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第1章 她终于回来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追着别人家郎君跑,竟追到了同州来,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长安的贵女都是这样的做派吗?” “不愧是京县,规矩同我们云中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样。” “……” 元嘉上一秒正因高烧而神志不清,窝在宿舍里,耳边迷迷糊糊有人在讲话,她撑着脑袋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像蚊虫飞来飞去吵得人难受。 直至面前的人叽里咕噜将话说尽兴了,最后才传来一道雅正的男声。 那声音带着轻叹:“舟舟,你不该来的。” 元嘉终于有力气撑开眼皮,视线由模糊到清晰。 忽略了眼前几个不认识的人,她看到自己旁边放着一只月牙形的小凳,凳面朱红,边缘镶嵌着银片,面前是一张不到膝盖高的黑漆案几。 伸腿时脚尖却碰到了旁边画着胡服仕女的低矮屏风,她的心里猛地一跳。 意识到什么,元嘉脑子“嗡”的一声,忽然眼眶发热,不可置信。 她压着满心激动,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离开父母亲族三年,她终于回来了! 不论贫苦落后与否,这才是她生长的朝代啊。 眼前的少女还在打量她,元嘉还以为是自己情绪外露让人看出了端倪,却只见少女轻声呵斥旁边做双丫髻打扮的人。 “来者是客,香叶,不得无礼。” 香叶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里来了,如此没规矩,娘子真是好脾气。” 元嘉辨认出来,最开始模模糊糊听到的几句阴阳怪气就是从此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从巨大的喜悦中抽离出来,抑制住泪意,终于慢吞吞把目光转向了前面几人。 香叶抬了抬下巴,不服气似的:“我们剑河陈氏已和段氏约定婚姻,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该臊眉耷眼赶紧滚。” “香叶——” 话一说完,旁边的少女才开口,语调微嗔。 她着一件檀色的窄袖短襦,细密的联珠纹,半臂上绣的是缠枝忍冬纹,中规中矩的,倒是水红色间裙上系的带子很特别。 关中小娘子多用丝绦、锦带,但那裙上只一条皮索打了结,结头坠着两颗狼牙,与其主人温温柔柔的言行很不相配。 陈清河好似很无奈:“我这丫头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被纵得无礼了些,还希望娘子别见怪。” “不过香叶说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有理。”陈清河又话锋一转,打量着元嘉略狼狈的衣着,“娘子路费可够?清禾略有体己……” 元嘉看着陈清河,忽然笑了:“陈氏?好大的威风。” “我也不知陈娘子何时已过门成了段府的少夫人,能用‘来者是客’这样的语气。” “你胡说什么?”事关自家娘子的声誉,香叶连忙辩驳:“我家娘子——” “方才就是你说我不懂规矩?”元嘉打断。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我就屈尊降贵教你们一条规矩。” 她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清楚楚:“我是成安郡主,先帝亲封,实食禄千户,有封号有册宝,按宁律位视从一品。陈娘子,你见了我,该行什么礼?” 场面忽然安静了。 “你……”陈清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段曜。 于是元嘉的目光越过陈清河,也落在段曜身上。 长得人模狗样,垂手在那边好似谦谦君子。 她从脑海里梳理出自己不在的三年记忆。 换魂者以她的名义在长安为段氏子孙鞍前马后,偷走了她的14到17岁,害得她声名狼藉,就差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占了她身体的穿越者不是什么好人,段氏这一代的长孙也不是良善之辈。 明明并未把她这个郡主的身份看在眼里,却享受着换魂者的追捧,因与杨氏婚约未定,把换魂者当成备选。 待段陈婚约提上日程,又立马与换魂者划清界限滚回同州。 可笑那人却还看不清,以为段曜是碍于父母之命。她逃出公主府不远百里要来同州找段曜,却被对方的未婚妻示意下人暗讽了个遍。 元嘉声音平静得近乎带着恨意:“段郎君,你虽未入仕,但在太学挂过名,是荫监生。按礼制,你见了我,也该行礼。” 段曜略有惊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随父在长安的那段时间,别说以郡主之名压他,元嘉待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段曜皱眉,声音温和:“……舟舟,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之间,何曾讲究过这些。” “打住。”元嘉抬手冷笑,“本郡主不是你口中的‘舟舟’。” “其次,什么叫你我?你我并无交情,还请段郎君自重。” “舟……”僵了片刻之后,段曜还想说什么,抬头却触及到元嘉淡漠的眼睛,倏然住了口。 那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段曜不明白,难道是得知他已定亲,她才深受打击,由爱生恨? 舟舟……分明是她亲口允诺过只他一人可叫的小字。 因着刚定下婚约的陈清河在旁,他不好多解释,只能站起来退后一步,握拳不甘的躬身揖了下去。 “学生段曜……见过郡主。” 陈清河一看段曜这样,就明白元嘉的身份确有其实。 段曜原只说元嘉是个在长安对他一见钟情的贵女,并未多提其他。 作为关河世族之一的陈氏嫡系女儿,陈清河自小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她在云中就如同半个公主,自然有点傲气。 又因故对长安的官家子弟心存偏见,放任香叶出言不逊。 压根没想到,宁朝唯一一位有实封的郡主会做出这样不顾名声的事情。 陈清河不愿给家族惹祸,屈膝跟着行了个福礼:“……见过郡主。” “未认出郡主,失礼之处还望郡主莫怪。” 世族虽自视矜贵,簪缨世胄,从不一味仰仗天家鼻息,她却也知道轻重,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 旁边的丫鬟更不敢透露出丝毫不情不愿,忙紧接着自家娘子行了大礼。 元嘉对她没过多为难,随意抬了抬手:“起来吧。” 语调却有些轻蔑。 本素不相识,往日无仇的,她可以理解陈清河的做法,但不代表她就要与之一笑泯恩仇。 要元嘉说,陈清河就应该冲着段曜骂,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会说对方有一点不体面。 元嘉走到段曜面前:“段郎君真是好大的本事,将有陈家女儿为妻,还觉得本郡主也该围着你转追着你跑?” 元嘉冷笑:“我来同州,是有要事在身。京里接到折子,说今年春汛冲垮了南岸堤坝,上千户灾民等着安置。户部拨的银子到了同州就没了下文,段郎君不会不知道吧?” “这事要查清楚,段刺史府能独善其身?” 这话一出,段曜猛地抬起头。 元嘉却不多说了:“段郎君,你我确实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此而已,凭什么觉得旁人都要对你情根深种?” “担心我是为你而来,又让自己的未婚娘子替你挡在前头,叫人知道,只怕笑话段氏虚骄恃气,色厉内荏。” 段曜的脸色好像沉了沉,对方突然的转性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可能,你我分明……” “分明什么?” 质问的语气,不是元嘉,而是陈清河。 段曜只能抿唇:“……陛下怎么会让你一介……来查这个。” 陈清河垂了垂眸,退后一步。 “怎么?你在质疑谁?”元嘉反问。 皇帝还是她? “曜没有这个意思……” 元嘉才刚回来,当然没有人命她来查什么银子的事。 她纯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临时编的。 不管追着段曜来同州这事儿是她干的还是原先那人干的,可这具身体、这个名字从来都是她的,当然要为自己辩驳一二。 不过同州春汛……记忆里确实听到了一耳朵,只是不是从折子上看到的。 有汛事定有灾民,户部拨银下落不明她倒是不知道。 看对方这样子,确有其事啊。 元嘉冷笑,不欲在此刻与他们过多纠缠。 正要离开时,陈清河又叫住了她:“……臣女幼时曾在鸿胪客馆住过好些日子,不知郡主可还有印象?” 元嘉语带双关:“陈娘子的裙上坠着的狼牙很特别,云中长大的小娘子应能上马挽弓吧!” 陈清河一愣。 元嘉再也不多说了,快步往外走去。 她现在归心似箭。 三年的烂账,等她慢慢清算。 第2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由于换魂者闹出的荒唐事太多,终于在去年,母亲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这次是换魂者孤身一人偷了府里的马跑出来的。 怕半路被抓回去,数日路程被压缩至一天一夜,马都蔫了。 买新马的手续太过冗杂,元嘉只能忍着内心的焦灼,骑着半死不活的马往长安赶,幸而公主府派出来追她的人在第二日天黑之前找到了她。 元嘉乖乖的被逮了回去,安分到阿姆以为她又打什么歪主意。 在多次催促,快马加鞭之下,元嘉终于在回到这个朝代的第三天回到了自小长大的公主府。 一草一木和她走时仿佛没有区别。 见到亲娘的那一刻,元嘉再没了对上他人的从容,憋了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雍容华贵的长公主瘦得不成样子,脸色憔悴,用一句“枯槁”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她看着她的眼神冰冷,就像不是在看自己的独生女儿。 元嘉哭得不成样子,泪珠哗哗的流下来,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开口就是抽噎声。 公主的眼神从冷漠转而带着点犹疑,又好像带点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似乎也有水光的眼睛将她上下看了个遍。 出声却还是冷冷的,又似乎有点试探的意味:“段曜那小子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元嘉竭力摇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音调破碎:“阿娘,我是玄玄——” “阿娘,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娘解释这件事情,于是只能尝试拽住公主的衣角,汲取来自母亲的温暖。 听到她的声音公主倏然心底一震,放轻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玄玄?” 元嘉狠狠点头,以为要将那些诡异又荒诞的事情从头讲一遍,又担心母亲觉得是自己信口胡诌或是装疯卖傻,或者撞了邪。 但像是心灵感应似的,公主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就如同她还是个婴孩时那样,确认又轻轻喊:“玄玄?” 元嘉将头埋进母亲的身上,甘松的香味连带着药香钻入鼻尖:“是我,是我,阿娘——我好想你——” 她终于像从半空落回了实地。 …… 虽然母亲毫不犹豫的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但元嘉还是把事情经过拣主要的讲了一遍。 公主含着疼惜的目光隔着水意拥住了她:“我们玄玄受苦了。” 元嘉说不苦:“其实那是个很好的朝代,平日盥洗方便,纳凉取暖设备也先进很多,有车可一日达万里,吃食丰富较咱们府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最初的时候很不适应,他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她要像小娃娃一般从头学过,也闹了好些笑话。 “而且几乎人人都能到学堂读书。”元嘉的语调是带着希望的,“我虽是平民,身为女子却也能读书。” “我只是……很想很想你和阿爺。” “很想很想很想。” 孤身一人,不知道前路怎么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害怕藏在心底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直至回来了才敢在母亲身边放肆宣泄。 元嘉小心的问起:“阿娘,我阿爺呢……阿爺是怎么不见的?” 从脑海里的记忆,她只知道是自己离去的第二年阿爺就突然不见了。 公主一顿,叹了口气。 ”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吧。” 元嘉院外的梧桐仿佛长高了些,幼时划的身高线已不知耸到了哪里。 她还没从熟悉的地方找到舒心感,就已经被卧房里的布置吓了一跳。 地面包括墙上都铺满了柔软的毯子,那些画屏、镜台和放着古董摆件金银玉器的几案承具统统消失不见,除了一张挂着锦帐的床再无其他。 宽敞到有些诡异。 “阿娘……这……” 元嘉笨拙的从脑海里翻出有关记忆。 公主拉过她的手,吩咐:“两日内把郡主的院子按以前的模样重新修整好。” “是。” 然后回到正院,屏退仆从后才说:“她刚来时曾模仿你的性格,我们只觉有异样之处,却未曾多想,直至后来在宫内与段家孙一见……” “关陇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对皇室有尊无敬,大多世家内部通婚,而我们也早已与卫家约定过婚姻。” 这些年的心力交瘁让公主身体素弱,她倚靠上塌,缓了会儿接着道:“你却仿佛不顾这些,十分顽竖,你阿爺原以为你是情窦初开,将道理碾碎了讲你也听不进去。” 有个当皇帝的舅舅,当公主的阿娘,元嘉在二人臂弯里长大,绝对不会不知道这其中深浅。 直到她说出那句:“那又怎样?只要我和段曜真心相爱就够了。” 她还说:“再说我这是代表皇室去联姻,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握手言和。” 简直是荒谬。 从那时起长公主夫妇忽然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他们开始观察自己的女儿。 玄玄爱热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除非有段曜在的宴请,不然她绝不出门一步; 玄玄爱甜食,但只能有一点甜,不喜茱萸葱蒜等香辛料,那时用膳却无辛辣不欢; 玄玄字迹清瘦而富有骨力,是幼时当皇帝的舅舅手把手教的,可后来他们没见她写过一个字…… 他们不会想到换魂穿越这些荒诞的说法,只觉得是不是孤魂野鬼上身了,可她能说出元嘉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任何事。 长公主夫妇实在不解,直至后来她行事愈发荒诞。 他们请黄冠驱邪,却只是徒劳,他们将她关在院中,试图逼问出女儿的下落,她只顶着元嘉的脸模仿元嘉曾经的表情神态。 “我和你阿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她关在院中。” “她多次试图自杀威胁,后来……才将你的卧房布置成那样。” “你阿爺听闻于阗有大师通晓奇人异事,带着府兵前往,却再也未归。” 对于“女儿”是否是她的女儿,她其实也不敢确定。 直到今日元嘉一句“玄玄”,满面泪珠,公主才倏然恍然——她的小郡主真的回来了。 元嘉紧攥着拳,目光从有些虚弱的母亲身上落到了铜镜里。 时间在少女身上是很明显的,她的容貌身量由稚嫩渐渐长开,却似乎比离去时还要纤瘦,皮肤因长时不见太阳白得可怕。 三年的变化翻天覆地,父亲失踪,母亲病弱,舅舅离世,表兄继位,好友反目,直教物是人非。 她靠在公主旁边,握住对方的手,想起阿姆说母亲的病容皆因忧思过重。 元嘉哑声说:“我会把阿爺找回来的。” “阿娘,你帮我上书——” “我要进宫。” 第3章 怎么会不理你呢 元嘉的院子很快被重新布置好了,一草一木、家具陈设几乎都是她离开前那样。 新帝还没有召见她,元嘉晨起后伏在书案上,寻着异世的记忆,想画一份去往于阗的路程图。 ——从长安到于阗,经河西走廊,出敦煌,沿塔里木盆地南缘……过且末、精绝、扜弥。 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蝇头小楷写着: “春日多沙暴” “此段多盗” “此地可能暂无路,须绕” 感谢自己在异世争取到的,学校带队实地观摩佛教东传遗迹的机会。而且她看过异世的與图,很多位置甚至地名都和宁朝的一模一样。 只是水源、驿站、烽燧这些,因朝代不同定然也不大相同。 还需与鸿胪寺确认。 此时侍女打起帘子进来回话:“郡主,杨家还是拒了我们的帖子。” 元嘉回头:“直接拒了?蔺长姝那厮什么话都没说?” “……帖子刚递到府门就被客客气气请回来了,并未见到蔺夫人。” 元嘉抓耳挠腮。 蔺长姝是元嘉的好友,打记事起就认识了。 因为看不惯段曜勾着“她”跑,阻拦了好几次,苦口婆心的劝慰。 但那人可能见不得对方这么说自己的心上人,也可能是怕被看出端倪,将伤人的话说尽了,誓要与蔺长姝老死不相往来 ——闹得现在元嘉回来连蔺长姝的面都见不着。 侍女小心翼翼问:“郡主,那这贴子明日还接着递吗?” 元嘉刚回到长安那日就给杨家递了拜帖,这些天跟晨昏定省似的,到现在已经递了整整四张。 递得再多估计蔺长姝也不会见她,元嘉摆手:“不用了。” 蔺长姝去年初冬出嫁,嫁的是关河世族之一的杨家。 虽然不是嫡系的子孙,但元嘉闹不明白蔺家为什么会和杨家扯上关系。 “你先出去吧。” “是。” 元嘉将路程图收起。 不见她是吧? 没关系,她不要脸。 元嘉准备!午探香闺! 她本来想着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应该晚上干,复又想起蔺长姝现在已经成亲,可能晚上更不方便找人。 于是元嘉换了方便行动的翻领胡服,乔装打扮一番,在午后溜出了公主府,往永宁坊去。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蔺长姝嫁的这位主簿大人父母双双仙逝,家中没有其他长辈,元嘉便估摸着正房所在位置,沿通化街至无人时翻上院墙。 侍女费劲托着她:“郡主,您抓紧了,小心啊。” “马上,马上,你们小声些。” 元嘉紧紧抓住墙沿,手掌硌在边上生疼。 想当年她连皇宫的高墙都翻过,真是越来越废了。 竭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刚从墙便冒出头,就和底下的蔺长姝来了个大眼瞪大眼。 蔺长姝震惊:“元玄玄?!” “你在做什么!” 元嘉没力气回话,手脚并用,拼命翻了过去。 院墙怎么着也有一人半高,蔺长姝吓了一跳,连忙去接她,然后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哎呦——” “夫人——” “脚扭了!” “郡主,你还好吗?” 元嘉回了声:“没事,你们可先回公主府。” 被她半边身子压住的蔺上姝:…… 她!有!事! 她咬牙切齿:“元玄玄!你先起来!” 元嘉忙往旁边滚半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发现是无用功后,遂停手。 那边蔺长姝也被丫鬟搀扶起来。 两人多时未见的第一面,都有些狼狈。 要是蔺长姝听到这句话,定会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元嘉害得。 丫鬟焦急问:“夫人,您还好吗,奴婢这就去喊府医来——” “不必!” 蔺长姝睨了元嘉一眼:“想必郡主也无事吧?” 元嘉大大方方转一圈:“区区不到两人高,好着呢。” 还说:“都怪你这个新府邸没狗洞,我转了一圈都没找着,要不然何至于这么费劲。” 蔺长姝冷哼一声,“让郡主爬狗洞来找我,我可不敢。” 然后上下将她扫视了一遍。 “瘦成这样,白的跟鬼似的,也不怕吓到人。” 也不知堂堂郡主,光粮食银每年便能收两百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元嘉并不生气:“你倒是丰腴,想必新婚日子尚算不错?” 蔺长姝白她一眼,转身往院内走去:“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元嘉迈步跟了上去,勾肩搭背:“你成亲我还未给你添箱呢,今日来的匆忙,下次给你补上。” “谁稀罕。” “那等你下次成亲……” 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人说:“今日之事要报告阿郎吗?” “待晚间阿郎回来再说吧……” 然后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了院内,丫鬟却被拦在门外。 丫鬟为难:“夫人……” 蔺长姝:“我与郡主说些体己话,你们也要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吗?” “他是主人,我非耶?” 丫鬟只好福了福身:“奴婢们就再外侯着,娘子若有需要,便唤一声。” 蔺长姝冷冷瞥她一眼,转身回屋。 元嘉用手臂撞了撞她的胳膊:“这是?” 蔺长姝却没解释:“郡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翻墙也要来杨府,总不能是来看风景罢。” 元嘉便双手环抱:“一口一个郡主叫着,也不见你行礼。” “元玄玄!” 蔺长姝作势就要打她。 元嘉钳制住她的手臂:“我向你递了四次拜帖,为何不见我?死囚还有机会分辩一二呢。” “什么??你递了四次帖子??” 蔺长姝却一愣,原来压根不知道这事。 一想,又明白了其中关窍。 咬牙恨恨:“狗辈的杨珵之!” 元嘉也愣:“你不知道?” “一点不知!”蔺长姝还是没好气的语气,但这回不是冲元嘉,“你现在这么守规矩,要换往日,一次没应你就闯进来了。” 元嘉悻悻:“还不是你在杨家是新妇……再者,我这不是翻墙来了。” 元嘉晃晃她的手:“我知道你生我气,特意想给你解释道歉,给你作揖,但你不见我,翻墙也是下下策。” “……我确实是恼你不争气,为他要与我争个面红耳赤。” 蔺长姝却说:“但怎么会不理你呢。” 第4章 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翻旧账:“当初我不过是说了句你被鬼上身了,你就要与我断交,如今还来做什么?” 元嘉定定然。 原来导火索是这句话吗。 怎么不算鬼上身呢。 她起身当真作起揖,压低声音:“是我太不小心,给了孤魂野鬼可趁之机……” “你说……什么?” 元嘉胡乱拱手:“对不住蔺娘子,是我失诺,没能给你当赞者……” “对不住蔺娘子,成亲前没能给你添妆,没能陪你梳发……” 她满口“对不住”,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蔺长姝忙跳开,作势也要还揖:“快罢了快罢了,再受你几个揖,怕是我折我的寿。” 元嘉停住动作,将她扶起,抬手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 “我……” 两人忽然都有些哽咽。 蔺长姝草率抹了一把脸,强撑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侧身往门外走去,见丫鬟都离得远远的,才松一口气。 “你就这样大咧咧的说出来,也不叫别人听到。” 元嘉扬扬下巴:“我知道她们离得远呢,即便听到一两个词,也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元嘉小幅度晃晃她的手,撒娇一般:“你就不怀疑我是诓你,在骗你?编造些荒诞的事情,三言两语把过往所有不愉快搪塞过去?” 蔺长姝破涕为笑:“我哪有值得你骗的,你若愿意这样哄我,我也认了。” 然后回握住她:“你这三年,肯定过得很辛苦。” “是我的错,我竟没有认出自己的至交知己。” “望郡主原谅则个,我也给您行礼了。” 说着便福身,想要逗她一笑。 仿佛她们之间失去的三年不复存在。 明明已经见面了,元嘉此刻却很想念蔺长姝,想年幼的她,想彼此缺席的那段时光里的她。 元嘉说:“所以蔺娘子能和我说说,你的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蔺长姝叹口气:“提起这事,真是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嫁的郎君是京弘农杨氏旁支子弟。 蔺大人原先是不同意的,他们无意攀扯关河世族——可拒了杨家的提亲后,在去妙胜尼寺上香的途中,蔺长姝被歹人所虏,是杨主簿救了她。 而且对方处事周到,悄无声息的,一点也没坏了年轻小娘子的名声,也没有仗着这个要挟勒索。 蔺大人想着杨氏嫡系如今在陕州,杨珵之家中没有长辈,和嫡系关联不多……他自己八岁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虽只是主簿,但手中有实权,来日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便应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杨珵之是个羊质虎皮的,成亲之后,竟不许我出府门一步,不说各种宴饮,或是归宁,就连姊妹登门小叙也不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都被他打发了……每日在府内的一言一行都要禀告他……” “他仿佛就希望我如人俑一般,就每日在家什么也不做,等着他回来。” “哦不对,若我真是人俑,他定然直接将我带在身上。” 元嘉惊骂:“真是变态啊。” “变态是何意?” “就是……性情乖张!言行不一!违背常理!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好!骂得好!” 蔺长姝拍案而起。 “当初阿爺阿娘问我时我就该一口回绝,可恨那厮确有一副好长相,一时间被迷惑了。” “那时我就想,真不怪元玄玄你看到段郎君仿佛失智般——当然我知道那不是你——但段郎君也确实同样有一副好皮囊。” 元嘉:…… 蔺长姝叹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闺中时就爱偷溜门,让我永远被困在府里面,此苦死不足以敝啊。” “他元宵宿直,我好不容易溜出门去,还未尽兴便被逮了回来,折腾得我一整晚未睡,好几日没从——” 又想起元嘉尚在闺中,蔺长姝倏然住了口。 复又想起:“卫小郎君他……” “我知道。” 幼学之年先帝与公主就为元嘉选好了郡马,是卫家九郎卫朔飞。 卫九郎先祖曾陪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因军功封爵,曾红极一时。这样的配置很容易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卫家知进退,太宗皇帝仁义,于是百年来卫氏不曾凋零,兰桂齐芳。 而卫九郎其人端方克己,行止有常,待元嘉细心周到,二人青梅竹马,在蔺长姝看来,原本是天作之合。 可惜造化弄人。 那人完全不顾卫家面子,卫家难以容忍,已客客气气的交还了订婚信物,为九郎重觅良缘。 怕元嘉难过,蔺长姝沉默片刻宽慰道;“郡主金枝玉叶,来日公主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但是元嘉行为放诞,所行之事传遍长安城内外,好人家的郎君怎么肯做郡马? 元嘉反而拍拍蔺长姝的手:“其实听得他已成了亲,我很欣慰。” “不管真相如何,世人眼中那些事情是我做下的,这样把卫家的面子放在底下踩,是我对不住他们。” 蔺长姝不知她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从容旷达,不过元嘉这么说,她便再不再多提。 又说回自己:“你我二人简直是落难姊妹。” “她们都劝我说杨家清净,上无阿家,旁无庶妻,我嫁来是享福的,我真是有苦难言。” 连丫鬟都被吩咐不许同她说话——这福谁爱享谁享! 元嘉深深认同,尤其她在异世怎么着都算自由了三年:“岂有此理,何不和离?” “他未有大错,便是阿爺阿娘同意,兄嫂也不会同意。” 蔺长姝:“要是二嫁,我又能嫁给何人呢?” 在宁朝,只有家中完全无男丁的情况下,女子才能立户。 便是和离,蔺长姝只能归家,少不得迫于压力二嫁,是人是鬼就更看不清了。 于是蔺长姝只能骂他解解气。 元嘉扯了扯唇角:“看样子我今日来找你,他也会知道了?” “断然是的。” “那你今晚岂不遭殃。” “哎呀,你一小娘子,满嘴胡说的是些什么?”蔺长脸涨红着脸,柳眉倒竖,把绣帕绞在手里往元嘉身上甩去。 帕子刚贴到元嘉衣角,就已软软垂下。 元嘉作势投降:“好姐姐,我错了。” 蔺长姝撑不住脸上凶巴巴的神态,没好气瞪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其实那倒不是遭罪……”她悄悄说,“只是他死死防着,我实在出不了府门。” “不然待我在外头玩得高兴了,即便回来后他胡闹一整夜,我也任由他去。” 蔺长姝小声啧叹,复用带着凉意的手背轻轻抵了抵脸。 两人又聊了些闺中的私房话,闹得蔺长姝斥她: “你又乱看了些什么!” 随后扭扭捏捏说了几句,就再也不开口了。 玩闹一番,元嘉沉思片刻,忽问道:“如果有一天,女子立户不受限制呢?” “惟愿当个灶手绣娘自食其力,也不回杨府!” 蔺长姝斩钉截铁。 她苦中作乐,但若是能当自由的大雁,谁愿做笼中雀。 只是蔺长姝也知道,此事哪里可能呢。 元嘉最后问:“那我以后只能翻墙来找你了?” “……我觉得他会把墙加高。” 元嘉:…… 她真想叫蔺长姝和离,她有封地有食禄完全养的起她。 大概率会被蔺府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吧。 说到底她的实权还是太小了。 第5章 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 从沈府回来后,元嘉秉烛写了一夜的不经之论。 有些不能见人的,边写边烧,最后剩下杂乱的稿纸。 元嘉整理出其中一份 ——是略草率的、综合治理水患的方法论。 包括防洪法令,报汛体系,物料储备体系,筑堤图示等等。 宁朝建国以来常为汛期困扰,堤坝被冲毁一事绝非孤例。 元嘉那时候想的是自己如果有一朝能回来,总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水利是这些年她在异世恶补的课题之一,说实话,有些方法她根本看不懂,只是硬背下来了。 而现在,她想用这个向陛下讨个恩典。 她一张张整理好,准备带上稿纸去找公主。 到正院时,阿姆正劝公主吃药,元嘉将稿纸放在一旁:“嬷嬷,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阿娘还怕苦不曾?那快令嬷嬷取蜜饯来。” 公主说:“不过是身子骨有些素弱,又不是生病了,你阿姆日日给我吃这些。” 元嘉撒娇般劝:“所以太医才开了方子给您好生调养,这是药膳,也不是苦药。” 公主无奈,就着元嘉的手一口口喝了。 阿姆笑道:“还得是郡主的话管用。” 元嘉眨眨眼:“难道我没来,阿娘还会不听嬷嬷话?” “郡主和以前一样总爱打趣人。” 喝毕,公主方问元嘉:“你那一堆白麻纸是做什么?” 元嘉将还剩着药汤的青瓷碗递给阿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起身去将稿纸取来。 阿姆福身说:“奴婢去看看果子盒里还有没有公主爱吃的蜜渍荔枝肉。” 于是四下只母女二人。 元嘉开口道:“我刚回来就听闻同州春汛一事了,阿娘帮我看看这可行得通?” 公主接过,扫视的目光顿了顿,放缓下来,眉头渐深。 她唤来公主府邑司令,邑司令越看脸色越严肃:“……此法若能统绪推行,汛灾十能缓九。” 元嘉有些欣喜。 公主却忖度片刻,摆摆手让其退下。 元嘉试探询问:“待陛下召我进宫,我便呈递给陛下?” 公主两指将稿纸压下:“这可是你所说‘异世’之人所采用的方案?” “大部分是的。” “先按着不发。”公主为女儿解释,“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想要落实困难重重,此时陛下必然为赈灾烦忧,并不是上折的时机。” “而且玄玄,陛下虽是你的表兄,但先是陛下——你要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这可不是养在深闺小娘子能有的智慧。 她与先帝的交情是一母同胞,从龙之功,而且先帝实在是个仁顺的性子,当今圣上可不一定。 元嘉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可是阿娘——” 公主温和的打断她:“陛下会是个经天纬地的明君,但他爱的是王朝和百姓,很难具体到某一个人。” 元嘉顿了顿。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幼时在舅舅面前不论如何大逆不道,都没有人会怪罪……” 元嘉念及此不免情绪低落。 而如今龙椅上的已经不是舅舅了。 公主怜爱的目光落在元嘉身上:“你自小是个仁孝的性子,捐资助赈,施药救济,可是顾虑百姓,你也要顾虑自己。” “你身上的秘密一旦被看出苗头,可能会被众人唾弃,可能会被权贵利用。” 元嘉羞赫:“其实阿娘,我没有想得那么伟大,我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昨日元嘉出府的事,公主知道,便也猜了个大概。 “是因为蔺家小娘子?她想求和离?” “是我想给她讨个户籍——她是户主,享房屋田地,财产分配,婚娶自由。” 公主说:“女子婚姻不顺确实屡见不鲜,她们的选择没有男子那么多,所以古话常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 “可你就算给她讨来女户,除非女子立户变得稀松平常,不然闲言碎语和他人的目光是会杀人的,玄玄。” 公主语调不疾不徐,一字字,像教导小娃娃走路般。 元嘉低眸沉思。 公主便看着自己的小郡主。 春寒料峭,元嘉身子从小就不好,即便在炭火的煨熏的屋内还披着裘衣,毛茸茸的衣襟上脸庞还稍显稚嫩。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玄玄也才十七岁。 公主问元嘉:“那个世界,小娘子能完全做自己的主吗?” 元嘉说不止:“朝堂之上尚有女官呢。” “看来玄玄很喜欢哪个世界。” 元嘉回来后讲了太多那边的事情——公主完全能听出,元嘉厌恶的是被迫离开父母亲友,从来不是那个世界。 不想当万人之上的郡主,倒是愿意当个普通小娘子吗? 于是公主如此问她。 元嘉笑得狡黠:“普通小娘子也可以靠自己当上女官,和郎君们分庭抗礼,共襄国政!” 片刻后她又说:“若舍弃郡主的位置,能在那样的朝代阖家团圆或许更加幸福。” “但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我更希望有朝一日,宁朝也能如此宽容,抑或比之更甚,女子能做自己的主,做天下的主。” 语调带着少年独特的未经世故磋磨的锐气。 公主笑了:“改弦更张并非易事,前朝变法尚且见血,更何况你之所说,几乎是离经叛道。” “阿娘。”元嘉正色,“异世有一句话,倒下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个我。” “十年不行,那就百年,愚公移山,何患不成?” 公主心底狠狠一跳。 有些害怕,又有些骄傲。 元嘉没说,其实即便在异世,也还是有些地方,家中有小娘子和郎君,银钱有限,便会先紧着郎君去;而朝堂之上还是郎君的主场,小娘子想爬上同样的位置比之难得多。 但她相信时代在发展,宁朝是,异世也是。 元嘉目光落到一旁的稿纸上:“但是那边百姓人人都能穿暖衣、吃饱饭,几乎不用害怕因洪汛淹没田地,交不起税银背井离乡、食不果腹。” 公主的目光也随之落去,眉头是松的:“玄玄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元嘉弯起唇,抬手保证:“阿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冲动行事的。” 公主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啊你……” “那阿娘好生休息,玄玄先告退。” “去吧。” 元嘉离开后,公主的目光迟迟未从少女纤细的背影里收回来。 出口的声音随风飘散,轻的几乎听不见。 “可我只希望我的玄玄一世平安富足。” 她的郡主好像想选一条十分难走的路,一不小心就会粉骨碎身。 第6章 少年天子 最终元嘉还是没打算马上将稿纸交出来。 她挽回不了桃花汛对同州造成的伤害,也不能用这个救蔺长姝于牢笼,于是想再寻找一个更加恰当的时机。 贞和三年杏月初六,元嘉见到了年轻的新帝。 她离开时是文顺二十三年伊始,那时先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表兄尚且稚嫩,迟暮的帝王只恐他压不住那些野心勃勃的关河世族,拖着病体又坚持了一个春秋。 可眼前人坐如渊渟,目光如鉴,已经有了和先帝七八分像的不语自威的样子。 想起段陈二人,元嘉知道世族如今还在皇室制衡之下,并未猖獗得目无王法。想必少帝最初也很是殚精竭虑。 元嘉恭恭敬敬行了标准的肃拜礼。 李惟乾心底微讶,狭长的凤眸扫过她一瞬,面上却只沉着的笑说:“成阳,不必拘礼。” “是。” 元嘉起身,先用同济县春汛的事试探:“成阳前些天从同州回来,听闻今年堤坝失防,桃花汛冲毁了百姓房屋,也淹没了许多庄稼,愧于自己平日受百姓供奉,也想略尽些绵薄力。” 李惟乾坐在御案后,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成阳去同州,是为了此事,还是为了段刺史之孙?” 他搁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木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话问得巧妙。 少帝定然是知道她何时出发前往同州,可那时堤坝还未被冲毁,她是如何得知的? 身为皇室郡主,追着汲郡段氏跑,这样问左不过是想借机敲打。 眼前之人毕竟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先帝,元嘉用词斟酌,答得官方:“成阳自知往日行事荒诞,陛下谅成阳少不更事,听了段曜的口蜜腹剑,如今段陈两家已约定婚姻,成阳绝不会再不知轻重,使陛下和皇室蒙羞。” 李惟乾静静看了她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到底是被段曜伤透了的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迷途知返的痕迹。 或许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他还是缓了语气:“段曜此人,就算不是汲郡段氏出身,也绝非良配。” 元嘉面上一片乖巧:“陛下说的是,谈及此次春汛,成阳竟亲耳听得段曜狂妄表示,即便户部救灾银和救命的粮食拨下来,他们没发话,同州官员无一人敢动。” 李惟目光淡淡,好像并没有相信:“此事属实?” 元嘉说的煞有其事:“成阳以为段家实在不仁,不重百姓,不尊皇室,是故醍醐灌顶,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了段曜不可托付。” 虽是信口胡诌,却也有理有据。 元嘉知道帝王不会去查证,世族盘踞百年,宁朝历代帝王欲打压的心不比她浅。 不过把段姓格外拎出来上点眼药,再暗示一下此次户部拨的款粮受阻一事很大可能和他们有关。 再说她这就算欺君……九族还包含龙椅上这位呢。 李惟乾似是笑了:“成阳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元嘉忽然抬眸,像李惟乾还是太子时一样平视、直视着他。 其实年幼时元嘉是个顽劣性子,因常常进宫,同这位表兄的关系熟稔,又依仗先帝纵容,骑在对方头上作威作福的次数一点也不少。 只是后来太子参知政事,二人交集渐渐减少,也就疏远了。 李惟乾没有斥她不敬,只是同样静静看着她。 他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睛,略显狭长的,月牙般的弯弧,像先帝,也像长公主。 元嘉开口试探:“……段氏为官遍布朝野,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如今剑河陈氏守安北都护府,段家要嫡系子孙与之结亲,成阳愚钝,私以为段氏所为并非单为结两姓之好。” 少帝没有立即开口,指尖极轻的扣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斜斜穿过元嘉落到右前边悬挂的那幅與图上。 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阴山脚下,离长安不过一千八百余里——这个距离,快马用不着五日。 他却没应这个,目光里有一种晦涩难懂的意味,像是一个人在端详一件自己熟悉而又失去的旧物。 “成阳这些年,都不太在朕面前提这些了。” 香饼在炭火的温热下,龙脑的凉意已散了大半。 元嘉不知他是在诧异于不忖度时势、只顾追着段曜跑的少女竟也开始对姻亲联结权衡利弊,还是警觉她不过身为郡主却过于关心时政。 她放缓了呼吸,还未来得及想如何应答,李惟乾就已再次开口:“段陈一事朕早有耳闻,眼下不便强硬干涉,但皇室不会与关河世族联姻。” 元嘉忽然福至心灵。 他以为自己今日是想借皇室的手段阻挠段曜和陈清河吗? 元嘉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言语不假雕饰:“成阳只忧心北境的门户会向汲郡段氏敞开。” 李惟乾仿佛在暗示什么:“太子日后必不会再受此困扰。” 元嘉便都明白了。 少年天子未经败绩、意气风发,必然不会甘心宁王朝永远受制于关河世族。 第7章 你唤朕什么? 她便不再多说:“其实成阳此次进宫,还有一事相求。” “当年先帝曾欲遣使求取《华言经》善本未果,未审陛下圣意是否尚存,成阳愿请缨随队前往于阗。” 李惟乾问她:“为何忽有此念?” “臣父一年前往于阗,至今杳无音信,随行的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个事情李惟乾当然知道。 可元晋河离去不止一个春秋,元嘉可从未忧心过一句。 他不置可否:“成阳是想向朕借人。” 元嘉坦然:“长安此去于阗五千里,关山迢递,其间购置过所马匹骆驼等手续繁杂,若有陛下指派随行卫队长与侍卫,成阳方才略有底气。” “何况这是皇舅舅未完成的心愿,若成阳果真能带回《华言经》,也算堪堪回报。” 李惟乾语气似乎放松了些,主动提及:“姑父的事朕多次派队去寻,但一路多大漠戈壁,难以通讯,其间危险,你从未出过远门……姑母病弱,别让她再为你忧心。” 元嘉说:“成阳父母少年夫妻,自相爱以来从未分别,若父亲尚在身旁,她绝不会枯槁至此。” 少帝忽然疾言厉色:“可你凭什么觉得在大漠杳无音信的人,如今还活着呢?” 一整个春秋,够一个人在那边死很多次了。 元嘉没有凭据。 只是无端的、血缘感应似的执拗相信。 她说服自己:“成阳在藏书中看过,河西走廊以南,有绿洲,有零散的牧族,有商路改道后废弃的旧城,可以避风,可以存身。” 光从窗牗中透进来,将少帝的脸映衬得半明半暗。 室内的香饼被烤了半晌,已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 李惟乾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元嘉面前。 “从小你胆子就很大,五六岁时因和朕生气,往掖庭宫旁永巷里钻,那地方一到晚上就有呜咽声,连当值的宫女都结伴才敢去。” “但是成阳。”他沉声说。 “千里大漠戈壁不是玩笑,就算你毫不畏惧,姑父他也……九死一生。” “……” 元嘉不敢深想这个可能性。 但她离开时没能和阿爺好好道别,没有确切的见到什么,心底就仿佛空了一块,连思念都没地方承载。 即便做最坏的打算,她也要将父亲带回来。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表兄,哪怕是尸骨呢。” 这句话落到地上,像一粒沙,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硌得人生疼。 少帝忽问:“你唤朕什么?” “……臣妹失仪。” 他垂下眼,走到旁边挂着與图的墙壁前站立,指腹慢慢摩挲过“于阗”两个字。 那一圈轮廓内的空白比有墨的地方都多。 李惟乾缓缓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元嘉的错觉,那声音竟有些沙哑:“成阳,回去吧,姑母失去了姑父,好不容易等到你变回和幼时一样的性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元嘉还想争取。 她想到了自己画的與图。 她想说自己大概知道河西走廊的方向,知道过了敦煌便是玉门关和阳关,了解基础卫生与医疗常识,沙漠中的哪些食物可以应急食用…… 但个中原因却不能被堂而皇之的道来。 还在斟酌怎么解释时,眼前年轻的帝王已经疲倦般摆摆手。 “成阳,回去吧。” 语气没有一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朕向你保证,重派兵马,定竭力将姑父给你带回来……不论生死。” 