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乱恤苍生:潜龙卷残唐》 第一章 瘴路余生 尸体沉冷,恶臭弥漫。 杨逍死死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搜!仔细搜!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那几个漏网之鱼找出来!” 粗哑的喝骂穿透瘴雾,混着靴底碾过腐叶的咯吱声,越来越近。 那声音像钝刀刮骨头,一下下剜在杨逍的神经上。 他蜷缩在一具发胀腐烂的尸体下面,死死捂住嘴。 湿冷的腐叶黏着皮肤,尸臭和山间瘴气往鼻腔里灌,胃里翻江倒海。他想干呕,硬生生咽了回去。 在这里,稍有一点动静就是死。 三个穿破烂甲胄的乱军,提着锈迹斑斑的长刀,沿着尸堆慢慢查看。 刀刃上残血未干,眼神阴狠。 一只脚踩在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 腐叶被碾碎,泥粒溅上手背,冰凉刺骨。 心跳擂鼓一样撞着耳膜。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浸透破烂的囚服,贴在身上冷得像裹了一层冰。 杨逍五指抠进泥土里,指甲崩了,指尖渗出鲜血,却感觉不到疼。 “这里没活口。走,去前面看看!” 呵斥声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瘴雾深处。 他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直到浑身僵硬得像石头,才敢松开手,大口喘气。 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喉咙,腥甜涌上来。 他费力地从尸体下爬出来,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 乱军走了。他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刚落地,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炸开——两股完全不同的记忆在脑子里撞在一起,撞得他眼前发黑。 一边是长安书斋的十年寒窗,科举舞弊的冤屈,流放路上的鞭痕,还有最后那把劈来的锈刀。 另一边是实验室的显微镜,矿脉勘探的数据,山体滑坡的轰鸣,还有失重坠落的恐惧。 两个灵魂,两段人生,像两团被打碎又揉在一起的泥,塞进这具瘦弱的躯壳里。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穿越……?”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荒谬,茫然,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晚唐?自己居然穿越到了晚唐。 藩镇割据,战火连天,人命如草芥。而且还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流放书生。 那股劫后余生的劲儿还没过去,就被深深的绝望盖住了。 他想站起来,腿软得跟灌了铅似的。想哭,眼眶却干得发疼。 然后他低下头。 指尖沾着泥。青灰色,湿黏。 他用还在流血的手指搓了搓,这个动作不是脑子下的指令,是手自己动的。 在实验室里搓了几千次土样,手感比意识醒得更快。 细腻,微涩,有结晶颗粒。 盐渍土。 瞳孔猛地一缩。 这三个字从记忆深处蹦出来的时候,他几乎不敢相信。 盐渍土下面,大概率有浅层天然盐矿。 晚唐,盐铁官营,盐税高得离谱,寻常百姓常年淡食,私盐价比黄金。 他脑子里装的现代地质知识、化工提纯技术,在这个时代,是别人抢不走的东西。 瘴雾还在弥漫,山林依旧凶险。 杨逍撑着虚弱的身体慢慢站起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泥。 腿还在抖,但脑子已经不慌了。 他没有退路。要么烂在这里,要么靠自己的本事活下去。 他把泥土塞进怀里,转身朝上风口走。 瘴气容易积在低洼潮湿的地方,高处通风,毒瘴稀薄,脚步声响也轻。 野外勘探的基础常识,如今是保命的东西。 一路上行,地势慢慢抬高,瘴雾渐渐散开。 一泓山溪从岩缝里渗出来,叮叮咚咚淌过青石。 杨逍趴下喝了几口水,洗掉手上的血污,才看清这具身体的样子:枯瘦,遍体鳞伤,一身破囚服。 长安那个书生,怕是连鸡都没杀过吧。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沿着溪流往下游走。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岩层走向、土壤质地,专业本能刻进骨头里,甩不掉。 走了不到二里地,脚步突然顿住。 溪水缓坡处,水面浮着一层异样的油光,溪边石块边缘,凝结着一圈白色的霜。 他蹲下来,指尖抹了一点,舌尖轻尝。 咸涩,带一点矿物苦味。 盐卤外渗。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顺着渗水痕迹往上找了数十步,拨开灌木,一个隐蔽的山坳露出来,坑底积着浑浊的卤水,表层结了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盐壳。 天然盐泉。 杨逍盯着那层盐壳,喉结动了一下。 浅层卤水,简单蒸煮就能出粗盐。至于提纯,凭他脑子里的知识不难。 问题是没有容器,没有火。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溪边的页岩上,层理分明,质地轻薄,能拆成片状。 他挑了几块平整石板,又找到一块凹陷的石盆当容器,就地搭了个简易石灶。 钻木取火。野外实习时练过,但那时候是觉得好玩。 现在手指磨得生疼,搓了不知多少次,青烟才冒起来。 火苗蹿起来的时候,他吐了口气,像是把这辈子的气都吐出来了。 石盆架在火上,用阔叶当勺,舀入卤水慢慢熬。 烈火灼烧,卤水翻滚沸腾。浮沫一层层浮上来,他用树枝撇掉。水分渐渐蒸干,一层淡黄色的盐晶铺满石盆底部。 杨逍捧起碎盐晶,看着它在火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二十一世纪不值一文的东西,在晚唐是硬通货,是官府禁脔,是底层百姓拿命换的东西。 他仔细掩藏了石灶痕迹,用阔叶把盐包好,准备找个隐蔽的地方落脚。 刚站起身,身后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脆响。 他的全身瞬间绷紧,转头望去。 树影里窜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一个少年,衣衫破烂,满身泥污和血。 赤脚踩在碎石上,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矛尖直对着他。 但矛尖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别过来!”少年的声音尖利沙哑,满眼警惕和慌张。 杨逍缓缓举起双手,掌心朝外。 “我也是逃难的。不用紧张。” 少年盯着他身上的囚服:“你是犯人?” “是。流放播州的囚犯。”杨逍没有否认,“你呢?” 少年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猛地扔掉木棍,一屁股坐倒在地上,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杨逍走过去,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少年哽咽着说了。他叫田阿满,山下村子的人。 乱军屠村,全家都死了,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在深山里躲了两天,饿了吃树叶,渴了喝溪水。 杨逍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粗盐,递过去。 “含在嘴里。补点力气。” 田阿满将信将疑接过去,放进嘴里。咸涩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股劲一路窜到胃里。他猛地抬头,眼睛都亮了:“你是贩卖私盐的?” “不是。”杨逍摇头,“但我能找到盐。” 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这个瘦骨嶙峋的少年。 “我在这山里不认路。你熟。跟我走。我不能保证你安全,但不会让你饿死。” 田阿满盯着他看了很久。眼前这个人跟他一样瘦,一样破烂,但眼神不一样,不是那种饿疯了吓傻了的光,是那种心里有数的光。 少年最后点了点头。 暮色笼罩山林,瘴雾渐浓。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第二章 夜宿凶岭 暮色来得比预想中快。 傍晚时分,山谷低处的瘴雾开始翻涌,像灰色的水,一寸一寸吞掉天光。 杨逍带着田阿满往山脊上走。 低洼处瘴气最毒,夜里更要命。 这是他在西南野外勘探时学到的经验。 在蛮荒深山,每一个小常识都是保命的东西。 田阿满走得很慢。那双满是裂口的脚踩在碎石和枯枝上,每一步都打颤,但他咬着牙不吭声。 杨逍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家破人亡的孩子,早就不敢喊疼了。 “今晚住这儿。”杨逍停在一个背风的山坳。 三面有巨石挡着,头顶是一棵大黄桷树,树冠像伞,能挡住夜露和细雨。 地势高,瘴雾上不来,只有一条窄路能接近,易守难攻。 “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田阿满喘着气问。 杨逍愣了一下。 总不能说“我是地质勘探出身”吧,他随口道:“瞎找的。” 田阿满没再问,蹲下捡枯枝。 杨逍在岩缝里找到一些干苔藓和枯草,加上田阿满捡的树枝,开始生火。 这次比白天熟练多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火苗就蹿了起来。 火是山里唯一的底气,能驱野兽、暖身体、烧水煮食。但也会暴露位置。 他特意把火藏在岩石和树冠之间,从山下任何一个方向看过来,都只能看到树影。 “饿了吧?”杨逍问。 田阿满没回答,肚子先咕噜噜响了。 杨逍起身在附近转了一圈。借着最后一点光,他在潮湿的岩缝里找到了蕨类嫩芽和几丛灰绿色的地衣。 野外生存训练教过:蕨菜焯水去涩可食,地衣富含淀粉,虽然难吃,但能顶饿。 他把蕨芽和地衣放在石板上烤,撒了点盐。 干枯的地衣遇热发出滋滋声,散发出一股烤蘑菇的焦香。 田阿满盯着石板,眼睛都直了。 “吃吧。”杨逍把食物分成两份,自己留了少的。 田阿满接过去狼吞虎咽,烫得眼泪直冒,但舍不得吐出来,梗着脖子硬咽了下去。 “慢点。” 杨逍坐在火边,用小木棍拨弄余烬,只留一点火。 “明天往山里走。山里有没有大的山洞?” 田阿满想了想:“后山鹰愁涧那边有一个……我阿爷以前带我去过,很大的岩洞,能藏好多人。但是……” “但是什么?” “有人说那洞里闹鬼。” 杨逍差点笑出声来。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带着两辈子记忆的人,怕鬼? “明天带我去。就算有鬼也不用怕。” 田阿满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不太相信,但还是点了点头。 夜风穿过黄桷树,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田阿满蜷在火堆旁睡着了,偶尔抽动一下,像在做噩梦。 杨逍脱下囚服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然后靠在岩石上闭目养神。 他手里攥着一块白天捡的褐铁矿碎片,粗糙的棱角硌着掌心。耳朵竖着,捕捉夜色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阵脚步声传来。 很轻,刻意放轻的。 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那种杂乱,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杨逍猛地睁开眼,一把捂住田阿满的嘴。少年的眼睛瞬间瞪大,醒了,没出声。 火堆余烬被一脚踩灭。两人缩在岩壁后面,屏住呼吸。 密林阴影里,探出一道黑影。接着又两道。 两男一女,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攥着草根和碎石。没有甲胄,没有兵器。 不是乱军。 杨逍稍微松了口气,但没放松。 乱世里,饿疯了的流民不比乱军好对付。 “什么人?”最前面那个男人察觉到了暗处的目光,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他下意识捡起一块石头,身后两人也立刻靠拢,警惕地打量着杨逍和田阿满。 杨逍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平静:“活人。跟你们一样,逃难的。” 男人眯起眼,目光扫过杨逍的囚服内衣,又落在石板上——那里残留着烤地衣的焦痕和细碎的盐屑。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饥饿。 “把吃的交出来。”他压低声音,攥紧了手里的石头,“还有你身上藏的。” 田阿满往杨逍身后缩了半步。 杨逍没动。他看着那三个人,不是恶人,是饿疯了的人。 讲道理没用,拼命也没必要。 他从怀里掏出那包盐,在手里掂了掂。 “你们想不想要这个?” 三个人的目光全被那包盐钉住了。 杨逍没有收回去。他捻了一点,撒在石板上。 “这是盐。我在下游溪谷里,用石锅煮卤水熬出来的。溪边岩壁上全是盐渍,顺着走就能找到盐泉。我懂这个,不是运气,是本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张脸。 “我能制盐,不只这一包。但我不会白给。” 他指了指身后的山脊。 “你们没地方去。早晚饿死,或者被乱军砍了。我需要人手,帮着搬东西、看营地、帮忙干活。你们出力,我供吃的、供盐。给条活路。” 沉默。 男人盯着杨逍的眼睛,又看了一眼那包盐。喉结滚动了几下。 “你要是骗人,”他哑着嗓子说,“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随时可以走。”杨逍说。 男人扔掉石头,一屁股坐在火堆旁,闷声道:“赵虎。带水县老赵庄的。” 旁边那个白净青年抱了抱拳:“李墨,泸州松山镇人。读过几年私塾。来播州寻亲借钱的……我愿意跟着你,只要能活下去。” 那个女子也低声开口:“苏禾,山下带水县沿河村的。我……我也愿意留下。” 杨逍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赵虎突然直起身子,侧耳倾听。 “山下有动静。”他压低声音,“马蹄声,没有火把。” 所有人瞬间安静。 杨逍目光沉下去,望向窄道尽头的黑暗。 马蹄声越来越近。 第三章 洞天盐火 马蹄声沿山道缓缓临近。 没有火把,没有说话声。 只有铁蹄踏碎枯枝的细碎声响,节奏压得很低,透着一股训练有素的沉稳。 月光勉强透过瘴雾,勾出三个骑手的轮廓,黑衣窄袖,腰侧悬着长条形物件。 他们从窄道下方经过,没有往山坳方向看一眼,径直朝南去了。 马蹄声渐渐消散在密林深处。 杨逍又等了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走了。” 赵虎扔掉石头,手心全是汗:“他娘的,吓死老子了。这些什么人?” “不知道。”杨逍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 李墨从岩壁后探出头:“听说现在的盐帮很厉害,官府根本管不了。” “不管他们是什么人,现在都跟我们没关系。”杨逍收回目光,“眼下最重要的是找到那个石洞。明天一早就出发。赵虎,你守前半夜,后半夜我换你。” 