大官人斜睨了他一眼,全身富贵家当都穿身上,哪里有一分寒酸样子?嗤笑道:「你这厮,铁公鸡身上拔毛一一毛不拔!分文未舍,空口白牙,算哪门子的施主!」 应伯爵丝毫不以为意,脖子一梗,笑道:「好哥哥,这你就不懂了!佛经上说得明白,布施有三重境界呢!头一重是心施,发心向善;第二重是法施,口宣佛法;最末了才是财施,舍那黄白之物。方才小弟在一旁,可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摇唇鼓舌,撺掇哥哥你捐那一万两,这难道不算是心施?」 「再者,小弟这张嘴,把佛缘说得天花乱坠,引得哥哥你大发慈悲,这难道不算「法施』?好哥哥你细想想,若不是小弟在一旁帮衬着,你老人家原本只怕捐个五百两便罢手了,如今翻了一倍,整整一千两!这多出来的五百两功德,难道没有小弟的一份心施、法施的功劳在里面?」 大官人被他这番歪理邪说气笑了,举起扇子虚点着应伯爵的鼻尖,笑骂道:「放你娘的臭屁!你这张破嘴,能把死人说话,活人说死!还心施?我看你是有口无心,蹲茅坑攥拳头一一假充狠!滚一边去!」说罢,一夹马腹,催马前行,不再理会这泼皮。 应伯爵不以为意,也不像谢希大怕着,拍马跟上,笑嘻嘻的接着打岔。 而此刻,西门大宅一片年岁静好。 日头懒洋洋晒着青砖地,树影儿在粉墙上摇头晃脑。 阖府上下并不知道他们的主人正在回来的路上。 今日大早,正房上房里吴月娘端坐在整齐,隔着湘妃竹帘子,影影绰绰立着来保、来旺、来兴三位管家,并着来保家的、来旺家的、来兴家的几个有头脸的媳妇子。 正是五月当口,天气渐渐燠热起来,月娘手里慢条斯理地摇着一柄团扇,吩咐着: 「………眼瞅着端午近了,龙舟水说来就来,门户上须得加倍小心,各处沟渠水道,叫小厮们趁晴日疏通利落了,别积了水招蚊虫。冰窖里存的冰,省着些用,却也别短了各房的份例。采买上,新麦、樱桃、枇杷、鲋鱼这些时新物儿,该预备起来了,府里上下几百口子,节下的角黍、五毒饼更要早早定下分量,莫要临了抓瞎……」 後半部分大部分采购是来保负责,可底下人屏息听着,都连声应「是」。 吩咐罢一应杂事,月娘眼光落在了室内规规矩矩站着的,两个穿戴体面的妇人身上一一管着大厨房的孙雪娥和新近提上来协理的宋惠莲。 「雪娥,惠莲,」月娘声音放和缓了些,「五月里竈上更要经心。天热,饮食务求清爽洁净,荤腥之物易腐坏,须得盯着他们仔细查验。冰湃的果子、酸梅汤这些解暑的,并肉食米饭送到後院工地上去,分量要足,每人按份例给,别短了谁的,也别厚此薄彼惹闲话,若是有多,也不用拿回来,看看他们谁胃口大,又或者要带回去给家人便分给他们。」 那孙雪娥垂手站着,脸上却有些灰扑扑的,强打着精神应了。 月娘早瞧出她心里不自在,这在大院中也不是秘密,想是因宋惠莲分了权柄。 月娘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慢悠悠道: 「雪娥,你也是府里的老人儿了,莫要觉得宅子里添了新人,便忘了旧人功劳。你且把心放回肚子里去,等後头那几进院子扩整好了,新起的大竈房比这富余数倍有余,人手也要添上几倍,老爷说了,你依旧是总管事的大主事。我也知晓你们各自有些小性儿,彼此间略有些·」 月娘顿了顿,笑道,「放心,我在这把话挑明了。但凡不是大的节庆宴席,等闲也无需你们挤在一处共事。将来那厨房大得很,你们各占一头,管好各自手下的人,井水不犯河水,岂不清净?」孙雪娥听了这话,心头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慌忙敛衽道:「大娘子体恤!小的本就是宅里老奴婢,自然晓得规矩,懂得进退,绝不敢有半分怨望,更不敢误了大娘子和老爷的事!」 她这边表着忠心,旁边那宋惠莲却是一副娇娇怯怯、欲说还休的模样。 她今日穿了件玉兰色对襟衫子,豆绿比甲,下头一条水红撒花裙,打扮得甚是俏丽。 她眼风儿悄悄溜过帘内,正瞥见潘金莲一只穿着大红高底绣花鞋的小巧金莲,就那麽随性地摆在下首的脚踏子上。 宋惠莲心中一动,也把自己那双尖尖翘翘的小脚儿,从裙底微微探出些头来。隔着丈把远的距离,她拿眼偷偷丈量着潘金莲那只脚的尺寸,心中暗忖: 「哼,不过如此!老爷那日搂着我边咂吧上头边把玩下边小脚时,亲口说了的,我这脚儿皮肉儿软嫩,不比这大宅里头一号的金莲儿我。还说只等哪日得了闲,把我们两个一同唤去房里伺候,四只玉笋儿都攥在他手里细细把玩,再穿上他赏下白色罗丝袜……到了那光景,我定要压过这她一头!老爷擡举我管厨房,显见是看重,说不得……说不得离那登堂入室、近身侍寝的日子也不远了!」 她想着那风流旖旎处,粉面上不由得飞起两朵红云。 潘金莲何等机警? 宋惠莲裙底那小脚儿一动,她眼角余光便已扫到,心中登时雪亮,明白这女人什麽意思,暗自冷笑:「好个下作的小淫妇!才吃了几天饱饭,就敢来撩拨老娘?看你那轻狂样儿,和我当初刚进这府里时想攀高枝的心思,真真儿是一模子刻出来的!呸!如今老娘我早已不是那吴下阿蒙,琴棋书画也摸得,马也能骑得几圈,肚子里装的墨水儿,岂是你这竈下婢能比的?」 她眼光一转,又想到那位林黛玉更是牙痒:「还有那林家的狐媚子,胸前两块荷包蛋似的,仗着肚子里有几滴墨水儿,哄得香菱那小蹄子跟屁虫似的围着她转!这些日子动不动在我面前提,要是她在有多好。待我再下些功夫,把诗词歌赋弄个精熟,定要寻个机会好好跟她比试比试,臊她一臊!」 可转念想到那林小姐的身世,金莲心里那点刚燃起的斗志又像被浇了瓢冷水:「唉!千好万好,抵不过人家有个好爹!听说她那个死鬼老爹,生前不知刮了多少地皮,给她留了好大一份家私,金山银海似的…这……这叫我如何比得过?」 一股酸涩涌上来,她下意识绞紧了手中的汗巾子,恨恨地想:「偏生我命苦,摊上那麽个卖女求财的老虔婆做娘,还有个只会赌钱吃酒、拖累人的小舅舅!老天爷,你待我潘金莲,何其不公也!」她越想越气闷,只觉得眼前这五月的艳阳天,燥得发慌。 月娘可不知这两人心头这麽多零零碎碎,吩咐罢了厨房的事,又转过脸来,脸色肃然: 「来保、来旺、来兴,你们三个是府里的老人,也是老爷倚重的臂膀,如今府里不比从前我们是正儿八经的官宦人家,手里握着东京大小事宜如山权柄,盯着老爷看着老爷不好的想必比比皆是,我们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一进六月,虽是雨季,但里白日里天乾物燥,各处的火烛门户,须得加倍经心,夜里值更的,不许吃酒赌钱打瞌睡,若叫我查出来,直接赶出大宅,绝不容情!香菱儿桂姐儿金莲儿库房里的绸缎细软、金银器皿还有书房的那些,趁着天好,该晾晒的要晾晒,该归置的要归置,防着虫蛀霉烂。各房丫头、小厮的月钱,按例按时发放,不许克扣拖延,惹出闲言碎语。再有,」 月娘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个管事的媳妇,「各房主子跟前伺候的丫头、婆子,也敲打敲打,天热了,心也容易浮躁,不许嚼舌根、传闲话、挑唆主子不和。若犯了这条,不管是谁的脸面,一律撵出去,发卖了乾净!」 底下众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连声道「大娘子吩咐的是」、「小的们记下了」。 月娘小手中团扇摇摇,这才将目光落在帘後管家来旺身上: 「来旺,後头那一片扩建的园子和房舍,如今是个什麽光景了?老爷虽不在家,这事却怠慢不得。」来旺一听问到这个,腰杆子下意识挺直了些,隔着帘子回话:「回大娘的话,我和刘公公侄儿督着工匠们日夜赶工,不敢懈怠。如今那花园子,亭楼阁、假山池沼,已是七七八八有了模样;後头新添的几进院子,房架子也早立起来了,门窗隔扇正在加紧打造,瓦片也上了一多半。小的估摸着,再有个三个来月的光景,定能齐齐整整、妥妥当当地完工!保管老爷回来见了,只有欢喜的!」 月娘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嗯,你是个办事老成的,这进度倒还使得。只是有几桩要紧事,你须得时刻记在心上,亲自盯着,万不可交给底下人糊弄。」 「请大娘示下!」来旺忙躬身。 月娘放下茶碗,一条一条细细叮嘱:「底子既然已经打好,装饰更为重要,头一件,工程所用木料、砖瓦、石料、油漆,虽是包给了工头,你也要每日亲自查验,要那结实耐用的上等货色,莫要被人以次充好,糊弄了去。将来若是住进去没两年就这里漏雨,那里腐朽,老爷面上不好看,你也吃罪不起!」「第二件,那些工匠、力夫,人数众多,鱼龙混杂,每日里从清河城外来的人也不少,你要约束好,不许他们在後宅乱窜,更不许偷鸡摸狗。每日上工下工,进出都要有数,若有那手脚不乾净、行止不端的,立刻捉了送往衙门!」 「第三件,工地上更要小心火烛,那些锯末刨花,每日收工务必清理乾净。天乾物燥,一个火星子就能燎原,须知这後院紧紧连着我们大宅,千万大意不得!第四件,工钱要按时足额发放,不许你手下人克扣盘剥,惹得工匠们闹将起来,耽误了工期,老爷回来,头一个问你的不是!」 月娘每说一条,来旺就应一声「是」,额头渐渐渗出汉来: 「大娘思虑周全,小的谨记在心!必定亲自督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嗯,你明白就好。」月娘拿起团扇,轻轻摇着,语气放缓了些,「来旺啊,你是府里的老人,以前外出采办都是你,老爷和我都是信得过你,才把这等紧要差事交给你。办好了,自然有你一份体面,若办砸了,或是中间出了什麽水过地皮湿的勾当,到时候我也不处置你,把你送去京城交给老爷,你可知老爷的手段。」 来旺听得後脊梁一阵发凉,忙不叠地赌咒发誓:「大娘子明监!小的就是肝脑涂地,也不敢有负老爷和大娘子的信任!若有半点私心,叫天打五雷轰!」 「罢了,我不过多嘱咐几句,并不单只是你,用心当差便是。」月娘淡淡地挥了挥扇子,「都散了吧,该干什麽干什麽去。」 众人忙躬身行礼,鱼贯退出上房。 众人刚刚散去,忽见小丫头掀帘子进来,脆生生禀道:「大娘,门房上来报,说是庵里的两位师父来了,在仪门外候着,想讨个缘法。」 月娘闻言道:「请两位师父进来。」 不多时,两个穿着青灰色海青、头戴僧帽的姑子,一老一少,低眉顺眼地走了进来,合十行礼。年长些的姑子从包袱里取出些物事,口宣佛号:「阿弥陀佛!大娘子慈悲,贫尼才从江州讨佛缘回来,这里有东林寺请来的檀香念珠,有西林寺开过光的送子观音画像,…最是灵验不过!多少大户人家的奶奶、娘子,用了此物,或得麟儿,或添千金,香火旺盛得很呐!」 一旁陪坐的李桂姐,凑到月娘耳边,用气声儿说道:「大娘子,这两个姑子常年走动各府,这佛缘门路倒是真有些灵验的,听说县尊正房、周守备府的三姨娘,都是请了这些,又去庙里拜过才…」她没说完,但那意思月娘自然明白。 月娘忧愁的正是这事,又听得桂姐这般说,心中不免意动,正要开口吩咐香菱取银子。 冷不防旁边坐着的金莲儿,纤纤玉指拈着一粒瓜子慢悠悠地插了一句: 「大娘,如今官家崇道抑佛,改佛为道,天下僧尼都改了称呼。老爷他老人家在东京做着大官,位高权重。咱们府上若只请这些佛门的缘法回去,是不是……略有些不妥?依奴婢看,不如再请这两位师父或者另寻个道观里的高功法师,求些道家的灵符宝篆回来,一并供奉着,岂不更周全?也免得外头人嚼舌根说些对老爷不利的话。」 月娘一听,心头猛地一凛,暗叫一声「惭愧」! 自己只顾着求子心切,竟忘了这朝廷风向的大关节。 她立刻点头,脸上露出赞许之色:「金莲这话,说得极是!是我一时思虑不周了。亏得你提醒!如今我们西门家也是官宦门第,这朝廷里的忌讳,确是要时时在意,处处留心。」 她转向那两个姑子,吩咐道:「师父们可有好的道家符篆?不拘是镇宅的、保平安的、求子的,都要几道好的来。」 两个姑子面面相觑,她们是尼姑,哪里备得道家符篆? 但也不敢说没有,只得含糊应承下来,说回去便托人寻访灵验的。 月娘说让她们改日送让香菱照例封了银子打发了。 待那姑子出了门,月娘看着潘金莲,越发觉得顺眼,笑着夸道:「好个金莲儿!如今果然学了不少见识,连朝廷里这些事都想到了,这才是正经大家官宦奴婢该有的眼界。」 李桂姐在一旁听得,心里如同打翻了醋坛子,酸溜溜地撇撇嘴,捏着嗓子道:「哎哟哟,可真是了不得!有些人嗑个瓜子儿,都能嗑出朝廷大事的道理来!我们这些笨嘴拙舌的,可学不来这本事。」潘金莲丹凤眼斜睨了桂姐一下,手中汗巾子一抛,划过一道弧线,阴阳怪气道:「这瓜子儿人人都会嗑,可嗑瓜子儿的时候,听些什麽、想些什麽,那可就天差地别了。我每日里,都叫香菱儿念些从京城传过来的邸报抄件给我听听呢。官家下了什麽旨意,朝廷里有什麽风向,总得知晓一二,免得行差踏错,连累了老爷和大娘,那才真是罪过,不像某人,天天守着一张破琴也弹不出个天花乱坠来。」 这话里话外的还能说谁? 李桂姐气的还要反唇相讥,一直安静坐着的李瓶儿,赶紧打个圆场,柔声道:「金莲妹妹这法子倒真是好!不知……不知两位妹妹能否容我们也一起听听?桂姐儿倒是见多识广,不比我像个睁眼瞎似的,什麽都不懂。」 香菱在一旁笑道:「那自然好。只是……」她有些不好意思,「那些官府公文,文绉绉的,好些词句我也讲不大明白,怕误了姐姐们的事。若是那林姑娘在就好,她家学渊源,必然比我透彻十分!」潘金莲自家姐妹口里说其他女人的好,心中听得酸的不行,嘟囔道:「快别提那位林姑娘了!如今咱们老爷的那些宝贝,都分不匀呢!你们几个不是抹在脸上,就是吞在肚子里,老爷在京城不知道要带多少姐妹回来,还一口一个林姑娘长,林姑娘短的…那前头两个荷包蛋乾巴的,怕是生了娃还得我们分一些奶水。」李桂姐尖刻地冷笑一声:「瞧你说的,你怎麽不说?怎麽不说你自己吞了不少呢?哪次不是你抢的最凶?明明都没地方,你这脑袋硬要挤进来,打量着谁不知道似的!」 李瓶儿见这事也能把气氛又僵,红着脸蛋:「姐妹们说笑了。依我说呀,咱们入门虽有早晚,但在这件事上,就该拧成一股绳才是!老爷的宝贝是金贵,可与其争抢,不如大家夥儿都想想办法,把老爷的宝贝都好好地种进肚子去,开花结果,那才是正经!有了子嗣傍身,比什麽都强。」 月娘听罢,小掌一拍,手中的团扇指向众人:「听听!听听瓶儿这话!这才是明白人儿说的正经道理!你们呀,平日里就知道随着老爷胡天胡地,活活把那些好东西都糟蹋浪费了!都该跟瓶儿好好学学这持重长远的心思!」 潘金莲眼珠儿滴溜溜一转,忧心v忡忡地开口道:「大娘,瓶儿姐姐说的法子自然是好的。只是……只是老爷他老人家如今常年在东京汴梁那花花世界,位高权重,应酬又多。咱们姊妹们再用心,鞭长莫及呀!万一……万一老爷在京城里,被哪个狐媚子缠住了身子,一时兴起,在外头弄出个大胖小子来……岂不是天大的麻烦事?」 月娘一听,眉头立刻锁紧了,东京花团锦簇、莺莺燕燕,一个个必然比清河县的女子更会打扮,更懂风情,也更…有手段! 自家老爷又是驴一般,带多少女人回来,哪怕是天仙下凡,只当是多几双筷子,多拨几份月钱,左不过是在後宅里添几间屋子,可若是带了几个怀孕的回来,事情变大发了。 月娘愁道:「都是自家姐妹,唉……金莲这话……倒也不是全没道理。这京城里,龙蛇混杂…若是乾净,人家也倒罢了,若是些烟花女子…」 李瓶儿忙柔声接话:「大娘莫急。我倒有个法子,等老爷回来省亲,姐妹们拿出各自的本事,把老爷伺候得骨软筋酥满心欢喜!到时候,咱们再一起求老爷,不拘是轮着班儿,或是挑几个伶俐的姊妹跟着去京城服侍,总要把老爷的心拴在咱们这边。老爷在外头应酬归应酬,这根本,还得是落在咱们自己姐妹的肚皮里才稳当!」 月娘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拍着李瓶儿的手道:「好!好!好瓶儿!真真是进府晚,这正经主意却多!句句都说在点子上!」 金莲儿心道明明是我想出来,听月娘只夸瓶儿,委屈得忍不住撅起嘴:「哎呀,好大娘!这话头儿,明明……明明是奴家先提起来的!怎麽只夸她不夸我!」 桂姐儿看不惯金莲那邀功的劲儿,闻言立刻冷笑一声:「哼!你提起来的?你提起来的也是些上不得面的歪门邪道!心眼儿歪,想出来的主意自然也带着邪气!打量着谁不知道你那点小九九?不就是想哄着大娘,好让你单单也跟去京城,离了这府里规矩,更方便你施展那些狐媚手段勾引老爷麽?我就不信,你是想着大夥儿!」 金莲被戳中心事,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正要发作。 恰在此时,外头小丫头又掀帘子进来禀报:「大娘子,门外来了个老婆子,提着个家什箱子,问咱府上可要打磨铜镜、炸洗金银首饰头面?说手艺是祖传的,最是精细乾净。」 这岔打得正是时候,众女眼睛一亮。 李瓶儿一听,想起自己嫁过来时带的那几大箱陪嫁首饰,心道:这倒来得巧了!自己那几箱沉甸甸的头面,还有好些金簪玉镯,都黑黯骏的不鲜亮了。若是全送到外头金银铺去,人多手杂,一来怕弄混了件数,二来也怕那些没良心的匠人偷刮金粉银粉,分量可就差得多了!」 想到这里,她便说大娘:「我想要去磨磨我那房里铜镜和首饰。」 月娘也有心如此,点头道:「府里上上下下女眷多,铜镜昏了,首饰旧了,是该拾掇拾掇。香菱,你去把那老婆子领到西边角门的小抱厦里候着,茶水点心招呼着,别怠慢了。告诉她,活儿多,让她仔细着做,工工钱短不了她的。」 月娘又转向众人吩咐:「金莲,香菱,你们俩把我和房里那些需要拾掇的首饰、铜镜,都理出来,一并送去,一件件都给我盯好了!点清楚数目,记下分量!尤其是那些嵌宝镶珠的金银件儿,更要寸步不离地守着!别让那老婆子趁乱使什麽鬼剃头的手段,刮走了咱们的金粉银粉去!若发现手脚不乾净,立刻拿住送官!」 第468章 西门青天,万家生佛 李瓶儿唤来迎春、绣春、迎香、绣香四个贴身丫鬟,吩咐道:「去,把我房里那些该拾掇的首饰头面,连同那几面铜镜,都搬出来,一并送去给角门那老婆子打磨。」 丫鬟们应声而动。 迎春搬动一面落地大铜镜时,忍不住「咦」了一声,奇道:「奶奶,咱们从前府里寻常铜镜,不过手掌大小,照个脸面鬓角便够了。您房里这面立镜,怎地如此巨硕高阔?照个全身都绰绰有余了。」绣春一边搭手,一边笑道:「傻丫头,这还用问?自然是为了照看全身衣饰妆扮,从头到脚,一处不落,才显得咱们奶奶体面周全。」 绣香年纪最小,好奇心重。 她见那大铜镜虽久未擦拭,镜面却异常光洁明净,竟比小巧的手镜还亮堂几分,不由得凑近了细看。镜中映出她疑惑的小脸,鼻翼翕动,嗅了嗅,更是奇道:「怪了!这镜子上……怎地有股子奶奶身上常有的暖香?还……还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腻汗津津的味儿?」 「作死的小蹄子!胡吭些什麽!」李瓶儿被绣香这天真的话臊得满脸通红,心头突突直跳,仿佛那镜中映出的不是丫鬟的脸,而是自己娇羞欲死的样子。那几个夜晚自家老爷像把弄婴孩撒尿般托抱起她,将她抵在冰凉镜面大开映得丝毫毕现,一口一个好白的大屁股,最後自己就这麽瘫倒沉沉睡去哪来精力收拾,直至次日才能勉力草草擦拭镜子!如此这般如何能没有味道? 生怕被这四个小蹄子戳破心事她羞恼交加,厉声嗬斥:「没规矩!还不快搬!再磨蹭仔细你们的皮!」只觉耳根子都烧了起来,心中百般千般万般的想着那个好会玩的老爷。 待到将首饰铜镜都搬到角门抱厦,正巧潘金莲也领着春梅和几个小丫头,擡着东西过来。 香菱又带着另几个丫鬟把其他人房里的铜镜首饰业搬了过来。 李瓶儿目光落在春梅身上,如今晴雯去帮玉楼处理京城绣庄的事,月娘欣赏这春梅胆大,便把她喊在内宅吩咐。 李瓶儿暗暗道:这丫头,当初自己刚进府时,不过是个面色薰黑、不甚起眼的粗使丫头,竟养得粉光脂艳,尤其那眉眼间的风流灵巧劲儿,活脱脱一个小潘金莲,只是眼神里依旧有着一股坚毅!虽穿着丫鬟衣裳,那份妖娆颜色却掩不住,看得李瓶儿心头也微微一动。 过来几炷香的功夫。 那老婆子手艺果然老道,各色毛皮细砂轮番上阵,在一番熟悉的打磨下,不多时便将首饰铜镜打磨得金光灿灿、亮可监人。 李瓶儿便给了五钱银子把这工钱一并给了,香菱儿和金莲谢过。 谁知那老婆子接了银子揣进怀里,却磨磨蹭蹭不肯走,只拿眼觑着李瓶儿和潘金莲,欲言又止。李瓶儿见她神色有异,蹙眉问道:「钱也给了,活也做完了,你怎地还不走?莫非嫌工钱少了,之前我们不是谈好了的麽?」 老婆子闻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捶胸哭诉道:「奶奶们慈悲!实不相瞒,老婆子……老婆子心里苦啊!家里有个不争气的孽障儿子,整日里只知赌钱吃酒,把个家业败得精光!可怜我那老头子,如今病卧在床半月有余,水米难进,嘴里只念叨着想……想尝一口冬日里的咸鲜和油香都见不着……可家里……家里穷得耗子都抹着眼泪搬家了,连个油星子都见不着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老婆子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舍了这张老脸……」 她哭得情真意切,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李瓶儿冷眼旁观,心中疑窦丛生:这婆子手脚麻利,衣料虽旧却浆洗得乾净,脸上虽有愁苦,却不见真正挨饿的菜色,如今一下进帐也有五百文,怕是有七八分做戏。 只是那眼泪倒不似全假。 她正犹豫间,旁边的潘金莲却已开口:「你且等等!」 说着不一会出来,提着一吊子腊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上好五花! 又拿了二百文钱钱和肉塞到老婆子手里,声音平淡:「拿着吧。钱给你抓药,肉给你老伴解馋。快些家去。」 老婆子千恩万谢,磕了几个头,抱着肉和钱,抹着眼泪走了。 李瓶儿在一旁看得分明,等那婆子走远了,才低声对金莲道:「妹妹好心肠。只是……「哭穷的未必真穷』,我看这婆子,倒有几分老江湖的油滑,十有八九是编了套词儿来博同情的。你这钱和肉,怕是要打了水漂。」 潘金莲低着头,声音语气有些难琢磨:「瓶儿姐姐说得对,她是在骗人。我自小在市井里打滚,什麽哭穷、装死的把戏没见过?她那点道行,瞒不过我。」 李瓶儿更奇了:「那你还给?」 金莲擡起头,目光有些空茫,望向角门外灰扑扑的街巷:「骗便骗了罢。她终究是缺钱才舍了脸来哭求。这钱和肉,於我不过九牛一毛,於她或许就能救急,说来说去总归是我自己肯给她,便是等於给了自己了。更何况·……」 她顿了顿,低了声音:「她跪在那里哭的样子……让我想起我娘……也总是这样,为几文钱就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好像谁都欠她的.」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便往内院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一直跟在金莲身边的香菱儿,也低低的叹了口气。 李瓶儿来得晚不明白里头发生的事,便问香菱。 香菱倒是老老实实说了,然後忍不住小声对李瓶儿嘀咕:「瓶儿姐姐,您说怪不怪?金莲姐姐方才说她想起娘才心软……可……可上次又把自己亲娘活生生骂跑了,如今也久未再上门…怎麽对外人倒比对亲娘还……… 李瓶儿闻言,怔住了。 她望着金莲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香菱困惑的脸,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唉……常言道:薄情易给眼前客,温柔常留陌生人。这人哪…连自己都摸不透!」 她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背:「她好歹还有娘在世上,虽有隔阂,总归是个念想。我……却是连娘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香菱,你与她亲近,得空……也劝劝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这道理,莫等将来後悔才明白。」 这边众人正围着老婆子打磨首饰铜镜。 那一头谁料方才离开的那两个尼姑,竟又折返回来,指名要见大娘吴月娘。 门房王经来报,小玉心下疑惑,禀告了月娘後,还是将二人引至月娘房中。 月娘见她们去而复返,蹙眉问道:「两位师父,去路已赠,怎地又回转来?可是落了东西?」那两个姑子对视一眼,年长些的上前一步,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娘恕罪。方才人多口杂,有些话实在不便明言。贫尼此来,是特为解大娘心头所忧一一求嗣之事!」 月娘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师父有何见教?」 另一个姑子连忙接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神秘:「不敢称见教。只是……贫尼二人云游四方,偶然得了个极灵验的秘方,专保得一举得男!清河县尊夫人,还有州里守备老爷那位多年无出的宠妾,皆是用此方得了麟儿!」 月娘的心猛地一跳,那「一举得男」四个字正是如今他最大的渴求。 她强自镇定:「是何秘方?请师父明示。」 年长姑子向前凑了半步,几乎贴着月娘的耳朵,吐气如蚊:「说起来……难也不难。只需寻得足月的紫河车一副,配上几味……嗯……婴儿心头精血为引……」 「啊呀!」侍立一旁的小玉听得真切,吓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手中捧着的茶盏「喱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吴月娘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猛地站起身,指着两个姑子,声音因惊怒:「住口!此等……此等伤天害理、灭绝人伦之物,岂是人所能用?这是活活害命!断然不行!万万不行!」 年长姑子见月娘反应激烈,立刻换上一副悲悯面孔,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大娘慈悲心肠,菩萨定然庇佑。贫尼也知此物有干天和,若非万不得已……既如此,贫尼绝不敢再提此事!只是……」她话锋一转,眼中闪着精光,「贫尼另有一条路子,能弄到……京城无忧洞里的门路…虽也是紫河车,但人已横死,不算我们造孽……」 「够了!」吴月娘厉声打断,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阵恶心反胃:「你可知这是何处?」那两个姑子吓了一跳见状,扑通一声跪下:「大娘恕罪!我们句句可是为您着想。贫尼斗胆说句掏心窝子不该说的话!您可是西门府堂堂正正的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位高权重,执掌京畿,正是鲜花着锦!将来封侯拜相,也只在须臾之间!您瞧瞧这府里,环肥燕瘦,天仙似的娘子如此之多,一个接一个擡进来,日後……日後还不知有多少呢!」 她偷眼觑着月娘的脸色,继续说道: 「大娘啊!这高门大户里,没有亲生儿子傍身的主母,下场如何?史书传记、市井闲谈里,还少吗?男人再宠爱正妻,也抵不过传宗接代、延续香火四个字!到头来,还不是看谁的肚子争气?谁能为老爷诞下长子嫡孙,谁才算真正在这府里紮下了根!」 年长姑子立刻帮腔:「正是此理!大娘,如今西门大官人尚无子嗣,您若能用此秘方,一举得男!那便是嫡长子!是西门府未来的当家人!这府里上下,谁还敢轻视您半分?不过花费数百两银子,便能换得後半生尊荣稳固、安枕无忧!这笔买卖,大娘您这般明慧通透之人,难道还……想不明白吗?」数百两……嫡长子……安枕无忧…… 有这麽一瞬,巨大的诱惑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仿佛看到自己怀抱梦寐以求的麟儿,地位固若金汤。 最终,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指着门口,声音冰冷: 「滚出去!」 「立刻给我滚出去!」 「再敢妖言惑众,休怪我命人拿你们送官!」 两个姑子吓得面如土色,连滚爬爬地逃了出去。 小玉惊魂未定,看着月娘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上前收拾碎瓷片,忍不住低声问道:「大娘……她们……她们後来不是说,找那……那死了的……也不算咱们造的孽麽?万一……万一真灵验呢?您……您为何不要?」 月娘疲惫地跌坐在椅子上,良久,才幽幽叹出一口气: 「倘若咱们老爷,还是从前那个在清河县里,眠花宿柳、欺行霸市,无恶不忌的老爷……那这西门府,本就是座花天酒地的孽海,藏污纳垢的渊薮!家风?早就烂透了!我既嫁了他,便是入了这地狱孽海的人,随他一起沉沦也罢!若真能有个儿子傍身,便是……便是用那邪魔外道,拚上一拚,又有何不可?横竖这宅子里,不过是一起下十八层地狱,谁又乾净?」 她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清明: 「可如今不同了!咱们老爷,已然脱胎换骨,平步青云!走的是煌煌官道,立足在朝廷社稷!执掌的是京畿重地的权柄!我身为他的正妻,西门府的大娘,岂能……岂能再用这等下作龌龊、旁门左道的邪术?我若身为大娘做了这种巫术,日後如何管理这西门大宅?」 她越说越激动,站起身来:「我宁可一生无子,守着这正室的虚名终老,也绝不能让这好不容易才有点起色的西门府,再沾染上这等污秽血腥!」 月娘这边收起心思。 且说那边来保离了西门大宅,怀里揣着新得的细皮鞭、滚烫的火蜡、粗长的香柱,脚下生风,一径钻进了王六儿的房里。 王六儿见这阵仗,心肝儿一颤,粉面失色,拍着胸脯儿连声啐道:「你个作死的杀才!这是要活活儿弄死老娘不成?这般凶器,老娘这身嫩肉可经不起你糟践!」 来保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拧那鼓囊囊脯子:「我的亲亲肉儿!你若真心想跟了爷,爷便给你身上留个念想,打上爷的「印记』!保管叫你舒坦得忘了姓甚名谁!」 王六儿吃痛又发痒,咬着下唇,飞了个媚眼儿过去,水汪汪的眸子勾魂摄魄:「呸!你这没廉耻的!这列印的玩法,倒是时兴得很……也罢,老娘今日便豁出这身皮肉随你顽耍!只是……」 她话锋一转,玉臂蛇一般缠上来保的脖子,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你那银钱老娘一个子儿也不要!只求你替奴家办件顶顶要紧的事……」 「何事?快说!」来保的手已不安分地探进了她的小衣。 「你须得替奴家……去太师府上翟管家那儿,探听探听我女儿爱姐儿的消息!」王六儿身子更软地贴上来,「这许多日子了,是死是活,是好是歹,我这当娘的心里跟油煎似的!若她手头短了银两,老娘便是卖了这这房子,也要给她凑上!」 来保眉头拧成了疙瘩,在那滑腻的皮肉上揉捏的手也停了:「你这荡妇好大口气!那翟管家是何等人物?蔡太师门上的大管家,府门深似海,我算哪根葱?顶多等大爹回来,我觑个空儿,小心着替你问上一句半句,哪敢给你打包票?」 「只要你有这个心,帮我问一问就好,便是得不到消息也算了了我的心愿!」王六儿眼波流转,瞧着那细细的香柱,脸上竟浮起异样的潮红和兴奋:「既……既如此……奴家……奴家也认了!你……你只管来…… 待到那香柱燃尽,来保方才心满意足离了这温柔窟销魂帐。 他前脚刚走,後脚那风尘仆仆的韩道国,便像掐着点儿似的,推开了家门! 原来,自打西门府後园大兴土木,二管家来旺被大官人勒令後院专管,这出远门采办便落在了三管家来兴头上。 又赶上生药铺子南北两路倒腾草药,正是缺人手的时候。 韩道国何等机灵?嗅着铜钱味儿,便腆着脸主动请缨跟了去。 这一走便是两月光景,如今总算回了清河县。 他其实早到了门口,远远瞅见来保那匹紮眼的马并小厮守在自家门前,心下一咯噔,便悄悄儿溜开,在巷口茶棚里磨蹭了半晌,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装作刚到的样子,拍打着尘土进了院子。王六儿见丈夫突然归来,脸上那春潮红晕还未褪尽,心头猛地一紧,随即堆起十二分的假笑,忙不叠地张罗酒菜,亲自把盏,挨着丈夫坐下。 韩道国端起酒杯,眯缝着眼,打量着这新置下的三进小院,门头左右还有临街两间亮堂堂的门面,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得意,咂嘴道:「娘子你看!真真是时来运转,祖宗坟头冒了青烟!搁从前,咱韩家八辈子也不敢想有这份家业啊!」 王六儿殷勤地夹了一筷子肥鸡到他碗里,接口奉承:「可不是托了大官人的洪福齐天!也多亏了来保大管家肯提携照应!都是咱命里的贵人!」 她问道:「当家的,这趟回来,可还要再往外头奔波?」 韩道国刚想摇头说「不去了」,目光却猛地像被钉子钉住一一定在王六儿那雪白颈窝间!那嫩肉上,竞赫然印着几道深紫色的掐痕淤青,像是熟透的紫葡萄被狠狠揉捏过! 再低头看看王六儿撩高的裙底那大腿根上还有烧燎痕迹。 他心头突地一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这……这是怎弄的?他……他打你了?」 王六儿下意识地拢紧了衣领,把裙子放下遮住大腿。 非但不羞恼,反从那眉眼间透出一股子慵懒满足的媚态嗔怪地白了丈夫一眼:「瞎想什麽呢!不是打……是……是这几日来保大管家来顽耍,一时兴起,没个轻重罢了……」她顿了顿,竟吃吃低笑起来:「我倒觉得……痛快得很呢……」 韩道国闻言,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默默端起酒杯。 王六儿见他闷葫芦似的,忙岔开话头,带着几分讨好的媚笑:「当家的,你出门辛苦,我看着也心疼。这不,前儿刚花了几两雪花银,给你买了个丫鬟,还是黄花大闺女,养在後头厢房里呢。你若是瞧得上眼……就把她收在房里,暖暖被窝,也好解解乏,替咱韩家……开枝散叶?」 韩道国放下酒杯,点点头:「再说吧…我……我倒想起咱家爱姐儿来了。也不知她在京城那高门大户里,过的是神仙日子还是活受罪?吃得可精细?穿得可暖和?」 他说到这里又转了话头:「方才在铺子里,来兴和掌柜的还问我去不去北边出货……我想着,还是去吧。趁着这把子力气还没散,多攥几个钱在手里,总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万一……万一能寻个由头去趟京城,哪怕远远地、隔着门缝儿,能瞧上爱姐一眼……或是托人捎些银子给她,让她不在大宅门里被欺负,这也是我这当爹的……一点念想……」 王六儿听了点头,也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道:「我和你一般想法,思量女儿也是正理。