元嘉只能将话吞了回去,忽然恨极了那个曾占了她身体的灵魂。 “是……陛下。” “成阳告退。” 转身时,李惟乾却忽然喊了一声:“玄玄。” 元嘉猛然回首。 “下次进宫,还是喊我一声皇兄罢。” …… 同州赈灾不及时,这几日流民陆续在万年县现身,朝廷鼓励当地富民出资出粮参与救济。 元嘉带着公主府的护卫坐马车至万年县,在临时安置点外设了粥棚。 五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在料峭的春寒里一跳一跳,把棚顶的油布映得透亮。 热气从锅盖边缘喷出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温厚香气。 元嘉接过长勺,搅动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 她忽然又想起前日面圣,李惟乾说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帝王脸上不见睥睨,与她站在同样的高度,目光像幼时那样对她总是带着依顺,语调却仿佛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 元嘉纳罕。 难道要跟她重修兄妹情谊不成? 明明这三年来对她荒诞的行事是不闻不问的,哪有一点对妹妹的关心。 但也没怪罪过一句…… 抑或是在试探什么? 耳边听得有人问:“按娘子的吩咐,今日多备了五石粟米,娘子看这稠度可还够?” 锅内粥色金黄,长柄勺放进去一动,便浓稠得在背面上挂了一层。 元嘉回神,将勺子递回去:“就这样,搅动着,免得糊了锅底。” “是。” 粥熬好后,元嘉在后头看着百姓。 大都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缩在一起,把破棉袄裹了又裹。 在护院家丁的维持下,秩序还算井然,灶头挨个分粥。流落万年县的百姓们带的碗简直别具一格,各式各样的都有 ——豁口的粗瓷碗、半片葫芦瓢、甚至有个孩子捧着一片干荷叶。 元嘉和身边的侍女说:“去给那孩子递两个蒸饼。” 侍女应下。 孩子后头排着位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娘子。 穿一件半旧的麻布衫,虽也打着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和袖口并不十分脏。 灶头手中的长勺悬在半空,目光停留在那那布衫娘子递来的碗上。 虽是只粗陶碗,但碗底白生生的,干干净净。 元嘉带来的公主府女史也看出了端倪:“娘子……这?” 布衫娘子嚷着饿杀人了,怎么还不给她盛粥,声音高得好像想掩盖什么。 一面把碗往前面伸,几乎要戳到前面分粥的灶头胸膛上去。 隔壁的人被她绊了下,一个趔趄,手里的葫芦瓢险些落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 第8章 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布衫娘子默默往旁边让了让,递过去碗的手却没收回来。 元嘉轻轻摇摇头:“和灶头说,给她舀一碗便是。” 那人若不是流民,就是万年县土户。 万年县和长安县同为京兆府治所之地,天子脚下,百姓的日子要好过得多,极少有吃不饱饭的情况。 若为来要一碗粥,保不准是遇到难处了。 再说今年春汛受灾情况其实比往年好上许多,流民数量可控,公主府的也存粮不少。 女史正要向灶头传达元嘉的意思。 走近却听旁边人问:“你是哪个村县的?” 布衫娘子怔了怔,随即张牙舞爪:“怎么了?与你何干?”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嗤”了一声:“怕不是冒领赈粮罢!” 人群中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布衫娘子虚张声势,“你们胡说,我,我是韩城四乡北边的,房子叫水泡塌了,一粒粮也没抢出来!饿了两天了……” “韩城县?”一男子重复了一遍,“我记的若没错,韩城县在大河北岸,这回水是南岸决的堤。北岸的村子,听说水只漫到田里,没进屋子。” 布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辩解:“是,是我记错了,说错了,是南岸,南岸梁带村。” 一个蹲在路边的老翁忽然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睛盯着布衫娘子。 这老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已经见了底——他是最早领到粥的那一批,没有走,只是蹲在路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粥。 他慢慢站起来,骨头节咯吱作响,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裂开,像久旱的土地裂了口子。 “梁带村?” 老翁的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梁带村的人,昨日就到了,老汉就是梁带村的,我活了五十六年,庄上每一户人家都认得。” “你是谁家的?” 布衫娘子再也编不出谎来。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见多少肉的面皮上沁出了油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到现在还有谁不明白? 队伍安静一瞬,随即更加骚动起来,虚弱的声音骂道:“丧良心的东西!” 他们恨恨:“我们房子都没了,你倒来占这便宜!” 布衫娘子看看四周——老翁枯井似的眼睛,妇人结了血痂的赤脚,年轻人肿得老高的腿,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正仰着头,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此地发生何事了?” 忽然,几位穿着浅青色圆领袍衫的郎君往这走来,胸前有猛兽纹样的绣片,腰间横跨缠丝短柄长刀。 不知谁说了一句:“是金吾卫——” 为首的队正还很年轻,眉骨很高,带着几分英锐之气,金吾卫队的袍衫被他穿得一丝不苟,衣襟和袖口都被收得很紧。 他抬眼环顾,听百姓一人一嘴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他便走到布衫娘子面前,扫视了一番。 “你在西市口支过摊子?”声音不高,音色甚至有点属于少年人的温润,语调却带着卫兵特有的冷淡。 “我……” 对方似乎见过自己。 布衫娘子答不出来。 金吾卫队正又问:“太宗时候便有令,凡离本县者,皆须持过所——你是长安县人,到万年县来,过所何在?” 布衫娘子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小人……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无过所而越县,冒领赈粮,依律当笞六十,徒一年。” 近乎冷漠的话语一落,粥棚四下无声。 元嘉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领灾的队伍里出现了灾民以外的人,她嘱咐女史后便去掌簿棚内,想亲自核实一下登记灾民身份的册子和钱粮账目。 堪堪回来,就见粥棚内百姓松散聚成一块,分粥的人也停了手。 她和金吾卫队正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怔忪,似乎还有一丝极浅的怨意。 目光堪堪一触,卫朔飞失神片刻,忙移开眼。 元嘉今日穿的是窄袖蓝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裘,头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素得不能再素,和往日不大相像。 他绷直了嘴角,拱手行礼:“……金吾卫队正,见过郡主。” 身旁卫兵也跟着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领口纯白的貂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包裹着元嘉被风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她轻轻颔首示意:“在外不必多礼。” 三年时间,卫朔飞的身量更高了,肩宽背挺,将官服穿得板正。 女史方才不敢随意开口,这会儿见元嘉回来,马上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 元嘉颔首,侧身吩咐灶头们:“接着分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 老翁端着自己的空碗,又蹲回路边;妇人抱紧了孩子,往前挪了一步;年轻人拄着树枝,低下头,继续等。 灶头一碗接一碗的舀。 交代女史去维持秩序,元嘉这才看向布衫娘子。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洗得白净的粗陶碗早从她手里滚落,倒扣在一边,碗沿沾了淤泥。 “卫大人。”她声音不轻不重,“这不是官府的赈济粮,是公主府私库分出来的。” 冒领赈灾粮,计赃论罪,价值微小,笞六十。 但如果是公主府的粮,元嘉说了算。 卫朔飞摸了摸腰间的刀:“郡主想包庇此人?” “卫大人言重了,她的粮是我给她的。”元嘉说,“没有偷粮,谈何包庇?” 她顿了顿,又说:“这里是城郭,她还没到万年县,无过所但未通过关卡,依本郡主看,杖二十以示惩戒,卫大人以为呢?” 卫朔飞:“郡主到底是发了善心,还是存心与某相阻?” 他这话说的重,似乎还带着气。 元嘉露出尽量和善的笑:“卫大人看她虽非灾民,但脸颊凹陷,嘴唇干燥,看着像多日未饱食过。” “若她偷金偷银,自然严惩不贷,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现在并非荒年,如果不是遇到难处,谁会如此呢?” 布衫娘子听了这话,连忙爬至卫朔飞脚边:“娘子明鉴,大人明鉴,我家郎君被征去疏浚漕渠折了腿,如今甚至下不来床榻。” “小人原在西市支摊糊口,但那后头开了胡商铺子,不许小人再占地方,家里的积蓄都延医问药去了,还有租税要交,实是不够大小五张嘴的嚼用,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 卫朔飞退后一步:“你家郎君因工伤残,县里应会减免租税,赐绢粟,何至于此?” 布衫娘子只哭:“官老爷说租税要先缴纳再还来给我们,绢布到手仅有两匹,粟米更是无从见得。” 元嘉问:“你唤何名?家在哪里?” 带着抽泣的声音答:“小人陈氏,郎君名叫郑长生,赁居延寿坊。” 元嘉点头,看向卫朔飞:“同州流民是宁朝的百姓,她也是宁朝的百姓,公主府设粥棚,本就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助些人。” 卫朔飞攥紧的拳头放松:“是某狭隘,误会了郡主。” 他一拱手:“郡主恕罪。” “但法不可废,骗粮能饶……无过所越县,是重罪,应杖八十。” 清凌凌的声音公事公办。 “至于其间蠲免给赐诸务,某当上达天听,必使恩泽下究,不令胥吏侵牟。” 可元嘉反问:“八十杖,卫大人觉得她还有活路?” 布衫娘子头磕在泥土地上:“小人家里如今伤的伤,年幼的年幼,就剩小人一人尚可劳作,愿大人饶命。” 卫朔飞有片刻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开口:“郡主心善。” “……便按郡主说的办,杜三郎,把她带下去。” “多谢大人,多谢娘子——多谢大人,多谢娘子。” 卫朔飞招了招手,布衫娘子被带走。 只留下那只粗陶碗,孤零零地扣在湿土上。 第9章 隔着官道、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事情解决完,元嘉以为卫朔飞便应该离开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般。 风从大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水退后的泥腥气。粥棚下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被风一扯,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又缓缓被吹散了。 元嘉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则不管如何,卫朔飞已经娶亲; 二则,他们虽有个青梅竹马的名头,毕竟男女有别,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卫朔飞不是蔺长姝,有些事情她不能说。 最后还是卫朔飞缓声开口:“郡主对他人向来心善,为何偏偏待我残忍?” 元嘉对他行了福礼,像一个普通贵女那样:“我知道,是我对不住郎君。”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弥补,但卫氏日后若有能帮上的,公主府必定竭力相助。” 卫朔飞放轻呼吸,语气低沉,声音似乎有点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元嘉定定看着他:“郎君既已娶妻,又要我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件事,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亲,不必隔着官道,隔着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但元嘉除了歉疚外,并没有惋惜:“想必郎君的夫人更是个顶好的小娘子,便不要像我一样,伤了娘子的心。” 她又行礼:“若无其他事,郎君自去忙吧。” “我刚刚说的话仍然作数。” 转身前,元嘉听见旁边卫士忍不住出声:“大人与她多说什么。” “恕小人斗胆,郡主做了什么整个长安城都看在眼里……段家……” 声音随着元嘉走向粥棚的步伐越来越小。 但左不过是那些话,元嘉闭着耳朵也能猜到。 她最后听到的,是卫朔飞的厉声呵斥:“是非之语,慎勿出口!” “……” 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 好多百姓就坐在官道上,就着碗狼吞虎咽。 “郡主。” 见她回来,女史唤了声。 “嗯。” 看着去了大半的粟米粥,元嘉吩咐:“明日再多加两石。” “是。” 不时有咳嗽声传来,女史往前站了站,隔开人群,问元嘉是否要回府。 元嘉:“等会儿。” 女史应下。 “对了娘子,我打听到旁人的粥里都掺了沙,我们用不用……” 元嘉摇头:“尚且没到那个地步。” 对于这些流民,其实后续安置的问题更紧要些。 她思忖片刻,嘱咐:“下次熬粥时可往里头放几块姜。” 早春尚寒,他们因洪水一路奔波至此,难免受寒。 “还有刚刚那位陈娘子,你另购置些点心和粮食,随她一起回长安县。” “她家郎君蠲免给赐等事要派人盯着,到全都落实为止。” 女史一一应了。 然后元嘉看了看有条不紊的分粥流程,才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粥棚离公主府不远,行车不过两刻钟时间。回到公主府后,元嘉还赶得上和母亲一起吃午膳。 用完膳,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的案几上堆满了纸张,显得有些凌乱,元嘉几张几张叠起,收拾出一个空位。 随后蘸墨落笔,写了张便笺:“将这个送到沈府。” “是。” 说是送,其实是她和蔺长姝约定好了地方,悄悄从墙角扔进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沟通方式。 提及这个,元嘉又有话说了。 自那天去找蔺长姝后,沈府的院墙倒是没加高,只在墙顶堆满了钉子,断绝了旁人翻墙的可能。 元嘉恨恨。 把便笺交给待女后,她准备将掌簿交上来的灾民登记册、粮食账目等略略看过一遍。 册子里记的都是来公主府粥棚领过赈济粮的百姓,名字来历写了上百页,厚厚的一份。但万年县边上远不止他们一家粥棚。 粮食吊着口气暂时不是问题,可流民数量之多,安置一事够朝堂头疼好一阵子了。 若是房子被淹毁,不能遣返回原籍,那就要授田减税,才能维持民心稳定。 授田就会涉及到户籍问题,可就地附籍需要有当地人做保——而一旦落户,保人终身要为被保人担责。 流民本就是漂浮至此,哪里请人去为他们做保? 有些积蓄银两的少不得被胥吏盘剥一番,就怕身无分文,只能再次流亡。 传信的女史回来得不快,复命时拿了一个锦袋给元嘉:“郡主,蔺娘子托我们带来了这个。” 元嘉接过。 袋子比巴掌稍大些,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首饰。 她拿出落在里面的花笺,花笺上字迹娟秀。 “虽杯水车薪,略尽绵薄之力” 流民的事情蔺长姝知道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元嘉便把粥棚的事情一说。 蔺长姝就把包裹这么一给。 元嘉系紧锦袋的口子。 “去换成估衣吧,以蔺娘子的名义尽快发放下去,先紧着老弱幼童。” 才刚二月,早春峤寒,朝廷的安置点没有被褥衣物,领粥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 就这么施了五日的粥,朝廷终于开始走安置程序。 这几日元嘉常来临时安置点,百姓们不知道她在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名声,只觉得贵人心善,一点架子也没有。 喝完粥后,有带着女儿的妇人非要来给她磕头:“托娘子福,朝廷已经下发告示,很快我和二娘就能在万年县落户了。” 元嘉将她扶起来,诧异问:“你们的保识文书找人写好了?” 保书一写,但凡有逃亡、欠赋税或犯法之事,保人会受官服追缴,加等治罪。 若无交情或收益,没有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妇人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份凭证,喜上眉梢:“是,娘子请瞧。” 元嘉接过一看,上面不仅加盖了万年县官印,还有流民原籍的坊正等人签押。 其中被保人籍贯何处、家中几口、因何流离、是否在缉案犯或犯法隐情写的清清楚楚。 末端落了几个保人的署名。 为首的字迹笔墨间清劲秀润,结字端正不张扬。初看端方匀净,收笔处微微一提,好似主人叛逃出世俗规矩的一模恣意。 元嘉目光轻轻落在明净温润的笔画上 ——“邹言道” 走势流畅自然,有行云流水之风。 * 000:见字如见人!四舍五入我们的男女主就算是见面了!!! 第10章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 元嘉本是随意一扫,字迹风骨内藏才多看了几眼。 但再看保书上段,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户主那端写的是: ……同州白水县孀妇张莲娘,年二十九,不识字(由保人代签) 她迟疑问:“原是女户吗?” 妇人的声音很平淡:“本来应是郎君课户,可他为了护着大郎被洪水卷走……来的路上又暴雨,大郎也没能留住,被山石砸中,后来流血死了。” 被妇人半拥在怀里的小女娘开口:“阿娘……阿兄是为了我推开我。”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抱歉什么。 妇人胡乱抹把脸,只把小女娘抱得更紧了些。 气氛忽然变得低沉。 旁边黄童呐呐:“我家就剩我一人,阿爺阿娘连尸骨都没能捞回来。”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 “阿爺阿娘前几日还说,今年留够了吃的粮食,剩下的换成铜钱,就送我去村夫子那念书呢。” 妇人胡乱抹了把脸:“我家郎君也想过送大郎去村学,不求功名,学点算数也好,可原来家里的光景实在是……如今他们倒都去享福了。” “你这娃娃还没我家阿郎大,以后日子可要怎么过。” 生死面前,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元嘉只轻轻将保书递换回去。 妇人笑笑,接过。 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涩意。 是,这次桃花汛比起往常灾年的时候,可以说的非常轻了。 但是落到每一个人头上,就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或许是气氛太过沉重,流民里不知是谁尽量以乐观的语气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看。” “马上就能入籍,有地分,总会好起来的。” “听说朝堂给我们免三年税呢!。” “是啊,天恩浩荡,奔波了这多日子,这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有个身高体瘦的流民问:“你们都已凑齐五户人家作了保?” “作什么保?” 回话人不明所以:“这位长郎是说这份文书,不是官府发来的?大伙儿都有。” “郎君未收到吗?” 长郎低头不语。 元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攥紧的手心轻轻掠过,才向百姓解释:“要落万年县籍需要土户做保,五户以上。” 知道其中一二的说:“我阿翁说过,保人难寻,本还怕我们这些人少不得被官府小吏盘剥一番。” “是有大善人帮我们,还寻坊正画了押。” “但这位郎君为何没有保书?” 有壮汉忽然开口冷嘲,似乎认识他:“这样的人,谁敢给他作保,也不怕连累!” 众人听这其间似乎有故事,长郎恶狠狠瞪壮汉一眼:“你胡说什么?” 壮汉“呵”一声:“你踩着爷娘妻女的命活下来的,敢做还怕被人说?” 只可怜他妹妹才十八九岁,刚生了娃娃。 四下哗然。 最先给元嘉磕头的妇人眼睛怔忪的盯着地面:“要是我家阿郎也自私一点就好了。” 有人生怕自己丢了命,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一丝生存的希望。 人性复杂,令人百感交集。 元嘉没有插手这件事,只觉得写保书的这群人实在心存社稷,宅心仁厚。 调查所有的流民的处事背景,是好大一项工程,其间人力物力自不必多说。且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可以概括,担保的总归风险是在的。 也不知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江湖义士。 她偏头遥遥看向在安置营外,远处地平线边新绿一抹,横于天际。 …… 施粥一事告一段落,已经是杏月中旬。 朝廷抓大放小的处理了一批失察官员,百姓们就地附籍,有些房屋田产受灾不严重的便被劝返原籍。如果马上有田可种,还能赶上春耕大忙。 元嘉在自己的书房内整理卷稿。 此刻。 她左手边是去往于阗的路程图,经鸿胪寺补充后的版本;右手放着胶定好的水患综合治理方法论。一旁的白屏风上画着关河世族姻亲联结及家族内部人员占朝堂各项职位的梳理图。 越到后面越是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门外的侍女传话说公主叫她去一起用午膳。 元嘉起身拿锦布将屏风盖好。 到了正院的起居室,公主见了她嗔问:“昨日又秉烛在计划什么,瞧你一脸倦怠,几时才入睡的?” 元嘉讨好般笑笑:“三更前绝对已经睡下了。” 公主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给她钳了一著她爱吃的蔓菁丝。 入口淡淡的清甜,咬下去有轻微的咔擦声,不绵不软,带点韧。 元嘉吃了一口问:“这几年蔺大人和杨氏走的近吗?” 公主一听就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杨蔺的婚事是杨家强求来的,邑司并没有查到他们之前有过往来。” “陕州那边呢,杨主簿是哪一支?” 陕州是弘农杨氏嫡系的大本营,控制漕运码头和驿路节点,宗子如今兼任陕州转运使。 公主说:“他和嫡系应已隔了五世以上,是自己考了童子科入仕。” 不是靠杨氏恩荫。 “但说到底,还是一本之木,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嘉又问:“阿娘觉得蔺家会和杨家站在一起吗?” 公主反问:“蔺家在官场明面上并没有托举女婿,但玄玄以为呢?” 元嘉语气不轻不重:“蔺大人是个心疼女儿的。” “可阿娘,我问过你,你说去年杨家报修漕船一百二十艘,他批了六十,批语是‘旧船尚可再用’。” “一个在公事上留分寸的人,难道会因为私事押上全注吗?公主府与蔺府毗邻而居二十载,蔺大人不是个胆大冒进的性子。” 公主答:“人心难算。” 元嘉也在思考:“阿娘方才告诉我,蔺大人和杨主簿结亲并不是想攀附士族,他或许觉得女儿的体面要依仗女婿,女儿的前程是女婿给的……” 但蔺家心疼的,是女儿,不是女婿。 “杨氏若是不稳,他第一个要保的,应当是自己女儿,他也只能保自己女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元嘉正色,音调轻轻上扬:“长姝的夫婿若知进退自然好,但我只要蔺家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让蔺家觉得,跟着杨家没前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整个家族。” 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纵容。 “玄玄,你方才问蔺家,又提陕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阿娘——” 元嘉又唤了一声。 她嗓音尚且稚嫩,语调却很沉着:“自我记事起,蔺大人就在工部了。” “宁朝建国百余年,因汛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情,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伤民蠹国,不是长久之道。” “长姝与我一同长大,我相信她,若她也能如男子般为官做宰,我何必饶这么大一圈子。 她舀了一口萘菜羹,乳白的羹色又浮着翠绿,茶芽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交融着豆乳清淡的香气。她眉头轻轻蹙起又随即松开,片刻放下银匙。 公主一针见血:“你不过是想给百姓们修一道堤坝。” “但如果蔺家不是蔺娘子的母家,你还会在乎他们的选择吗?” 公主在点她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失了判断。 元嘉答:“我的好友不多,长姝算是至交。” 然后起身用银著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公主的碟子内:“我想让阿娘帮我一个忙,以造册、分发各府女眷为流民捐助的旧衣为由,将长姝从沈府接出来,半日时长便足矣。”让杨家那厮不便拒绝。 “对了,再添一句‘府内若不便车马,本宫可顺道来接’!” 眨眨眼,颇有些狐假虎威。 公主本想再说几句,可瞧着元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底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是玄玄在那个位置,必定上能从谏如流,信忠不疑;下能视民如伤,恩泽苍生。 第11章人美心善的蔺娘子 今年倒春寒来得不凶,但对于流民来说还是会有些难熬。 马车在安济坊门外停稳时,辰时的钟声刚刚响过。 安济坊是万年县西边一座三进旧院,牌匾还是前任县令的手书,墨迹已被雨水洇淡,现下暂时收留着部分还未有住处的来自同州的流民。 蔺长姝下了马车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我可太久没出来了。” 空气似乎都格外新鲜。 元嘉笑她:“要不然将安济坊的旧衣都堆杨府门口去,蔺娘子每日出来清点一躺,也算出门了。” “你就爱狭促我。”蔺长姝“啧一声,大方的表示,“人美心善的蔺娘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说说吧,在这我能帮上什么?” 她还当真以为是出来造册分发旧衣的。 安济坊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原在万年县衙做了半辈子司仓。 他拱手行礼:“见过郡主,蔺娘子。” 虽然琐事都有小吏在办,但是既然借着这个由头出门,还是稍稍清查一下,元嘉说:“无需多礼,直接带我们过去吧。” 周司仓便领着二人穿过前院。 住在厢房里的百姓听见动静,有几个孩子探头出来,被大人连忙拽了回去。 后头正堂堆着各府捐赠的衣物和布匹,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分类清点。 见有贵人,连忙起身行礼。 元嘉说了句“你们继续,不必管我们”,便拿起案上一份清单,随意看了一眼。 周司仓恭恭敬敬解释:“各府捐了些什么,都在这上头,郡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蔺长姝凑过去:“是不是也有我们家的。” 她指的是蔺家。 “你看看?”元嘉分了一本给她,又去看小吏正在清点的衣物。 蔺长姝接过翻了起来,过了会儿突然走到元嘉旁边讨论般问:“这件狐裘怎么登记为‘旧衣’?” 她递到元嘉面前。 册上写着: “段府捐旧衣二十件……狐裘一领,分张李氏” 狐裘是贵重衣物,按理不该混在旧衣里捐出;即便捐了,也该单独登记,不该含糊归入“旧衣”一类。 元嘉凝眸:“这是谁经手的?” 周司仓仔细想想:“……是段府管事前日亲自送来的。” “送来时只说‘旧衣二十件’,没提狐裘。狐裘是后来清点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所以额外写了小字。” 元嘉把清单放回案上。 段家捐旧衣,狐裘混在旧衣里送出来,登记时含糊带过。 就怕这不是捐,是销赃。 蔺长姝很明显也觉得不太对,两人对视一眼,元嘉把那页清单折好,收进袖中:“已经分下去了?” 周司仓观察着元嘉的脸色:“回郡主,因为天冷,先分给流民里最年长的妇人,就给了张王氏。” “张王氏”这样的名字太常见了,见元嘉去翻看花名册,周司仓小心翼翼问:“郡主要见她吗?她如今就住在前边的厢房里。” 元嘉翻到其中一页,花名册里登记为六十七岁,同州白水县人士。 小吏在清点衣物,她让女史留在此处帮忙登记。 然后说:“带我们过去。” 走到西边厢房时,只见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正抱着那件狐裘坐在门槛上,呆愣愣的看着地面。 狐裘通体毛色是秋山红狐特有的赤黄,茸毛丰富蓬松柔软,只是太大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元嘉在她面前停下,轻声问了几句话。 但老人毫无反应,眼睛失神,仿佛听不见。 旁边有个长脸细眉的娘子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拉了拉她:“贵人恕罪,这老妪和小人是同乡,因春汛冲了房子,独子背着她一路走到万年县,但没多久又因热病离世了。” 然后把她拖在地下磕头道:“她青年丧父,老年又丧子,娘家也没人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故意对贵人无礼。”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阻拦的声音: “郎君,此刻有二位娘子正在里头——”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已跨过门槛迈了进来 他穿着圆领袍,少年模样,身量修长,见到元嘉神色一愣,明显是认识的。 又留意到跪着的流民二人,扯了扯嘴:“郡主好大的威风。” 正要把两人从地上扶起来的元嘉:…… 人跪太快也怪她咯。 她没理会,微微弯腰抬了抬那娘子的胳膊。 细眉娘子用衣袖抹了把泪,搀扶着老人起身。 见自己被无视了,卢既明磨牙道:“阿姊常说,善行一旦署了名,就成了招牌,只怕牌坊一立,人们就只顾着擦那块匾了。” “郡主以为呢?” 带元嘉他们过来周司仓冷汗涔涔,只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谄笑道:“郎君这话……” 卢既明:“怎么,我说的不对?” 元嘉瞥他一眼。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也够她忘记一些并不相熟、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她在宁朝一向挺出名,原先是,后来那三年更是扬名长安呢。 只不过不知道对方这么大敌意是从哪一处来。 蔺长姝好像认识他,“呵”一声嘲讽:“郎君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娘子从前行了多少不留名的好事。” 然后与元嘉附耳说:“你可能不认得,他是卢寺卿的幼子,卢家娘子就是卫九郎新妇。” 卫朔飞的妻舅? 蔺长姝又开口了,话是对着卢既明说的:“见了郡主未行礼也罢,左右卢家也不是什么诗礼传书之家,但不知卢郎君是刚吃了春盘肝火旺盛,还是多吃了羊肉烧心烧肺——” “瞧你,口舌边都生疮了。” 她口吻里竟还带着点关心。 元嘉侧头掩饰唇边的笑意。 蔺长姝的嘴还是这么毒。 “你——” 卢既明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 捐衣的册子还在元嘉手上,她“咳”一声翻开一页:“周府捐旧衣八件,标记齐全;赵府捐旧衣十五件,夹层有艾草;而贵府捐了十二件,件件有黄布条;侍中卫府几位娘子共捐旧衣十件,清单上连每件衣服的颜色都标注了。” “这就是郎君说的行好事不留名?” 她把册子合上。 第12章 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卢家来送旧衣,这份心意我把册子替你核对完了,也都登记过了。” “流民还没能都穿上寒衣,你有这份揣测我的用心,不如把心思放在旁的地方上,多捐点一点,满长安真正饿肚子的人没那个闲工夫琢磨行善的人是为了留名还是立碑。” 卢既明辩驳无门,只能咬牙切齿:“这就是郡主让百姓下跪感谢的理由?看看老人家这位多大年纪了,郡主不是自诩仁善,如何忍心?” 被点到名的老人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游天外。倒是旁边的细眉娘子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随便开口。 元嘉微笑:“卢郎君倒是心慈,但在这边这么久,也没见你问老人家一句冷饿。” “不知是真的关心,还是借题发挥,有意与本郡主唱台叫板,藐视皇威?” 卢既明瞪眼,深吸一口气:“郡主言重……” “只是郡主从前追着段家郎君满长安跑,甚至不顾与自己有婚约的卫九郎,满城都说您情深,如今段公子定了亲,深情就成了旧闻,这段时日某听闻郡主施粥分衣,百姓感恩戴德。” “心善自然是好的,某只是好奇郡主是真心想做善事,还是沽名钓誉,想用新名声——” 他一字一顿,如利剑般:“把旧名声盖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卢郎君整日里正事不干,盯着别人家的院墙倒是盯得紧,不知道到还以为你对我们郡主有什么痴心妄想——” 蔺长姝好不生气:“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别说那等朝秦暮楚的攀不上,至于贵府这种手没伸出来,舌头先伸到了三里外的小人,更是白日做梦。” 她话一句比一句紧,气得狠了,不顾礼仪,撸起袖子接着酣畅怼过去,字字诛心。 “只怕卢郎君的舌头若是能拿来织布,长安城里的布庄全部斗得关门。” 周司仓看着两方人有苦难言,郡主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对面那小郎君也是高官嫡子,他哪个都惹不起的。 作为卢侍卿和夫人捧在手心里的老来子,卢既明何时被人这么说过? 他“你”了半天骂了句:“……你这娘子好生无礼!” 失智般讽刺道:“我不过是诚心向郡主请教,小娘子是怎么在有婚约的情况下紧追着另外的郎君不放……” 蔺长姝厉声打断:“你满口胡言些什么?!” 卢既明话语不断,似乎想掩盖对方的声音,音量更高:“……见对方定亲,又转而拉扯已经另外娶亲的前未婚夫婿,还假仁假义,一点也不觉得羞愧的。” 蔺长姝怒气更甚,叉腰,还待回骂,元嘉按住了她:“长姝。” 然后掌心轻拍对方手背,带着点安抚意味。 蔺长姝吐出一口气,回握,又狠狠道:“元玄玄你别拦我,我今日不骂得他卢家祖宗从坟里出来磕头赔不是,他就别姓卢!” 卢既明:??? 为什么你讲不过我,我要改姓?! 细眉娘子挨着老人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雨点那么小。 躲在厢房里面的其他流民脑袋一探,又噤若寒蝉。 元嘉挽起蓄势待发的蔺长姝,看着卢既明,赞:“卢家郎君勇气可嘉。” 卢既明云里雾里。 元嘉不怒不恼,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声音不高:“是非偏见在人心中,不值得我多费口舌,只是本郡主做过什么事情,与郎君何干呢?” “不过卢郎君——” 她话锋一转:“诸指斥皇家袒免以上亲,情理切害,坐以刑辟——今日回去,本郡主定然将此次谈话和阿娘如实道来。” “届时郎君只等看看这几个字落在你身上,到底,够不够份量。” 最后一句的尾音压得很低。 卢既明大骇。 不讲武德! 年轻一辈之间的口角,何必闹到长辈面前? 元嘉神情无辜,并不觉得告状这件事有什么可耻的。 蔺长姝高兴了:“元玄玄!还得是你!” 然后一唱一和,接得顺溜:“回头卢郎君若有幸去大理寺小住,定要让人给他送一床好棉被——免得长安城又传郡主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卢既明:……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不稳,但还是强撑着义正辞严:“郡主何必如此,某说的有何不对?郡主难道没有因钟情于段郎君而不顾卫家脸面?” “汛灾后我姐夫被派去万年县监督流民、侦查奸非,难道郡主不是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为了……卫九郎,为了自己的名声,才,特意跑到万年县去矫情饰行?” 他的声音发干,语句断了又续,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绊了一跤。 这下元嘉完完全全明白了对方敌意从何而来。 敢情是觉得她在万年县遇见卫朔飞,是处心积虑的故意为之? 蔺长姝也倏然了然,偏头看了元嘉一眼,紧接着冷冷道:“我们家玄玄郡主做体恤民艰岂止一天!某起小人倒好,拿她的善心做茬子,诋毁造谣。” 元嘉倒是好笑:“不知道卢郎君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瞧瞧名声可是刻板印象,原来行过荒唐事,连赈灾都有错。 她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的,可卢既明拦在月洞门前,大有不得到一番解释就不走的意味。 神情倔强,好像是她辜负了他般。 “……卢郎君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言不妄发,论必有据’都不明白吗?” 元嘉挽起蔺长姝,用眼神逼他让开道路:“郎君还是让开,省省力气,留着过几日和大理寺解释吧。” 卢既明犹疑了一下,又问:“……郡主从前做的事情,到底是真心还是作势?” 元嘉不明所以。 什么从前? 还没过多思考,厢房里面传来动静,有个十零岁的小女娘悄悄探出脑袋,被人拉了回去。 小女娘又挣脱开来。 拉她的妇人无奈,只得跟着她出来,拜倒在几人面前:“小人的女儿阿蛮……有话要说。” 阿蛮声音小小的,却抢先开口:“阿蛮听不太懂几位贵人在说什么,但这位大人说的沽名钓誉……” “村头的夫子教过我这个词的意思,大人是说,贵人娘子不是诚心帮我们,是为了博个好听的名头。” “贵人帮的人太多,不知道还认不认阿蛮——阿娘重病,是贵人娘子为我们请的郎中抓的药,这个事情没有旁人看见、知道,只有我们家里人记得。” 她声音略颤抖,带着不连贯的呼吸声,但每句话都讲得很流畅。 小小的身子缩在娘亲身边,明显是有些发怵,却还是坚持说下去:“阿蛮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阿蛮有心,能感受到贵人娘子是真心帮我们,不是什么‘沽名钓誉’。” 话一说完,厢房内外静了片刻。 紧接着就像小石子投入湖面,炸开了水纹。 第13章 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 里头挤着的十几个百姓纷纷开口,声音有高有低: “我见过这个贵人,当时不敢细看,只以为观音娘子下凡了。” “官府还没放粮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粥饭的。” “后来有旁人的粥里掺了沙子,这位贵人那还只是粟米,浓得筷子都能插进去。” 流民也是人,如果有的选,谁想吃掺了沙子的粥。 还有人说:“当时我堂侄一家都生热病,全靠郡主的药才熬过去。” “怎么不是诚心的?这话太过,我们普通老百姓哪认得贵人。” “恩人娘子站在眼前都不知道。” “……” 各色音色夹杂着各种感激的语调从四处飘出来,并不见人。 元嘉真真切切感到意外。 她只是觉得她是宁朝的郡主,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她一个月的食禄可供数百流民有衣裳御寒,供上千流民一日食两餐,总归要做点什么。 蔺长姝也很震惊,更不用说卢既明了。 元嘉笑:“卢郎君说的对,且看我这沽钓来的名誉尚算不错?” 尾音轻轻上扬,好像仗势欺人。 周仓司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郡主娘子心怀百姓,卢郎君也是个心善之人,今日奉卢大人的命来慰问流民,误会说开便好了。” 卢既明握拳,嘴唇翕动,却没说话。 倒是蔺长姝接着刺了一句:“知道的说卢家来看看百姓有没有需要的,不知道还以为大理寺判案呢。” 元嘉屈膝半蹲,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道:“多谢你们为我说话,你阿爷病可好了?” 阿蛮羞涩笑笑,声音稚嫩:“阿爷早好了,但朝廷的田还没分下来,我们没银子赁屋,我和阿娘就先住在这边,阿爷在东边的厢房里。” 元嘉点点头。 枪打出头鸟,她理解最开始为何无人敢插话。 万一对方的是个小人之心的,被打击报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应付得了。 她瞥了卢既明一眼,现在倒跟哑巴似的了。 然后轻拍阿蛮的脑袋:“跟你娘回去吧。” 阿蛮乖巧应下。 “长姝,我们也过去吧。” 蔺长姝跟上。 后头卢既明又问了一句:“……郡主当初,因何爱慕段家郎君?” 元嘉没正面回答,声音飘到后头:“卢郎君有时间还是先管管自己,人云亦云、不辨是非,空有冲劲好像在替天行道——在府里当个郎君倒也罢了,若哪日恩荫了官,只怕于百姓无益。” 卢既明没再出声。 路上。 蔺长姝意犹未尽:“刚可太解气了!” “特别你最后说的话,威武威武威武!完全以理服人!” “你不知道,原来我和……”她“咳”了一声,指代占了元嘉身体的孤魂野鬼,“总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帮你回击,你反而指责我,给我气的!“ “那不是我……不气不气。”元嘉好笑的给她顺毛。 蔺长姝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深呼吸一口接着压低声音说:“卢郎君也是可笑,他卢家难道是什么不慕名利之辈?长安城谁不知道他家卢娘子秀外慧中乐善好施,若是行无名之德,这几个字哪传出来的?” 和卫家的姻缘还是女方家上门求的。 本是侧室所出,凭借名声方才结了个好姻亲。 她边走边低声吐槽。 元嘉听着听着忍不住弱弱说:“其实不管施善者出于什么原因,帮助实实在在是落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就够了……”而且‘争取’这件事情本身是不必自惭的。 但触及蔺长姝的眼神,又倏然住了口。 讨好笑笑:“蔺娘子我错了,您说的对,卢家怎么能这样,简直是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太没道理了。” 蔺长姝这才满意了。 她是因为谁?! 要不是卢家数次咄咄逼人,她何至于针对他们! “……” 说着说着很快到了整理旧衣账册的厢房。 女史迎上来:“郡主去了好长时间,奴婢刚想去寻您。” 元嘉问:“整理多少了?” 女史回话:“十之八九了,都在这里。” 她将册子递给元嘉。 元嘉翻了一下,对后头跟上来的周司仓说:“把这件棉衣给张王氏,那一领狐裘帮我留着,我晚点差人来取。” 周司仓没问她要这旧狐裘做什么,答应得很利落。 女史瞥着元嘉的神色,算了下时间,问周司仓:“还有没有干净的空厢房?我们郡主和蔺娘子要休息片刻。” “有的有的,小的让人带两位娘子去。” 