众人重新添了枯枝,让火堆烧旺一些。 天刚蒙蒙亮,瘴雾还没散,杨逍就叫醒了所有人。 田阿满揉着眼睛,迷迷糊糊:“杨逍哥,天还没亮呢……” “早点走,这里不安全。”杨逍把昨晚剩的地衣分给大家,就着山泉水咽下去,“阿满,带路。” 一群人跟在田阿满后面,沿山脊向南走。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面没路了。一面陡峭湿滑的石壁耸在面前。 右边是深不见底的深谷,谷底传来溪水轰鸣。 “从这儿钻过去就到了。”田阿满指着石壁下方一个不起眼的缝隙。 大家依次钻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尽头是一面灰白色的岩壁,底部爬满藤蔓和苔藓,掩着一个不规则的洞口。 杨逍上前查看。 洞口朝阳,里面干燥宽敞,地上有烟熏的痕迹,以前有人住过。 洞前有片空地,够搭灶台、堆东西。附近有溪水。 “就这儿了。”他说。 接下来几天,所有人都在为制盐忙活。 杨逍和赵虎每天往返盐泉背卤水。路远,一趟来回两个多时辰,陶罐沉得压肩膀。赵虎肩膀磨破了皮,结痂,又磨破,一声不吭。 李墨学做陶,头两天捏的罐子全烧裂了,到第三天终于有一只没裂。 虽然歪歪扭扭,但能装水。 苏禾带着田阿满进山摘野菜、捡柴火。回来就缝补衣服、做饭,把洞里收拾得像能住人的地方。 第三天的傍晚,第一批盐终于熬出来了。 卤水在石锅里翻滚,浮沫一层层撇掉。水汽蒸干,淡黄色的盐晶慢慢露出来。 杨逍抓起一把,递给赵虎:“尝尝。” 赵虎接过去,指尖捻了一点塞进嘴里,嚼了嚼,眼眶红了。 “真的是盐……”声音发颤。 其他人都围过来,尝了尝,眼睛都亮了。 “这点不够。”杨逍说,“明天继续。多制点,下山换粮食。” 大家更加高兴,赵虎咧嘴笑:“再也不用天天吃草根了。” 李墨犹豫了一下,开口说:“老大,我从泸州过来一路正常,到了娄山底下才遇乱军。如果乱军是去播州,芙蓉县那边的村镇应该没被劫掠。可以去那边换粮食。” 杨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分析得对。就往那个方向去。到时候我和赵虎去就行,人多了扎眼。”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苏禾从包袱里翻出一件打满补丁的黑色短衫,递给杨逍。 “下山的时候换上这个。山里捡的,洗了好几遍。” 杨逍接过来,点了点头:“费心了。” 两天后,天没亮,杨逍和赵虎就出发了。 杨逍换上那件黑短衫,把盐分成几份贴身藏好。赵虎腰间别着石片磨的匕首,粗糙,但能伤人。 两人沿山脊向西走了约一个半时辰,道路渐平,山道两旁出现竹篱茅舍。正如李墨所料,这个方向没有乱军劫掠的痕迹。 又走了一段,眼前出现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不大,一条青石板街贯穿东西,两旁是低矮的土木房。街上人少,人人面带菜色。 杨逍的目光扫过街面,落在一家铺子上。门口挂着一个木牌,歪歪扭扭写着“周记粮铺”。 “进去。” 铺子里光线昏暗,一个四十多岁的矮胖男子趴在柜台上打盹。听到脚步声,懒洋洋抬头:“买什么?” 杨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解开一角。 淡黄色的盐晶露出来。 胖掌柜的眼睛瞬间瞪圆了,睡意全无。他猛地坐直,左右张望了一眼,压低声音:“这是……盐?” “是。换点粮食。” 胖掌柜咽了口唾沫,伸手想摸,被杨逍挡住。 “先开价。” 胖掌柜盯着杨逍看了一会儿。这年轻人虽然衣衫破烂,但眼神很冷静,不像普通流民。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敲定:六斗米、两匹粗布、一口铁锅、一把菜刀。 赵虎站在门口,全程没说话,手一直握着石匕首。当胖掌柜把那堆东西堆在柜台上时,他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杨逍把身上藏的盐全取出来交给掌柜,装好货,背着离开。 回到鹰愁涧,苏禾等人看着堆在地上的物资,欣喜不已。 杨逍笑了笑:“盐只是开始。这座山里还有铜矿、铁矿。等有实力把那些也弄出来,就能在这乱世活得更好。” 众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脊背。 有了粮和工具,日子总算稳下来了。 六斗米省着吃能撑大半个月。苏禾每天熬粥,配着野葱和蕨芽。 几天功夫,几个人的脸色就变了,不再是那种灰扑扑的、像随时要倒下的模样。 杨逍也没闲着。 每天天不亮,他就在洞口空地上练压腿、俯卧撑、攀岩壁。 前世野外勘探留下的肌肉记忆还在,身体虽然瘦,但技巧和灵活度在一点点回来。 十来天下来,洞里囤了快五斤盐。 “还得下山。”杨逍清点了一下物资,“粮食不多了,别的也要补。” 赵虎跟他去。 青溪口还是老样子。 杨逍带着赵虎径直走进周记粮铺。周掌柜正在柜台后打算盘,看见他们进来,赶紧放下算盘,快步过去把门关上。 “这次带了多少?” “三斤。老规矩,八斗米,一口铁锅,两匹粗布,两把砍柴刀。” 周掌柜简单盘算了一下,没多说,出门备货。 两人装好货,出了粮铺,快步往山上走。 走了约两里地,赵虎突然放慢脚步,用胳膊肘碰了碰杨逍。 “老大,后面有人跟着。” 杨逍脚步没停,耳朵竖了起来。 “几个?” “两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上的。” 杨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两个穿半旧皂衣的男人,手提铁尺。官府的人。 心猛地一沉,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别慌。”他压低声音,“继续走,装没察觉。” “喂!前面那两个人!站住!” 官差的喝声从身后炸响。 第四章 山路凶险 杨逍缓缓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他弯下腰,脸上挤出山里人见到官差时该有的惶恐:“两位官爷,叫小的何事?” 说话时,他悄悄打量着眼前的两个差役。 瘦高个脸色蜡黄,眼神阴鸷;旁边是个矮黑胖子,满脸横肉,眼神凶悍。 两人都喘着粗气,显然不常走山路。 瘦高个上下扫视着杨逍和赵虎:“你们是什么人?背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的?” 杨逍低着头:“小的是山里人,来镇上买了点粮食,还有些过日子的物件。” “买粮食?”矮胖差役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掀开背篓。 粗布、米包、铁锅、柴刀,一样样露出来。 他用脚踢了踢背篓:“买这么多粮食和铁器?你们两个山里人,能有这么多钱?” “官爷误会了!”杨逍的腰弯得更低,“家里人口多,还有几个孩子,一家人凑钱买的。” “搜一下他们身上。”瘦高个眯起眼睛。 杨逍心里一沉。 绑腿上藏着备用的一小包盐,后腰上别着菜刀。 一旦搜出来,流放罪囚加上私盐,死路一条。 如果用盐和粮贿赂,等于暴露制盐的秘密,这两个差役会把他们当成长期饭票,拿捏到死。 他悄悄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也正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狠戾。 杨逍微微点头。 他做出一副要解腰间束带的样子:“两位官爷,小的真是良民,没什么私藏的东西,请官爷搜查。” 瘦高个上前几步,伸手来拉他的短衫。 杨逍反手抽出腰后的菜刀,直劈而下。 “赵虎,矮的!”低喝短促有力。 赵虎早已蓄势,朝矮胖差役猛扑过去。 他身形壮实,这一扑带着蛮牛般的势头。 矮胖还没来得及抽出铁尺,就被撞了个满怀,两人一起滚进路边的干涸溪沟。 瘦高个万万没想到这个低眉顺眼的瘦弱青年会突然发难,下意识举起铁尺格挡。 菜刀划过他的手腕,瘦高个惨叫一声,铁尺飞进灌木丛。 他捂着流血的手腕踉跄后退,眼中满是惊骇。 杨逍没有给他翻盘的机会。 他提刀直追上前,贴近瘦高个的身体,一刀划过咽喉。 鲜血喷涌而出,溅到杨逍脸上。 