不过常言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去不去都由你。若是不愿再离家奔波,就在咱大官人生药铺里支应着,如果生药铺不想待了,不妨守着前头那两间门面,卖些针头线脑杂货,日子也尽够温饱了。」韩道国摇摇头,又给自己斟满:「从前是没门路,只烂死在泥巴里!如今攀上了高枝儿,有了这机会,万不能错过!攥钱!多攥钱才是硬道理!」 他仰头,将杯中辛辣之物一饮而尽。 王六儿不再言语,只默默地又替他满上,自己也斟了一杯,强笑道:「你既如今在外奔波,还是……注意身子骨要紧。」 韩道国咧了咧嘴:「总归是坐船来回,陆地也有车马,死不了人。只是你,虽是痛快了,也要……小心身子,莫玩过了……」 王六儿摇头:「我这条贱命,自打落草便是吃苦的命!好容易熬到如今,能尝些快活滋味,还小心个什麽?你我夫妻这两条民,街上死了街上埋,路上死了路上埋,死到了臭水沟里,那里便是你我的棺材,我若是死在床上倒也是福气了。」 韩道国低低的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两人对坐,一个眼神闪烁,一个神情复杂,这杯中之酒,喝得是各怀心思,五味杂陈。 真真是:万事不由人计较,一生都是命安排。 西门大宅里,月娘喝退了那两个姑子,又整理了最近宅里的帐簿,却听见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眉头一皱对春梅说道:「去,却看看外头谁在西门府上喧譁,若是驱不走,便报官捉了去。」春梅点头刚要去外头。 却见潘金莲一路小跑进来,面色大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大娘!老爷!外头是清河县丞,带着清河县大小官吏,乌泱泱一群人,敲锣打鼓来报喜来了!老爷回清河了!还有您,大娘!!您被朝廷封为四品诰命夫人了!圣旨就在後头呢!」 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在西门大宅炸开! 原来大官人虽未张扬归期,悄无声息地去了永福寺与老僧叙旧,但那朝廷诰命夫人的封赏文书,按例必须经由地方官府颁授。 永福寺的茶盏还未凉透,清河县衙的驿马已如离弦之箭,将这天大的喜讯分作两路:一路飞驰至西门大宅,另一路则直报县尊大人。 县尊闻讯,惊得几乎从官椅上弹起一 治下出了位执掌京城权柄的四品大员已是了不得,如今竟又添了一位正四品的诰命夫人! 这不仅是西门家的荣耀,更是整个清河县开天辟地头一遭的盛事! 自己治下的县志上必将浓墨重彩记下这一笔! 自己这官途真真是看着希望了! 虽说清河县里有位林太太是三品诰命,可人家是郡王家眷後代,也算不得清河本土。 眼下这位吴月娘,可是土生土长、从清河西门家走出的第一位四品命妇! 顷刻间,整个西门大宅如同沸水开锅。 丫鬟仆妇奔走相告,小厮家丁喜形於色,各处院落都炸响了惊呼和议论。 这沸腾的浪潮旋即冲出高墙,席卷了整个清河县城。街头巷尾,茶楼酒肆,无人不在谈论这双喜临门的天大喜事。 「西门大官人衣锦还乡!」 「吴大娘封了诰命夫人!」 消息像长了翅膀,点燃了全城的热情。 官吏、乡绅、商贾、百姓,无不震动,纷纷涌向西门府方向,想沾一沾这泼天的富贵与荣光。正房内,吴月娘乍闻潘金莲的报喜,整个人如遭定身咒,手中的帐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紧接着,一股狂喜的猛地冲上头来,让她眼前发花,心口「咚咚咚」擂鼓般狂跳起来,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四品诰命!这是她吴月娘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尊荣!是足以光宗耀祖、荫庇子孙的身份! 然而,这股狂喜只持续了一瞬。 吴月娘猛地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急,仿佛要将满屋的喧嚣和内心的激荡都压下去。 她毕竟是当家主母,深知此刻天大的体面与天大的责任同时压在了肩上。 她身体微微发颤,声音也带着颤抖: 「快!快!」她边颤声说着,边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电扫过闻讯赶来的满屋惊慌又兴奋的丫鬟仆妇,「金莲!你速带人去开正门,中门!所有仪门统统大开!撤去门槛!桂姐儿,你盯着人,立刻洒扫庭院,尤其是正厅到大门甬道,务必纤尘不染!香菱和小玉!快把我那套见客的大衣裳和首饰拿出来!还有……还有老爷前年预备下的那套新的香炉烛,赶紧请出来摆上!」 她语速极快,条理却丝毫不乱,显示出多年掌家的功底:「来保家的,来旺家的!你们几个立刻去库房,把那幅最大的猩红毡毯铺到正厅!再去多备香烛、净水!通知厨下,立刻准备上等的茶点果子,有多少备多少!还有,让来旺速速从後头回来,去采买上好的时新果品、香花,越多越好!再去请城里最好的鼓乐班子,快!」 她顿了顿,想到最关键处,声音又紧了几分:「接圣旨是头等大事!香案!香案设在正厅中央,要稳当!供桌要擦得锂亮!还有,阖府上下,穿戴整齐乾净!」 「瓶儿立刻随我去开银库!你拿好赏钱!新铸的铜钱要串好!散碎银子备足!红封!多准备些上好的红封套!预备下给外面看热闹人群撒的喜钱!用新钱!」 西门大宅三位管家也得到了消息,全部跑了回来。 如今西门大宅一众人等也是接过几次圣旨和钦差的人物了,此刻虽也激动,但不等月娘吩咐便知道要做什麽。 只见西门大宅门口此时已是乌泱泱一片! 闻讯而来的清河县百姓,如同潮水般涌来,将门前那条宽阔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几顶路过的小轿和几辆马车被堵在远处,进退不得。 维持秩序的县衙差役早已被淹没在人潮里,只能徒劳地挥舞着水火棍吆喝,声音却被更大的声浪盖过。「各位乡邻高邻!」来保拱手,「知道大夥儿是来给我家老爷和大娘贺喜的!这是咱们清河县天大的喜事!可圣旨如天,半点马虎不得!大家夥儿先往後退退,给天使让开道,给老爷让开道!等接了圣旨,开了府门,自有喜钱撒给大家夥儿沾沾喜气!现在挤在这里,万一踩踏起来,伤着老人孩子,岂不是坏了天大的喜事?都听我一句,退!退!退!」 人群虽然依旧拥挤,但推揉的力道小了,开始缓慢地向後移动,勉强在西门府大门前清出了一条几丈许宽的通道。 与此同时,门内也没闲着。 门内,管事婆子们的身影在各处关键节点穿梭。 沉重的紫檀香案被稳稳擡进正厅,猩红的地毯迅速铺开,崭新的杏黄缎子桌围铺上供桌,誓花铜鎏金香炉里,细白的香灰已经填平。 丫鬟婆子们抱着华服、捧着首饰盒在各院飞奔。 且说大官人辞了永福寺老僧,跨上那匹菊花青骡马,蹄声得得,悠悠然望清河县城而来。 他本意是悄无声息地归家,不欲惊动地方,只图个清静。 孰料离城门尚有半里之遥,便听得前方人声鼎沸,锣鼓喧天,竞似有千军万马。 大官人眉头一皱,勒住马缰,擡眼望去。只见那清河县城门楼下,黑压压攒动着无数人头,摩肩接踵,比年节庙会还热闹几分。 城门洞开,两旁竟扯起了好些红布横幅,显是仓促间赶制,字迹歪歪扭扭,墨迹淋漓,写的是:「西门青天,造福桑梓」、「万家生佛,感念大恩」、「清河有幸,喜迎大官人」。 更有许多小民,手中举着些纸牌,上书「谢大官人活命之恩」、「恩德不忘」等语。 男女老幼,脸上皆带着热切欢喜,伸长了脖子向官道张望。 大官人脸色登时沉了下来,恰如乌云蔽日。 他眼神一扫,便见那清河县李县尊并县丞、主簿、典史等一干大小官吏,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人堆里挤将出来,排开众人,抢步上前,叉手躬身,口称:「下官等恭迎大官人荣归故里!」大官人端坐马上,并不下鞍,只拿马鞭一指那城门下喧腾的人群和刺目的横幅喝斥道:「李县尊,这是何意?本官归家,私事耳。便是我夫人诰命,你自去西门府等着便是,为何还要鼓动这许多百姓,聚众於此,喧譁扰攘?是何居心?莫非是要陷本官於不义,效那前朝权贵扰民之举麽?」 李县尊吓得浑身一哆嗦,膝盖一软,几乎当场跪倒,慌忙道:「大官人息怒!大官人明监!下官……下官万万不敢!下官等也是刚刚得报大官人车驾将至,这才仓促出迎。至於这些百姓……这些横幅……实非下官等安排!下官以项上人头担保,皆是城中百姓闻听大官人归来,感念恩德,自发聚集於此!下官等……拦也拦不住啊!」 他身後一众官吏更是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额上汗珠滚落尘土。 大官人将信将疑,目光如电,扫向人群前排几个面熟的老者商贾。 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掌柜,排众而出,颤巍巍作揖道:「大官人容禀!县尊老爷说的是实情!小老儿等皆是自愿前来,与官府无干!大官人虽在东京为朝廷分忧,心却常系我清河!自大官人做的几件事,不敢说翻天覆地,却是实实在在让俺们小民得了活路!」 旁边一个粗壮汉子也瓮声附和:「正是!城里从前垃圾遍地,臭水横流,野狗成群,咬了人也没处寻!如今有了「净街司』,日日清理,街道清爽,连疫病都少了!还有那「火烛队』,备了水龙、沙袋,哪里走了水,片刻便到!前街王寡妇家竈房失火,若非救得及时,半条街都烧没了!这都是大官人定下的章程,救了多少人性命家当!」 又有一妇人抹泪道:「大官人开办的济养院,收养孤寡,俺那瞎眼的老娘得以安身。还有匠作营,收拢街面闲汉,教他们小食木工泥瓦等手艺,俺家那不成器的男人也学了本事,如今能养家了!大官人,您是我清河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众人七嘴八舌,皆是称颂大官人治下,清河县虽不敢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治安确是大好,偷鸡摸狗、拦路剪径的少了许多。 街面整洁,火患得控,孤寡有依,闲汉归正。 虽则赋税依旧,大的朝廷法度丝毫未敢更易,那些帮闲讼状灰色也未曾更改,但就是这些细微处的惠民便民之举,已让清河小民感念至深,视若甘霖。 大官人骑在马上,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看着一张张热切朴实的脸,心中那点愠怒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他暗自叹了口气:「自己说穿了,何曾真做了什麽经天纬地的大事?无非是见不得脏乱差,学了些後世皮毛,弄了些卫生消防,收容了些孤苦,给了些无赖闲汉一条勉强餬口的活路罢了。这大宋根子里的沉屙积弊,官场陋规,士族兼并,我岂敢去动?又岂能动得了?不过是在这方寸之地,略尽绵薄,求个自己看着顺眼,住着舒坦……可叹,可叹!百姓所求,竟如此之低!些许微末的好,竟被他们视作天大的恩!」念及此处,大官人胸中块垒难平。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在清河县大小官员和满城百姓惊愕的目光中,这位新晋的京城显贵、手握实权的四品大员,竞对着黑压压的人群,深深一揖到地! 「诸位父老乡亲!」大官人声音洪亮「我生是清河县人,死是清河县鬼!身为此地子弟,又蒙朝廷恩典,略有权柄,为乡梓父老做些许应做、能做之事,乃是本分!何敢当此青天、生佛之誉?更当不起诸位父老如此厚待!快快请起,折煞我了!」 众人见大官人如此谦恭,竞向百姓行礼,更是感动莫名,纷纷喊道:「大官人使不得!」「折杀小民了!」「大官人仁德!」「清河之福啊!」 一时间,声浪如潮,许多更是激动得老泪纵横。 就在这万民感戴、群情激昂之际,城门旁一处茶棚的阴影里,站着几批穿着寻常布衣、戴着范阳笠的人,分在角落谁也看不着谁。 其中为首一人,身材颀长,气质华贵,虽刻意低调,眉宇间那份雍容却是遮掩不住。 他紧紧盯着人群中向百姓躬身行礼的西门庆,眼眶竟微微泛红。 旁边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眼灵动如狐的少年,正踮着脚看得起劲,一回头,恰好瞥见身边人眼中那点晶莹水光,不由「噗嗤」一笑,压低声音促狭道:「三哥,你怎地哭了?莫不是被西门天章感动了?」那被称作「三哥」的贵人,正是又带着妹妹微服私访、悄然来到清河的三皇子,如今被捉了一回有些学乖了,此刻带着一群侍卫半步不离身。 他闻言眼角不着痕迹地眨巴一下,板起脸瞪了少年一眼,低声斥道:「休得胡吨!你懂什麽?这……这是五月里的风忒也料峭,沙子迷了眼!」 他掩饰般地咳嗽两声,目光却依旧牢牢锁在大官人身上,心中翻江倒海,暗自赞道:「我这位义兄!我只道你文采风流,冠绝上元,被江南士林共尊为上元词宗,又只道你武勇过人,杀辽寇、剿水匪、平山贼,立下赫赫武功。却不知……不知你竞有如此经世济民之才,怀揣爱民如子之心!能得百姓如此发自肺腑的爱戴拥趸,这才是真正的为官之道,社稷之福啊!为官者,当如是! 旁边那小子一双眼睛去死死瞪着大官人身後的马车里,想要看看里头女人是什麽摸样。 第469章 西门府头皮发麻,北边起势! 又有几个掌柜排众而出,内中一个尤为显眼,正是那醉仙楼的大东家徐大户。 此人仗着背後有些倚仗,眼见着对头丽春院日渐颓败,他便使出浑身解数,将那醉仙楼照着京城樊楼的格局,吃喝嫖住一应俱全。 更不惜本钱,弄了些高丽、西域的胡姬来充场面,加之新近捧出的清河花魁吴银儿正是他楼里的摇钱树,在这清河七十二坊花楼里端的是春风得意粉头挤。 此刻他正挤在迎接乡绅的前排,腆着张油光水滑的胖脸,见大官人目光扫来,忙不叠抢前一步,推金倒玉般行了个大礼谄媚道: 「西门大人容禀!咱们清河县,不比那穷乡僻壤,本就挨着天子脚下!小老儿并这清河县众人,哪个没去京城开过眼、见过世面?可您瞧瞧这大半年,」 他手往身後那熙攘整洁的街面一比划,「咱们清河县真真是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街衢整洁,沟渠通畅,连那野狗都少了七八成!营商更是便利,腌膦气也淡了,天南地北的小吃云集,工匠手艺人更是多了不少!莫说咱们本地人,就是南来北往见多识广的豪商巨贾,哪个不竖大拇指?都说比京城好些个坊区还要清爽利落、秩序井然!」 「好些位南北地豪爷,本是要打水路当日就走的,硬生生被这气象留住,多盘桓了三五日!!这白花花的银子流水似的淌进咱们清河商户的口袋里,可都是托了大人的福,沾了大人的光啊!」他一番话连吹带捧,唾沫横飞,夸得如同再造乾坤一般。 大官人点点头抱拳环顾,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擡爱了!身为清河子弟,略尽绵薄,分内之事,何足挂齿!本当与诸位多叙乡谊,奈何……天使携圣旨,家中内眷又在府中相候,实在不敢久耽,只得先行告罪!」 一众官员乡绅闻听「圣旨」二字,哪敢怠慢? 慌忙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口中连声:「不敢不敢!」「大官人请!」「大人正事要紧!」大官人翻身上马,勒住缰绳,忽又回头,对着那黑压压的人群和殷切望着他的徐大户等人,展颜一笑:「待本官送走尊使,便在府邸後院空地大开宴席,与诸位父老同饮,共庆清河之喜!到时,诸位定要赏光!」 此言一出,众人更是喜上眉梢,如同得了天大的恩典,轰然叫好。 徐大户一干乡绅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道:「一定叨扰!一定叨扰!」当下,众人簇拥着大官人的马头,浩浩荡荡,欢声笑语地朝着那已张灯结彩、鼓乐喧天的西门府涌去。 一行人刚至府门,早已候着的大管家来保,一个箭步抢上前来,稳稳扶住大官人下马,口中殷勤道:「老爷,您慢着点!」 待大官人站定,来保顺手就要将马缰绳习惯性地朝後头玳安的方向抛去一一可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来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手腕子硬生生在半空拐了个弯,丢给了旁边垂手侍立的小厮王经! 「家中如何?」大官人脚步未停,一边往里走,一边随口问道。 来保紧随其後,腰一直弓着:「老爷您放心!府里上下,里里外外,都拾掇得利利索索!香案供桌、毡毯仪仗,一应俱全,就等着爷您回来接旨呢!保管出不了半点差错!」 说话间,已进了仪门。 只见月娘打头,李瓶儿、潘金莲等一众美婢,连同有头脸的管事,早已穿戴得整整齐齐,珠翠环绕,在月娘率领下迎了出来。 一见自家老爷那熟悉的身影,众女眷眼中瞬间便蓄满了泪花儿,尤其是李瓶儿,正热情如火的时节,每日想死了自家两团白馥馥肥嘟嘟大靛被老爷各种花样把玩,此刻两瓣被老爷掐揉出无数指痕印子的丰腴雪靛,仿佛自个儿有了魂儿,恨不得立时挣脱了那薄薄的罗裙,飞扑过去,牢牢实实严丝合缝地坐在老爷身上。 可眼下是何等场合? 圣旨当前! 自家老爷身後又跟着一众家将,众人只得强压下满腔激动和思念,一个个规规矩矩,敛衽屈膝,做足了礼数。 只是那忍了又忍的泪珠儿,终究是关不住的水闸,扑簌簌、断线珠子似的滚过香腮,沾湿了衣襟。大官人目光扫过这一张张梨花带雨、含情带怯的俏脸,心中也自熨帖,朗声笑道:「这是喜事!你们大娘得了四品诰命,光耀门楣,是咱家的大喜!都哭哭啼啼作甚?快把泪擦了,尊使面前,要显出咱们西门府的体面来!」 旁边捧着圣旨的太监,正是刘公公跟前得用的心腹,一张圆脸笑得堆满了褶子,活像个刚出笼的发面馒头。 一听大官人如此说,立刻虾米似的弓下腰,尖着嗓子:「哎哟喂我的西门大人!您老这话可折煞小的了!西门府的体面还用显麽?那是顶在脑门儿上、刻在骨头缝儿里的!莫说是清河县,便是京城也是...也是排得上号!您这些後眷真真是九天仙女落了凡尘,月里嫦娥下了瑶!大人您这府里啊,连眼泪珠子都带着仙气儿,香得紧!」 大官人哈哈一笑,目光如炬,越过众人,精准地落在管事媳妇堆里的宋惠莲身上。 这妇人今日也特意打扮过,一身五月里崭新的葱绿衫子,勒得那细腰儿更显,胸脯儿更鼓,显得格外精神。 大官人擡手一指她:「惠莲!」 「奴婢在!」宋惠莲心头一跳,赶紧挤出人群,上前两步,脆生生应道。 「你即刻去办!」大官人乾脆利落的吩咐道,「去联系清河县最好的席面班子!府门後街口,给我摆上百桌流水席!鸡鸭鱼肉、时鲜果蔬、酒水点心,一应食材务必丰盛新鲜!规矩礼数更要周全,让四邻八舍、过往行人都沾沾咱家的喜气!所有采买、调度、人手,全由你一人掌控!办妥当了收拾完後,再去大娘那里报帐!」 宋惠莲一听,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天灵盖,脸上顿时放出光来! 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当着满府管事、大小奴婢的面,老爷把这场面大的差事独独交给了她!这意味着什麽? 意味着她宋惠莲在老爷心里头的分量! 她忙不叠地深深福下去,声音都带着颤儿:「是!老爷!奴婢这就去!保管办得风风光光,不给西门府上丢脸!」 说罢,扭着腰肢,风风火火地就往外走,那背影里都透着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一旁站着的孙雪娥,脸上可就有些挂不住了。 她心里头酸水直冒:想当初,这府里采买办席的差事,可都是她孙雪娥把持着! 那时节,这宋惠莲算个什麽东西?不过是她当初喊来帮工的一个厨头娘子罢了!见到自己点头哈腰,巴不得给她一些酒席活儿。 如今倒好,竞爬到她头上去了! 老爷这般擡举她,日後老爷官越做越大,府里贵人越来越多,这宋惠莲岂不更要骑到自己脖子上?想到此处,孙雪娥只觉得嘴里发苦,脸色也黯淡了几分。 大官人早把孙雪娥那点不自在瞧在眼里,眉头一挑:「雪娥!」 「啊……老爷?」孙雪娥一惊,慌忙应声。 「你也别在这儿杵着了。」大官人语气温和,「内院里,正厅偏厅,给我摆上二十桌精致席面!今日来的都是清河县里有头有脸的官吏、乡绅大户,还有咱们自家的亲眷故旧!这席面更要紧,杯盘碗盏、菜色酒水,一丝一毫都马虎不得!比外头的流水席更要上心!你也亲自去操持,务必妥帖周全,府里有些什麽好东西都拿出来!办完了,同样去大娘那里报帐!」 孙雪娥一听,心头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 脸上立刻堆满了笑,这西门府里还是有她位置的! 内院的席面,伺候的是贵客亲眷,这体面、这精细程度,可比外头的流水席更显身份! 她连忙响亮地应道:「是!老爷!您放心!奴婢定把内院的席面办得漂漂亮亮,让贵客们挑不出半点理儿来!」 说罢,也急匆匆领命去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正此时,门外又是一阵喧譁。 只见一顶华贵的轿子在府门前稳稳落下,轿帘一掀,走下来的正是那林夫人! 她今日竟也是盛装而来,一身三品诰命的翟冠霞帔,端的是雍容华贵,气度非凡。 她莲步轻移,仪态万千地走进门来,目光似嗔似怨地在大官人脸上一扫而过,那眼波流转间,分明藏着千般风情、万种幽怨,又隐隐透着一股子勾魂摄魄的淫媚之意,只一瞬,便又恢复了端庄模样。她径直走向月娘,亲热地握住月娘的手:「我的好妹妹!恭喜恭喜!天大的喜事,这四品的诰命文书,可是天大的荣耀!妹妹真是好福气,跟着大官人享这泼天的富贵!」 月娘被她握着手,又听着这亲热的奉承话,连声道谢:「姐姐快别这麽说,同喜同喜,都是托了官人的福…… 於是,这西门府上,里里外外,人声鼎沸,喜气洋洋。香案早已在正厅设好,香菸缭绕,烛火通明。阖府上下,连同前来观礼的贵客,皆屏息凝神,按品阶尊卑肃立。那宣旨的天使手捧黄绫圣旨,立於香案之前,清了清嗓子,尖细而威严的声音响彻厅堂: 「制曰:……特授西门吴氏月娘为四品诰命夫人,赐翟冠、霞帔、金绣练鹊纹褚子、金坠子、象牙笏……赏织金罗缎三匹,金花银五十两……钦此!」 月娘强抑着激动的心跳,在丫鬟搀扶下,深深拜伏於地,声音微颤却清晰无比:「臣妇吴氏月娘,叩谢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颤抖着双手,恭敬地接过那象徵着无上荣光的诰命文书和赏赐,只觉得沉甸甸的,压得她心头滚烫,泪眼模糊 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有这一日。 这可是她吴月娘,西门府的大娘子,实打实的诰命身份了! 那圣旨宣读完毕,一应繁琐礼仪终了,清河县的大小官员们立时如潮水般涌上前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拱手作揖,口中「恭喜大官人」、「贺喜吴太太」的说辞此起彼伏,喧腾得几乎掀翻了屋顶。月娘强压着心头激荡,面上维持着诰命夫人的端庄,领着李瓶儿、潘金莲等一众内眷,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款款退回内宅更衣歇息。 那林夫人落在最後,趁人不备,一双剪水秋瞳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待走到他身侧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纳之声,带着幽怨嗔道:「没良心的冤家……回头到了京城,看奴怎麽寻你算帐!」话音未落,人已带着一阵香风,袅袅娜娜地随月娘去了。 府中旋即大开筵席,珍馐罗列,觥筹交错,鲜花着锦的盛景。 正热闹间,却见那惯会凑趣的应伯爵,笑嘻嘻地进来,身後竟跟着一串莺莺燕燕,环佩叮当,香风阵阵。细细一数,足足有十二位佳丽,皆是清河县各楼院正当红的花魁娘子! 应伯爵腆着脸凑到大官人跟前,谄笑道:「好哥哥!您瞧瞧,这可真不是俺应硬拉来的!俺不过去找乐队,一听说您府上得了天大的恩典,要摆酒庆贺,各家院子的魁首娘子们,哪个不削尖了脑袋想进来给您唱个曲儿、道声喜?七十二坊都托人递话要来恭贺!我是把後头都拒了,才给您挑了这清河县的十二朵花魁都是今年选出的清河地面上顶顶拔尖、颜色最好的花儿朵儿!您看这排场,可还入眼?」 大官人端着酒杯,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打趣道:「应二,莫不是又犯了旧病,打着我的幌子,自个儿想饱眼福、过耳瘾吧?」 他话音未落,那十二位花魁早已娇声一片,七嘴八舌地抢白起来:「哎呀大官人!您可冤煞奴家了!」「是奴们自个儿求着应二爷带我们来的!」 「能进西门府唱上一曲,是奴们几世修来的福分!」 应伯爵一拍大腿,叫起撞天屈来:「哎哟我的好大爹!您这话可是折煞俺了!您是谁?您可是咱清河县风月场上的总瓢把子、粉阵里的霸王枪!虽说如今您洗枪入库,修身养性,做了朝廷命官,可这四品大员荣归故里的威风,比当年更胜百倍!您想想,这清河县的花魁娘子,谁若没能在您西门大官人庆功宴上露个脸、唱个曲儿,传出去,那名声还不跌到泥沟里去?往後啊,怕是白送都没人点她的卯喽!」大官人闻言,目光这才仔细扫过眼前这十二位佳人。 只见一个个粉面桃腮,身段窈窕,果真是精心挑选过的。 只是看了一圈,除了那醉仙楼的吴银儿尚算旧识,其余十一位竞都是生面孔!! 大官人心中不由暗叹:这风月场中,真真是「江山代有佳人出,各领风骚三五月」,前几月还是吴银儿独占鳌头,今日便已换了人间。 更令他略感诧异的是,待众花魁登准备献艺时,那主位通常由最当红者占据上坐着的,竟非吴银儿,而是一个瞧着年纪甚小的美人。 那美人鬓角处犹带几缕细软胎毛,眉眼间却已有倾城之姿,顾盼生辉,将一旁的吴银儿都衬得黯淡了几分和李桂姐不遑多让。 应伯爵何等伶俐,立刻凑到大官人耳边,指着那小美人低声道:「好哥哥,您瞧这位!这便是新近冒尖儿、把吴银儿都压下去的头牌!姓郑,名叫爱月儿,是郑家歌姬院子里的宝贝疙瘩!她姐姐您老相熟,正是从前的花魁郑爱香儿!」 大官人心头微动,果然是有几炮之缘,轻咳一声,含糊道:「唔…郑爱香?记得!」 随即不再多言,只把手一挥,对应伯爵吩咐道:「行了,别贫嘴了。去,拣些应景的好曲子,让她们唱来助兴!」 打发了应伯爵去安排曲目,大官人便端起酒杯,转身与围拢过来的官员们寒暄应酬起来。 那上乐声渐起,十二位花魁的曼妙歌喉与下官员们阿谀奉承之声交织在一起,将这西门府的荣宠推向了顶峰,如这浮华世态一般无二。 就在这满堂笙歌、觥筹交错之际,玳安和平安两个小厮却一前一後,脚步匆匆地挤了进来。玳安抢前一步,躬身禀道:「大爹,外头有两批客求见!」 大官人正与官员谈笑,闻言眉头倏地一拧,显出不悦:「名帖呢?」 按规矩,这等场合,无帖不见才是正理。 玳安脸上顿时显出几分尴尬,觑着大官人脸色,声音也低了下去:「回大爹,那两批客人说……说您见了面,自然就认得……」 话没落地,只见大官人脸皮一沉,眼风扫过来,利得能剜人。 玳安心里便似十五个吊桶打水一一七上八下。 他自家也晓得这事办得差了行市! 如今自己大爹是何等身份?无论是谁想进门,也得递个帖子,方显得体面。 没帖子的,便是刻意失礼之极,等於骂上门一般,不轰出去已是天大情面,哪有巴巴往里传报的道理?可……可门外那阵仗,尤其打头那两批人马,一个气宇轩昂,一个眉眼含威,身後跟着的也都不是善茬儿,绝非等闲门户出来的。 玳安心里打鼓,硬着头皮才撞进来回禀。 一旁的平安却是个机灵鬼,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瞅准空子,笑嘻嘻地凑到大官人耳边,压低了嗓子,只吐出几个字:「大爹,其中一批人我倒是认识,是济州那对兄妹……」 「哦?」大官人猛地一怔,眼中精光一闪,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那点不悦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郑重。 他霍然起身,袍袖一甩:「快!领进来!………不!」 他略一停顿道:「我亲自去接!」 说罢,大官人撇下满座宾客,擡脚就往外走。 安和平安赶忙小跑着跟上。刚出厅门几步,玳安便忍不住,一把扯住平安的袖子,怒目圆睁,低声斥道:「好你个平安!你既知道是谁,方才为何不早说与我知?害我在大爹面前这般没脸!」平安被他扯住,也不恼,只梗着脖子哼了一声,反唇相讥:「哼!你之前认识的客人不也憋着不和我说?倒怪起我来了,你怎得不问王经儿,你问我作甚?」 说罢,用力挣开玳安的手,紧赶两步,殷勤地跟紧了大官人的背影,那得意的眼神,气得玳安在後头直把後槽牙咬得咯咯响,却又无可奈何。 大官人撇下满堂宾客,脚步匆匆地迎出府门。 他这突兀离席,惹得厅内清河县的大小官员们面面相觑,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纷纷:究竟是何方神圣,竞能让这位清河县的土皇帝亲自出迎? 待大官人紧赶几步踏出府门,擡眼这麽一望一一好家夥!只见打头一位爷,身量儿挺拔,通身的气派直晃人眼,眉宇间那股子天家血脉的尊贵劲儿,藏都藏不住,不是那微服私访的三皇子郓王赵楷,又是哪个?紧挨着郓王身侧,立着个小公子,虽穿着男装,可那眉眼身段儿,活脱脱画儿里走出来的仙人儿!一双滴溜溜的大眼睛,正没上没下、没羞没臊地在大官人身上骨碌碌转着圈儿打量。 这般胆大包天、又生得绝色的,除了那位帝姬赵福金,再没第二个人了! 大官人就要上前行礼。 可他猛地觉出不对味儿来! 那郓王赵楷脸上,非但没一丝儿老相识的亲热笑影儿,反倒沉静如水,那眼神儿也虚浮着,竟似没全落在他身上! 大官人心头「咯噔」一下,他顺着郓王那眼角余光,猛地往侧旁一溜一 这一溜不打紧,惊得他後脖颈子「嗖」地窜起一股凉气,头皮根根发麻,连後槽牙都酸了!就在郓王兄妹侧後方,隔开几步远的地界,竟还黑压压戳着一群人! 为首那人,穿着寻常绸衫,面色平静得像口古井,一双眼睛正淡漠地扫量着西门府高悬的门楣匾额。可那股子不声不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威势,不是当今太子赵桓,还能是谁?! 好家夥! 郓王与太子,这两位金枝玉叶龙子,今日竟脚前脚後,齐齐驾临他府上! 这阵仗,这架势,瞎子也瞧得出来分明是都冲着拉拢这红极一时的西门天章来的! 两边带来的侍卫,虽都泥胎木塑般杵着,可也在这微妙气氛里绷紧了神经。 整个场子里,唯有那没心没肺的绝色帝姬赵福金,仿佛全然不觉这无形的刀光剑影。 她兀自笑嘻嘻地东张西望,一双妙目流转生辉,见大官人看过来,竞还俏皮地偷偷一挤眼,吐了吐丁香小舌,做了个鬼脸儿,浑然不知自个儿正站在漩涡眼里! 大官人心头狂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上前,对着两位天家贵胄深深一揖:「臣……臣,见过太子殿下!郓王殿下!见过帝姬殿下!」 他这一揖行礼还有说出的话,如同巨石落水! 身後跟着的玳安、平安、王经、来保等人,方才在门内已觉气氛不对,此刻骤然听到「太子」、「郓王」、「帝姬」这几个字眼,直吓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几个腿软的「扑通」一声便瘫跪在地,连带着门口几个不明就里的门房,也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呼啦啦」瞬间跪倒一片,个个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头埋得低低,大气都不敢出。 这年头见过最大的官便是自家老爷了,平日里站在府上威风凛凛,都是低视他人,谁曾想来了两位皇子一位帝姬! 郓王赵楷脸上刚浮起一丝笑意,正欲开口说两句场面话缓和气氛 太子赵桓却已抢先一步,动作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宽大的衣袖随意地一拂,声音平静无波:「西门天章西门大人,不必多礼。本宫微服至此,特来道贺,冒昧叨扰了。」他目光淡淡扫过跪了一地的奴仆。大官人笑道:「殿下言重!殿下与郓王殿下、帝姬殿下能纡尊降贵,驾临寒舍,实乃臣阖府上下天大的荣幸!蓬荜生辉!」 太子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语调,衣袖再次轻挥:「都起来吧。」 随即,他目光转向西门府内院:「走,进去说话。让本宫也瞧瞧你这新晋四品大员的府邸气象。」「是!臣遵命!」大官人侧身让开道路,躬身引路:「太子殿下,郓王殿下,帝姬殿下,请!」郓王赵楷被太子抢了话头,又见其反客为主,行止间全然一副主人姿态,心中早已不快。 冷哼一声,面上却强挤出几分笑意,对着大官人笑道:「西门大人,你这府门……可真是好风水啊!走吧,进去瞧瞧!」 大官人躬身站在一旁,等着三位进去时,那胆大包天的茂德帝姬赵福金,落在最後,却像个偷油的小老鼠般,悄没声儿地从他身侧溜过。 经过他身边时,这小帝姬忽地贼忒兮兮一笑,一只嫩藕芽儿似的小手闪电般探出,竞朝着大官人那袍服下摆紧贴着的要紧去处,使了个叶底偷桃的重重一抓! 「嘻嘻嘻」」得手之後,帝姬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窃笑,浑不在意自己这举动是何等惊世骇俗。又来这手! 那要害处骤然遭袭,大官人只觉得一疼,恨不能立时追上去,揪住那无法无天的小祖宗,按在膝上,照着那圆翘翘的臀儿狠狠掴上几十掌,叫她晓得厉害! 可这念头也只在电光火石间一闪一一前头是当朝太子和郓王! 万般恼怒只得化作一股浊气,硬生生被他咽回肚里。 大官人叉手躬身,咬牙切齿:「帝姬……帝姬殿下……您……您请……里边儿请……」 赵福金不以为意,得意非凡的身子一扭,像只撒欢的小鹿,跳钻钻地在两位皇兄後头,蹦蹦跳跳地窜进了西门府那朱漆大门,只留下一阵香风。 这一下,大官人虽说意外,可也习惯了! 但真真是捅了西门大宅的马蜂窝! 紧站在大官人身後的玳安、平安、王经、来保等一干贴身小厮,个个看到这一幕是魂灵儿「嗖」地一声直飞出天灵盖! 三魂吓掉了七魄! 浑身上下如同通了电似的,筛糠般抖将起来!两条腿软成了煮烂的面条! 自己莫不是看错了? 帝姬掏自家老爷鸟巢???? 这是自己能看的事?? 人人心里恨不得立时把眼珠子抠出来,只当自己是个睁眼瞎,方才那要命的勾当是丁点没瞧见!可偏偏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烫在眼底,骇得他们脸上肌肉僵硬如石雕,连大气儿都忘了喘,心里头只叫苦连天: 「我的活祖宗!大爹啊!您跟这帝姬是什麽关系?这……这真真是要了奴才们的命了!早知道这对招子打死也不睁开,就这麽闭着!」 