蔺长姝的丫鬟本要跟上去,被元嘉的女史叫住:“两位姐姐还是随我在此处,也帮忙一二吧?” “夫人……”丫鬟还待跟上,女史忙拉她们,笑得和善又不容拒绝。 蔺长姝转身和元嘉快步走了。 被带到空厢房,有婆子给她们上了茶点就离开了。 元嘉走到门边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复又小心翼翼关上。 蔺长姝瞧她这架势,戏谑:“怎么?青天白日和做贼般。” 然后问道:“那狐裘是不是有问题?” 元嘉又检查好门栓才走过来,边走边说:“狐裘本身或许没有问题,但出现在安济坊,段家送来时还没有特别标注,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领狐裘价值数金,珍贵的可能抵得上一品大员几年的俸禄,数千石米粮,而且在长安城普通市场里面根本买不到。 只怕是段家收受的部分贿赂,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销毁。 若不是她偶然到安济坊来,没有人会追究此事,狐裘离开段府,账目一平,就很难追查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事。” 元嘉忽然严肃起来,给蔺长姝倒了碗茶,一片茶叶不小心落了出来,漂浮在上面。 汤色不浓,茶香极淡,只在碗口上方浮起层薄薄的清气。 蔺长姝眨两下眼问:“你看起来怪怪的,不会又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说着就抬手探她额头。 元嘉轻轻扣住她伸过来的手腕,把粗陶碗递给她。 蔺长姝狐疑的端起碗,温度从茶水传到她手上,给初春吹得有些寒凉的身子带来一丝暖意。 隔着雾气,她嘿笑:“有什么事直说吧,你那眼神,我感觉自己跟个死刑犯似的。” 元嘉一乐。 复又正色,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很稳:“蔺公夫妇向来疼你。”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暖着手。鼻尖的茶气不馥郁,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蔺长姝点了点头,求知的眼神巴巴看着她。 元嘉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沉默了片刻,语气随意的聊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回和皇舅舅置气,阿娘又不在长安,就躲到你家的马车上,跟着你回了蔺府。” “蔺大人散衙回来十分好笑,但什么都没问,只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 元嘉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那顿饭吃的什么,我早忘了。但我记得你阿娘给我夹了一箸菜,说‘郡主若是不嫌弃,以后来了就坐下吃,不必提前递帖子’。” 蔺长姝:“你来我家蹭饭又不是一次两次,我阿爺阿娘说你很好养,一点素菜便足矣。” “但其实你可挑了,茱萸葱蒜这些香辛料不吃,藕丝吃但藕片不吃,爱吃甜但太甜不吃——” “会吃醋芹但必须配上薏苡粥,还是要熬出米油那种。” 说起这个,蔺长姝能长篇大论! 元嘉也笑了,为自己辩解:“我哪有这么挑剔,明明每次我都能吃很多。” 蔺府的厨娘做什么都合她口味。 单榆钱饭她都能吃一整碗。 “哼,还不是我给他们说的,后来次数多了,自然摸得着你的脾性。” “感谢蔺娘子,贵府厨娘的手艺真是不错,现在不方便去蹭饭了,还有点遗憾。”谈了几句旧事,元嘉又将话绕回来,似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杨府的饭还合你口味吗,但我大抵是吃不到的。” 新帝口风关河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削其枝叶,势在必行。 如果她还在,绝不会眼看着蔺长姝嫁到杨家。 第14章 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倒春寒的天,窗外没有一丝日头。元嘉目光落在好友脸上,很轻,像茶碗里那层薄薄的茶烟。 不太敏锐的蔺长姝不解其意,只是挠挠脑袋:“杨珵之那厮是不太让旁人来杨府寻我,不过你如果抬出长公主的名头,他也不敢拒绝。” 元嘉问:“你喜欢杨珵之吗?” 蔺长姝会跟骂杨珵之,抱怨杨珵之不让她出门,限制她的行为,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讨厌他。 蔺长姝垂下眸子。 在好友面前,蔺长姝没有隐瞒:“说不上来,当初我在那群马贼手里,绝望之际是他救了我,他又生的好看,其实很容易一见钟情的。” “但我也没有非他不可,自小我就知道,自己将来嫁的人定然是高门显贵……他是意料之外,我阿爺看中了他的性子和才气,当时自己也觉得嫁给他还行,至少不是盲婚哑嫁……多少还是有倾慕之心的吧。” “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甚至于我起居饮食间无微不至,处处体贴周到,只是玄玄,一个人被困在宅院里不许出门、没有朋友,会疯的。” “我有时觉着自己不是人,而是他豢养的一只鸟雀; 但有时又觉得,我幼时阿娘尚且为庶母伤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得过且过吧。” 言语间颇有些自暴自弃。 元嘉将碗搁回案上,那声极其轻的瓷器碰撞声淹没在裹挟着潮气和闷意的空气里。 她终于点题:“可杨是弘农杨氏的杨,世族盘根错节已非一日,如果有一天他选错了路,你该怎么办呢。” “蔺家又会怎么做。”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碗口上方那层本就极淡的茶香被风一搅动,散得干干净净。 蔺长姝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其实已经听出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嘉也没有开口追问。 案上两人的茶已被吹得没了半点热气。 好一会儿蔺长姝才缓缓回应:“……他虽姓杨,但和嫡系没有联系,我知道,他书房随我进,公案文牍也从来没有避着我。” “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似乎在替家族表态,“我父亲在工部二十余年,只做实事,从不站队。” “我先是蔺家女,绝不会让他连累到我阿爺阿娘。” 也不会为他站在至交好友的对立面。 蔺长姝去拉她的手,神色不再如方才那样轻松:“玄玄,你知道什么。” 是肯定的语气。 元嘉反手回握:“你相信我吗?” 蔺长姝另一只手也握住她:“这样够吗?我家的榆树应当已经结了榆钱,不够,我给它薅秃了都做成榆钱饭端来。” 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渐渐收了势头,天光被筛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她们的裙摆上,就像光阴本身也在此刻停了一停。 元嘉哑然失笑。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两人方才交握过的地方,展开,压平。 “那先别问其他,你看看这个。” 蔺长姝接过。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旧衣的账册,略略一扫才察觉不对。 “这是?” 她一页一页快速看去,虽然不是非常了解,但蔺家从蔺长姝祖父那一代就在工部做事了,他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水患防御以及应对措施。”元嘉说,“包含水利设施建设的建议及部分效果图,汛哨预防,分段巡堤加固,堤防与常平仓的连通等等。” 蔺长姝听不太懂,但大为震惊:“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不对——” “告诉我,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喃喃道:“难不成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去天上当了大安王的弟子了?” 元嘉乐不可支。 “这女娘疯了,在讲什么神神叨叨的。”元嘉戳她,“快回神。” 不过她的经历确实也有些神神叨叨的。 元嘉想了想说:“这是前人……不对应是后人,总之是历代天才们及人民群众的全部经验总结,我都写在上头了,也不知哪些会适合我们宁朝,待给蔺公过目,择优上奏罢。” 蔺长姝还在执着问:“你真去拜谁为师了?” 元嘉:…… 她看了窗外一眼,片刻后道:“那你听我给你编,某一日我醒来忽然到了千年以后,车驾最快每时辰可行五百里,甚至还能飞,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不必担心官街鼓响时还未回到住所,千里之外也能互相见面,满架经卷便是布衣黔首也能随意翻阅,小娘子和郎君一道在学堂读书,有女官,有女王……” 蔺长姝听得认真,丝毫没有“你在胡诌”的神色。 见元嘉停下了,她还追问:“还有呢?” 元嘉没招了:“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蔺长姝轻挥手里的图纸,“再说,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蔺家长辈在工部几十年,她还是能看懂一二的。 这东西若公开,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蔺长姝将图纸攥紧了些,复问:“那宁朝还在吗?历史上有留下你的名字吗?” 元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未来,但翻遍了史册,焚膏继晷,也没有找到宁朝留下的一丝踪迹。 一边是不知道家在哪里、怎么回家的绝望; 又害怕宁朝太小了、太短了,微弱到都没有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一点火花。 蔺长姝想了想:“史书可能不会留下我的名字,但应当会有你的吧。” 元嘉笑道:“几千年的兴衰迭代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蔺长姝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挪动:“……可你不是安时处顺的人,我觉得你不会就这样被青史埋没。” 元嘉便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是比笑更郑重的东西:“如果能留下我的名字,那必定会有你的。” 后人去追寻她的生平时,难道会忽略她的至交好友吗? 不管往后是殊途还是同归。 如果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刻在墓碑上也好,斗门的石闸上也罢,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第15章 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指尖轻点图纸: “工部尚书年迈,陛下虽再三慰留,这个位置却迟早要有人担起。” “蔺公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论资历没人能越得过他去,只是差一点功绩推一把。” 而且蔺长姝其中一个兄长在都水监任河渠令,一门两代,既掌规划又掌实施,如果水患防御这套体系能建成,自此朝廷水利都绕不过蔺家去。 蔺长姝郑重的说:“朝堂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份东西的重要性,要是能够落实,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蔺家门庭定然高上不止三分。” “放心,我会收好,不叫旁人看到。”她顿了顿,“我尽快找机会回去找我阿爺。” 元嘉点头:“你直接交给蔺大人,不要提及是谁给你的。” “若我阿爺问呢?” “直说‘不便询问’,蔺大人是个念切民瘼的,看到图纸便会知道,他会去做的。” 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似乎在光影里悄悄舒展开来,上面的线条被光线一照,竟有了几分起伏。 像是水流经过此处,渠已成真。 蔺长姝将图纸藏在衣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走出来。 鞋底轻落在廊下的新砖上,砖缝里透露出微微的潮意。 希望明年安济坊不再用作于收留难民。 刚出厢门没走几步路,只见一个青年立于廊下转角处。 他一声月白圆领长袍,领口严整,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环,似乎是旧物。 见到他时,元嘉明显感觉到身边蔺长姝的身子一僵。 元嘉带来的女史也在不远处,见到两人,疾步走过来。 附在元嘉耳边说:“是蔺娘子的新婚夫婿来寻她,问了周司仓蔺娘子在何处,便要过来。” “臣听见,拦住他说郡主与娘子在里间更衣不便,他就在此处等着了。” 说话间杨珵之缓步到了两人的面前。 他行礼的姿势端正的无可挑剔:“某见过郡主。” 但是抬首时,元嘉似乎感觉到了一抹安安静静的审视,落在自己身上。 杨珵之直起身后,看着蔺长姝,笑着说:“娘子,我正好今日早些下值,来接你回府。” 语气从容温文。 蔺长姝却感觉腿有些软。 元嘉走了半步上前,不着痕迹的把好友往遮了半边:“是我多留了她一会儿,倒叫郎君久等了,只是薄册尚未核对完,蔺娘子还须和我一同在这为各府女眷的善举收个尾。” 杨珵之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娘子已出来一个时辰多三刻钟,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车已经侯在了坊外,安济坊多她一个不多,还请随某回府。” 蔺长姝倚在元嘉边上,听得无名火直冒:“你眼睛长漏壶上了,铜箭每浮一寸比太史局记得还准。” 但其实杨珵之虽说着强硬的话,语气却并不强势。 元嘉和气说:“蔺娘子心细如发,安济坊确实需要她。这几日转凉,各府捐旧衣是善举,需尽快核对完发放到流民手里。” “若是郎君等得急,不如先自行回去,公主府的马车还算大,不管是将娘子送回府还是去小住几日都方便。” 她不肯马上放人。 杨珵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我与娘子新婚燕尔,不愿分开,再者祠堂明日有祭,按例需新妇亲手备香烛,她需早些回去休息。” 蔺长姝恨不得把对方嘴里的歪理由一条条拽出来,全都甩在青砖下踩碎了才解气。 谁跟他不愿分开! 她与元嘉算起来是分别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见到,共处的时间还不超过半天。 她不想就这样跟杨珵之回去。 蔺长姝讽刺:“为数不多的出门,回回你都有大理由来催,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府离开我就要塌了。” 杨珵之应得认真:“娘子放心,咱们府邸当年营造时,材料与工法皆属上乘,梁柱榫卯间确无半分虚处,绝不会让娘子受惊。” 蔺长姝听着他仿佛不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气得指节都捏白了。 还待骂几句,却又见杨珵之向她作了一揖:“杨府不会塌,但是离开娘子一会儿我的心就快塌了,还望娘子怜惜。” 油腔滑调的话,但他每个字都仿佛正正经经。 蔺长姝:…… 她有种打了对方一巴掌反而被舔了一手的恶心感。 元嘉在旁听得百感交集。 她神色复杂:“杨郎君这是有病,本郡主可请御医往杨府一瞧。” 杨珵之好像没听懂对方在骂自己,声音清朗:“多谢郡主,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 元嘉亦卒。 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讲出这些浪荡话的,要不是长的好看些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真是辛苦蔺长姝了。 蔺长姝其实还想挣扎一下,但袖子里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元嘉给她的稿纸。 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认命道:“罢,别再说了,我随你回府。” 元嘉心疼的目送她。 蔺长姝神色悲壮,颇有为了大事业献身之感。 她还要找机会回蔺家,今日不便过于与杨珵之唱反调。 杨珵之表情没太变化,但莫名让人觉得他仿佛高兴了些。 “娘子,请。” 安济坊门口。 元嘉站在台阶上。 面前杨珵之正小心翼翼扶着蔺长姝上了马车。仿佛她是块琉璃瓦片,怕碎了般。 见蔺长姝坐好,杨珵之才也上了车,车帷落下。 马上离开前,蔺长姝又掀开帘子的一角:“玄玄?” “嗯?” 元嘉走到车帘底下。 蔺长姝说:“我回去让阿爺阿娘把旧衣重新清点一遍,我们府上没有狐裘——别弄错了。” 她朝元嘉一抬下巴,元嘉扬扬眉梢,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元嘉忍不住笑了,说了句:“路上慢些,风还没停透。” 蔺长姝是在说她会尽快找机会回家,也点了蔺家的立场,以及暗示他们蔺家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 元嘉把袖中的清单折得更紧了。 段家捐旧衣那天,恰好有一件来路不明的狐裘混了进去,分给了一个叫张王氏的老妇人。 至于这件狐裘背后是什么,她会一一调查清楚。 第16章 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把图纸给蔺家后,接下来就看蔺大人怎么说服皇帝,让户部拨款了。 元嘉最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月初她向皇帝申请随队去于阗求取《华严经》被驳回,她也确实不敢在没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离开阿娘,便将自己标注好的路程图给了公主府府兵。 半月后飞鸽传书回来,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旧城边上看见过一队来自中原的人马,形貌描述,极像驸马所带的那一支。 元嘉兴奋的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公主,公主也喜形于色。 随后她将纸条丢入炭盆销毁。 点点火星之后,纸笺瞬间湮没成灰。 现在元嘉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 “你确定?” 皮货行的老朝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回答:“小老儿大半辈子过手过无数皮毛,绝不会认错。” 眼前的狐裘毛色赤黄,底绒透露出非常淡的赭红光晕,正是陇右道深秋猎得的秋山红狐独有的色泽。 皮板未经石灰浸渍,用的是漠北一带的旱獭油鞣法,细闻还有极淡的油脂清香。针脚密如蚁腿,领口滚着极密实的回鹘式卷草包边,烛火摇动时,隐约可见上面用簇金绣线盘出的团花暗纹 ——这种“里外不见线”的手法,长安作坊不太做,太费眼。 多半是河西走廊那跟着回纥匠人偷学的功夫。 “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料子放以前,那就是专门给皇亲国戚用的,贵人可是想出手?” 元嘉摆摆手,身旁公主府女史和气问:“最近能买得着这样的裘衣?这是旁人的,我们家娘子见了喜欢,也想要入一件。” “贵人说笑了,这等货色,我们皮货行哪里能说有就有。” 女史薛容绣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您老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老朝奉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贵人客气。”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不满您说,像这样好的针线,小老儿在少府监的师弟大抵是有经手,至于宫外嘛……咱们做买卖的不翻那个账本,翻了烫手。” “寻常市面上见不着,贵人若想要,小老儿没这个本事,只能留意着。” 元嘉递给薛容绣一个眼神,薛容绣会意:“这便算了,想来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穿出门的,老朝奉您先忙着。”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元嘉摘了帷帽透气,懒声说:“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贪,贪的还是贡品。 车轮滚了两圈后,薛容绣低声说:“陇右道……如今剑河陈氏就守在安北都护府。” 她点到为止。 她是有品级的官身,元嘉问:“陇右那,上次往宫里进贡是什么时候?” 薛容绣说:“就去年秋末,献上了好一批,公主府库房里也有一领。” 元嘉点头:“回头把库房那一领找出来,再去查查……从去年秋末起,长安城有没有商行经手过这样的狐裘。” “还有探听一下最近和金部司郎中的那个段有私交、但最近不太安稳的人家。” 薛容绣应:“是。” 想到段陈的联姻,元嘉冷笑。 再纵下去,只怕世族都要只手遮住长安城了。 马车驭得很稳,车厢内几乎不太晃动。 思忖片刻她又按了按帷帽,一只手挽起一角车帘:“找周边最近的茶馆子停一下。” 车夫在外头回应:“好嘞娘子。” 红蓝幌子毕罗店—— 内。 二人各点了一份天花毕罗,就着茗粥吃了起来。 元嘉咬了一口,一股菌菇特有的清鲜便裹着热气袅袅地溢出来,甘香在舌尖化开,天花蕈蒸得酥烂的,软糯爽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她满意了:“还得是这个味儿!” 鲜香醇厚,馅料紧实,春天的天花蕈才有的微苦,刚好恰好压住了馅料里猪油的荤腻。 薛容绣虽一起落坐了,但不太敢放肆,只垂眸看着食盘上的毕罗,没有动筷。 皮子薄得透光,隐约能见着里头天花蕈影子,鲜香味扑鼻而来。 元嘉催她:“快吃啊,就这家最正宗,下回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 “娘子……” 薛容绣说:“您若是喜欢,可随时让侍女过来取。” “就这会儿刚上来时最是好吃。”元嘉又喊来人要了一份樱桃的,“不过你说得对,一会儿再带几份回府。” “……是。” 她们挑的是二楼临街的位置,那扇半旧的木窗大开着,底下毕罗店内堂的喧闹便混着香料与烤饼的焦香一同涌上来。 有几个胡商正扯着嗓子抱怨地价。 毕罗店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人进人出,胡商、小吏、各府采买——嘴碎的话题从地价到宫廷秘闻无所不包。 而且旁边就是一家茶肆,吃一盘毕罗,拐个弯去茶肆坐下,消息刚好从两边都能听全。 绝不是她贪吃了! 元嘉来这是想听一下有没有关于陇右狐裘或是相关新闻。 但有心栽花花不开,倒是听到隔壁一个汉商,似乎刚和二楼的胡商谈完一笔买卖。 送走客人后,那声音正跟自家伙计耳提面命:“……你再去找那个府上的管事催催,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地腾出来,咱们等着起货栈。” 应话的似有难处:“掌柜的,那……家管事的不是说,那些人不肯走吗?” “咱们催急了,会不会得罪人?” 元嘉倏然竖起耳朵,和薛容绣对视一眼。 两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汉商“呵笑”一声:“他们打着建碾硙的旗号,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地都给圈进去了,好几块田连麦种都没来得及洒,直接被打了木桩封了。” “那些人指望着这几块地活命,地没了,他们拿什么活?哼,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倚仗的。” “世族又怎么样,又不是嫡系的——咱们是正经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收了咱们的定金,再不腾地,我就去万年县衙告他!” 世族? 建碾硙? 圈地? 薛容绣做了一个口型:“郡主?” 元嘉摇摇头。 先不打草惊蛇。 第17章 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从毕罗店离开后,元嘉就直接去了延兴门外的龙首乡。 就地附籍的百姓们分到的田就坐落在这边。 听汉商那话,应是流民好不容易附籍,田却又不知道被哪个和世族相关的豪强给占了。 刚才谢容绣问她要不要把那几人拿住,但是元嘉在查段家贪赃的事情,想想还是直接来现场一瞧。 刚到河滩地边上,远远便听见粗犷的呵斥声。 几个彪形大汉正挥着木槌,将削尖的木头深深钉入翻松的田地,木桩上绑着簇新的红丝绸。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田埂上,死死抱住最粗的那一根木桩。 另外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娘哆哆嗦嗦挡在她身前。 旁边几个男女老少用衣袖抹着脸。 走进了元嘉方才听到有男人哑声劝:“阿蛮,罢了,罢了,大不了阿爷去赁人家的田种,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旁边的妇人悲泣,去拉自己的女儿:“小草,快回来,咱斗不过人家的。” 小草被拉了个酿跄。 那些打桩的也在说:“您几个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听人吩咐。” 小草犹豫了一下,看阿蛮一眼,那个身影一句也不辩驳,只是死死守在地里。 她复又重新拦在旁边。 赁田?给人家当佃户? 说的轻巧,但他们流离至此,连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赁来的田地收成大多数都要交给主家,还要无偿承担劳役,日子可怎么过。 阿蛮头抵着木桩,额间似乎有血迹渗出。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但能怎么办?他们找过村正、里正,告过县衙,无人能管,无人愿意与那些豪强大族去争 ——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瞧着? 额间血迹愈发多了,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有麻木。 昏昏沉沉间,仿佛听到一声冷笑。 薛容绣上前:“是哪家的人?好大的威风,连官府给难民的地都要抢。” 阿蛮恍恍惚惚抬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娘子一身青色圆领缺胯袍,腰间悬挂的算袋与短刀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碰撞,竟有几分像庙里金刚疗历的怒目,又比庙里供奉的玉女还要飒爽利落的侠气。 她迷糊间想。 难不成是戏文里的天官攥着判书拂尘下饭了? 大汉们手里的木槌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赔笑着上前一步:“回贵人的话,是误会。” 来人虽穿着普通衣衫,但质地细腻裁剪考究,周身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他们赶忙解释:“小的是奉命来勘地的。这田……这田好像有点纠纷,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先立个界——” “纠纷?” 薛容绣转头看了元嘉一眼,接到示意后慢慢走到阿蛮身边蹲下身。 她把少女抱着木桩的手轻轻掰开,那手心已经被磨得粗糙,看着生疼。 又安抚性对小草露出个笑容,才接着道:“连青苗都还在地里,谁给的胆子让你们先打桩?” “宁律有定:盗耕种公私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你们这桩打得倒是利索——几亩了?” 为首的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律他不懂,但“盗耕种……田”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是…… 他弯腰小心折了一株:“贵人您瞧,这是野菜,不是青苗。” 薛容绣:“……” 她是不太懂这些。 她熟稔律法,处事伶俐,但怎么着也是小官家的女儿,不识五谷是自然的。 后来又被选进了公主府,从没有为钱粮发过愁。 元嘉见此懒懒笑了一声。 看对方白袍十分簇新,绫罗上隐约可见华贵的暗纹,打眼一瞧就知道原先那青袍女子似是听她调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只说这活轻松银钱还多,对付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人说有贵人这么闲啊! 他只能赔笑。 “呵呵” “呵呵” 薛容绣瞥他一眼:……还笑呢,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听着对方的笑声,元嘉脸上却没一分笑意。 语气倒还是温温和和的:“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哪家的。” 大汉犹疑了一下,想着对方能不能因着他主人家的名号高抬贵手。 便试探着说:“小人主家姓段,就是和汲郡同属一姓的那个段,贵人您看……” “我们这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闹到主子那边,确实是不好看。” 这是暗示她,段家势大,叫她别多管呢。 百姓们倒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心跳得比木缒还响,生怕贵人就这样放手了。 元嘉点点头:“原来是金部司段郎中的人。” “告诉他,我和县令在县衙等他。地契对得上,地是你们的,对不上——” “这几十根木桩怎么钉进去的,就让人怎么拔出来。” 壮汉一愣。 自己还没说是谁呢。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来砸场子的,没见过拿宁律砸的; 见过搬救兵的,没见过直接替县令约时间的。 但他可不敢替主人答应下这县衙制约,再者他们也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壮汉也不敢探对方的身份,又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没法交代。 便欲哭无泪:“贵人,什么部啊司郎中不郎中的,小的不知道啊。” “这样,贵人说的是,既然贵人有话,我等就先不动这片地了,等明日问清楚了再说。” 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咬着牙,对后头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元嘉没有再看他,阻止了百姓们要匍匐谢恩的动作,唤来邑士再去雇两辆车。 然后才走到阿蛮面前:“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百姓她还有印象。眼前的阿蛮是安济坊在卢既明跟前为她辩驳的小娘子; 挡在阿蛮面前,被称作小草的,是粥棚那个阿爺被洪水卷走,阿兄为救她又被山石砸中,只剩下母亲的女户小女。 阿蛮还有些头晕目眩,眼底泪花模糊了视线。 “两位贵人……” 她嗓音沙哑,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他们,他们有庄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田分明是我们的。” “他们过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领到田契的第二日,小草家的田就被打上了木桩子……还没来得及领种子呢。” 干燥的咽喉令她又不住的咳了一声。 阿蛮她阿爷小心问:“贵人,这事,是不是就完了?” “能接着撒种了?” 小草阿娘抹着眼泪:“那我们的地……” 元嘉摇摇头:“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 不过是今日顾忌她们可能有点身份,不敢轻易做决定,回去报告主家了。 要想解决的这件事,得从源头——金部司郎中段府,直接掐断他们嚣张枉法的气焰。 第18章 不能被人推着走 这位金部司的段大人,就是段氏嫡系长孙段曜的堂伯。 不过是区区五品官,若非背靠大树,哪里敢这么嚣张。 百姓们听到否定的答案,个个都有些绝望。 元嘉:……先别急着绝望。 她环视了一番,最后还是招来阿蛮:“那些人是准备修碾硙,你这样,找几个龙首乡本乡的乡民,一起去找里正……” 元嘉出了个主意,阿蛮想说她找过的,没人愿意管。 但她觉得这样打断贵人讲话不好,便又接着听下去。 元嘉怕她年纪小,不太了解这些,解释得很详细:“……他们要动土,就要运材料,就说牛车压坏了乡民刚出苗的麦子。” “哪怕只压坏了几寸青苗,按律也得勘验、估价、赔偿。” 阿蛮抬头问:“这就好了吗?” 元嘉问薛容绣:“这能拖几天?” 薛容绣对宁朝律法熟烂于心,也不乏实践经验:“娘子,十几天是能的。” 元嘉便点点头:“够了,剩下的我们会解决。” “至于怎么说动乡民,就要看你的了,你是不是念过书?你们日后也居龙首乡,总有利益相同之处,靠这点游说,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是,我……我学过一点道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蛮胡乱把眼睛里的泪迹擦掉,俯身要跪谢,元嘉眼疾手快托住她。 阿蛮实在瘦、轻,元嘉单手就能拉起。 她膝盖刚刚弯曲,动作被阻止后便只说话:“谢贵人,不然……不然我和阿爺阿娘还有小草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稚嫩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抽泣的颤音。 “好了,先按我说的做吧。” 公主府典卫从不远处走过来,行礼道:“娘子,雇来的车马已在东陵道上等着了,薛娘子还吩咐我们寻来了郎中。” 刚和大汉们暴力交涉,百姓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狼狈。 元嘉颔首:“把他们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她交代薛容绣:“你心细,和云泊一同去。” “是,娘子。” 然后元嘉便自己穿过田埂,准备回崇仁坊。 此时离官员们散衙还早,马车在长安县内饶了一下,饶到沈府。 元嘉在墙根底下吹了三声口哨。 好一会儿,墙的那面才传来少女的轻声抱怨:“青天白日的,你这跟唤猫一样,能不能换个暗号。” 元嘉也抱怨:“我多堂堂正正一人,都跟偷情似的了,但凡给墙打个狗洞呢。” 她就算准备在公主府养几个面首都不至于这么躲躲藏藏。 蔺长姝:“你到底对狗洞有多大执念。” “那就猫洞吧。” 蔺长姝:…… 没辙。 她能避开耳目过来就很不容易了好吗! 还打洞呢! “对了。”蔺长姝提起,“我把图纸藏着他没发现,已经说好了,后日就能回府,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元嘉夸她:“我们家长姝真棒,事儿交给蔺娘子就没有不放心的,来来来,奖励一下。” 说着就让典卫谷沉将打包好的蟹黄和樱桃毕罗,用牵着篮筐的杆子从吊到墙那边去。 “你少来。” 没好气的嗔了一声,蔺长姝还是抬手接了。 从篮子取出来,打开其中一个被层层荷叶包裹住的毕罗,热气几乎已经散尽,但还有点余温。 极浅的甜香味钻入鼻尖,隐约能窥见清透的属于樱桃的绯红。 蔺长姝“啧”一声:“你去西市了?” 元嘉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多的隔墙不便再提,吃你的毕罗吧,我回公主府了。” “就为了给我送一份点心?” 墙那头的声音带着狐疑。 元嘉说:“顺路。” 蔺长姝哼一声,含糊回应,似乎在咀嚼什么:“郡主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是的蔺娘子,等我迟早闯进杨府将你带走,只是不知道那时我扮演的角色是骑士还是恶龙。” 但蔺长姝在这个故事里面一定是公主。 元嘉还有没说的话。 届时如果蔺长姝还是对杨珵之有意,大不了养在府里,让他也享受一下不用出门的好处。 蔺长姝不知其意,还纳闷:“骑士与恶龙?那又是什么典故。” 元嘉笑:“……这毕罗味道还行?可就是西市那家叫什么红绿幌子那买的。” “凉了些。”蔺长姝评价,“虽然口感更韧了,但我还是喜欢刚出炉的,不过我一吃就知道是那家。” 两人凑不出来一个记得店名的。 元嘉食指关节叩了扣墙:“行,我走了,等我查完手头上的事再来寻你。” 有嘟嘟囔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却听不真切,没网了似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探监,隔着的还不是全透明琉璃,而是连面都见不着的实心砖墙。 “走了。” 元嘉又说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后,元嘉去看了看公主,顺便把各种口味的毕罗都献了上去,闹得公主哭笑不得,又分了些给阿姆和侍女们。 然后元嘉到书房把手上线索都整合了一下。 薛容绣倒是好久才回来。 当时天色已不早,元嘉还在伏案整理思绪。 铜烛台上蜜烛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烛泪滴在铜盘里头,已经有些厚度了。 “郡主。” 薛容绣唤了声,然后上前汇报道:“……那些人确实是金部司郎中府上的家丁,他们想在那块靠河的地上建起碾硙,既能有日进斗金的收益,又能卡住下游农户的用水。” 不仅强占百姓的地,狐裘也正是从段郎中府上流出的。 元嘉毫不吝啬评判:“这群蛀虫。” 薛容绣又说起:“倒是有件事,龙首乡的流民们家中农具十分齐全,说是官府发的……” 可官府怎么会发这些东西?种子能如数就不错了。 ”且现下已是三月,百姓们还没种上地,臣担心他们短缺了口粮,他们倒说有人赠了粟米和麦屑,就搁在每家灶台边上。” 薛容绣替她研磨,边把事情尽数道来。 “也有在集市买过粗粮的,还感激长安城物价低廉。” “臣觉着……事有蹊跷。” 听着这些消息,元嘉蘸了蘸笔,烛光下墨迹晕开:“这是有好心人啊。” 只是不知是真好心,还是想试图借此谋划些什么。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逐渐浓稠,薛容绣垂眸看着,手里动作未停:“另外,臣还去了一趟安济坊,倒是有件东西,周司仓想要臣交给您。” “什么?”元嘉停笔,觉得有点倦意。 但她还是问:“东西在哪?” “是……不知道是谁将一张便条夹在了赋税底册里。”薛容绣顿了顿,“臣没取回来,但记下来了。” 周司仓很大概率知道便条里写着什么,在他面前,她不能表现出对这张便条的在意。 薛容绣低声说:“上头写的是万年县司户佐与段氏勾结的证据在哪,还有段家在圈地时伪造的庄籍破绽所在,以及金部司郎中府管事手里的把柄等。” “……” 元嘉:? 没感受到人家把答案递到手里的喜悦,倒是有些微不爽。 她可以管这件事情,但不能是被人推着走! 忽然,元嘉想到什么,拍案而起,困意全无。 她咬牙切齿:“去找厉山,把毕罗店那个汉商带过来!” 第19章 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当时在毕罗店,听到汉商与自家伙计关于流民被占地的谈话后,元嘉虽没有去叫来对方询问,但还是派了典卫厉山去暗中盯着。 很快厉山就把汉商给带了回来。 壮实的大汉被双手反捆压了进暖阁,跪在地下。 暖阁的窗敞着一条小缝,风从庭院里面穿进来,烛焰被撩得晃了一晃。 隔着书案,元嘉面无表情看着他,脸隐在烛台后面的阴影里:“什么人指使你的?” 谁知道那人是想帮难民,还是想借她的手铲除异己。 流民的事是特意说给她听的——那狐裘呢? 狐裘的事真的与背后的人毫不相干,只是她恰好发现吗? 被人当刀使,自己还巴巴的顺着对方制定好的线路走,悉心以对。这让元嘉很生气。 汉商欲哭无泪:“贵人,您说什么呢?” 元嘉一字一顿:“那我就讲清楚些。” “今日在那毕罗店,谁指示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汉商表情茫然:“毕罗店?我确实是常去红蓝幌子毕罗店……您知道,这春日还有些寒凉,一盘毕罗配上热腾腾的羹汤,别提多慰贴了……” 他小心翼翼,额头几乎贴在了地砖上:“可是我说了什么话,冲撞了您?” “贵人,都是草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他甚至抬起手闭着眼扇自己,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巴掌声在暖阁里格外响亮。 元嘉就那样冷眼看着,不见丝毫对流民的心软。 “扇够了吗?” 她声音淡淡。 汉商下手是真结实,把自己扇得脑袋都迷糊了,闻言甚至愣神。 又隔着些距离,一下子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贵人……” 元嘉揉了揉脑袋:“厉山,你把人带走吧。” “吵得我耳朵疼。” 汉商一愣。 就这样放过他了? 但看着旁边高大男子的身影渐渐接近,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瞪大眼睛:“贵人——贵人——” “草民只是个做丝绸生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薛容绣叹口气:“还嘴硬,我们这位大人可不是什么仁慈人,你被他带走,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指的是厉山。 汉商虽不知道其中一二,但厉山把他捆过来时实在算不上温柔。 心底更加涌起一阵恐慌。 厉山此刻已经走到汉商边上,离他不过一寸,像府门口的石狮子一样伫立着。 薛容绣好心说:“你和胡商谈买卖,为什么偏捡二楼临街的位子?” 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了。 “那么大的声音,是怕店里的哪个角落听不见?” 夜风一吹,青砖地凉,从膝盖渗透至全身。 薛容绣接着开口,字句虽有审问的意思,但语调却并不严厉:“……只一会儿,你便把钉木桩、麦田都没来得及撒种的事说了,事到临头,还想接着糊弄我们家娘子吗。” 听着对方的诘问,汉商只跪着不敢抬头,瑟缩回道:“草民只是个爱嚼舌根的生意人,那日喝多了樱桃毕罗配的茶,嘴上没把住,贵人莫怪……” 说完这话,只听到烛焰“噼啪”爆了一下。 汉商一哆嗦。 透过影子似乎能看到有一只手抬起,执着剪子,剪掉灯花。整个过程极轻,极稳。 然后汉商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呵”笑,又似乎没有。 书案后的女声轻轻开口:“直接带走吧。” 声音带着困倦。 厉山接到示意,立马将他的手擒住,提溜着就迈步准备出暖阁,像捉一只小鸡崽一样。 瞧着快有两个厉山宽的汉商,却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绝对强势的力量面前,恐惧是轻而易举的。 即将走出暖阁的最后一步,汉商忽然高声叫起来,声音之大,撕心裂肺:“小的说,小的说——” 厉山停了片刻,手却没松,等着元嘉的示意。 元嘉摆摆手,一边起身离开书案。 薛容绣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求饶的汉商,跟了上去。 让你说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她们家郡主没耐心了。 真当先帝与公主驸马爷宠大的姑娘是什么泥菩萨好脾气呢。 元嘉从另一头走出暖阁时,廊下夜风正凉。 外头侍女把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疾步跟上来的薛容绣低声问:“郡主,这个人——” “先放着。” 薛容绣又请示:“那些东西,还用吗?” “用,为什么不用。”元嘉冷笑,“送上门的东西,不领情倒显得我不近人意了。” 等着她查清楚,什么人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第20章 真是贼喊捉贼 段郎中府串通万年县司户佐,在伪造的私人庄籍上玩文字游戏。 