瘦高个瞪大了眼,双手乱舞,嘴唇翕动了几下,身体缓缓软倒。 杨逍伸手抹去脸上的血。握刀的那只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那股狠劲过去后,手自己开始抖了。 “赵虎,你那边怎么样?” 溪沟里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完事了,老大!” 赵虎爬了上来,脸上挂着几道血痕,嘴角青了一块,手里攥着那把石头匕首,还在滴血。 山路重归寂静,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个人粗重的喘息。 歇了一阵,他们把两个差役身上的东西搜干净:两把铁尺、一把短刀、一百多文铜钱。腰牌也摘了下来。 赵虎找了个石头,把两块腰牌砸碎,碎块分开扔进灌木丛和溪沟。 尸体拖进路边树林深处,丢进一道石缝,盖上枯枝落叶。 做完这一切,两人背起背篓,继续往山里走。 回到鹰愁涧,天已经黑透了。 田阿满蹲在洞口张望,看见他们,欢呼着跑过来:“杨逍哥!赵虎哥!你们可回来了!” 杨逍摸了摸他的头,挤出一个笑:“等久了吧。” 赵虎把背篓放下,一屁股坐在火堆旁。 苏禾递过热粥,轻声说:“快喝点暖暖。脸上怎么还有伤?” 赵虎接过碗,闷头喝起来。 杨逍坐在火堆旁,喝了一口热粥。身子暖了,心里却沉沉的。 夜里躺在干草上,他盯着洞顶的黑暗,脑子里反复回放那把菜刀划过咽喉的感觉。 鲜血喷溅出来的样子,那人临死前恐惧的眼神。 他翻了个身,久久无法入睡。 乱世,从来都没有平静。 过了些日子,洞里的存粮又见了底。 杨逍蹲在粮罐前,扒拉着最后几把糙米。 上次换的八斗米,省着吃撑了快二十天。 如今罐底的米,最多再熬三锅粥。 “我们要再下山一趟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米糠,站起来。 赵虎正在磨从官差身上搜来的短刀:“去清溪口还是换个地方?” 杨逍想了想:“还是去清溪口。前天李墨采野菜回来,听一个樵夫说南诏蛮军已进了播州地界,正跟东边过来的乱军合谋攻府城,四处抓丁抢粮。周掌柜那里熟门熟路,稳妥些。” 赵虎停下磨刀的手:“老大,上次那两个官差的事……会不会有麻烦?” “就算有人发现,如今南诏入侵,衙门多半顾不上。”杨逍顿了顿,“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 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玩石子的田阿满。 “这次不光我们去。把阿满也带上。” 田阿满抬起头,眼睛一亮:“我也去?” “嗯。那边没人见过你,可以帮我们查探查探。” “诺!”少年黑里透红的小脸上,兴奋和紧张搅在一起。 第二天天不亮,三人就出发了。 他们带了三斤盐,用破布裹了塞在背篓底下,上面盖上干野菜叶子。 赵虎腰后别着磨好的短刀,怀里还揣着那把石匕首。 田阿满空着手,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只兔子。 赶到青溪口时,天刚蒙蒙亮。 镇子在晨雾里灰扑扑的,几户人家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街上几乎看不见人。 杨逍停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面,把田阿满拉到跟前。 “阿满,你先进镇子。去周记粮铺那条街转一圈,看看铺子开没开,门口有没有奇怪的人。别走近,远远看一眼就行。看完了到前面那个茶铺找我们。” “诺!”田阿满点点头,一路小跑着进了镇口。 杨逍和赵虎沿墙根走进离镇口不远的那家破旧茶铺。 铺子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只有一个老头蹲在灶台后面打瞌睡。 “两碗热茶。”杨逍丢了两文钱在灶台上。 老头眯着眼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舀了两碗浑得像泥水的热茶端过来。 街上偶尔走过一两个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 斜对面卖胡饼的摊子空着,炉子早凉了。 再远一点,布庄的门板也关着,檐下挂着的幌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不对劲。”杨逍压低声音。 赵虎点头:“上次来好歹还有几家开门。” 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田阿满从街角探出头来,快步溜进茶铺。 他跑得气喘吁吁,神色慌张。 “杨逍哥,周记粮铺没开门!门口地上有碎瓦片,像是被人砸过。” 赵虎神色一紧,手摸向腰后的刀把:“老大,会不会是上次那事——” “不一定。”杨逍站起身,“但周掌柜那边肯定出事了。走。”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人影闪了一下,缩进了巷口。他没看清长相,也没来得及多想。 “我们走。” 三人贴着墙根,快步往镇外走去。 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巷口的阴影里,一双阴鸷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 第五章 归云邀约 杨逍拉着田阿满,赵虎跟在后面,快步走出茶铺。 茶铺门口的青石板路被踩得油亮,两侧屋檐的积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面上。 他们刚踏上青石板路,旁边巷子口突然闪出五个腰挎横刀的汉子,将他们围在中间。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穿着一件半新的绸衫,衣襟敞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短褂,腰间别着一把柄上缠着红绸的横刀。 他身后那几个人站姿沉稳,手按刀柄,拇指抵着刀镡,一言不发。 杨逍脚步顿住,右手不动声色地摸到腰后砍柴刀的刀柄。 木头粗糙的纹路硌着掌心,反而让他的心稳了下来。 “麻烦几位好汉,借过一下。”他脸上堆起谦和的笑。 领头壮汉慢悠悠地歪了歪头:“急什么?等了好几天了,好不容易才等到你们。”他往前半步,上下打量杨逍,“周掌柜跟你很熟吧?他跟你换了多少回盐了?他在我们的地盘上卖盐,一开始说不知道盐是哪来的,后来多问了几句,就全倒出来了。” 原来不是为那两个官差的事。 杨逍暗自松了口气,立刻堆出一脸讨好的笑容:“几位好汉,我们就是在山里混口饭吃,偶尔从东边那些被乱军抢过的村子捡点破烂……” “行了。”壮汉大喝一声,脸上戏谑尽消,换上一副凶相,“你这话骗鬼呢?周掌柜什么都招了,你还在这里鬼扯。” 杨逍还要再说,壮汉把手一挥:“少废话。跟我们走一趟,别让我们动粗。” 身后那几个人往前逼了一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齐整。 赵虎“唰”地抽出别在腰后的短刀,刀身在阴天里泛着冷白的寒光,一步跨到杨逍身侧:“谁敢过来?” 田阿满紧贴着杨逍后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身体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街面传来一阵清晰的马蹄声。 “哒、哒、哒,”一下一下,沉稳有力,穿透了街巷的寂静。 所有人都下意识转头望去。 一匹枣红大马出现在街面上。 马上骑士四十出头,身形矫健,灰蓝色窄袖长袍,腰悬长剑。 他骑马的姿态优雅稳健,身体微微前倾,膝盖轻轻夹着马腹,缰绳松松地搭在掌心。 杨逍盯着那骑姿,心头一动——那天夜里,瘴雾弥漫的山道上,三名黑衣骑手无声无息地从窄道下方经过,依稀便是这般沉稳利落的姿态。 枣红马在人群前停下。