不说这西门大宅即将开演的好戏,且说远在大名府内,也是一场好戏即将开演。 田虎租住的那处庄院,密室之内。 烛火摇曳,映着几张或精明、或彪悍、或阴沉的脸。 桌上摊着一张粗绘的舆图。 乔道清将那细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大名府三字上: 「大王,据贫道师门给的消息,将那大名府里的门路,又细细筛过一遍,这大名府拱卫城防的,是实打实六千禁军,铠甲鲜明,刀枪雪亮,可他们不会移动,只会驻守,倒也不妨事!」 「另有那左右厢军,倒有四千之数,这才是我等需要注意的,如今分作两处,梁中书此番为护送那《万寿道藏》去汴梁,抽调两千左军一起押送。」 孙安将手中酒碗重重一放,皱眉问道:「乔先生!我有个疑问,你刚刚说押运《万寿道藏》的队伍从大名府出发往东南,在馆陶县上御河码头,再由御河入黄河後,南下进汴口再运入汴京。」 「可如今还未曾到雨季,御河左近河渠水浅,行船慢,再加上入了黄河便是逆流,岂不更慢?走旱路反倒要快,何苦坐船,还要经过京东东路黄河边和京畿路?莫非是梁中书和押运的周文渊那厮脑子进了水?还是说」 「还是说....孙将军认为贫道消息有问题?」乔道清微微一笑,接过话来,又捻着长须斩钉截铁说道:「贫道的消息绝对无问题,这路线确认无误,孙将军问在点子上了。非是梁中书周文渊糊涂,实是这《万寿道藏》金贵得紧!」 「这《万寿道藏》除非了新印的编集有近四千卷,装在数十个箱子里,另外这批押运货里不仅有新刻的字板,更有无数搜罗来的数百年的古本孤本,纸脆墨薄,年深日久,怕风怕潮更怕颠簸!」「那旱路车马颠簸,莫说翻车,便是寻常颠簸几下,那些脆弱的书页字迹和雕刻好的书板怕是都要散了架,成了废纸废木一堆。梁中书和周文渊担不起这个干系!故而必选水路,虽慢,却稳当。有纤夫沿岸拉拽,船行平稳如履平地,这才是保书的法子。」 邬梨一直盯着舆图,此刻接口道:「乔道长所言极是。这等金贵物件儿,走旱路是自寻烦恼。只是……两千五百军兵护着,沿河而下,硬碰硬,咱们纵然能胜,也怕折损太多兄弟,动静太大,引来京东东路和京畿路两路官军围剿,反为不美。」 「那是自然!」乔道清手指精准地戳在舆图上大名府东南侧的一个点上:「硬碰非上策。他们必经此地馆陶县。此乃大名府右臂,水路陆路交汇之处,更是大名府东路最大的粮仓所在。城小墙矮,守军不过数百老弱。关键在於,它是这趟水运必经的补给和出发点,船队必在此停靠,补充食水,召集纤夫。」田虎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乔道长的意思,是在馆陶县左近动手?」 「正是!」乔道清接过话头,「贫道之计,便在智取二字。馆陶县向来守备松弛。我们只需伪造一份盖着大名府留守司大印的紧急公文,再配上足以乱真的令箭、腰牌,派几个伶俐兄弟扮做传令军官。」「就说……嗯,就说西面有流寇大股作乱,威胁府城,命这护送道藏的厢军即刻掉头,火速驰援大名府!那带队的军官,见是留守司的急令,又事关府城安危,岂敢不从?必率军离船登岸,急急西返。」田虎大喜一派大腿:「我立即派人通知田定,田豹,田彪,田实四人下山带兵埋伏!」 山士奇大喜:「俺知道了,等到那两千厢军急匆匆到了野地里,还不是俺们砧板上的肉?俺和四位将军带兄弟们冲他一阵,保管杀他个人仰马翻!」 乔道清摆摆手,示意稍安勿躁,「歼敌需全功,不能走脱一人报信。孙将军,大名府你熟悉得多,你认为何处设伏最为妥当?」 孙安手指在馆陶县城西面的一片区域划了个圈:「城西十五里,有一处唤作落雁坡。坡势起伏,林木虽不甚密,却足以藏兵。大道穿坡而过,是回援大名府的必经之路。若提前半日设伏於此,待其急行军至此,人困马乏,阵型散乱,我军以逸待劳,三面合围,可一举全歼!速战速决,消息不易走漏。」孙安沉吟接着道:「两千厢军,非是土鸡瓦狗,俺愿率本部精锐,堵其退路,斩将夺旗!」「好!」乔道清补充道:「待厢军被调离,伏兵尽出围歼後,诸位将军带着兵马无需停留,十万火急直扑馆陶县城!此时城内空虚,守军无备,以我雷霆之势,顷刻可破!破城後,首要便是占据那粮仓!馆陶之粮,乃大名府东路命脉,夺此粮,不仅能解我军之需,更能断大名府一臂,令其人心惶惶!」邬梨大喜:「乔道长高见!老夫曾在馆陶做过主簿,馆陶仓乃是大名府直辖的常平仓、转般仓所在!内储米粟不下二十万石!布帛、盐铁、草料堆积如山!此乃大名府乃至河北东路命脉所系!若能夺之,我军粮秣立时充盈,足以支撑数万大军经年之用!更妙者,城中守备?哼,不过三五百老弱厢军并些弓手衙役,形同虚设!」 田虎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他猛地一拍桌子:「好!此计大妙!!」 他环视众人做出决断:「邬梨,你选最机灵可靠的兄弟,扮官军传令,要後院捉住的那几人即刻做好文书令牌,务必骗得那两千厢军离船上岸,入落雁坡死地!孙安、山士奇,你二人各领城外本部人马,随本王那田家四人於落雁坡设伏,务必全歼,不留活口!孙安为总调度,临阵机变由你决断!」 「大王英明!」乔道清拱手笑道:「馆陶得手,道藏便如瓮中之鳖!船队浅水行不远,虽有五百禁军精锐,然两岸行军疲劳,纵有悍勇,亦难敌我以逸待劳、四面合围之势!夺下道藏,易如反掌!」「痛快!」山士奇哈哈大笑,但随即皱眉:「只是……这劳什子道藏,不过是些破书烂纸,抢来作甚?又不能吃,又不能穿,还得派人小心护着,岂不累赘?」 田虎摇头:「此乃那皇帝老儿耗费国力,搜罗天下道书,为其神霄玉清万寿宫装点门面的命根子!它金贵就金贵在是皇帝老儿的脸面!」 乔道清会心一笑:「大王圣明!此物在手,其利有三:其一,召集天下豪杰来投!天下皆知此乃官家心头至宝。我等夺之,便是狠狠扇了那昏君一个耳光!四方豪杰、绿林好汉闻此壮举,谁不仰慕大王威名?大王只待许诺随意翻看道藏,哪些绿林豪杰必如百川归海,纷纷来投!此乃千金难买的名分!」「其二,奇货可居!将此物牢牢攥在手中,便是捏住了那鸟皇帝的把柄!以此为质,进退有度!」「其三,震慑敌胆!连皇帝老儿的命根子都敢抢、能抢,天下州府守臣闻我大王之名,岂不股栗?日後攻城略地,其守志必先弱三分!」 田虎满意地点头:「乔先生深知我心!馆陶只是第一步,粮草道藏到手,我等绝不可困守孤城!须立刻离开,此後山寨也不能回了,必遭围剿,我等大业展开就在此时!乔先生,依你之见,取何地为基业最佳?」 乔道清手指在舆图上馆陶与大名府之间重重一划: 「馆陶失陷,道藏被劫,他必如热锅蚂蚁。我等夺取馆陶後,大张旗鼓,摆出直扑大名府的架势…孙将军勇猛,可率本部精骑,并四位田将军,多携旗帜、金鼓,做出万人规模,沿永济渠西岸昼夜兼程,直逼大名府城下!不必真个攻城,只需在城外十里紮下连营,多布疑兵,广挖竈坑,擂鼓呐喊,做出围城强攻之势!那梁中书骤失馆陶巨仓与道藏,已是惊弓之鸟,又见城外大军压境,虚实难辨,岂敢再分禁军出城?他必龟缩城内,死守待援!此乃疑兵之计,锁住大名府四门!」 他手指随即从大名府移回馆陶县,接着边说边往西北移动: 「而我等主力,在馆陶得手之後,万不可耽搁!胁民运粮,乃是上策!破城之後,立刻打开馆陶仓廪,将易於携带的精粮、细盐、布帛,尽数装车!馆陶乃漕运重镇,城中车马骡驴、青壮劳力甚多。着人持刀枪驱赶,胁其全家老小为质,令其推车牵马,运送粮草辎重及道藏!若有怠慢或意图逃跑者,立杀其亲眷,悬首车辕!此等升斗小民,畏威而不怀德,必不敢反!我等主力则押後护卫,徐徐而行。」 乔道清的手指稳稳点在舆图上西北的成安县: 「大王请看!成安县!恰恰是大名府日常兵力巡防的边缘地带!其城小而坚,乃是大名府西面门户,控扼西入磁州、北上洺州之咽喉要道!此城若在我手,向西便是太行天险之滏口径为太行八陉之一,一旦有变,大军一日便可退入太行,官军望山兴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妙的是,成安守备!贫道探得,其城中仅有百余老弱厢兵,外加些不成器的弓手、衙役。县令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酸儒,不通兵事。以我精锐,破此小邑,亦如探囊取物!」田虎颔首:「成安?倒是个好去处。只是距离大名府尚不足五日路程,梁中书若是探明情报後,举兵来攻…… 乔道清笑道:「大王勿忧。一旦占城,梁中书禁军绝不会动,成安西有洺河、漳水为障,北有沙丘之地,骑兵难行。我军夺城後,可速分兵守滏口,则官军若来,我退可入太行,进可伏击於平原。此非死守之城,乃跳板也一一夺成安,则磁州、洺州门户洞开,河北震动矣!」 「更何况,我等夺了成安一鼓作气,兵锋再指临漳县!临漳古称邺城,乃河北雄镇,城高池深,且毗邻滏口径乃太行八陉之一,乃连通河北与河东之咽喉!夺临漳,则我军河北、河东连成一片,进可攻退可守!更可依托太行,纵横驰骋!」 田虎霍然起身,目光灼灼,也伸出手指,用力在成安、临漳、以及更西边的太行山区域画了一个大圈:「妙!北倚太行天险,南控河北平原膏腴之地,东慑大名府,西连我河东根基!粮草充足,兵源广进,道藏奇货在手!届时,何愁北方基业不成?乔先生此策,真乃开国之谋!!」 第470章 帝姬怒斗内宅美妇们! 而此时。 江州法场之上,杀气腾腾。 官兵如狼似虎,刀枪林立,将个法场围得水泄不通。监斩官坐定高,只等时辰一到。 宋江被五花大绑,插着亡命牌,推跪在断头桩前,心知此番十死无生,只闭目待死。 晁盖、阮氏三雄、刘唐等一干兄弟,早已扮作商贩、闲汉,混杂在乱哄哄的人群之中,个个攥紧了暗藏的兵刃,眼珠子死死盯住那催命的铜锣,只觉手心冒汗,心跳如擂鼓。 眼看午时三刻将到,监斩官抓起朱笔,就要勾那生死牌!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得那催命锣「眶郎嘟」一声震天价响! 「动手!」晁盖一声霹雳般暴喝! 刹那间,扮作贩夫走卒的梁山好汉们,猛地从箩筐、扁担、柴草堆中抽出刀枪棍棒,齐声发喊,掀翻摊子,撞倒栅栏,直如猛虎下山,扑向行刑! 官兵猝不及防,登时被砍翻一片,惨叫连连。 「休要走了宋江!」官兵头目惊怒交加,挥刀指挥大队人马围堵。 晁盖手持朴刀,如疯虎般左劈右砍,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兄弟背靠着背,三把尖刀舞成一团银光,刘唐赤发倒竖,鬼头刀下血肉横飞。 奈何官兵实在太多,层层叠叠涌将上来,将好汉们死死缠住,寸步难行。 宋江近在咫尺,却难突围! 眼看情势危急,宋江性命悬於一线! 忽听得法场旁边一座酒楼的屋顶上,炸雷也似一声咆哮:「汰!哥哥休慌!俺铁牛来也!!」一个黑凛凛的大汉,如同半截黑塔,竟从那高高的屋顶上一跃而下! 他下坠之势极猛,「轰隆」一声巨响,竟将法场边一个卖肉的粗大木案砸得粉碎! 众人定睛看时,只见他生得面如锅底,眼似铜铃,赤着上身,露出一身黑肉疙瘩,胸前黑毛虬结,形如恶鬼下凡,双手持着双斧! 「挡俺铁牛者死!」黑大汉双目血红,怒吼一声,双斧抡开!那两柄板斧在他手中,直如两团泼风也似的黑旋风! 他不管面前是官兵还是百姓,是桌案还是栅栏,只管排头砍去!斧风呼啸,所过之处,断肢残骸横飞,鲜血喷溅如雨! 官兵挨着就死,碰着就亡,瞬间被他硬生生砍出一条血胡同,直通到宋江跟前! 「哥哥莫怕!铁牛护你!」黑大汉冲到宋江身边,一板斧便将宋江身上的绳索劈断,另一板斧反手一挥,又将一个扑上来的刽子手连刀带人劈作两半! 这黑煞星般的凶神突降,杀法如此惨烈骇人,官兵胆气尽丧,竟一时不敢上前。 晁盖等人见机不可失,趁势奋力冲杀,终於与那黑大汉汇合一处。 「哥哥快走!」晁盖一把扶起惊魂未定的宋江。 阮小七眼疾手快,背起宋江便跑。 众人护着宋江,跟着那舞动双斧、逢人便砍的黑大汉,硬是杀出重围,直向江边狂奔! 身後喊杀声震天,大队官兵紧追不舍。 好不容易冲到江边,只见芦苇丛中,李俊、张顺、童猛早已驾着几艘快船等候。 众人七手八脚将宋江扶上船去。那黑大汉兀自不肯上船,立在岸边,双斧交叉,须发戟张,瞪着追兵如铜铃,口中嗬嗬怪叫,竟似还想扑回去再杀一场! 「好兄弟!快上船来!」宋江在船中急得大喊。 晁盖也跳下船,一把扯住那黑大汉的胳膊:「好汉!休要恋战,快走!」 黑大汉这才「嘿」了一声,收起板斧,一步跃上船头,震得那小船猛地一晃。 快船离岸,如飞鱼般射向江心。 追兵赶到岸边,望着茫茫江水,只得放些乱箭,徒呼奈何。 船行平稳,宋江惊魂稍定,这才仔细打量那救了自己的黑大汉,见他浑身浴血,兀自杀气腾腾,如同地狱修罗,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惊骇。 他整了整破碎的衣衫,对着那黑大汉深深一揖:「宋江这条性命,全赖恩公搭救!恩公神勇,万军之中如入无人之境,真乃天神下凡!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那黑大汉见宋江行礼,慌忙丢了板斧,手足无措,黑脸上竟显出几分憨直,搓着蒲扇般的大手,瓮声瓮气地道:「哥哥休要拜俺!折杀铁牛了!俺叫李逵,小名铁牛,江湖上都唤俺黑旋风!俺在江州牢城营做个小牢子,早闻得哥哥仗义疏财、替天行道的大名!今日见哥哥遭难,俺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便跳出来杀他娘个痛快!能救得哥哥,俺铁牛便是死了也值!」 「原来是李逵兄弟!」宋江恍然大悟,又惊又喜,忙拉过李逵的手,对晁盖等人道:「天王,众位兄弟!这位便是江州城鼎鼎大名的「黑旋风』李逵李铁牛!今日若非李逵兄弟神兵天降,杀开血路,我等恐难全身而退!真乃天赐我梁山一员虎将也!」 晁盖上下打量着李逵,不由得也哈哈大笑:「好!好一员虎将!李逵兄弟,今日杀得痛快!随我等回梁山泊,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替天行道,岂不快哉!」 李逵听了,咧开大嘴露出白牙:「天王哥哥说得好!俺铁牛最喜痛快!从今往後,俺这条命便是宋公明哥哥和天王哥哥的!水里火里,皱一皱眉头不算好汉!」 可宋江却摇头切齿道:「这江州知州黄文炳那厮,几番构陷,害得我九死一生,此仇不共戴天!不杀此贼全家老小,誓不回山!」 晁盖点点头:「既如此,我等好些计较,把那黄文炳全家杀了为你解气便是!」 这边梁山众人谋划如何杀人全家不提。 那边西门府上大官人气定神闲引着太子赵桓和郓王赵楷,并那强压着蹦蹦跳跳跟在後头的帝姬赵福金,穿过前院那喧天价响的酒席处。 方才还猜拳行令、呼麽喝六、闹得沸反盈天的席面,登时静了下来! 满座清河县的文武官员个个都是眉眼通透的人精,眼见这清河县的活阎王自己去迎接进门,而後又亲自引路带进来的客人,神情肃穆,气度端凝,虽穿着常服,可那身富贵气派,瞎子也猜出来路不凡!众人慌忙离座起身,垂手侍立,大气儿不敢喘一口,心里头那点猜度议论,早被这无形的威压碾得粉碎,只拿眼角余光偷偷觑着,心道这莫非是京城来的勋贵,却不知是王孙公子还是朝堂大夫,看着年纪.. 看那三位贵人如同脚不沾地般,被大官人径直让进了精致的花厅。 那席上坐着的应伯爵,眼珠子最是活络! 他打眼一瞧那郓王,心里暗道:「我的亲娘!这不是上回在丽春院做东,让我安排得妥妥帖帖又听闻被捉走了消失的人物?现在看来又一根毛都没少的回来了!」 他脸上那点谄笑刚堆到一半,舌头底下那句热络的打招呼险些就要滑出口,却猛见自家那好哥哥,目光扫过这边时,眼皮子都没朝他擡一下,更无半分引荐之意! 应伯爵立时明白过来,把那点热乎劲儿冻住,脖子一缩,脑袋耷拉得比霜打的茄子还低,恨不得把一张胖脸埋进面前的糟鹅掌盘子里,心里念着佛:「阿弥陀佛!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只管拿着个酒盅,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郓王赵楷眼角余光也扫到了应伯爵那副模样,心中不免一动。 想起那夜在丽春院,这位「应二哥」安排的花魁娘子,那身段,那风情,那伺候人的手段……端的是回味无穷! 自己贵为皇子,倒是一直想和普通达官贵人一般干这等事,只是京城熟人太多,平日里想也休想,全赖那日自己这位「结义二哥』的安排才得偿夙愿。 他心中倒有几分亲近之意,只是太子当前,自然不能乱搭话让抓住把柄! 唯有帝姬赵福金,本身就穿了一身小厮装扮,衣服又有些宽大,此时更像个初入宝山的小贼,一双妙目滴溜溜乱转。 看看那席上肥头大耳的官员,再看看他们在吃什麽珍馐美味,自己有无吃过,又看了看远处月上还在唱着曲调的伶人歌伎,只觉得自家好人的西门大宅样样新奇有趣,小嘴儿里还啧啧有声,若非皇兄在侧,怕是要溜过去拈块拿自己没见过的糖纸果子尝尝了。 四人漫步花厅,这西门大宅後院崔氏也是心中不安。 她心中一则是喜:那骚情浪意的潘巧云被打发回了外宅,自己却进了这正经後院内室,高下立判,显见得是老爷心中有分晓,擡举自己。 一则是忧:擡眼便是那正房大娘子吴月娘端坐堂上,更要命的是,自己原要去先住的王招宣府上,那位郡王之後三品诰命的林太太,竟也在此! 她早从孟玉楼晴雯金钏儿口中知道自家老爷这些首位之事,一个是正房大娘子,一个是顶头娘子,都不能得罪。 崔氏不敢怠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只是她向来精明,眼风儿只一扫,便瞧出了门道。 按常理,林夫人这等金枝玉叶、诰命加身,合该坐那主位正座,月娘只在旁陪侍。 可眼下,分明是月娘稳稳当当坐在主位黄花梨圈椅上,林太太倒是在客位相陪! 崔婉月心里登时透亮,先对着月娘,恭恭敬敬磕下头去,口称:「奴婢崔氏,拜见大娘子。」礼毕,方又转向林太太,依样叩拜:「崔氏给林太太请安。」 月娘脸上堆着笑,虚擡了擡手:「快起来罢。既是老爷带回来的人,便是一家人了,何须行此大礼?」她嘴里这般说,却半个字也不问崔氏要去哪里,是否住在内宅好安排坊间,她心里明镜似的,这等牵涉外宅女眷的勾当,皆是自家老爷亲手摆布,她若贸然插嘴,问得深了,反显得不知进退。 这崔氏却是个有眼色的,自己便开口道:「大娘子慈心体下,奴婢感激不尽。只是礼不可废,今日得见大娘和林太太这般尊贵人物,便如见了长辈尊亲,岂敢不行全礼?《周礼》亦言,拜,服也,所以服事其上,奴婢此跪伏,是尽本分,亦是心悦诚服。一番话,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林太太和吴月娘闻言一愣,不由得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 这绝美妇人言语不俗,显是读过书的,非是寻常市井妇人可比,更不是家里几个女人比得上。林太太奇道:「你谈吐不俗,引经据典,又姓崔,莫非是那「五姓七望』里的博陵崔氏之後?」崔婉月垂首应道:「夫人慧眼,奴婢不敢隐瞒,正是。」 月娘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透着了然:「怪道如此知书达礼,原是名门闺秀的根底。起来说话罢。」春梅便上前搀扶。 崔氏站起身,垂手侍立。 月娘和林太太四道目光便如梳子般,在她身上细细蓖了一遍。但见这妇人:身段儿自是风流袅娜,一对梨涡隐现,端的是妩媚天成。更难得眉宇间一股书卷清气,不似寻常粉头那般轻浮,确有几分大家闺秀的品格。 两人心中不由得都赞了一声「好个齐整人物!」 月娘面上笑着,心头却微微一蹙。 这妇人容貌自不必说,便是放在这後宅美人堆里,也难分高下,瞧着总有二十出头年纪。按常理,这般出身品貌,早该嫁作人妇,如今紮着妇人发髻不假,怎地还穿着一身素净的未亡人孝服? 侍立在她身侧的潘金莲,一双杏子眼早将这新来的女子从头到脚刮了无数遍,此刻也是如月娘一般瞧出了花样。 金莲儿心里「咯噔」一下,暗道:「呸!又是个死了汉子的「回头人儿』!这些个妇人,自家男人没福消受,命里带煞克死了夫主,偏又生得这狐媚子样儿,专会勾魂摄魄,如今倒好,一股脑儿缠到咱家老爷身上来了!端的晦气!」 她面上不敢露,如今读书多了也懂行不露色的道理,只拿暗地里翻了几个眼角余光的白眼。正这当口,外头帘子一响,小玉儿碎步进来,低声禀道:「大娘,老爷引着几位贵客,已进了内厅花轩进了内厅,便是贵客了。 月娘闻言不敢怠慢,心思立刻从崔氏身上收了回来,转头对潘金莲吩咐道:「瓶儿和桂姐都在前头支应着席面,忙得脚不沾地。香菱在後厨盯着,也脱不开身。你手脚麻利些,去内厅伺候着。记着,把官家宫里赏下来的那罐密云龙团茶取出来,仔细烹了奉上。贵客面前,不可失了礼数。」 潘金莲忙敛了心思,脆生生应了句:「是,大娘放心,奴这就去。」说罢,扭着身子,一阵风似的去了那心里,却还惦记着新来的「崔寡妇」,盘算着回头定要好好探听探听她的底细。 精致花厅内,沉香袅袅,隔绝了前院的喧嚣。 太子赵桓当仁不让,在主位那紫檀木太师椅上端然坐了。 郓王赵楷也无所谓於邻席落座。 大官人则陪坐在下首。 那帝姬赵福金,见三人正襟危坐,只道些无趣的官话,早觉气闷。 她一双美目滴溜溜在厅内描金彩绘、博古架上转了几圈,便失了兴致。 趁着三位大人眼风都不在她身上,便如只偷油的小耗子,踮着脚尖,悄没声息地往门外蹭去。厅内三人各怀心思,竟浑然不觉那小祖宗已溜了号。 太子赵桓宽大的袍袖忽地一拂,打破了沉寂:「三弟此番倒来得巧。听闻你正闭门苦读,预备着来日殿试夺魁,竟也有这等闲情逸致,踏足这清河小县?」 郓王赵楷闻言,袍袖亦是潇洒一展,脸上笑意盈盈:「回皇兄,臣弟素闻西门天章旬假荣归故里,特来拜望。原想着讨教些地方庶务,开开眼界,不想皇兄御驾亦在此处,真真巧了。」 他话锋一顿,「却不知皇兄移驾清河,所为何来?」 太子赵桓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怎麽?我去何处,还要先向你郓王府递个帖子不成?」 赵楷笑容不变,针锋相对:「皇兄言重了。臣弟的行止,自然也不必事事向东宫报备。」 太子脸色一沉:「你既口称「臣弟』,便当知长幼尊卑!我乃储君,过问你行踪,有何不可?」赵楷面容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朗声道:「臣弟岂敢忘怀?只是想起父皇时常提起治平年间旧事,韩魏公曾有言:「储贰之建,要在得人,不在早晚。』此乃千古至理,臣弟时刻铭记於心。」一旁插不上话的大官人,听得两兄弟你来我往,最後落在这麽一句,心头猛地一紧。 若非往日里被蔡京耳提面命,恶补了这些朝堂典故,今日只怕要听得云里雾里。 这郓王别看平日里一副出入江湖的文艺後生摸样,说气话来好生厉害! 韩琦此言,本是当年议立储君时的谏言,核心是立太子要看德行能力,不在早晚。 可如今太子已立,郓王偏偏当众提起,其意便反了过来:你赵桓不过是占了个早,坐上太子位,至於是否是得人,那还得两说! 这简直是往太子心窝子里捅刀子! 「大胆!」太子赵桓勃然变色,怒视赵楷,几欲喷出火来。 赵楷毫无惧色,亦冷笑回视。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目光在空中交击! 一个储君威仪,一个亲王野心,谁都不肯先退半分。 大官人在一旁看得心中叹气,这龙子凤孙斗法,刀光剑影全在唇齿之间,偏生是在他这小小的西门府!他一个地方官,如何插得进嘴? 这分明是官家才该头疼的家务事! 心道:再不济你们也去蔡京童贯面前吵去,我一个四品官管不了这事! 若真让这两位在自己宅子里撕掳起来,传出去自己怕不是又要出大名了! 怕是不消几日,这事便能传遍东京汴梁,日後青史斑斑,怕是要给他记上一笔:「某年月日,太子桓、郓王楷争於西门府邸,言辞激烈,几至失仪!」 正当这厅内气氛僵冷如冰,几乎要凝滞时,救星来了。 一阵环佩叮咚伴着香风飘了进来。 只见金莲儿手捧雕漆托盘,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她低眉顺眼,目不斜视,打破了这剑拔弩张之势,迳自走到太子与郓王案前,将那官窑御制的茶盏轻轻放下。 大官人觑准这空隙,连忙打岔插言装作没事一般笑道:「此乃前些日子官家亲赐的春茶,臣平日珍若拱璧,等闲不敢轻饮。今日得蒙两位殿下同临寒舍,臣才舍得沾沾口福。」 太子与郓王被这话一阻,又被金莲儿奉茶的动作分了神,那互相瞪视的灼人目光,终於悻悻地挪开,齐齐落在了大官人身上。 太子赵桓顺势端起那御赐的茶盏,揭开盖子,轻轻撇了撇浮沫,啜饮一口。 放下茶盏时,脸上那层寒霜已然化去,换上了温煦如春风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雷霆之怒从未发生:「西门天章啊,你这清河县,虽则刑名之权在你,民事本属知县、主簿协理。可我一路行来,见街市繁华,百姓安乐,诸般事务井井有条,物阜民丰,实是令人耳目一新!足见你调度有方,乃地方能吏之翘楚。如此大才,屈就於这一县之地,委实可惜了。」 他略一停顿,目光灼灼:「我那东宫崇政殿,时常延请名儒硕彦讲学论道。你既有此等治理实务之真知灼见,何妨在我殿中也挂个「东宫洗马崇政殿说书』的差遣?将这些经世致用的心得,讲与殿中诸公听听。要知道,能去听你讲学的,皆是朝中清流砥柱、翰苑重臣!此职虽非显赫实缺,却是清贵无比,立身於士林清流之中。於国,可传播良政;於民,可裨益苍生;於你自身,亦是青史留名的机缘!不知西门天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花厅内刚刚缓和的气氛骤然又绷紧了! 这「东宫洗马崇政殿说书」虽是个虚衔,不经吏部铨选,却是太子能直接授予的东宫属官。一旦挂上此衔,便等於打上了鲜明的太子党烙印,跻身清流文官之列,身份立时不同! 太子此招,竟当着郓王的面,赤裸裸地要将这位深得圣眷、在地方根基深厚的西门天章,直接纳入东宫羽翼之下! 大官人微微一笑,正待寻思如何委婉推脱。 「皇兄求贤若渴,虚怀若谷,真乃社稷之福,臣弟感佩!」郓王赵楷的声音响起,「西门天章何止是地方能吏?」 他手中茶盏缓缓转动,眼光转向大官人,「西门天章实乃我朝不可多得的柱石之臣!父皇亦曾多次在书房对我说,他嘉许汴京治理有方,堪为州县楷模!此等经世致用之真才实干,岂能分身蹉跎辰光岁月,去你那讲筵之上,空谈些经义文章?」 太子赵桓脸色一沉,冷笑道:「三弟此言差矣!西门天章向来忠敬。无非是多兼一个清贵差遣,讲些实在的治理之道,又能费得多少辰光?如何就抽身不得?」 赵楷笑容不变:「皇兄说得极是,西门天章确是忠敬!可臣弟要问一句,他忠的是谁?敬的是谁?自然是忠的是父皇!敬的是朝廷!忠敬的是我大宋江山社稷!可不是那专为东宫一殿效力的私臣!」「你!!!」太子赵桓噎得脸色铁青,偏生赵楷这番话,句句冠冕堂皇,扣着大义名分,竟让他一时挑不出错处,反驳不得!一口恶气堵在喉头,憋得他额角青筋都隐隐跳动。 大官人眼见这两位龙子凤孙又要掐作一团,赶紧抢在话缝里插言道:「两位殿下息怒!臣这点微末伎俩,弄出个这等治理法子出来,说来也粗浅,不过是些笨法子,但凡有心,照着葫芦画瓢都能学去,实在不值当臣去东宫叨扰讲学。」 他觑着两人目光都挪到了自己身上赶紧补充,「今日天大的缘分,两位殿下竞同临寒舍,臣想,不如就在此地,将这粗浅小技,向两位殿下说上一二?也好请殿下们指点指点,看看有无可取之处?」太子赵桓与郓王赵楷俱是一愣,却又同时上心。 兄弟二人都是胸怀九五、眼望龙椅? 今日也实实在在见到清河民众是如何感激这西门天章,自发组织起来迎接的。 对这地方治理、安置百姓之道,岂有不好奇的? 当下两人都一副洗耳恭听的摸样。 大官人心头叹了口气,自家这旬假过得都不轻松,只能接着说道:「两位殿下容禀,臣这清河模式,说来也简单,无非是……」 他这边厢好不容易将两位阎王爷的注意力引开,按下葫芦,慢慢叙说。 与此同时,西门府大门外。 一个风尘仆仆的道人身影匆匆而至,正是入云龙公孙胜。 他一身道袍沾染尘土,面色凝重。 守门的王经认得这位老爷的贵客兼心腹,连忙迎上引了进来,带到前院玳安跟前。 「公孙道长!您怎麽回来了?」玳安惊讶道。 公孙胜哪有心思寒暄,急声问道:「玳安,大人可在府中?贫道在东京遍寻不着,打听得大人已回了清河,这才星夜兼程赶来!」 「在是在………」玳安脸上露出难色,压低声音道,「只是……老爷此刻正在内厅,陪着两位顶顶尊贵客人说话呢!」 公孙胜闻言,眉头锁得更紧,他自然明白能让大官人相陪的尊贵客人是何等人物。 他沉吟片刻,焦躁地搓了搓手:「非是贫道不识时务!实是北边要出泼天的大事!瞬息万变,迟一步便是天塌地陷!贫道连写封密信都恐耽误了时辰,这才亲自日夜兼程赶来面禀大人!一刻也拖不得啊!必须立刻、当面禀告大人!」 玳安看公孙胜眼神里的急迫不似作伪,他咬了咬牙,跺脚道:「既如此说,想必真有塌天的祸事!我这就拚着挨顿板子,也得进去给通禀一声!」 玳安说完,转身便急匆匆穿过庭院,朝着内厅方向小跑而去。 而此时西门大宅内眷的後院入口处。 溜出内厅的帝姬赵福金,却如脱了笼的小雀儿,天不怕地不怕,又无比好奇,竟直眉瞪眼地往後院内眷居住的深处摸去。 她心里猫抓似的痒痒:好人跟自己提过家中有几位美婢,也不知道长什麽模样身段? 是否有自己三分美色? 还有那西门府上的正头娘子吴月娘,不知是何等人物? 是人老珠黄?还是青春年少? 既然早晚要把这正房大娘子的位置让给本宫,今日既撞到府里,定要瞅个真切! 她蹑手蹑脚,正探头探脑,忽闻身後一声尖利叱骂,带着泼辣辣的风情: 「汰!!哪里钻出来的贼囚根子!好大的狗胆!这深宅内院,也是你等腌膀泼才摸得进来的?!」赵福金唬了一跳,小脑袋猛地回头。 只见月光门洞下,俏生生立着一个美人儿,一身红绫袄儿翠蓝裙,衬得身段儿袅娜风流,眉眼间天然一段妩媚妖娆,不是那刚奉茶出来的潘金莲又是谁? 她手里还端着方才撤下的空茶盘,一双杏眼正喷着火,狠狠剜着自己。 赵福金眼珠子骨碌一转,心里立时乐开了花:「妙啊!这定是好人常提起的那几个绝色美婢了!瞧这模样,竞把我当成了偷香窃玉的登徒子?」 她玩心大起,索性将错就错,故意挺了挺那裹在男装里不甚明显的胸脯,学着市井无赖的腔调,怪声怪气地调笑道:「哎哟哟,好个标致的小娘子!爷是京里来的贵客,酒酣耳热,出来散散,误入这温柔乡,也是缘分呐!小娘子何必动怒?来,陪爷说说话儿?」说着,竟还轻佻地向前凑了半步。 潘金莲何曾受过这等当面羞辱? 尤其对方还是个男子! 登时气得柳眉倒竖,粉面含煞,胸脯剧烈起伏,恨不得将手中茶盘兜头砸过去,再扑上去用尖指甲挠他个满脸开花! 可这念头刚起,立刻又被强压下去一一方才在内厅,她可是亲眼所见,自家老爷在那主位、侧席的两个贵人面前,只是陪坐! 显见身份非凡! 而这贼囚根子也能跟着混进内厅,定是贵客无疑! 得罪了他,说不得给老爷招来祸事! 金莲儿银牙暗咬,生生将一口恶气咽回肚里,粉面涨得通红,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低喝道:「你……你休得胡言!既是贵客,就该自重身份懂得礼数!快……快回前厅去!若惊扰了内眷,你也担当不起!」 「担当不起?你怎知我担当不起?」赵福金见她气得发抖又不敢发作的模样,越发觉得有趣,哪里肯退「你可知我是谁,我要搬倒你家老爷易如反掌!」赵福金反倒笑嘻嘻地又逼近一步,一双眼睛在金莲凹凸有致的身段上乱扫,嘴里越发没个把门: 「嘿嘿,爷如此身份,哪里需要自重?小娘子这般花容月貌,窝在这小地方岂不可惜?跟着你那爷还得伺候人,不如跟爷回东京,穿金戴银,吃香喝辣,强似在此伺候人!我怜香惜玉可比你家爷要懂得多!」潘金莲气得浑身乱颤,偏又发作不得,只得步步後退,心里把这「登徒子」的祖宗十八代都咒了个遍,只盼着老爷或者大娘能快些发现这边动静。 可那口口声声贬低自家老爷的言语,却让她忍不住了,强压下扑上去撕打的冲动,冷笑一声,反唇相讥:「呸!你这没三两骨头的小身板子,也敢在我家老爷门前充大瓣蒜?我家老爷何等人物!那男人威风岂是你这不知哪钻出来的货色能比划的?」 她杏眼圆睁,带着几分威胁,「识相的,麻溜滚回内厅去!老娘只当被野狗吠了几声,权当没听见!再敢撒野,老娘扯开嗓子一喊,惊动了前厅的老爷和那两位贵人,看你这脸皮往哪搁!」 那赵福金非但不怕,反而发出一阵轻佻的淫笑,声音故意拔高:「喊?你倒是喊啊!喊破喉咙才好听!嗓门越大,动静越响,前厅里你家老爷的脸面才摔得越碎!」 她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说不出的龌龊,「到时候,没准儿你家老爷还得眼睁睁看着,你这小浪蹄子怎麽被爷肆意玩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他也不敢说个不字!」 「你!」潘金莲惊得花容失色,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 这人说话如此无法无天,莫非真有什麽通天的背景? 眼见赵福金那只白生生的小手竞真个朝自己胸前抓来,潘金莲吓得魂飞魄散,扭身就要跑。就在这电光火石间,一股若有似无的女儿家脂粉香,混着一丝奇异的、甜甜的奶膻味,猛地钻进了她的鼻孔! 这味道……潘金莲心思何等灵透! 方才就疑心这「淫贼」面皮白嫩得不像男人,此刻细看,那脖颈光滑如玉,哪有什麽喉结?伸过来的小手更是粉嫩如葱管!这脂粉香,这奶膻味一一她潘金莲在张大户家当丫鬟时就懂,年纪越小的女孩儿这味儿越重,自己如今年纪渐长,早就散了。 心念急转,潘金莲瞬间明悟,一股被戏耍的怒火腾地烧起,旋即又化作冰冷的报复快意:「好个小蹄子!竞敢女扮男装来消遣老娘!」 她眼波陡然流转,方才的惊怒慌张一扫而空,脸上竟浮起一层媚入骨髓的淫荡笑意。 非但不躲,反而身子一拧,如同水蛇般主动迎了上去。那只原本要格挡的手,闪电般在赵福金胸口不轻不重地一顶一一触手一片绵软! 果然!潘金莲心中冷笑更甚,整个身子顺势就软绵绵地撞进了赵福金怀里,红唇几乎贴到她耳根,腻着嗓子,拖着长长的尾音发嗲,同时顺势张开双臂,如同水蛇缠树般,结结实实地将赵福金反抱了个满怀!红唇紧贴着赵福金的耳廓,滚烫的气息带着浓腻的脂粉香直灌而入: 「你要如何疼我?可有我家老爷的雄风?来奴家这就帮你脱了去,就在这里疼一疼奴家!看看可如我家老爷一般喂饱奴!」 说着伸手就要去脱赵福金的裤子! 这还了得?赵福金吓了一跳,赶紧双手捉住潘金莲的双手。 潘金莲冷笑:「哎哟,方才喊打喊杀的那股子狠劲儿呢?怎麽裤子都不肯脱?莫不是银样锱枪头,中看不中用?来呀,让奴家好好伺候伺候小爷嘛!量一量你到底几寸长短!」 赵福金哪里经得住这等阵仗? 她与大官人情动时也不过哼哼几声「好哥哥爱我」,何曾见过这等风月场中历练出的销魂手段?只觉一股热气夹杂着浓烈的脂粉香扑面而来,耳根被那热气一喷,又痒又麻,半边身子都酥了。顿时臊得满面通红,如同被火烫了般,手忙脚乱一把将潘金莲推开,跺脚嗔道:「没意思!真真没意思!既被你戳穿了,还玩个什麽劲儿!」 潘金莲被她推开,也不恼,只站定了身子,双手抱胸,斜睨着她,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得意至极的冷哼:「哼!」 