但田产的四至模糊,时间差无法自圆其说,这些都在那人准备给元嘉的便条里暗示了。 段家要修碾硙,势必会影响到下游用水。元嘉查明后,就在段家准备建碾硙那片地的下游放出风声,以《水部式》着人游说地主,促使他们联名上告。 最好是让官府介入,依法拆除违建,元嘉片叶不沾身。 但这事儿还没等到个章程,坊间忽然传来风言风语,说是有人诬陷段家在流民旧衣中夹带私货。 元嘉对此只冷笑。 真是贼喊捉贼。 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把矛头转向她了? 她想了一想,交代薛容绣说:“我们也去市井上传几句,把段府强占民田的事大肆宣扬一番。” 顺便添点油醋。 话放出去没两日,段家娘子忽然给公主府递来帖子,说是在曲江畔设了帷帐,备了春盘与桃花酿,请元嘉祓禊1赏春。 消息是公主说给元嘉的,当时母女俩正在用膳。 公主说着将元嘉爱吃的透花糍轻轻推至她的手边,问:“那家人怎么会请你?” 元嘉知道公主在担心什么。 按理一个小小郎中家的娘子,帖子怎么着也递不到公主府来。 还不是因为那三年里,她为了讨好段曜,对这个隔了几代的堂妹也是殷勤备至。 元嘉夹起了一著透花糍,薄薄的糯米皮凹下去一块,内里花形豆沙若隐若现:“放心,阿娘。” 她回来已差不多一月了,刚开始时公主会忽然来她院子,不分早晚,仿佛要确认她还在不在。 或者说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闹得元嘉好笑又心疼。 元嘉说:“上次我和长姝在安济坊发现段家捐的旧衣里面有一领狐裘,估计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公主意识到:“这些天坊间的那些流言,是针对你的吗?” 元嘉点点头。 并又道:“我想去一趟,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透花糍软糯而不粘牙,吃得元嘉眼睛一亮,非要公主也尝尝。 灵沙臛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恰到好处,余味里还有一丝极细的陈皮回甘。 公主挨不住她献宝,尝了一口,点点头。 然后思索一下,道:“去吧,正好去祈福。” 由于连日的雨,段家娘子约定的时间是三月三上巳节的后几天。 元嘉去赴约了,但没太准时。 到的时候,日头已偏过曲江西岸的柳梢,江水的颜色较清晨沉了些。 段家娘子见到他倒是很热情,笑着走过来:“郡主娘娘可算来了,我们这些人已等候多时了。” “曲江的春色再好,也禁不住这般千呼万唤。” 元嘉脚步未停,从侍女手中接过备好的兰草,不急不缓步下沙岸,赤足踏入被日头晒得褪去些许凉意的春水里。 她低头将兰草浸入水中,声音有些懒洋洋:“段娘子久等,不过今日春色正好,等等也无妨。” 本意是想表达自己被晾着的不悦,却碰了一个软钉子,段蕴璇笑容倒是没变:“一段时日未见,舟舟似乎不太一样了。” 她换了个称谓。 元嘉心底更是浮现出一丝冷意。 其实她俩还从未真正见过。 元嘉对段蕴璇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那三年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可不太友好 ——不过是换魂者单方面迎合,以及段蕴璇对她郡主身份的利用。 元嘉不轻不重应了声:“往日是什么样?” 段蕴璇慢吞吞说:“我与舟舟之间,何时生疏至此?” 元嘉虽没用郡主的身份压她,但今日的一言一行,总让段蕴璇感觉自己比对方矮上一截。 再三听到这个称谓,元嘉连一声“呵”笑都懒怠回了。 段蕴璇垂眸。 但元嘉祓禊结束后,她还是佯装亲热过来,要挽住对方的手。 被元嘉不着痕迹的抽出来。 段蕴璇眼角微微眯起,不快的神色分明了几许。 思索片刻,她小声问:“舟舟可是在生气?” 元嘉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段蕴璇在想什么。 但她反问:“气从何来?” 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段娘子还是唤我一声郡主吧。” 段蕴璇握了握自己掌心,片刻才开口,好似无奈的纵容:“是,郡主娘娘。” 她语调好像元嘉在闹小脾气。 元嘉把帕子递还侍女,嫌弃道:“硌手,直接丢了。” 侍女应是。 段蕴璇:…… 她是被忽视还是阴阳了? 曲江池畔柳丝垂水,赏春的不只她们。 贵胄仕女的帷帐沿水而设,远远近近,错落得像棋盘里的棋子。 两人并排走向帷帐的位置。 段蕴璇选的地方倒是极好,临水又背风,还留了一片平坦沙岸,直通水边。 帷帐撑在柳荫下,案上春盘、槐叶冷淘及各色点心都已布好。帐内除了段家各房姐妹,似乎没有请其他家族的少女。 到了案前坐下,段蕴璇调整心态,吩咐丫鬟往元嘉面前的青瓷酒盏里斟桃花酿。 酒液是极淡的琥珀色,自壶嘴落下的弧度细而稳,入盏无声,只在盏底旋起一小圈浅浅的涟漪。 丫鬟斟好酒酿将壶轻轻搁回案上,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段蕴璇才微微抬起手,掌心侧向上表示邀请:“这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埋在槐树底下整整一年,才刚启出来,尝尝看。” 她尽量扬起笑脸,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元嘉抬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桃花酿特有的清甜酒香,混着岸边柳丝间草叶的清气钻入鼻尖,甜味在舌尖停了片刻,像掺了一点蜜的水,少了些许筋骨。 旁边有娘子打趣道:“我要喝时阿姊非要藏着,这会儿倒是肯拿出来了。” 段蕴璇嗔她:“郡主娘娘可不是寻常人,当然要拿出我的珍藏。” 又问元嘉,带着些自得:“这酒还能入口?可是我亲手酿的。” 段蕴璇觉得自己都这么问了,以元嘉以前的脾性,定然是要吹捧一番。 就算现在生着气,也不至于太不给面子。 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将酒盏从唇边移开:“这酒——倒是解渴。” 元嘉是实话实说,但也确实没留情面。 段蕴璇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这人今日抽什么风? 只因为她堂兄与陈家娘子定亲,特意来砸她场子? 但想到长辈的交代,她还是咬牙忍下。 想去挽元嘉的手,又怕被撇开,顿了顿,段蕴璇尽量柔和着声音道:“上月那些难民全涌进万年县,闹得那边很不安生,舟舟知道这个事吧?” 元嘉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算轻,杯底磕着螺钿小几发出声响。 她语气不咸不淡:“段娘子若是觉得我这个郡主是封授失宜,叫我一声名姓,也不算你以下犯上。” 段蕴璇:…… 段蕴璇受够了! 第21章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往日哪次不是元嘉捧着她,今日如此下她的脸。 段蕴璇忍不了她的行为,气得好半晌没再说话,又不能拂袖而去。 最后还是家中姊妹过来解围。 段七娘客客气气说:“郡主说的是,是我们冒犯了,只顾着想和郡主亲近,却忘了尊卑。” 元嘉微笑:“我只是觉着舟是行路用的,叠在一起倒像个撑不动的摆渡船,听着也太笨拙了。” “原来是这样。”段七娘不知道信没有,但没去深究。 只要元嘉愿意给个台阶,她就顺着下了。 见旁边段蕴璇仍在自顾气恼,段七娘便落座与元嘉攀谈起来。 她从茶奁中取出一块蒙顶石花茶饼,用碾轮细细碾碎,在茶饼被滚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仿佛不经意提起:“说到万年县那些百姓,也够京兆府和户部头疼一阵子……” “我们段家还捐了几件旧衣呢。” “不过旧衣倒不值得什么,听说郡主还亲自去安济坊为那些衣物登记造册,真是宅心仁厚。” 元嘉不置可否:“娘子消息很灵通。” 段七娘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觉对方不是在夸赞。 “……郡主说笑了。” 她将碾好的茶末用茶罗细细筛过,斟酌着问:“不知道郡主当时……有没有记到我们段家的?” 然后解释:“我世母有件衣裳丢了,本来不值得什么,可她偏偏最爱那件……只怕是下人不小心,混进了那些旧衣中。” 元嘉了然。 是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到狐裘,或者联想到什么? 其实如果当时她没去那一趟,安济坊的小吏不会多管闲事,流民们有衣物度过倒春寒,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丫鬟将注好清泉水的茶铫子架在炉上,炭火正旺,不一会儿铫中茶汤便翻滚起来。 元嘉没有答话,只是拿起手边的素面团扇,扇尖顺势搭在茶铫的铜柄旁,挡开了溅起的一星炭末。 她复又执扇对着炉门轻轻扇了两下,恰好将火势稳住,茶汤刚溢上铫口又歇了下去。 旁边段蕴璇见此,斥架炉的丫鬟:“毛手毛脚的,可别伤了郡主金尊贵体。” 这话也不知道到底在对谁发火。 丫鬟连忙跪下认罪,额间被炭火熏得沁出一层薄汗。 段七娘拿起茶则取了一撮茶末,轻轻投入铫中,缓声说:“碳灰溅出一点是常有的事,二姐若嫌弃湘灵手脚粗笨,不如换自己丫头来。” 茶末入水,瞬间散开,激起一圈圈涟漪。 段蕴璇只觉得自己本来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得跟着沸水一样焦躁了。 她带着愠色的眸光瞥段七娘一眼,倒是没再开口。 元嘉轻轻放下团扇,想起前几日从安济坊匿名递来、薛容绣没带回府的便条。 看来这段郎中的府内,确实也不太平和。 蒙顶石花特有的茶香混着炉中炭火的松烟香,在帷帐里铺陈开。 段七娘将煮好的茶汤分入越窑青瓷茶瓯,稳稳递到元嘉手边,试探着问:“最近关于我们家有些流言,说我们家东西来历不明……” “郡主去过安济坊,可知道这坊间流言,指的是什么物件?” 元嘉托住瓯底,接过茶,然后应:“娘子指的是什么物件?我是去过安济坊,过了许多天早已不记得了。” 段七娘思忖片刻,想侧面探听,又怕元嘉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直白问:“当时郡主去安济坊,看见过一领狐裘吗?” 这下元嘉爽快的承认了:“狐裘?好像是有看到一领。” 旁边段蕴旋耳朵一竖。 但元嘉神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真诚发问:“那是你世母丢失的?” “早说,我拿回去赏人了。” 段蕴旋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声音发涩:“你……带走了?” 这话是明知故问。 段郎中查到元嘉去过安济坊,带走了狐裘,又有商行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暗中调查陇右那有没有狐裘买卖新闻。 便叫女儿设宴一探。 段蕴璇没想到元嘉会承认得如此直接,还是以这样的理由。 元嘉大大方方说:“那狐裘我虽穿不着,但看着确是不错,给那等流民岂不可惜。” “我还想着你们家确实阔绰,这等东西拿出来捐。”她编造得煞有介事,“说起我那侍女也是可怜,阿爺阿娘都不在了,还要养着赌鬼大兄,冬日里连件暖和的衣裳也没有……” “不过你要是想要回去,回头来公主府领回去罢了。” 段蕴旋:…… 段七娘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了,也许不是那一领,我世母也没有再提,不过随口一问。” 元嘉点点头。 她指尖喷着殴沿试了下温度,抬至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苦而不涩,混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她简单赞道:“茶不错。” 比那桃花酿好入口。 段蕴璇脸色终于鲜明一点,仿佛微微翘起尾巴:“这是堂伯家费了些心思才买到的,听闻一个春天的产量不过区区数斤。” 段七娘笑着接话:“郡主什么好茶没喝过,赞它一句,是它的福气。” 又说:“衣服也就罢了,只是最近坊间关于我们家的传言喧嚣尘上,闹得好不安生。” 因为狐裘府里惴惴不安是其一; 坊间还说他们圈流民的地,闹得段家在龙首乡经营的邸店和碾硙工地的管庄都怕出现纠纷,来找段家要说法。 段蕴璇哼道:“那群同州来的人只知道闹事,龙首乡那块地其实一早就批给我们了,现在反而有好事者咬着我们不放,真真是不白之冤。” 元嘉冷笑,简直颠倒黑白。 但她面上不显,只说:“几块地而已,他们要就给他们,何必麻烦。” 如果段家听了她这话,把地还回去,她便暂时收手。 可是很明显不可能。 段蕴璇撇嘴:“说得轻巧,这样一来我们家要亏损多少,凭什么给他们?凭他们可怜?” 凭地本是朝廷分给百姓的。 元嘉一时间甚至听不出来,段蕴璇是真觉得地是段家的 ——还是强盗做久了,都分不清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若非她看过田籍册子,都要相信了。 段七娘听这话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元嘉只好另寻他法。 她仿佛才想起来:“对了——“ 元嘉说:“就那个司仓管事,说是有人告诉他这东西来路不明,才叫我处置。” 这话听得两人都一个激灵。 第22章 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却像吊着她们般,慢悠悠的咬了口金乳酥,轻微的“咔吱”脆声从齿间溢出。 这金乳酥还是以前胜兴坊的推车小贩那卖得好吃。 可惜她这次回来去寻,却遍寻不见。 段蕴旋忍不住催促:“是何人?” 元嘉答得自然:“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还说那人给了他一份什么……龙首乡乡的庄籍把柄什么的,一个管粮仓的哪里敢管这些,拿来请我示下?我才懒怠理会。” 元嘉的话七分假三分真。 “马上天热了,我新衣裳还没裁呢。” 她没有骨头般撑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点心。 段蕴璇也觉得以自己对元嘉的了解,元嘉不是会管这种事情的人。 况且听阿爺说他们才先发制人的放出段家被污蔑的消息,那人就立马在市井穿他们强占百姓田地,还涉及到一些府邸旧事。 哪里是一个只图享乐的闺阁娘子能够用上的招数。 段七娘尚在沉思。 思索间,就听到段蕴璇已开口问元嘉:“那东西现在在哪?” 段蕴璇好像在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不那么在意。 段七娘用不赞成的神色看了她一眼,又瞬间恢复自然。 “什么?”元嘉放下银著。 “哦你是说龙首乡那什么庄籍账目?可能还在周司仓手里吧,我可不知道。” 明面上,至少周司仓眼里她是真没从安济坊拿回来。 元嘉又抿了一口茶水,刚刚那金乳酥油得她有些发腻。 她的样子看起来百无聊赖,好像丝毫不关心。 段蕴旋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待回头让阿爺去寻安济坊周司仓,便也再追问。 倒是段七娘还想再提些什么,又被段蕴璇抢先。 段蕴璇侧首望了一眼帐外的描金日晷,紧接着神神秘秘一笑:“舟……郡主,我知道你在气什么。” “方才在帐外,人多眼杂,我不便多说……” 段七娘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二姐——” 段蕴璇不理她,这会儿倒是好声好气起来:“……我知道因我堂兄的事,你与我生气,但我们这等人家,婚姻之事哪里由得了自己做主?” 不说这件事元嘉还能应付两句,一提起她就想到自己被迫远走他乡的三年,更要抓狂。 段蕴璇一点没感受到她的燥意,还在款款而谈:“郡主,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的嫂嫂只你一人。” 她柔声惋惜道:“堂兄与陈家娘子在这以前从未见面,哪里比得上你们相识多年……” 她的话愈发出格,听得段七娘不顾长幼要斥她。 段蕴璇却毫不在意,也没看见元嘉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虽姓段,却一不是嫡系,二则阿爺才任五品官,满长安的牌匾随便砸一个下来都能砸中个三品高官,她算什么? 但自利用段曜与元嘉结交,元嘉还处处迎合,郡主的身份给她周围添了不少奉承声。 这些时日元嘉不理她,她早就心有不忿了。 元嘉冷眼听着她把这三年来“自己”对段曜的所作所为件件道来,不知疲倦般。 从别人嘴里听到,可比脑海里不太清晰的记忆精彩多了。 最后还是段七娘用力握住段蕴璇的手,她才堪堪住了口。 最后总结:“……听闻这陈娘子自小在云中长大,说不定许多礼数都不懂,还不知道识不识字呢,我堂兄满腹经纶,与她定聊不到一块去。” 元嘉呵笑一声。 身旁的侍女冷然敲打:“段娘子的意思,让我们郡主等着给一个单夫做继室?” “亦或者是偏房?” 段蕴璇悻悻。 让当朝郡主做妾? 那她倒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想给元嘉一点希望…… 元嘉站起身,略整了整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恰到好处的敷衍:“今日的景色来不及细赏,春风吹得人懒懒的,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 “段娘子仔细炉火烧得太旺,怕是会燎着衣角。” 元嘉似笑非笑瞥段蕴璇一眼,准备离开。 段蕴璇却意外的没有挽留,只是仿佛话中有话:“郡主记着今日之言,来日只怕还要来找我呢。” 元嘉连眼神都吝啬给了。 总之她想传递的消息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只待看戏。 段七娘子忙跟着起来,低头屈膝行福礼:“今日招待不周,还希望日后有机会赔罪。” 元嘉对聪明人还有句好语气:“娘子留步,不必相送。” “郡主慢行。” 段七娘保持送别的姿态目送对方离开,确认元嘉已经走远后,才回段蕴璇身边。 沉着声音说:“二姐,你今日太过了。” 段蕴璇一甩衣袖:“今日到底是谁过?轮得着你教训我?” 段七娘深吸一口气:“伯父让我们来是试探一下那些东西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不要节外生枝。” 段蕴璇:“那是我阿爺,我比你明白。” 她语速慢吞吞的:“哼,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埋怨堂兄另结婚约——” “等着吧,有她向我求助的一天。” 段曜与陈清禾如今只是定亲,还未正式成亲呢。 看着她自以为是的样子,段七娘感到很头疼。 段蕴璇可能以为狐裘的事情真是误会,龙首乡那块田地真是他们家的 ——但段七娘能看明白,那等成色的狐裘不是他们家能穿的;龙首乡那块地的来路真的光明正大,也根本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而且她总感觉,元嘉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像今日谈及时的那样简单。 * 另一边。 元嘉今日是坐犊车来的,车停在芙蓉园外墙的管道上。 她从帷帐出来后,和侍女沿一条僻静的竹径往那边走去。 对段家的试探,她虽然自觉应付得还算不错。 但是听多了“舟舟”这个名字,元嘉就想到自己被迫离开故土的三年里,那人用她的身份为非作歹,让父母操心,使好友嫌隙,便生理性反胃。 因为很想回公主府,脚步便快了些。 元嘉记得:“是不是从这条竹径穿过去更近?” 侍女低声应是。 元嘉点点头,拐进了那条清渠边的石径。 如果不出所料,段家定会第一时间去安济坊找那张便条,顺势追查。 而周司仓也不会供出她 ——因为他除了看见元嘉将狐裘带走,压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做了什么。 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就让段家那个把她当刀使的人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想得出神,绕过一丛金镶玉竹,迎面遇上一个郎君。 弱冠之年,锦衣华服。 元嘉却撑着侍女手臂,差点没真吐出来。 第23章 满长安谁敢给我委屈受 元嘉竟然可以原谅换魂者毁了她的婚约,只能苦中作乐的庆幸,对方至少没有用她的身体和段家嫡孙成亲。 要不然可得把她恶心坏了。 面前的段曜见到她倒很是高兴。 正想上前说话,却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段矅顿了顿,整理衣袖躬身作揖:“见过郡主。” 礼数周全。 元嘉只是退后半步:“郎君挡着路了。” 竹径太窄,他挡在中间,要是直接过去,势必会衣袖相蹭。 段曜仿佛没看出她的抗拒,问她:“舟舟,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长安吗?” 竹径里的空气本应是清列的,混着竹叶的涩意和泥土的微腥,可段曜身上仿佛熏了什么香,气味重到元嘉离他两步之远,还感觉那股香气粘腻在她鼻尖。 元嘉再退后一步,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发疯:“……请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段曜眼里有歉疚:“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上次去同州,因陈娘子在,你又生我气,我不好解释。” “亲事是长辈定下的,非我本意……” 他自顾那边源源不断的絮叨,侍女单手拦在元嘉前边,却打断不了他的声音。 元嘉真想捂着耳朵。 她神情不愉,段曜还以为她在闹脾气,好声好气的哄着。 元嘉左右看了看。 竹径深处,光线被密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的界限格外锋利。 她眼睛瞥到竹林里一双黑色长靴,高喊了一声:“厉山!” 很快,身着浅青色窄袖官服的典卫脚踩长靴从旁边奔过来,飞到元嘉旁边:“郡主。” 元嘉吐出一口气:“段家郎君拦路攀谈,不懂规矩,于理不合,你去,把他挪开,本郡主要回府!” “是。” 段曜这才停下,仿佛不可置信。 他今日敢这么做,就是笃定以元嘉往常的性子,一定会谅解他的苦衷。 “舟舟,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山钳制住手腕,客客气气“请”到了最旁边,让出了狭窄的道路。 元嘉将自己的袖口往身侧拢了拢,觉得连他的衣料擦过她的袖缘都是一种冒犯。 “元——”停片刻,不敢直呼元嘉名姓,段曜对着少女的背影高声问,“舟舟,我们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似乎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元嘉步子迈得更大了。 段矅:“……” 他虽是因为段郎中府宅那些流言来到长安,但不远乘车至曲江,完全就是为了元嘉。 元嘉才不管他怎么想。 这里已经接近尽头,前方就是犊车驻停处。 白铜装饰,青色帷幔,车驾在薄光里与柳色融为一处。 等坐上厚软的茵席,鼻尖是老木头被捂热后混着旧书卷的清淡气味,她才算松一口气。 然后揉着脑袋对侍女说:“等厉山回来,告诉他以后看见段家郎君,给我把他弄远点。” “不必顾及他是不是段氏子孙。” 听着自家郡主这像对狗皮膏药一样的形容,侍女想笑又不敢,只应了是。 元嘉轻轻靠在铺了软毡的與板上,随着车轮滚动,忽然想起段蕴旋的最后一句话。 但不成是她和段曜通了气,特地在路边侯着自己? 等着自己与段曜重修“旧好”,继续对她关照有加? 元嘉想不出来。 只觉得这对兄妹哪是堂兄妹,合该是一母同胞的。 她微微阖眼,午后斜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她裙摆上。 从曲江畔到崇仁坊驾犊车要近半时辰。 到公主府正好是酉时初。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便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公主还未传晚膳,正斜斜靠在榻上翻阅一卷账册。 见她扑过来,还是那身出门时的衣服,颇为哭笑不得:“脏兮兮的往哪蹭呢,回来了也不去换件衣裳。” 元嘉袖口压出了细褶,裙摆底部也沾着曲江畔的尘土,在公主看来灰头土脸的。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元嘉往怀里揽了揽。 元嘉闷声说:“让我躺会儿。” 阿娘身上是新晒棉布与太阳的味道混入极淡的檀香里,还有一丝细细的、似有若无的药味。 从前没有的。是她离开三年回来,忽然添上的药香。 公主问她:“在外面受委屈了不曾?” “怎么可能!”元嘉手一挥,“全仰赖阿娘和舅舅,我连县主都不曾封,一出生就视从一品了,满长安谁敢给我委屈受。” 公主感觉好笑,戳了戳她额头:“你真是……” 元嘉问:“阿娘眩晕可好些了?” 公主说:“老毛病了,不过血虚罢,没什么大碍的。” 然后唤阿姆:“玄玄回来了,可传晚膳。” 元嘉这才不好意思的起身:“我去换身衣裳!” “去吧,走慢些。” “……” 吃过晚膳后,元嘉很快回了自己的院子。 薛容绣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被元嘉派去放假情报了。 安济坊留便条的人太过小心,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追查那人的身份,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线索。 那张便条薛容绣虽没有当周司仓的面带回来,但元嘉已吩咐典卫悄悄去换了。 现下确实在她手中。 但查便条的纸张与墨迹,不过是书斋里面最常见的那种;查进出过安济坊的人,每一个都没有嫌疑;问那个被逮住的汉商,他确实是听人吩咐,但压根没见到吩咐他的人。 所以元嘉让薛容绣去放出消息,说段家从司户佐那拿到了龙首乡田产底册,试试能不能引蛇出洞。 薛容绣回来后与元嘉汇报:“按郡主的吩咐都布置好了。” “消息从两市的商铺茶馆等分别放出去,臣回来时,已听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元嘉趴在榻上看这几日进出安济坊的人员名单,闻言轻“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多留意东西市有没有可疑之人,盯着县衙廊房与安济坊。” “还有段家那边,有消息随时传回来给我。” 段家现在满身虱子,肯定急于查到暗中作对的人是谁。 不过那人行事非常小心,她觉得段家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 但在村民、地主、官府的层层阻力下,她就看着这碾硙要怎么修! 要是仍旧不还地于民,她手里可还有牌出。 元嘉将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 一张比巴掌稍大的米浅色便条露出,端正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详尽至极。 第24章 公主简直拿她没办法 不出元嘉所料,段家查了几日都没个头绪。 只是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处置了一波府内有可能流露出那些消息的涉事人员。 对于元嘉的请君入瓮,暗处的人好像也知道什么。 县衙和安济坊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至于东西市……连天子在那都会设一道眼线,实在太难看出哪一波才是她要找的人 薛容绣再次汇报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提到:“……安济坊的周司仓也是无妄之灾,这些天不知道被多少波势力盘查过。” 五六十岁的老人了,可别吓出个好歹。 元嘉不知道想到什么,从暗格里取出那张便条,仔细看了一下,忽然问:“那日在安济坊,你看见过他写字吗?” 薛容绣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思考:“当时旧衣册子是我和底下官吏登记的,周司仓并没有动笔。” 元嘉指尖忽然捏紧了纸条:“去找人试探一下。” “他认得你是我的人,别自己去。” 薛容绣看着元嘉却有些有些发白的指尖,忽然领会到什么。 “……臣这就派人去查。” 正说着,北面廊下忽然传来些什么动静。 薛容绣立刻收了声,元嘉将便条翻扣在案上。 而后只听有人扣门三下,然后高声说:“郡主,奴婢是阿苕。” 元嘉起身将那案上散落的几页纸都收进书架暗格里。 薛容绣去开门,温声问:“可是公主有何吩咐?” 面前的阿苕笑吟吟:“公主说今日厨房新做了樱桃毕罗,让郡主过去一同用膳,看看可比得上西市胡商那家。” 书案那边元嘉高声应:“知道了。告诉阿娘,我这就过去。” 阿苕应声退下。 元嘉最后又交代薛容绣:“再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世背景,家中人口,为什么会出现在安济坊。” “是。” 元嘉便出了暖阁,路过院内天井,沿廊道自南向北往公主的起居室走去。 起居室内。 南窗下的榻前搁了张轻便的螺钿小几,几道元嘉爱吃的时令小菜已经布上,盛放樱桃毕罗的青瓷碟底还汪着一层极薄的蒸汽凝成的水珠。 公主斜倚坐榻,身边除了苏尚仪和阿姆再没有别的侍从。 她还在看自己的账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 元嘉在月牙凳上坐下,拿起银箸夹了一只毕罗,低头咬了一小口。 公主这才合上账册,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查到了?” 元嘉含糊说:“有点眉目,但不知道对不对。” 公主也没问那么详细,叫阿姆唤人把其他热食也传上来。 等传菜的侍女都退下了,公主才又提到:“你想买的庄子有看中的吗?” 元嘉回来后一直想购置一处田庄别业。 要僻静,避开当今天子和世族的耳目,离长安又不能太远。 广袤得中、水丰地沃之处。 但她托人寻了一月了,也没看到合适的。 “还没。” 元嘉回答。 吃了只樱桃毕罗完全不顶饱,元嘉将冒着热气的馎饦往自己身前挪一点,用银著夹起一片半透明的面片。 “不是偏就是小,或者地势不好……如果都合适,价格又太高昂。” 说完她才将凉了些的面片送入口中。 面片软而不烂,嚼起来又一丝极细的弹韧,干菜和菌子的清鲜已经渗进里面。 她赞:“今日这个还可以,阿娘你快尝尝。” 公主忍俊不禁:“厨房今日新磨的麦粉,和面时多揉了两道,说是比前几日的筋道些。” 公主也吃了一口。 又道:“有中意的阿娘买给你就是,府上还不缺你这点。” 元嘉喝汤:“……也没有非常中意,总觉得差点什么。” 而且她是想把别庄打造成一个“玲珑寰宇”,试验自己在异世带回来的农业生产知识。 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点。 公主缓缓说:“昨日邑司那倒是探听到一个还不错的田庄,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 元嘉放下银著:“哪呢?” “长安外沿,终南山的蓝田山麓那一带。” 从公主府过去,快的话一日能来回。 “有水有田,大概十数顷。说是京官外放江南道,留着也是空置,又要在限期内启程赴任,急于出手。” 元嘉想了想:“听着还行,有舍牒1吗?” 公主把一碟菁蔓丝推向元嘉,示意她多吃点:“回头我让邑司把舍牒庄帐2这些都送你那去。” “回头是什么时候?” 公主:“……等你用完午膳。” 元嘉匆匆夹了一著菁蔓丝:“阿娘,我吃好了,你多吃点。” 公主简直拿她没办法。 第25章 蓝田山居实地勘察! 回到自己院子后,公主很快就派人将田产清册、公验文牒3和堪合帖?等文书送到了元嘉手上。 元嘉过目,心里足有八九分满意。 眼瞧着就要三月中了,她第二日寅时刚过就动身出发,前往终南山。 暮春三月,辋川的柳絮还没飘尽。 蓝田山居倚终南山北坡而建,地势由西北向东南渐次抬升。 马车沿蓝关古道东南而行,起初还能听见几声牛哞,再走半里,便只剩下辋川溪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山雀在叫。 薛容绣替她去查周司仓了,元嘉今日除了典卫,带的是平日还算脸熟的侍女阿罗。 马车比预想的颠簸,在山麓岔口转入一条不起眼的碎石小径后,阿罗坐在车辕上,两手死死抓着车框,指节都攥白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车驾太摇晃,还是风太大,车帷也跟着晃。元嘉透过缝隙能看到她。 “怕就坐进来吧。” 阿罗摇头,声音却发虚:“奴婢不怕,就是这路……也太陡了些。” 带她们看田庄的牙人姓赵,四十来岁,在长安城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对各坊田产如数家珍,一张嘴能把荒山野岭说成世外桃源。 此刻他骑驴在前引路,回头高声道:“姑娘莫慌,这段路挨着辋川溪岸,山脚陡坡常年被春汛冲刷,沟槽太深,不填平马车根本过不去。” “再往前半里,拐过那道山弯,路就平坦了。” 又圆滑地补了一句:“这山居的好处就是清静,清静的地方,路总是难走些。” 阿罗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姿势继续抓着车框,没敢再往下看 ——山道外侧便是深涧,辋川溪的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泠泠淙淙的。 不过听着倒比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动静让人安心些。 经过引水石堰时,老赵指着溪流又大声说了一句:“贵人您瞧,辋川溪常年不枯,庄子里几条渠,引的就是这股水。” 元嘉掀开窗帷,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堰砌在溪流拐弯处,青石缝里长满了苔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堰上游蓄着一汪清潭,水从堰口分流,一部分沿干渠向庄内延伸,另一部分则汇入下游溪涧。 看这石堰的砌法和分水口的设置,当年修这道渠的不像寻常泥瓦匠。 马车在山路上行了好久。 最后绕过一道山弯,柴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半敞着,轴生了锈,没有庄客守着,只有几只母鸡在门前的土里刨食。 比预想的更要安静。 老赵推开柴门,回头赔笑:“贵人莫嫌寒酸——上一任主人买下就没怎么住过,庄客们只管种地,没人打理门面。” 元嘉扶着阿罗的手下了车,无所谓:“门面倒好修整,重要的是底子。” 老赵闻言忙堆笑说是。 阿罗的心还怦怦跳,不知道是方才山路颠出来的,还是被这荒凉的山庄给怵着了。 她在公主府见的多是锦屏绣帐、曲水雕栏,乍一看这满院子的野草和几只瘦鸡,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儿……确实是清静。” 元嘉看她一眼,阿罗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挺了挺腰,做出沉稳的模样来。 柴门内是一条夯土夹道,两旁的篱笆上攀着忍冬藤,叶子是新绿的,不像有人修剪的样子,倒还活得旺盛。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刚完成春耕的旱田,几个庄客正弯腰插秧。 田里有人远远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耕作。 元嘉目光落往那边。 在一众中年庄客里,年轻的身影即便是穿着粗麻缺胯衫也十分显眼。 那人袖口挽过肘弯,接过老农的曲辕犁,粗麻衣领上露出的脖颈修长,手指搭在犁把上像在握笔,看着有些书生气。 但动作收束得极干净,推着犁走了几步,似乎毫不费力。 感受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侧头往这边看,与元嘉目光轻轻一触。 很快又低下头,与旁边老农讲了句什么话。 青年转过来时老赵惊了一下,小声嘀咕:“前几次过来,没看见有这般模样的人物啊。” 元嘉问:“这庄子共过了几手?” 老赵忙答:“最先的老契丢了,后来到现在,一共过了三手。” 元嘉的视线从青年身上移向更远处的山间。 他皮肤很白,不像常年劳作的样子。 而且。 这里怎么会使用曲辕犁。 元嘉打听过,曲辕犁在宁朝已经出现了,但并没有普及至长安。 目光里的远山上蜿蜒着一条干渠。 元嘉一边思考,一边记起,这应当就是舍牒里标注的那条主渠了。 渠水很清,正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 老赵趋前半步,问她:“贵人可还要去前头看看?” “走吧。” 老赵便恭恭敬敬,边走边讲解:“……这庄子四至分明,沿干渠一路往东到碾硙,往南便挨着辋川溪,庄内水田、旱地、陂塘、果园都齐全。” 想着这些贵人不懂地里的事,老赵解释得很详细。 他指着路边的田:“这片是旱田,以往种粟的。” “那片是水田,引渠水灌稻子的。” 元嘉边听边观察。 经过坡地梯田带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那架还在转动的筒车。 又问:“这筒车的竹筒排列是谁调的?” 老赵一愣,可能没想到元嘉的注意点会是这个。 他挠了挠头:“这……老朽也不清楚,头一回来看就是这样了。” “许是以前的主人弄的。” 元嘉略有疑虑。 竹筒依次入水、提水、倾倒,节奏匀停,不溅不洒。 这种改良手法她在异世的书里见过类似的。 但老赵好像对这些并不了解。 老赵瞅她眼色:“可要老朽寻人过来一问?” “待会儿吧。” “是,贵人。” 元嘉只是接着沿着干渠往前走。 阿罗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在一本包着藕荷色素罗书帙的册子上,记下元嘉要求的备注。 几人穿过旱地,走到干渠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碾硙,木轮半浸在溪水里,齿轮咬合处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刚刚对元嘉的问题没答上来,这会儿见她又留意到这个,老赵的语气带着几分补救的殷勤:“这是秋后碾米用的。” “引的是灌渠尾水,不费人也不费畜力,一年下来省下的磨钱够庄客们白吃两顿饱饭。” 元嘉走近,弯腰看了看水轮轴上的铜套。 那铜套装得极工整,边缘磨得锃亮,显然不是近年新打的物件。 “这庄子以前的主人,倒是有些门道。”元嘉好似随意一说。 老赵连连点头,接话:“贵人慧眼,这些东西也不知是哪一任打理的,有的比长安城里还精细些。” 元嘉对这些水利设施也不是特别精通,只是归功于在异世三年的疯狂恶补,理论知识占了其中九成。 但她能看出来,这个蓝田山居,似乎经过了比长安城更细致的、恰到好处的改动。 不多,但有。 像一篇未竟的农书草稿在这里微微呼吸。 第26章 瞧着这庄子有点特别 绕过碾硙便是上庄住所。 院门上没有匾额,只有几道被雨水浸出的旧痕。 老赵从怀里摸出钥匙,铜锁生了些绿斑,钥匙刚插进去还没拧动,门就“吱呀”一声朝里敞开了。 他转头过来讪笑:“没锁,正好,知道贵人要来,敞着等您了。” 阿罗偷笑:“倒省了您老一把钥匙。” “姑娘说的是。” 院落不大,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东西偏厢各两间,青砖铺地,窗棂完好,正中一棵老槐树。 虽然十分安静,可竹帚是湿的,槐树下的泥地刚扫过,扫帚印子还新鲜着。 元嘉迈步走进去。 阿罗忙跟上,老赵紧随其后。 西厢房的门是敞着的,走近了才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老妇正坐在里面低头择菜。直着腰,脚跟微微收拢。 几人走到她面前,她也不抬头,只是将一片老叶子从芹杆上撕下来,搁在旁边的竹篮里,手极稳。 阿罗上前一步:“这位阿婆,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但老妇抬头看她一眼,还是没回答。 老赵连忙替她解释:“贵人莫怪,她听不见,男人也是聋的,在庄里干些杂活。” “这厢房住着他们夫妇俩人,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 阿罗瞬间就不在意老妇人方才的无理了:“那他们平日与人交流,岂不是很不方便。” 老赵笑:“聋哑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该习惯了。” 元嘉看着妇人洗得发白的衣裙,腰间旧布带结打得极利落。 她问老赵:“这几间屋子都住着谁?” 老赵一一解释说明:“这边厢房住着夫妇二人,东厢是他们家闺女在住,上房其中两间是旧主人的……” 老赵顿了顿:“还有一间赁给了人。” 阿罗:“……这女儿,一人占一间厢房?” 而且宁朝以东为尊,主人住上房,东厢房一般是家中宗子所居,为何会给一对老仆的女儿? 老赵对这个就不清楚了。 这都是旧主人应允过的。 元嘉听得蹙眉:“赁给了什么人?” 老妇一家还好说,既是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大概要随主人去江南道。 只是赁出去的屋子收回来,要废些事。 老赵小心翼翼:“老朽来过几次,都没有看见人,只是空着放些旧物书籍罢了。” 那也不方便。 元嘉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天地,可不能有个身份不详、行踪不定的人。 万一以后她要在蓝田山居做的事情泄露出去,会是个麻烦。 “赁出去的是哪间,带我去看看。” 老赵说:“是西向正房。” “贵人,这边请。” 正房的门掩着,一把旧铜锁虚挂在门环上晃悠悠地悬着。 西窗下的窗纸泛着微微的黄,隔着窗牖隐约能看到墙下赫然立着一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书脊依稀露着些许黯淡的锦缎包边。 不像起居室,倒像藏书阁。 虽然没上锁,但毕竟现在还是人家的屋子,元嘉没进去看。 老赵试探着:“贵人若觉得不方便,关于租赁这事,老朽可去商谈。” 元嘉从正房走回院中:“晚些再谈,我们在这附近随意走走,不必跟着。” 老赵听了,忙弯腰说好:“只是再往前便是庄客们聚居的地儿了——住着十数户人家,又有鸡鸣鸭叫的,还养了些牲口,难免嘈杂,怕冲撞了贵人。” “贵人不妨只这四周再转转,溪边林下倒还清静些。” 元嘉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老赵便退到路边树荫下候着去了。 他走远后,阿罗往元嘉旁靠近半步:“郡主……奴婢瞧着这山庄有点特别,就方才田地里那郎君,看着哪里像常在日头底下晒的样子。” 瞧,连不懂农事的阿罗都看出来了。 “还有这旧主人,买了庄子,五间房自己只占两间。” 元嘉唇角一挑:“确实是特别的。” 她们又在四处走了走,庄子很大,从南走到北大约要不少时间。 于是两人的步伐只集中在中心区域,元嘉仔细看了看水文水利。 庄客居所处,元嘉也去了。 让她震惊的是,那边竟还办了个小学堂。 她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读书声,走近一看,还有年幼的小娘子。 大概勘察完后,她和阿罗又抓了几个庄客问了些问题,包括竹筒的角度是谁调的、曲辕犁是谁第一个开始用的等等。 庄客都说是柳娘子。 “这柳娘子是谁?” “朱老蔫和哑婆婆家的姑娘。” 说起柳娘子,庄客可以说大半天:“当年柳娘子让咱们把粪肥和烂菜叶子堆在地头沤着,说是沤熟了比新粪还壮地……谁信?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把粪堆成山包还拿草席盖起来的。” “还说种豆子能养地,让把刚分了的地拿去种豆子。” “那时都觉得这丫头仗着读过几本旧书,拿我们的田当儿戏,这可是我们庄稼人命根子的玩意儿!隔壁刘老汉还跟她吵过一架。” “后来才知道,人家那是真有学问。” “她搞的那几垄田,产量比我种了大半辈子都高。 “如今咱们庄里的粪堆,个个都照着当年那个沙地上的方坑挖。老刘去年临终前还跟他儿子说,‘那丫头是对的,咱们这些老骨头,白白耽误了她好几年。’,嗐,那时候她才那么点大,稚子之语,又是个女郎,谁知道呢……” 元嘉越挺越心惊。 这人到底是谁? 原庄主知道个中事由吗? 阿罗问:“那这柳姑娘现在何处?” 庄户说:“后山呢,琢磨个啥,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也不知道。” “贵人要找她?” “您就往那,那条路就可以上山。” 庄户指了一条小径。 元嘉微微笑道:“多谢。” 小径很窄,两旁长了野草,空气里混着竹叶的青涩和泥土的微腥,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 元嘉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慢慢往上走。 阿罗吃力地在后面跟。 向上爬了好一段路,直到绕过一丛野生的枸杞,她们才停住了脚步。 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垄早已荒废的田。田垄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却长满了野草。 