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从马背上滑下来一般,靴子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他脸型方正,眼神清亮,下巴上一道浅浅的旧伤疤。 站定之后,扫了一眼围着杨逍的那几个汉子——那几个人下意识避开了他的目光。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领头壮汉脸上,声音低沉:“王大贵,你们又在此地寻衅滋事?” “不敢,不敢。”王大贵脸色骤变,急忙拱手抱拳,“雷三哥?你怎么会来这里?” “某奉少庄主之命,前来请这位郎君到庄里一叙。” 王大贵脸色难看:“雷三哥,这个人是我们大当家要的人。你把他带去归云山庄,兄弟们回去不好交代。” 雷敬宗语气冰冷:“回去告诉你们吴大当家,就说这位郎君被某雷敬宗接走了。想要人,便亲自到归云山庄来要。” 王大贵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喉结滚动了几下,像咽下了什么难咽的东西。 “怎么?”雷敬宗目光凌厉,“你还不走?难道想与某动手不成?” “小的不敢。”王大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既然雷三哥开口,小的不敢阻拦。不过麻烦转告少庄主,这个人在我们地盘上卖盐坏了规矩,我们当家的迟早要讨个说法。” 雷敬宗没搭理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 王大贵不再多说,一挥手,带着手下几个人往巷子里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杨逍一眼,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怨毒。 街上重新安静下来。风从街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着旋。 雷敬宗转过身,对杨逍拱了拱手:“敢问郎君高姓大名?” “多谢义士出手相救!”杨逍急忙拱手还礼,“在下杨逍,从长安来播州寻亲,遭遇兵乱,暂居此地。敢问阁下是……?” “哦,原来郎君是从长安来的。”雷敬宗打量了杨逍一眼,目光在他那件破烂短衫上停留了一瞬,但没有任何轻视之色,反而多了一分复杂的神情,“某雷敬宗,是距此不远的归云山庄大总管。前日,清溪口的周掌柜逃到归云山庄,把郎君的事跟我们少庄主说了。少庄主听闻郎君能弄到盐,特意让某请您到庄里一叙。” 杨逍心里迅速盘算:归云山庄能让王大贵怕成这样,背景不简单。 眼下不跟雷敬宗走,王大贵那伙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是福是祸,去了才知道。 “多谢少庄主美意,在下愿往。” 他侧身蹲下,手掌覆在田阿满耳边,压低声音:“阿满,你沿着来时那条路回去,告诉苏禾姐他们,我和赵虎哥去了归云山庄。路上小心,别让人跟着。走大路,天黑前到家。” 田阿满眼睛有些发红,用力点了点头:“杨逍哥,我记住了。你们也要小心。” “去吧。”杨逍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 田阿满猫着腰,贴着墙根朝镇子外跑去,瘦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 杨逍站起身来,转头看了赵虎一眼。赵虎会意,把短刀插回腰间,默不作声地站到杨逍身后。 “让雷大总管久等了。”杨逍对雷敬宗说,“那孩子是我们在山里捡来的孤儿。” 雷敬宗看了田阿满消失的方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微微侧身:“请随某来。” 杨逍跟在后面,脚步沉稳。 第六章 陇西李氏 雷敬宗没有骑马,牵着枣红马走在前头,杨逍和赵虎跟在后面。 三人出了清溪口镇,沿着一条沙土小路往山里走。 道路两侧竹林茂密,山风穿林,竹叶沙沙作响。 走了大约两里多地,杨逍注意到路边几处不起眼的坡地上,不时有人影闪过。 那些人的位置刚好能俯瞰整条山道,身上穿着与雷敬宗相似的灰蓝色短衫,腰间鼓胀,明显暗藏兵刃。 杨逍猜出这些人大半是归云山庄布下的暗哨。 他轻轻拉了一下赵虎的衣襟,用眼神示意。 赵虎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轻轻点头。 转过一个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面缓坡之上,出现一处依山而建的大庄院。 庄院外围是一道一人多高的石墙,墙上开有箭窗,墙角立着望楼。 正门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归云山庄”四个字,笔力遒劲。 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模样的年轻人,腰板挺直,看到雷敬宗,立刻抱拳行礼。 跨进大门,是一条青石甬道。 绕过甬道尽头的影壁,院子里的景象让杨逍微微怔了一下。 回廊假山、水榭亭台,布局疏朗有致,颇有些长安城里世家大族宅邸的味道。 连廊下的木雕花窗、檐角的瓦当纹样,都不是这偏远播州能见到的工巧。 “大总管,贵庄的格局……让小生恍似回到了长安。”杨逍心生感叹。 雷敬宗回头看了他一眼:“杨郎君好眼力,这庄子本就是少庄主照着长安旧宅的模样建造的。” “敢问大总管,可否告知少庄主名讳?”杨逍试探着问道。 雷敬宗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地答道:“少庄主姓李,讳昭。杨郎君见了便知。” 姓李,又是从长安来的。 杨逍心中一动,没再多问,跟着雷敬宗继续往里走。 走到正堂前,几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已经候在阶下。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脸上带着淤青的矮胖男子快步迎上来,对着杨逍深深鞠了一躬:“杨郎君,鄙人对不住你啊!” 杨逍立刻认出这是周掌柜,连忙扶住他:“周掌柜,你这是……” 周掌柜直起身子,声音沙哑:“那天王大贵那伙人砸了鄙人的店,狠狠打了鄙人一顿,鄙人实在扛不住,就把郎君的事情全说了。鄙人该死!”说罢又要躬身赔罪。 杨逍扶住他:“周掌柜,不必介怀。我还要随雷大总管去见少庄主,我们以后再叙。” 辞别周掌柜,杨逍和赵虎跟随雷敬宗穿过前院,来到后院一间雅致的书房。 一个年约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面容清瘦,肤色白皙得有些病态,但眼睛格外清亮,带着一股温润的书卷气。 “少庄主,杨郎君到了。”雷敬宗拱手禀报。 李昭放下书卷,扶着案沿慢慢站起身来,脸上浮起温和的笑容:“快请进来。” “小生杨逍,见过少庄主。”杨逍躬身行礼,赵虎也跟着抱拳。 “不必多礼。上茶。”李昭伸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缓缓坐回主位。 两名青衣仆从端来白瓷茶盏,轻轻放下,躬身退去。 赵虎站在杨逍身后,手一直按在刀柄上,眼睛扫了一眼门外,又收回来。 待书房只剩四人,李昭目光落在杨逍身上:“听周掌柜说,杨郎君的盐并非买来的,应该是郎君亲手炼制,可是真的?” “是的。”杨逍目光坦诚,“确实是小生与几个伙计自己动手炼制的。” “看不出杨郎君小小年纪竟有这等本事。敢问师从何方高人?” 杨逍拱了拱手:“小生在长安时,曾遇到一位来自西域的僧人,法号慧觉,精通风水堪舆之术。小生跟着他学了两年,略通一二。后来那位僧人去往吐蕃,便断了音信。” 李昭微微点头,似有遗憾:“可惜某无缘得见这位高僧。杨郎君能得他点拨,也是缘分。” 杨逍接着道:“少庄主,小生在山中确实找到了一处盐泉。另外,在那盐泉附近,小生还发现了一些表面有绿色和褐色锈迹的石头,斗胆猜测下面可能埋着铜矿和铁矿。” 李昭闻言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凝重:“杨郎君,你若真能找到铜铁矿脉,那可是济世立业的天大本事。” 