赵福金自觉失了面子,恼羞成怒,赌气道:「你这妇人忒也无趣!不好玩!我找你家大娘吴月娘说话去!」说着,擡脚又要往里闯。 潘金莲岂能让她如愿? 一个箭步拦在身前,柳眉倒竖:「站住!!就算你是女人,这深宅内院也不是你想闯就能闯的!我家大娘岂是你说见就见的?」 赵福金被她拦住,心头火起,小胸脯气得一鼓一鼓,冷笑道:「嗬!好大的规矩!我若亮明身份,莫说闯你这西门家的後院,就是一把火拆了它,你家老爷也不能那我怎麽滴!到时候,便是我一句话,你叫老爷顿时休了你家大娘去,别说是那吴月娘位置保不住,怕是你这小蹄子得第一个跪在地上,哭着喊着叫我一声大娘,给我舔上脚趾头!」 潘金莲哪里肯信,只当她是被戳穿後恼羞成怒的胡吹大气,也回以冷笑:「哟哟哟,好大的口气!牛皮吹破了天,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你倒亮个身份给老娘瞧瞧?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充什麽大瓣蒜?算哪门子女人?」 赵福金素日里只有她教训人的份,何曾受过这等腌膀气? 登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把个玲珑有致的身子往前一挺了挺那对初具规模的脯子:「我怎的不是女人?你睁开狗眼看看,本宫...老...老娘哪点比你差了?脸蛋?身段?你有老娘这般水灵?」潘金莲见她果然中计,心头暗喜,面上却不露,只咯咯笑道:「小蹄子,果然是个雏儿!女人家的事,岂是光靠一张脸蛋儿就成事的?那是水磨的工夫,是骨子里的风流!要论真章儿,得看胸前这两团活肉,腰下这截风流臀,还有那双玉腿圈住汉子的魂儿,腰肢细得能绕住男人心,一双小脚能不能给汉子把玩…才是真本事!」 赵福金万没料到她说得如此露骨下作,饶是她骄横,毕竞这等市井话儿哪里听过,登时臊得粉面飞霞,一时语塞。 潘金莲见她发愣,得意更甚,笑得花枝乱颤:「如何?比不过了吧?小丫头片子,趁早收了那副张狂相儿!」 赵福金被她一激,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又冲上来,强自镇定,咬着银牙道:「比就比!老娘还怕了你不成?我就不信,你这西门後院里的腌膀婆娘,个个都能压过老娘一头去!」 正吵嚷得不可开交,旁边花架子後头忽地转出个人影来,声音软糯:「这是吵嚷什麽?仔细惊扰了大娘和林太太聊话嘴儿!」 来人一身素雅衣裙,身段儿却极是丰腴婀娜,正是李瓶儿。 李瓶儿转过花架子,猛见金莲正同一个陌生男人拌嘴,心头先是一紧。 待定睛细瞧,却见那「男子」生得粉雕玉琢,唇如含珠,此刻正嘟着两片嫣红饱满的樱唇,一手叉在那不盈一握的杨柳细腰上,那身男装非但掩不住内里的风流婀娜,反衬得那身段儿越发勾人,活脱脱是个画儿里走出来的俏冤家! 李瓶儿眼波在她胸前腰下一溜,再瞅瞅那气鼓鼓的娇憨模样儿,心下立时雪亮,哪里是什麽男子,分明是个娇滴滴的女儿身! 她不由得「噗嗤」一声,用那染了蔻丹的纤纤玉指掩住樱唇,眉眼弯弯,笑得花枝儿乱颤:「哎哟哟,金莲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呀?这位…小郎君…哦不,瞧这通身的灵秀气儿,怕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俏妹妹?生得这般好模样! 潘金莲一见是她,眼珠儿一转,指着李瓶儿那被绸裤包裹得浑圆饱满、行走间颤巍巍晃动的臀儿,冲着赵福金笑道:「瓶儿来得正好!小蹄子,你不是要比麽?来来来,先让瓶儿跟你比比这後臀尖儿!看看谁家的更圆、更翘、更大更白,更像个能生养、招汉子的好磨盘!来,瓶儿,脱裤子跟她比一比!」什麽玩意? 脱裤子?比什麽? 李瓶儿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潘金莲当众点着臀儿比划,臊得满面通红,手足无措:「这…金莲儿…这…你这是说的什麽话呀!你们到底在吵些什麽?」 第471章 大官人的幸福生活! 【说到做到!贺分类月票前三,二合一】 李瓶儿被金莲点着臀儿臊得粉面通红,手中那条喷香的汗巾子往腰间一甩,扭着细腰就要往外溜:「呸!管你们这起子腌腊事!我自去接正经客人是正经!」 潘金莲哪里肯放? 眼疾手快,一把攥住李瓶儿那滑不溜秋的玉腕,嘴里却笑道:「好瓶儿,急个甚麽?眼下正有一桩天大的好事,要给咱西门府长脸扬威呢!离了你这个可不成!」 李瓶儿被她攥住,又听她胡沁,更是臊得耳根子都红了,啐了一口:「甚麽扬威不扬威!外宅的几位姐姐妹妹们来给大娘贺四品诰命之喜,春梅丫头已引着人快到了二门,大娘特意吩咐我,要在内院门口迎着,方显体面尊重。误了事,大娘怪罪下来,你替我挨板子不成?」 潘金莲一听外宅二字,那双桃花眼「唰」地亮了,喜得声音都拔高了三分:「当真?那……那个姓潘的…咳,潘姐姐,可也来了不曾?」 话音未落,只听得旁边花影里一声媚酥酥的应和:「好金莲妹妹,可是在唤奴家麽?」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春梅引着四个花枝招展、体态风流的妇人迤逦而来。 打头的正是潘巧云,後面跟着阎婆惜、玉娘、柳云。这四个妇人,俱是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的年纪,正是女人家熟透了的蜜桃儿时节。在大官人雨露恩泽的日夜浇灌下,被开垦得熟透肥沃,个个也养得皮肉丰腴,骨肉匀停,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饱胀欲滴的熟媚风情。 平日里绫罗绸缎裹着,山珍海味养着,胭脂水粉堆着,把那身皮子调理得白嫩滑腻,胸前鼓胀,臀儿浑圆,腰肢虽被滋养得丰腴了些,那种里里外外都塞满了的满足感,更添了几分母性十足的妖娆。此刻她们莲步轻移,环佩叮当,一股子甜腻浓郁的脂粉香、体香混着若有似无的淫靡气息扑面而来,顿时将这小小院落薰染得如同春日里盛着最艳的几朵花儿! 其中尤以潘巧云最为惹眼!李瓶儿和潘金莲是见过她的本钱的,倒也习以为常。可那骄横的赵福金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她一双美目瞪得大大的,好家夥!那对硕大吊钟,裹在薄如蝉翼的桃红纱衫里,随着走动波涛汹涌,那规模,竟似比她自己的小脑袋瓜儿还要大上一圈! 此刻正是五月天气,四个妇人穿着都甚是轻薄凉爽,潘巧云那对甩荡的吊钟没了厚重衣衫的束缚,更是呼之欲出,简直要把那薄纱荡破! 赵福金瞪大美目,喉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张着小嘴儿,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四位美妇人并李瓶儿、春梅,皆不知方才此地剑拔弩张所为何事,只瞧见潘金莲和一个粉雕玉琢、却作男装打扮的绝色人儿正大眼瞪小眼地对峙着,气氛古怪。 众人都只觉得这位小姑娘美的没了边,却又不知道到底是何身份! 潘金莲见赵福金那被吓住的小脸,心中得意更甚,故意挺了挺自己也傲人的本钱,朝着潘巧云那对巨硕的方向努了努嘴,对赵福金低声道:「如何?小丫头片子,开眼了吧?你可有这般分量?塞牙缝都不够呢!」 赵福金被她一激,勉强回神,兀自嘴硬,冷哼一声,强撑着道:「哼!大……大有什麽稀罕!不过是两团沉甸甸的赘肉,走起路来都嫌累赘!能……能当饭吃不成?」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潘金莲咯咯娇笑,花枝乱颤:「这麽说,你是认输了?认输就好!」 她转头对着春梅和那四位还在云里雾里的妇人,瞬间换了副亲热面孔:「哎哟,怠慢几位姐姐妹妹了!快请快请,大娘正等着呢!」 那四位妇人虽不明所以,只得礼数周全,也只得压下心头疑惑,互相递了个眼色行了个礼,随着春梅袅袅娜娜地往内院去了。 潘金莲见她们走远,立刻又揪住想溜的李瓶儿,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煽风点火:「瓶儿!别走!跟我来!」 她不由分说扯着李瓶儿就往旁边的厢房走。 李瓶儿想起前面金莲儿吩咐的,扭着身子,满脸不情愿:「哎呀,别闹!我还得去大娘跟前回话呢!」潘金莲哪里肯依? 手上加了几分力道,凑到李瓶儿耳边低语道:「回什麽话,你可知这小蹄子方才在外头,是如何调戏我,又编排大娘、辱没咱西门府规矩的?那话说得……」 她把事情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接着说道:「啧啧啧,简直不堪入耳!若不好生教训她一顿,让她见识见识西门府内眷的真本事,大娘的脸面、咱们姐妹的脸面,往哪儿搁?」 李瓶儿被她唬得一愣,又听涉及大娘脸面,顿时犹豫起来。她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那男装少女,又看看一脸大义凛然的潘金莲,终究是拗不过,只得半推半就,粉面含羞带怯,一步三摇,被潘金莲生拉硬拽地拖进了左边那间僻静的厢房。 房门「吱呀」一声,在她们身後悄然掩上。 李瓶儿被金莲强拉进来,又羞又怕,偷眼瞧着那男装少女一脸倨傲,心头惴惴,扯了扯潘金莲的袖子,凑到她耳边低声道:「真若如你所说,这姑娘方才说话那般嚣张…她背後倚仗的身份,怕是…」潘金莲点点头:「正是这话!屋里咱们老爷都坐着陪位,我瞧着也不像空穴来风!不光如此,怕是看上了咱们家老爷,想进来坐大!倘若让她见了大娘,以咱们大娘那菩萨性子,为了不给老爷添麻烦,怕不是要委屈自己,反倒纵得这小贱人蹬鼻子上脸!与其那样,不如…咱们就在这僻静处,给她点颜色瞧瞧!」金莲儿看了一眼冷笑着的赵福金低声继续说道:「还有一层更紧要的,真要让这嚣张跋扈的小姑娘进了内宅,倘若她真的凭她这身份爬到大娘头上,怕是要把这西门内宅搅得鸡犬不宁,你我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这番话说得李瓶儿心惊肉跳,她和金莲儿一般,都是吃过正头大娘子亏得女人,越发觉得金莲说得在理,为了自己日後的安逸日子,也顾不得许多了。 潘金莲见李瓶儿神色松动,立刻转向赵福金,挺直腰杆,声音却带着挑衅:「小妹妹,方才你也瞧见了,咱们西门府的内眷,可不是光有脸蛋!就那位胸前一对,分量如何?比你那小脑袋瓜还大一圈,这可是实打实的本钱!你……认输了吧?」 赵福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方才潘巧云的凶器带来的震撼还未消散,梗着脖子冷笑:「哼!是…那又如何?」 「认输就好!」潘金莲等的就是这句,脸上笑容更盛,「光认输可不够,得让你心服口服!来来来,姐姐再让你开开眼,见识见识咱们西门府真正的宝贝!」她说着,猛地一推身边还在发懵的李瓶儿,「瓶儿姐!脱!」 「啊?」李瓶儿双手死死护住腰臀,一张粉脸瞬间涨得紫红:「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奴这……奴这裤子里头……没……没穿衬裤啊!」 赵福金先是一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柳眉倒竖嗤笑道:「哈!原来如此!连裤子都不敢脱,还比什麽比?这局,自然是我赢了!」 「你!」金莲儿被噎住,又气又急低声道:「真要让她做我们的大娘不成?」 李瓶儿咬着下唇,将那薄薄的绸裤,极其缓慢地褪下寸许…… 刹那间,一片惊心动魄的白腻在黑纱的包裹下乍泄春光! 那黑纱质地奇特,薄如烟雾,紧紧裹缠着李瓶儿那两瓣丰腴到极致的臀丘。 黑纱之下,肌肤的雪白透出一种朦胧的肉光,更显得那臀形浑圆饱满,如同两团暄软白面馒头,半遮半掩下有种熟透了的淫靡。 李瓶儿羞得浑身发抖,又手忙脚乱地飞快提了上去,紧紧系好,再也不敢回头。 潘金莲眼珠一瞪,心道:「好个李瓶儿,竟然就把这东西给穿上了,分明是要立马勾搭老爷!」面上却一转心道:「眼下是一致对外的时候!莫要让这小贱人看轻了咱们西门府女人的本钱!」她转头,对着已然看呆了的赵福金,下巴擡得老高:「如何?小丫头片子!再嘴硬一个我听听?你可有这般又大、又圆、又软、又翘的好臀?」 赵福金确实被眼前这黑纱裹臀的奇景震住了! 那黑纱的妖异,那臀肉的丰硕白腻,那半遮半掩间透出的极致诱惑,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竟忘了生气,脱口问道:「这……这黑色的裤子……是什麽邪门物事?怎……怎会如此……如此……」 她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又羞耻又勾人的感觉。 金莲儿见她失态,心中畅快无比:「哼!没见识了吧?适才是谁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连这东西都没见过,这可是咱们西门府内宅的独门宝贝!统共也没几条,只赏给咱们几个心尖尖上的人儿!每人一条,贴身穿着,老爷最爱看呢!」 「每人一条?!只赏给你们?!」赵福金瞬间一股委屈和嫉妒之火烧了上来 这些人是什麽低贱身份! 若是吴月娘也就罢了,不过是一些低贱的婢女,竟也有我身为帝姬没有的东西? 凭什麽?凭什麽这些贱人都有,偏偏她没有? 她自认身份尊贵,美貌无双,可这等新奇勾人的东西,为什麽没送给她? 赵福金委屈的不行,眼圈瞬间就红了。 潘金莲见她脸色剧变,知道戳中了痛处,立刻乘胜追击:「看也看了,比也比了,输赢一目了然!小妹妹,这下死心了吧?」 「谁是你妹妹,好大的胆子,你知道我是谁麽?还敢让我认输?」赵福金猛地擡起头,指着潘金莲和李瓶儿:「你们……你们这些不知廉耻的婢女!也配让我认输?我马上去找好人,我要他立刻!马上!把你们一个不留地赶出西门府!看你们还拿什麽得意!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她话音未落,厢房那扇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被人大力推开!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堵在了门口,蟒袍玉带,正是大官人! 众女一愣。 原来,早在金莲遇上赵福金不久。 花厅内。 气氛微妙。 太子与郓王听着大官人介绍清河政务,言语间机锋暗藏,大官人只得周旋,谈笑风生。 忽听得门外心腹小厮玳安的声音隔着帘子响起:「禀老爷!」 大官人眉头一挑,面上笑容未减,温声道:「何事?」 玳安回道:「回老爷,京城有紧要公文送达,需老爷即刻过目。」 大官人眸中精光一闪,瞬间了然其意。 他立刻起身,对着太子和郓王深深一揖:「太子殿下,郓王殿下,实在失礼。京中有紧急公务,下官需暂离片刻处置。」 太子赵桓闻言,摆摆手:「无妨无妨!西门天章勤於王事,夙夜在公,实乃国之栋梁。本宫就不多叨扰了,这就告辞了!」说罢,目光扫过郓王赵楷,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大官人躬身:「下官恭送太子殿下。」 「免了!」太子赵桓截断他的话,大袍一甩,「公务要紧,你自去忙,不必拘礼。」 「是,谢殿下体恤。」大官人垂首应道。 太子前脚刚走,郓王赵楷也起身欲行,目光扫过厅内,忽然一顿,疑惑道:「咦?福金那丫头呢?方才还在门口……」 大官人心念电转,心道你那妹妹还用问,能老实待着除非拿身绳子捆着,笑道:「殿下莫急。帝姬身份尊贵,若是在前院走动,下人们必会即刻来报。想必是觉得厅中烦闷,由丫鬟引着去後院赏玩片刻了。下官这就亲自去将帝姬请回。」 郓王赵楷语气带着无奈:「这丫头,就知道乱跑!在济州便是西门天章找回来的,没想到来了这里也不老实,有劳西门天章了。」言语间虽是指责,却也透着亲昵。 大官人笑道:「殿下到此稍候,下官去去就来。」 大官人转身笑容瞬间敛去,快步走出花厅。 玳安早已垂手恭候在廊下。 「究竟何事?」 玳安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老爷,是公孙胜道长,有十万火急之事,此刻正在东厢静室等候。」 大官人眼神一凛,不再多言,大步流星朝东厢房走去。 推开静室的门,只见公孙胜正焦灼地踱步,一见大官人,立刻抢步上前,也顾不上虚礼,语速极快:「大人!大名府急报..」 大官人面色沉静如水,听着公孙胜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笑道:「如此说来,这位林真人,弃了张万仙又养了一批绿林响马了,又要再来一次天兵降临?又要肥了那中奉大夫、京东东路转运副使李孝昌?」公孙胜笑道:「大人,真是如此!」 大官人略一沉吟,果断下令:「你即刻动身,北上!寻到史文恭王禀他们,再联络上扈三娘,将此讯一字不漏告知!命他们务必小心探查,相机行事!必要时,自己决断。」 「是!大人明断!贫道这就启程!」公孙胜抱拳。 大官人擡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小心!」 公孙胜笑道:「大人放心,此去必不辱命!」话音未落,人已已快步闪出门外。 大官人负手而立,这才举步朝後院走去,准备寻回那赵福金。 刚行至内院门口附近,旁边一间厢房里骤然传出一阵女子尖利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骄纵嗓音。正是帝姬赵福金! 便大步推开门走了进去。 赵福金一见大官人,满腔的委屈、愤怒、嫉妒瞬间找到了宣泄口,她哪里还顾得上什麽仪态身份,像只被欺负狠了的小兽,猛地扑了过去,一头撞进大官人怀里,双手死死揪住他胸前的衣襟,将满是泪痕的小脸埋进去,「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嚎起来: 「呜哇一她们……她们合夥欺负我!!你家奴婢骂我胸小屁股小,还说我是小丫头…我要你休了她们…立刻休了她们…哇!」 大官人目光如电,扫过三女各异表情。 心中雪亮:自家这两个女人什麽秉性,他岂能不知?李瓶儿那脾性,软得跟水似的,断然做不出甚麽出格事来,是绝不敢主动招惹这位金枝玉叶的帝姬。 十有八九,是这刁蛮帝姬仗着身份在後院颐指气使、横生事端,而金莲儿这惯张牙舞爪泼辣性子,又岂肯吃亏? 定是针尖对麦芒地整了赵福金一回! 他不动声色地朝潘、李二女使了个淩厉的眼色。 两人瞬间明白,点点头悄声出去。 厢房内只剩下两人。 大官人这才低头,看向怀中哭得抽抽噎噎的赵福金,大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脊,声音低沉温柔哄劝道,另一只大手直接滑下去,在那挺翘圆润的臀瓣上重重揉了一把:「好了好了,我的小肉儿!莫哭了,哭得我心都疼了,哭坏了你金贵身子可如何是好?我替她们两个,给你赔个不是,认个错,成不成?莫哭了!」赵福金身为帝姬哪里肯这麽容易就依了? 被他揉得身子一颤,在他怀里扭糖似的挣紮,不依不饶地哭喊:「不成!不成!光认错有什麽用?我还未曾进门就欺负我,敢那样对我…倘若我进门怕不是要把我欺负死…我要你把她们都赶走!赶出西门府!一个不留!我便不与你计较..呜呜……不然我就……我就不理你了!」 大官人面上却只作无奈:「唉哟,我的小肉儿,这可就难为死我了…我这偌大的大宅…还得靠着她们维持呢。」 「好啊!我不理你都不怕了!你变心了!!」赵福金见他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松口答应,心中那股委屈和嫉妒之火又烧了起来。 她猛地擡起泪眼婆娑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威胁:「你不答应是吧?那我……我这就去找父皇!我就说……就说你西门天章胆大包天,强奸本宫清清白白的身子!」 「噗!」大官人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蛋,「我的小东西!你这可是信口雌黄,颠倒黑白猪八戒倒打一耙啊!那日明明是是你自个儿骑上来的,那小腰儿扭得,跟水蛇似的,猴急得像个……」 「你胡说!」赵福金脸蛋瞬间红透,羞恼交加,用力捶打他胸膛,「你……你没动吗?!你没摸我吗?!!你还……你还使劲抓我屁股!抓得我现在还疼呢!你看!你现在还搂着我!人赃俱获!我……我就要禀告父皇,说你欺君罔上,淩辱帝女!!!」 大官人被她这胡搅蛮缠的劲儿弄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只得投降:「好好好!是我错了!是我垂涎我们帝姬的美色,忍不住上了身!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都代她们认错了,也代我自己认错了,这总行了吧?您就高擡贵手,饶了小的这一回?」 赵福金见他服软,眼中狡黠更盛,小脑袋瓜一转,又生一计。 她吸了吸鼻子,狮子大开口:「哼!不赶走她们也行!那你……那你把吴月娘那大娘子的位置,给我让出来!让她……让她去做老二!我·……我要做西门府的大娘子!」 大官人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头微蹙,声音也沉了下来:「福金,这就过分了。」 「霍」「叫我福金,你刚刚还叫人家小肉儿!!你果然不爱我了!过分?」赵福金如同被点燃的炮仗,刚刚压下去的情绪瞬间爆炸,哭声震天,「你还说我过分?!你给她们那些奴婢都赏了那……那羞死人的黑丝裤子!我堂堂帝姬,我都没有!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呜呜呜……我给你两条路!要麽把她们统统赶走!要麽让吴月娘让位!你自己选!」 大官人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两个都不行。」 「好!好你个西门天章!你给我等着!」赵福金彻底被激怒,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拔腿就往外冲,「我这就去找父皇!先找我哥哥评理去!这就告发你,让你西门一家都贬到岭南娶!你给我等着瞧!!」 大官人是真被她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吓了一大跳! 这小妮子骄纵惯了,真敢捅破天去! 一股邪火也「噌」地窜了上来,他眼疾手快,猿臂一舒,一把就将冲到门口的赵福金拦腰捞了回来!「反了你了!」大官人怒喝一声,顺势将她娇小的身子翻转过来,牢牢按在自己屈起的大腿上!不顾赵福金的尖叫挣紮,扬起手掌,大手一把扯开她男装下摆,露出底下绷紧的绸裤,对着那圆滚滚弹手的浪肉儿,「啪啪啪啪啪!」就是一顿没头没脑的狠揍! 那巴掌又快又重,带着惩戒的意味,结结实实地落了下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一连打了十几下,打得赵福金哇哇大哭,眼泪鼻涕齐飞,双脚乱蹬:「哇一一!坏人!坏人!你个大坏蛋!你不是我的好人啦!!你是坏人啦!呜呜呜……你敢打我!我要诛你九族!!」 「打的就是你这不识好歹的小肉儿!我是坏人!我不是好人!」大官人停了手,任由她趴在自己腿上哭嚎,大手却复上揉捏着,「我要是坏人,就该安安稳稳在清河县当我的土皇帝,左拥右抱,享尽齐人之福!我那些美婢你也看到了,何等娇美!我何苦要累死累活,削尖了脑袋往那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官场里钻?何苦要费尽心机,讨你父皇、你哥哥的欢心?你这小家夥,你说,我图什麽?」 「还不是为了你,还不是为了能理直气壮让你父皇把你下嫁给我,把你娶回家好好疼爱!」赵福金哭嚎的声音骤然一滞,趴在他腿上的小身子猛地一僵。她缓缓地带着惊愕,转过头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那张绝色的脸蛋上泪痕交错,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浸湿,黏成几缕,更衬得一双美眸如同水洗过的黑曜石,此刻正怔怔地望着大官人,里面翻涌着委屈、惊疑。「真……真的麽?」 大官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也是一软,叹息一声,擡手用指腹轻柔地揩去她脸颊上的泪珠:「真的不能再真了。福金,你知道我的,我是什麽性子?最是受不得拘束,几时肯自己给自己上笼头?若不是为了……为了能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我何至於此?」 赵福金似懂非懂,但那股滔天的委屈和愤怒,在他这剖白心迹的话语下,如同冰雪消融了大半。她抽噎着,小声嘟囔:「那…你既是为了我…既不让我做大,又不肯把她们赶走……这算甚麽?」大官人又是一声长叹,语重心长:「傻丫头,岂不闻「糟糠之妻不下堂』?吴月娘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室,结发於微末之时。我若为了你,今日便将她休弃贬斥,那我成了什麽人?薄情寡义、趋炎附势的小人!天下人会如何唾骂於我?你赵福金,官家最宠爱的茂德帝姬,汴京城里谁人不知你最是深明大义,慧眼识人?你喜欢的,难道不该是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奇男子?若我真做出那等忘恩负义之事,你还会心悦於我麽?」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更是把赵福金捧到了一个深明大义的高度。 赵福金听得一愣?好像是怎麽回事!随即,那点属於帝姬的小骄傲浮了上来。 她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气,哼道:「那……那当然!我赵福金喜欢的人,自然是顶天立地、有情有义的大英雄、真豪杰!你……你这麽说,倒也有几分歪理……」 大官人心中暗笑,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她敏感的耳珠,气息灼热地低语:「还有啊,我的帝姬小肉儿,我的心肝尖尖……」 他抓起她一只小手,按在自己结实的胸膛上,「你摸摸看,这颗心,它跳得这麽急,这麽响,为的是谁?嗯?」 「倘若把这颗心剖开,分成十份儿…九份九都给了你这磨人的小妖精了!剩下那可怜巴巴的一丁点儿,才散给这府里上上下下的人。你想想,心肝儿,你一个人就占了哥哥九成九的心尖血、心头肉!她们加起来,不过才分得那指甲盖儿大小的一点渣渣儿!」 他一边说着,边用牙齿咬了咬赵福金的小巧耳垂,继续说道:「你都是哥哥心尖尖上的肉了,独占了我九成九的情分儿,何必再去跟那些可怜虫计较什麽名分位置?她们算个什麽?不过是在堂堂帝姬下,捡一些你不要的碎心儿,你金枝玉叶,就当可怜可怜她们,给她们一个遮风挡雨的落脚地儿,显显你的大度,嗯?」 赵福金被他这露骨至极的情话轰得头晕目眩,最後一点不甘和醋意都融化了。 再被大官人牙齿轻轻一咬,她倒抽一口冷气,身子像过了电一般打了个颤,双腿紧紧合着绞在一起,那张绝色的小脸上,怒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取悦後的娇媚红晕和得意洋洋。她甚至忍不住微微扬起小巧的下巴,像只被顺毛捋舒服了的猫儿,眼中闪烁着被偏爱的满足。「你要这麽说..本宫.我..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赵福金昂了昂下巴。 「谁说不是呢?你是最讲道理了!」大官人赶紧附和。 「哼!」她终於忍不住破功,笑出声来,带着点娇憨的得意,小手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嗔道:「油嘴滑舌!就会拿这些歪理来哄人!」 虽是嗔怪,那语气却软糯甜腻,哪里还有半分怒气? 她眼波流转,媚态横生,主动往他怀里又贴紧了几分,仿佛要汲取他身上的热度,小嘴里吐出的话,已是完全认同了他的「歪理」:「不过……倒也是这麽个理儿!本宫何等身份?跟那些下贱胚子计较,没得辱没了自个儿!哼!」 大官人低下头,精准地捕捉住那两片诱人的红唇,给与最後一击! 彻底封住了她所有的小脾气和小心思。 等到两人分开。 赵福金如同离水的鱼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眼波如水,媚态横生:「以……以後……每一次……吻人家……都……都要像刚才这样……不许……不许再像以前那样……沾一沾……就离开……要·……要像刚才那样……把人家的魂儿都吸走……才……才行……」 大官人笑道:「好,都依你!」 赵福金脸蛋一红,可随即却又想起一事,不甘心地揪住他衣襟:「可我那刚刚那两个丫鬟呢!她们总可以赶走吧?也不缺两人,我看着就烦!」 大官人失笑,轻轻捏了捏她的鼻尖:「我的傻帝姬!你是什麽身份?金枝玉叶!你身边的丫鬟,那能是普通人吗?那得是精挑细选、体体面面,带出去能给你长脸的!若都换成些歪瓜裂枣的丑丫鬟,日後你哥哥姐姐来府里串门,岂不是要笑掉大牙?还不定怎麽编排你呢!」 赵福金一愣,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赵嬛嬛那最爱看自己笑话的脸,对哦! 赵嬛嬛那个讨厌鬼,一定会嘲笑我有眼无珠,连个像样的下人都挑不出来,丢尽了皇家脸面!想到可能被宿敌嘲笑,她瞬间觉得潘金莲李瓶儿似乎也没那麽面目可憎了。 大官人见温柔地用拇指指腹,细细擦去她另一边脸颊上的泪痕。 接着,微微低下头吮去另一边的泪珠。 「我处处思量,桩桩件件,还不都是为了你?为了不让你被人看轻,不让你受半点委屈?」「好啦!我知道你最好了!」赵福金顺从地点点头,小脸在他颈窝蹭了蹭,像只终於被安抚好的猫儿。她又想起那件让她耿耿於怀的宝贝,猛地擡起小脸,带着点撒娇的控诉:「那……那黑丝裤呢?为什麽她们都有,就我没有?」 大官人笑道:「这你可冤枉死我了!那黑丝裤是寻常物件吗?那是要请顶尖的裁缝,用一百零八片最上等的罗纱,一针一线,严丝合缝地照着你的玉腿丰臀量身定做的!紧一分则勒,松一分则垮,非得完美贴合你这举世无双的身段才行!我早就把京城最好的师傅派过去了,就等着给你传个信儿,好上门给你量体裁衣呢!这惊喜,本想晚些告诉你……」 赵福金闻言,眼睛瞬间亮如星辰,破涕为笑,喜不自胜:「真的?!那……那我要做三条!不!要比她们都多!」 大官人大手一挥,豪气干云:「三条?那怎麽够!起码五条!我的帝姬是什麽身份?岂能只比她们多两条?要就要压她们一头!每条都用金线绣上凤纹,独你一份!」 「真的?」赵福金惊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所有的不快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满的得意和甜蜜。「自然是真的。」大官人含笑看着她,指尖拂过她微肿的眼皮,「这下,可还气我?」 赵福金小脸一红,扭捏地重新钻回他宽厚的怀里,把小脸埋进去,声音闷闷的带着娇嗔:「还……还有点气……你刚才……刚才打人家……那麽大力气……疼死了.……」 大官人低低地笑起来:「好,下次……不用那麽大劲儿。」 谁知,怀中的赵福金沉默了片刻,忽然擡起小脸。那张犹带泪痕却已春意盎然的绝色容颜上,双颊飞起两朵红云,眼神水光潋灩,媚意横生,如同勾魂摄魄的妖精。 她朱唇微启,吐气如兰,声音细若蚊呐,带着令人心痒的羞怯和渴望:「不……不行……就……就要……你……你打一打……」 她扭了扭身子,让那被打得微微发烫、更显丰隆挺翘的臀瓣在他腿上蹭了蹭。「……稍微……轻……轻一点点就好……」 大官人看着怀中被他吻得七荤八素、眼神迷离、犹自微微喘息的赵福金,那红肿的唇瓣和泛桃红的小脸格外诱人低笑道:「好了,我的小肉儿,今日这教训』暂且记下,不打了。」 赵福金正浑身发软,闻言带着点娇嗔的疑惑擡头:「嗯?为何不打了?人家……人家还没……」大官人邪气一笑,凑到她耳边:「再打下去,等会儿连路都走不稳当。若是被你那精明的三哥瞧出端倪如何是好?」教你玩个别的……更舒坦的……」 赵福金被他撩拨得心痒难耐,又好奇万分,扭着身子追问:「玩……玩什麽?」 大官人哈哈一笑,将她娇小的身子从腿上稳稳放下来站好,指尖点了点她那被他吻得微微红肿、水光潋灩的樱唇:「乖,把你那勾魂的小嘴儿张开……就知道……」 等到大官人将赵福金送至花厅时,郓王赵楷果然已等得面色不豫,见妹妹姗姗来迟,脸上脂粉犹带春痕,顿时眉头紧锁,沉声喝问:「福金!你又跑到哪里去了?让为兄好等!」 不等赵福金开口,大官人已拱手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滴水不漏的恭敬笑容,抢着答道:「殿下息怒。帝姬殿下适才在内宅与拙荆相谈甚欢,聊及些闺阁趣事、京中时新花样,一时兴起,竟忘了时辰。是下官疏忽,未能及时提醒,还请王爷恕罪。」 既是女眷间的正常往来,也替自己更加拉近了和这西门天章的关系。 郓王赵楷目光在自家妹妹脸上逡巡片刻,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面色稍缓:「罢了,既然是在内宅,本王也不好多问。叨扰多时,本王这就告辞了。」 他拱手作势欲走,却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麽,脚步一顿,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看似随意的笑容:「西门天章,倘若我那兄长太子殿下那边,再下旨意,召你兼领那洗马的差遣…?」 大官人心念电转,面上笑容不变:「下官於那讲学解经的清贵差事,一听那些之乎者也,下官这脑袋瓜子就嗡嗡作响,那是万万不敢去、也万万做不来的!还是守着本分才是!」 郓王赵楷心中大定,双手抱拳,竟对着大官人行了一个颇为潇洒的江湖抱拳礼:「哈哈!好!义兄快人快语!有你这句话,本王……不,小弟我就放心了!那,义兄,小弟这就告辞了!」 大官人被赵楷这突如其来的称呼和江湖做派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也抱拳回了一个江湖礼:「哈哈!义弟太客气了!为兄送你出去!」 