一个年轻的女子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半截炭笔,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瘦的脸,眉眼间却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第27章 谁还没有个秘密了 柳栖微有听说旧主要将庄子转手一事,这段时日牙人常带人来看,她偶尔能见着几个生面孔。 但她不太在意。 没想到躲后山上画图都能遇到。 眼前娘子身上的霁色袍子虽然样式简单,却是极细软的绫料,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如活水。 身旁跟着的双丫螺髻的丫头,发髻上的鎏金小银梳在日光下轻轻一闪,耳朵上晃着一对极小的银丁香。 她一边走一面伸手帮自家娘子轻轻拨开最长的野枸杞枝条。 阿罗在努力跟上元嘉的脚步:“娘子慢些,别勾了衣裳——” 元嘉:“你慢慢的,不着急。” 但她是要赶紧上去找块地儿休息了。 这山间的路实在不好走,快给元嘉累坏了。 全凭着一股想探究“能有这样本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气,冲上山的。 柳栖微才从田垄间起身,就见这个陌生娘子自顾自找了个旧界碑坐下去。 柳栖微:……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行个礼。 虽然惊讶来看田庄的竟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娘子。但是想想,连丫头的穿戴都非凡,长安城那些世宦人家帮女儿置办一处别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面前的年轻小娘子定然非富即贵。 柳栖微迟疑了一下:“……这位娘子。” 元嘉侧头。 “……你准备买下这个田庄吗?” 元嘉累得心里直跳,喘着稍重的呼吸声说:“……是啊。” 才说了两句,阿罗就到了眼前,立在元嘉身边。 元嘉感觉她腿都在发抖。 “那,那有个木桶,你坐那。” 阿罗欢天喜地:“是,娘子。” 然后小跑两步坐好。 柳栖微想了想,也重新找了块合适的石头落座。 元嘉平缓了因为运动急促的心跳,才问:“这田看起来荒了很多年了,你在记什么?” 柳栖微攥了攥手里的炭笔,认认真真回答了:“记土质。荒地也不能丢下不管——这些土质记录,是给将来复耕的人留的药方。” 元嘉伸头看她膝上那叠纸。 纸页泛黄,边缘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某块田的土质、某年某月的施肥量、某次暴雨后筒车的运转情况。 字迹极小却极工整,有几页还画着简易的渠系图,标注了干渠分支的走向和斗门启闭的时辰。 其实有些元嘉也看不太懂。 但她还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那叠纸上挪开,落在柳栖微脸上。 看起来才二十几岁,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眉眼间的神色活像个沉寂的老人。 听到柳娘子的故事时,元嘉有一瞬怀疑对方是不是异世而来的人。 但如果真是这样,柳娘子倾囊为民生谋福祉,可比占了她身体的那个人思想觉悟高太多了。 元嘉又问:“筒车的竹筒排列,是你调的?” 柳栖微没有否认,也没管元嘉能不能全部听懂,还解释:“原来的间距太大,提水时溅出去太多。把竹筒间距缩窄半寸,倾角加大一点,转一圈能多提两成水。” “那碾硙水轮上的铜套呢,很平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提起这个时,柳栖微却顿了顿,握着炭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我幼时就在了。” 远处干渠上的筒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声音被竹林滤过之后变得极轻极远,混在辋川溪的水声里。 元嘉感受片刻,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的像是旧友唠家常:“你在这长大啊。” 柳栖微说是。 “我来的时候去上庄住所看过,西边厢房住着一位阿婆。” 柳栖微平和道:“那是我阿娘。” 元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听着穿林打叶声微微颔首:“那阿婆身上的衣服很整洁,针脚细密,看起来是个很细心的人。” 柳栖微有些狐疑:“嗯……” 元嘉又提起刚进田庄时在地里看到的青年,还有庄客居所里那个学堂。 柳栖微很好脾气的都告诉了元嘉。 她在这边生活了许多年,知道的比牙人更详细:“……学堂是执之先生办的,不指望科举入仕,不过让庄户人家的孩子识几个字。” “哪里人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学问很好,会教小辈们温习识字,讲学方式独到。” “他不常住庄子里,大多是每年惊蛰后来小住几天,今年来得晚了些。” “不常在庄子里?”元嘉忽然想到什么。 “西向正房被赁出去了,是他在住?” 柳栖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显然想到如果新庄主是眼前的贵家小娘子,再赁着,确实是不合适。 柳栖微:“那是他家长辈赁的,有十几年了。” “这些年庄主换了三代,但都是长安朝贵,也不常过来……或许觉得既不久住,不过是赁间屋子放些书册罢了。” 也可能是维持这么大一个庄子运转需要黄金白银,而对方开出了很可观的价? 元嘉仔细的听,没再发问。 末了,思考一下,柳栖微又问:“娘子觉得这田庄如何?” 元嘉:“虽荒僻了些,但底子好,水渠通,筒车转,是花了心思的。” 柳栖微放下炭笔:“娘子若买下这个庄子,可否允我接着料理这里的土地,我还有些经验,不会让娘子为粮赋税收忧心。” 语调坦诚而恳切。 元嘉笑了:“我不仅给你放权,还给你拨银两,怎么样?” 柳栖微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听出来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元嘉手肘撑在膝前,没再开口。 柳栖微也没再追要一个答案,又开始安安静静写她的东西。 远处传来庄客收工的吆喝声,声音传到这边已经很小,混着干渠里哗哗的水响,又被吹散。 顺着风,元嘉可以闻到柳栖微身上混着泥土和野草揉碎的淡淡清苦味。 暮春三月的日头一旦偏西,山里的凉意便来得格外快。 阿罗不敢催元嘉,又怕元嘉染着寒气没法交代,正在那惴惴不安。 元嘉又看了眼柳栖微正在写记录的纸,从石界碑上直起身。 天边的云已被染成了淡金色。 “阿罗,下去吧。” 一听这话,阿罗忙不迭到元嘉身边。 “是,娘子。” 离开时,元嘉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些种豆养地、简易堆肥的法子,不是个稚子孩童能想出来的吧。” 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不是疑问的语气。 柳栖微手握得更紧了些,炭笔硌在掌心里,但在茧子的保护下并没有感觉疼痛。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如果您在田间长大,也会无师自通的。” 元嘉随意弯弯唇,不知道有没有信。 但至少没追问。 她走了几步路后,柳栖微却也提高音量说了一句: “世宦之家闺阁里的普通小娘子,会有田地水利的经验吗?” 她用的是反问的语气。 元嘉回头,轻轻一笑。 谁还没有个秘密了。 第28章 这样诱惑一个忠贞不二的她! 元嘉今日沿渠走了大半个庄子,看了引水石堰、筒车矩阵、碾硙水轮,又和柳栖微聊了许久。 可没把她累瘫。 阿罗跟在她身后,手里的清单册子记满了注释——蓝天山庄的重要地点分布,哪段设施还需改进,还有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有些是元嘉自己写的,有些是边走边说的。 下了山后,阿罗轻轻扶着腰。 老赵早就在候着两人。 他望了望西边那抹暗金色的云霭,哈着腰迎上来:“贵人看得如何了?” “若是看得上,价钱还能再压一压。” 元嘉微微颔首:“回头我考虑考虑,让府里人过来谈。” 对于这里她其实还蛮看中的。 阿罗问她:“娘子,天晚了,可要现在回府。” 即便天还没亮就出发,马车紧赶慢赶,她们到蓝田山麓时也已经午时。 逛完这里比元嘉预想的还晚。 这会儿再赶回去,到公主府都要三更天了。 宵禁还好说,公主昨日就打过招呼。只是夜路毕竟不好走。 老赵也说:“贵人,这山路天黑走不得。辋川溪这段坡道本就陡,前几日靠山壁那段路基又被冲出了一道暗沟,白天看着都悬,夜里更是不敢走了。” “贵人若是不嫌寒酸,不如在庄子里歇一晚,明日天亮再回?” 元嘉本就有准备,如果一日来不及赶回公主府,就去悟真寺住上一晚。 但老赵又说:“贵人考虑周到,那庙里的禅房搁平时倒也是个清净去处。只是,眼下正是浴佛节前后,山中大小寺庙都在做浴佛会的预备,僧众齐聚、往来施主络绎不绝。” “人多眼杂的,光是那大灶烧饭的烟气,就扰得后殿不得安生。” “咱们庄子虽然简朴,却还有套干净铺盖和帐子,方才已让人去收拾了,今晚就在庄子里歇下,明日一早再从容回城——” “贵人您看呢?” 老赵每一点都提到了,安排得明明白白。 元嘉也懒得走动,于是就应下:“赵牙人思虑周全。” 山庄的暮色是从山尖一寸一寸沉下来的,凉意涌现。 阿罗去马车上取来元嘉的黛青薄绒披风及其他一些盥洗用品。 远处坡地梯田上的薄雾慢慢漫过田埂,干渠里的水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那架筒车还在转,吱吱呀呀地响着,不紧不慢。 老赵安排的地方是东厢书房,临时铺设了干净的寝具供元嘉安置,柳栖微住里间卧房。 随行的典卫隔着东厢的外墙守在堆了些农具的杂物屋里,阿罗在西厢南间对付一晚。 但离入寝的时间还早,阿罗想着去找厨房给元嘉做一份吃食。 元嘉让阿罗自己先吃过,再给她带过来。 柳栖微从后山回来,与元嘉打过招呼又出门了。于是元嘉此刻就一人待在书房。 书房陈设很简单,一张案、一铺踏,还有个木头书架。 书不多,主要是一些手稿记录,字迹工整,看得出主人很认真。 元嘉没多瞧。 她把案上旧纸清开一处,方便一会儿放晚食,又点着了旧铜灯,才坐在东窗下把今日写的清单册子又看了看。 直到阿罗端着一个木托盘推门进来,搁在案上:“奴婢刚出门时碰到柳娘子,说这是特意温着给娘子的。” 托盘上是一碗羹粥,旁边垫着麻布的粗竹编小篮上两个鼓囊囊的蒸饼,露出的馅料笋块微微泛着金黄色的焦边。 麦香和丝丝甜味混着热汽直扑上来。 元嘉也有些饿了,放下手上的册子。 粥是桂花香栗羹,沉着栗子煮透后那种厚墩墩的甜。 阿罗闻着有些眼馋。 元嘉:“未吃晚膳吗?” 阿罗摆摆手:“奴婢吃过了,和柳姑娘的阿爷阿娘一块吃的。” 元嘉便舀了一勺羹粥。 栗子炖得粉糯,舌尖一压便松松地化开,糖桂花早就在热汤里融尽,不会过分的甜,只在齿间留下细细的花香。 元嘉惊了一下。 大概是那阿婆熬的? 想不到竟有这样好的手艺。 热气腾腾的,正合这山里微凉的春夜。 她吃了几口,抬头问:“你刚去厨房,正房的灯可亮着?” 阿罗:“娘子是说西向那座?主人应当回来了,灯一亮,能隐约看到里头的书可真多。” 元嘉边听,用竹箸夹着蒸饼,用手虚托送入口中。 饼皮软韧,被柴火灶的慢火蒸透了,面衣吸饱了汤汁,混着木耳的滑脆和蕨菜芽的柔韧,咸鲜与麦香融在一处。 阿罗在一旁看着,又悄悄咽了口唾沫。 元嘉被她直愣愣的眼神逗笑。 “不是吃过了?” 阿罗不好意思的说:“吃的时候没有这些,是馎饦配一道凉拌蕨菜。” 元嘉便用竹篮子底下的蒸布包裹着另外一个蒸饼:“还有个,拿去吃罢。” 阿罗直摆手:“不行不行的娘子。” 元嘉往她面前推近一点,示意:“果真不要?” 阿罗:…… 可恶! 怎么能这样诱惑她一个忠贞不二的侍女! “那那那我真的吃了?娘子,您万一吃不饱……” 见元嘉做势要收走,阿罗明白她在逗自己,嘿嘿笑一声:“那奴婢就再去厨房给您下一碗汤饼儿!” 接过尝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这绝对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蒸饼! 连元嘉都在思考,能不能和旧庄主商量把这阿婆留下,挖到公主府。 “明日回去前,你去问问那阿婆能不能再做点,包好了带给阿娘。” 阿罗又咬了一口然后偷笑。 连县主惦记着给公主捎回去,定也是被这山野小菜给收买了! 安静的吃过饭,阿罗将碗筷放回去。 盥洗后,阿罗替她把长发散开,用木梳梳顺。 问:“娘子,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元嘉简单说:“底子好,柳娘子用心了。” 这庄子确实荒了些,人口不多,但有水有田,骨架完好。 最重要的是位置够偏、够静,从长安到这里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正是元嘉想要的。 长发梳毕,阿罗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给她挽了个低髻,余发垂在肩后。 元嘉轻声交代阿罗:“你不必在这侯着,那阿婆今晚替我们收拾了屋子,老赵也跑前跑后忙了一天,一会儿替我道声辛苦。” “还有记得明日卯时叫我,趁着日头没升起来,陪我再去看一眼干渠和碾硙,看完早些回长安。” 阿罗应下。 “那娘子,奴婢就先过去了。” “去吧。” 阿罗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庄客聚居区传来几声犬吠,过了片刻又归于寂静。 第29章 漂亮先生 翌日 卯时刚过,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窗上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连老柏树的轮廓都还模糊着。 阿罗轻手轻脚端了盆温水进来,元嘉一整晚都没睡好,刚听到点动静就醒了,此刻已自己随意绾了个发髻,换上一身天缥色的窄袖便袍。 她接过阿罗递来的杨柳枝蘸了青盐,站在窗边濯了口,又用手掬了水净面,沾湿了帕子拭了拭后颈,整个人才清清爽爽地活了过来。 昨天那本笔记还搁在案上,此刻正翻在“筒车竹筒倾角与常规不同”那一页。 元嘉看了眼窗外。 “阿罗,走,趁日头没升起来,我们出去逛逛。” “是,娘子。” 元嘉合上笔记,拿起榻上的披风,阿罗也穿上了厚外衫,两人出了厢房自南往西北走。 风从后山竹林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气,混着泥土被露水浸了一夜之后的微腥。 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从柴门边的麦秸堆里惊起,扑簌簌飞过老孙头家屋顶,消失在晨雾里。 筒车的大轮仍在缓缓转动,吱呀作响,辋川溪的水声从山涧里传上来,泠泠淙淙的。 两人路过碾硙。 昨天下午看过的那个铜套还静静地套在水轮轴上,表面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元嘉上前弯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铜套在夜里被水汽浸得冰凉,指尖触上去,那股凉意便顺着指腹一直透到腕骨。 阿罗跟在后头,看着田地的方向,小声说了句:“娘子,好像有人起得比咱们还早。” “正是春耕的时候,许是庄客们已下田了。”元嘉站起来,一边拍了拍衣裳上可能出现的褶皱,顺着阿罗目光看去。 晨雾还没散尽,离得远,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正好遇上了,元嘉就想去看看庄客们耕种的情况。 还未走近,却听到孩童叽叽喳喳在说话。 一道属于青年的澄净的声音隐约夹杂在其中,混着竹枝划拉泥土的沙沙响起:“……一步五尺,一亩二百四十步,这是官家定的规矩,你们先在这上面走一遍,再去地头用步子丈量。” 元嘉停住脚步。 菜畦旁的歇茬田里有一块平整过的沙土地,画着个极大的方形。孩童们蹲的蹲站的站,将中间的年轻先生围在中间。 先生单膝虚点地,衣袍下角被整齐得拢在膝侧,袖管半卷起,手中一截竹枝似乎被仔细擦拭过,除了底下尖头没有粘上一丝泥沙。 听完他的话,有小丫头第一个站到长方形边上,特意迈着大步从南走到北走了一遍,回头又数一遍。 她很肯定:“先生,是三十六步。”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儿不甘落后,撸起袖子自己走了一趟,回来大声报:“四十步!” 小丫头叉着腰:“你腿短,步子迈得小!” “你才腿短!” 小丫头立刻说:“我若是腿短,量出来的步数应当比你还多。” 胖小儿听不懂这是为什么,涨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反驳。 先生也不劝架,只起身把搁在田埂上的步弓拿起来,递给两个学生:“用这个,量完这方形,再去菜畦量。” 两人各执一头比自己还高的步弓,先在沙土上把最长的那条边上量了一遍,记下数,又跑到菜畦边,沿着畦埂量了一遍。 元嘉侧执笔记册子,用书帙轴头那端轻轻拨开面前的妨碍人的枸杞枝叶。 阿罗小声说:“娘子,是昨日田地里那人。” “原来还是个夫子吗,怪道一副书卷气,只是讲学怎么不去学堂。” 元嘉随口应了句:“他教得这些倒是实在。” 不是空谈,都是田间地里长大的孩提能用上的。 而且他们踩一脚泥,应当比在案上抄一天记得还牢呢。 那边,胖小儿已经挠着头回来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有点迷茫:“才十二步……菜畦那边还少一截。” 胖小儿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 小丫头:“……我量的也才十二步。” 先生颔首,竹枝横握在手中,指节劲瘦的手松松搭着竿身,对围成一圈的学生们说:“你们自己迈的步子,有大有小,叫‘私步’。” “官家收税用的是步弓,一步五尺,但本来八分的地,私步能走出十分,也可能走出六分。” 刚刚那小丫头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阿翁说年年交租总觉得不对,定然是他步子迈得比官家小!” 孩童们哄地笑起来。 先生也跟着微微挑唇:“现在将‘十二’这个步数都记在自己面前地上——” 他正想教学生算术。 话还没说完,只见胖小儿揉了揉自己的脸,忽然小声道:“漂亮先生,有贵人在看我们。” 站在枸杞丛后的元嘉:…… 才发现吗。 先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笑:“那现在你们表现的机会到了。” “听好。” 指骨清癯的手指不经意地一拈,那支细长的竹枝便在他指间轻轻旋了半圈。 他将竹枝往指间一收,竿梢正好抵在掌心,指着地面的方形:“南北十二步,是你们量出来的。” “现在我告诉你们东西十步,这块地多少步?合多少亩?若是每亩缴两升粮,一共要缴多少?” 他的音量不高,却自有分量,孩童们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趴回沙土地上,拿竹签划拉着算数。 几只麻雀从老柏树上扑簌簌飞下来,落在菜畦边的田埂上,歪着头看那群趴在沙地上划拉竹签的孩童。 最开始那个小丫头算得最快,抬起头说:“一百二十步!就是半亩地……” 胖小儿不甘落后:“我也算出来了!” 麻雀被他洪亮的声音一惊,倏然齐齐飞走。 胖小儿得意洋洋:“半亩地,缴一升粮!” 被打断的小丫头哼一声。 先生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眼神。 又问两人:“这是官家的,若按你们私下算呢?” 小丫头不能立刻答出来,又蹲下去接着算了。 胖小儿也跟着算这一道,其余孩童还在与原先那个问题斗智斗勇。 晨光刚跳过东边的山脊,把菜畦边蹲着的小小身影全镀了一圈金边。 每个人都亲手用捡来的旧竹签在地上算数,写错了就抹平重来,直到答对才被允许去渠边洗手。 小丫头的数字正好能凑整,先回答出来:“三百六十步!一亩半!缴三升粮!” 胖小二看着簿子上步弓量出来的数,又看了看自己走出来的数,犹豫着说:“官家的……正好半亩,我量出来的……四百步……不到两亩,大概缴三升多粮……” 这个数字比较复杂,先生屈膝,竹枝画地,手腕悬在沙土上方,细细与他说来。 小丫头也凑过来听。 直到每一个人都学会了,先生才打趣道:“明年里正要按新册收税,你们学会这些,回去就能帮阿爷阿娘算了。” 大家嬉笑成一片。 小丫头冷不丁问了句:“我阿翁步子小,量出来的地却和官家一样,多缴的那些粮食,原来是被人白拿去的?” 晨光慢慢挪到沙土地上,把那个被反复描深的长方形照得微微发白。 元嘉在此刻忽然明白了这场教学的意义。 这些庄户大多不识字,不懂律法,更算不出其中门道。 他们本来就要承担地租、赋税的双重压力,不管是自己平白多报了数、亦或者官吏从中作梗,都会让肩上的担子更重。 被孩童围在中间的年轻先生侧头往她这边看了看,隔着那丛枸杞,目光清正。 枝桠上皱缩着的暗红色干果被晓光一照,微微透亮。 第30章 糖渍梅子和泥渍阿实 “多交的不一定是被人贪了。” 先生重新点了点沙土,在沙地上画了两个并排的长方形,一个大一个小。 他耐耐心心解释:“有时候是里正没带步弓,就用你阿翁报的数直接写了。” “阿翁自己报多,税自然多,是吃了糊涂亏,所以菘娘要帮你阿翁把好关;但就怕里正明明带了步弓,却故意不用,那多出来的,才真是被人白拿的苛捐杂税。” 先生交代着:“一会儿散学,你们把各自田里的步数再核一遍,明年官家的人来核对时,才不吃亏。” 孩子们纷纷应好。 菘娘问:“为何是明年?” 先生说:“田地三年才量一次,下一次是明年。” 菘娘嘟囔:“那我阿翁不是还得再多交一年。” 声音里带着不服。 元嘉听到这里,轻轻拨开枸杞丛,侧身走了过去。 她穿的虽然素净,但自小在长安城碧瓦朱甍里长大,毕竟有别于其他庄客,又是陌生面孔。 孩童们瞬间噤声,站直了身子。 只觉得这贵人长得跟故事里的仙子似的,发间一支乳白玉簪,像是观音娘娘才会戴的东西。 方才远远看着还不觉得有压力,这会儿见她走来,好像比县太爷升堂还可怕,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冒犯了什么。 最后讲话的菘娘惴惴不安,拍了下阿实,小小声:“哎——” 难不成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阿实嘟囔一句“干啥”,屏着呼吸向前走了半步。 先生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他第一次来庄子上时,这些学生见到他就是这副模样,全都哑了似的。好像他长得比怒目圆睁的天王金刚还可怕。 这么些年了,又只长岁数,不长胆子。 先生右手手腕轻轻一旋,竹枝在晨风里划了个极小的圈,稍顶不经意点了点腕心,然后被稳稳收在身侧。 他顺势起身,将衣角整理回原处。 元嘉先真心实意道了声:“先生用心之深,惠及长远。” 先生把竹枝搁在旧界碑的碑面上,简单行了个叉手礼:“一点粗浅本事,往后少吃些亏罢了。” 他卷起的半截袖管还没来得及放下,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腕骨间松绕一根烟灰青的旧丝绳,系着似乎雕刻着什么纹样的昆山玉。 元嘉看了两眼没看出来,便转移了视线:“昨日就听了执中先生的故事,先生仁心,只是未见其人。” 执中先生倒是笑言:“午时在田间与贵人远远见过一面。” 他果然看到了她。 元嘉大大方方说:“离得远了,不见先生风采。先生讲学方式很别致。” 执中先生:“在地里跑几脚,倒比纸上记得更牢。” 和元嘉刚刚想的一样。 元嘉目光落在菘娘身上,她还未到先生手肘高,小脸绷着,好像严阵以待。 执中先生食指关节轻扣了下菘娘的一侧发髻:“这是个倔强丫头,知道自己家多交了粮,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先生!”菘娘小声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先生敲她梳好的、系着新裁青布条的双丫髻,还是不满自己的名声被败坏。 这会儿倒是没有了方才的泼辣气焰。 元嘉随口说:“回去算算你家吃了多少粮的亏,若都对了,我叫人带着步弓来重新勘界。” 菘娘羞涩:“真的?!” 元嘉右眉一挑:“果真,其余人也是。” 胖小儿从执中先生身后探出脑袋:“阿爺说庄子要换新主家,是贵人您吗?” 元嘉却问:“你想吃糖渍梅子吗?” 胖小儿不明所以,但是两眼放光。 元嘉便逗他:“那你猜猜看。” “猜对了,我给你阿爷放半天假,让他去学堂门口听你背书。猜错了,你便自己背书给阿爷听。” 胖小儿茫然。 然后迟疑的说:“……都是我背吗?” 其余孩子哄堂大笑,紧绷着的神情瞬间破功。 元嘉大发善心:“那我换一个。” “这样,如果猜对了,改日才让人给你带糖渍梅子。猜错了——就不告诉你,让你多猜几天。” “小提要,梅子要顺路才带。” 阿罗在侧后边偷笑,捂嘴看着自家郡主的恶趣味。 胖小儿张着嘴巴,脑袋转不过弯,呆呆问她:“贵人,您真的会给我带糖渍梅子吗?” 执中先生用干净的那端竹枝极轻的敲了敲他。 但胖小儿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疑惑,扯扯先生衣角,欲哭无泪:“我能吃到这包糖渍梅子吗?” 先生本来即便做着训诫的动作,神情却是温温和和的。 此刻见到衣裳上的泥点,脸一黑,语气压低的,带着威胁:“周。阿。实!” 周阿实心里咯噔一下,忙放开,双手举起哆哆嗦嗦嚷着:“漂漂漂漂漂亮先生,我错了。” 先生稍提手腕,竹枝指着沟渠的方向:“把你的手洗了,不然别说吃梅子,我让你阿娘把你做成泥渍阿实!” 站在周阿实身侧偏后的菘娘做了个鬼脸。 周阿实一溜烟赶紧跑,还留下一句:“你别幸灾乐祸啊,等我赢了梅子分你一块。” 菘娘不甘示弱:“才一块,等夏天果梅熟了,我摘了让阿娘渍成蜜饯,便宜你两块。” 周阿实又应了句什么,但是他已经跑远听不清了。 他们行为太生动,元嘉不禁一笑。 又侧头看了看执中先生。 他脸上没有什么关于“生气”的表情,只是盯着衣角的污渍。 昨日下田,今晨刚换的衣裳,还是浅色青衫。 极微弱的叹一口气,最后执中先生只对学生们说:“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家里还等着你们下田。” 正是春耕忙时,孩童们是特意早起,趁着清晨学些换算,听到这话呼啦啦散去。 有个小儿经过枸杞丛时,顺手摘了颗去年结的干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田埂那头已陆续传来庄客们吆喝牲口的动静,和几声脆生生的回嘴:“(阿翁)阿爷——我就来!” 阿蕙对元嘉赫然一笑,也不知道什么是行礼,胡乱鞠了一躬,又和先生说:“先生,我过去了。” 她往周阿实的方向跑了几步,大喊:“回来啊,直接去田里。” “……” 执中先生对元嘉行告退礼:“贵人自便。” 元嘉忽然问:“先生是要去上庄吗,西向正房,是先生赁去的屋子?” 第31章 是敌是友也不知道 执中先生知道她想问什么:“是祖父赁下的,说这边清静宜居。” 又补充:“我并不长住,只是堆几卷旧书。” 元嘉却话锋一转:“先生唤何名?” 执中先生一愣。 元嘉了然:“是’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域,故君子执中以为本’?” “还是‘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执中‘二字,并非真名吧。” 她不是在问。 执着先生睫毛垂了一息。 “贵人渊识如鉴。” 他说。 元嘉有惜才之心,但是—— “执者持其心,中者正其位,我观先生谈吐,不是寻常人家,为何会寻到这里,与庄客耕田,教孩童算数?我想先生既然隐姓埋名,必然不愿意说的。” 执中先生眉骨微动,没有反驳。 只轻声提出:“贵人若觉得不便,可允我只放些旧书?往后我若来此,只在山腰的寺院别居。” 元嘉敬佩他的兼济之心,才没有直接等书契手续一办,让底下人去通知。 但她毕竟不知道对方底细。 元嘉自信以后的蓝田山居必然震惊世人,那些东西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传出去,她少不得陷入麻烦。 她借口:“先生与我并无任何亲缘关系,礼有内外之别。” 前期必须是封闭式,严进严出。 不仅赁出的屋子需要收回,庄上住户也需整理一番。 执中先生想了想:“贵人容我冒犯,自祖父开始,给这间屋子的赁金是一百五十贯每年。” 元嘉:…… 第一次有人拿银子砸她呢。 “……先生何不自己买下这庄子?” 执中先生说:“我非长安人,打理这庄子难免要花些心思。” 元嘉还是忍痛拒绝。 不过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历任旧庄主都愿意把屋子赁出去了。一间的赁钱抵得上庄园一整年的维护修缮费用,对方每年还只住几天。 “确实是个可观的数字,但我不追问先生来历,先生也担待我的顾虑。” 执中先生没有强求,只是略略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春耕扫尾前,我会离开。” 给自己定死了日期,执中先生就回去换他沾了泥点的衣裳了。 元嘉稍微逛了一圈,也准备趁早启程回公主府。 本来还想带点蒸饼回去,但太早了,便没有去打扰人家。 这里回长安城坐马车要大半天,到崇仁坊早过了午时,公主已经用了膳睡下。 薛容绣还在侯着元嘉。 元嘉先是找邑司令来,让他拟了契书去和赵牙人谈蓝田山居的事情。 尤其交代:“旧庄主安置了一对老仆夫妇看庄子,倒有一手好厨艺,看看能不能把人留下来。”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但一时没记起,便翻过了。 都一一嘱咐过,她才带着那本写满笔记的耦合书帙册子回到暖阁。 门刚刚关上,谢容绣就说起正事。 “郡主,查到了——” 她声音很沉。 “和您想的一样,那张便条,就是周司仓写的。” 元嘉坐于案前,听她详细说来。 原来这个周司仓本来是同州人,其父是同州段刺史手下的一名判司。 因为一场春汛贪墨案,父亲获罪流放,服役致死;母亲没为奴婢,音讯全无;他自己被削职为民,沦为庶人。文顺二十二年辗转来到长安,在县衙谋了个差事,经过流外铨考核一步步走到了司仓佐的位置。 薛容绣说:“当时那件事臣略有耳闻,不过重拿轻放,处置了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吏……” 只是没想到其人之一就是周司仓的父亲。 至于段刺史本人受到了象征性的贬谪,没几年就起复了。 元嘉看着案上便条,文字如蚂蚁般密集,忽然觉得字字句句怎么看都是在泣血诉冤。 一个小官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贪墨案的主谋? 大概率连自己什么时候涉的事都不知道,不过是被推上去顶罪的罢了。 这下一切都说的通了。 难怪进出安济坊的人里没有丝毫可疑的,原来主谋就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他在春汛后被派去管理安济坊物资调配,又能私下调阅田籍册,收集点证据再方便不过。 动机也充分。 同样的同州,同样的春汛。 周司仓因段氏的贪心家破人亡,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段家的罪证,就等合适的时机,为蒙冤的父亲报仇。 可元嘉还是觉得有某个关键环节说不通。 抬眼瞥见薛容绣在袖间握起的手,元嘉抛开疑虑,缓了语气:“若是这样,就算我们行好事了。” “周司仓那边再留个人盯着,如果事情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但只要不做威胁公主府的事情,元嘉全当没看到。 她还乐得看有人把段家往下拽一把。 元嘉指尖点点便条:“这些东西先按着,盯梢段府的人也撤回来,别留下痕迹。” 薛容绣知道她的意思。 这些东西动得了金部司郎中,动不了汲郡段氏的根基。 现在流民能种上田了,没必要硬碰硬。 刚要应下,又听元嘉接着交代。 “至于那汉商……” 刚说开口,元嘉倏然就噤声。 与薛容绣对视,两人心里皆是一凛。 汉商! 一个小小司户佐,怎么能算出他们什么时候路过哪里,在毕罗店演上那么一出戏? 让一个生意做的不小的汉商替他办事,却连他的面也没见到! 背后还有人! 元嘉头疼。 人家在暗她在明,是敌是友也不知道。 目的到底是什么。 薛容绣立刻道:“臣这就去查这段时间周司仓的行踪。” 元嘉有气无力的点点头:“随便查查吧。” 她不抱什么希望。 薛容绣沉吟片刻,又说:“周司仓是文顺二十二年来到的长安,虽然只是流外官,但短短几年从底层文书到司仓佐,其中或许有人助力。” 元嘉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向! 她撑着书案起身,夸张说:“你肯定是哪个菩萨见我可怜,特地派下凡来救我的!” 薛容绣绷着唇角:“郡主。” 元嘉正开心呢。 查到这份上,不仅是怕有些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还有对对方身份的好奇,挠得她心痒痒。 听到她唤自己,元嘉随意“嗯哼”一声,走到主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历山派给你,他脚程快,只管让他跑腿。” “……是。” 正事都谈完,薛容绣才琢磨着提起些题外话:“段家那碾硙是修不成了,现在风声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龙首乡的百姓十分感激,如今抓着春耕的尾巴在忙活……” 她却突然停了片刻。 “有个叫阿蛮的丫头,您还记得吗?” 第32章 您当年,也是先问的我的名字 元嘉自然记得。 “怎么?” 薛容绣有些为难:“……那日我又去了趟龙首乡,她忽然拦下我,说想进公主府,做些洒扫跑腿的事也行。” 其实阿蛮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段家,薛容绣后来又往龙首乡跑了两次。 第一次小草羞赫地给她递了一顶自己编的蒲草帽,说过了清明天气就热起来,届时戴上再出门不怕日头晒。 那时阿蛮在远远看着,没上前; 第二次薛容绣确认段家那些准备建碾硙的东西都清走后,正准备离开。 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衣角。 阿蛮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拦下薛容绣的动作倒是坚定,只有攥着拳头、起伏的胸膛昭示着的她不安与紧张。 却还是大着胆子仰头说:“贵人姐姐,我给您扫地、给您跑腿,我不要工钱,也不要新衣裳,您能不能让我跟着您。” 薛容绣蹲下身,替她擦掉脸颊上蹭的泥巴,却没说话。 阿蛮抿了抿嘴,再接再厉:“我会扫地,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我会生火,会熬粥——粥熬得稠,不会糊锅;我会挑菜、会劈柴、会喂鸡……” “我识字,识好多字,村夫子在学堂讲课时我就在墙角边上听,在沙地上写,后来夫子若得空,也会教我。”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要是写字,我在旁边递纸笔,写完了我给您收好,贵人姐姐,把我带走吧。” “我不笨的,我会慢慢学,以后一定能帮到您,夫子都说可惜我是小娘子,但我想,我能做一个和您一样厉害的娘子。” 她眼里除了不安,还有向往与崇拜,一连串说了许多话,一刻也不敢停。 语调颤颤的,话却很连贯。 就和那天在安济坊一样。 元嘉倚在榻上,随手捞起一只隐囊抱在怀里。 她就知道那小丫头不可能只讲上那么一句。 听完薛容绣一板一眼模仿阿蛮的话,元嘉下巴搁在隐囊的锦缎面上:“你知道,你要收下她,我必然不会阻止你。” 薛容绣:“……您觉得呢。” 元嘉笑了:“她是个有主意的,懂得为自己争取不是坏事。” “叫什么呢?我是说全名。” “姓陈,户籍上就叫阿蛮。” 元嘉又问:“家里人为什么给她这个名字。” “阿蛮的娘说贱名好养活,硬气一点,不要受欺负。” 元嘉便懒懒道:“你瞧,你自己不是有主意。” 薛容绣:…… 又被郡主套话了。 元嘉说:“阿蛮当小名很好,当作正式的名姓,却还差一点。” “去问问她,给她取个字。” 薛容绣垂眼,又极浅的笑了下。 “您当年,也是先问的我的名字。” 元嘉轻轻翻了个身:“好阿绣,快别提我那光辉岁月了。” 她以前实在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什么轻狂的事情没做过。 看了几本行侠仗义的话本,什么“记住我是成阳郡主,这是你以后要追随一生的名号”,还有“以后别人问你是谁,就说是我的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现在想想就头皮发麻。 “让我躺会儿,这两日起得实在早,那山路又颠簸,怪累的。” 元嘉阖眼,声音带着困倦,仿佛呓语。 薛容绣轻声应了。 榻边铜手炉还烫着,她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帕子垫在炉底,将手炉挪到小几上。 又拿起拂尘轻轻将被穿堂风卷进窗边的飞絮赶出去。把纱窗扣紧,只留一道细缝透气。 最后悄悄带上暖阁的门。 晚。 元嘉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觉,醒来时天已经窗外的天已经呈现暗蓝色。 公主的侍女阿苕来看过她几次,终于等到她醒了。 “郡主,公主说等您一起吃晚膳呢。”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中了。” 元嘉手忙脚乱拢了拢松散的长发:“我瞧着天还亮着呢。” 阿苕笑吟吟:“过了清明谷雨就是立夏了,今日又是晴天,天黑得晚。” 元嘉囫囵应了:“去回阿娘,我马上就来。” “公主说等您,叫您别急呢,奴婢在外头侯着。” “好。” 暮色刚沉到底,侍女们正沿着回廊一盏接一盏地点亮铜灯,昏黄的光从西厢游廊那头依次亮过来,青砖地上新落的槐花影时明时暗。 穿好鞋从暖阁北门出来时,阿苕提着素纱灯笼等在廊下。 “郡主。” “走吧。” 元嘉边应,脚步不停。 “郡主慢些——”阿苕小跑着跟上来,素纱灯罩被晚风鼓得微微发胀,烛焰晃了一下,差点燎着廊下的槐枝。 “今日公主在花厅——” “好——” 元嘉走得飞快,发髻睡得有些散开,几缕耳侧的碎发被廊下的晚风拂起来。 两人沿廊下往北走,穿过连接两个院子的那道门,便进了公主起居的院落。 花厅里灯火通明,廊下候着的侍女远远看见她便朝里传了一声:“郡主到了。” 元嘉飞跑过去。 阿罗留在廊下,把灯笼交给小侍女。 远处的暮鼓还在沉沉地响着,花厅的雕花门把满室的暖黄光影全都拢在里头, “阿娘!” 元嘉唤一声,白玉簪在昏黄的灯火里一闪一闪的。 她今日看着很开心,公主也笑着问:“有什么好事?” 元嘉眨眨眼:“那庄子我看着还行,这算不算?” 其实好事儿还挺多。 蓝田山居她满意得不得了,和段家拔河暂时性胜利,关于周司仓的便条也有了新的思路。 公主笑,让侍女传菜:“灶上温着春笋豆腐羹,还有薯蓣鸽子汤,那鸽子是今早才送来的,说是在田里啄草籽,养得正肥。” 元嘉挽起公主瘦削的手臂:“日后我起晚了,阿娘不必等我,到了时辰就要吃饭。” “今日可不是特地等你,阿娘有话和你说。” 元嘉疑惑。 公主敛去嘴角的笑意,敲她脑袋,没说话。 等侍女将膳食摆好,都退下了,公主才缓缓的开口,问了一句:“你近日让人盯着金部司的脚钱账做什么?” 元嘉怔了一瞬。 这件事她只交代薛容绣,并未向公主禀明。 只一瞬,她便明白了。 “户部文书房,也有我们的人?” 公主低声:“你呀。” 第33章 荒凉的山庄里似乎藏着秘密 元嘉解释:“同州今年春汛溃口的堤坝还没重建,蔺大人拿图纸后第一个试验的就是那一段,我担心有人在物料上动手脚。” 这个工程是先手棋,不能出任何意外。 一旦有闪失,不仅辜负蔺家对她的信任,那叠来之不易的图纸也就成了废纸。 公主没有强烈反对,只是蹙着眉说:“我已让人将痕迹抹了,你自己的人,当心些,别等被旁人拿住。” 她考虑的是周全的,只是做事太不小心了。 元嘉讪笑,撒娇混过去:“知道了阿娘,阿娘最好了。” 公主叹气:“也不知道幼时让你跟着郎君们一起在崇贤馆念书,是对是错。” 元嘉说:“念书怎么会是错呢?” 公主说:“若你只读女学,大可以顾着吟诗作画、赏花听曲,何必理会这些俗世?” 可她自小受教名儒,习经史子集,被先帝抱着在御书房里听治国之道,就养出来这么个爱冒天下不韪的性子。 元嘉定定盯着公主:“阿娘,舅舅还是皇子时出使回纥被扣押,您以农技与互市之利胁诱,又有阿爺领兵联合亲唐部落施压,才将舅舅从牙帐救出。” “那时《女则》《女戒》可派不上用场。” 螺钿小几上春笋豆腐羹还在土锉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薯药鸽子汤香稠稠的味道飘到梁上。 元嘉舀了半碗,殷切切双手递过去:“阿娘等我许久,定然饿了。” 公主本也只是随便想想,又说不过她,只好无奈接过。 元嘉转移话题:“对了,我昨日在蓝田山那边吃到了一碗桂花香栗粥,还有包着春鲜的蒸饼,虽然食材简单,倒是很香。” “回来后已交代邑司令去谈了,若能留下那阿婆,阿娘也尝尝。” 她自小就很挑剔,幼时不爱吃的饿狠了也一口不动。公主为了她从各地延揽厨娘,有时也不如她意。 一个旧庄之人的手艺能得元嘉一句称赞,公主表示惊讶。 “这么说来味道定然是极好。” 元嘉狠狠点头。 公主非常配合的应一句:“那阿娘等着尝尝看。” 然后才开始一同用晚膳。 等吃完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元嘉突然想起什么:“阿娘,我在庄中见到一人,眉眼生得好,又极通诗书,有济世之心,京中世胄子弟当是没有这样的人。” “他手上戴着串昆山玉环的旧丝绳,看着像什么家传之物,上头雕的似乎是松或柏,阿娘可有听说过?” 公主仔细想了想:“……世族有些家传玉石不是稀罕事,松柏有节,也是个惯用样式。” 没见到是什么样的,公主也想不起来。 元嘉没纠结,又讨好的给公主捶捶腿:“阿娘借我几个人呗。” 公主睨她:“管了流民管修坝,这会子又想做什么?” 元嘉:“我是怕有人贪役夫的工钱与粮晌,本来今年就要多交了脚钱税……” “阿娘帮我盯着平仓出仓簿派,再派几个可靠的人,混在押送米粮的人里,不露头,只记仓里出发多少、到堤上实际剩多少,看看中途有没有被截流。” 元嘉期待的眨眨眼。 “我身边最得用的只阿绣一人,阿绣也不过养些坊间乞儿和几个小吏,想盯个脚钱账还被您发现了。” 她的语调有些哀怨:“实在寸步难行。” 公主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我让人交待去罢。” 元嘉便卖痴:“多谢阿娘,宁朝上下最好的阿娘!” 公主:…… …… 再说蓝田山居。 柳栖微一家三人都被元嘉留下了。 手续方面,邑司那边很快就与赵牙人商谈好,但所有书契过割下来,也花了三天多。 连税共要交整整九百八十贯铜钱,单论银钱数,比元嘉一整年的禄赐都多。 可没把她心疼坏。 不过事情尘埃落定,还是值得高兴的。 元嘉打算到蓝田山上蹲一段时间。 此刻。 侍女正在收拾行囊。 元嘉书案前摆着三张老契。 她看了好久,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 最近一张老契上显示旧庄主买下这田庄不过三年时间; 再前任旧主,买下蓝田山居的时间是十五年前; 再再前任,是十六年前。 可赵牙人说住西厢的夫妇是旧主人留下看宅的。柳栖微作为这对夫妇的女儿,自小在蓝田山上长大。 ——那他们三人,到底是哪一任庄主的人? 此刻她才反应过来,和邑司交代时的违和感是来自哪里。 柳栖微根本没想过要离开田庄的事情! 那日在后山,柳栖微的话从元嘉脑海中浮现: “娘子若买下这个庄子,可否允我接着料理这里的土地?” 允我 接着 料理? 元嘉那时真是被自己捡着宝贝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半点没觉得不对。 可为什么作为旧仆的女儿,她没有想着跟阿爷阿娘跟主家走,反而会说这种话?! 元嘉想不通。 只觉得这个荒凉山庄里面似乎藏着一个秘密。 她可以允许柳栖微保留些秘密,但这个秘密不能太大,不能超出她的掌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手撑着书案思忖一会儿,正想找薛容绣,又想起来最近薛容绣可忙,此刻并不在府里。 便往外喊:“阿罗,阿罗——” 阿罗听到动静忙打起帘子进来:“郡主,奴婢在。” 元嘉:“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没什么好收拾的,带几件换洗衣裳,今日就出发。” 阿罗不解但没问,一一答道:“巾镜妆奁都收拾好了,赤金盆、沐巾、面药、手巾、澡豆一样不落,首饰带的是您惯常爱戴的那几件,都是简单样式的。” “茶笼茶碾也已备好了干净的,就是那套金银丝笼碎玉;铜熏球也已带上,既熏香又取暖。” “衣裙还没整理,但公主说新裁的那几件已经叠好;您常用的砚要带一方吗?是带端歙龙尾还是那方红丝砚?” 元嘉听着头疼,正想说这些都不要紧,随便收拾几件就得了。 又听阿罗接着汇报:“宝床一具,七宝帐一副。角枕、隐囊,郡主要带正在用的那套吗?” “罗衾、翠被和茵褥还没收,公主说今日天气好,正好晾一晾,此刻正在廊下呢。” 想起在蓝田山居那晚,几乎是辗转反侧的元嘉:…… “罢了,那尽快收拾,明日一早出发。” 榻和被衾是最重要的! 住一两晚还行,她估摸着得待上小半月呢,睡不好也太折磨人了。 “裙子几件就够了,砚台有一块用就行,角枕随便,隐囊……挑个软的。” “是!” 阿罗行礼退下。 第34章 十六年前老庄主的人 晚上和公主道别之后,第二日天都没亮,元嘉就坐着马车去蓝田山居了。 她这次带的人有点多,但据公主说,都是可信的。主要是正房长时间无人居住,要好好添置收拾一番。 执中先生已经离开,比元嘉预想的还要快些。 