杨逍谦虚道:“小生也只是碰巧发现了几块矿石。究竟有没有矿脉,还要再深入勘验才敢确定。” 李昭点点头,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斟酌什么。 放下茶盏,李昭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杨郎君,你可知道某为何会来到这偏僻的雾瘴之地?” 杨逍摇头:“小生不敢妄自揣测。” 李昭微微苦笑:“某姓李,单名一个昭字,祖籍陇西成纪,是大唐李氏宗族之后。家父李训,曾官居同平章事,乃当朝宰相。” 杨逍前世在历史课上学过,依稀记得甘露之变的故事。 宰相李训与朝中大臣合谋欲诛杀宦官仇士良,事败被杀。 他万万没想到,眼前这位体弱温润的少庄主,竟会是甘露之变中宰相李训的遗孤。 李昭神色暗淡,慢慢把自己的身世向杨逍全盘托出。 甘露之变时,宦官仇士良挟持文宗皇帝,指挥神策军大肆搜杀朝中大臣,李昭全家几乎被屠戮殆尽,年少的李昭和尚在襁褓中的小妹李瑜被雷敬宗等相府护卫舍命救出,躲藏在这偏僻的雾瘴之地已近二十年。 杨逍起身一揖到底:“原来少庄主乃皇室宗族之后,小生失敬了。” 李昭摆手示意他坐下:“都是过去的事了。某找你来,另有要事相商。” 李昭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的竹林,背影显得有些单薄。 “某在这山里住了近二十年,日夜都在思考一个问题:家父当年为何会失败?”他转过身,目光沉静,“某思来想去,只得出一个答案——神策军被宦官把持,而朝臣手中没有一兵一卒。”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某听闻杨郎君擅长制盐,便动了心思。私盐虽于法不合,但在这乱世之中,若能以盐开路,汇聚资财,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招揽忠勇之士,为我陇西李氏讨还一个公道。” 他用深沉的目光看着杨逍:“某观郎君言谈举止,绝非寻常山野流民。郎君既有制盐之能,更有寻矿之才,定然不会甘心居于这蛮荒之地?” 杨逍沉默片刻,心中快速盘算:李昭推心置腹,诚意不假。但自己身上背着官差的命,盐帮也在暗处盯着。 归云山庄是棵大树,眼下靠上去,利大于弊。 他抬起头,直视李昭:“少庄主如此推心置腹,小生也不敢隐瞒。小生实乃流放播州的罪囚,侥幸从尸体堆里爬出来。那天在死人堆里,小生就想明白了,这乱世,光躲是躲不过去的。少庄主既有此心,小生愿倾力相助。” 李昭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笑意,满是欣慰与热切:“好!郎君此言,正是某心中所想。” 二人越谈越投机,从盐泉矿脉到天下大势,不知不觉一个多时辰过去。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仆从进来点上了灯。 赵虎站在杨逍身后,听得半懂不懂,但始终没有插嘴,只是偶尔看一眼门外,确认没有异样。 雷敬宗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碟小菜、一壶米酒:“少庄主,杨郎君,该用晚饭了。” 李昭接过酒壶,亲自给杨逍倒了一杯:“杨郎君,某身体不适,不能饮酒,只好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杨逍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明天一早,还要带李昭进山看看。 第七章 盐泉风波 次日天刚亮,杨逍便起身洗漱。 仆从送来一套灰蓝色细布短衫,换上后整个人精神了许多。 赵虎也换好了衣裳,咧嘴一笑:“老大,少庄主还给咱俩配了新靴子。 二人匆匆吃过早饭,赶到前院。 李昭已在院中等候,换了一身窄袖短衫,脚蹬皂靴,虽仍显清瘦,却比昨日精神许多。 雷敬宗腰悬长剑,身后跟着八名护卫,个个精干。 杨逍上前拱手道谢:“多谢少庄主赐衣。” 李昭摆摆手,指了指背着包袱的两名护卫:“这两位背着的,是给山洞里同伴的换洗衣物和干粮药品,上山后便送去。” 杨逍心中一暖,再次拱手道谢。 一行人出了归云山庄,往北而行。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杨逍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狭窄的山谷道:“少庄主,盐泉就在这山谷尽头,再走一盏茶的工夫便到。” 话音刚落,雷敬宗忽然抬手,示意大家止步。 “有人来了。”他目光投向左侧密林。 密林深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紧接着十几个人影走了出来。 领头的是王大贵,身后跟着十几个持刀握棍的手下。王大贵看到杨逍一行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了:“哟,这不是雷三哥吗?怎么,少庄主也亲自上山来了?这可真巧了。” 他一改昨日的猥琐,语气轻佻挑衅,与先前判若两人。 雷敬宗面色冷冽,手已按上剑柄。 就在这时,树林里又钻出二三十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虎背熊腰的壮汉,一脸络腮胡,穿着黑色绸衫。 王大贵立刻拱手:“大当家,这些就是归云山庄的人。” 来人正是天和帮大当家吴天德。 吴天德在播州经营盐帮多年,手下上百号人,连官府也要让他三分。 他走到近前,目光扫过众人,上下打量了李昭一番,才拱了拱手:“这位想必就是归云山庄少庄主,久仰。”语气不咸不淡。 王大贵凑过去低声道:“大当家,就是少庄主旁边那小子。” 吴天德又道:“吴某是个粗人,今日巧遇,想讨个说法。” 李昭神色淡然:“吴大当家请讲。” 吴天德指向杨逍:“这位郎君在吴某的地盘上制贩私盐,坏了我天和帮的规矩。归云山庄是要护着他吗?” 李昭嘴角微扬,语气平淡:“吴大当家说‘你的地盘’,这大娄山,何时成了天和帮的私产?” 吴天德哈哈笑了两声:“少庄主是体面人,自然不懂我们刀口上讨生活的规矩。但坏了规矩,总得有个交代。” 他说到“交代”二字,身后几十号人齐齐往前迈了一步。 归云山庄的八名护卫也手按刀柄,身子微沉。 杨逍看出,吴天德虽人多势众,但并无立刻动手之意,而是在试探李昭的反应,试探归云山庄的底牌。 雷敬宗自然也明白。他微微侧身将李昭护在身后:“吴大当家,归云山庄不惹事,但事来了也不躲。今日少庄主亲临此地,若有半点差池,你应该知道后果。” 吴天德眯起眼睛,暗自掂量:归云山庄从不插手江湖纷争,却也没人敢招惹,传言与朝中势力有牵连,今日一见那八名护卫的气度,确非寻常护院可比。 他慢慢踱了一步,语气缓和了些:“雷总管言重了。吴某不过是来讨个说法,不是来拼命的。” 杨逍见状,靠近李昭低声道:“少庄主,盐帮人多势众,真动起手来咱们未必能全身而退。他们的目的是盐,让小生去跟他谈。” 李昭微微点头:“好。某在背后支持你。” 杨逍上前几步,拱手一礼:“吴大当家,小生杨逍,有几句话想说。” 吴天德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见他不慌不忙,眉宇沉稳,心中微感意外:“你说。” 杨逍语气平和:“小生确实在这山里找到一处盐泉,自己炼了些盐。但大当家想过没有,天和帮常年在此走动,也没发现盐泉;就算发现了,帮中谁又会炼制呢?” 吴天德眉头微挑,没有打断他。 杨逍继续道:“小生有个提议,小生制盐,天和帮售卖,利润五五分成。如何?” 吴天德沉默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讥讽:“五五分?好大的口气。天和帮的盐路、人脉,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你一个毛头小子,找到一处盐泉就想分走一半?” 杨逍神色沉稳,语气平静:“盐泉是小生找到的,制法只有小生知道。没有我,这盐泉一文不值。大当家若觉得五五分不合适,小生只能另寻别家合作。” 这话戳中了吴天德的要害。 播州地界不止天和帮一家,若这小子转头找别人,自己不但拿不到盐,反而多一个对手。 