赵楷摆摆手:「外头人多眼杂,义兄府上还有众多宾客需应酬,不必远送。留步,留步。」说罢,带着心满意足的赵福金,在随从簇拥下扬长而去。 等到整个西门大宅将满堂宾客一一送走,喧嚣散尽。 大官人听闻春梅传信,一众後眷烧好了洗澡水在还未建好的左花园等自己。 便信步踱至左花园,眼前景象让他也微微一惊。 只见花园深处,不知何时竟悄然矗立起一座巨大的木构穹顶暖房! 骨架以粗壮的楠木搭建,覆盖着半透明的轻薄鲛绡纱,月光与灯光透过纱幔洒下,朦胧如雾,氤氲着暖意与水汽。 暖房中央,赫然是一个庞然大物! 那是一个硕大无朋的椭圆形浴斛,其材质非金非木,竟是用整块整块晶莹温润的天青釉瓷板拚接镶嵌而成,内胎则是耐水的上等柏木! 整个浴斛通体泛着柔和内敛的天青色光泽,在暖房水汽与灯光映衬下,恍若一方巨大的、盛满了月华与暖雾的碧玉瑶池! 浴斛左边宽敞的弧形边缘,被打磨得光滑圆润,形成天然的坐,目测足足能轻松容纳数十人同浴。浴斛一头,连接着精巧的铜制管道,源头通向後方柴火房日夜不熄的炉竈,源源不断的滚热汤水正汩汩注入,水面蒸腾着缭绕的白雾。 另一头则设有同样精巧的排水机关,用过的水可顺着暗渠流出,汇入花园中循环流动的活水溪涧回溪之中,设计巧妙,既奢华又实用。 吴月娘身为正室,端庄中亦透风情。 她身着一袭深紫色的云锦抹胸,下配同色系的丝袜,那薄如蝉翼的丝料紧紧裹着她丰腴圆润的双腿,直攀至大腿根处。 紫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丝袜的光泽更勾勒出大腿内侧丰腴的曲线,行走间,丝袜包裹下的软肉微微颤动,带着成熟妇人的雍容与内媚。 李瓶儿选的是一身玄黑色的鲛绡纱抹胸,下身则穿着剪裁极尽贴身的黑色包臀丝袜。 那丝袜的弹力与光泽,将她本就惊心动魄的、又白又软浑圆如满月的臀峰,紧紧包裹托举得愈发高耸挺翘! 潘金莲一身素白,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妖娆。 她穿着月白色的抹胸,下身是轻薄透肉的白色丝袜。 这白色将重点全落在了她那双引以为傲的三寸金莲上。只见那小巧玲珑、尖翘如笋的金莲,被白色丝袜末端紧紧收束包裹,更显得纤巧无比,足尖的轮廓在薄丝下清晰可见。 香菱身量也最是娇小玲珑。 她选了一身嫩柳芽般的翠绿色抹胸和同色丝袜,如同初春抽条的新枝,清新可人。 李桂姐久历风月,深知如何展现成熟的女人味。 她穿着一件近乎肉色、薄透如无物的丝袜,配着同色轻纱抹胸,行走间肉光流转。 四位佳人,或丰腴、或巨硕、或纤巧、或玲珑、或成熟,身着五色丝袜与抹胸,在这水汽缭绕的暖房中,精心妆点的尤物带着各自的相思与风情,莺声燕语地围拢到大官人身边,七嘴八舌地诉说着离别後的思念。 「老爷在京城辛苦了……」 「想煞奴家了…奴想去京城伺候老爷…」 「就是,这麽些夜里奴几个满肚子话儿没处说……」 「老爷,香菱日日夜夜都惦着您呢……」 「姐妹们的心都跟着飞了……」 大官人正惬意地靠坐在那光滑温润的瓷质坐上,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 四个美人儿环绕在他身侧,或为他揉肩搓背,或往水中添加香料花瓣,殷勤服侍。 大官人舒服地长叹一声,手指敲了敲那温润如玉的浴斛边缘,笑道:「这暖房、这大浴池,倒是别致!谁想出来的好主意?」 吴月娘一边用丝瓜瓤为他轻轻擦拭手臂,一边含笑答道:「回官人,是刘公公的侄儿,刘二官人。他感念官人救命之恩,又知官人好此道,特意寻了能工巧匠,费了好大心思才弄成的。这瓷板还是托了宫里的关系才弄到的上等汝瓷呢。」 大官人闻言,满意地点点头:「嗯,倒是个知恩图报、会办事的机灵鬼儿。没白救他一场。」他目光扫过眼前服侍的莺莺燕燕,最後落在了正背对着他,弯腰从旁边小几上取香料的李瓶儿身上。只见李瓶儿此刻弯下腰肢,那本就丰腴圆润的肥靛白得晃眼,在湿透黑色丝袜紧紧包裹下透出莹润光泽,更是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团,又似刚出笼屉、颤巍巍的雪白蒸饼,随着她取物的动作微微晃动。大官人看得心头火起,重重拍了一记! 「啪!」 清脆的响声在暖房里回荡,打得水花四溅。 「啊呀!」李瓶儿娇呼一声,捂着被打的地方,又羞又怯地回头,眼波流转,似嗔似怨。 大官人却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揽入怀,口中啧啧赞叹:「好瓶儿!真真是哥哥的心头好!瞧瞧这两团养得又白又肥软糯糯肉儿!这手感……啧啧,滑腻绵软陷进去,都舍不得拔出来了!」 李瓶儿被他揉捏得浑身酥软,娇喘吁吁,伏在他怀里,媚眼如丝,只软软地唤了声:「官人…想死奴了此时,西门大宅内暖房内水汽氤氲,春光无限。 而江州一场腥风血雨正刮起。 梁上一众人等夜晚聚在一起。 晁盖道:「贤弟之仇,便是梁山之仇!只是那无为军城池虽小,黄文炳府邸却甚齐整,墙高门厚,更有庄客把守,急切难下。如何进得去?」 宋江早有计较,眼中寒光闪烁,沉声道:「小弟已在江州牢城营多时,无为军路径、黄家宅院,尽在胸中。黄文炳那厮府邸,紧邻江岸,後门通着水路,墙外便是官道。若要破他,需得分作两路,水陆并进!」他转向众头领,条分缕析:「第一路:薛永、侯健两位兄弟。你二人身手轻捷,且薛永兄弟常在江湖卖艺,熟悉路径。烦请趁今夜天黑,先混入城中,潜入黄府左近僻静处藏身。待到三更时分,觑得黄府内里松懈,便爬上黄府後园高树,放起号火为信!」 「第二路:李俊并阮氏几位兄弟!你等皆是弄潮翻江的好手。待看到城中号火冲天,便从江边芦苇丛中,驾起快船,直扑黄府後门水岸!弃舟登岸,撞开後门,杀将进去,遇人便砍!此路主攻後宅,务必搅他个天翻地覆!」 「第三路:刘唐贤弟引着部分精壮人手,各带硫磺、焰硝、乾柴等引火之物。埋伏在黄府前门官道两侧林中。待後门火起杀声大作,官兵庄客必被吸引至後宅。你等便乘机冲到前门,堆积柴草,放起大火,烧开他大门!此乃声东击西,乱其阵脚!」 「第四路:晁天王哥哥和其他兄弟,随我宋江并李逵兄弟,埋伏在前门附近!待放火烧开大门,火势稍弱,便是我等冲杀之时!李逵兄弟,你两把板斧开路,休管官兵庄客,直取中堂,务要生擒那黄文炳!其余兄弟,随我杀散护卫,接应李逵!」 众头领听罢,轰然应诺,各依计策,分头准备。 当夜三更时分,薛永、侯健果然在黄府後园高树上点起冲天号火! 火光一起,埋伏在江边的等人,如蛟龙出水,驾船疾驰至後门水岸。 张顺口衔尖刀,第一个跃入水中,潜行至门下,其余兄弟紧随其後。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後门被合力撞开! 好汉们如同猛虎,舞动兵刃,呐喊着杀入後宅! 黄府登时大乱,家丁、婢女哭爹喊娘,护卫仓促应战,被杀得人仰马翻。 後宅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埋伏在前门的刘唐见信号,立刻点燃堆积的柴草。 熊熊烈焰瞬间吞噬了黄府坚固的大门,烧得劈啪作响!不消片刻,门门烧断,大门轰然洞开!「李逵兄弟!与我杀进去!黄家上下,鸡犬不留!」宋江双眼赤红,拔刀怒吼。 「哇呀呀!黄文炳狗贼!纳命来!」李逵早已按捺不住,听得宋江号令,如同疯魔附体! 他赤着上身,露出黑铁塔也似的身躯,抡起两把车轮般的大板斧,狂吼着第一个冲过还在燃烧的门洞!那烧焦的门板、滚烫的灰烬,浑不在意,板斧过处,几个闻声赶来堵门的护院庄客,登时被劈成数段!一众好汉随李逵之後,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入! 黄府前院的护卫虽也奋力抵抗,怎挡得住这群杀红了眼的煞星? 顷刻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李逵只管抡着两把板斧,排头砍去! 他不辨方向,不问路径,但凡挡在面前的,无论是人是物,尽数劈开! 梁山好汉气势更盛,前後夹击之下,残余的护院庄客彻底崩溃,纷纷跪地求饶或四散奔逃。「黄文炳何在?!」宋江厉声喝问一个瘫软在地的管家。 「在…在…在後堂…小…小阁子里…吃…吃酒……」管家魂飞魄散,抖如筛糠。 「李逵!随我来!」宋江一刀劈死便奔後堂。 李逵提着血淋淋的双斧,嗷嗷叫着跟上。 晁盖、刘唐等也紧随护卫。 踹开小阁子的门,只见烛光摇曳下,黄文炳正与几个帮闲清客饮酒,显然前院的惊天喊杀已惊得他面如土色,杯盘狼藉! 猛然见一群血人破门而入,当先一人正是他日思夜想置於死地的宋江,黄文炳「啊呀」一声怪叫,魂飞天外! 「狗贼!认得宋江麽!」宋江一步上前,钢刀已架在黄文炳颈上!那几个帮闲清客,早被李逵几斧头砍翻在地。 黄文炳浑身瘫软如泥,屎尿齐流,磕头如捣蒜:「饶命啊!都是小人一时糊涂……」 宋江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厉声喝道:「绑了!拖出去!」李逵上前,如拎小鸡般将黄文炳提起,用绳索捆了个结实。 至此,黄府内哭嚎震天,血光四溅。 可怜黄家老幼仆从五十余口,无论男女,尽数倒在血泊之中,做了无头之鬼! 府邸之内,屍横遍地,血腥气浓得化不开。 宋江站在遍地屍骸、火光未熄的庭院中,望着面无人色的黄文炳,只剩下冷笑。 第472章 四品大员充实的一天!经营势力! 李逵拎小鸡般从後堂柴房里提出一人,拖到院中,咧嘴大笑道:「哥哥!这厮躲在柴堆後头筛糠,被俺老李一斧劈开木门揪了出来!问明白了是这狗贼的亲兄!」说罢将那面如土色之人往地上一掼。 被摁在地上的黄文炳,眼见家宅焚毁、亲族屠戮,早已魂飞魄散。此刻猛见那被李逵踹翻在地的兄长黄文烨,更是肝胆俱裂! 他拼死挣紮,涕泪糊了半张脸,冲着黄文烨的方向嘶声嚎陶:「宋公明爷爷!饶命!饶命啊!小人罪该万死!只求爷爷开恩,看我兄长面上!我这兄长黄文烨,平生吃斋念佛,戒杀放生,修桥补路,周济孤寡,江州满城百姓都敬他一声黄佛子」!他————他实实不曾害过爷爷分毫啊!倘若不信可以去问一问,求爷爷看在佛菩萨金面,饶他性命!饶————」 「住口!」宋江一声断喝如雷,生生掐断了黄文炳的哀嚎,冷笑道:「若非尔等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暗中构陷,我宋江何至於身陷江州死牢,三番五次鬼门关前打转?今日莫说你那假仁假义的兄长,便是西天如来亲降莲台,也休想保得尔等两条狗命!李逵! 宋江转身喝道:「李逵!取尖刀来!我要这厮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得令!哥哥瞧好吧!」李逵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早从旁边火堆里抽出一根烧得通红的木炭,又从腰後「噌」地掣出一柄尺许长的锋利解腕尖刀。 李逵大步上前,一脚踏住黄文炳的脊背,如铁塔般将他牢牢钉死。他左手拨弄着炭火,使其烧得更旺,右手尖刀寒光一闪一一晁盖等虽恨黄文炳入骨,见此惨烈,也觉触目惊心,接了过来面面相觑。 看到二人如此凶残都沉默不语。 唯有宋江与李逵,一个为泄愤,一个本性嗜杀不曾放过。 黄文炳已是气若游丝,体无完肤。李逵狞笑一声:「宋江哥哥,看俺取他与众头领做醒酒汤!」 说罢,尖刀狠狠捅入黄文炳胸膛! 却在这时候。 忽见外投火把晃动,数个人影飞般奔来。 莫非是官兵跟了过来?可人数却不像是官兵! 晁盖眼尖,按刀喝道:「兀那来的是谁?速报名来!」 宋江丢下已然死绝的黄文炳兄弟二人,往暗处定睛一看,抚掌大笑:「天王哥哥勿惊!此乃戴宗兄弟,江州两院押牢节级,人称神行太保」!若非戴院长肝胆相照,几番照顾拖延,小弟早成江州法场刀下之鬼矣!便是那黄文炳贼巢的路径深浅、门户虚实,也多亏戴院长冒险探明相告!」 说话间,戴宗已到跟前,对着宋江纳头便拜:「齐声说道公明哥哥!」 宋江慌忙扶起:「戴宗兄弟,折杀宋江了!快快请起!」待戴宗起身,宋江见他身後还跟着四条精壮大汉,个个气宇不凡,便问道:「这几位好汉是?」 戴宗侧身引荐,笑道:「哥哥容禀:这位是黄门山的好汉,摩云金翅」欧鹏兄弟!」欧鹏抱拳施礼。 戴宗续道:「这位是神算子」蒋敬兄弟!」蒋敬躬身唱喏。 「这位是铁笛仙」马麟兄弟!」马麟拱手。 「这位是九尾龟」陶宗旺兄弟!」陶宗旺叉手行礼。 戴宗又道:「这四位黄门山的豪杰,久闻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义薄云天,名震江湖。此番闻知哥哥蒙难,特率山寨人马前来江州接应!方才官兵分兵去堵截西门,正是欧鹏兄弟等设计引开,我等方能如此顺利攻入庄内!」 宋江听罢,感激不尽,对欧鹏四人深施一礼:「宋江何德何能,累得四位好汉兄弟甘冒奇险,拔刀相助!此恩此德,铭记肺腑!只是四位兄弟此番露了行藏,那官府画影图形,必不肯甘休。山寨基业,恐难保全。若不嫌弃梁山泊水洼浅小,何不随宋江同上梁山聚义?晁天王并众位头领皆是当世豪杰,正好一同替天行道!」 欧鹏、蒋敬、马麟、陶宗旺闻言大喜,齐声道:「久慕梁山威名,公明哥哥若不弃,我等情愿执鞭坠镫,同归大寨!」 晁盖在一旁,见宋江未与自己商议便开口招揽新人入夥,心中已自有些不快。 又听得这四人本领了得,只是听了宋江绿林浑号便倒头就拜,浑然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觉宋江威望日增。 他面上却不显露,只挤出笑容问道:「戴宗兄弟端的义气深重!却不知院长如何与宋公明贤弟相识?」 戴宗不疑有他,如实答道:「回禀天王哥哥:乃是吴学究哥哥,早先修下书信,托付小弟在江州牢城营中看觑照应公明哥哥。吴哥哥信中言道公明哥哥乃天下义士,切不可使其在江州有失。」 晁盖听得此言,心中更是一沉:「好个吴学究!此等大事,书信往来,竟也未曾与俺知会一声————」 他虽知吴用是为宋江着想,但自己身为梁山泊主,却被蒙在鼓里,一股被架空疏远之感油然而生,脸上的笑容便有些僵硬。 混江龙李俊何等机敏,早将晁盖神色细微变化看在眼里。他立时向身旁的浪里白条张顺使了个眼色。 两人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挤上前来,冲着宋江叉手说话,故意热络: 李俊朗声笑道:「哈哈!公明哥哥洪福齐天,今日得脱大难,又蒙戴院长并黄门山四位好汉仗义相助,真乃吉人天相!如今众位英雄同归水泊,我梁山声势更胜往昔,何愁大事不成?端的可喜可贺!」 张顺也接口道:「正是!有诸位好汉入夥,我梁山如虎添翼!公明哥哥,此乃天佑梁山也!」 众人听了,纷纷附和称是。 晁盖见李俊、张顺这两位新加入的豪杰,初次见宋江竟也这麽热络,只提上宋江,也未曾说自己名字,也只得强按下心头不快,勉强在脸上堆出些笑容,点头道:「诸位兄弟所言甚是————梁山得添如许好汉,实乃幸事。」 宋江见诸事已毕,走到晁盖身前拱手道:「天王哥哥,此间事终了,可动身回梁山否?」 晁盖虽心中郁郁,面上却撑出豪迈笑容:「贤弟说的是!众兄弟血战辛苦,速回山寨庆功!」当即喝令收拾车仗,焚毁黄府残庄。一应好汉并新投效的众人,皆随晁宋二位头领登船。 但见数十条快船解缆离岸,橹声咿呀,破开江心月色北上而去。 同一轮冷月照进清河县西门大官人府邸。 西门府深闺大官人房内,所有摆设家具一并撤去,只剩下一张新打造的阔大无朋的黑漆螺钿八步床,可容十数人,雕饰繁复。 销金帐低垂,锦衾绣褥淩乱堆叠,弥漫着暖香汗息,各色罗丝袜堪堪挂在各人身上。 吴月娘歪在里床锦枕上累得睡着,眼骨软,浑身汗津津的,皮肉都透出粉红。 小丫头香菱儿也早瘫成一团软泥,蜷在脚踏上,裹着的杏红纱衣散了大半,露出里头一段藕节似的嫩白膀子。 脚上那双松绿丝袜,只剩一只松松挂在伶仃的脚踝,要掉不掉。 另一条腿儿光赤着,脚丫子小巧玲珑,几个玉笋似的脚趾头蜷着,脚心透出淡淡的红晕,在昏灯下可怜又撩人。 唯有李瓶儿,粉汗浸透了鬓角,钗环半堕,娇喘细细如游丝,咬牙强撑着那早已酸麻不堪的身子。 大官人作为权知开封府事,旬月三日假期,众女都知道自家老爷後日就要归京,月娘便商议好今日三人陪着,明日再换上金莲儿和桂姐。 李瓶儿此刻缩在大官人怀中。 臀儿高耸汗珠子密密麻麻沁在那雪白的大臀肉上,油光光亮晶晶。 李瓶儿羞道:「嗳————冤家!轻些个!奴今日可算是.了大劫数!————达达既这般爱奴,心里头不知多欢喜!只是今日就饶了奴一回把。」 大官人在那雪腻肥臀上重重拍了一记,发出清脆的「啪」声,留下个红艳艳的掌印调笑道:「你这个小淫妇儿,想当初你遇上我的时候,痴缠不休,恨不得把我囫囵个儿吞进去,那副如狼似虎的馋样儿,倒忘了不成?如今就娇滴滴地告饶起来?」 李瓶儿臀尖儿吃痛,又被他提起昔日,脸上红霞更胜,扭股糖似的在大官人怀里蹭着,半是撒娇半是自嘲地浪声道:「嗳哟!冤家!好汉不提当年勇————奴那时节真真是饿得慌,又未曾尽人事,初生牛犊不怕虎,只道达达是块甜糕儿,恨不得一口吞下肚去解馋!可如今已是饱得不能再饱了。」 大官人俯身在那肥白上狠嘬了一口,留下个鲜明红印:「让你那些日子追得爷狼狈,今日便把那些苦楚都偿回来!」 李瓶儿媚笑道:「亲达达,让奴给你怀个孩儿吧,不拘是男是女,只要是达达的便是奴的心头肉,奴愿给达达生五个...十个...」 次日清早,大官人便将玳安、武松唤进後院新掘的地窖里。 这窖子深藏地下,阴凉袭人,油灯一点,只见那扬州劫来的士绅大户家私箱子齐齐整整的码着。 大官人随手撬开脚边一口楠木箱盖,只听「哗啦」一声,盖子掀开,连他这等见惯了富贵的人物,也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暗忖道:「好个江南的体面人家!端的会受用!」 箱内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什麽赤金头面、羊脂玉件、猫儿眼、祖母绿,滚得满箱,琳琅满目。 还有什麽象牙雕的欢喜佛、犀角镂的春宫秘戏,层层叠叠,更有那海外来的稀罕物,龙涎香块大如拳,乳香、各种香料堆得冒尖,更有几匣子什麽蔷薇露、 苏合油的番邦奇香,馥郁之气直冲脑门,这些都是皆是徽宗朝里达官显贵趋之若鹜、价同黄金的宝贝! 「扬州不愧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宋商镇,真真是聚宝盆一般!」大官人啧啧两声,心头滚烫。 单是眼前这一堆,粗粗估摸,怕不又值个数万雪花银? 这还没算那些卷轴字画,里头怕不乏前朝名手真迹,比之前在东京城抄没的那几家京官,不知要丰厚多少倍去! 这也难怪,於他们来说,自然不会把自家丰厚的家底放在京城。 算上这一趟扬州劫掠,方腊那厮孝敬的赔款,再加上苗大户娘子献上的家私———— 大官人心里大致算了算,那总数怕是要朝着百万两往上蹦了! 只是————这泼天的富贵,眼下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怎麽处理才是! 大官人目光转向一旁铁塔也似的武松。 武松干了几趟这等事情,早瞧出主家心思,未等开口,便苦着脸摇了摇头:「大官人明监!若是一趟两趟,零敲碎打,每次弄个万八千两的货换上一换,往那些见不得光的黑窟窿、鬼市子、快活林里跑一趟销赃,倒也使得。可倘若次数一多,流水一大,一旦上了十万两的数目,风声必然走漏!」 「不说那些本来就喜欢黑吃黑的必然千方百计压咱们的价,收不收都成问题,那时节,明里暗里不知多少双红眼珠子要盯上咱们,再惹出他们身後的那些人物,平白招风惹火,怕是有些麻烦!」 大官人颔首,深以为然:「东京城里的无忧洞、鬼樊楼,倒也是条路子,只是诚如你所言,来来回回一年十几万两顶天了,就得赶紧收手,缓上一年半载。 要把这百万家私神不知鬼不觉地散出去————看来非得自家养起几路走南闯北、根基深厚的商帮不可!」 念头及此,忽地想起那贾府的薛宝钗,她家原是世代皇商,门路最广,这等事体,或可向她讨些主意。 当下吩咐道:「武二、玳安,你二人辛苦,先去左近黑窟窿,快活林,不拘金银细软,先兑回五万两现银子来应应急,至於京城无忧洞和鬼樊楼,我自带人去出上一批货去!」 武松、玳安叉手应喏:「小的们省得。」 大官人渡出地窖,外头日头晃得人眼晕:「银子来的倒快,这花销去处,才是真真磨人的勾当!」 「既然黄白之物堆成了山,那团练人手自不必畏手畏脚,可以继续只管放开手脚去招便是!」 这支人马,眼下顶要紧的是披了身官皮,前番自己立功,从官家手讨来了圣旨,如今总算能明自张胆地置办盔甲了! 只是————想把这帮人练成铁桶也似、只听自家号令的私兵,光指着朝廷赏下的那三百副薄甲,连塞牙缝都嫌寒碜! 大官人嘴角撇了撇,暗道:「要紧的是这张批甲文书,实打实是块护身的金符!日後便是那群清流言官的想动我,有这奉旨办团、自备军械八个大字顶在前头,等闲的弹劾奏章,不过是挠痒痒,休想动自己根基分毫!」 想到此处,他扬声唤道:「来保!」 待来保趋近,吩咐道:「速去,把清河县那个铁匠老孙头给爷叫来!」 如今清河县被经营得花团锦簇,商贾云集,更是适合居住养老,如今连带着左近州县乃至东京城里混不下去的手艺人也纷纷来投。 这老孙头便是其中一个,据说早年间在东京城「军器监」也混过饭吃,如今被来保重金聘来,领着清河县一班铁匠,专为团练打造些寻常枪棒。 不多时,老孙头佝偻着腰,跟着来保小跑进来。一见大官人,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额头抵着青砖地:「小人孙兴叩见大人!」 大官人虚擡了擡手道:「起来吧。叫你来,如今本官手里有了三百副甲胄的额子,想问问你这行家,该置办些甚麽样式?毕竟你是在东京城见过世面的。」 老孙头这才敢起身,搓着布满老茧的手,赔笑道:「大官人擡举!旁的营生,小人或许粗陋,可这盔甲行当,倒真略知一二。」 他清了清嗓子,掰着指头数道:「如今咱大宋顶尖儿的,当属仿造青唐吐蕃传来的瘊子甲」,用的是精铁冷锻法,千锤百链,轻便坚固!只是这法子极耗人工和上等铁料,一年也出不了几副,价比黄金!」 大官人笑道:「这等宝甲自不必说,次一等的呢?」 「是是!小人卖弄了!」老孙头偷眼觑了下大官人脸色,「次一等的便是那山文甲与步人甲了。」 「这山文甲,以甲片铸成山字形而名,环环相扣,一副下来约莫三五百片,轻巧,十来斤重。穿在身上,跑马跳涧都使得!这等好物,在东京城都是将官老爷和身边精锐亲兵才穿戴得起。」 「其次便是这步人甲,既以步人为名,这就重了!甲片密密麻麻,少说一千八百片往上,压秤得很,足有三四十斤!专给禁军重步卒穿,列成阵势,便是个铁疙瘩。寻常轻弓射上去,跟挠痒痒似的,便是那铁鹞子冲上来,也能硬生生扛住!」 「至於眼下禁军和好些厢军,」老孙头压低了声音,「穿的多是寻常劄甲,也叫甲叶甲。用些长条或梯形的铁叶子,拿皮绳一串了事。一副不过六七百片,分量轻些,十来二十斤,造得快,价钱也贱些,只是远不如山文甲来的爽利,防御也远不如山文甲!」 大官人微微颔首,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嗯,听着倒明白。那这工时耗费如何?」 老孙头忙道:「大人明监!单说那山文甲,光是锻打那三尖两槽的山字甲片,一个熟手匠人,不吃不喝一天也顶多出二三十片,还得件件打磨修边,不能有半点毛刺豁口,否则嵌合不紧。凑齐一副甲的三五百片料,就得耗去十几二十个工日!」 「这还不算最难的——那错劄法嵌套拼合,全凭老匠人的眼力和手感,一片片咬合勾连,稍错一环,整甲便松垮不固!这穿甲的功夫,比打甲片还慢!」 「若是一百个铁匠,卯足了劲干一个月,造普通劄甲能出五百副;可要造这山文甲————」他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又翻了一下,「撑死十副!这还只是人工,没算那流水般淌出去的好铁料和炭火钱!」 大官人听罢,眼皮微垂:「自家养这团练,图的就是个能骑善步、来去如风,走的是精兵路线!这甲胄嘛,自然既要轻捷赛狸猫,又要坚固如铁瓮,非顶尖的上品不可!那步人甲笨重如牛,只合排阵硬抗,白白折了自家兵马的灵便,弃了也罢!既然要弄,就须弄到最好!」 「这山文甲看着艰难,症结无非在老铁匠那打造甲片的快慢和手错劄嵌合的绝活难觅难传!」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闪,一个常识念头冒了出来:「可若————不按常理出牌呢?把这山文甲拆筋剔骨,细细分解成几十道工序?譬如专锻甲片的、专磨棱角的、专管嵌套的————再招揽大批学徒,不教全活儿,只让每人专精一道,如同那织锦的一梭管一经,岂不省了名师难求之苦,又添了熟能生巧之效?虽比不得老匠人一气呵成,可架不住人多手快啊!」 他越想越觉得此路可行,嘴角不由浮起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自家若能领来这三百副山文甲的额子,细细拆解了样子,摸清关窍。再凭这清河县泼天的富贵,广撒银钱,不拘是东京流落出来的匠户,还是左近州府的好手,尽数招揽!就按这分工作业流水线的法子操办起来。横竖自家不过养上千把心腹团练,精兵贵在精而不在多,还怕磨不出这几百上千副铁山文来?」 他仿佛已看到那流水线上叮当作响,一副副精光闪烁的山文甲胄源源而出,装备起他麾下那支千中选一的团练少壮! 大官人正自思量,老孙头并来保两个,屏息侍立,不敢则声。恰在此时,平安的跑进来禀报:「大爹,应二爷来了!」 大官人眼皮也不擡,只把嘴一努,老孙头、来保便如得了赦令,虾着腰,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 那应伯爵满面堆笑,应声儿就钻了进来,未语先笑,唱了个肥喏。 大官人乜斜着眼,嘴角似笑非笑:「你这花子,不钻穴扒墙,不去买卖捞钱,倒有闲工夫撞我这里?有甚屁快放!」 应伯爵把腰弯得更低,嬉皮笑脸道:「哎哟我的好哥哥!天地良心!难道小弟非得腆着驴脸,有事才来寻哥哥讨碗黄汤不成?就不许弟弟我找哥哥活络活络情分?哥哥府上的玉液琼浆,想煞小弟了!」 大官人作势起身,假意要走:「没屁放?我後头还有事,没时间陪你瞎耽搁」 。 慌得应伯爵一步抢上前,双手死死攥住大官人衣袖,如同落水人捞着根救命稻草,口中叠声叫唤:「大爹!亲大爹!我的活菩萨!有,有有有!你弟弟我有正经事体禀报!」 大官人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盅,慢条斯理拨着浮沫:「说。」 应伯爵忙凑近半步,压低嗓门:「头一件,是那白赉光几个不成器的囚撑货!他们央死央活,托小弟来讨哥哥一个示下。如今几个撮鸟,正筛糠似的跪在好哥哥仪门外头,屁也不敢放一个。」 「上回虽说是替哥哥去生药铺子出那口鸟气,到底着了人家的道儿,折了哥哥的颜面。这几个夯货倒也识趣,从班房里一钻出来,头一桩事便是寻着那蒋太医蒋竹山那狗攮的,一顿好打!直打得那厮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摊在烂泥里,便是李知县那老儿也装聋作哑,只等哥哥发话!」 大官人鼻孔里「哼」了一声:「既如此,叫他们滚进县衙去,寻个僻静牢房蹲几日,煞煞性子。回头我让李知县寻个由头,远远地把他们发落出去,让他们在外头兜个圈子再转回来。如今那些朝堂清流,巴巴儿寻我的错儿,不好明晃晃地捞人。」 应伯爵连连点头如捣蒜:「哥哥明监!明监!那等这几个狗才发配绕了回来——怎麽安排——哥哥能否...」 「好了,知道你的意思!」大官人似笑非笑地截住话头:「毕竟跟了我一场,情分还在,你说的也不错。回来便拨到你手下听用罢。」 应伯爵闻言,喜得抓耳挠腮,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哎哟我的亲爹!好大爹!我就说嘛,天底下再没比哥哥更念旧情、更疼人的!那几个没见识的杀才,只道这回自己必死无疑,就算不死也要给哥哥赶出清河县去,如今连薄皮棺材都擡回家搁着了,只等婆娘来收屍哩!真真是驴球子见识!」 大官人啐了一口,笑骂道:「放你娘的狗屁!他们倒是有这胆子敢做出这等让我高看一眼的事,既知我是谁,还敢弄这些鬼画符的手段来糊弄我?惹得爷我性起,管教你几个真个躺进棺材去,阎王老子也救不得!」 应伯爵唬得脸都黄了,慌忙爬起来,赔着万分的小心:「不敢了!再不敢了!我就说好哥哥一眼看穿几个杀才穿没穿裤裆,好哥哥息怒!等小弟出去,看不骂得那几个狗攮的狗血淋头!」 他喘了口气,又觌着脸凑近:「这第二件嘛————却是李志、黄四那两个官办的懒头,好大爹可曾记得他们?如今他们托小弟做个中人,腆着脸想向大爹挪借三千两雪花银做本钱,经营些买卖。利钱嘛————讲的是六分利,每季一结。」 应伯爵见大官人听着,忙添油加醋:「这哥俩儿不知烧了哪柱高香,揽下一桩大买卖——这周遭左近几个官府要采买两万斤香烛!」 「只是那秃记的生意,一来铺面大开销重,二来官府的回款向来拖泥带水,如今盘算下来,少说还差三千两的窟窿眼儿堵不上!这才火烧眉毛,死乞白赖央求小弟来撞哥哥的金钟。好哥哥,你老人家若不搭把手,这俩穷鬼还能钻哪个裤裆里去借?满清河县,谁有哥哥这般泼天的富贵、通天的本事?」 这两个大官人,大官人倒也识得,是常在左近州府走动的豪商,手眼活络,人脉颇广。 可说到借钱二字,这里头的门道,可就深了! 大官人心中雪亮,如同明镜一般:这哪里是短了银钱?分明是馋上了自己手中的权势! 若真只为三千两银子,开出六分利的厚息,街头喝一声,怕不是有富户捧着银子挤破门来?这等好事,何须寻到他西门大官人头上? 这「六分利」不过是个幌子,那「借」字後面藏着的真意,是要借他大官人的官威镇场子、做虎皮! 一旦沾上他大官人的边儿,挂上他的名头,便是那些个参假使诈、陈米充新粮、朽木当楠木的勾当,又有哪个衙门口当差的敢去深究?哪个没长眼的青袍胥吏敢来聒噪? 这两人怕是硬生生能把那官府采买的营生,做成坐地生金、一本万利的买卖! 莫说是六分利,便是他此刻狮子大开口,要个十分利,这二人怕不也是欢喜得磕头如捣蒜,眼巴巴地应承下来,只求攀上这根高枝儿! 「哼!」大官人心底一声冷笑。凭他如今的身份地位,莫说那地窖银库中堆着百万两计、连自家都未必点算得清的黄白之物! 便是没有这些金山银海,他勾勾手指,自有无数的生财门路滚滚而来。 这等蝇营狗苟、沾手便惹一身臊的小利,如同路边的臭泥塘,平白污了他的鞋袜,避之唯恐不及! 想到此,大官人面上却只淡淡一笑,摆手道:「罢了!如今老爷我身份不同,这等事体,沾手不便。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拒了,日後这等放债生意,再也不碰!」 应伯爵答应得极是爽快:「是!哥哥说怎的就怎的!小弟这就去搪塞了那两个穷鬼,让他们滚的远远的!」 大官人倒有些诧异,乜斜着眼看他:「咦?你这厮平日最爱刮那中人油水,如今推了这买卖,中人钱岂不飞了?看你倒像没事人一般?」 应伯爵挤眉弄眼,嘿嘿笑道:「好哥哥!你把兄弟看扁了!兄弟如今好歹也顶了块官府的牌子,岂不知哪头炕热?哪头是金娃娃?再说了————」 他凑得更近,一脸得意:「不瞒哥哥说,那两个傻屌的中人费,兄弟早揣进荷包里了!只说尽力,又没打包票!事不成,他们敢咬我鸟?卵黄给他捏出来!」 大官人看着他这副无赖嘴脸,不由得笑骂摇头:「你这糊狲!端的会算计! 端的不是个东西!真真是烧香吃两头!」 应伯爵听了大官人的笑骂,非但不恼,反倒把那张油脸笑得稀烂,挤眉弄眼道:「嘻嘻,我的好大爹!正是小的这等不是东西的湖,才降得住那些东西俱全的夯货!替哥哥省心不是?」 大官人作势起身,掸了掸袍袖:「没屁放了?老爷我可没空听你嚼蛆。」 慌得应伯爵又一把扯住大官人衣襟,叠声叫道:「有!有!好大爹且慢!天字第一号要紧事还在後头哩!这事儿————嘿嘿,却与好哥哥你有些干系。」 大官人脚步一顿,斜睨着他:「嗯?有屁快放!休要吞吞吐吐。」 应伯爵凑到耳边,压低嗓子,涎着脸笑道:「好哥哥可还记得昨日席上,那个咿咿呀呀给您老唱曲儿贺喜的小花魁?粉团儿似的小人儿,嗓子跟黄莺儿似的脆生。」 大官人略一沉吟:「唔,是有这麽个小雏儿,郑爱月?怎地了?」 「哎哟,可不救是她麽!这小丫头片子遇上事了!」应伯爵一拍大腿,做出一副苦相:「哎哟我的亲爹!坏就坏在昨个来给您贺礼来了!昨日小弟想着给哥哥添些兴致,她如今又是清河县头等花魁便自作主张唤了她来。谁承想,这小娘皮竟是个惹祸的根苗!」 「她前脚刚离了哥哥的席面,後脚就得罪了京城里来的那位刘衙内—一说是刘老太尉府上什麽了不得的贵亲!那衙内当时正要点她的卯,唱曲儿助兴,连梳笼的银子都抛出来了!听说要给千两黄金,偏这小蹄子不识擡举,仗着是家传的清倌人歌姬,年纪又小,咬死了不肯破瓜,推说身子不爽利。」 「她倒乖觉,瞅准了哥哥您的虎威,藉口来府上贺喜,脚底抹油溜了!如今可好,那刘衙内恼羞成怒,认定是她戏耍了自己,二话不说,带着十几个如狼似虎的京城兵痞,提着哨棒铁尺,正满城搜拿,扬言要把那小娘皮锁了去,要打要杀,任凭他处置哩!眼瞅着就要搜家门了!」 大官人听罢,两道浓眉陡然一剔,眼中寒光一闪,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冷笑道:「呵!好大的狗胆!在清河县这一亩三分地,捉人捉到老爷我眼皮子底下来了?连个招呼都不打?当我大官人是泥塑的菩萨,纸糊的灯笼?没这份道理!」 大官人随意挥了挥手:「去!寻来保!点齐咱府上的健仆,带上趁手的家夥!告诉来保,老爷我只要一样一把那起不知死活的狗才,连同他们那劳什子衙内,一并给我打将出去!莫要出人命就行,至於那些手下休叫一个囫囵的,污了老爷我门前的地界!」 应伯爵听得眉飞色舞,骨头都轻了二两,连声应道:「得令!我的亲大爹! 您老圣明!就该这般杀杀那起京油子的威风,敢到清河县来捉人,还有王法麽! 小的这就去寻来大管家!保管把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攮的,打得他亲娘老子都认不出来,滚出清河县!」说罢,虾着腰,一溜烟儿似的窜了出去。 大官人料理毕这事,心头又掂量起北边局势。 这田虎之势也罢,万寿道藏也罢,於他而言本不甚紧要,然於官家与朝廷,却是泼天大事! 若能将此事处置妥当,必是绝大的一桩功劳。 是以消息传递最是紧要,倘若耳目闭塞,何以掌控全局? 看来日後须得开辟一条通达大宋南北东西的快马报讯线路必不可少! 「平安!」大官人扬声一喝,「速去!与我将朱仝、王荀几个,都传到书房来!爷有第一等的要紧事体分付!」 第473章 清河欢乐多! 朱仝、王荀等人领命前来。大官人端坐堂上,劈头便问:「如今京东东路官中,尚存马匹几何?」 如今蔡京新颁政令,六品以上官员得享「马刍粟」贴补,可自养或赁马充作脚力,只是这等官贴马匹,多非上阵良驹,仅堪日常驱使。 那京东东路提刑司衙门,自然亦借公务之便,蓄养了若干马匹供官员差遣。 朱仝叉手禀道:「回大官人,计有七百一十四匹。」 大官人微微颔首,即命身後香菱:「取我公事印信,传我火令!」