路上历山和她说,他跟到了山脚草市,就再也没有找见人。 元嘉想对方家世估计也并不寻常,约是有侍卫等人的接应吧。 于是微微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还是那样陡峭的山路,晃了近四个时辰才看到柴门。 几个蹲在田埂上歇气的庄客远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抽自己的旱烟。 换庄主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每换一任,不过是收租时换个名字,田照样种,粮照样交,日子照样过。 他们想着新庄主是个年轻娘子,大概也就是来走个过场,看看田册,喝盏茶。 元嘉一行人暂时也没空理会这些庄客怎么想。 侍从们开始清理收拾,将家具一一添置好。 薛容绣上次没跟着来,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庄子。 元嘉笑道:“看着可还行?虽荒些,但位置再好的你家郡主我可就买不起了。” “而且这里可不小,后山那些荒地也要用起来,还有你瞧这些田被打理得多好。” 薛容绣:“……郡主喜欢的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元嘉打算做什么,也没跟她讲得很清楚。 薛容绣也没问。 有吩咐她执行就好了。 “你在这儿帮我盯着,往南走是庄客住的地儿,靠东边有个匠作坊,一会儿让人在旁边帮我搭一间四面通风的草棚。” 薛容绣应下。 元嘉交代完,找人问了柳栖微的所在,便独自到了引水石堰那去了。 柳栖微正蹲在水边,卷着袖子,用炭笔记下今春第一次调校后的提水量,水珠溅上袖口洇出几点深渍。 看见元嘉她放下纸笔起身,端端正正行了长揖礼。显然是知道眼前人已经买下田庄,成为了正式的主人。 元嘉倚靠在溪边的旧木桩上,就那样看着她,没有回礼,也没有虚扶。 她说:“我很好奇,柳娘子究竟是怎么来到蓝田山的呢。” 柳栖微心里“噔”一声:“我自小就随阿爷阿娘来此,在这长大,贵人娘子何出此言?” 元嘉笑了:“你阿娘庄子里人唤她刘哑婆,但户籍里写的是刘默娘,你阿爷更不用说了,是朱姓。” “不知道柳娘子姓氏承谁?” 溪水漫过石堰低处,顺着新砌的凹槽分流入渠,水声忽大忽小。 柳栖微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贵人,都查到了什么?” 元嘉随意说:“也没什么,不过是你的一点身世罢了。” “我欣赏你的才华,但不想留不明来历之人在身边,柳娘子是良籍,与家人自行下山罢。” 柳栖微沉默了好半晌。 她有些不安,不知道元嘉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于是斟酌了又斟酌,才解释:“我阿娘阿爷是十几年前老庄主的人,我七岁随爷娘来的田庄,也算在这里长大。” “后来田庄被新庄主接手后,见我爷娘本分,就还是留下他们看宅。” “在蓝田山上待了这么些年,我们和那些庄客并没什么区别,庄子不管换了几次主家,也就和庄客一样留在这里了。” 她说的经历很普通。 元嘉先问了一句:“十几年前,是十六年前?” 柳栖微呼吸一滞:“……是,我阿爷阿娘是一直在山上的,我原来被夫人留着陪主家女郎读书,是女郎赐姓。” 她很巧妙的解释了自己的姓氏和为什么识字。 元嘉:“你们原主家,是谁?” 刹那间,柳栖微意识到:“贵人在老契上没看见吗?” 知道时间是十六年前,应当很好查阅她来自谁家,没必要多此一问。 柳栖微很快反应过来元嘉是在试探自己。 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极速回想自己方才都承认了些什么:“……贵人无非是不信我,怕我是谁埋在这边的眼线,亦或者来历不明会给您和田庄带来危险。” 快且轻的咬了下唇,她顿了顿接着说:“贵人不放心,我可签身契。” “绝卖契。” “若无许可,绝不下山。” 绝卖契一签,终身为奴,不得赎身,死生定夺,尽皆凭主家一念而定,子女亦世袭为奴。 柳栖微以为元嘉应当会退一步。 在她与元嘉为数不多的接触里,能看出来这应当是个心软的小娘子。 没想到元嘉爽快的答应了:“行,我回头让人拟定送来。” 柳栖微一愣:“……是,贵主送来,我自画押。” 石上的旧纸被风掀起,拂过柳栖微小腿,她略略屈膝伸手按住,将纸叠整齐搁在炭笔旁边,又捡了颗碎石压住。 “只是我阿爷阿娘年纪大了,万一哪天闭了眼,我不想让他们到死还背着奴仆的名分。” 元嘉和气:“他们自然还是良籍。” “你我初相识,有些互不信任是正常的,娘子有才,不必以奴仆自称,这身契于我不过是个保障,不会是娘子的终点。” 柳栖微忽然有种自己是大白羊乖乖进了对方圈套的感觉。 “……多谢贵主。” 元嘉略略颔首,客客气气:“娘子自便。” 柳栖微应了,又重新坐回石堰边,捡起纸笔。 石堰青石缝里长满经年苔藓,新补的青石和老石颜色一深一浅。 处理完这件事,元嘉转身返回上庄。 邑司令和旧庄主、赵牙人商谈过割时,元嘉也没闲着,把整个蓝田山居的情况都做了了解。 整个田庄去除柳栖微一家共是十三户,五十七口人。 柴门那边田地的土壤被柳栖微养得很好,现在已经进入春耕收尾时期,庄客们都好生种着庄稼,元嘉不能去动。 而且那边是路口,也太显眼了,荒田沙地才是元嘉的主战场。 她打算找出几块合适的,标作试验田。 移栽已经长成的枸杞老桩,还有健康的桑树苗,在试验荒田外围满满的种一圈当作天然屏障。 对外只称,种桑是为了让庄客以后养蚕增加生计,种枸杞是为了采果制茶,图个清雅养生。 日后在桑树枸杞墙中留一个不起眼的隐秘入口,派两位典卫值守,方便自由进出。 第35章 薛容绣不理解,薛容绣吃饱 关于天然屏障的种植,元嘉已令人将枸杞老桩和健康的桑树苗运上来。 只待选好试验田址,就移栽过去。 庄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主家的事情,又不影响他们种田,也没叫他们多交税粮,不会多问。 当天晚上。 正房窗棂上的蛛网被扫走,那张雕花宝床挂上了七宝帐,床榻铺着从长安带来的新褥子,原先的青瓷枕被换成了软缎隐囊,枕上还留着皂角洗过的极淡清气。 铜熏球搁在案角,里头燃着公主昨日命人塞进包袱里的沉水香,香味极浅极淡。 远方筒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混着窗外干渠的水声和断续的蛙鸣。 元嘉坐在已经收拾妥当的东次间内,正往书案那边走去。 铜熏球里的沉水香恰好落了一截灰。 阿罗看了眼,提起:“郡主,执中先生那屋几架子的书都没带走。” 元嘉惊讶一瞬。 宁朝打印技术可不发达,书的贵重堪比金银。 她已经在书案前坐下,思忖片刻说:“先放着,我有空过去看看。” “柳娘子说她有些旧册子,是这些年记的农事档案,你明日替我要来,从最早的那本开始按年份排好。” 阿罗应下:“是。” 又道:“厢房那边说给郡主备了晚膳,只是不知道粗陋小菜合不合郡主胃口。” 柳栖微一家还是分住东西厢房,元嘉一行人够住,就没去重新安置他们。 阿罗说着咽了下口水。 合不合胃口是柳娘子原话。 她可是吃过柳娘子阿娘做的饭食的! 元嘉“咳”一声:“替我谢过哑婆婆。” 阿罗一听就知道自家郡主这是传膳的意思,“哎”了下,麻溜的出门往灶房的方向走。 话还没说完,她跑得倒是快。 元嘉想让阿罗去跟哑婆婆说,让哑婆婆负责她在蓝田山上的饮食,工钱另算。 罢了,明日再说吧。 元嘉拿起手边的册子,过了一会儿又放下。 往门口一看。 又接着看册子。 一旁的薛容绣:…… 她似乎不太相信:“郡主……您是在,盼阿罗?” 元嘉册子一丢:“我是在盼晚膳!” 此时,阿罗端着托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那边。 今日的晚膳是一份粟米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热菜是一碟还滋滋冒着油星的春笋炒木耳,和一小碗嫩滑的蒸蛋羹。 还有一大碗菌菇馎饦。 比那天还丰盛,阿罗差点端不动,在这偏僻田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阿罗用干净的粗陶碗和碟子给自家郡主布菜,摆到她面前,眼巴巴看着她。 元嘉:…… 不能理解的薛容绣:…… 元嘉顶着阿罗炙热的目光先夹了一著木耳,滑脆中带着一股极淡的泥土清气。 又尝了尝笋,应该只取了笋尖最嫩的那截,能尝出来自带的甜味。 又舀了一勺粟米粥,稠稠、滑滑的。 不能说不好吃。 只是普通。 对于另外两道元嘉已经没力气再尝试了。 她随便吃了两口,都没八分饱,就将粗陶碗推到一边。 阿罗摸不着头脑。 “郡主?” 元嘉摆摆手:“我吃好了。” 阿罗应是,和薛容绣将几道膳食分毕,然后品尝。 阿罗眼里没光了。 薛容绣不是很能理解两人。 在她看来,蛋羹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化开,馎饦咽下去时在喉间泛起一阵温热。 尤其处于春末有些寒凉的夜晚,一碗热汤下去,再合适不过。 阿罗哭:“薛女史是未尝过那日的蒸饼,若尝过,才会觉得这几道确实有些寡淡。” 薛容绣不理解。 薛容绣吃饱。 阿蛮盯着自己面前的粟米粥和笋尖炒木耳。 又尝尝。 哎。 其实也挺好吃的,肯定是因为期待值太高。 她强迫自己忘掉那天蒸饼的味道。 元嘉提出:“莫非今日下厨的并非哑婆婆?” 阿蛮斩钉截铁:“奴婢问过,就是哑婆婆。” 元嘉又想:“那必然是那天晚上做膳食的另有其人,莫不是柳娘子阿爹,或是柳娘子自己?” 阿罗觉得自家郡主说的有道理。 元嘉还有想法:“或者人都有自己拿手的几道菜,哑婆婆只善桂花粥与蒸饼也未为可知。” 元嘉已经有些痛恨没带个厨娘过来。 罢了。 她岂是如此重口腹之欲的人! 阿罗星星眼看着元嘉:“郡主说的对!奴婢明日就去查问一番!” “好!” 薛容绣看着两人,扶额。 她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吃食,能让两人如此念念不忘。 翌日。 阿罗从柳娘子那边抱了册子过来,按年份排成一排。 有些封皮已经泛黄,纸边卷了毛。 元嘉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翻到的那一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此田黏土,保水性强,不宜连作粟。” 旁边另有一行极细的批注,墨迹已淡,显示这主人的认真。 阿罗一边整理一边说:“郡主,奴婢问了柳娘子,昨日确实是哑婆婆做的晚膳。” 元嘉随口应一声“哦”。 经过了一晚上的休息,她已经人淡如菊了。 阿罗又说:“柳娘子不太擅长下厨,她阿爹也是。” 元嘉翻了一页,又“哦”一声。 阿罗总结:“那必然是哑婆婆极为擅长蒸饼,而且昨日晚膳也挺好的。” 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失望。 这也正好解释了她那日和柳栖微一家人吃饭,并没有感觉多惊艳。但留给元嘉那一份蒸饼却如此香。 元嘉:“你为何不直接问柳娘子那日的蒸饼是是谁做的?” 阿罗挠头:“奴婢一时想岔了,不过应该不会有第四种可能了吧。” 元嘉:…… 阿罗问得好委婉。 她又翻了一页。 元嘉在屋子里翻了一上午旧档,把柳栖微这些年记的农事册子和田亩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午饭是阿罗做的,元嘉草草对付两口,然后把薛容绣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刚画好的简图。 后山歇了三年的荒田、坡地上被牛踩坏的梯田、竹林边那块长满野枸杞的沙土地、干渠尽头被淤泥漫过的排水坡 ——她选好的试验田,分别标为甲乙丙丁号。 共十一亩三分。 元嘉又解释了一下图纸内容和自己的想法,然后说:“你带着几个庄客过去,把试验畦按图放线,分成八块。” “日后这片地成了,从中划出几亩功勋田,按出力多少分配,三年免租。” 薛容绣接过看了看:“好。” 第36章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图 薛容绣带着草图到田那边时,老庄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 庄客们三三两两散在田埂上歇气。 春耕进入收尾期,田里的活计基本忙完,很快就是一年里难得能喘口气的时节。 待听说新庄主要翻荒田,大家都觉得荒唐。 薛容绣把简图摊在田埂上:“贵主说了,这批荒田她有法子养好,等地力养上来了,自然就成了好田。” “到时候从这里头专门划出几亩‘功勋田’,谁在这块地上出过力气,这几亩田三年不收租。” 庄客们围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又互相看了看,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大家不吭声,最后是老庄头先开口。 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位阿姊,像后山这一块——” 他指着其中一个角落:“歇了三年,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这时候翻,翻不动不说,翻出来也赶不上春播了。” 薛容绣把图纸上的石块挪了挪,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她抬眼看向老庄头,说话和气:“老丈说的,贵主都有考虑。” “这地歇了三年,土是硬,但贵主去看过,说这土里还带着上一季的豆子草,不是什么废地。” “眼下先把地翻出来,分成四块畦,先养地,不怕白翻,明年总还有春日。” 老庄头叹一声,又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七八个还坐着没动的庄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说:“行,那就翻吧。” 他踢了几个年轻庄客一脚:“起来,别懒在这。” 庄客不情不愿的起身。 老庄头率先去柴房抱来一捆旧竹竿和几卷麻绳。 几人把竹竿按图上的尺寸锯成标志竿,又把麻绳用滚水浸过,然后带到后山去。 翻土的活计却没那么顺利。 毕竟这边歇了三年,草根在地下盘得比蛛网还密。 老庄头叫人调来曲辕犁,把犁铧入土角调浅,犁头推进不到两丈就崩歪了犁评,犁铧卷了刃。 推犁的高瘦庄客停下来,蹲在犁边用手掰了掰卷刃的铁口。 不知道是谁抱怨了一句:“荒了三年的地,这时候翻……也不知道折腾这干什么。” 有人接口:“是啊,一块荒地有啥用。” 声音都很小,似乎怕别人听到,又怕人听不到。 高瘦庄客对阿蛮说:“犁铧卷了,得去铁匠铺淬火。” 薛容绣将其余人躁动的心按到地里:“先把能翻的地翻完,你随我去铁匠铺跑一趟。” 薛容绣和高瘦庄客带着曲辕犁去铁匠铺。 不远处的年轻庄客在已经翻过的畦面上打碎土块,一边耙一边嘀咕:“这土块大得跟人头似的,耙碎了又能种个啥。” 他几乎是用锄头柄在泥地上画圈。 “仔细些。”薛容绣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背后传来。 那庄客手里的锄头差点掉进排水沟里。 他没想到薛容绣的耳朵这么尖,赶紧低下头继续耙。 旁边几个庄客也不敢再闲聊,各自埋头干活。 薛容绣和人去了一趟铁匠铺,又赶紧带着曲辕犁回来。 日头偏西,竹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最靠近田埂的那块甲寅畦的轮廓总算出来了。 竹桩打了四角,麻绳拉得横平竖直。 庄客们蹲在田埂上,躺的躺,聊天的聊天。 老庄头看着那块被划成棋盘的荒地,问薛容绣:“阿姊别怪我多嘴,您瞧,眼瞅着这庄稼都种得差不多,再过几个白天,地里事情就干完了。” “贵主有命,我们不敢不从,只是这地界划得跟棋盘似的,到底是要种什么?” 他说的委婉。 但其中意思不过是,若非薛容绣把他们拉过来占用了他们时间,马上田里清闲下来,能休息好一阵子呢。 至于什么把地力养上来,田不收租直接给他们种,根本没人信。 要知道这里土质确实差。 柳栖微都放弃了,种了一季后没再折腾过。 薛容绣:“这地划成棋盘,自然不是为了好看,每一畦种的东西都不一样,用的肥也不一样,一则为养地,二则试出哪种种法最合适。” 老庄主其实没有叹气,他只是重新牵起曲辕犁,把剩下几畦地继续犁完。 那双刨了一天土的手,指节上还黏着碎草屑。 薛容绣不知为何觉得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气声。 后山荒田的四块畦的土赶在天黑前都翻完了,四角都立着竹竿,竿顶削平一块,用炭笔写着畦号——甲寅、甲卯、甲辰、甲巳。 竿脚堆着压土石,排水沟沿着畦边笔直地延伸到干渠方向。 薛容绣稍微看过,对庄客们道了声辛苦,便让他们各自散去了。 元嘉今日也没闲着。 她让阿罗把几大张薄纸粘成一个长卷,挂在学堂廊下的竹帘上。 那是她画了一整个白天的《农事兴革图》,把整个山庄的改良计划全铺在上面: 土壤改良对比实验、病虫害综合防治、伴生作物驱虫、天然矿物与植物源农药、沼气池和简易温室、三合土加固渠壁、干渠清淤分段责任制、每片田的轮作绿肥排期等等。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时间节点,有些栏目标注着着“秋后测产”。 门外传来薛容绣的声音,元嘉没抬头,只说了“进来”。 薛容绣汇报:“郡主,荒田那边的土已翻完,四块畦也用炭笔鞋上了记号。” 元嘉这才停笔:“不顺利?” 她好像感受到了薛容绣的闷闷不乐。 薛容绣垂眼回答:“今日倒是还好,只是这才标了后山那一块地,后面还有三块……只怕庄客们不会配合。” 她难得对元嘉要做的事提出疑问:“郡主何不直接放了这些庄客,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元嘉笑道:“那你可小瞧他们了,这些庄客种了大半辈子田,可都是一把好手,我们去哪里寻一群这样的人?” 其实是能理解的,他们不是什么恶人,倒是元嘉在他们心里才算恶人呢。 庄客们在地里忙了一整个春天了,眼瞧着能又休息一段时间,又被个觉得闹着好玩的贵族小娘子使唤去犁一片荒地。 没发脾气还是看在对方是主家的份上不敢。 “也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已让人回公主府寻两个厨娘来,除功勋田外,每日再包庄客们两餐食。” 她安慰般拍拍薛容绣的手:“待事情有些成果,他们自然会配合。” 不过元嘉更佩服柳栖微了。 有她在前,庄客们尚且不相信新庄主。 更何况她当时不过是个身份权利全无的孩童。 第37章 为了减少大家吃不饱的荒年 公主府的两位厨娘连夜来到了蓝田山居。 也不知是为了庄客还是为了元嘉。 农事兴革第二天,元嘉把所有壮年庄客召集起来,分成几个小组。 第一组负责坡地上被牛踩坏的梯田。 把土里的碎石捡出来堆在地头,塌掉的田埂用干砌法重新垒回去,之后放水泡半天等土软,用包钢犁铧翻第一遍。 翻出来的芦苇根晒干了烧成草木灰,明年拌种防虫。 第二组负责竹林那块沙土地。 先把地里的野枸杞连根拔了,也把土翻一遍。 老庄头领着几个壮劳力,用曲辕犁把荒地翻了,又按她画的畦图拉上线,每隔三尺打一根竹桩,桩上系着麻绳。 第三组负责干渠清淤。 朱老蔫等人把渠底淤泥一筐一筐清出来堆在渠边,又用干砌法把春汛冲塌的几段渠壁重新垒回去,碎石捡干净,松动的缝隙用木槌逐一拍实。 日头偏西时最堵的那段通了,渠水重新淌起来,把最后一点浮泥冲散在下游。 这次元嘉学聪明了,喊上了柳栖微。 柳栖微在庄户中确实有些威信,有些庄客会觉得“既然柳娘子也支持那我就干吧”。 元嘉这边又管饭,事情推进得顺利多了。 这边有柳薛二人看着,她自己则去了学堂。 这段时日学生们能读书的时间更多了,还没走近,就听学堂那边传来一阵嬉闹声。 几个半大孩童正蹲在廊下用竹签在沙盘上划拉。 老夫子不在,竹帘半卷,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廊下那张新贴的告示吹得轻轻晃动。 元嘉在廊下的长条凳上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阿罗站在旁边,手中剔犀圆盒里放着的是糖渍梅子。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还是元嘉对其中一人招手:“你叫周阿实是吗?” 周阿实小跑过来,抬眼看了元嘉,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漂亮贵人。” 元嘉:…… 这小孩眼睛长在漂亮身上了。 别以为她没听到那天周阿实的“漂漂漂漂漂漂亮先生”。 “我今日倒是带了糖渍梅子,你那天问题可没答上来呢。” 周阿实玩手指:“现在答还来得及吗?” 元嘉对着另一个丫头逗问道:“菘娘,你说呢?” “你的田亩数可算完了,拿来我看看?” 菘娘赶紧把自己那块沙盘捧过来:“我阿爷说我们家的地是就是一亩半,每亩缴两升粮,该缴三升。” “可我回去后用步弓量,南北三十四步一尺,东西十步。三十四步一尺乘十步,得三百四十二步。三百四十二步合一亩一百零二步,也就是一亩四分二厘五毫。按每亩缴两升粮算,该缴两升八合五勺。” 元嘉震惊:“你自己算的?” 宁朝可没有什么竖式和乘法口诀表。 菘娘羞涩:“先生提点了一下,但确切的数是我自己算的!” 元嘉接过阿罗手中装着糖渍梅子的剔犀圆盒:“可真厉害,吃包梅子。”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纸包。纸边折得棱角分明,像是用木尺比着叠出来的,鼓鼓囊囊的,搁在掌心正好一握。 “我一会儿让人去找县吏,给你们重新堪地。” 菘娘雀跃,特别认真的鞠了一躬:“多谢贵主。” 然后小心翼翼拿了一包梅子。 “多拿点。” 元嘉又给她塞了两包,自己拿了一包给周阿实,才叫阿罗同别人孩童分了。 她对菘娘说:“你数算得这么好,阿爷有没有夸你?” 菘娘摇摇头:“白缴了这么些年的粮,阿爷很生气,说我是个小娘子,算得出来这些也没什么用。” 这可把菘娘气坏了,拉着阿娘与阿爷好一顿吵。 旁边周阿实正仰头把梅子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阿爷这两天脾气也特别差,昨日从田里回来就揉腰,今天见我来学堂,说我学什么学,反正以后是种田的命。” “种田也是一门学问。” 元嘉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廊下清风里:“如果能看懂粮税册子,学会算田亩,就能少吃亏,还能算算一块田怎么种才能多打粮。” 菘娘忽然抬起头,看着元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可咱们庄子的地够种了,再开新田做什么呢?” 她知道一点,关于昨日元嘉身边的娘子叫了几个庄里阿叔去荒田翻地的事。 元嘉笑笑:“为了减少大家吃不饱的荒年。” 菘娘其实没有太听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的瘦瘦的小郎忽然挤到最前面,蹦出一句:“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我阿爷就不这么想,他说让贵主折腾去。还有阿实他阿翁放了话,说——说——”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大人们昨晚蹲在灶房门口搓草绳时的原话:“说‘贵主是长安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土,等过了这个春天也就没趣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顿住,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瘦小郎飞快看了元嘉一下,赶紧把梅子往嘴里塞,有些心虚。 元嘉没有表示不悦,捡不重要的随便答了句:“长安城内的土确实和这里不一样,粒头粗细、肥瘦冷热都不同。” 说着不自觉用指尖戳了戳菘娘双丫髻的一侧。 元嘉坐着菘娘站着,稍微抬手就能碰上。 今日小丫头绑的是跟牙黄色布条,像用黄栀子染的,头发营养倒是很足,黑黑亮亮。 “这是谁给你梳的,你阿娘吗?” 菘娘立刻板正身体:“是!我阿娘手是全庄最巧的!” “你阿娘是谁?” 菘娘骄傲:“我阿娘叫宋姑!” “阿实呢?” 元嘉记得庄帐里,老庄头似乎就姓周。 周阿实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我要直接叫我阿娘阿爷名字他们会打死我的。” 此话一出,孩童们哄堂大笑。 连一旁的阿罗也捂嘴笑了。 元嘉忍俊不禁,也没再追问。 从孩童们口中探头了一点关于庄客的态度,便从长条凳上起身:“你们自己玩罢,一会儿夫子来了就认真上课。” 执中先生离开后,学堂还有个老童生,就是庄里人,教孩子们点千字文和算数还是没问题的。 第38章 高温堆肥项目 元嘉从学堂出来,让阿罗叫来柳栖微。 “再叫个有力气的庄客,年轻些,就说我在堆肥池等他们。” 阿罗应是。 这山庄里原本就有堆肥池,庄客们每年冬天把秸秆和粪草往池里一倒,沤到开春便用。 元嘉做足了心理准备,蹲下身,用手背探了一下堆肥池的堆心。 凉的。 池壁四周渗着水,底层的烂菜叶早就泡烂了,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阿罗带着柳栖微和年轻庄客,三人匆匆赶到时,就见元嘉蹙着眉。 手里正抱着柳栖微整理的那份堆肥池配比记录。 “娘子,柳娘子来了。” 阿罗说。 柳栖微:“贵主……怎么来这个地方。” 若非必要,她平日都不愿来。 然后又轻声问:“薛女史那边不用我看着了吗?” 元嘉说:“有你压阵,盯片刻就好,他们相信你的——我是想问这池子以前都是怎么堆的?” 柳栖微放轻呼吸:“上面盖干草,我让他们把秸秆剁短了再堆;底下铺粪,中间有时铺一层烂菜叶,堆到满池就放着,开春了再挖出来用。” “其实有时候是不臭的,我记了每次放了几捆秸秆、几担粪,但一直没弄明白能不能一直……不臭。” “对了,贵主。”柳栖微介绍,“这是郑嫂家二郎,平时就是他和其他几人负责把那些东西往池子里倒。” 郑二郎见到面前的新庄主准备行顿首礼,只是动作不太利索,膝盖磕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吭声。 元嘉赶紧摆摆手。 也不看看这什么地儿,行什么礼呢。 她站起来,咳一声,把柳栖微拉远了些。 才敢开口:“不是你的问题,大概是以前堆完了就不管它,堆心闷不住,热气散了,温度上不去,所以开春挖出来还是凉的,腐臭的。” 柳栖微:“那要怎么改,还是用原来的东西吗?” 元嘉点点头:“东西一样,秸秆、干草、烂菜叶和牛粪,若有灶灰可以加上,这有吗?” 郑二郎弱弱说:“都有,都在西边那堆处着,灶灰可去灶房取来。” 元嘉指着一边刚建好的新池:“那你先将东西运来,按老法子在新池里重铺一遍,我再说怎么改。” 郑二郎其实不太相信面前长得跟神仙般的贵人娘子懂这种事情,但还是照做了。 他先从灶房那边装了一筐子灶灰,又抱来秸秆铺一层在池底,厚度大约一掌,然后铺一层烂菜叶和旧粪的混合物,再铺一层秸秆,再铺一层烂菜叶和旧粪,交替往上堆。 这是他做了好几年的老工序,手脚极快。 元嘉仔细回想,带着阿罗一起去水井那边提了大半桶水。 阿罗慌说:“娘子,奴婢来就好了。” 元嘉睨她:“你一人提得动?” 阿罗:…… 好像是有点困难。 两人合力将水提到池边。 柳栖微在做记录。 接着郑二郎每铺一层,就往池里头淋一层水。 进程到差不多一半时,元嘉又阻止:“等一下。” 郑二郎手里还抱半捆湿秸秆,听到这一声回过头来看向元嘉,反应过来什么又赶紧低下头。 声音有一丝茫然:“贵主?” 元嘉说:“你那旧法铺得倒是快,但干草太多,粪太少,堆心热不起来,每一层再加三担粪。” 郑二郎忙放下秸秆,又推了一板车旧粪过来,铺了一层。接下来每铺一层秸秆就夹进一担粪,淋一圈水。 元嘉在池子周围绕了半圈:“最后一步是拍实,不拍实堆心不闷,热气全跑了。” 郑二郎便转身拿起靠在池边的木槌,绕到池子南侧,沿着池壁外侧用力拍打起来。 疏松的秸秆被压实后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池壁外翻的土渣簌簌往下掉。 他绕着池子拍了两圈,又在四角多补了几下,才直起腰:“贵主,现在成了吗?” 不远处歇气的几个庄客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声嘀咕:“这是又在闹腾什么呢,还拿槌子拍了大半天,到底是堆肥还是打土坯。” 元嘉听不到这些,只是笑着让郑二郎把手放在刚拍实的堆肥池壁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郑二郎小心贴过去,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震颤。 他不知道,那是新池堆心刚开始发酵的动静,极轻极慢。 只是觉得和旧池那种死气沉沉的冰凉完全不同,于是点点头,感觉有些神奇。 元嘉:“这一池先试半个月,以后每两天探一次堆心温度,烫手了才算成。” “还有以后每翻一次就重新拍实一次,别怕麻烦。” 柳栖微也屏息将手往池壁上贴,好半晌才问:“旧池再加足了粪,拍实了,会有用吗?” 元嘉不知道:“你可以试一下,不过最好留着,可以和新池做对比。” 柳栖微起身,摊开自己刚刚做记录的册子。 最后写了一行: [堆肥翻池后四周须拍实两圈,否则热气散尽,堆心复凉] 其实她方才也没有完全相信元嘉。 她知道元嘉对此有些见识,那天“种豆地”“简易堆肥”这些不是个寻常贵族小娘子会说出来的。 但“有些”的范围实在可大可小。 她拿着父亲留下来的注本十几年了尚且没琢磨出来,眼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女郎怎么会懂如何改进呢? 但此刻,那似乎正在缓慢攀升的温度还停留在掌心。 柳栖微忽然感应到,这很大可能就是自己试验多次都没有找出结果的那个正确答案。 …… 从堆肥池返回。 郑二郎接着去翻地了。 元嘉走在最前头,柳栖微跟在她身侧后方一些,手里还握着那本夹着一截新干草梗的堆肥记录。 阿罗在最边上,正用脚尖把一块松动的碎石踢进渠里。 渠水咕咚一声吞下去,又恢复平静。 元嘉问柳栖微:“你要去记录些什么吗?可以不用再去荒地那边,你写自己的。” 柳栖微应了。 “另外还想问你一件事。” 柳栖微抬眸认真等着她开口。 元嘉这才露出有些孩子气的一面,眨眨眼:“那日,我第一次来蓝田山,晚膳到底是谁做的?” 一旁的阿罗竖起耳朵,偷偷靠近了一点。 这两日她已经把排除法用尽了,也请过哑婆婆重新做一次蒸饼,都不是那个味道。 又忙端正神色,不希望被旁人看出自己的不稳重。 柳栖微:“晚膳?” “那一碗粥和蒸饼?” 元嘉与阿罗齐齐点头。 柳栖微说:“是执中先生下的厨。” 元嘉不解。 元嘉震惊。 第39章 她见过这样的字迹 想想自己几乎是将对方赶走的,元嘉陷入了内疚之中。 还真是吃人嘴软啊。 元嘉:“为何会是执中先生下厨?” 柳栖微回想:“那日阿娘问我是不是要给贵人准备一份膳食,我说贵人自长安城来,怕吃不惯,或许自己带了食物。” “执中先生住的西次间有夹室可烹食,当时他正向我阿娘借柴,闻言便说自己顺道准备一份。” 柳栖微只是知道执中先生平日是自己做饭吃,但并不知道他手艺怎么样。 但想来君子远庖厨,那样书卷气的人应当也不太会下厨。 而且执中先生将膳食送来的时候,严严实实盖着木盖,好像生怕有灰尘什么的掉下去,柳栖微没看见里头的样子。 柳栖微问:“贵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她只听先生说是粥和蒸饼,不必特意告知膳食谁做的。 但就算难吃也不至于特意来问一句吧。 元嘉掩面。 “……随口一问罢了。”元嘉只道。 柳栖微也没再深究。 她们还没到了上房便分开了。 快到正午了,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靴底踩上去能感到一股温温热从脚心往上漫。 阿罗见柳栖微走远,才忍不住开口:“娘子,这教书先生不如去教烹调,做的比咱们府里还好吃。” 元嘉表示:“我觉得你家娘子的禄赐可能养不起。” 一年花一百五十贯在山上租这么一间屋子的人,她得花多少银子才能聘得人家给自己当厨娘,或者给厨娘当师傅。 阿罗嘻嘻笑道:“娘子食邑千户,如何养不起?不过奴婢只是随口一说嘛。” 元嘉也就笑一笑。 她乐意聘,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呢。 然后两人很快就到上庄了。 西厢旁边的矮灶房正飘着炊烟,火光透过敞开的门映到外头,偶尔听见锅盖轻碰灶台的脆响,混着炖汤咕嘟咕嘟的微沸声。 是公主府来的两位厨娘,在给庄客们做晌饭。 柳栖微的阿娘哑婆婆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握着把旧锄头,面前是一垄蔫了吧唧的黄叶子。 旁边几垄却绿得发亮,高低一对比,像是两块地。 元嘉顿了脚步,走近蹲下身。 看了看土壤,又翻了翻叶片。 叶片的尖端和边缘有些发黄,但没有虫斑。 哑婆婆这才发现有人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个礼就往灶房那头走。 “阿罗,你跟着去灶房取点草木灰,兑了水端过来,一勺兑一大碗水。” “是,娘子。” 哑婆婆是听不见声的,但可能因为感受到有人向自己这走来,忽然回了头。 阿罗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去灶膛旁边看看有没有草木灰。 哑婆婆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又向地的方向过来。 然后指着另一片长势喜人的萝卜苗,好像在问元嘉要做什么。她这地儿挺好,另一片萝卜长得漂漂亮亮,只有这一垄黄了些。 元嘉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缺钾了,用草木灰水往根上浇一圈就好。” 元嘉说的很慢,像是等着哑婆婆能通过她的口型判断出她的话。 哑婆婆没应声。 此时阿罗已经端来草木灰水,边走边大声说:“娘子,灶房那边饭都差不多煮好了,可香。” 元嘉笑着问:“你是不是饿了?” 阿罗已走至田边,嘿嘿一笑:“奴婢只是被香到了。” 然后问:“娘子,这个草木灰水直接倒下去吗?” 元嘉:“沿着萝卜根浇一圈。” 阿罗照做。 哑婆婆应该是不相信的,只是没阻止。 浇完后,阿罗准备把刚刚装草木灰水的破了一半的旧陶瓮还回灶房。 哑婆婆默默接过去,往灶房那边走。 阿罗便客气说了句:“那劳烦婆婆。” 等哑婆婆走了几步后,她才好奇问:“娘子,这真有用啊?” 可是她家郡主怎么会懂这些。 最开始郡主来看田庄,阿罗只以为是寻常的置办别业。反正公主府有钱,多养一个庄子不成什么问题。 可是眼瞧着这架势,却不是置办个普通别业的样子。 元嘉说:“不仅管用,快的话三天就能看到新叶绿了。” 阿罗新奇的又看了看地里的萝卜苗。 虽然她也觉得郡主会这些也很离谱。 但郡主说行,那肯定行! 元嘉看了看灶房:“你去看看饭食是否已经备妥,趁热给庄客们送去,再去匠作坊让陈铁匠把硫磺碾碎,我一会儿要用。” 并打趣一句:“来这带的人不多,辛苦阿罗姑娘跑跑腿,忙完自己先吃,不必顾我。” 阿罗在公主府也是没沾过阳春水的,这两天跑腿、抬水、搬盆弄瓮这些活全都摸遍了。 阿罗抿嘴一笑:“娘子就知道笑话我。” “娘子去哪呢,奴婢一会儿将午膳给您提来。” 元嘉:“晚点放我屋子里去。” 今天有时间,她打算去西次间看看。 “是。” 阿罗便去灶房帮忙了。 西次间。 执中先生之前所住。 元嘉推开门,门轴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极淡的旧纸墨香。 进门就是一排高书架,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元嘉随手抽出一本。 本来是要拿那本《救荒本草》,肘边却不小心碰掉另一本,书册跌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是《素履子》。 元嘉随便翻开一页,拿着往前走,没去看。 绕过书架与东墙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北窗上搁着一盆枸杞。 几根新抽的嫩枝斜斜伸向窗棂,枝尖上的嫩叶泛着极淡的青绿。 靠窗的墙边搁着一张坐榻,没有被褥,只是垫子上搁着本旧得发脆的《算经》。 元嘉把《算经》移到旁边,才注意书页间似乎夹着一片早已干透的什么树叶。 她没有管,只是在榻上坐下,把《素履子》又翻了一页。 最先一列“……君子顺时,履仁而行,仁功着矣” 顶边写着行极小的字 ——“四时成岁,用行济微” 应当是主人写的。 行笔很漂亮,敛锋蓄势,而捺笔逸出,如竹稍轻拂檐角。 初看温谨,细审方见毫端藏着一抹不肯随俗的傲气。 元嘉目不转睛。 倒不是这字美到旷古绝伦。 她怔愣的原因是,自己见过这样的字迹。 在万年县,流民的临时安置点。 她刚回来不久时。 第40章 窗台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浇水 元嘉合上书页。 隔着几步宽的距离,正中是一张旧书案。 案上笔洗已干,里头一点墨迹也没有。镇纸下压着几张素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她过去移开镇纸。 纸面完全空白。 书案再往前,西墙那边还有另一排书架,略矮些。 元嘉边走边从中抽出一本书,翻页如飞,没有看到任何标注,又换一本。 如此反复几次,都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最后翻一本,她将所有书册归位。 矮书架的尽头是一道木门,伸手一推便可以推开。 是个小灶房。 灶台靠着西墙,墙中有窗。 台面上擦得很干净,连油星子都没留下。上方悬着一排木架,架上几只粗陶碗倒扣着。台下搁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盖了半块旧木板,木板边缘被水汽浸得微微发黑。 元嘉揭开木板,缸底还沉着小半澄澈的清水。 所有陈设都保持着原有的秩序,虽简单了些,却似乎能看到主人在此做饭的模样 元嘉站了片刻,伸手把木门轻轻合拢,退了出去。 然后再次理了衣裙,在榻边坐下。 这次拿的不是《素履子》。她捞过《算经》,翻开夹着片干树叶的那一页。 除了树叶,还有一片极薄的纸笺。 上面写着句简单的留言。 ——书留在此,或可供孩童借阅,窗台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浇水。 落笔温淳,锋藏其中。 元嘉确定了。 在《素履子》上写小字的,就是执中先生。 她从灶房舀来清水,在枸杞根部浇上一圈。 然后安静的把《算经》看了一遍。 很实用的一本书,涵盖了田亩怎么丈量、粟米怎么折算、徭役怎么分摊…… 只是全都仰仗经验归纳,而不是逻辑的推演。 离开前,元嘉将干树叶和纸笺又放进《算经》中,还带走了那本《素履子》。 回到东次间。 阿罗早在那等候多时了。 见到她忙上来:“娘子您在哪呢,奴婢在庄子上寻您寻了一圈。” 到处都找过,却没有看见元嘉的身影。 元嘉说:“就在隔壁,陈铁匠那边交代下去了?” 阿罗:“好嘛!” 郡主在这跟她玩灯下黑呢。 “已交代下去了,陈铁匠说他先碾个小半袋,若不够再添。” 阿罗一边回话,一边打开食盒,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见是热着的,才将菜一一摆出。 元嘉随便吃了点,就去匠作坊了。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铺在山庄的瓦檐上,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素麻窄袖短衫,下着麻布宽裤,挽袖露腕。 匠作坊区在庄客居所群的东边,紧挨着堆放废料的空地,刚来那天她让人在这儿搭了一间草棚,是打算专用来试配农药。 棚里砌了一座矮砖灶,旁边搁着几只粗陶罐、几把竹勺和一摞旧麻布,北墙的竹架上排着石灰粉、硫磺块和几捆晒干的苦楝叶。 都是一早交代人备好,有些还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 陈铁匠正蹲在隔壁匠作坊门口磨凿子。 见元嘉来了,他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长揖:“贵主,硫磺块已碾得细细的,就搁在架子底下。” 元嘉点头:“劳把这个灶的火升起来,灶火不要太猛。” 陈铁匠不明所以,但还是按要求去做了。 元嘉称了点石灰粉后,倒进灶上的陶罐,又舀了几勺硫磺粉,用竹勺慢慢搅匀。 半个时辰后。 陈铁匠蹲在灶前用竹筒吹火,火苗窜起来,映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元嘉面前那只粗陶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从浑黄渐渐转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绿。 阿罗蹲在她旁边,捂着鼻子:“娘子,这味道越来越冲了。” “快了快了。”元嘉盯着陶罐,手里攥着一根搅料用的竹棍,心里其实也没底。 石硫合剂原料配比和流程她都很熟悉——石灰一份、硫磺粉两份、水十份,熬到红棕色就成了。 但这里没有高纯度硫磺粉,高精度天平,合适的容器和检测仪器。 眼前这罐东西,先是黄的,再是绿的,现在又开始泛出一种可疑的赭色,怎么看怎么失败。 元嘉准备再加点石灰! 陈铁匠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出声:“贵主,石灰好像是修渠砌石头用的?” 元嘉边加石灰边说:“石灰是能杀虫的。” 阿罗: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郡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汤面开始冒起密集的泡沫,颜色在暗绿和赭红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成一种让人毫无食欲的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鸡蛋混着烧焦头发的味道。 阿罗捂鼻子的手始终不肯挪开。 郡主也不能阻止这个味道往她鼻子里吹啊!!! 他们对着那罐越来越不对劲的药汤沉默了片刻。 元嘉沉思:“……是不是和火候也有关系。” 陈铁匠闻言伸手去挪柴火。 那根烧了半截的松木柴刚被拨开,陶罐里的泡沫忽然塌下去一块,紧接着罐底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像谁在罐子底下拿石头砸了一下。 元嘉心底一跳,立刻全力把陈铁匠从灶边拉开,又扯着阿蛮衣袖疾步往后退。 三人齐齐跌坐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陶罐里的药液猛地喷了出来。 一股褐色的浆液从罐口直直冲出,带着硫磺的臭气和石灰的碱味,劈头盖脸浇在正前方的木架子上。 架子上晾着的几块粗麻布当场被烫出几个窟窿,边缘还在嗤嗤地冒着的细烟。 陶罐底部裂了一道指头粗的缝,剩下的药液顺着裂缝淌出来。 庄子里的鸡被这一声响吓得扑腾乱飞。 元嘉:…… 她知道可能会爆炸,但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爆炸。 阿罗:…… 原来郡主也有失误的时候。 陈铁匠:…… 阿娘诶,这是炼丹还是炸炉,整个院子都震了三震。 元嘉还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盯着那只裂了缝的陶罐,衣领上落了几点药液溅起的浮沫。 她在异世也实验过,成功几乎是轻而易举。 阿罗默默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替元嘉擦掉肩头沾着的浮沫,帕子上立刻烫出一个小洞。 然后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 陈铁匠暗自吐槽却不敢说话,于是只有远处竹林里被惊飞的麻雀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第41章 他们有活着的风险吗 最后元嘉撑着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管被灼烧出洞的衣裳。 阿罗也忙从地上爬起来。 元嘉看了看陈铁匠,最后语重心长说了句:“……辛苦了。” 陈铁匠:“……不敢。” 娘嘞,刚要不是这贵主还有点良心拉他一把,他庄上一支草的名头可就要不保了。 元嘉又客气说:“劳再将灶火调小些。” 阿罗/陈铁匠:…… 他们有活着的风险吗。 元嘉保证:“这次绝不会再炸。” 陈铁匠含泪重新蹲到矮灶旁。 阿罗用麻布包着将破陶罐移开,小心翼翼将灶面清理了一下,又换上新陶罐。 石硫合剂还是有些难度,元嘉打算配点简单点的。 她往陶罐里加了小半水,又将石灰粉倒进去。 水面立刻翻起一阵白沫,热气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罗提心吊胆:“……娘子您可小心些。” 元嘉一边搅一边应:“安心安心,帮我把那些苦楝叶捣成泥,远些捣,再用竹筛筛一遍。” 阿罗照做。 待水面平稳,元嘉又倒了两次石灰粉,眼瞧着陶罐的水变成了乳白色,才把硫磺粉也倒进去。 硫磺粉刚入水,棚子里就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味道。 陈铁匠捂着鼻子咳了两声。 阿罗站在最角落过滤苦楝叶汁,还好些,只是听到咳嗽声蹙着眉往自家郡主那边看了一眼。 元嘉确实被熏得眼睛发酸。 她握着竹勺的手没停,沿着同一方向缓缓搅动,让硫磺粉和石灰水充分混合,陶罐中的液体从浑浊的灰黄色,变成橘黄,最后向棕红色过渡。 “阿罗,苦楝叶泥——” “来了——” 棕红的底色里混入了深绿的叶浆,整锅药液变得浓稠了些。 苦楝叶特有的清苦气混着硫磺的刺鼻味,在棚子里交织成一股奇特的气息。 