吴天德沉吟不语,王大贵走上几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雷敬宗见吴天德神色变幻不定,知道再对峙下去,局面不好收拾。 “吴大当家,某劝你不要动什么歪心思。”雷敬宗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雷敬宗已如鬼魅般掠到吴天德身前,右手扣住他的咽喉,左手按住他腰间刀柄,膝头顶住他的腿弯。 整个过程没有刀剑出鞘的铿锵,只有靴底在碎石上轻轻一蹭,以及吴天德喉咙里发出的一声闷哼。 盐帮帮众还没反应过来,就见自家大当家已被制住,咽喉上那只手稳如铁钳。 “都别动。”雷敬宗冷冽的目光扫过盐帮帮众。 “嗬!”八名护卫同时低喝一声,往前踏出半步,手按刀柄,气势逼人。 盐帮帮众顿时脚下一滞,无人敢贸然上前。 杨逍心中震动,他已知雷敬宗身手不凡,却没想到快到这种地步。 眨眼之间,没有伤人流血,却已彻底掌控局面。 吴天德被扣着咽喉,脸涨得通红,却不敢挣扎。 他惊骇地发现,雷敬宗的手指扣得精准无比,既让他喘不过气,又不至于窒息,身体完全被锁死。 “雷……雷总管,有话好说……”吴天德艰难挤出几个字。 雷敬宗微微偏头看向杨逍。 杨逍会意,走上前蹲下身,与吴天德平视:“吴大当家,雷总管不是要伤你。今日你我本是初见,本该把酒言欢,没必要闹成这样。小生方才说的合作条件,大当家再考虑考虑?” 吴天德咬着牙,目光在雷敬宗和杨逍之间转了两圈,终于点了点头。 雷敬宗缓缓松手,退后一步,右手仍悬在剑柄上。 吴天德揉着脖子站起来,深深看了雷敬宗一眼,然后又看向杨逍,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杨逍也站起身道:“每月初一、十五,小生派人把盐送到清溪口周掌柜的铺子。大当家派人来取,按市价折算,当场钱货两清。” “清溪口?”吴天德皱眉,“周掌柜那个铺子,已经被王大贵砸了。” 杨逍看了王大贵一眼,后者心虚地别过脸。 杨逍道:“那就麻烦大当家让人把铺子修好,周掌柜的损失也该有个交代。” “成交。”吴天德点头,“周掌柜的损失,赔他便是。不过,你那些盐的质量不能差。” 杨逍道:“大当家放心,小生的盐成色只比官盐好。小生手里还有些存盐,够付头一批。三日后在清溪口当场验货。” 吴天德哼了一声:“行,三日后见。”他一挥手,带着手下往山下走去。 山道重新安静下来。 雷敬宗收回按剑的手,吐出一口气:“杨郎君,你这张嘴,比某的剑还厉害。” 杨逍拱手笑道:“大总管过奖。没有大总管方才那一下,小生说破天也没用。” 李昭走上前,眼中难掩赞赏:“郎君临危不乱,进退有度。某果然没有看错人。” 他转向雷敬宗:“雷叔,吴天德虽然暂时服软,但此人心性反复,今日的约定未必长久。” “少庄主说得对。”雷敬宗点点头,然后神色凝重地看着杨逍,“杨郎君,某还要提醒你一句,吴天德要防,他后面的人更要注意提防。” 杨逍心中一凛:“谁?” “夷州盐商康远舟。此人在夷州经营盐业数十年,手眼通天,整个黔州道的私盐,明面上是各路盐帮在做,实际上都是他在背后操纵。” 杨逍沉吟片刻:“多谢大总管提醒,小生会提防的。” 他转向李昭,斟酌了一下措辞:“少庄主,今日虽与盐帮谈妥,但后患未消。小生更担心的是那铜铁矿脉,若能想法将后山收归山庄名下,即便将来盐泉有变,我们也不怕。” 李昭微微思索片刻:“郎君说得有理。某来想想办法,应当可行。” 杨逍转身跟上队伍,心里却没松下来。 盐帮贪婪,康远舟更是深不见底。 三日后验货,才是真正的开始。 第八章 营垒初立 看过盐泉之后,杨逍让赵虎领着那两个身背包袱的护卫先去鹰愁涧,给洞中同伴报个平安,备好热茶,准备迎候李昭。 自己则领着李昭等人往后山走去。 穿过一片乱石坡,在一处裸露的岩壁前停下。 “少庄主,就是这里。”杨逍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两块石头,递给李昭,“这块泛绿锈的是铜矿石,这块褐红色的是铁矿石。小生沿这一带查看过,顺着这条矿脉往山里延伸,储量应该不小。” 李昭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仔细端详,又掂了掂分量:“这就是矿石?没想到杨郎君仅凭几块毫不起眼的石头,就能判定铜铁矿脉,真是好本事。” “少庄主谬赞,小生也只是碰巧发现。”杨逍谦逊道。 李昭将矿石递给雷敬宗,沉吟道:“这铜铁矿脉事关重大,比盐泉还要紧要。某回去之后便想办法,一定要将这块地归到山庄名下。无论如何,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杨逍点头:“少庄主说得是。” 李昭让雷敬宗把矿石收好,又看了看四周的地势,这才随众人往回走。 众人穿过一片密林,来到鹰愁涧那面陡峭的石壁前。 杨逍指着下方那道不起眼的缝隙:“从这里钻过去就到了小生和伙计们居住之地。” 李昭看了看那缝隙,眉头微皱,但还是弯腰钻了过去。 雷敬宗紧随其后,六名护卫鱼贯而入。 赵虎带着李墨、苏禾、田阿满等人早已站在洞口迎候。 “少庄主,这几位就是与我一道制盐的伙伴。”杨逍引着李昭走到洞口,给他一一介绍了他们几人。 李墨、田阿满躬身见礼:“见过少庄主。” 苏禾躬身屈膝行了个万福:“见过少庄主。” 李昭拱手还礼,语气温和:“诸位辛苦了。某与杨郎君一见如故,以后便都是自家人。” 他目光看向放在旁边石台上的包裹,一个护卫走过去将包袱解开,里面是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还有几包干粮和几瓶伤药。 “这是某给你们准备的一点薄礼,还望笑纳。” 李墨、苏禾等人急忙致礼感谢。 李昭摆摆手,转向杨逍:“杨郎君,你这地方虽然隐蔽安全,但太过简陋了。住在这里,日子太难熬。” 杨逍点头:“小生也知道,只是眼下实在没有余力。” “某来想办法。”李昭思索片刻,“这里离山庄不算太远,某调些人手过来,帮你把这里好好建一建。” 杨逍拱手道:“多谢少庄主。” 李昭又看了看洞外的地势,指着那道岩壁缝隙:“那个入口很好,易守难攻,可以好好布置一番。” “少庄主说得是。”杨逍颔首,“小生也一直在想这事。” 他们在洞里又闲聊一阵,李昭才带着雷敬宗和护卫下山去。 两天后,雷敬宗亲自带着十来名护卫和三十多名工匠上了山。 雷敬宗将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拉到杨逍面前:“杨郎君,这位是郑坤,以后就带着兄弟们留在营地,听你调遣。” 郑坤躬身见礼:“见过杨郎君。” 杨逍见他身形矫健,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他急忙扶住郑坤的手臂:“郑兄不必多礼。以后就是自家兄弟,不分彼此。” 郑坤愣了一下,他见过不少使唤人的东家,却少见头回见面就说“自家兄弟”的。 他拱了拱手,力道又重了几分:“杨郎君抬举了,属下必当效命。” 工匠们卸下木料石料,便开始忙碌起来。 杨逍只花了一炷香的工夫,把搭棚、砌灶、引水几件要紧事交代清楚,便不再多管。 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对人员的安排上。 当晚,杨逍把赵虎叫到一旁。 “赵虎,你是本地人,山里山外都熟。从明日起,你带两个护卫下山四处走动,村寨市集、州府县城都去,打探各种消息,特别是官府和盐帮的动向。” 赵虎挠挠头:“老大,你是让我当探子?” “对,就是这个意思。”杨逍拍拍他的肩膀,“我们要想在这乱世好好活下去,光有手艺不行,还要有手段。你不光是自己去打探消息,还要在各处寻找可靠的人,让他们成为我们的眼线。不要怕花钱,消息有时候比什么都值钱。” 赵虎咧嘴一笑:“我懂老大的意思了,我会办好的。” “还有,留意那些朴实、敢拼又没饭吃的后生,合适的话就带到山里来。” 接下来的几天,杨逍随时都在注意观察郑坤的言谈举止。 见他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做事踏实认真。 前几日有个护卫不小心滚下山坡,郑坤第一个冲下去救人,不是那种虚浮之人。 这天清晨,杨逍坐在洞口的一块石头上,看着郑坤正和几个护卫在洞口前的空地上练武,若有所思。 