旋即口授道:「提点京东东路刑狱公事西门劄付本路各州府:即日起,凡京东东路毗邻京畿路之州府,所存官马,尽数封存锁桩,造册点验。一月之内,一应公务差遣,概不得支借!所有承差官吏人等,着其自行赁雇骡马脚力。所费脚钱,须凭驿券并历子详注事由、起止里程、时日,铃盖本衙印信。俟岁末,由各州府汇总,经本司勘验无误,方准支给销破。毋得迟误,速速施行!」 朱仝肃然唱喏:「谨遵钧命!」 大官人复又沉声道:「尔等听真:将此一概马匹,悉数调拨至沿途递铺、驿城候用! 朱仝、王荀,尔等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赴大名府。沿途各紧要关隘、州县,须分派得力差官驻守。但有风吹草动,半日一报!驿站换马不换人,务必昼夜飞驰,直抵东京报我!」 「所有马匹,着沿途驿站精心饲喂,鞍辔齐整,随时听用!说不得此事干系重大,若前方情势难测,本官少不得要亲走一遭大名府了! 众人凛然应道:「是!卑职等领命!」各自领命去了。 西门府外头。 应伯爵刚跨出西门府门槛,擡眼就见武松与玳安二人,正待堆起笑脸招呼,却见这两人已翻身上马。 马鞍旁各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裹,显是装了要紧的物什。 两人只略一点头,没时间多招呼,便猛抖缰绳,两骑如离弦之箭般泼刺刺冲了出去,马蹄带起一溜烟尘,转眼间就奔出了街口! 「好家夥!这脚底板抹了油不成?」应伯爵被那疾风带得衣襟一飘,心头猛地一悟:「怪不得我那好哥哥偏支使我来寻来保,不叫玳安!原来早有这般十万火急的勾当等着他二人!」 他袖着手,眯缝着眼,望着那绝尘而去的两骑背影,渐渐缩成两个黑点,心头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再环顾这清河县城。 昔日熟悉的街坊面孔,如今气色红润了不少。 旧时狎昵的勾栏瓦舍门庭虽在,门前却少了那些横躺竖卧、腌攒邋遢的闲汉泼皮。 街边寻常百姓的神态气色也透着股精神劲儿,身上浆洗得挺括的粗布衣裳,连补丁都打得齐整。 更难得的是,巷子里那些私搭乱建的窝棚、胡乱支起的茶摊少了许多,街道显得宽整洁了不少。 往日里,动不动就传出打老婆的哭骂声、摔盆砸碗的动静,如今也稀罕了,取而代之的是小吃摊贩此起彼伏、带着生意的喝,空气里飘着油香、饼香,透着股活泛劲儿。 连那些平日里在街上晃荡、惯会敲骨吸髓的衙役公人,如今也都穿着浆洗得乾乾净净、补缀一新的号服,挎刀站立的姿势虽还带着几分固有的威风煞气,可细看之下,那眉眼间竟也收敛了许多,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规矩和庄重。 真真是乾坤挪移,换了人间! 恍惚间,竟有隔世之感。 若说这清河县最大的变化是什麽? 人还是那些人,事还是那些事! 但是... 应伯爵咂摸着嘴是这满城的人,脸上那藏也藏不住、见也见得多的笑容! 那是一种有了盼头、松了心气的笑,从街头巷尾、贩夫走卒的脸上,真真切切地透了出来。 这一切都归功於自家好哥哥! 应伯爵实在想不通,自家那好哥哥莫非是被仙人抚顶,一夜脱胎换骨不成?? 再看那两人玳安武二远去的背影。 便是活生生的范例。 那武二是何等人物? 应伯爵肚里门儿清! 早年也是个帮闲泼皮,无非拳头硬得很! 更别说————应伯爵下意识摸了摸肋下年轻气盛时,自己也曾纠集一帮帮闲,与这武二郎在街头起过龃龉,动过拳脚。 那时节,武二的拳头虽狠,自己骨头也硬实,挨上几下还能龇牙咧嘴地挺着。 可等他闯荡归来,再见时,那股子煞气————啧啧! 拳头怕不是有醋钵大小,远远瞧着都叫人腿肚子转筋!活脱脱一尊行走的凶神! 更让应伯爵咂舌的是玳安这小湖! 想当初,不过是个跟在自己一群人後头的小厮,在丽春院墙根下探头探脑的小扒窗鬼,专爱扒着窗缝儿,偷瞧院里粉头与客人们妖精打架的腌腻勾当。 应伯爵那时还料定,这小子长大了,左不过也是条跟在人後头讨赏钱的帮闲路子。 谁承想,如今竟也人模狗样,披上了官衣!那鞍前马後的利索劲儿,那眉宇间隐隐透出的干练,活脱脱换了个人! 应伯爵唏嘘着,渡步来到来保府上。这宅子气派,就坐落在西门大宅斜对门隔着一条街。 看门的小厮正要进去通禀,却见来保的儿子来宝捧着本线装书,摇头晃脑地走了出来。 「应二叔!」来忠爹见了应伯爵,笑嘻嘻地拦住小厮,「不必报!爹吩咐过,应二叔来了,直管请进去便是!」 应伯爵瞧着这小人几老气横秋的模样,再看他竟然抱着一本道书在看,忍不住打趣:「嗬!来小宝,你这小糊孙,人不大,倒捧起道书来了?在这儿摇头晃脑装什麽神仙?你老子不是做梦都盼你中个进士光宗耀祖吗?怎地,改主意了,想去做那画符念咒的道官老爷?」 他指着那书皮上的字,「开篇就看这个?」 来小宝把小胸脯一挺,正色道:「应二叔!慎言!小子虚岁已十二,眼看就要行冠礼,已然取了大名了!叫我来忠爹!不可再唤小名!」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卷,一本正经地解释:「应二叔有所不知,如今官家圣明,特开道学科,敕令天下士子,凡应科举者,必习道德经、南华真经等玄门圣典,并入科考策问! 岂能只读四书五经,只作诗赋策论?小子这是奉旨读书!」 应伯爵一听「来忠爹」这名头,噗嗤乐了:「你老子————嘿!真真是钻营到了骨子里!这名字取得————比老子还会钻门缝儿!」 他揶揄道,「忠爹?忠谁家的爹?你这老子也不怕名字难听被笑话!」 来忠爹小脸一板,严肃得像个老夫子:「应二叔休要取笑!此乃关乎纲常名节之大义,岂可轻慢!」 「《忠经》有云:忠者,中也,至公无私也!」此乃天理人伦之根基!国无忠臣,则社稷倾颓;家无忠仆,则门庭败落;人无忠心,则与禽兽何异?士农工商,四民百业,皆当以忠字立心!」 说到此处,他小胸脯起伏,显然情绪激动,目光灼灼地盯着应伯爵:「我家世代是西门大宅的死契奴才!生是大爹的人,死是大爹的鬼!我这名儿来忠爹」,便是爹娘要我一世谨记—这忠字,头一个就要忠在西门大爹身上!大爹便是我的天,我的地,我头顶的日月光华!此乃天经地义,再明白不过的道理!我虽微末小人,身居贱役,亦当忧大爹之所忧,急大爹之所急!此方为至忠至诚之道!应二叔,你说,是不是这道理?」 应伯爵被他这小小年纪却满口大道理噎得直翻白眼,连连摆手:「得得得!好个伶牙俐齿的小鬼头!我说不过你!行了吧?」 「非也!」来忠爹得理不饶人,摇头晃脑,「非是应二叔说不过我,乃是说不过这煌煌正道、昭昭天理!正所谓————」 「打住打住!」应伯爵赶紧岔开话头,指着他一身整齐的衣裳和腋下夹着的书包,「人小鬼大!穿得这般齐整,又夹着书包,这是要往哪儿去充大人啊?」 来忠爹毕竟年纪小,注意力立刻被引开,雀跃道:「大爹仁厚,特地从京里请了位告老还乡的太学老学士,在府里开了家学!不只教我,还有关铃、朱义他们几个,按深浅分在一间大屋里,读书的读书,启蒙的启蒙隔着屏风念书。我这是赶着去呢,我爹说:这都不算什麽,大爹说了,等这次回京城,便弄个翰林老学士来教我们!」 应伯爵一听,眼珠一转,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赶明儿我把家里那不成器的小崽子也塞进来!到时候,你这忠爹」小师兄,可得帮衬着照看点,教教他!」 「应二叔放心!」来忠爹小大人似的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成!那你快去念你的圣贤道书吧!」应伯爵挥挥手,「我找你老子谈正事去!」 刚踱进来保家那气派的院子,还未及掀帘子,就听见屋里头一个尖利的女声拔地而起,正骂得山响:「好你个没囊气的软脚虾!烂了心肝的下作种子!你还敢嘴硬,说外头没养着骚狐狸?昨儿晚上你钻进老娘被窝,那物事就跟霜打的茄子,软趴趴、蔫唧唧!问你两句,你倒好,腆着脸说老爷交代的事体要紧,乏了」!乏了?你都乏了几个月了!让老娘守了几个月的活寡!」 「老娘念你辛苦,忍了没撕破你这张油皮!可你今早出去一趟,回来这身皮肉、这衣裳褶子里,都透着一股子腌攒的骚狐狸尿臊味儿!你当老娘是那没鼻子的?还敢扯谎!你是早也偷腥,晚也钻洞,不怕那玩意儿磨成绣花针,烂在野窟窿里?」 骂声稍歇,喘口气的功夫,那女声更是拔高八度:「老娘把话撂这儿!你敢把那野狐狸精,或是那不知哪个骚坑里爬出来的野种带进门来一步,老娘立时就一头撞死在西门大宅门前的石狮子上!豁出这条命,也要告到老爷跟前,求他老人家主持公道!活活打死你这没廉耻的忘八!就算打不死,从今往後,这个家的一针一线、一粥一饭,都得老娘点头!轮不到你这偷腥的猫做主!你若是偷一文银出去,也算你厉害!」 「都说没有的事儿!」只听得来保的声音又气又虚地低吼:「你这泼妇!你——你骂够了没有?」 话音未落,屋里「啪!」一声脆响,像是巴掌狠狠掴在肉上。紧接着,那女人的哭声立刻转了腔调,从泼辣变成委屈哀嚎:「哎哟喂!你个死没良心的黑心肝!当初你还在西门大宅耳房里当个跑腿的小麽儿,老娘就跟着你吃糠咽菜————呜呜呜————」 应伯爵在门外听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尴尬,心知再听下去,怕是要耽误正事。 他赶紧重重咳嗽一声,拔高嗓门喊道:「来管家!好哥哥那边有要紧事体吩咐下来了!」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浇头,屋里的骂声、哭声、委屈声,立时戛然而止。 只听见来保压低的声音忽然高昂起来,带着一股狠劲训斥:「再敢撒泼胡唚,仔细你的皮!」接着是女人带着哭腔,怯生生地应道:「是——奴家——奴家再不敢了——」 门「吱呀」一声大开,来保背着双手,挺着腰板踱了出来,脸上竭力堆出一副大管家的威严气派。 只是那左边脸颊上,一个新鲜热辣、五指山似的红巴掌印子,清清楚楚地浮在皮肉上。 他强作镇定,乾咳两声,挤出个笑:「哟,是应二爷!快请进,老爷有何吩咐?」 应伯爵心里暗笑,面上不显,三言两语把大官人交代的事说了。 来保一听喝道:「好大的狗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当即领着应伯爵,直奔西门府拳养护院打手的偏院。 到了那喧闹的护宅大院,只见武松不在。 倒是那号称「开山熊」的熊阔海,与「鬼见愁」仇五两个凶神,正领着一群浑身腱子肉、刺龙画虎的绿林莽汉,打着赤膊在院子里呼喝练功。 拳风呼呼,汗气蒸腾,阳光下油亮的肌肉块块贲张,活脱脱一群刚出笼的煞神。 两人见来保来了,收了架势迎上来,仇五瓮声瓮气地问:「来管家,可是大官人有事,要封府拿人?」 来保将事情一说,这群煞星登时炸了锅!「他奶奶的!」「敢在清河县捋大官人的虎须?」「活腻歪了!」叫骂声此起彼伏。 熊阔海豹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一挥:「都他娘的别嚎了!抄家夥!」十几个彪形大汉轰然应诺,如同饿虎出笼。 「慢着!」熊阔海自己却骂骂咧咧地开始套衣服,「一群没眼力见的夯货!披上这身官家皮!吓跑了耗子事小,惊扰了街上的花花草草,大官人面上须不好看!」 他一边骂,一边笨手笨脚地把那身象徵提刑吏身份的皂隶公服往自己那熊黑般的身躯上套。 那紧绷绷的官衣裹在他虬结的肌肉上,活像给狗熊套了件绸缎马甲,说不出的别扭与滑稽。 可配上他那张杀气腾腾的凶脸,又平添了几分令人胆寒的威慑。 不多时,一群穿着不甚合体官服、却掩不住一身煞气的凶神,在来保和应伯爵的带领下,如同黑云压城,杀气腾腾地朝着事发地浩荡杀去。 这郑家与那扬州花魁楚云一般,祖上也曾是官宦门庭,後来获罪被贬入乐籍,世代相传,成了这操持声乐的贱户。 按那朝廷的规矩,乐户女子虽可与人婚配,却只能做妾,天生就矮人一头,带着副无形的镣铐。 除非有那权贵肯替她削籍除名,方能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 又或者她儿子争气,高中进士、做了大官,才有那替生母洗刷贱籍、脱胎换骨的指望,当年苏学士苏东坡,就曾为那乐伎郑容、高莹脱籍! 楚云当初攀附那莫状元,图的便是这份渺茫的指望,盼着有朝一日能挣出这火坑,洗净这一身世袭乐户的腌臢。 此刻,郑爱月正躲在自家那郑家大院里。 她姐姐郑爱姐,早已熬不住这不见天日的苦等良人,终究被梳拢了头挂了牌,做了那迎来送往的生意,此刻正急得团团转,忍不住埋怨妹妹:「我的傻妹子!你还在犟什麽?那刘老太尉是什麽人?那是当今天子心尖儿上刘贵妃的亲爹!正经八百的国丈爷!这位刘衙内,可是刘老太尉嫡亲的侄儿!人家要钱有钱,要势有势,手指缝里漏点银子就够淹死咱们!你早顺了他,攀上这根高枝儿,咱们郑家还能跟着沾点光!你倒好,死扛着,如今惹出祸事来了吧?」 郑爱月却不似姐姐那般慌乱,只轻轻拨弄着案上瑶琴的丝弦,语气笃定:「姐姐莫急,我已托了应二爷,去求西门大官人庇佑。想来————应是无事的。」 郑爱姐闻言,气极反笑:「嗬!求西门大官人?我的好妹子,你莫不是被那点虚名哄昏了头?如今大官人是什麽身份?那是跺跺脚清河县就要抖三抖的土皇帝!莫说你一个胎毛未褪黄毛丫头,便是我—好歹也曾承他几番雨露,枕席间也唤过几声亲爹爹一如今也不敢轻易登他府门求救!你啊你,就等着看吧,那刘衙内发起狠来,咱们这郑家大院,怕是要被砸个稀巴烂!」 郑爱月擡起眼眸,那眼神清澈,却藏着远超年龄的通透:「姐姐,你只知其一。此一时,彼一时也。西门大官人————他定然不会坐视郑家被砸的。」 她顿了顿:「姐姐且看,如今的清河县,街市井然,铺面兴旺,连那些往日里只会偷鸡摸狗、躺街骂巷的泼皮闲汉,如今也都寻了份正经营生,或搬货,或跑腿,脸上竟也带了几分人样。这说明了什麽?」 郑爱姐一愣,茫然道:「说————说明什麽?」 郑爱月笑道:「说明西门大官人,是真把这清河县,当成了他自家的宅院、祖传的基业!在他心里,这满城的人烟,上至富商巨贾,下至贩夫走卒,便如同他这大宅院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他西门家业的一部分!」 「你我姐妹,自然也在其中。在他眼中,我们或许只是这家业里几株需要他偶尔垂怜的花草,但终究是他地头上的物件儿。他既是这清河县说一不二的主子爷,又怎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宅院里的花草,不明不白地被外来的恶客摘了去?」 郑爱姐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嗫嚅道:「你————你这丫头,真是异想天开————」 话音未落,只听得院门外猛地传来一阵粗暴的砸门声,夹杂着恶奴的厉声叱骂:「开门!快开门!刘衙内亲临,接郑爱月姑娘回府享福!再不开门,爷爷们可要撞了!」 「砰!砰!砰!」沉重的撞击声如同擂鼓,震得门闩吱呀作响。 「轰—咔嚓!」一声巨响,那两扇描金绘彩的院门,终究抵不住蛮力,被狠狠撞开一一群如狼似虎的豪奴簇拥着一个锦衣华服、面带骄横之色的年轻公子闯了进来,正是那刘衙内! 他目光淫邪地锁定了厅中俏立的郑爱月,把手一挥:「就是她!给爷绑了,装进轿子,立刻擡回京城!爷今晚就要纳了这朵带刺的小花儿!」 这边厢刘衙内的豪奴正要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绑郑爱月,只听得院门外一声炸雷般的暴喝:「住手!哪个没王法的腌臢泼才,敢在清河县撒野?!」 话音未落,院门「哐当」一声被彻底踹开! 只见来保挺着胸脯当先迈入,应伯爵油滑地侧身跟在一旁,两人身後,熊阔海、仇五领着十几个青筋虬结、杀气腾腾的护院打手,如同黑云压城般涌了进来! 这群煞神虽穿着不甚合体的皂隶公服,可那紧绷布料下贲张的肌肉和满脸横肉,比什麽官服都更有威慑力,小小的院子登时被一股子血腥煞气塞得满满当当! 刘衙内被这阵仗唬了一跳,待看清来人不过是些穿着衙役皮的粗汉,胆气又壮了起来。他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家奴,腆着肚子,鼻孔朝天,拿腔拿调地喝道:「呔!哪里来的狗奴才,敢管你家衙内的闲事?睁开你们的狗眼看清楚了,爷乃当朝国丈刘老太尉嫡亲侄儿!识相的赶紧给爷滚蛋,莫要耽误了爷纳妾回京!否则,哼哼,管叫你等吃不了兜着走!」 应伯爵「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小指掏了掏耳朵,斜睨着那衙内,阴阳怪气地对来保道:「哟呵!来管家,您听听,好大的来头!国丈爷的侄儿!啧啧,吓死个人嘞!什麽刘太尉王太尉的,隔着千山万水,管得着咱们这巴掌大的地界儿麽?」 来保脸上那新鲜的红巴掌印子还没消透,此刻却硬是绷出一副大管家威仪,只从鼻孔里哼出一股冷气:「应二爷说的是。什麽阿猫阿狗也敢来清河县充大爷?识相的,带着你的人,立刻、 马上、给老子圆润地滚出清河县地界!否则————」 「否则怎样?!」刘衙内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来保的鼻子跳脚大骂:「反了!反了天了!一群下贱的奴才胚子!给我上!打死打残,爷兜着!」 他身後的豪奴仗着主子的势,嗷嗷叫着就要扑上来。 来保等的就是这一刻! 「熊教头!仇五!老爷说了,清河县地面,容不得外来的野狗乱吠!给我打!—一记着,别打死了,留口气,远远地丢出清河县喂野狗!」 「得令!」熊阔海早就憋得眼珠子通红,闻言如同出闸的疯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他根本不屑用兵器,蒲扇般的巨掌带着一股腥风,「呜」地一声就抡圆了! 「啪—咔嚓!」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如同铁匠的大锤砸在砧板上,正正扇在冲在最前面那个挥舞拳头的豪奴脸上! 那声音脆得吓人!只见那豪奴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猛地向旁边一甩,几颗带血的槽牙混着口水喷溅而出,整个人像个破麻袋般离地飞起,重重砸在院墙上,软泥一样瘫了下去,眼见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仇五怪笑一声,领着那十几个憋足了劲的护院打手,如同饿虎扑入羊群! 刹那间,院子里鬼哭狼嚎! 拳拳到肉!脚脚着身! 骨头断裂的「咔嚓」声不绝於耳。 「哎哟我的娘!」「爷爷饶命!」「衙内救命啊!」 刘衙内带来的豪奴,平日里在京中仗势欺人还行,哪里是这群刀头舔血的绿林煞星的对手?眨眼间就被砸翻在地,滚作一团!有人抱头鼠窜,有人跪地求饶,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哪还有半分刚才的嚣张气焰? 刘衙内本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热,面无人色,浑身筛糠般抖着,连滚带爬地就往院门缩,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别过来!我走!我这就走!饶命!饶命啊!」 熊阔海嫌恶地瞥了一眼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我呸!什麽狗屁衙内,老子连翰林学士国子监祭酒都打了,打你个小八三子,跟吐口唾沫似的,把这群腌攒货,连人带他们那身骚皮,给老子捆结实了!拖到清河县界碑外头,有多远扔多远!让他们爬回京城,告诉他们主子,清河县这块地,姓西门!再来聒噪,小心爷们儿拧下他们的狗头当夜壶!」 一众护院轰然应诺,如同拖死狗般将瘫软的豪奴和尿了裤子的刘衙内拽起,在一片哭爹喊娘、屁滚尿流的哀嚎声中,浩浩荡荡地拖出了郑家大院,朝着县界之外扬长而去。 郑爱姐、郑爱月并着她们那做乐师的兄长,慌忙上前,对着应伯爵和来保等人就要大拜道谢。 应伯爵声音却拔高了几分:「要谢,就谢咱们清河县的天!大官人治下,岂容外来的强梁撒野?你们安心便是,大官人自会照拂他地界上!走了走了!」 说着,与来保交换了个眼色,带着那群煞气未消的护院,如同退潮般呼啦啦撤出了郑家小院,留下满街看热闹的啧啧议论。 郑爱姐喜得直拍胸脯,拉着妹妹的手,声音都带着颤:「我的好妹妹!你果然————你果然料事如神!大官人真是咱们的擎天柱、护身符!」 郑爱月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望着应伯爵等人离去的方向,秀眉微蹙,眼中若有所思。 而此刻大官人布置完朱仝等人北上传消息的任务後,离了大宅转道去了外宅。 玉娘、阎婆惜、楚云三个美妇人得知他明日便要启程回京,个个面上都笼了愁云。 不是袖子抹泪,遍是眼圈红红,霎时间,珠泪如帘,粉腮带露,满室氤氲着一种凄艳迷离的春色。 这三位本就是一等一的美人,此刻三姝并立,梨花带雨,恰似一园名花骤遭夜雨摧残,端的是:群芳泣露,我见犹怜! 唯有那潘巧云,还会跟着回京城,嘴角噙着笑,眼波流转。 阎婆惜最是机灵,见大官人坐下,咽泪未乾立刻如乳燕投林般跪了过去,将那口舌含媚的功夫施展到十二分,玉娘和楚云见她如此也一左一右挨了上来,温言软语,百般温唇。 大官人低头看着眼前三张如花似玉费尽心思讨好自己的面孔,忽然觉得有讶异,这几个美妇人暗地里竟也互相学了些手段,取长补短,如今伺候起人来,倒真有了几分各有绝技、竞相精进的味道,颇有群芳竞艳,各逞舌端的妙趣!他不由得喉间逸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好了好了,」大官人拍拍三个并在一起的美妇人小脸恍若宠物一般,「莫做这小女儿态。待老爷我回京安顿妥当,自会派人来接你们进京,小住些时日。也让你们见识见识京师的繁华,逛逛那东西两市、大相国寺的热闹,如何?」 三张小嘴顿时都忘了忙碌,齐齐仰起脸却又说不了话,六只美眸里瞬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灼灼的期盼,直勾勾地望着他。 大官人见状,心中那份的满足感油然而生,哈哈一笑,补充道:「放心,届时老爷亲自陪你们逛!!」 此言一出,三张俏脸上的愁云立时散了,媚眼儿飞得更勤,水汪汪地几乎要滴出蜜,伺候得越发卖力起来,直如春日里争奇斗艳的三朵娇花,越发摇曳生姿! 待大官人回到城中正宅时,已是华灯初上。 今夜是家宴,月娘娘家的两位嫂子早早就到了,正陪着月娘说话,见大官人来了赶紧行大礼。 「都是自家人,坐下便是!」大官人笑道环视一圈,问道:「怎不见舅哥?」 月娘忙笑道:「大哥那边公务繁杂,前儿就把他也叫去帮忙了。老爷,还有一桩事体,昨日倒忘了与你细说。」 便将两个姑子登门化缘、什麽紫河车婴儿精血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大官人听罢问道:「那为首的姑子,莫不是姓薛?」 月娘闻言一怔:「正是!老爷如何得知?」 大官人哈哈一笑:「你只道她是个寻常尼姑?嘿,她那营生门路可广着呢!前些时,她收了三两雪花银,竟敢替陈参政家小姐的相好牵线搭桥偷了个泼皮,把庵堂做了那对野鸳鸯的窝巢!被陈家拿住时,两人正颠鸾倒凤,赤条条捆了个结实,扭送到我提刑所来! 也把那搭桥薛尼姑捉了来!」 「这等败坏清规、玷污佛门的行径,岂能轻饶?我当即命人褫了她的僧衣,露出白肉,结结实实赏了她二十水火棍!打得她鬼哭狼嚎,勒令她即刻还俗,寻个汉子嫁了,莫再污了佛门清净地!」 大官人冷哼一声:「她倒好!伤疤未好就忘了疼,还敢把主意打到我西门府的後宅来,诓骗我的家眷?好大的狗胆!」 他眼中寒光一闪:「正好!新帐旧帐一并清算!这回非把她锁拿回衙门,再叫她尝尝板子的滋味,长长记性不可!更要紧的是顺藤摸瓜,揪出这京城无忧洞里,究竟藏着哪些丧尽天良的孽障,专做这等拐卖人口、残害婴孩的勾当!」 月娘两位嫂嫂,听完忙阿弥陀佛,不想佛门清净之地还有这种等。 大官人目光扫过厅堂,却见潘金莲独自侍立在角落的灯影里,神色间带着几分落寞。 他心中一动,温言道:「金莲。」 潘金莲身子一颤,忙趋前一步:「老爷。」 「你去吩咐平安,现在套了车,把你母亲和那位舅舅,一并接来府里吃顿饭吧,也让他们享享清福。」 潘金莲闻言,眼圈儿倏地红了,强忍着激动,深深福了一福:「是,婢子————婢子谢老爷恩典!」 大官人又看向一旁侍立的香菱,见她小脸儿低垂下来,怯生生的难过,便正色道:「香菱,你且安心。定会着人寻访到你父母,让你骨肉团聚。」 香菱立刻跪倒在地,泪珠儿滚滚而下:「婢子————婢子永世不忘老爷大恩!」 最後,大官人的目光落在李瓶儿身上:「你呢?家中可还有亲眷?」 李瓶儿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凄苦,低声道:「回官人,婢子命苦。母亲早逝,父亲————当年为避祸,将婢子送与梁中书府上後,虽侥幸得了赦令,未曾抄家,却也被举家发配岭南烟瘴之地————这些年,音讯全无,是生是死————亦不知晓了。」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似想起什麽,「不过————婢子倒是有个堂兄,早年在大名府一带厮混,做些帮闲捣子的营生,是个不成器的破落户————如今也不知流落何方了。」 大官人对李瓶儿宽慰道:「既是活着,终有相见之日。」话音未落,外头平安来报:「应二爹、谢大爹并几位爷都到了。」 大官人颔首:「今日是家眷亲朋小聚,既来了,便安排一席。」 平安领命退下。不多时,又匆匆折返,躬身道:「郑爱月郑娘子带着郑家乐班求见,说是感念老爷今日解围之恩,特来献曲几支,聊表心意。」 「嗯,」大官人眼皮未擡,「让她在前院唱去便是。」 待大官人踱至前院,应伯爵、谢希大忙不叠起身敬酒,其余一干兄弟却个个缩手缩脚,目光躲闪,不敢直视。 大官人见状笑道:「你我兄弟一场,何必如此生分?」 众人连声称「不敢不敢」,愈发拘谨。 大官人环视一周,朗声道:「既都放不开手脚,也罢,照老规矩,一人讲个笑话助兴一」 正说间,那年纪最小的郑爱月,娇怯怯引着五六位乐女,端着酒盏袅袅婷婷走来敬酒。 她本就生得一副祸水模样,偏又年纪小小便描画着精致浓妆,眉眼间流转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勾魂摄魄的风情。 谢希大眼珠一转,抢声道:「有了!大爹,我先说一个!」 他清清嗓子,「话说有个泥瓦匠,给行院里修地坪。老鸨儿抠门,工钱给得不足,得罪了匠人。赶巧下了场瓢泼大雨,院里积水成潭,没法子了,只得又把这泥瓦匠请回来,好酒好菜伺候着,还加了一钱银子。泥瓦匠收了银子,悄没声几地把那阴沟里一块暗砖抽了出来,嘿!院里的水立时就淌得乾乾净净!」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道:「老鸨儿又惊又喜,忙问:老师傅,这——这是咋回事?」泥瓦匠嘿嘿一笑:这毛病啊,跟您老人家一个样有钱,就流水;无钱,水不流!「」 在座的乐女,除了郑爱月尚未梳笼还是清倌人,其余都是久经风月的挂牌娘子,这等荤素不忌的段子自是心领神会,分明是拐着弯儿骂她们「见钱眼开」、「有钱才肯伺候」。 脸上虽一阵红一阵白,心中恼怒,却也不敢发作,只得强堆起笑脸,扭着身子娇嗔发嗲,想把尴尬遮掩过去。 此时,郑爱月却盈盈上前,脆生生道:「大官人,奴家心中也藏了个笑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官人颇有兴味地挑眉:「哦?说来听听。」 郑爱月福了一礼,声音清亮:「说的是从前有位孙神仙摆下大宴,命座下徒弟— 个老虎精一去请宾客。谁知这老虎精出门一趟,把请来的宾客一个个都吃进了肚里。神仙等到天黑,也不见一个客人上门,便责问老虎:让你请的人呢?」那老虎精舔着嘴唇回道:师父容禀,弟子从不请人,只会—白嚼人!」」 「白嚼人」三字一出,席间霎时一片难看! 除了大官人,应伯爵、谢希大并那一桌帮闲兄弟,个个面皮紫涨,如坐针毡! 这「白嚼」意思是白吃白喝白嫖,这笑话儿明明白白就是讽刺他们这群人只会白吃白喝、蹭大官人的酒席和银两嫖妓! 无异於当众扒了他们的脸皮! 众人只觉得脸上难看,偏又哑口无言一只得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闷声不响,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唯独大官人见她一个小小女孩子竟然如此才思敏捷放声大笑,拍案叫绝:「妙!妙啊!哈哈哈哈!想不到小小清河县,竟出了你这等伶牙俐齿的女人!」 他笑着站起身来,宽袖一拂,「你们好吃好喝,尽兴!」说罢,迳自转身朝内院走去。 郑爱月见大官人竟未对她有丝毫表示,眸中闪过一丝失望。 应伯爵觑着她神色,笑道:「郑家小娘子,省省心吧。如今馋着我哥哥这口唐僧肉的女人,能从清河县排到东京汴梁!你这点子道行,还嫩着呢!」 郑爱月闻言,脸色一黯,只得强打精神,带着众女默默退回乐班位置,那丝竹管弦之声复又响起,带着涩意。 【老爷们新的一月求月票!分类前三加更,感谢老爷们!】 第474章 各处事发,抢生第一胎 夜晚云收雨歇。 月娘、金莲、桂姐三人酥软地服侍大官人歇下。 只见月娘先自仰卧,将一双莹白丰腴的玉股高高擎起。 那金莲、桂姐也心领神会,一左一右,效仿月娘模样。 霎时间,三双粉光致致、曲线玲珑的美腿,如嫩藕初生,似玉柱擎天,齐齐架在半空。 六只金莲小脚颤巍巍点着,端的 想罢,周权悄悄地向身后打了个手势,意示身后的人拿出传音符,向宗门传音,报告这里的发现。 在她说完那句话之后,三人的两人都同时写上了“既然如此,那行吧!”这样的一句话。 这三人,都是天才级选手,当初楚天羽与严江天一战,按照当初的条件,战胜了严江天。 他看看旁边的队员,一个个都眼里充满杀死,酒吧经理跟他们的不同就是这些队员早经历了多少场这种场面,他们多少次厮杀在这中,所以他们好不惧怕。 “哼,肯定偷吃了……”二胖感觉脸上湿湿的,用手擦了一下对老九翻了个白眼。 虽然说是单体的禁咒,但实际上范围非常广,起码一公里的区域都是禁咒的目标。 将这里的情况告诉维元子时,维元子告诉他,他遇到的那些东西,都是山中的村民中了毒,然后身体发生了变异。 他眉头紧皱,看着下冲卷而的河浪,在他的眼中,那河浪之中有着着一尊神像,神像之上蒙着一层清光,清光之中的神像的眼睛就像是已经有了神采,有了生命。 那时恶龙峡河神来袭,绣春弯中的鱼类几乎死光了,飘在河面是密密麻麻,整个南越镇的人都来捞鱼回去晒成鱼干。 几乎瞬间,各种大招层出不穷梦多与剑姬几乎是同一时间传送,但混战已打起五光十色的技能不断地呈现,如同烟花般璀璨盛开。 他过来光是那种缺少智商的奥能装甲都打了六七个了,但是警卫傀儡的数量竟然连一百都不到。 就如同面对其他禁区里出来的老怪物一样,即使他们做了什么,也会尽量的平息下去,等待着他们重新回到禁区中。 “瑾瑜哥哥,是我。”沈雪娇滴滴地红着脸转了出来,一双美目大胆地看向卫瑾瑜的俊颜。 走进大殿,上面雕刻着许多壁画,出现最多的则是一只朱雀以及体积庞大的蛟龙,这条蛟龙,全身赤色的鳞片闪闪发光,龙头上,有两只很长的龙角,只是在庞大的蛟身上,却没有半只龙爪,不然还真就可以算是一条龙了。 而且面对的是苏阳这么一个选手承担c位,对面根本就是没有半点希望。 顿时间,场面陷入寂静的一片,列队的士官们都屏住了呼吸。在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目光注视之下,惊人的事情发生了。 那老者的脑袋便是直接地与着自己的身体分离而去,甚至脸庞还依旧保持着那种狰狞的神色。 来到百花城的力量足足占据了阿兹莫家族三分之一还多的实力,只要这些全部干掉,那么阿兹莫家族立刻就会元气大伤,足以让那些蠢蠢欲动的实力化作贪欲的野狗,扑上去狠狠的撕咬下他们的血肉。 吴国起故作镇定地问道,并伸手暗暗摸向兜里的符篆,生性多疑的他已经怀疑面前的老婆出了问题。 叶承凡回到叶爸爸和叶妈妈身边时脸颊还有些微红,引得叶妈妈不由得揪着他问他是不是偷喝了酒,他支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是否认喝酒,目光却忍不住满场巡视。 第475章 北部战事!大官人罚二美! 史文恭、关胜、王禀一干人等,领着八百团少壮,风尘仆仆到了这繁华鼎盛的大名府。 在外头军营交割文书驻扎后,三人之中唯有那王禀常在官面上行走,这体面差事自然落在他头上。 那王禀整了整衣冠,便去拜会梁中书。 梁中书早得了太师府翟管家的书信,见王禀进来,堆下笑来,连声道:“翟大管家的书 除了张逸的死气,枫凌他来时还感受到了其它三股气息,有两股能准确判断是阮欣柔、孙玉泱。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杨玄瞳都觉得身上一下子轻了好几斤,怎是一个舒爽。他都在想,是不是今天就先不吃饭了,在床上好好的睡一觉,睡到什么时候就是什么时候。 “老屠,跟你交个底。对于你家现在的状况,我也是没有半点的把握。”心中思量了一会儿后杨玄瞳开口说道。 随着时间的推移,宋灵云等百余位先天击杀凶兽的效率虽然在不断提升,但混沌万极阵中的凶兽数量却在不断增长,击杀度竟然不及增长度。 正所谓输人也不输阵,更何况宁奕还用上了敢这个字眼。虽然说宁奕已经用所有的表情和动作表明了他只是为了自家老婆大人给的奖励才如此卖力的挑衅的,李顺圭还是发自内心的不爽。 所以他得等自己手上的任务,也就是协助大蛇丸的切片研究完成之后,才可以行动。 公孙严吹牛不打草稿也就罢了,还撒了这么大一个谎,最后该如何收场才好? 羽衣此时身娇肉贵,由阿斯玛扶着他一步一缓的登上了楼顶,上来之后,羽衣直接就坐在了一张长凳上,阿斯玛则是扶着栏杆向远处望去。 “血灵珠!”绝对是血灵珠的气息!那血灵珠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我最喜欢探索了,这就过来了!”那头路痴妹兴奋的道,顾风也不知道怎么说她好,本身是个路痴,又还爱探索,结果就是到处迷路。 眼看着头就要撞到盥洗盆,闻妙语赶紧用手撑了一下,却还是疼的痛呼起来。 杨伟哥,魏长风,他们两个的共同点就是认识自己,他们两个,另一个共同点就是,和自己有仇。 蔡添喜刚要上前查看,就见殷稷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他福至心灵,喊住了正打算悄悄离开的谢蕴。 南院大王听得出神,身体不由自主向前弯曲,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些发痴。 男人本就薄情,何况是皇帝,最多不过是训斥几句,罚些月钱而已,她还担得起。 