陈铁匠总觉得自己今日不是被炸死就是要被毒死。 元嘉用竹勺在罐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勺上残余的药液磕回锅里,才终于说:“可以把火撤了。” 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陈铁匠长舒一口气,积极的“哎”一声。 阿罗用袖子捂住口鼻问:“郡主,这是什么呀?” 元嘉答:“治虫药。” “对付蚜虫、菜青虫、蛛螨和地老虎,还有蛴螬都能用。” 陈铁匠从灶边起身,咳了好几声才开口:“原来贵主要苦楝叶是要做治虫药。” 元嘉眼睛亮了亮:“你知道?” 她查过,长安周边并没有把苦楝叶用于杀虫的案例。 陈铁匠:“以前地里闹虫灾柳娘子做过,不过没这么麻烦,就一把苦楝叶,捣烂泡个半天就能用。” 元嘉若有所思。 柳娘子真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型人才啊。 她交代陈铁匠:“这些药液凉了后,筛一遍,装罐里盖好,就先放你这。” “对了,残渣别丢,直接埋进菜畦旁边的土里。” “哎。”陈铁匠应。 从匠作坊离开后,元嘉让阿罗从自己针线匣里取一只素面荷包,装几枚铜钱,再从灶房捎上两包点心,一并送到匠作坊去。 晚间。 元嘉边用膳,边听薛容绣汇报今日庄客们那边的情况。 “……三块地都打理好了,春荞麦种子也按户分了下去,若是天气好,明日就能下种。” 她难得对什么人夸口称赞:“……柳娘子做事极稳,自己先拿起了镰刀,虽只说了几句话,但庄客们很服她。” 元嘉把汤饼碗推到一边,从书桌上拿过一本藤纸装订的册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那些自持长辈的老人从不信到信,她站在那里表个态,比我们说上十句话都管用。” 元嘉在册子上写了些字,递给薛容绣:“这是蓝田山居的总账册,你先代我管一管,田亩工料、庄内用度等支出都要经过你签字,再帮我记上。” “大额的物资运送和外部交接,我会交给谷沉。” 眼下这个山庄花不了多少银子,以后却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薛容绣身上担子不小,但元嘉又暂时最信她。 薛容绣自己倒没有觉得身兼数职有多辛苦,只是很顺手的接下了这个活计。 元嘉又拿起另外两本,边出书房门边回头交代:“山上有学堂,可让阿蛮来此念书,但只她一人,若过来不要轻易下山。” 薛容绣轻声:“好。” 东厢。 柳栖微散了发髻,正弯着腰在廊下净面。 旁边是哑婆婆从灶上舀来的半铜盆温水,兑好温度后端给她的。 她用手掬了水往脸上泼,困意便褪了几分。 元嘉在外扣了三声门:“柳娘子,是我。” 柳栖微抬起头,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边挽发髻边走过去。 门闩是老榆木的,拉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春天的夜晚寒凉,元嘉披了件黛青薄绒披风,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柳栖微行礼:“贵主?” 她的脸在灯火下更添了几分柔和,看着元嘉,目露询问。 元嘉挥了挥手中的两本藤纸册:“有些问题想和柳娘子讨教一下。” 这会儿戌时未过半,应当不算叨扰吧。 主要她用晚膳时已经不早了。 柳栖微侧过身,请元嘉进来。 元嘉一边走一边说:“我今日去了匠作坊,陈铁匠说娘子对除虫草药也颇有研究。” 柳栖微关上院门:“山上常受虫害困扰,影响收成,我想了些法子,能减轻些。” 她将发丝沾上的水滴擦干,和元嘉一起在书案两侧坐了下来。 元嘉将其中一本册子递过去:“娘子看看这个?” 元嘉不知道柳栖微对付虫害都用过哪些方法,索性将自己记着的都整理写了出来。 柳栖微低头翻了几页,眼睛越看越亮。 她先捡自己知道的分析:“草木灰拌种……是播种前把种子用草木灰拌过吗?我试过,跳甲这类虫子不爱吃,出苗也比没拌的齐整些。” “或者温水泡泡也有用。” “苦楝叶也试过……头一回太浓了,菜苗嫩叶边子黄了一圈,后来减了分量,对付蚜虫挺管用。” “但虫子比人精,一味方子用两季就不灵了。” “薄荷种在菜畦边上跳甲会少很多,万寿菊是什么?” 她顿了顿。 这上面写的方法实在太齐全了。 “贵主。” 她想问元嘉这些都是怎么来,又想到自己…… 于是柳栖微只说:“您这上头写的,比我知道的详细。” 元嘉用手点着一侧:“这个呢?” 她指尖点到的地方,赫然写着 ——石灰:硫磺:水=1:2:10 第42章 愈挫愈勇柳栖微 柳栖微想了想:“是配方吗?” “可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等号后半段。 元嘉定定看着柳栖微,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神色变化:“娘子当真不知?” 柳栖微看起来有些茫然,双眼几不可查睁了睁,眉心微微拧着。 “我该知道吗?” 柳栖微问。 远处的山鸮在林子里唤了几声,叫声穿过层层竹叶,落在东厢房的窗棂外,显得格外空寂。 元嘉好一会儿才道:“……就是生石灰一斤、硫磺两斤、水十斤。” 柳栖微才了然。 “这个叫……”她看着册子,“硫,合,制,剂?” “管用吗?” 元嘉语气随意却笃定:“就这一碗,从啃叶的、吸汁的,到藏在蜡壳底下的,常见虫害喷上都能端了,连叶背生黑白霉或者锈病也能管一管。” 柳栖微瞬间困意全无。 “那种就是钻在秆子芯里、把庄稼从根上蛀空的虫呢,这东西管不管得着秆子芯里?” 前年田里闹过一阵,用草木灰,一下雨就冲干净了。后来换苦楝叶水,喷在叶面上,虫还躲在秆子里咬,剥开一看,芯全空了。 元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眉梢一挑:“不在话下。” 柳栖微眼里迸发出光芒:“那贵主可已配了?” 元嘉:…… 您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倒是想配呢! 元嘉将册子一合:“今日试了,配不出来。” 柳栖微愣:“为何?” 难道不是按比例配好就行了吗? 元嘉说:“这个药要熬,火候高了低了都不行,硫磺纯度不高,比例不易控制,对水质也有要求。” “但我今日配了苦楝叶水,也加了硫磺和石灰,不止驱虫,连虫卵也能一起收拾。” 柳栖微从书案前起身,殷殷切切问:“此药在哪,可能给我些?我想找机会试试。” 元嘉:“……匠作坊。” 一刻钟后。 匠作坊。 “石灰先下吧。” “化不开。” “硫磺粉我再碾细些。” “这个颜色好像不对。” “是不对。” “再加把柴?” “应该减柴吧。” 灯笼被挂在梁下,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锅底,陶罐翻腾,白烟窜上房梁。 元嘉和柳栖微都撸着袖子,不小心蹭到灶台边的硫磺粉,被呛得直咳。 柳栖微边咳边用竹棍搅着水面,硫磺粉浮在水面上不肯化开,一团一团地凝在一起,像油珠子。 搅了半天还是一坨一坨的。 元嘉已经对这锅东西不抱什么希望。 还不如下午的样子。 锅里的味道刺鼻,水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好半天两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犬吠声,元嘉估摸着已是亥时一二刻。 元嘉:“……明日再试吧。” 原先柳栖微只是说想过来看看元嘉白天配的苦楝叶药汁,但是这会儿没有现成的虫子给她验证效果,她就想试试做硫合制剂。 眼瞧着是失败了。 柳娘子说:“许是硫磺粉还不够碎,我想再熬一次,时辰不早了,贵主先回去休息?” 元嘉:“……你试,我在旁看着。” 这个液体在熬制过程中万一炸开,有腐蚀风险。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成功的经验的。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试验第二次,有几块石灰特别老,遇水反应极烈,罐里直接扑出来,止都止不住。 幸好两人都立刻离得远远的,没有受伤。 试验第三次。 罐底忽然“噼”一声裂了道缝,药液顺着裂缝漏进灶膛,把灶火浇也灭了。 陶罐又卒。 试验第四次倒是没有炸,只是水从罐壁极细的孔隙里慢慢往外渗,熬到一半罐身湿了一片,药液越来越少,灶台上淌了一滩。 元嘉:…… 元嘉累。 这在异世真的是极容易的实验。 她顶着困意看向柳栖微,似乎在问:你还要试? 元嘉倒不是想放弃,只是她觉得不急于一时。 柳栖微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疲倦的神色,正在调整灶火的大小:“我把石灰先用水化开晾凉,硫磺再碾一遍,或许可行。” 元嘉佩服,但准备回屋。 她客气说:“柳娘子请便。” 刚把竹棍搁在案板上,转身时,隔着匠作坊半敞的门,看见有人站在院门内侧,手里正提着一盏灯笼。 是薛容绣。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漏出去,正好落在她脚边,和灯影融合在一起。 看见元嘉直起身子,她才穿过天井走到匠作坊门口。 “娘子。”薛容绣声音落在夜晚显得极轻,“已经是三更天了。” 准确来说,已经是三更天的尾巴。 她回屋后想起除总账册外,应当还要一本记物料的,想问一下元嘉她应该和谁对接。 但去东次间找元嘉,东次间烛火都只点了两三盏。 阿罗说娘子自用了晚膳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 薛容绣又等了一会儿,见太晚了,实在是不放心,才提着灯笼在元嘉可能出现的地方四处走了走。 匠作坊这边有火光,其实不难找。 远远就看见匠作坊的门半敞着,元嘉和柳娘子都在里头。一个站在灶前搅陶罐,一个蹲在灶口添柴,正对着那罐药液说着什么。 隔着一根竹棍的距离,灶火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薛容绣问:“娘子现在准备回去了吗?” 她的视线落在元嘉沾着硫磺粉的袖口上,又看了看蹲在灶前的柳栖微。 柳栖微手里握着火钳,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薛容绣也点了点头,叫了声“柳娘子”,语气平稳。 灶膛里头的柴火发出噼啪声,药液正咕嘟冒泡。 元嘉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感,困倦袭来,她打了个哈欠点点头:“阿绣啊,你这么晚还没睡?” 薛容绣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直接问:“山上的物料进出娘子可有记?” 元嘉才想起来。 她刚试探完柳栖微就被拉着来匠作坊了,把物料清册的事情完全抛之脑后。 元嘉揉了揉鼻梁,转身走了一步:“柳娘子,我有一本册子要交给你,方才放你院里了。” “是山上的物料清册,以后库房有什么添减的,都劳你记上。” 第43章 你们有好去处我不拦着 柳栖微正专心致志要讲灶火调到最小,稳而不灭,闻言惊讶了一瞬,但没有抬头:“贵主要将这个交给我?” 元嘉“嗯”了一声:“每月我会让阿绣过来和你对一遍。” 她倒是想直接把总账册给柳娘子,薛容绣身上的事情太多了。 但到底还差点信任,钱袋子要攥在自己人手里。先让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物,等日后她对这个蓝田山居的人员构成更了解了,再重作安排。 她侧头看向薛容绣:“以后让谷沉陪你来,他驾车技术绝对平稳。” 薛容绣垂了垂眸:“……是。” 元嘉便接过薛容绣手里的灯笼:“好阿绣,我们让柳娘子在此忙她的,回去歇着吧。” 薛容绣应了。 两人转身穿过天井,稳稳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走出匠作坊。 三月末的山风吹过来,把方才那身硫磺味吹散了些。 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前面干渠里的水声隐隐约约潺潺作响。 ……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三天。 元嘉水灵灵的睡过了头。 她真是没想到柳栖微可以这么热忱。 从榻上挣扎着起来,就听说麦种和豆种是发下去了,却有几个庄客不配合。 本来每袋种子外头都用麻绳拴着一小片竹牌,上头写着领种人的名字和亩数。 分到户秋后收粮时按竹牌对账,粮食都是庄客自己的,绿肥按数减田租。 偏偏有人不领情。 尤其是领到春荞麦种的。 薛容绣汇报老刘没种,王老四也没种,说荞麦不值钱,说怕旱,说那地种不上东西,本就是白忙一场。 还有推称腰疼腿疼的,把种子随便放到猪圈上头搁着。 元嘉点点头,意料之中。 她梳洗了一下,就往庄客们住所那边去。 柳栖微也在。 她正和马三斗沟通: “……你那腰,前些年我叫你种豆子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后来那片地打出来的粮,你比谁都吃得香。” 马三斗脸上讪讪的,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你也看到这两日新庄主来了,尽折腾我们,好不容易垦了地还不够,说要种什么荞麦——” “荞麦娇贵着,就算收了也就换个盐巴钱,她一小娘子懂什么,我实在是腰不好,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他作势就要给柳娘子作揖。 毕竟是长辈,柳栖微只能无奈的躲身。 元嘉来时,正好见到这个场面。 柳栖微在庄子有顾忌,她却没有。 她向柳栖微示意:“有哪些不乐意种的,都叫过来。” 免得她一个个说。 马三斗虽不服元嘉,但毕竟人家是主家,还是噤了声。 几家还没动工的都走了出来,零零散散向主家行礼。 元嘉环视一圈。 她的语调并不强硬,只是陈述般说:“几位是庄里的老佃户,租契上写了,庄主安排的农事,佃户不能无故推诿。” 孙耕心里咯噔了下,却还是磨磨蹭蹭才开口:“贵主,不是草民们不肯种,荞麦这东西……实在不值钱。” 老刘眼皮子一动:“贵主,您不懂,荞麦种浅了不出苗,种深了闷死了,往年老庄主在的时候,这种地从来不动。” 他刚从菜畦过来,一手抄在袖子里,一手还在搓裤腿上的泥。 元嘉温温和和:“老庄主在的时候?可老庄主现下已经出了长安城。” “你们有好去处,我不拦着。” “离天黑还有半天工夫,种子还在你们手上,你们愿意种,现在就去地里,实在不想种,我换人来管。” 马三斗讨好笑笑:“贵主,今日实在是腰——” 元嘉愈发柔声细语:“我倒是不着急。” 她分明是和气的口吻,又是小娘子的面貌,文弱苍白,但不知为何,马三斗就是打了个寒颤。 仿佛新庄主后头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 马三斗咽了下口水:“贵主何必生气,过几日,过几日就种。” 元嘉微笑。 春荞麦播种时间就是这会儿,再拖些时日,就赶不上了。 赵满囤弱弱的出声:“贵主,小人是真腿疼……” 他还由一个约八九岁的瘦小的儿郎搀着。 元嘉:“你可以请人代替。” 她倒不是故意为难,只是若开了先例,她怎么去区分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满囤不说话了。 其他几个庄客也低着头不吭声。 安静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声的吼叫:“孙!老!耕!” 孙耕一哆嗦。 有个二三十岁包着头巾的妇人风风火火走过来,对元嘉行一礼,揪着孙耕的耳朵说:“你昨晚怎么说的!怎么又和庄主唱反调!” “疼疼疼疼疼疼疼——” 孙耕脑袋被扯到宋姑那边歪着,赶忙辩解:“我是怕庄主白费功夫。” 宋姑没好气:“你管庄主要干啥,庄主帮我们请人来重新量了地,我们家菘娘算出来今年能少交一升多的粮,地都垦了让你撒个种这么难?!跟他们这些人凑什么热闹?!” 菘娘跟在宋姑旁边,对元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元嘉也回以一笑。 菘娘才拧着眉喊了一声:“阿爷——” 孙耕欲哭无泪:“我也没说不种啊。” 他只是看好些人都不动,自然能躲懒就躲懒。 宋姑瞪他。 孙耕忙说:“种,种,一会儿就去。” 听到这话,宋姑才满意了,对元嘉笑笑:“贵主,我们这边没问题。” 赵满仓也连忙接:“草民家也没问题。” 元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她交代薛蓉绣:“帮我登记着,看看明日田里是不是全都下了种。” “是。” 经此一威胁,甲田那边是热火朝天的开始忙了。 晚上。 老刘伺候完他的萝卜地,吃了媳妇做的饭,转眼又把荞麦种丢到柴房角落,压在半捆湿柴底下。 他媳妇问了一句:“庄主说的荞麦什么时候种?” 老刘蹲在门槛上,头也没抬:“急什么,反正种了也白种。” 他在这待了大半辈子,眼看这田庄换了三任庄主,论起来他比现在这个年轻主家资历要老得多。 当时柳栖微不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那地真能种出东西,还会没他的份? 没用的话,正好省自己一番力气。 老刘啧一声。 他媳妇不敢再问。 第44章 怎么啥话都不听呢 翌日。 元嘉收到消息,说所有的试验田能垦的都垦了,该施肥的施肥,要播种的也都在抓紧下种,只有老刘分到的那一块,连个印儿都没有。 元嘉极轻的笑了一声。 这是笃定她不会怎么样呢。 她倚在榻上,讲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将人带过来。” 老刘明面上还是不会违抗主家的命令的,规规矩矩被带来。 元嘉在明间等他。 他跨进门槛时,窗外老槐树上有只麻雀本来正叫得欢,忽然扑棱棱就飞走了,廊下顿时一点声响都消失跆尽。 “你领的那些荞麦种子呢?” 元嘉问。 她坐在书案前,笔搁在砚台上。 老刘站在门槛里侧,双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 “贵主……” 听到第一句话,老刘是稍愣住的。 他本来以为今天这趟来,是来再催他的,新主家催了几次也就没趣了,顶多挨点骂。 反正荞麦这点小事,总不至于为了几斗种子真把老佃户赶下山。 但此刻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沉默了一会儿,老刘才低声说:“在,在屋里头。” “在屋里什么地方?” 元嘉声音不高,甚至是温和的。 老刘却觉得听着比干渠里的春水还冷。 老刘:“……灶房。” 元嘉在看农书,随意而又耐心的询问:“灶房的什么地方?” 窗外的老槐树静得像画上去的,连最顶上那片叶子都不动。 明间只有元嘉翻册子的纸页声,每翻一页,老刘的肩就往下塌一寸。 他破天荒在一个比他小了两三轮的女郎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抄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喉咙滚了好几滚,终于说了实话:“回贵主,在……灶房……压在湿柴底下。” 元嘉便笑了,点点头:“交回来吧。” “既然你不愿意干,租约可以不作数,日落之前收拾好你的东西,下山另寻生计。” 这批荞麦种,是因为春汛过后农时已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常平仓调来的,就匀了这么几袋带来山庄。 “贵主……我……我……” 老刘抬起头,张了张嘴。 心下一片寒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朱老蔫家那个好脾气、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姑娘,而是新庄主,是能决定他去留的主家。 想明白的一瞬间,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贵主!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把种子压在湿柴底下,不该推脱躲懒!”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又急又哑。 元嘉轻叹口气。 老刘接着求她,眼里能看见血丝:“贵主,草民一家老小都在这庄子里,下山了没地方去,求贵主再给一次机会,明天、不,今天回去就种,天黑之前一定种完!草民再也不敢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里的泥土。 元嘉静了片刻,等他哭完,才说:“你是庄稼人,你知道粮食种的重要,随手丢柴火垛里,不过因为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昨日柳娘子好生与你说了很久,我也提前告知若是你们不种我换人来种,你不是没空,是笃定我不会怎么样。” 元嘉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扎在明间的青砖地上,刺得老刘膝盖生疼。 “你以为你是这庄里的老佃户,几十年了,谁来了都得给你三分情面,你不是后悔没种荞麦,而是后悔因为这么点小事得到这么重的教训。” 老刘张了张嘴,哭不出来。 元嘉不再看他,把农书放到一边,换了一本分册,毛笔蘸墨。 “阿罗,你叫谷沉跟着去,把种子拿回来看看还能不能种。” “是,娘子。” 阿罗应声去找谷沉。 老刘惨白:“贵主——” “下山去吧。” 元嘉说。 老刘这样的人,日后只会阻碍她的进度。 另一方面,也是以儆效尤,遣散老刘一家下山是为了下一茬种子。 元嘉搁下笔。 重新翻开方才没看完的那本书。 老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青砖地上。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老庄头低沉的叹息声。 阿罗进来低声说了几句:“娘子,路上遇到了老庄头,许是听了这边的事,想来求求情。” 元嘉瞥老庄头一眼。 但老庄头只是先行了礼,才骂了老刘一句:“你这是何必?” “贵主把种子送到你灶头上,竹牌插在你地头上,你倒好,压在湿柴底下,那荞麦种是给你沤粪的?” 老刘诺诺。 老庄头又说:“你当你是给谁种地?你是给自己种地!给你媳妇种地!给你那俩娃种地!” “你当贵主赶你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为了你,为了你明年还能在这块地上种出东西来! 元嘉:…… 真是把她赶到架子上架起来。 她还就是为了自己。 老庄头劈头盖脸好一顿骂,才弯腰对元嘉说:“贵主您消消气,这龟孙是懒,是犟,是不识好歹,可不是真坏。” “他爹当年修干渠摔断了腿,临走前托我照看这小子,是我没管教好。贵主你罚他,罚他扫三个月猪圈,罚他挑两个月渠泥,可别赶他下山——他下了山,他那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老刘以为有希望,忙道:“是是是,贵主,您怎么罚小人都行——千万别赶小人走——” 老庄头紧接着道:“这龟孙老汉我领回去,明天亲自盯着他下种,他要再敢拖一天,不用贵主开口,老汉亲自把他铺盖扔出柴门。” “望贵主再给他一次机会。” 元嘉似笑非笑。 好赖话都给老庄头说尽了。 可元嘉没有道德:“周庄头若是想,也可以一起走。” 老庄头只能捂脸。 怎么啥话都不听呢。 元嘉书册往案上一放:“阿罗,送客。” 老庄头实实在在叹了一声。 老刘看了老庄头一眼。 老庄头摇摇头。 他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弯腰退了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渐渐远了。 当天傍晚。 老庄头还是替他又去了一趟上庄。 时元嘉在书房里翻档案,头也没抬,只对传话的阿罗说:“现在不是荒年,他不是下山就活不了。” 这话说的极其不留情面。 老庄头知道此间再不容商量,把这句话原样传给了老刘。 老刘心里一万个悔恨,也只能带着媳妇儿孩子下了山。 元嘉让人盯了几天,还给老刘找了住处,免得他同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又让人探听了庄上平日和老刘要好或有亲戚关系的人家,尤其是这些人背地里有没有说闲话、不服的,又遣散了两家。 才罢。 第45章 让整个宁朝都能吃饱饭 此后一段时日,庄子里再没人推诿偷懒。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九天。 已连下了好几日细雨,元嘉撑了把伞去了庄客区。 郑二郎蹲在新池边,用手探了一下新池堆心的温度,站起来朝那几个庄客招手:“新池堆心已经温了,你们也来探探。” 赵满囤头一个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新池堆壁上,停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的腿脚倒是好得利利索索的。 感受到温度,他很惊讶的回头对老庄头的儿子周铁柱说:“热了,真的热了。” 周铁柱不信,也跑过来探了一下,手一碰到就赶紧缩回来,脱口说了句“烫”。 然后站起来,朝还在田埂上蹲着的另外几个庄客挥了挥手。 有谁嘟囔了一句:“热的也不一定管用啊,肥要下了田才知道好不好。” 他倒也没有恶意。 也没有人应他。 柳栖微站在外围看着,忽然问元嘉:“这肥成了,甲寅和丙寅那边是不是可以浇上去?” 甲寅和丙寅是试验田里,准备试验高温堆肥的那两块畦。 元嘉笑着点点头:“但是这几日都是雨,不透气会淋垮,还是等放晴吧。” 柳栖微又提起:“阿娘与我说您用灶灰兑了水,浇那片发黄的萝卜地,我想着那边并没有虫害。” 只是她对元嘉有种莫名的信任,后来就连浇了几天灶灰水。 “昨日一看,确实绿了一片,长势喜人,可为何灶灰水有这样的用处?” 元嘉简单解释:“不是为了驱虫,是施肥。” 柳栖微更闹不明白了。 元嘉思忖能怎么解释的更清楚些:“萝卜叶子……从外往里黄、叶尖发焦,是地里缺了一种东西,哑婆婆她有施肥,但这种东西她施的肥里没有或者不够,而草木灰里有,浇水时淋上去,叶子自然就青回来了。” 柳栖微才明白了几分。 “这种东西叫什么?” 元嘉眼睛眸光微动:“钾,它是一种……元素。” 元嘉写给她看。 柳栖微又自己在册子上记下几句话,才望向堆肥池的方向。 庄客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柳栖微抿唇,素净的脸上略带笑意。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十一天。 雨停。 天放晴了,元嘉自己一人沿着干渠把整个山庄都走了一遍。 薛容绣本来说去接阿蛮,但两三日了还没过来。 元嘉准备回长安城了。 从外头逛一圈,到上庄时,又路过那片萝卜地。元嘉扫了一眼,那几垄萝卜缨子早由黄转青,叶片挺起来了,油亮亮的。 用过午饭后,她让阿罗把柳栖微叫进书房,从案角抽出一本只写了一页目录的册子递给柳栖微。 “这本新册子,你收着。以后每块畦都单独建一页:畦号、施肥量、灌水次数、出苗株数、虫害情况和最终产量都记下。” 柳栖微接过簿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会逐项详细记起来。” 元嘉挺放心她。 别的不了解,柳娘子这方面绝对靠谱。 元嘉已将所有实验都拆成流水线。 甲号田由学堂里几个半大孩童帮着数出苗率,再报给柳栖微,称是夫子布置的算术实践。 乙、丙号田的工作分到单户。乙寅每半个月在坡面上撒一次石灰粉调酸;丙寅田后期按时浇水、定期除草;丙卯是补堆肥和翻压绿肥;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家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田,目前来说即便有泄密,也会安全些。 她还让人在学堂廊下贴了张告示图。 ——完成自己被分到的任务的人名字旁边会点上一颗小小的朱砂圈,那是阿罗用笔尖蘸着新调的红朱砂一笔画上去的。 没圈的人,名字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竹帘上。 庄子安静下来,一阵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田边新挖出来的土腥味和廊下的新墨香卷在一起。 第十二天。 立夏。 一早。 公主府的马车从蓝田山庄出发准备回长安,柳栖微站在柴门外送她,手里握着那本新开的实验分册。 元嘉掀起车帘:“若有什么需要的,让人送信,我叫府里人送来。” 柳栖微点头,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山路颠簸,贵主慢些行。” 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轻轻拂动。 “好。” 元嘉随口应一声,目光从柳栖微身上落到远处。 隔着清晨的雾起,其实看不见后山试验田的方向。 但元嘉好像看到每根竿都端端正正地立着,竿脚还堆着几块刚从陂塘边搬来的压土石。 试验田只是一个小项目,她还要选种育种,要一年年在上千株荞麦里挑,把穗子最沉、秆子最壮的留出来,又种下去; 再把没见过的旱地品种引进来,一样一样地试,看哪种在这片土地上站得最稳、收得最多; 她会看着这些东西走出蓝田山庄,让宁朝上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她放下车帘。 马车沿着碎石小径往山外驶去,清晨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 从蜿蜒的山路下来,拐上官道已是半个时辰后。 她们往长安方向走,车轮时不时碾过路面的碎石,带起一阵细小的颠簸。 日头渐渐西移。 阿罗靠着车壁打盹。 元嘉也在闭目养神。 车夫忽然勒了缰绳,马车晃动,随后停下。 他在外喊了一声:“娘子,前面有商队在歇脚,把路堵了大半。” 元嘉往外看去。 路边停着十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粗麻布覆盖的石料,几头牛正低头啃着路边的草。 一个穿褐色短褐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块干饼,看见马车过来,赶紧站起来往路边让。 “对不住对不住,挡了贵人的路。” 他一边往路边退,一边回头冲队里人喊:“把牛往里牵一牵!” 车夫驾着马车又往前走了两步。 元嘉看了一眼车上的石料,忽然想到什么:“这是从哪里运出来的?” 商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马车里的贵人会主动问话。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弯腰:“是蓝田石场,小的是给同州修堤送石料的,这是第一批,刚出来就挡了贵人的路,实在是罪过。” “修堤的石料……”元嘉琢磨,“这里有多少?脚钱是多少?” 商人迟疑。 这个问题问得太内行了,寻常人谁会关心脚钱。 他看了一眼车夫和阿罗的穿着,又见旁边还跟着腰戴横刀的侍卫。 犹豫片刻。 第46章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最后商人还是一五一十答了:“贵人问这批石料的斤数——小的是按官府的批条运的,这一趟一共是一千二百石,分作六车,每车二百石,条石和碎石都有。” “运费是按每石每里三文算的脚钱。从蓝田到同州本来可以从东边直走,但那边山路窄,官道在西边,得往长安方向绕一段再往北拐,这一绕就多了两天的路,脚钱总共算了二十三贯。”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详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的就是替官府跑腿的,贵人莫怪小的啰嗦。” 元嘉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可不对啊。 按每石每里三文往回推,他走的里程比正常路线多出将近一倍。 元嘉问:“石料是从蓝田石场直接装车的吗?” 商人挠了挠头:“这……小的倒没亲眼看见装车,小的是在石场外面等着,装好了直接押车的。” 他只是负责运货,石料从哪儿来的,也不敢多问啊。 元嘉示意典卫去看看车上装的石料。 但他们是外行人,表面上没看出什么。 于是元嘉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些,石料太重。” 商人松口气,连声应是,让开路。 公主府的马车重新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驶去。 阿罗早被这动静吵醒了,带着没睡醒的声音问:“娘子,怎么了吗?” 为何郡主要关心这什么石料运费? 元嘉靠在车壁上,摇摇头。 阿罗也就没再追问,揉了揉眼睛,接着睡。 马蹄踏在土路上,蹄声闷闷的,混着车轴偶尔吱呀一声。 元嘉阖眼。 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但要只是贪脚钱税,数额是不大的。那商人或许不知情,只是在官吏的授意下,虚编了一个绕路的借口,让多收的税目合理化。 也有可能,这批石料从蓝田出发只是幌子。 不过其间金额有问题,为何薛容绣并未与她说?她半月前就已让薛容绣盯着金部司账目了。 实际上自那日薛容绣下山,元嘉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 在这样的疑问之下,元嘉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公主府。 然后风风火火赶到公主的院子里去了。 “阿娘——阿娘——” 分明她不是很活泼的性子,但公主觉得冷清了这么些时日的府邸总算又热闹起来。 她人还在佛堂,都能听见外头女儿的声音。 苏尚仪跪在一旁替她翻经页,闻声想去和元嘉说公主在诵经,让元嘉在外稍候一候。 公主已从蒲团上起身,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经案上,很是无奈的说:“这么大声音,菩萨都要给她吵醒了。” 苏尚仪便没有多言,只是温婉地跟着笑笑。 佛龛里供着的那尊观音,低眉垂目,长明灯微微一晃,映在经卷泛黄的纸边上。 元嘉一路小跑,早跨过好几道门槛,一路追寻到自己阿娘在的位置。 公主走过去拉她,仔细看看:“可总算回来了,衣裳换过了?” 然后蹙眉:“似乎黑了些。” “黑了吗?我觉得还好啊。” 元嘉揉揉自己的脸。 反正她白得就差跟吸血鬼一样了,黑点正好。 元嘉转一圈给公主展示自己的衣裳:“我早上起来就上了马车,哪都没去,干净着呢。” 她穿着一身檀色旧便服,虽是旧的,衣裳倒还干净,缭绫的暗纹隐隐流转如水光,只有裙摆在山上泥巴地里走过,有一圈极浅的泥渍。 公主摇摇头。 “今日是立夏,屋梁挂了秤,你去称一称,小厨房还蒸了乌米饭——” 元嘉没心思顾这个,挽住公主的胳膊:“阿娘,先别说这个,乌米饭可以——阿娘你吃过了吗?阿娘,这两日阿绣有没有回来?” “还有混进押送米粮队伍里的那几个人,有没有传什么话回来?” 公主:…… 公主开始头疼。 她边带着元嘉往起居室走去,一件件答:“我还未吃,一会儿叫他们传膳,阿绣那孩子不是和你一同上山了?怎么反倒问起我?” “粮饷多少会贪些,总数还好,和往年相差不大。” 元嘉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在脚钱税上做手脚的是哪个官,若不动石料还好,动了石料定要坏她的事。 元嘉说:“阿绣三天前就下山了,没回来……这家伙能往哪去。” 她让谷沉跟着薛容绣一起下山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公主:“许是给你查什么耽搁了,你也别逮着她一个人用。” “我哪有……” 两人沿回廊走到了起居室,东窗正对着庭院,窗棂上糊着的轻容纱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黄调。 元嘉挨着公主坐下:“阿绣确实怪辛苦,阿娘你不如把苏姑姑给我。” 公主没好气嗔她一眼:“打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了,你问问蕴真乐不乐意跟你。” 苏蕴真笑着道:“郡主用得着下官,下官自然欢喜,只是每日到公主跟前点个卯,公主别嫌烦。” 公主指尖虚点她两下,啧一声:“听听,这话说的两边都不得罪。” 元嘉眉眼弯弯。 她们一道用了膳。 廊下铜灯被侍女们陆续点亮。 督促了公主吃了药膳后,元嘉才回了自己书房。 厉山带着几个府兵留在蓝田山庄看哨,她只能又叫云泊去找谷沉和薛容绣。 然后把从蓝田山居带回来的几本书放好。 《算经》里的纸笺不小心随着干树叶一起滑出,元嘉又翻开书页夹进去。 回到书案前,她常看的那本册子里有一片纸页突出。 元嘉:…… 她忽然有了什么预感。 元嘉打开。 那一页写着 ——臣去同州几日,修堤的事顺道盯着,账册已理好,过几日便回。 是薛容绣的字迹。 元嘉也头疼。 现在这么流行把留言纸条夹在书页上?也没人通知她呀! 而且薛容绣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去……就算是查到金部司脚钱账目有异,她也不会一声招呼都不和元嘉打,直接跑去同州的。 反常,实在太反常。 元嘉有点不安心。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第47章 使用一下她快生锈的腿脚 翌日。 云泊说谷沉留了记号,他们确实是去同州了。 元嘉越想越感到不安,她先趁着杨珵之赴衙的时间点,去往杨府跑了一趟。 她今天来找蔺长姝可是光明正大的,四驭犊车,白铜装饰,朱红车轮,骑从手持行障开路,杨府门房不敢拦。 得知好友的目的,蔺长姝立刻说:“我三兄已经被派去同州冯栩县监工,再多的我在府里也不知情。” “玄玄,是出什么事了吗?” 元嘉说:“我怕有人要掉包修堤的石料。” 蔺长姝:“那……我三兄是不是有危险?” 何止。 要是真有人要在石料上动手脚,明年洪水一冲,堤坝一垮,不知道会牵扯多少人。 连蔺大人也不能幸免。 元嘉思忖:“……不行,我得再去同州一趟。” 蔺长姝垂下眼帘:“……你又要出门啊,你好久没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有些落寞。 元嘉心念一转:“杨珵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蔺长姝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还是说:“不太正常的人。” 元嘉:哈 说的也没错,确实不太正常。 “如果我悄悄把你一起带去呢?”元嘉问。 蔺长姝瞪大眼,有些跃跃欲试。 她只要能出去,杨珵之倒不会拿她怎么样。 但是—— “我出不去啊,你不知道那门口守着多少人,连个我身边的丫头都是个大力士。” 公主府的车驾来,他们不敢拦。 夫人要被带走,他们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要是强行破门出去,倒是办得到,但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长安城就传遍了。 院墙又堆满了铁钉,翻墙这条路也被钉死。 蔺长姝想想又垂头丧气。 元嘉绞尽脑汁:“角门呢?” 蔺长姝冷哼一声:“他哪里会给我留这么大破绽!” 好吧,实际上是蔺长姝从角门溜出去过,所以现在那边有整整五个打手看着。 元嘉接着建议:“那我在外头制造点动静,把人引开?” 蔺长姝又摇头:“守门的顶多让一个人过去瞧一眼,不会全部去的。” 在这方面,她可有经验。 “那就伪装成采买的,或者水夫,偷偷溜出去。” 蔺长姝指了指自己的脸,叹气:“这里不是公主府,除了看守的,整个府邸上下都没几人,太容易被发现了。” 元嘉:…… 这不行,那不行。 “我直接借我阿娘的名义再把你接出去得了。” “那也要有个正当由头。” 就像上次为安济坊所收旧衣登记造册一样。 元嘉头大。 片刻后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法子!” 蔺长姝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 元嘉嘿嘿一笑:“只是或许要委屈委屈蔺娘子。” 蔺长姝:? 一刻钟后。 两人翻窗出了正房,轻手轻脚避开仆从的耳目,往西厢南端走去。 院墙西南角最低处,青砖底下,有一条排水沟,被积年累月的青苔和野草掩着。 蔺长姝蹲在沟口前,蹲了很久。 她恍恍惚惚:“从从从这里,出去?!” 元嘉眨眨眼:“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蔺长姝欲哭无泪。 天杀的杨珵之! 元嘉:“……其实你若是接受不了,也可以不出去,我办完事就回来,保证你兄长安安全全回长安。” 蔺长姝深吸一口气。 钻个水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主要是她在府宅内都快待疯了。 她要出门!要上街!要使用一下她快生锈的腿脚! 墙根阴处不晒,石阶缝里的青苔还是湿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叶子沉甸甸地垂着。 蔺长姝先伸手探了探,手指一触到水,她整个人被冷得激灵了一下。水虽然算不上干净,但也不是污水。 沟口不大,刚好容一人平趴着蹭进去。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视死如归:“我要去!” 元嘉不忍的看她一眼,又郑重的拍拍她的肩。 蔺长姝咬牙。 她趴下来的时候,膝盖最先碰到地面,然后是手肘,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 细细的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带着外头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她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这一截湿冷的暗道了。 蔺长姝回头,瞳孔不安的晃动:“元玄玄,我的命可交给你了!!!靠谱啊!!!” 元嘉打了个手势:“安心,我已经让人在另外一头接应你了。” 于是蔺长姝手肘撑在沟底的石板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水从袖口灌进来,顺着小臂往上洇,冰凉的一道线,像用井水在胳膊上画了条蛇。 蔺长姝心跳如鼓。 头顶的石壁越压越低,她几乎把脸贴在水面上,鼻尖离水面只差半个巴掌。 凉气冲进鼻腔,有一股青苔和湿石头混在一起的腥味。 她张着嘴呼吸,不敢太大声。 慢慢往前蹭。 元嘉看着蔺长姝的身影,算着时间,才光明正大带着侍女从正门出去。 到大门口时,门房早已把门槛卸了,仆厮齐齐矮了矮身子,叫一声“郡主”。 他们垂手立在两旁,眼睛都盯着自己的鞋尖。 犊车在阶前等着,车帘已经掀好。 元嘉弯腰上车:“走吧。” 马车往前驶去,吴府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门房重新架上那道沉重的木门槛。 确定自己的犊车已经消失在杨府下人的眼线里,元嘉就赶忙掀开车帷:“快,去往东墙走,去窄巷旁边那块菜地——” 另一边 蔺长姝感受到风变大了,是敞亮的、轻轻扑面的。她闻到外头草叶露水打湿的气味。 她从被树根掩住的暗影里探出头。老梅树的枝叶从墙头伸出来,在她头顶沙沙响。 蔺长姝喜极而泣。 外头是片菜地,有个面熟的侍卫,还有个侍女,应当是在等她。 但蔺长姝已许久没去过公主府,不认得了。 侍女见到她赶忙小心翼翼把她拉出来 蔺长姝先出来的是手,然后是肩膀,整个人从沟口一寸一寸地挪出来,才大口呼吸。 侍女说:“娘子,郡主怕她一出来就会有人到屋里寻您,所以待了片刻,让我先带您回公主府换衣裳。” 话刚说完,那头就传来元嘉的声音。 “长姝——” 元嘉刻意压低着嗓音。 但这边几人都能听到动静。 蔺长姝含泪回头。 第48章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嘉小跑到蔺长姝面前。 她还没走近,蔺长姝就开始吐槽:“你不知道,我可太不容易了,那水凉的,还有腥味!” 她头发上挂着碎青苔,半边脸蹭了泥,袖口和前襟全湿了,诉说着这一路的艰难。 “快,我车在那,先回去换件干净衣裳。” 元嘉一边用帕子擦掉她发丝上的青苔和泥渍,一边带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蔺长姝一路都在叭叭叭没停,好像八百年没讲过话一样。 元嘉无奈:“小声些,不然被你们府里人听见了。” 蔺长姝一凛,这才住嘴。 蔺长姝的贴身丫头或许已经发现自家夫人不见了,一定会立刻上报给自家郎君。 她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蔺长姝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了元嘉的旧衣裳,头发还不到半干。 蔺长姝满意:“很好,现在已经闻不到青苔的味道了,浴池里是什么药草?香味还挺舒服。” 她一边走一边说,手上拿着柔韧的长帛擦拭发丝。 元嘉让她坐在炭盆旁烤一烤水汽,拿过另一块更干燥的布帛轻按她的长发。 “我也不知道,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蔺长姝毫不客气的应了。 元嘉说:“等下去见一趟我阿娘,然后我们就马上去同州。” 杨珵之或许会找来公主府。 只能让阿娘替她们挡一挡了。 蔺长姝的头发被火烤得有七八分干,她们就往去公主的院子里去。 元嘉刚把蔺长姝带回来,公主就收到消息了,时正等着她们。 