趁着海兰珠去洗澡的功夫,雅图躲在布兰妮身后,偷偷地观看那个让皇阿玛、皇额娘和舅舅都谈之色变的男人。 客气的话没有多少,我只是叮嘱凌韵安全第一,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凌曦很喜欢维多利亚,之前维多利亚被发现身上有暗黑咒印,被欧斯叔叔带到了长老会关起来,她那数年感情不开花的哥哥可是专门去求她替维多利亚驱除咒印,还不告诉维多利亚,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与此同时,周进也请来自己的便宜岳父方掌柜,让他前来帮一天工,协助胡伯庸、胡永父子俩安排新婚酒宴。 登州水师参将陆重阳,乃彭城府同知陆秀峰之父。而陆秀峰又是周进的老朋友了,他在南宫县令任上,对松江伯夫人白秀珠娘家暨邢州白氏家族,照顾颇多。 第476章 夜求大官人,大战起! 大官人浸在温热水中,他闭着眼,感受着这双小手轻轻的拿捏自己的肩颈。 那力道绵软轻柔,如雏鸟啄食,嫩柳拂风,可大官人此刻倒也不甚在意这力道的细微差别,着实是分不出区别来。 自家后宅里那些个美婢,除了那三娘子自幼习过些拳脚,指掌间自有一股子刚健力道,揉捏起来指透筋肉,深达骨髓。 其 “既然她被困在此处,这里发生过打斗的痕迹,我们把她弄醒,一问便知。”四鬼见天气拂晓,山路难行,虽然一腔热血,也碍于无处寻找。 蓝灵儿不安的呓语,沐星寒微怔,急忙收回目光,看向怀中的人儿,就着月光,清凉的打在她的娇颜上,清丽却又娇柔。修长的手指伸出,抚上蓝灵儿的眉间,直到那里变得平坦没有一丝褶皱,这才收回手。 “可是…我们终究还是不能在一起。”宁沫伸出双臂,轻轻的拥抱住该隐,然后轻轻吻着他的耳唇。 这什么天机不可泄露,什么天意不可对人言,都是狗屁,吊足了人的胃口。 蓝灵儿提步往前,见昏黄的灯光下,沐清正对着眼前的棋子,黑子白子之间,漏洞百出,显然此时的沐清并没有丝毫的心思在棋盘上。 聂美琴再次煞有其事的说完了这番话,却故意扭头不去看赵敬东的那副窘样,而是管自抬腿迈脚自顾着往前走了,也嘴角上扬在心里面偷偷的乐着。 当日苏云鹤将她捉回,她还担心他会因自己而丧命,如此看来,苏云鹤倒是言而守信。 他发现她的美好,却一点都不了解她,她的目光从她五岁后就再也没有看过自己,甚至是自己主动上前都无法得到她的一个眼神。 她虽不懂官场面上的事,但她能感觉到驸马筹备那么久的事,不会有任何纰漏,即便有纰漏,也会迎刃而解。 已经把所有威胁到自己的对手全部胖揍了一遍的全盛大唐,迎来了自己的迷茫期。 “虽然二公子不在,不过看如今这个情况,想来王爷也是想让世人知道~,给她一个应有名分。”看着正从楼下经过的花轿,男子感叹的说道。 王熙凤作为有贾母在背后支持的内务管家之一,任命一个庄园的庄头,还是能做到的。 利用信标这种东西,杰克其实是不赞成的,可命令已经下来了,杰克又不得不去办。 许衍知晓阮芜的坏心思,心底一喜,他素来喜欢阮芜在自己跟前抖机灵的模样。 但再看到阮芜那副死气沉沉又没有脾气只会干掉眼泪的样子,他心底的厌烦更甚了。 这不是轻视,而是一种真性情,到了这等境地,她也无波无澜,像是置身事外,一派超然。 夏侯惇知道多功能攻城车的厉害,为了稳妥,直接让士兵在城外挖掘了两道沟,阻止多功能攻城车靠近城墙。 当时在那床沿,虽然对方很有耐心,始终没有动手,但李昭可不管那么多,觑准了机会就直接出手。 两人离开了饭店,离开的时候瑞萌萌给两位每天都来回头客打了招呼。 贤妃点了点头,等冰巧一走,她就去次间看了看正在玩耍的二公主。 两道背影并肩,十分般配,谈笑声隐约顺风飘来,令人好奇得心痒痒。 “当心。”郭弘磊一直抓着妻子手臂,莫名怕她被江风刮得落水。 “唉……不知道你们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咱们所处的地方,位于兽人帝国和安塔斯联邦的交界地。 第477章 大局各有盘算,李纨袭人受难 却说李纨轻移莲步,心中忐忑如擂鼓,好容易挨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方鼓起勇气掀帘而入。 入得房来,一股子暖香混着水汽扑面。 定睛一看,李纨登时怔在当场! 里头竟没有其他妇人。 只有那西门大官人,赤条条,精壮如山的身子,正大马金刀地独坐在那巨大的浴桶之中,水面堪堪没过他粗壮的腰 当喜欢变成一种占有的执念,失去了它原本的色彩后,当原本坦诚的心上开始疑云密布之时,命运的车轮便滚滚的走向了它必经的坎坷之路。 “如果你真成为了玄冰宗下一任宗主,那咱们玄庚峰也都跟着沾光了。”魏涛继续道,果然,他一言就点明了自己等人高兴的由头。 可陈瑾如躺下后,已经毫无睡意,辗转反侧时,已经发现外边天亮,苏裴也睡醒了,从她身旁跨过去,准备出门。 莲花白了她一眼,不屑的说道:“她算哪门子夫人,王爷连王府都不让她进,再说,我听说她是给王爷下了药才怀上王爷的种的”。 “你……你在说什么,弟子听不懂。”穆云咬着牙说道,后背冷汗直流,身子也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正当明天王将太虚剑拔出一寸之时,整个山洞忽然颤抖了起来,定眼一看,赫然发现面前的那棵桃树竟然也随之破土而出,许多树根都已经破土而出了。 李晓健脑子灵光的很,立马就想把手机还回去,但在我和沈沐冰的‘友好劝说’之下,‘心甘情愿’的拿着手机去找车了。 当司南府前司执掌蒙破,也落地翻滚到了洞口旁后,金化海与之相视着点了点头,表示一切请放心的样子。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暗黑色的血液正从闫姐脚下潺潺流出,一时之间,一股怪的血腥味充斥在空气之。 “喂,你刚才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我找了那么长时间都没有找到你?”墨离开门见山的,就直接问出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 所以说,这些事情,也只能是等到自己特别的强大了之后。自己才可以好好的想一想了。 于是姜白就这么看着这两货用着姜白说不出名字的技能从乞讨区打到了任务区,又打到了声望区,还往声望区打了一圈。 就算真的不是朝颜做的,指不定她已经被算计了,王老夫人就是想要阻止这个可能。要是朝颜真的被搜到什么,她这一生就真的毁了。 “安溪!”长公主呵斥的声音传来,满是严厉的看着安溪县主,她不过是晚来了一步,没想到安溪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来。 “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言尽,永恒之水掀起白浪滔天、奔腾不息。此战,注定不会轻松。 烤了二十分钟后,苏阳一口咬在那外酥里嫩的兔肉上,好不过瘾。 但是,他又为什么说自己受之有愧呢?明明他的实力已经很强了,他为何还要如此谦虚呢? 白兰终究是实力强上一筹,战胜对手,之后又有很多弟子上台挑战,均被她一一挫败。 传承相对简单,是前人所走的路,只不过自己再重复走一遍罢了,想青龙龙帝、朱雀雀圣就是如此,都是继承上任皇帝的圣路。 姜天生罢了罢手,斜眼,看上善廷,后者虽是在呵斥上善震,但其模样好似意有所指。 面对圣级灵修,鬼火刀与追魂剑自然是逃不掉的,两人完全没有一丝丝反抗的意思。 第478章 事态紧急,霍闹贾府 次日荣国府,天光方亮。 李纨强撑着散了架似的身子骨儿,挪着如同灌了铅的双腿,一步三晃,好容易捱到贾母上房。 她强打精神,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下礼去,只是那腰肢酸软乏力,动作便显出几分滞涩僵硬。 贾母歪在榻上,正由鸳鸯捧着参汤,眯着眼,瞧着李纨,眉头微蹙: “珠哥儿媳妇,今 我家跟世界三大粮商属于死敌,对方又对三元农业进行全行业围堵,诸如三元建设、三元建材、三元蔬菜等等,也肯定无法进入徳囯。 然而没等他笑几声,一阵敲门声突然从众人身后传来,把他的笑声打断。 这次黎星若早有心理准备,任凭他好话坏话都说尽,心跳起伏也不大。 这妮子七夕那天都跟他挑明了,他自然知道黎星若这是对他发起攻势了。 这家店看着还挺豪华的,隔着玻璃门就能看到里面一片金碧辉煌,显然消费也不低。 像创新项目,又属于民营企业,换作别的领导,哪怕愿意批,等一批又一批的下来考察,再一层又一层的提交审核,各种流程走一趟,领导已经调走了,你还得重新申请,每个三五年下不来。 承包平东湖,再部署一批渔船,直接占领,自家不就搞定一半以上的土地? 光幕都预警了,他们要是再不行动,到时候地震来临,百姓就算心里不想反被逼到没活路也会反。 但靠前自己独掌大权的清朝皇帝们,自然容忍不了内务府的贪污。 男人挺拔的立在那里,周身冷肃,那英俊的面上更是冷得丝毫不近人情,哪怕春日的骄阳如此明媚,却也温暖不了男人分毫。 不管对面的人说什么,他知道都是假的,可是这句话,仿佛牵扯出他内心最深层的暴戾。 至于塔娜,她虽然不知唐稣的真正身份,但彼此相处这段时间下来,她在心里已经把唐稣当作了盆友,不允许旁人在这里找事。 千岁府距离皇宫很近,进门便是一潭类似喷泉活水的大池映入眼帘,浅色系的花卉装点修饰,风景清雅别致。 失业和下岗,对于一个用微薄工资支撑的普通家庭来说,那无疑是一个非常大的打击。 用目光打量四周,四下景色一片蒙蒙混沌,看不见东西南北,也顶不住各处方位。 激动是这四个自给了陈一尊希望,担忧则是因为,他不知道对方的好坏。 想到这段时间李韵的逼迫,叶寒闭了闭双眼,将眼中的泪意压下去。 矿坑简直不是人能呆的地方。经常三餐不济……而且守卫手拿鞭子,行动慢一点,迟顿一点,便是一顿鞭子。 “你说的不死人,难道是曾经在九州凡界留下的远古传人么。”萧问道不明所以,纯阳子嘴角一扬,慢慢的看着他。 最终也只能是得到了这么一个不怎么好听的名字,作为一个新技能出现在了技能树上。 她刚上一个洗手间的功夫,回来一看,自己的男人又跑到他的前妻那里去了。 他想翻身下床,刚支起身体,怀里的人突然翻了一个身,他怕吵醒她,只好僵在那里,再不敢动。 她就不信,会没有,这可是做生意的根本,只要有银子,哪里繁华,就该哪里安扎。 不管是在他的谨王府,还是在灵兽城,慕容银珠给他的感觉就像是没有感情的傀儡。 第479章 满城术魇起,折腾贾府 大官人信步往大观园中来。但见园中亭台楼榭俱已重新油漆粉画,比先前更添了十分富贵风流。 所有的景点也都让石匠雕刻了名字。 穿过蜂腰板桥,绕过蓼汀花溆,沿着沁芳溪一路往潇湘馆方向走去。 行至一处桃花林中,只见五月末,那满树繁花竟已落得干干净净,地上铺了寸许厚的花瓣,红的白的一层层, 影锐是那种绝不会过问不属于自己任务之事的人,很多时候要的也不过就是一个解释,得到了当然也就闭上嘴。顾陵歌点了头,影锐从怀里拿出一张锦帕,平展置于顾陵歌面前的地上,然后悄无声息的走开。 “呜呀,我们山魈一族与众生最大的区别就在这儿双大脚丫上,我们都是脚尖朝后,脚跟冲前,所以命中注定,我们是要走回头路的……”“红脸妖怪”抢过话头言道。 原来,在五百年前,因太白金星的举荐,玉皇大帝封悟空为齐天大圣,并敕令张、鲁二班,在蟠桃园的右首,建起了一座齐天大圣府。 花如令做了个制止的手势,很感动的说道:“好,现在大家都去休息吧,明天可能就休息不成了。”花如令看着大家,伤感的笑了。笑的如半败的海棠。 艾尔当然听过这名字,在东方神话中,它还有另外一个更为众所周知的名字,唤作“凤凰”。 “既然你如此灵顽不灵,就别怪我了。”恋蝶放下一句狠话就离开,若不离开,她会忍不住杀了无茗。 蓝幽明觉得自己的双臂现在甚至可以撼动大地,这种突然就用上来的力量……难道就是叶道轩说的那个大蝎子……呃,百鸟朝凤提供给自己的神奇的力量? 清歌俏脸微微一红,不禁低下头去,长飘下,遮住她的脸庞,于是,那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 魔礼寿遍示众人后,在大家崇拜、敬畏的眼神里,傲气十足、大摇大摆地去了。 啧,这白鹿宗可不光是白鹿城的地头蛇,它是整个龙宸国的龙头老大呀,拜托。 随着林枫等人的继续深入,终于来到了一座神龙洞穴,毫无疑问这里就是千年蛟龙的隐藏之地。 他也只能说出个大概,就这还是村子里一传十,十传百传出来的,毕竟他也没去过。 血气冲涌上头,以至于刹那间,让他心态失衡,失去了最基本的思考能力,只余下无边的怨恨。 至于交州本地征集上来的兵马,可以全部都交由士燮来管理,可以不参与对外的战斗。 而他们也狠下心,放弃了人类的身份,通过吞食海姆冥界的果实,并借助特殊措施,成为了霸主异域者,虽然没有驱纹戒斗那么强。 整整三代人,三代人都在为人类的梦想与和平奋斗,整整三代人,都为了世界奉献了自己。 正说着,云甄从空间手环内取出了三支上古宝剑,正是三只蠢萌送她的生辰礼物。 毕竟每一个皇级boss大妖在林枫眼中都是五亿的经验值,这留着升级自己的功法,不香吗? 而钰紫道听得钰龍大帝这一番话,自然也是无法再为难。只好把牙齿打碎了往肚子里吞。 “除此之外没其他的了?”守墓老人再问唐夜,他不喜欢那些家伙的棋。 不止是秦如梦,凡是和叶寻欢有关系,有接触的人,几乎都受不了这种沉重的打击。 虽然双目圆瞪,‘胸’口还在不断起伏,但很明显他现在的情况很糟糕,最起码被劈中的侧肋部位,还没有不断流血。 第480章 我周文渊苦哇!风波再起! 那马道婆摇摇摆摆进了荣国府来请安。 宝玉脸上受伤的事情如何能瞒住贾母,不到半个时辰,鸳鸯便从个小丫头嘴里得了信儿,忙报与贾母知道,自然把宝玉送了过来。 贾母看完宝玉心疼的一口一个我儿,拄着拐杖出了房,满脸怒色,口中骂道:“那孽障怎的这般不仔细!好好的,竟伤在脸上!” 鸳鸯忙在一 陈修远被巨大的蛇身束缚住,鼓动起全身的雷灵力,电向卷着自己的蛇身,但是雷电的力量只是在那金色的蛇身上闪动两下就消散了,风芒剑此时砍在蛇身,连道白印都没有留下。 可是,防弹衣解决不了他当下的问题。他本想像新西兰时候那样,将能量增强剂作用在汽车上,以此跟对方抗衡。然而,能量增强剂只有一个,而他之前已经给自己使用了。 “别耍‘花’招,给你一天时间考虑,明天这个时候再给你联系。”对方说完后打算挂掉。 南宫长风虽然知道仲行云的实力绝对压过了大多数的结丹修真者,而且冷静机敏,但他毕竟和云寒獒有过旧怨,南宫长风还是有些担心自己师兄的安危。 开学已经一周了,但她们因为去巴黎shopping而错过了开学日,不过没关系,反之王家有给学校捐钱,老师和校长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不可能吧?”南宫长风略带惊疑地再次环视四周,他不敢相信这寒森谷内竟然会有灵兽能够施展‘逆通灵之术’这样高阶的功法。 南宫长风听了不自觉的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些发烫,颇有一些不好意思了。 燕山山脉是南低北高,越朝北走山越高,树越大,森林越茂盛,越容易隐藏,李二正想在丛林战中教训一下鬼子,让游击队学点东西,提高抗打击能力。 “杀!”胡裂天一听到她是玄宗之人,也知道事情无法善了,立即发布命令。 五福临门在赌石界可是非常特别的存在,要是到时候真的能拿到店里来,那可是妥妥的镇店之宝。 然后在防守端,李良倒不是没有用心,而是今晚格里芬真的和打了鸡血一样,疯狂的往内线冲。 她怒气的眸子撞进他戏虐含笑的眸子里,惹得她一阵儿脸红,她“哼”了一声,转身走进房间。 清雅气急,握紧拳头,她想了很多种他们相见的场面,或许是急不可奈的轻薄,不曾想却是这样。他亲自下毒害她,不惜让自己陪她一同饮下合欢散,只为让她与巴彦洞房。 期间郭泰来还让美方的保安帮忙,测量了一下某个船头距离画框边缘的长度以及某几个细致的尺寸,他都不靠过去自己动手,完全没有任何需要防备的地方。说是看看,就是看看,手都不碰一下。 当然,一万天的圣力,并不光是给武灵皇朝的人用的,武灵皇朝的人也用不了那么多,给这么多圣力,主要的是,武灵大陆想要招募北岚皇朝的强者。 2b本质上则还是一名人工智能机器人,所以如果要找一名适合学习原力的人选,还是需要从人类当中寻找。 “你带着陌生的孩子来干嘛?我不认识他。”高凤云冷冰冰的回了一句,却让向问天的心顿时凌乱了,像是掉入了冰窟窿里。 当然,莫里斯实力还是有的,只不过湖人这样的球队,很难很难给低顺位新秀发挥空间和机会。 土匪一想亲林纤儿一口,哪知对方提脚一踢,便正中土匪一的裆部,疼得“哇哇”大叫。如果让门外的两位知道了,土匪一一定会无地自容的。他泡的妞,不管有多么难搞定,含泪也要干到底。 爆炸声过去,一尊紫黑色的巨人出现在基里艾洛德人二大不远处。 “什么!?”亚瑟此时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他也明白了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还没酒醒的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力道也大,扯着孟西夷的手腕跟扯什么似的。 其实……我有一个秘密,没有告诉我的那些朋友,从最开始那些乘客消失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 她忙着洗衣服,在等待的过程中将篓子准备好,等会儿拿去晒,觉得这种购物回来洗衣服的事情她已经许久未做过了,不禁有些恍然。 这位阿姨看起来五十岁往上,烫了一头卷发,发色有些偏红,身材也有些发福。那套棕色的连衣裙算是比较宽松的了,但并不能遮掩住岁月的痕迹。 “对,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个本不在企划名单里的人选,需要你亲自去接触一下。 白慕打量着,觉得那个王子竟然没有‘爱上’这样的极品美人儿,也是很神奇了。 只见已经伸出了一米多长,马上就要碰到林扬,然而好像还没到头,它眼睛不断颤动,一眨不眨的盯着林扬。 其人口增长迅速,至于目前朱雀城有多少人口,就不是花灼能知道的了。 他终于出手了,帝释天没有使出万剑归宗,这种能收能发,掌控自如的攻击。 第481章 贺【票风饼盟主】加更!大官人偷听,林如海小屋,艰难的抉择! 【二合一】 大官人方离了贾府,唤过外院伺候的平安,套了青绸围子马车,一路蹄声得得,径奔米芾米博士府上。 到得门前,却见阶下也拴着几匹高头大马,停着两三辆油壁香车,端的有些蹊跷。 大官人递了名帖进去,不消片刻,便有小厮躬身引着,穿廊过户,请进了花厅。 只见那米元章杵着拐杖正 李益急匆匆离开不就是为了来寻若若吗,还是说若若已经找到了? 医生说,这是她的孕期综合征,骤然失去孩子,她的心理尚不能接受,所以生理上以为身体还在孕期。 明月微微摇头,认真:之前的房子,我们租了三个月,才住了一个月多点。 “来,先吃菜,这件事,我会查的。”姜毅拿着公筷给她加了一只虾。 “他,他在翠湖苑有一套别墅,他的人,都住在那!”陈鑫把话说完。 期间,战老爷子也曾经来过,并且给了一张巨额的支票作为补偿。 看着最终长出的十几根黄瓜,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里满是无奈。 一听大家不用扣钱,胡世良顿时松了口气,忙又掏出烟递给那人,一阵道谢。 封凛怒不可遏的冲上去,对着姜沉便是一阵拳打脚踢,最后还是被赵局长强行拉开的。 “还不知道这玉佩有没有问题……若是上面……”不等五儿说完,花仪便又打断了她。 绮罗伺候着更衣,正换了一身淡黄绣木兰花的衣裳,曹良锦便来了。 我给他讲:过去、现在、未来“同时”存在!宇宙时空是一个整体,都是0和1,都可以数据化。宇宙就是一个虚拟系统。意识能量为一体,宇宙诞生后分开,能量化时空万物,意识化你我意识。 四周寒气乍现,瞬间,几人的道法,竟然顿了一顿,而墨凡的面孔更加苍白。 海景房不好卖,北上广深那里的人精们都不去买了,所以房产公司才想着到内地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骗到接盘侠。 唐玄只觉得自己的血液被一股侵人的寒气凝结一般,几乎有爆裂的可能。 她却没看到,这五彩之‘色’之中,还夹杂着别的东西,此人至少是一五灵地上仙。 原本一张十冬腊月的脸出现了破冰,裂缝自嘴角处散开,慢慢爬满了那张完美无疵的脸上,春风抚面,心里蝴蝶翩翩起舞,心跳如雷,咚咚作响。 黑哥们听了再次冲了过来,张东海急着去吃饭,飞起一脚,让黑哥们根本就没有机会施展他的柔道。 想到那死掉的古仙家族大长老之孙,林语梦也是一阵摇头,如果古仙这口气能咽下就怪事了,他们必定会派来更强的人,林语梦在要战前再布置一遍,尽量减少伤亡。 眼前,男人修长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光辉从他身后投过来,他的容颜被光芒隐匿,看不清神色,但浑身散发出来的那股冰冷寒意,让方圆几百里之内都冻结成冰。 惊世骇俗!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从宗主口中得知,他们是万万不会相信的。 只有这样表情上的变化才会让观众们在看的时候不会觉得这是提前准备好的问题与答桉。 面对这种情况,鲁侯直接吓得一病不起,没过多长时间就一命呜呼了,随后由他的儿子姬将继承王位,面对如此纷乱的局面,这个新任的鲁侯,显得手足无措。 第482章 大官人听墙角,围攻大名府 大官人喉头紧了紧。 这哪个男人顶得住这半边肥腚触手可及。 初夏那薄如蝉翼的裤料,又哪里经得起王熙凤这丰腴妇人体汗的浸润和山石的挤压? 登时裤料紧紧贴服在皮肉上,白生生腻滑滑的臀肉轮廓再无遮掩连那深陷的皱褶都若隐若现。 丰腴的弧线饱满得几乎要涨破薄纱,活脱脱一对熟透的大肉馒 尽管是夏天,在这场骤雨中还是能感到凉意,但藤原临也的体温,还是从偶尔碰到一起的后背上上扩散开去,而且深深地渗透到星见凛子的心底。 沈知拾宠溺地看着一人一猫,抬手把人虚揽在怀里,挡住了想要来搭讪的男骑手。 卓其华手心开始出汗,不知道是太高兴还是紧张,亦或许,两者都有。 一般来说,肥电都是垂直起降的,在起降的圆圈内不需要滑跑,但是现在,眼看着绿马甲就要撞上来了,拓海少校也只能赶紧操作自己的飞机动起来。 宙斯盾的雷达的确是看到了什么,但是,由于数据链系统已经中断,所以,他们根本就无法把侦查到的目标发送回去,他们更没法进行火力分配,只能各自为战。 再后来,本想和禾楚拉近关系的“姜作死”,一直在思考如何在盛气凌人之中,还能诚恳的道歉。 萧予先嗅到了姑娘身上淡淡的香味,手指微微颤了颤,差点把自己暴露。 个子比较高,长相偏成熟,很容易走性感路线,而面对镜头找到合适的角度藏起身高后,她穿上清纯的衣服,再以妆容修饰,吸引了不少30岁以上的老男人。 萧桃默默记下了替她说话的id们,她感激她们无条件地信任她,因她们的维护而觉得温暖。 将目标解决之后,王辰直接全力激发杀戮斩龙剑,将剩下的那些马贼解决。 那么你们就会发现,孙企工厂的这些交通工具的价格高很多,而我娘家工厂的这些交通工具价格很低。 渐渐地,叶星辰学会了另一种处理方式,学会了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腾一辆车出来,车上铺上褥子,把他抬上去吧!”陆续跟上来的镖师们立即有条不紊搬东西,铺褥子,把这年轻人抬上车,清理身上血迹,敷上治伤药,显然他们经常做这样的事情。 林晚致身边连只公的苍蝇都没有,她看宁巧巧的眼神都比看相亲对象温柔。 还没等她想好下一步应该怎么办,却有着一个带着笑音的声音,自她身后响起。 “你自己看吧……”沈恩然摊开掌心,一个已经开始有些化开的药片躺在那里。 “大壮,你是不是最近太闲了,我看今天晚上厨房就由你来收拾吧。”何晶晶见李大壮居然还在喋喋不休,婆婆妈妈的,虽然知道是为了自己好,但是听多了真的很烦,于是对李大壮说道。 人家登门祝贺,江离自然不好冷脸相待,更何况,江离还想从对方口中打探一下韩松龄的去向。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他们的对手,迅速各自成立了新的工厂,他们生产出了的新的品牌,又申请了专利,然后就把新产品推上,各大电视台和其它媒体,大量宣传做广告。 经历过刚才的那些种种,傅天泽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的铁石心肠全都爆发,再也不会出现心疼沈露和不忍辜负从前的心理了。 第483章 宝钗黛玉初交锋,各方势力发动! 宝玉被贾环推倒蜡灯,脸上烫起一圈燎泡,甚是疼楚。 幸而太医来得快,敷了药,又用纱帛护着。 贾母召见道婆,一众姐妹来看宝玉围着劝慰,独不见黛玉。 宝钗坐在榻边,柔声道:“宝兄弟且放宽心,太医说了,这烫伤不深,好生养几日便无碍了。只是这几日莫要见风,饮食上也该清淡些。” 探春 没有想到那两个二哈子掏出这么多好宝贝,当时淘老宅子可是够买力的,梁伟发可是给自己找了两个好帮手。 但是透过车前镜,看着赵喜儿脱下了黑色墨镜,一双美丽无双的眼神轻眨。 “我知道了……那我们走吧。”我已暗暗下了决心,在我毒发身亡之前,一定要找到那块遗失的镜子。那么我现在要不要把我中毒的事情告诉鬼千妁呢?见她满心欢喜的要带着我去新家,我暂时忍住了。 朱裕越说越生气,也顾不得身份差别。恨不得将唾沫几乎喷到朱厚煌头上了。 大飞只用了两天一夜,就从历都城返回。这一次,大飞还把原本留给方妍所用的鹞鹰带了回来。这样一来,以后往返历都城的任务就可以交给鹞鹰了。 “你知道我会来?”雨凡神色清冷,有点恼怒,原来这是她算计好的。 艾琳此刻也是在观察着这个房间,这个房间的墙上,由于这段时间一直阴雨不停的关系,所以墙上有不少的地方都起了些微的霉斑,不过还好,都只是些微程度而已,不会影响室内的环境。 王阳明决定找一个时间,与朱厚煌好好沟通一下。纠正一下朱厚煌的治国方略。 “明天就是舞轻灵订婚的日子了。”方琼这一天在电话中语气平静的提醒他。 “听说他是新上任的授爵魔蟲,没想到长的那么丑,竟看不到脸。”身边的狐七七一脸的扫兴。 当下又关切的询问了一句苏荷青修炼方面的问题,解了心头疑惑之后,便示意她可以下去了。 片刻时间,他们就来到了死亡森林外围,一人选择一片区域,开始地毯式搜索。 鸣人对此并没有否认的意思,只要不违背他的信念,他并不吝啬与借助外力。 他们被这三艘岛屿的状况所震惊了一下,甚至手里的永久指针都让他们不太敢相信了。 未来一直在想,可能会有人讨厌自己这种人,也可能会有人会讨厌娜娜敏,但是会讨厌高山一実的人,应该不存在吧。 近来村子又开始进入一种阴郁的气氛中,村子的上层之间矛盾开始激化,每天都有关于宇智波一族的负面消息出现,让不少村民们新生厌恶。 当然,耗时也是一等一的,明明被叫进来的时候后面还有五六个成员没化,结果等未来和大家汇合时,连最晚被叫进去的斋藤飞鸟都已经搞定了。 看来,只凭语言,并不足以完全取信于卓言,他的心中还是对我有所怀疑。 他四肢都已经扭曲变形,骨头根根断裂粉碎,浑身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仅剩的左眼中所蕴含的生命之火在迅速熄灭。 “咦,你刚刚说你娘家是邓府?那你就是当年那个设计爬上丞相的床,还和商夫人发誓什么都不求的姨娘?”景然还嫌众人的话不够刺激,再一次补刀。 第一个海螺白买了,没有珍珠,不过海螺肉质鲜嫩,能加工成一道很好的美食。 剧毒……玄烨不禁回想,在李大娘处,芳儿和他的起居饮食并无不一,不可能芳儿中毒他却无事,因此绝对不是李大娘……想起芳儿手腕处的伤痕,那斑斑血迹似乎红中透露着黑色。 看情况不妙,司马青柠赶忙上前拦住了他,伸手捧起司马怀瑾的脸颊,不让他侧过脸。 龙宇寒和罗挽音也来到了抽签的地方,等结果公布之后,得知彼此没有撞上,让两人不由相视一笑。 茯苓才进焉冉的房间,殷梓萌就被东方冥赶了出来,说是他在会打扰焉冉治疗的,殷梓萌虽然百般不乐意,可是,还是乖乖出来了。 拓跋律闻言,脸色不由煞白,他在拓跋宏路的分析之下,越发的觉得自己叔父所言,恐怕是正确的,想到周皇室,七大顶级宗门,拓跋律的手微微颤抖着。 不过,这个原因我没有说给父亲听,他也没有过多的询问,他只是接着跟我说,我现在已经达到了预期的水准,已经够格参加家族的家主竞选系统,甚至,还可能大有一番作为,他随时准我出学校。 不再去理睬他,司空巧儿寻了一处碎石堆上的平整处坐下,缓缓合上了双眼,心里惊起一片犹豫不绝的纠结。 司马浩瀚闻言,脸上神色未变,只是露出淡淡的笑容,心中却是生出一丝怨恨,心念微微一转,也不由朝那个方向跟去。 至于以后到底会怎么样,苏易暂时还不没有去想,因为自己现在距离那个地步终究还是太过遥远了,想多的话也无济于事。 你不知道吧,不管你知不知道,我永远会……或许你并不喜欢承诺,可我也愿意继续我的做法,不管你喜不喜欢。 等了一会,胡桂大走过来,一副做了错事的紧张模样,低着头,与三六哥一块抬开棺盖。 “那,这是一颗化形丹,有时间的话,你就可以化形了。”吴溪手中出现一个玉瓶说道。 这早上,那人不在,自己竟然脸早饭都成了一个大问题,一夏心中的那股子莫名的慌乱再一次像是龙卷风一样完全袭击了她所有的神智。 “我为主人而来。”男子果然是随从,他伸手指指屋里,意思是想进屋详谈。 下午赵蕙去上学了,到了学校,同桌吴谨问,“这两天你怎么了。”赵蕙笑着回答说:“我脚腕子肿了。”王蕾也问了问她的情况。 突然,我身后传来沉奈熙等人紧张尖锐的嗓音,我还来不及看,便被靠我最近的沉奈默推至路边,苏倾城瞬时将我拉到怀里,无奈沉奈熙的力道过大,苏倾城非但没有将我扶好反而和我一起倒在路边。 第484章 一路向北,大名府攻略 刘府前厅里,烛火通明。 那刘老太尉的侄子,歪在椅子上等候自家贵妃娘娘旨意。 他那仇人西门大官人被贵妃娘娘宣了进去,想必此时正在被怒斥。 他哼哼唧唧,哪里还看得出半分人形?稍微做个表情便,疼得直抽冷气。 而后花园深处,暖阁香闺,又是另一番不成人形的光景。 刘贵妃香汗淋 这些将士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他们能被选出来参加对敌军的首轮攻击,自然是做好了战死的准备。 那些亲兵正想称呼可汗,拓跋杰一摆手,亲兵们随即领会,没有喊出声来。 一道呼喝声从王辰口中喷射而出,他只是双臂晃动了一下,便是将拽着他左右手的两人分别震开,足足将他们震退了好几米,而且还是在他留手的前提下,不然,就刚才那么一震,只要他愿意,瞬间可以要了那两人的性命。 猜测落定,安平脑后六道劫魂光耀争辉,佛音洪亮竟掩盖滚滚炸雷,但无忌余事。 据说,曾经有诗人远远的看着这座山,写下了眉如远黛语如新的诗句,眉山因而得名。 “真的还没出现吗?”她笑笑地打断相羽,然后用眼神引着相羽的眼再看向凤跑走的方向。 “四爷,您乐意,便不妨在我这里多坐坐,喝喝茶。但我这店里头客人还多,绛红不得不到外头伺候了。”说完,绛红带着庄勤直接回到了前头招待客人,就是这么大胆地晾着应昊和随从自己坐在店后头了。 “哥哥不要烦心,张老爷子有了寿糕的作用是可以坚持一段时间的,只要我们找到阴司或者帮老爷子恢复修为,老爷子还是可以长寿的!”孙德顺轻声劝慰我道。 因为大家都在场,圣上也只是装作她病归一般关切了几句,并给她赏赐了好些珍贵药材,说叫她好好补补身子。接下来大家居然是一番闲话家常。 在这种疯狂的攻击之下,华兴宗倒下的人越来越多,眼看着,便要跌破十人之数了。 叶尘将冷落雪扶起,吐出的话音,让冷落雪目光猛地一颤,抬起头,却发现叶尘的那双漆黑眼眸之中,没有嘲讽,更没有奚落,而是充满了肯定之色。 韩玄昌立刻吩咐旁边的下人道:“去镇抚军营,请总督大人回府,大宗主有要事要找他。”下人答应一声,立刻前去。 他们没有见识过洛倾风在御兽城处理事情的手段,很多事情洛倾风都不是自己出手,就直接处理了。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我今日真的难逃一死了吗?即使是死我也要杀光这里所有的人,我不能够死,起码不能够现在这么死。再给我一刻钟,一刻钟的时间即使是让我下地狱我也愿意。 洛倾风双手抱臂,看着掉挂着,已经面目全非的洛无瑕,嘴角勾起冰冷的弧线。 叶尘也高举起手中的酒杯,笑意豪爽,丝毫不掩饰眼眸中的战意。 韩云帆提前给李乡长打了个电话,李乡长在家里,没有去乡上单位。 到现在,聂东都没有想上场的意思,比赛中途上场,是他不想看见的,也是没有必要的。 张妈妈前脚一走,于秋月立刻躲回里屋,对着个木盆使劲地抠自己的喉咙,不久胃中一阵翻腾,刚服下去的汤‘药’尽数吐了出来。 没办法白鹤童子单手掐诀,冲着遮天拂尘轻轻地一招,法宝这才回到了白鹤童子的手里面。 第485章 巅峰之战——碧血丹心! 大官人得了蔡太师那三日之限,匆匆回到府邸,唤过平安,附耳低语,密密交代了一番后。 事不宜迟,大官人更不耽搁和那庞万春,二人翻身上马,连随从也不多带,只两骑如离弦之箭,直冲出汴梁北门。 他们持的是朝廷御赐的金牌急脚递凭证,端的非同小可! 沿途无论大小驿站,早有驿丞领着精壮驿卒,备 能在辰氏集团工作的,哪怕只是一个清洁人员,那也是有着超高的学历和能力。 得千年神虎者得天下,这等大事,可不能马虎,张天师决定再去确认一下。 坤厥人来了?怎么会突然打进城里,难怪木龙一直把他关在这里不理。可能此时已经去打仗,或者逃走了也说不定。老板全家逃走,那她岂不是更没指望了。 宋轻歌点了点头,牵着萧锦裔的手往里面走,陆连城并不想让萧锦裔进入,但他看得出,这个时候萧锦裔肯定不会让宋轻歌自己进去,稍微顿了一下后,也跟着走了进去。 因为自己在练气期时,已经将自己身上主要的经脉给打通了,而且这些打通后的经脉和同样修为的人相比起来,显得更加的坚韧和宽阔,能容纳的灵气也越多。 宇智波富岳一夜都没睡好,第二天一脸疲倦的起床洗脸,嘴里还念叨着。 他知道,林若一直把他看得很重,但是从来没有当着他的面,这么对他说过。思及此,慕容冲抬头向林若看去,却发现林若面色有点红,不自然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奇怪,紫霞今天怎么没在呀?“雪儿一边吃,一边奇怪地说道。 卫冕之王、无敌悍将、毋庸置疑的猛兽布洛克,呃,拿错剧本了,是红色杀手陈凡。 虽然本来大家对于野生精灵就很是戒备,但现在更是到了一个全民公敌的情况。 只要对方对力量运用的境界足够低,就是四十级的野生精灵出现在面前,赤智也有信心将其轰下! 作为一种升华成为了信息化形态的生命体,它就不会那么容易的被物质力量所毁灭。 对于参加五大仙宗大比的修士而言,若是能够借着五大仙宗大比这块上好的跳板,取得不错的名次,就能够在修仙界扬名立万,甚至一些修士还能够凭借着此成绩,得到不错势力的招揽。 尹雪晗赶紧把这一支营养液分别喂给了两个孩子,两个孩子喝完了,嘴还在那儿动着,看样子他们还是很适应这营养液的味道。 沈怀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这一刻她真的很好奇傅琛的身份到底是什么,难道真的是私生子吗? 裘甜和二公主走在后头,两人看着八皇子走三步歇两步的状态,但又不允许别人帮忙,裘甜正犹豫要不自己拎着回去,趁热打铁将鸡给做了。 按照她这几日的举止来看,她确实不是一个蠢货,甚至还很聪明。 在慕景怀的事上沈怀倾不想和傅琛有过多的纠缠,她选择不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说之前给他棘手感觉的赫尔墨斯在于绝对的自信,认为白令必然已经观察过未来、所以一切都照“已经发生”的状态继续谋划。那么现在摆渡人给的压力,就是另一种。 怎么听她的口气,不光瞧不起许天勇,更是不把青徽旗其余的一百多号人放在眼里? 任由夜凉漪做她喜欢的事情,慕少司负责的,也只是在她后面撑着。 第486章 巅峰之战——敢战士!玉麒麟! 【按时更新,老爷们求月票,那章番外可以投了解锁!】 那田虎为首,孙安、卞祥紧随左右,后头簇拥着田家亲族并各山寨聚拢来的强人头目,俱是些面生横肉、眼露凶光的莽汉,黑压压数十条精壮汉子,都骑着马,蹄声如雷。 再后头,数千贼寇乌泱泱漫将上来,尘土蔽日,直涌到馆陶县城根下,把那这破败城池围得 九幽岭,神殿的顶楼,刘易斯的房间已经是消失了,混沌风刃球的攻击范围只有一百平方米,刘易斯的房间也是差不多。 这口棺材,从沿洄河的尽头飘过来,一路上就这样顺着这条河的喝水飘到了城里面,沿途中,亲眼所见的人何止数的过来? 而且,郑吒之所以能够替换这个世界的关羽的原因,在慕容辰看来,很大的可能并不是关羽和郑吒长得像,而是郑吒曾经偷偷兑换过一个技能,或者说是一招武学。 看到吴杰使用出了冲锋技能后,那名刺客玩家不惊反喜,冷笑一声,当即手中的匕首横摆,一幅防御的姿态。 接着,一根碧鸀色的长矛出现在了这个武者手中,一股股力量波动不断的往四周散发出去。 “也就是说,刚才主神提示中州队负了一分,是你杀了张恒造成的?”微微愣神了一下,慕容辰微微眯起了眼睛,看着铭烟薇,也许是慕容方在恶魔队也有着一定的积威,让铭烟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沐一一犹豫了。袖子里伸出的手伸向帘幕,可是还没掀开,却已经胆怯得缩了回来,哪只手,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在颤抖着。 “真的?”一股无疑压抑的喜悦从萧羽的心底爆涌出来,绷紧的脸的释放了,换来的是让一众圣阶魔兽松一口气。 丽琳领悟的三种玄奥也不是什么高级玄奥,需要的时间也是有点长。 “死神的微笑”,老头比维斯的身影忽然出现一阵抖动,瞬间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无声无息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之中。 首座堂中,药老静坐堂前,一言不发的看着左君。左君见药老不说话,也就四处打量着殿中的摆设。 而若是按照这个速度下去,再过不久,他甚至会跌落到凡尘境,直到最后体内再无一丝灵气,彻底成为凡人。 杨边转过身,往身后的天空看去,只见杨开天捉着杨黛若,而一个寒铁已经架在了杨黛若的脖子上。 对于尹樱樱的遭遇,风月蓉非常的同情,风月蓉平时就嫉恶如仇,最看不得那些仗势欺人、贪赃枉法的官员,以前在家里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父亲在惩罚一些贪官、恶官的时候,就非常开心,有时候也会跟着父亲一起去抓人。 “本座要什么,你不是很清楚么?一个丧家之犬,要懂得隐忍,否则性命难保!”羽澈天尊停下脚步,对着人影沉声说道。 对方接近二十人,王走边也不想起冲突,他们两虽然黄金一级,但是打起来也会两败俱伤,万一雇主被捉住了,他在这行也很难混下去了,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谈判。 在离寒云宗很远很远的天空之上,漂浮着一朵寻常无奇的黑云,无论周围如何风云涌动,它都仿佛是一潭死水。 田光耀则是在考虑得失,如果秦阳出手,是否能抵挡住对方威势? 倪多事想到这里,这才心胸一片开阔,双目精光四射,将天罡大剑举起来,喝道:“你们是一块上,还是一个个的来送死?”这句话惹得金蛇老妪、穿心道人、毒龙尊者一阵哈哈大笑。 六人走进巷子深处,秋月津奈子也没有开口说什么,她隐约间也猜到了什么,但是见我没有反应于是秋月津奈子也静观其变。 至于届时出使盖伦特联邦,并与联邦高层进行会谈时,洛克应该会作为领队者亲自去一趟。 当然这个说法,只适合地球的一般人,对于天玄大陆上的修士,或者地球上的一些隐藏大师,是完全只有增幅作用,因为他们可不会完全依赖武器,而是用武器来弥补自身的缺点。 姜邪嘴角一抽,还有什么感受,只能用一种颜色来表达了,那就是绝望绿!体会的到绿的绝望吗? 也不知道是哪里传出的留言,把血灵圣矿失窃的消息捅了出去,很多人就算不知道血灵圣矿是什么东西,但也能大致猜出这东西的宝贵,血灵城之所以封闭城门,就是因为盗窃这宝贝的贼人混入了城中,城主府这才关门搜查。 可就在几人准备动身的时候,燕云城却被战羽婵给叫停了,众人皆面色怪异的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片刻间都露出心领神会的神秘微笑,然后很是不厚道的将燕云城给抛弃了。 陆山民疑惑的看着养空,心想该不是个假和尚吧,说起杀人来跟杀鸡一样随意。 两人现在的举动,犹如年幼的动物,在一起互相打斗,磨炼战斗技巧,却不会伤害到对方。 其余三个即将到达终点的国家代表,全都狠狠的喷出一口鲜血,倒飞出去,象征着他们国家荣誉的旗帜无力的倒在了地面上。。所有的人静静的看着这样奇迹性的一面。 “用涅元枪杀你们的话。。简直是侮辱我这柄枪!”楚子枫冷声道。 他当然清楚,大门口的这些保镖是拦不住李天辰的,所以自然是逃命的好。 杨辉记得,章三胖的妈妈最爱出去串门了,每次章三胖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钥匙。 显然,终于有督战强者闻讯赶来,恰好他们都是人族强者,见到林辰二人便停了下来。 第487章 巅峰之战——玉麒麟扬威!西线大事! 且说十年前,官家一道圣旨降下,蔡京居中运筹粮秣钱帛,童贯总揽戎机兵符,名将王厚为总节制,十万貔貅席卷而下,终将那陇右都护府收入大宋舆图。 然则,此西陲重地,甫定未久,便如野马难驯。 而后,吐蕃诸部狼烟迭起,西夏铁骑如蝗噬边,蚕食鲸吞,几番动荡,这陇右都护府名存实亡。 这几年,熙 云苒无奈的叹口气,看他这个架势,不管她同不同意,晏修鄞明天是一定会出现在云家的。 箫颂禧,纳兰不怎么相信,可他相信霍际衡,他的主君,就像是箫颂禧说的,霍际衡都能答应的事情,自然不会有太大问题吧。 霍际廷眼中尽是恼怒,可这匪徒的信誓旦旦让他不由得慢了动作。 她身躯微颤,神情担忧地望着叶宁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内心止不住怀疑。 萧豆豆虽然菜但是真的不甘愿是一个拖油瓶,再说了这还是她一心想冲进决赛现场,不能怂,萧豆豆,你好歹也是单排吃过鸡的人。 楚铭总觉得安慕晴似乎是误会了什么,但怎么也说不清其中的门道。 楚铭苦笑着摇了摇头,拿着亵裤微微愣神,一番思索过后瞧着面前的淡蓝色面板低吟道。 索舒桐一心沉浸在相公能够出人头地的幻想中,丝毫没有注意到棠砚眼里的犹疑。 秦远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光头的中年男子,挺着他那大得出奇的肚子,狠狠地瞪着自己。 苏明锦突然想到“水姑娘,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苏明锦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我说,不要咬我,我不想死,不想死。”杀手冲着苏明锦的背影大吼,唯恐她走的再远些会听不到自己的呼声。 “那倒是,不过我还是觉得你的磁场引力大些。”我还是由衷地感慨道。 韩安然半信半疑的应了声,刚拿起筷子,桌上的手机就震动了起来。 马呲花落在空白院内确实恐慌,只听见个脚步声嗖得一下就钻进了旁边的草丛。 他一声令下,马上几个一看就训练有素安阻拦在了范国庆的面前,整齐的拔出了警棍。 吃完了加了鸡腿的素面好像人精神了很多,喝下最后一口汤后,如愿地打了个饱嗝,温汶汶一直没有离开,一直笑咪咪地看着我吃完。 数秒后两道光束分开,秦思凡与一位金发男子浮空站立在虚空之上,冷冷的注视着对方。 范国庆知道,自己表演的这两手已经可以了,为了打破俩个傻子站着的局面,范国庆问道的:“左队长怎么还没有来?”范国庆皱了皱眉,这y头不会是有什么意外吧。 “祁总休假前和中信保谈了,但是具体的协议还没有落实下来。”方俊如实回道。 他们僵持了一会儿,林坤决定上前探个究竟,与此同时,他感到耳朵边上忽然有一丝凉意掠过。 这里的拆迁队分为两伙,一伙是陈清如的人、一伙是孔齐的人,他们都属于后者。 银很努力的收回了自己眼眶中摇摇欲坠的眼泪,才觉得自己真的累了,确实应该停下来休息一下。 但现在面对的是不是傀,他心里还是没有底。他警觉起来,往四周看了看,长明灯依旧发出微亮的火光,墓室里黑魆魆的,视线模糊。 吕婷婷看到卡片一愣,这种卡她见过,以前吕青手中就有,里面需要存入多少钱才能达到这种级别也清楚。 这段时间,叶伤寒一闲下来就会苦练唇语,此时,坐在车上的他已经能通过天音的嘴唇变化“看清”天音说了什么。 最后还是叶伤寒当机立断,一个翻身就爬上了床,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压住关尔雅。 第二天一早,各连队按照事先的分组,派人一组组进洞观察,了解地形。三连作为这次战斗牺牲最大的连队,理所应当地被排在了第一位。 第一次,在金木研处吃瘪的鯱,即刻怒不可遏的低吼出了一声可恶,而没等鯱还有更多的表示时,鯱已经惊然瞪大双眼的瞧见了,金木研那四根鳞赫触手所化做的四爪勾玉已经再度扑面袭来。 他也发誓,这是他此生看见过最好看的容貌,看到过最明亮的眼睛。 如今那里驻扎着岳飞,那就意味着宋朝在金人进攻的路线上,镶进去一枚威胁极大的钉子。 “那阿奶你进去瞧瞧?如果有蛇你就跑回来不就得了?您老现在腿脚那般利索。”阿九此话一出。 要知道,跟他同处于一个时代的方腊叛军麾下的庞万春,同样具备百步穿杨的射术。 看着丘陵地带的山林已经白装素裹,阿九将斗篷带上先一步踏上山路。 手持一柄白色螺旋长枪,头戴银制面具,她骑在身披银色铠甲的白马之上,令人感觉神圣不可侵犯。 毕竟醉仙楼在情报一道,可谓古国第一,即便是朝廷势力,也不一定比得上。 一位阴冷嗜杀的黑袍老者,摸出一把青铜短刃强势塞进青年手中。 “这边儿是临时驻地,咱们真正的驻地,在五里地以外。那边儿事故还没有清理干净,先休息一晚,我明天去问问情况!”张天这么跟孙轻说。 材料渠道和销路被断也就罢了,至少他公司还有钱,不至于立马倒闭。 在路上,我也将自己的计划和所做的准备告诉了唐瑜嫣,她也和覃洁一样表示支持。 “可是,事情没这么简单吧?外面保护措施这么好,我们只是来这躺着,就能轻松赚100万?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刘行即是对二蛋说,也是询问李开元。 话毕,大汉只见一道残影闪电般袭来,一股危险的感觉让他毫毛倒竖。 徐天赐痛苦地趴在地上,大张着嘴,嘴里一口去吐不出来也呼不进去。 一进屋,便见屋子里被拆的乱七八糟的,大量的荧石灯仅剩了两三个,将屋子映照的昏昏暗暗的,装饰用的红石块及青金石块也都不见了踪影,就连装饰用的玻璃也被砸掉了一半。 陈默以前的自愈能力虽然也能够断肢重生,但是速度相比于单纯的愈合伤势却是要慢了很多,毕竟骨骼的生长比肌肉要慢得多,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慢慢生长。 这一切在众人看来实在是太过离奇,也怪不得之前的两人会露出那副表情。 老者的笑容还没消失便突然下了命令让手下的人杀了寒飞飞和帝月熙,寒飞飞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就已经冲了过来。 第488章 巅峰之战——收割! 却说卢俊义匹马单枪,杀退六将,一死一倒,抢了岳飞入那馆陶城关。 这边厢,史文恭众人忽听得林后蹄声如闷雷滚动! 只见当先一骑,正是那杨再兴,手中那杆虎头錾金枪,映着日头,寒光逼人眼目! 左侧是少年王荀,手中长刀雪亮,晃得人眼花。 右侧是美髯公朱仝,一威风凛凛。 后头还 慕容诺嘴巴嗫嚅两下,忍着没说话,心说,这秦筱远够能耐的,老东家没见过,就能买下人家的宅子了? “我知道……不过,你注意安全就好,跟着我练剑吧。”东木良二勉强接受了这个事实,然后起身将魔剑放回了盒子中。 慕容诺想了想,换了把尺寸更大更锋利的手术刀,然后绕到了死者的头部所在。 当然,电影拍摄不可能也放到哪里,尤其是眼下破坏的街区还没有完全修复过来,依旧残留着战斗的破坏的痕迹,并不符合电影一开始的镜头。 而当羊槐看到了这个消息,他为警方的‘机智’点了一个赞,然后想起了灯下黑的玩法,他成为了一个警察。 本来已经抬脚往前走两步的沐清风突然顿住,身形僵硬得定在原地。 而且这身衣服对在他身上开起来还不错,作为青梅竹马的吕顾同学,还是非常懂江白的爱好的。 韩风对此似乎并不感觉到意外,缓步走到宋佳身边,俯下身在宋佳耳边。 荒戎看了看叽里咕噜那摆动着自己的尾巴在前头大摇大摆地说着的神气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 “我不同意,赵英军就跟我干起来了,你看,他又给了我一嘴巴,我这脸还肿呢!”苗娜指着自己左脸说道。 “去就去,谁怕谁?”从地上爬起来,高迪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却是少年意气,满腔热血,浑不知阎十一这是可怜他,惜他有一股子傲气,才让他跟着,能同吃同住,过几天好日子。 席间,身着枚红色裙衫的范明婷前呼后拥地走了出来,身后的婆子手里抱着刚一个月的孩子。 于是,‘花’九由‘春’生搀着,步履虚浮的往外走,她一直清晰的感觉到息大爷那股视线恍若冰冷的毒蛇一般盯着她,一直到拐角处再也看不见的地方才算了事。 房间里脏乱差,沙发家居都破破烂烂的,唯独一个梳妆台,崭新奢华无比,很明显是刚买不久。 ‘花’九看着息老三,淡‘色’的眼眸中有飘忽的浮尘,她嘴角有意味深长地笑意,也没说到底是喝还是不喝。 等到三人洗簌完毕,又开始了有关工作方面的交谈,谈着谈着,时间不知不觉就很晚了。 一声令下,阎十一周围便出现了十几道身影,楚不丑和戎吴六眼犬出现在外围,而被他最先收进去的十只摄青鬼王则将他包围起来护在其中,这十只鬼王被他放在阴阳功德瓶阳面,经过一下午的恢复,已经有一些战斗能力了。 说话的是主席台最左侧的一个老道,是龙须观的观主龙牙道人,他门派里也有门人死了,因此对阎十一有着极大的成见,话说到激动处,还差点把秦丹秋作为最后奖品的事也一并说出来。 绪方猫也发现了李如海,一惊之后接着又死死盯住了千雪美奈,同时伸手拼命拉姐姐的衣服。 本来吴灿霞还想问一些有关孙悦聪的情况,但王晓磊却急急忙忙地挂了电话。 感谢老爷们的关心!补充说明! 外婆97岁了,目前从医院出来,精神还不错!感谢老爷们的祝福和关心!给老爷们表演个97岁老太太爬火车吃龙虾! 说明下:因为来保深知战争难写,所以书里面所有大小战役都是来保取自历史原型真实战例! 如最早刘法长蛇战,战果和战争是事实,具体打法因为宋史略过了,所以具体打法和战损取自清渠之战:郭子仪败给了安守忠,李归仁,安太清的长蛇阵战! 可能又有老爷要说了:怎么跟我看的不一样啊! 因为来保参考的不只一本,综合参考自:【册府元龟】【论吐番书】【长安志】【全唐文】【旧唐书】【新唐书】还有部分网络资料! 刘法之后的所有大小战役也都有出处,为了保持书感,所以以后也不会具体说明了,也实在没精力回应质疑,完本后,如果有老爷感兴趣,可以向来保索要每一场大小具体战役的出处,以及参考的书籍! 下午带外婆看白内障专科回来,要晚些更,来保作揖了! 《权臣西门庆,篡位在红楼》感谢老爷们的关心!补充说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489章 师兄弟相见,各有手段 杨再兴掌中擎定虎头錾金枪就朝着孙安杀去。 中途倒是有几骑几步想要拦截,却被杨再兴眉头一皱,顺手两枪解决。 孙安见状竟然有少年敢如此找自己捉对,一声冷笑着也是拍马杀了过来。 两骑马撞在一处,正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材。 但见: 枪来如金蟒出洞,搅碎半天云霞! 剑去似 陈天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做起来示意他放开自己。周森尴尬的咳了一下,然后找来钥匙把手铐打开,才开了一边,陈天莹就直接环上他的脖子,衬衣的扣子没有扣上,她就这样抱住了周森。 双方的战斗已经达到了白热化,城墙、城门上满是被炮弹轰炸过的痕迹。 秦天捉住袁大顺的手,打算试试右手拇指,结果一试一个准,爱疯普拉斯立刻解锁成功。 趁着朱刚烈的犹豫,廖化成功领着那些残存的郡兵藏匿进了客栈。 公仇虎跟着自己打过了这么多的恶仗惨仗,要是连这种路人局都搞不定,那也实在有些不像话了。 连警备军的巡逻舰队都退避三舍,天马——伊芙利特星门成了空港两座。 陈家家主陈韵天,昨晚突然现三儿子的命牌破碎,至今都情绪都没能安静下来。 “这样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将人头挂在城门之上,麦玲珑就返回了赵高的军帐。北门自然由赵高永久召唤的“张一”来把守,等阶高达b级剧情的张一如果也守不住逃兵的话,那么更多人也没有太多的意义。 数量更多的新的头领龙越过了头领暴龙,其中,暴龙类,驰龙类,角鼻龙类,鲨齿龙类,异特龙类,虚骨龙类,阿贝力龙类,手盗龙类,镰刀龙类,窃蛋龙类,棘龙类体型各异,应有尽有。 她甚至在无意当中改良了收发器、鉴频鉴相器、环路滤波器、压控振荡器,使它们的功能更强大,信息传输精度和距离都在无意中得到了增加。 白思辰竟然就这么独自一人走了,而且是在昨夜悄无声息的离开的。 “这里根本不会有人再次找到,再说,这个世界是有世界意志的吧?有世界意志在,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意外发生,何苦为难自己,与自己过不去呢? 云雨桐一走,她就回房间,锁紧房门,管它什么神经病精神病,反正进不来。 赵梦雪的灵魂不断的嘶吼着。可惜任凭他如何挣扎都无法挣扎出方羽的神识压制。 陈润泽和张楠连忙点头称是,这个晏良辰,真会照顾人,他们两个自称为冷血动物的人,差点被他给感动了。不过这也说明了,晏良辰的说话技巧是那么地高超,简直就是天衣无缝。 身子一转就落在周永翰视线之外,同时她居高临下一个手刀狠狠砍在周永翰的后颈。 五哥开始的时候还能端坐着不理睬她,但是眼看着她越来越失控,他烦躁不堪,把车停在路边,狠狠一个耳光照着她的脸就扇了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和于林有没有爱情,以前她觉得没有,后来因为她生病,看到于林默默的付出,她开始认为有,可渐渐的,她发现自己根本感觉不到爱情的存在。 “搭上秦家之后,宋家老爷子开始建设老家。”秦四皱了皱眉,他对宋家的事情也是秦家出事之后才开始在资料室里仔仔细细查看的。 第490章 周文渊认爹,田虎的真正来历! 大官人翻身下马笑道:“水流千遭归大海,人走万里终还乡!经年不见,可想煞师弟我这肝肠了!” 岳飞与卢俊义立刻迎了上去!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大官人感觉到了以往的不同,三人乍一靠近,一股难以言喻的生分便悄然弥漫开来,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这身沉甸甸的官袍、这赫赫的权柄,如同 那头,以凶残暴戾,闻名整个九幽寒渊的寒蛟,是在他和纪凝霜合力下,先被纪凝霜压制,再被他以剧毒侵蚀。 张念祖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这是……被债主追到这的?”他也只能这么想。 众人都是好笑,这兄弟三个虽是三胞胎,但真应了民间那句话:大憨二奸三愣。 虞渊瞬间醒悟,知道这一点,被那吴羲庭赋予了气血、灵能,还有凝炼的烈阳精火的光点,正在迅速流逝着力量。 最后,头部也开始急速异变,有了马首的形态,龙须收缩进去,额头中心的尖角开始长长,最终定格在二十公分左右的长度,宛若一根穿刺犀利的金色钻头。 张念祖看着手机屏幕道:“你找我?”上次大火拼,要不是蚁族赶到边世杰几乎要了张念祖的命,双方是无可质疑的死敌,边世杰为何还要以这种方式露面,如果只是为了示威,那未免也太儿戏了。 十二条经脉内,涌动着的灵气,向四肢百骸,向五脏六腑延伸,洗涤筋骨血肉。 这个时候众人想要逃离已经晚了,逆的攻击瞬间就向着谷悦的方向而来,所有人心中都是大惊,这股毁天灭地的气势谁碰上都是必死的局面。 “可是那个咕噜已经被大史带走了,我们要怎么才能查清他的情况?”其他人顿时没了主意。 陈长生摇了摇头,他觉得,这是对方自己的努力,他只不过引来了星光而已。 张耀明从参谋长似有眼泪的眼中看出了苗头,思索了一下,点头同意。 尚在攻击范围之外,黑影便直接一刀劈下。那柄发出淡淡蓝光的大刀随着其大力挥舞,仿佛拥有弹性一般被瞬间拉长,在梦魇骑士有所反应之前便砍在了它的头盔上。 四声枪响,车顶棚刚爬上去的青年,一阵惊慌,四散的跳下了a6车顶,但下來一看谁身上都沒伤,这玩应也他妈说不清,是a6车棚质量太好,还是仿六四穿透力太渣,子弹根本沒打透,镶在了车棚里。 尽管这时的王熙叶还挎着一个背包,宋、高二人依然是对这样的“巧遇”,没有丝毫惊奇的感觉。这是因为,锄奸队和地下党是了解他的“同志”的。 赣榆柘汪口码头四周都布满了持步枪的人,这是陈士榘司令员和符竹庭政委带的滨海军区老六团、二十三团来接应。轮船进港时,轮船上跳下几个伪军,都被他们俘虏了。 “看见占魁,别跟他说我在这儿呢,,要不今天晚上,得躺着回去。”鸡肠子吃着西瓜随口说了一句。 登岸的,除唐复观所率的崇城军三旅步甲外,第一水营也组织九千战卒登上岸作为预备兵力,以应对随时有可能从晋安城增援出来的浙闽军。 吵嚷声惊动了楼层里的病人和家属,他们远远地站着,指指点点地看起了热闹。 当所有人将眼神投到那玄武的传承者身上时,其中有不少人都楞了。 第491章 贺【闻山语】盟主打赏加更!显圣朝堂,贾府众美! 【二合一】 且说这汴京城南北城门口,各巍然矗着一座雕梁画栋的楼阁,名唤北名凝晖,南名揽秀。 楼高四层,南北各起一栋,本是京城里勋贵女眷的体面去处。或逢佳节盛景,便于那珠帘半卷、纱幔低垂处观景赏玩。 或遇至亲远行,亦可在楼上凭栏远眺,既全了大家闺秀不抛头露面的规矩,又能将离别之情 而恰恰的是,萧翎此刻身边有着不少珍贵异常的灵草,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方才让萧翎决定成为炼药师。 “叶天,你既然不知道他们的计划,那你是如何克制,江天要对你出手的那?”一中年男子开口询问。 马霖见了,知道他有难言之隐,说道:既然你不方便说的话,我就不问了。 萧翎心神一震,知道这是融血地灵丹开始生效,而其效果竟是比想象中的要高出许多。 “滚!他的能力……太恐怖!不对……后面有部分记忆已经被自动消除了,根本无法查看!”面包人此时也忘了和变形人争吵,一脸惊讶道。 那名男孩用可怜巴巴的眼睛看着三只眼,有些失望的低头走开了。 王组贤装出凶巴巴的表情,扬起巴掌,往成伟梁饰演的男主角脸上一掌一掌拍去。 天云城外八百里处,自从两大世家前段时间将战线推进到城外一千五百里,后辈对决的战场便放在了此处。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她完全不顾轻重缓急,只不过对她来说,妖刀的位置早就已经心知肚明了,等时间过的差不多了稍稍引导他们一下就是。 大战刚一开始,木啸天孔轶琰在准仙凌况炎和孔明华妖尊的带领下,率先从侧面冲了过去,继续在战场之外将荒藤天赤天挡住。 东宋上将军岳非遂在长沙城外与南汉上将军项宇言和,双方达成联盟,挥军北上,与唐明联军对峙于玉州归德府,这才出现了鸿仙与颖仙战阵中调停的一幕。 段可雨的经纪人已经跟了她好几年,她防谁也不可能想到关键时刻经纪人会这样对她。 只听顾北辰说道:“爸爸和妈妈要回来了,简沫回来了……然后这个时候,就找到了他的踪迹……”他笑了起来,只是很淡,那样的笑更是僵在嘴角不抵眼底。 “到底去哪儿?”简沫左右看看,这马上就是下班髙潮了,她就这样坐在顾北辰的车上真的好吗? 她把食盒打开,一股扑鼻的香味顿时弥漫了整个拍摄间,不比南疏早上做的三明治威力弱。 还未走多少路却露出疲惫神情的庞统勉强露出了一个微笑,心像是被拉紧了一样。 天下第一鲜酒楼是b市最高档的海鲜酒家,里面的特色海鲜堪称一绝。加上无敌的大海景,每天都是客似云来,座无虚席。 醇香的酒液渐渐蔓延过味蕾,划入喉咙……只见喉结轻轻滚动了下,缓慢的让人窒息。 徐太医这话,简直犹如惊天霹雷,在场的人几乎都被炸的一愣一愣的。 “好吧,你辛苦了,请退下休息!”陈澈忙着撕开信件,挥退了信使,身形细弱的信使迟疑了一下,无声的离开了陈宅。 “大胆。”龙影很是气愤的朝一旁的石桌拍着,只听到,“砰”的一声,身旁的那张石桌便被龙影那一掌给拍碎成了几块,龙琪看了一眼那破碎成几块的石桌,嘲讽道。 第492章 梁山派系内斗,王熙凤中招 霍宸缓缓坐下,没有去看电脑屏幕,而是点了一根烟,面无表情,身上的气息也一点点儿的沉寂了下来。 “玺哥,你不能出去,外面雨那么大,你又受伤了,万一淋到雨,伤口感染了怎么办?”萧谂拽着他的手臂停在门口,不让他继续向前走。 “和秦总没有关系。”她狼狈地想躲开他,但是他一手扣着她的肩,一手握住了那枚戒指,用力地扯了下来。 太医院的太医们算是最忙碌的,不停的穿梭在了诸位皇子、宗室们的府邸内了。 “不麻烦,各取所需罢了。”凰慈夫人清雅一笑,也没有掩饰自己目的的意思。 清眉直起身转身就走,若不是皓宁亲口交代,让她走这一趟,打死她都不来,管她作何,只管遣一个工人随便问问便罢了。 这不管什么时候安妙珍想起了圣元皇后萨克达氏,那都是悲痛欲绝。 他说着,缓缓滚入了沐云轻怀,埋在她怀,颤抖着,痛哭着,似乎要将所有的委屈,悲伤和愤怒,一次性发泄出来。 当然,他不会要求她去国外,他希望她留下,但……他又怕她留下是为了别人。 圣元皇后看得出,湙珄接下来想要做些什么来刺激太后,可她并没有想到的是,湙珄这一怒之下,竟然暗中命人前往梁汤暗杀了椿贝勒旻峥。 桀桀桀桀,只见城中市坊传来了一声声如妖禽不死鸷鸟的怪叫生,上百个血兵闻血而狂,闻血而来,看到了柳拓和上官翎儿疯狂而舞,一副磨牙吮血的样子。 龙老爷子因为手底下能人异士有很多,所以并不担心自己的目的会达不到。 “都给我迅速回防。”赵冰吼道。带着球,开始了第二波的突进。 因为他们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们离秦俊熙所在的地方那么的远竟然还能够听到雷劫的声音。 陈琅琊的手,轻轻的划过薛覃的身体,薛覃面色娇红,不过心中却有股说不出的甜蜜。猛然间被陈琅琊的一句话惊醒。 黄金巨蟒张大了血口,噗的咬了上,胸口一痛!气血又掉了5千多点,四次攻击,带走了我一万多点的伤害,三秒钟还没过去,我的气血已经去了两万多点。 柳拓蹲守在柳恒的身边,举起了一个如磨盘半的铁拳,正想朝着柳恒的脑袋一拳轰下。 东方神棍淡笑道,轩辕剑虽是好东西,但是却也未必是真的,虽然看不见,但是用心却能够感受的到。 就算当时没有在现场,温林也能想象到当时是什么情况,因为司机也说了,温曲在楼上没待几分钟,几分钟而已,温曲恐怕连门都没有进吧? “靠……”梁华吃痛,刚想骂出来,就没了声音,因为强龙不压地头蛇,来人他可惹不起,虽然有陈明老爸这一张底牌,但梁华还是遵从着不用惹事就尽量别惹事的原则,在刚来的那段时间他确实就是一位守规矩的好孩子。 然后他把之前的过程数据全都调动出来,直接让姚辰安看原数据。 “张师兄此言差矣,我等二人在路上突发了一些状况。”凌风抱拳说道。 因为天炫在孙晨的心中最厉害的不是以十四岁就成为魂王的成就。 “我从青元宗夏师妹那里打听到了,他们一共收集了十二块灵晶了。”薛靖这个时候对众人说道,他们此时还在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北斗元辰回忆起唐千嫣留下之话语,若自己一辈子窝囊必定被唐千嫣瞧不起,得勤苦练功不能再整日埋怨工作劳累,星斗乾坤乃名门大派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带路人,只要努力一样能成为盖世大侠。 就在这个时候,张诚手里突然出现一把匕首,他将匕首狠狠插进自己心窝。 据他们总部的商量与猜测,他们觉得天钰背后既然能有一名接近终极斗罗的存在,那么天钰背后势力的实力绝对非常的强,至少要比他们天斗斗魂场要强。 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光脑里面传出来,只听声音的话,也就比洛怀心的要年轻一些而已。 两人一同回了景家庄园,只不过景明修是回去看自己养的花,池希是去景明尘面前刷脸。 听着前面传来的淡淡声音,苏沐的脑袋瞬间耷拉了下来,而后缓缓跟了上去。 青凝不耐烦的说道:“要他的双手和双脚。”说着,象征用手比试四字。 上次因为事情紧急,李婆婆没来,而这次的事情明显的有了不少的宽松的时间,李婆婆也亲自的带队赶来了这里。 朝廷?连铁匠都知道永生组织的名字叫朝廷?可想而知这永生组织在幽世到底有多大的名声,而且只看一眼,他就敢断定永生组织是来剿灭他们的,说明永生组织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各种绚烂的神通,从四人的身上爆发而出,因为雷光拳有附带麻痹的效果,因此,龙鳄还没能来得及闪避,各种神通已经是轰然砸落在龙鳄的身上。 他感到有一道墙挡在他的面前,他尝试了无数次也迈不过去,可是他却偏偏看到有人,从他身边轻松走过,为何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办到的事情,而他费尽心思也过不去。 凰冰凤看到冰荷千语的眼神微微变化冷笑几声,手轻轻旋转,把手中的长刃变换了位置。 楼乙动也没动,就将对手震落擂台,而且无人看得出,到底是用的何种功法或者术法,一时间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而作为当事者的楼乙,却仍然一幅毫无防备的模样,静静的盘膝而坐,闭目静思。 “本来是想要三个亿米金的数目的,不过周老板都这么说了,那就两亿五千万米金好了。”叶枫笑呵呵的回道。 第493章 贺【票风饼白银】加更! 【二合一】 众人为何呆滞。 那汴京门楼下,遮天蔽日,好一片锦绣乾坤! 端的怎生景象? 那龙旗凤帜、日月扇、五方伞盖,皆是金线织就,银线镶边,在日头底下灼灼放光,晃得人眼也睁不开! 那城门楼下,黑压压一片,仪仗煊赫,旌旗招展! 当先一人,头戴远游冠,身着杏黄袍, 喜悦的是,因为石像大哥的霸道蛮横,所以事情最终朝着她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十几只飞如闪电的傀儡蝙蝠,探索遗迹的速度绝对不是普通的修士能比拟的,眨眼之间,它们就将方圆数千丈内的地方全都探索的清清楚楚。 阴长生虽然占据了方仲肉身,但方仲依旧可以看到听到外面的事,见阴长生并无救离金玉之法,却被裹挟着来到了酆都城,顿觉受了欺骗。阴长生自言自语,也是在和方仲在说话。 可就在关键时刻,段凌天的一番话,宛如一盆冷水当着他的头泼下,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就见到那黑蛟大嘴猛的一咧,露出满口纵生的狰狞白牙,那一对水晶一般的蛟眸更是露出一个颇为人性化的讨好表情。 二来是这里确实危险,李凌天说过的话,没有人不信,要是不离开,低级武者肯定烟消云散。 玉笥观观主江城子摇头道:“这三个弟子有这么大能耐就杀这许多人?”连他自己都不信有这种是。 “还不知道琅邪有没有特殊体质?”严旭神识一动,转头向琅邪看去。 不久前刚刚运送来的这一批能量球已经装载完毕,从运输管道源源不断的送往能量漩涡的中心。 都说富贵好,转头亦成空,不如像他们这些老百姓,平平安安老婆孩子热炕头,糊里糊涂过一生的好。 不然麻烦是他们,钱有财的鬼魂往元江逃去,他想进入元江逃走,云豆姐妹俩能让他逃掉吗? 看到沈薇向着自己走了过来,百花这便也没有再喊,驱马停下,笑眯眯的看着沈薇。 所以才会有对军事比较关心的研究员,在知道了实验室隶属的【未来机械科技有限公司】正在为军方生产机械外骨骼装甲后,提出是否可以利用公司已有的技术,设计出一款能够不受特殊地形限制,自由来去的运输机器人。 “郎君喝汤,妾身亲手为你烹制的鱼汤!”左清来到秦梦跟前,温婉贤淑的笑着,曲身万福,彬彬有礼的呼喊道。 “师爷所言,正是贫道之意。凡世之物,有时也能派上大用场!”清风平静地说。 “薛城主放心,你对皇上的忠心,皇上必然会记在心中,只要这次擒获了孔雀王和神鹰王两大妖孽,百兽圣血研制成功,一定少不了你的那一份,你就放心吧。”喜德顺微笑着回答道。 定身咒定住了他:“跟着我干什么?想过姜云天他们通风报信吧? 此时,林子里的戾气已经消失,我们之前挖出的洞口也被封死了,看样子,虽然我在最后一刻倒下了,但阴阳大阵还是得以完整成阵,诸怀和墓穴里的其他邪物已经被镇住。 “王母、储君如今何在?有无大恙?”没想到情势比预想的糟糕多了,秦梦急切问道。 但我这一身功夫可是历经生死才锤炼出来的,他那点花拳绣腿和我没得比。 大学附近的一家咖啡厅内,汤静挥着拳头对着苏落说道,佯装生气的娇态真的很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