元嘉真是个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无法无天。 刚回来那段时日还安分些,看得公主还以为经那三年自己女儿都变得这么稳重了,很是心疼了一番。 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就要上房揭瓦。 公主真是无计可施。 要只是上房揭瓦,府上的银钱以后都是她的,任她怎么败。可她怎么能偷偷拐带当朝官员之妻呢? 元嘉认错态度良好,规规矩矩站在公主面前,双手放在身侧:“阿娘。” 蔺长姝一头长发还未挽,从元嘉身后探出头来,很不好意思的跟着喊了一声:“阿姆。” 两个人都乖乖巧巧的,闹得公主想斥责都怒不起来。 但是公主觉得自己得有个态度。 要不然以后连龙椅元嘉都要去捅一捅。 她只能佯装生气:“你们幼时闹一闹就算了,现下蔺娘子都已成了亲——” 后面这句是对元嘉说的:“你背着人家夫婿把人家带出府,你自己说说,可合适?” 元嘉讪讪:“阿娘怎么知道我是背着人,我不能是光明正大的吗!” 公主手撑着脑袋,就那样看着她。 似乎在说这还用想? 元嘉:“……可我倒是想光明正大,带不出来啊,杨家那小子把长姝看得牢牢的,我有什么办法。” 她连句郎君都不屑称呼,足以见对杨主簿的厌恨程度。 公主没好气:“那你就能悄悄把蔺娘子拐回来?” “这怎么能说是悄悄!怎么能是拐!” 元嘉越说越理直气壮:“我可是经过长姝同意了,难道她本人的想法,不比那劳什子夫婿的想法重要?” 公主不想同她讲这些歪理。 公主准备换个人劝:“……四娘,一会儿我给杨主簿递个信,你就在这吃了晚膳,再让玄玄把你送回去。” 蔺家这小娘子自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每次都是自己家那泼猴拉着她跑。 蔺长姝挠了挠脸:“阿姆,我我想……” 她话说一半,又和元嘉交换了个眼神。 公主就这么看着她们挤眉弄眼。 得到肯定的答案,蔺长姝才特别小声的说了句:“我想和玄玄一起去同州。” 公主:…… 公主不听。 她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李成阳,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一、起、去、同、州?” 元嘉一听这个名字站得更加笔直,脑子转了三千圈,赶忙开口:“阿娘……你听我说……” “阿绣她去同州了,一身不吭的,定然是出了什么事,要是我不去,她没达到目的就不会回来,万一有什么事这不是断我左膀右臂吗!” “还有,脚钱税是必然有问题的,就怕修堤的石料也有问题,我得去盯着。” 公主:“……你当自己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普救众生?俢堤的事情,我派人过去,阿绣那——我也先让人去寻,捆也给你捆回来。” 元嘉在背后悄悄给蔺长姝打了个手势,然后坐到公主身边,给她捶背给她捏肩。 “阿娘说的有理,有什么是我非去不可的呢,我还是在家陪阿娘最稳妥。” 公主一点也不信她的鬼话,睨她一眼。 但还是顺着元嘉的话:“那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府里。” 元嘉连连点头。 蔺长姝就知道现在该自己表演了。 她泪眼汪汪:“可是玄玄,我还是不放心我三兄,你说他万一哪一步不小心,遭人算计……” “可怜我三兄还未娶妻,以后上香就没人上。” 公主:有这么夸张?! 元嘉假装抹泪:“那也没办法,我也不放心阿娘,你说我要是不在家,阿娘半夜醒了都没人陪她讲话。” 公主:我什么时候半夜找你讲过话! 她顶多去看一眼元嘉是不是睡下了。 蔺长姝委屈巴巴:“玄玄,那图纸是你给我,你最清楚其中门道了,若是你在,我三兄定然能安安全全回长安城。” 元嘉喵公主一眼,重重叹一口气:“也不知阿绣为何孤身去同州,她几岁就跟了我,从来没有擅自做过主张,这次定是有要事,要是我在,还能酌情考量,如果直接被带回来,耽误了她的事可怎么好。” 公主左边听蔺长姝一唱,右边听元嘉一和,感觉这两娃正给她画圈,她还不得不跳。 公主摆烂了。 “去吧去吧,多带些人。” 元嘉还想装一装样子,说上一句“这怎么合适呢”,但触及公主的眼神,又心虚的住了口。 公主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怪我反悔。 于是元嘉赶忙讨好道:“阿娘千岁!阿娘最好了!我们定然快去快回!” 蔺长姝也跟着欢呼:“阿姆千岁千岁千千岁!” 从公主那边离开时,元嘉还不忘叮嘱:“阿娘,你可千万要帮我们拖住杨珵之啊,最好能用点什么事把他困在府衙别出长安城。” 公主摆摆手。 “自己注意安全,护着蔺家娘子。” “得令!” “对了阿娘!记得给蔺家递个口信报长姝平安,但若杨珵之去问,叫只说不知道——” 第49章 官道往同州方向的风声 元嘉和蔺长姝回到东院火速收拾了随身物品,让云泊带了八个府兵,她自己带了阿罗,就套车从官道向同州出发。 时间仓促,但公主还是让小厨房给两人带了些现成的点心。 元嘉咬着芥菜蒸饼,一边说:“这会儿杨珵之肯定在找你。” 此刻马车已经出了延兴门,过了灞桥,马上能到新丰县。 蔺长姝好奇地趴在车幰边上,外头景色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闻言只撇撇嘴:“谁管他。” 元嘉打开食盒第二层,是一碟蒸槐花。 外头裹了一层薄薄的米粉,颗颗分明,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 她拌了点蜜:“不吃点?” 蔺长姝看一眼,随手拿起旁边的糖渍梅子,感叹一句:“你府上的梅子都比杨家的好吃。” 元嘉舀一勺槐花,微甜。 已经立夏,槐花再不吃就要落了。 元嘉:“真想不到我家阿绣到底急匆匆去同州做什么。” 蔺长姝轻哼一声。 元嘉凑过去,把车帘掀得更多了些,问外面骑马的云泊:“这路上谷沉还有留下什么记号吗?” 云泊摇摇头。 除了他昨晚查探时,在离长安城不远的一家客栈看到了一个极小的“谷”字,就没有别的信息了。 元嘉看了看,灞桥过后官道上人就少了,要有行路的也只是商旅。 两旁的麦田刚刚翻耕过,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从枝丫间飞过去,翅膀扑簌簌响两声,又安静下来。 第一晚他们歇在了新丰附近的邸店。 元嘉不想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第二天天没亮出发,途径渭南换马,日行一百二十里,才到了华州郑县。 于是只能再耽误一晚。 暮色渐浓。 这里已经临近同州,修堤征调了大量民夫,沿途的脚夫、匠人、商人把能住的地方都挤满了。 云泊绕着华州驿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驿站以东约两里处找到一户农家,家里空着一间耳房,愿意让女眷们借宿。 虽然不靠双脚赶路,但马车多少有些颠簸,还是让人有些疲惫。 蔺长姝精神倒好,像只出笼的鸟。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她兴冲冲问。 她和自己三兄只差两岁,幼时总打闹,许久未见了,还有点想念。 元嘉揉了揉坐麻的腿,也不太确定:“明日再早些,天黑前应该能到冯栩县吧。” 蔺长姝拉着元嘉进了院子,眉眼弯弯:“走,等吃过饭蔺娘子给您按按。” 农家的院子很小,院墙是用碎石和旧木料垒的,墙根底下还堆着些废弃的。 这家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听说有个儿子去同州修堤去了。 公主府府兵远远跟着,来这农家小院的唯元嘉、蔺长姝、阿罗和云泊。 老妇在灶房给他们一行人温饭,老翁蹲在院墙根下磨镰刀,撩一捧水浇在磨石上,弓下腰。 元嘉没急着去耳房休息,只是和蔺长姝一起坐在门槛上,听到“修堤”唠了一句家常话:“听阿婆说,令郎去同州修堤了。” 老翁叹了口气,用指腹探探刀刃口:“是啊,他娘天天念叨,上个月底倒是托人带过一回口信,只说工地上管得紧,不让随便回家。” 元嘉把胳膊撑在腿上,好像随意问一句:“同州那边好像管饭,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 “谁知道呢。”老翁摇摇头,镰刀搁在磨刀石上,“他娘给他纳了两双鞋底子,到现在还没托人带过去。” 元嘉便笑着说:“您儿子在哪个工段?我有个远房表兄也在同州修堤,我正是要过去投奔,说不定他们认识。” “不然我到了同州,帮您问问。” 蔺长姝应和一句:“对呀对呀,他叫什么?我们可以给您带去。” 老翁看了看她们,觉得眼前的两位年轻娘子只是客套一句。 他低头接着磨刀,只说:“只知道跟着官家的人一起去,工段什么的我们也不懂。” 镰刀在石面上来回沙沙作响,一重一轻,很有节奏。 老妇唤她们吃饭。 是加了野菜的粟米粥。 老妇还用粗布包了四个鸡蛋,特地解释了一句:“饭食粗陋,几位贵人别嫌弃,这自家鸡下的,比集上买的新鲜。” 这应该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最金贵的东西了。 几人忙说谢。 老妇从灶台角落又摸出一小碟腌萝卜和一小块猫馀1,搁在旧石桌上,双手往襜衣2上擦了擦。 吃完饭。 元嘉想去灶间帮老妇收拾碗筷,阿罗连忙跟去。 蔺长姝在后面喊:“玄玄,我逛一逛啊。” 元嘉拍拍阿罗:“你去帮我看着长姝。” 阿罗手上还端着碗碟,迟疑了一会儿。 元嘉接过碗碟,阿罗便转身跟着蔺娘子出去。 其实元嘉哪会洗碗,到了灶间,放下碗碟,思考着舀了半瓢水,挽起袖子。 老妇见她把剩下的食器都端过来了,忙按住她的手,有些局促:“使不得使不得,娘子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元嘉从灶台上摸了一块干布:“我搭把手,是用这个洗吗?” 老妇接过干布,连声说:“我来我来。” 元嘉就没再坚持。 她在一旁递水,边问:“我看外头墙砌得倒是实在,怎么不用土夯,倒用了这些碎石头?” 老妇取下挂在泔水桶边的丝瓜络,在灶眼草木灰里轻蹭了蹭:“什么实在不实在的,就是凑合。” “这院墙原本是用土夯的,年年泡水墙脚塌了好几回,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也搬不动大石头,就趁着天晴去外头捡些碎石子回来,塞在墙脚底下,再糊一层泥巴,能挡风就行。” 老妇一边借着灰的去污劲儿把每只碗碟都细细擦过一遍,一边解释。 “捡的?”元嘉用葫芦瓢舀起陶罐里的水,“要水吗?” 老妇点点头,元嘉便顺着碗淋一圈。 丝瓜络便随着水流把草木灰沫子连同最后一点油星全带走了。 元嘉问:“我看那这石头不像是河边捡的卵石,倒像是切石料时掉的碎料,您是在哪儿捡的?” 老妇诧异:“娘子还懂这个?” 她答:“就是院子外头那片老槐林边上的水沟里,还有官道路基下,到处都是碎石,附近的人家都去捡,我们家也捡了些回来。” 元嘉思忖。 说是碎料,她觉得用“废料”这个词更合适。 这里大量出现这样的石料,和修堤有关吗? 碗洗净了,老妇才拿起元嘉方才那块干布,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将水渍一一擦干。 元嘉洗了一下手,笑说:“那我先去找一下我阿姊。” 阿婆边把丝瓜络挂回桶边的钩子,边应了一声。 第50章 可都是出自元玄玄的信任 元嘉出去时,云泊刚喂了马,就靠在院里一棵树边侯着。 元嘉问:“长姝她们往哪去了?” 云泊直起身:“回贵主,蔺娘子说去消消食,往北边去了。” 刚说完,蔺长姝和阿罗就提着灯走了进来。 “玄玄——” 蔺长姝跑过来:“外头太黑了,还有个废弃邸店,有点瘆人,我想着还是早些回来。” 也就是元嘉不在身边,要不然她高低得进去看看有没有鬼灵精怪。 然后笑嘻嘻说:“回屋吗,我给您按按。” 元嘉若无其事笑笑:“走吧。” 回耳房前,元嘉又看了眼院墙根下那些碎石料。 在暖黄油灯的映照下仍然泛着极淡的灰白。 夜深。 老妇老翁已经睡下。 农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不远处老槐林的树冠连成一片沉沉的黑色。 几道身影轻手轻脚从农家小院偷偷溜了出去。 “玄玄,你确定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是巧合。” “会不会就是普通废料,比如官道修补剩下的,或者旧窑厂塌毁……” “也有可能,但只怕万一。” “娘子,好黑啊,我们不能点个亮些的灯?” “嘘。” “再亮就更显眼了,怕打草惊蛇。” 幸好今日是晴天,月光洒在地里,已能模糊分辨出路。 一行人静悄悄沿着院墙外那条土路往官道方向走。 云泊熟悉夜路,走在前面探路,阿罗端着油灯紧跟其后,一手护着微弱的火苗。 元嘉尽量将脚步放到最轻,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的地面,蔺长姝紧挽着她。 往北没走多远,就在老槐林边上的水沟里看见了那些碎石。 水沟已经半干了,沟底的碎石被月光照得泛出灰白,墙角那些极为相似。 元嘉蹲下来,捡起一块翻来覆的看,质地酥松,一蹭就掉屑。 “贵主,车辙——” 云泊压低声音。 元嘉看去。 水沟是从官道那边延伸过来的,沟沿上有几道极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老槐林深处。 像是牛车满载重物反复碾压留下的。 身侧的蔺长姝好像在微微发抖。 元嘉小声说:“你害怕怎么还要跟来,不然让我们先回去?” 蔺长姝从小就有些怕黑。 但这会儿她却只是咽了下口水,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欢欣表示:“我!是!在!激!动!” 元嘉:…… 就不该对蔺长姝有什么柔弱的印象。 人怎么会因为长大几岁就改了本性。 怕黑的是蔺长姝,带着她躲在皇宫里,要去掖庭宫旁的永巷里看看真的有没有鬼怪的,也是蔺长姝。 公主若说幼时都是元嘉带着蔺长姝胡闹,那真是冤枉元嘉了。 蔺长姝跃跃欲试:“我们是在探案吗?” “……蔺娘子说是就是,我们顺着车辙走。”元嘉说。 随着脚步,车辙越来越深,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已经陷进泥土里,被碾得粉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车辙在老槐林深处的一个岔路口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往东延伸,一道拐进了西北方向的一条更窄的小路。 几人停下脚步。 “东边那条,是通往同州冯栩县的路。” 云泊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深度和方向:“去西北这条应当是两列车辙,一列痕迹更浅,被掩盖了不易察觉。” 站在岔路口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往东的车辙里,碎石掉得零零散散,但往西北那条小路上,碎石却堆得更密集。 有几处泥土路面的颜色和周边明显不同。 她唤阿罗:“油灯给我。” 接过油灯后凑近地面,低头仔细辨认了片刻,伸出手指在地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屑。 “往西北那条路去看看。” 她起身把油灯还给阿罗,拍了拍手上的灰。 西北那条路被刻意清理过,粉末渗进了泥土里。 蔺长姝紧挨着她:“尽头那会有什么,和俢堤的事有关?” 元嘉:“还不知道,但假设,这个车运的是俢堤坝的青石,那么东边去同州那条路应当有来回一深一浅两道车辙。” “去时载满石料,痕迹深,来时空车,痕迹浅。” 可实际车辙只有一条。 蔺长姝“哇”一声,好像并不担心:“我三兄不会真被坑吧。” 元嘉:您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如果蔺长姝知道她心里所想,一定会义正言辞 ——自己可都是出自元玄玄的信任! 蔺长姝反推:“现在东边没有回来的浅车辙,反而是西边多了双列的车辙的痕迹,这也不正常。” 如果运的是俢堤坝的青石,东边一来一回就够了,西北边痕迹完全多余。 蔺长姝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无敌了! 元嘉一看就知道好友在心里美滋滋自夸,不禁弯弯眉。 小路很窄,两旁长满了野枸杞和荆棘,显然没什么人走过,他们行路又轻又慢。 不过地上的车辙却极新,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路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边上凸起一道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土坡,坡面有个被填上的大口子,边缘散落着十几块断裂的条石,周围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 “像是个窑厂。” 云泊说。 元嘉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口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石,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有些还带着凿痕。 岔路口路面的粉末、小路上密集的碎石、窑场边缘被挖开的缺口,线索渐渐连了起来。 这两日的怀疑与担心终于得到证实。 元嘉确定了。 背后的人贪的远不止那些脚钱税,而是整个修堤工程的石料利润。 他们行的是掉包之计,以次充好。 “长姝,运往你三兄那边的石料,根本不是筑堤该用的石料,一场大水便能冲垮。”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可能在蓝田山上装车时,装的就不是蓝田青石,也可能是半路才被掉包。 蔺长姝拿过她手中的碎石:“可这种东西,运到同州,哪里过得了检验那一关?” 连她都能看出来不对。 元嘉猜测:“大概是什么次品,好些的就运到同州,碎的留在这处理掉。” 太碎的石料根本砌不进堤坝,反而会引起民夫议论,所以拉到这个窑场。把边缘挖开,废料填进去,再盖上土,伪装成早已废弃的样子。 碎石上沾着的石屑末在运输途中从牛车上落下来,渗进了路面。 元嘉半蹲在窑厂填埋的碎料坑前,一手提着油灯,用捡来的枯枝拨开最上面那层浮土。 浮土很薄,底下露出的石料棱角分明,断面泛白,和她们方才在水沟边捡到的碎石一模一样。 第51章 人命不过是账本上的耗材 元嘉装了几块碎料带走。 按照她的推理逻辑,除了这个处理碎石料的旧窑厂,应该还要有一个放“完好”石料的仓库。 还是云泊在前头领路,阿罗端着油灯在中央,蔺长姝挽着元嘉。 “这些贪官胆子也太大了,人命关天的工程也敢弄虚作假。 元嘉冷笑:“百姓的命算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账本上的耗材。“ 等来年堤坝再塌,耗材被冲走了,正好再向朝廷要赈灾和修堤的款。 若朝堂追查起来,推几个相关人出来顶罪就万事大吉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车辙不可能凭空出现,顺着它往回走,或许能找到起点。 几人沿着那条车辙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 那几块碎石互相磕碰,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 他们在黑夜里走了许久,才再次路过方才那道岔路口。 “贵主,这些压痕应当也是车辙。” 云泊半蹲下去仔细观察。 除了方才通往东边和西北的两道车辙,还有一片更加杂乱无章的压痕。 只是压痕方向和他们出来的方向一致,站在岔路口便习惯性忽略了。 他们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痕迹越来越深,边缘越来越清晰,越发显现出车辙的样子。路两旁的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半陷在泥土里,被车轮反复碾压过。 最后,阿罗将油灯举高了些。 所有痕迹在一座旧邸店的破墙前停住了。 蔺长姝激动的拍了拍元嘉,压低嗓音:“玄玄!” 就这么唤了元嘉一声,又像顾忌着什么,没再说话。 元嘉也拍拍蔺长姝,站在车辙的终点,抬头看着这座废弃的邸店。 墙是土夯的,半塌,墙头上长满了野草,但墙脚堵上了一圈新垒的石块。 元嘉轻手轻脚走了两步到阿罗旁边,把油灯灭了。 然后凑近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没有点灯,暗黑一片。 见此她正要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忽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 准确来说,是拐杖拄地声。 不一会儿,仓库微亮起来。 能勉强看到靠墙堆着几排石料,每一排都用粗麻布盖着。有一块麻布被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石料。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杖,从后墙拐角处出现,一步一步挪到那堆石料前,弯腰把被扯开的麻布重新盖好。 元嘉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墙外。 蔺长姝用眼神询问,云泊从暗处迎上来。 元嘉打了个“走”的手势。 几人又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远了云泊才低声开口:“仓库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那边出去,也有车辙。” 蔺长姝见有人说话,按住心底的激动,也跟着小声说:“玄玄!还记得我散步回来跟你说有个旧邸店吗!就是这座!” 元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碎石子。 所以方才有个拐角老翁守着的破旧邸店是次品石料的仓库,一部分直接运往同州工地,一部分运往废弃窑厂填埋销毁。 “这石料酥成这样,哪里经得住水冲。” “云泊,你一会儿叫两个人,一个去查后门车辙的走向,一个去那个仓库守着,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我传信,不要声张。” 现在要先查到暗处的人是谁,不能轻举妄动,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灭口关键证人。 云泊:“是,贵主。” 回到农家耳房。 元嘉将碎石子装在木匣里。将水沟、仓库、东边深车辙、西边深浅重叠的小路等位置画成一图上。 又给公主写了密信,询问能否调取金部司的脚钱出纳记录、比部司审计底稿、蓝田石场的出库底册和沿途关卡的过所存底。 翌日,留下借宿银后,马车拜别老妇老翁,向同州驶去。 暮色四合,经过一路奔波,他们终于到达同州。 城门的最后一拨商队正挤在城门洞里,骡车、牛车、挑担子的脚夫混在一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灰扑扑的金。 云泊把马车赶到路边,让过那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回头朝车里道:“贵主,到了。” 元嘉掀开车帘一角:“直接进城,去县衙。” 蔺长姝望着外面:“是直接去找我三兄吗?!” 元嘉点点头。 蔺长姝:好耶。 同州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过来,城门上的铜钉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的光。 云泊从车辕上跳下来,先去城门守卒那里递了过所。 守卒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就着油灯看了几眼,便挥挥手让马车进去了。 骡车沿着同州的主街往城中心走,街两旁的邸店灯火渐次亮起来。经过一家邸店门口时,几个脚夫正蹲在台阶上吃饭。 蔺长姝掀着车帘往外看,街边的胡饼铺子刚出炉一筐胡饼,芝麻烤得焦香,整条街都是那股焦香混着麦香的热气。 蔺长姝回头问元嘉:“要不要买点胡饼,三兄那肯定没吃的,好歹顶一顿。” 元嘉说可以啊,前边的阿罗就跳下车,摸出铜钱,胡饼铺的伙计用油纸裹了几个热乎乎的胡饼递过来,芝麻还噼噼啪啪地响。 阿罗跑又跑到隔壁摊子上买了几块馍,回来递进马车里:“娘子,胡饼。” “还有这个小贩说叫石子馍的,说只同州才有的,但有点凉了。” 云泊在赶车,元嘉就只先留了一个给阿罗。 阿罗咬一口,刚出炉的饼壳咔嚓一声脆响,焦香的芝麻粒在齿间爆开,滚烫的麦香直往喉咙里钻。 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好烫。” 却又咬了一口。 几人打听到县衙的位置,赶着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都水监的临时公廨在县衙西侧,是一座极不起眼的两进院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有个老吏守在门口,见到生人,阻拦:“几位是何人?这是官署,不可擅入。” 元嘉刚示意阿罗出铜鱼符,蔺长姝已朝里面喊:“三兄!蔺青崖!” 里头的蔺青崖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听到自家小妹的声音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妹妹:“蔺青崖你再不出来,我跟阿爺阿娘告状了!” 蔺青崖笔一拍,墨水溅了几滴在案角。 真是没大没小! 他从书案前起身,边走边朝外喊:“让她进来。” 大人发话,老吏不敢再拦。 蔺长姝小跑进去:“三兄,你许许许久未见的妹妹来了都不出来迎一下——我们可给你带了热饼——” 喊不喊三兄全随她高兴,蔺青崖“啧”一声。 他已走至正房廊下。 第52章 又是姓段的? 看见龙天在那里思考,轩浩启四人没有开口说话,而是静静的在那里等的龙天的安排。 回到了城里以后,龙天刚想问一下苪凝他们在什么地方的,才发现他的通话器一直都是关闭着的,龙天苦笑的把通话器给打开了以后,就问了一下战名他们在什么地方。 前面的大石头,不正是阿姨第一次见到“魅”的时候的那块大石头吗?再往前走差不多几百步的距离,不正应该是二张以及有着六具尸体的营地吗? 听到龙天一下从前辈到老头的称呼,那个老头要是手能够动的话,他肯定会当着龙天的面给自己来几下耳光。好借此来换取龙天对他的同情心,可惜的是,他的手现在是没有办法动。 玛雅的脸‘色’越来越凝重,因为自己的魔法元素球在若娜体内探测的结果后得出结论,这不仅仅是简单的诅咒,而似乎是跟暗黑一类诅咒有关。神都会有诅咒,更何况暗黑一族这个原本就属于负面魔法的种族。 慢慢的,几人都在自己的床铺上躺下了。荆建半闭着眼,脑中却在不断的思考。不知怎么,他突然想起韩杰结婚的事。由于自己的影响,开始了越来越多的变化,难道自己依然还要迷信那个重生的金手指吗? 尹大音带着如画进了间房间,房间里全是各式各样的衣服,品种多,花样齐全。 祖龙戒中,杨天盘膝坐在地上,他搓了搓手,拿起李洪涛的虚空戒指,将内部的神魂体灭掉,一大顿东西稀里哗啦降落下来。 抬头去看,只见我和熊猫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距离,而这段山路空旷阴暗,非常适合截杀和埋伏。 对于这些,南宫云影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从没经历过感情,没有经验看不出来,还是陈风的演技已经达到出神入化境界。 司空琰绯进了门,先是从身边护卫手上接过长剑,而后转身甩手……一道优美的弧度,长剑直奔被捆在一旁的秦峥靖身上。 好像每次和那个男生在一起,她的大脑就会失去一部分的处理能力,连自己应该说什么、做什么都会忘记。 明明是要让高八斗问出真相来的,哪成想会给克尔温栽赃陷害了呀?不过,有些事情,就是这么玄妙。就在高八斗进入了房间中,去看看霍根的时候,那几个保镖从外面走回来了。 即便失控,他也从未失控到这个地步,萧紫甜在一步一步打破他的底线。这种感觉,很不好。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个镶满了钻石的发卡,一朵山茶花的形状,我一看就很喜欢。 夏洛笑着,从宝昌源典当行出来,就一路跑回到了红月亮娱乐中心。宋可早就在楼下等着了,他跳上车,二人立即赶往沈家老宅。一想到,即将见到沈凝竹的爹娘,宋可的心就没来由的一阵紧张。 安迪见包奕凡凑得太近,不由自主地往边上让了让,可腿上没力气,一让就坐到地上。包奕凡大笑,伸手拖安迪起来。 现在规定参加全国线上海选赛的队伍,必须要是俱乐部旗下战队。 她默默地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猛地扑向柔软的大床,卷着被褥滚来滚去,然后又倏地坐起身,抱着被子盯着床头的手机。 有时候,这种旁若无人的沉默是让人隐隐不安的,凌溪泉咽下到嘴继续的劝说,有点不自在地摸了摸自己的马尾,眼神一瞟,忽然瞥见不远处的自动扶梯,两个略显眼熟的身影扶着扶梯,谈笑着马上就要走上来。 十几个穿着学生制服的人,正嬉闹着穿过马路,刚好挡住了出租车。时间只有十几秒钟,学生们就在车流中跑了过去。 纵观整个好莱坞,论视觉色彩魔幻化的呈现,扎克·施耐德的前面,估计也就只剩下一个蒂姆·波顿了。 原来,三天前。一行人正于草原之上,返回北地的途中。然而不出意外的,收到了元帅自马林堡,传来的命令和消息。 继续的开了一会儿车子,坐在后面的李心明忽然的从后面探出头来,向洛子霖说道。 清欢对方中锦的敢情是别样复杂的。他曾经几次像是天神降临一般拯救了最软弱无助地她,但是偏偏的,跟着他一起消失的却是鹿儿。 忽然之间,这个戎马半生的男子甩着手中的绣春刀,仰天长啸一声。 而此刻那个跟园田风息息相关的诡异空间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赵安先生,怎么?这么晚了找我有什么事情么?”史密夫笑着说道,美国这里是大白天,但是史密夫可不是傻瓜,自然知道华夏这里是黑天的。 听到这话,上官丹凤和上官丹图两姐妹微微惊讶了一下,毕竟有没有解药她们是最清楚的,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管有没有解药,既然已经说没有,那就没有,谁敢说有,她们跟谁急眼。 说到这里的时候,秋山澪委屈地撅起嘴,漆黑的瞳孔之中泪光闪烁,让园田风心中微微一痛。 这一观念立刻就引起了剧烈的争论。凭着本能,大家都觉得自己居住的地方是平的,怎么会住在一颗“球”上呢? 话声还未落,唐果和孟凡力已经走到了八角亭前,给南宫义打了声招呼。 但如果自己想安逸,那用低等级任务慢慢磨,积少成多……估计也能攒到很多积分。 那么,东渡旅游景区附近,禁止有任何商业化,禁止建造任何居民房。 “妈的,你们按住她,今天我要把这臭婊子办了。”杨建军呼吸急促,有点控制不住自己了。 第53章 走,我们去巡堤 但是,如果将来,袁宁也迈入到了圣人级层次的话,使用这石棺,也能对火系的圣人造成一定的影响。袁宁和火系圣人对决的时候,也能占据先机。 她们都直接羡慕的疯掉了,其中一个不顾旁人的眼光,激动的捂着嘴又蹦又跳,眼睛里的红桃心怦怦跳。 周雪玉看到杨柏这么着急,还以为杨柏不想卖紫色天尊。周雪玉很看重杨柏,毕竟这里的翡翠统统都是杨柏得到的,就算杨柏帮助玉宁公司,可是开出的王玉,都是杨柏自己花钱得来的。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云陌身后忽然冒出一只由黑雾凝成的猛虎。猛虎张开血盆大口,气势逼人。 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梵天一跃而起,“噗通”一声,扎进冥河之中,就连浪花都没有溅起,就消失在冥河之中。 “是!”知道对方是为了保护自己,阿完吐了吐舌头,行了个礼一溜烟跑了出去。 而杏儿在外人面前,也跟含芷她们姊妹疏远了些:就近来这局势,她但凡走得太近,非给人活撕了不可。 厉水瑶双手揪着衣襟,眸子里难掩恐惧,依然要垂死挣扎:“我毕竟是厉家的子孙,做人最起码的诚信还是有的。 正在对日军残部实施围歼的第一营急忙集结部队,战士们迅速收集日伪军的军服,随即换装。 在那一瞬间,影无踪睁开眼睛,看见身上的妖精身后张开的十二条尾巴,绝美的宛若神子。 郑德芳微微皱眉,没想到竟然有人比自己抢先一步了,不过他也知道这里是洛邑不是京城,倒没有执着,刚想让李妈妈找另外一个姑娘来的时候,却忽然被一个醉酒的人给撞了一下。 现在的她温柔娴静,感觉是那样美好,就是此刻,让他忘记掉一切,安静的享受,即使她叫自己做“弟弟”。 “好了仙儿,别闹了,别人的智商没你高,你就不要戏弄人了。”楚飞的心里一阵好笑,王琳仙的整蛊方法还真有点特别,遇到她这么一位鬼灵精,陈东注定是要倒霉了。 汪掌珠任凭楚焕东牵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跟着走下台阶,出了大厅,进而到外面去等候去后台卸妆的妞妞。 方青转头朝车队中一个弟兄点了点头后,只见那人率领着数个身手矫健的同伴跃下车来,牵马落后,一路消除车队所留下的车辙痕迹。 顿时,她又像是待宰羔羊似的,重新回到了他的控制中,“如果你不爱我的话,我当然也不要爱你了。”她没好气地回答道。 胃里一阵阵的翻滚,她难受到了极致,额上冷汗冒了一层又一层,南门尊只冷静的在一边看着她。 朱权听得她说是公主,不由得放下心来,心道:“不知这公主殿下是我这个王爷的姐姐还是妹妹?”想到这里,和徐瑛并肩走到府门前。 卿长笑对于卿姑娘说的是去东凉和回西陵表示心情很好,如此看来无忧是慢慢的将自己当做了是卿家的人,把西陵卿家当做是自己的家了。 由于大家都是年轻人,性格又都非常的随和,一顿饭吃下来,气氛始终都非常的热闹。 “什么?!你找死!上给我干掉他!”刚刚说话的男子应该已经看出来林逸风是来闹事的了,直接让手下动手了。 我定睛看了看,发现似乎真如胖子所说的那样,这鬼鸟似乎是瞎的,它在我们头顶不断的盘旋着。 四月过后,五月的天气便开始变得燥热了起来,龙舟水一过,夏天的炎热开始扑面而来。这样湿热的天气,最容易让人心生烦躁。 当元始天尊分身出现的时候,整个玉虚宫万紫霞光闪现,整个三界都震动了。 怎么在洞府里修炼了数十年,还没有完全的把握战胜琴啸天,修炼得道几千年的高手,还是赶不上琴啸天修炼十年的修仙弟子,真是太没用了。 “大司,你也说是为了三长老的面子,那为何不选择上品马车呢?”杜宇不解地问道。 正在犹豫间,黑脸妖兽双手一划,两道黑光顿时朝琴啸天冲了过来,之前他吃了琴啸天的亏,如今依仗人多,要报刚才之仇,因此他按捺不住了。 “公义,这趟回来你可得好好挑挑,早点把大事办了。”肖毅微笑言道,在他心中也是一直将恶来当做兄长来看待的,亦绝不会让对方重蹈原本历史的覆辙。 “滚!妈的,没准薛冰爆冷能收拾了侯杰的江北一中呢!”华十月说道。 “好!”高宇也是没办法,牵起韩乔的手,就打算去衣物去拿衣服回家了。 “你要干什么?”蒋沧海的脸上没有因为听到王勃的话而惊慌,平静的问道。 曼德拉恶魔头目看着袭来的攻击眼中露出凝重的神色,它从那道火球之中感觉到一股危险的气息。顿时曼德拉恶魔头目咆哮一声,原本高举的狼牙棒狠狠地朝着袭来的火球砸去,狼牙棒之上携带着浓郁的死亡之力。 被关押在这里的生灵,双臂和脚踝都带着沉重的镣铐,身上尽是污渍。 说起来,端木辉生来为火属性,也有一定因素,与他第二丹田的火属性有关。 “你撒谎,明明是我的兄弟带着你的手下黑仔抓得人,你敢不承认?”李琛有些嚣张。 契合这个值是看不出来的,只有在实战中能够感应到顺手不顺手。 “大哥,你怎么了?”李霸天看着突然愣住的夏烨,连忙担心的问道。 所有人望向了勿语,瞬间拉开和他的距离,勿语是知道还是被欺骗?和血魔为伍,难道勿语也是邪魔。 第54章 他是不是认出你了? 但是贼军毕竟倾巢而出,兵力要远远多于自己,张知节立即传令王守仁开始结阵,大军结成阵势缓缓的压了上来。 这一下是望月从本源传承之中学到的一些攻击的方法,仅仅是其中一招就有如此威能,可想而知凤族的恐怖。 迅猛虫这类的虫子做衣服表费劲,但是用来缝制手套的作用也挺大的,做工要比做衣服省事多了,所以在缝制衣服的时候同样在做手套,加工厂提供的护手钉也被加入到手套当中,可以说这幅软甲手套还是具有一定攻击力的。 正德皇帝举目望去,中军排着整齐的方阵进入了校场!神机营经过张知节几个月的练兵,早已今非昔比,一股威武沉练的气息扑面而来。 天君已经是金龙门的巅峰战斗力了,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金剑还畏惧个什么东西? “伍大人,咱们去土丘干什么?宁王的大军马上就要来了,咱们直接干这厮,怕个球?”楚天霸咋咋呼呼道。 洪门老祖,就像是一个被踢飞的足球一样,在地上滑行了数十米远,形成了一个数米深槽。 这不打量不知道,打量之后才发现这看上去肥肥胖胖,普普通通的道士,竟然是宇宙之主第五层的强者。 先将眼睛挖出,接着将炼化完毕的麒麟金睛安置在空缺的眼眶之中,运用自身的回复能力,开始衔接眼部神经!没多久,麒麟金睛就移植完毕了,因为经过炼化,虽然还有一些排异,但是却不是很明显,算是比较成功的。 过得片刻,方有盈左思右想,无论如何也没有搜索到记忆中有这么一号人,遂又偷偷转过目光来,打量蓝衣青年。 “准备好了?”冷御宸挥汗如雨的努力了几分钟,自己的情欲被挑的高涨,她连一句回应都没有,只能忍着冲动问道。 石家长老那满含鄙夷不屑的话,让络腮胡大汉勃然大怒,可就在此时,又是一道声音响起。 而且严格说起来,她也只是见了她们一面而已,算不上有多了解。她原本还打算将人早点娶进来的,现在看来,怕是不成了。 远处,已有不少流光赶来,楚誉驾驭着脚下的法器狂奔,只要拖得几息,宗门强者赶到,一切都可以结束。 猛地转身,浑身优雅的一抖,迈着轻盈的脚步,冷馨月十指轻摆,开始舞动。 就在这时候,反应过来的一位中年男子,猛地一拍大腿,仿佛是发现惊天秘闻一般,大吼了一声。 话罢,雷吟风双手抱胸,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冷冷盯在柳覃宇身上。 “好,那我走了。”知道自己帮不上忙,索性韩涛也就不管了,抬腿就奔老太奶家。 “这傻狍子还真够讲究的,那它到底是怎么救人的呀!”梁晓飞也忍不住追问起来。 “这么说,黑魁大统领对黑甲军有绝对的领导权了?”韩易凝视着黑手。 听着这以前很多男生都用过的搭讪的话,史黛拉脸色有些怪异,她当然能感觉到楚楠并没有对她搭讪,只是同样的话由不同的人,不同的情形下说出,让她有种怪异的感觉而已。 或许是长时间被无休止的雷电攻击要扛不住了?也或许是觉得很不耐烦了? 他们也不是来吃白食的,不用司徒吩咐,他们就抢着干活,把司徒全家上下的人伺候的舒舒服服。 鲲鹏对此暗暗猜测,同时也是开心,毕竟神话传说中,鲲鹏是灵宝很稀少的,连战斗使用的都是他自己收集材料炼制的后天灵宝妖师宫,玄元控水旗的品质越高鲲鹏就越欢喜,这是他的灵宝,威力更强那是好事。 正如李维所说,一只手而已,身外之物——李维原本有七个这样的身外之物。 不去理会这个说话都在呼伦舌头的蠢货,薛天又来到一干惹了祸,此时正蔫着脑袋等待着自己训斥的部下面前。 刹那间,大殿里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到了莫凡左手上,准确的说是左手的戒指上。 “本座欲穷尽千山万水救活曾经的诸位战友,日后,本座将返回洪荒仙界再次谋划杀天,让天下所有生灵都脱离出鸿钧老祖设下的枷锁人人如龙。”接引双手合十淡然说道。 见识就是财富,要不是自己被常青腾看出了连自己都不太确定的赌石能力,这年庆永远不可能收回他那一百五十多两灵石。 短短数个呼吸间,一个念头,数千人倒地不起,剑姬之怒,恐怖如斯。 上司都已经这么说了,他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将手铐的钥匙给了关少卿。 她话音虽轻,落在了白虎堂诸弟子的耳中,却犹如黄钟大吕一般,只震得众人七荤八素,个个羞愤欲绝。顿时,剩下的那十几个汉子双眼通红、齐声大喝,一起放出飞剑向那些大树飞斩了过去。 得到洪正帝嘉奖的燕少洵,正兴奋着,幻想洪正帝从此对他刮目相看。 难怪萧遥在玉门关多次遇刺,难怪辽人能够里应外合,闯入玉门关。难怪萧遥布阵图被泄露,难怪燕容凌能轻易大获全胜。 火凤冰凰与主人是通心连魂,同时喷出烈焰与寒冰,交织在一起化作漫天灼势气雾罩向逃离的杀手们。 高顺说道:“还送,已经送了这么多,就是这个结果。剩下这些送过去,还不是白送吗?”他对于程昱的办事能力有些怀疑。 燕容凌慢慢坐下来,眼光透过那梅林,似乎飘回到远在京城的御花园。 梅慧慈听得一愣,看向一众老头子们,慈和双目隐蕴质问:这孩子是被你们哪一个打坏脑子了? 林青玄大吃了一惊,千钧一发之际,他拼命施展出“土遁术”,一下子钻进土里,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傅三爷帮了你那么多忙,要不你把他请回来,咱们好好的招待一下,表示感谢?”宁光明的提议让刘凤儿和宁心一下子竖起了耳朵。 第55章 才走几步尾巴就挂上了 当一营官兵冲到一线阵地上时,二连的战士已经上了围墙,用轻重机枪开火了。吴元从围墙的缺口这往外一看,一片黄色服装的日军离围墙只有一百米左右的距离。一营长忙命令一营的战士架起轻重武器开火。 魑魅伤势好转,并且被博士装上通讯器,以便听得我们的隔空传音,期间和父母通话报平安。 陈飞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增加体力,消耗达到极限然后获得提升,这个方法陈飞是听说过的,但却没想到竟然是真的。这也到算是个意外的好处吧。 我笑了笑,然后继续往下看,只见对于血狼王的介绍只有寥寥几句。 远远望去已经能见到第三关的守卫了,一步步走去,陈飞的身边却释放出一团团黑‘色’的浓雾。 情报是屯溪县的联络站送回来的,说的是中共方面己和老蒋达成协议,新四军将离开皖南,进入苏北地区进行敌后战斗,现新四军己在全军准备渡江前往苏北,第一批渡江的部队将在三日后离开新四军驻地。 第二天,一辆军用吉普车和二十辆卡车离开了溧阳县城,一路向南驶去,这正是王海涛和他率领的车队。王海涛归心似箭,一路上日夜兼程,只用了十二天就赶到了广州市。此时己是农历三七年的腊月二十二了。 “既然你都有信心可以拦下一颗,我比你强,当然也可以了。”洛雪笑嘻嘻的说着。 “死!”白懿脸色一狠,一咬舌尖便是一口精血喷出,融入那真龙爪上。 布拉德利得意的抽着雪茄。前面传来战斗声音,明显有人在战斗,布拉德利夹着烟往前面看去,看了半天只看见一条大蛇没有发现其他的东西,‘难道那只大蛇在发疯自虐’布拉德利心里疑惑。 林杨则是满头黑线的跟着李浩渊与火儿走向还没有被摧毁的后宫深处。 彼岸毒草几人被惊吓,本来以为人家是不知情的被蒙蔽爱慕众,没想到人家是冲着这颗桃子的本性才喜欢上的? 这么多年来,k教练虽然一直都将大部分的精力倾注在了杜克大学的身上,没有和加内特等联盟巨星有过深入的接触,但是由于拉马尔的存在,k教练对联盟的那些超级内线的关注度却一点都没有降低。 “不是一开始就结过了吗?!”云千千不解抓头,作为一个经常跑单的惯犯,某水果将心比心的生怕人家也给自己玩这一招。所以每次吃饭时候,只要说好是他人请客之后,一定强烈要求对方事先结帐。 可作为斩天剑原本的主人,易峰已经无法以心神联系斩天剑,不是这种联系因为什么强大的存在而隔绝,而是认主关系已经解除。 “水姨,老池,我有办法让他们暂时无法发挥出异能,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会找出破解转魂术的方法,让他们重新回来!不要让他们陷入沉睡!拜托了!”张天赐擦了一下被泪水模糊的眼睛,恳求道。 再则,他也不是去各位面厮杀的,几乎是到了地方后发现情况不对,他就毫不犹豫地继续流放自己,也不可能出现太大危险。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外面打得天翻地覆,而张天赐的元神也即将凝练完毕。 这两人结伴而来,竟是八族之中灵族的少主与首席三代弟子,跟在场许多人都是相识。 “我是通天教主,欢迎各位来到通天剑冢。”一道淡泊的声音在这无尽的天地中响起。 这时我毫不犹豫的纵身条跃到了半空中,而迅速的查看了这僵尸的属‘性’。全属平衡,不是很高。 一股巨大的力道袭来,让她整个身体猛的向后退了几步,脸色有些惨白。 林枫点了一下头,他从来不惧怕战斗,这是与生俱来的性格,所以也没有想太多,直接向着暗影修罗冲了过去。 不等曹休开口,不远处袁绍急匆匆地走了过来,脸上还带着三分的怒气。 “你这陈家人脸皮还真厚,还来找我干什么?”叶秋说道,不过,他的目光又看向王志峰。 一是遇到吕布这样的猛将不容易,张飞起了争斗之心,二来刘备的伤势看上去也是不轻的,于情于理,张飞不希望刘备继续在这里待下去。 他猛然抬起手,凌空一抓,凌风剑就出现在他的手里,这是他唯一能够依靠的法器了,希望能够用凌风来挽回劣势。 身后的欧耶子果断的下令,三只神兽也只能听从他的命令,慢慢的退到了悬崖的另外一边,这里的空间有限,只能给林枫让出一个战场来,他们在对面焦急的看着。 仅仅一天时间,此二者各方面的损失,就已经达到了伤筋动骨的程度。 刚才那一瞬间,叶子轩虽然只是轻描淡写的看了他一眼,可落下陈志龙的眼中,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寒意。 织田哲郎微微一愣,不过既然秋元康没有明说,他也没有深入挖掘下去的意思,不要给别人带来尴尬,也不要给自己平添烦恼。因为如果有要自己帮忙的意思,秋元康自然就会说出来。 神言和神性的情报,丰穰母神教团的情报,以及对方和梅丽菲利亚的关系……现在的他有太多想要探明的事情,既然梅丽菲利亚和他打包票去和对方见面不会有问题,艾登也决定先见对方一面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