趁着他们休息的间隙,杨逍走上前去把郑坤叫到一边。 “归云山庄的兄弟都是好手,郑兄的身手更是了得。”说完这句恭维话,杨逍接着说道,“我想组建一个精锐小队,处理些棘手的事。郑兄可愿牵头?” 郑坤虽有些意外,但对杨逍如此信任自己还是颇为感动。 “承蒙杨郎君如此看重,郑某愿效犬马之劳。” 杨逍很清楚,想要在这乱世里站住脚跟,除了食盐矿脉这些根基,更重要的还要有自己的团队——要有洞悉一切的眼睛,还要有强力的拳头。 营地还在建设,他的布局已经铺开了。 十来天下来,营地渐渐有了模样。 洞口搭起了遮雨棚,两间木屋封了顶,灶台烟道改造完毕,洞里不再乌烟瘴气。 山坡上开出了几块菜地,引来的泉水哗哗流进水槽里。 工匠们手艺好,干得快,进度比预想的还顺利。 杨逍把制盐的活交给李墨和田阿满,自己则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在营地周边布置陷阱。 尤其是那道岩壁缝隙,深沟、木桩、滚石机关一应俱全,外人贸然闯入非死即伤。 第一次交货也很顺利。 吴天德亲自到清溪口,验收了二十斤盐,当场付了钱。 赵虎带着二十多贯铜钱回来,杨逍让赵虎全部交给苏禾。 苏禾接过钱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上次看到这么多钱,还是家里没遭灾的时候……” 杨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以后大家的吃喝就交给你管了。钱不够再跟我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 营地日渐规整,制盐、探消息、练身手,众人各司其职,倒也安稳了些时日。 赵虎带着人每隔几天便下山一趟,在送货的同时,还按杨逍的吩咐,在播州、夷州地界到处闲逛。他跑了几个村镇,请人喝酒套话,慢慢搭上了几个愿意递话的闲汉,带回来各种消息。杨逍把这些消息一一记在心里,像拼图一样在脑中拼出当前的势力格局。 可到了第三次交货,赵虎回来时的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杨逍仔细观察着赵虎的表情。 赵虎把背篓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石头上:“吴天德那老东西,要改分成!” 杨逍眉头一皱:“详细说说。” “今天送到清溪口,吴天德没来,来的是王大贵。那小子先是挑毛病,说咱们的盐成色不如以前,想压价。我说成色一样,不信让他自己看。他又说这批盐卖不出好价钱,咱们得让点利,改成四六分,他们六,我们四。”赵虎恨恨地啐了一口,“还说这是吴天德的意思,不答应以后就不收盐了。” 杨逍沉默片刻。他第一个念头是找李昭出面压一压,但马上否了。这点事都摆不平,以后凭什么跟人谈合作? “你怎么回他的?” “我说这事我做不了主,需要回来问你。”赵虎看着杨逍,“老大,我们辛辛苦苦熬出来的盐,凭啥给他让利?” 杨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坐在石头上慢慢想了很久。 吴天德改分成,无非两个原因:一是见盐质量好、销路旺,眼红了想多吃一口;二是背后有人指使。 雷敬宗说的那个康远舟,说不定已经闻到了味。 “先不急着撕破脸。”杨逍站起来,“下次交货,我去会会他。” 赵虎一愣:“老大,你去?万一那老东西翻脸……” “所以才要去。”杨逍拍了拍手上的灰,目光看向山下。 盐帮突然压分成,是试探,也是警告。 杨逍知道,这一次退让了,以后就没完没了。 第九章 初露锋芒 这天清晨,杨逍换上一身干净的灰蓝色短衫,腰间别了一把短刀。 那是李昭前日让人送来给他防身的。刀鞘虽旧,刀刃却锋利异常。 赵虎、郑坤和四名护卫早已在洞口等候。 一个护卫背着盐篓,其他几人腰悬横刀,精神抖擞。 郑坤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比平日锐利了几分。 几天前,赵虎到清溪口让周掌柜带话给吴天德,约定今天商谈分成的事情。 “走吧。”杨逍带头往山下走去。 清溪口镇,周记粮铺。 铺子修葺一新,门板刷了桐油,柜台也换了新的。 周掌柜一大早便开了门,站在门口张望,看到杨逍一行人从街角转出来,连忙迎上去。 “杨郎君,你可来了。”周掌柜神色紧张,“吴大当家的人已经到了,后院坐了十几个,王大贵也在。我看他们个个带着家伙,来者不善啊。” 杨逍微微颔首:“辛苦了,周掌柜。你去忙你的,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过来。” 周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多问,把他们迎进铺面。 杨逍带着赵虎、郑坤和四名护卫穿过铺面,推开后院的门。 院子里站着十几个腰挎横刀的汉子,散在四周。 吴天德坐在正中间一张方桌旁的椅子上,王大贵坐在吴天德下首,跷着二郎腿,手里端着一碗茶,正慢悠悠地喝着。 见到杨逍只带了六个人进来,王大贵嘴角一撇,茶碗往桌上一搁,阴阳怪气地开了口:“哟,杨郎君来了?就这几个人吗?” 杨逍没有理他,径直走到桌前,对着吴天德拱了拱手:“吴大当家,多日不见。” 吴天德端坐着,面色阴沉,微微点了点头:“杨郎君,请坐。” 杨逍没有坐下,目光直视吴天德:“大当家,我们最近合作得好好的,为何突然又要变更分成?” 吴天德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道:“做生意嘛,此一时彼一时。杨郎君的盐确实不错,但运出去的成本也高,我们天和帮上下近百号人总要吃饭啊。” “成本高?”杨逍语气平静,“规矩是我们两家商量定下来的,还不到两个月,你就提出更改,是不是有些不讲道义?” 王大贵冷笑一声,站起身,手指点着杨逍:“杨郎君,你这话就不对了。你自己去打听打听,周围地面上私盐的行情,有谁给到五五分的?天和帮给你面子,你别不识抬举!” 杨逍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王大贵脸上。 王大贵被他看得后背一凉,但仗着人多,嘴上却不饶人:“你看什么看?我说的是实话!” 杨逍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吴天德:“大当家,我最后问一次,我们以前定下的规矩,还作不作数?” 吴天德迟疑良久,站起身来。 他的脸色有些复杂,但语气依然强硬:“杨郎君,不是吴某不守信,实在是这生意不是吴某一个人说了算。四六分,对你也不算亏。你若是识相,就答应了吧。” 杨逍听出了他话里有隐情:“既然如此,我们的合作便到此为止。我另寻别家。”说完转身便要离开。 “站住!”王大贵猛地拔出腰间横刀,挡在杨逍面前。 四周那十几个汉子也纷纷抽刀,将杨逍等人围在中间。 吴天德眉头紧皱,手按刀柄,却没有出声阻拦。 杨逍目光冷冽地看着挡在面前的王大贵,轻轻喊了声:“郑兄。” 话音刚落,郑坤身形已动。 刀光一闪。王大贵甚至来不及反应,咽喉处便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 他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身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院子里一片死寂。 盐帮帮众握着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先动。 “大胆!”吴天德勃然大怒,拔刀朝郑坤劈来。 他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啸的风声。郑坤侧身避开,横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两人你来我往,刀刃相交,叮叮当当响了七八声。 吴天德刀法狠厉,经验老到,但郑坤身手更为敏捷,刀法刁钻。 又过了数招,郑坤虚晃一刀,引得吴天德挥刀格挡,他趁势一个转身,刀背狠狠拍在吴天德手腕上。 吴天德吃痛,横刀脱手飞出。 郑坤的刀刃随即架在了他的肩头。 与此同时,赵虎和四名护卫也与盐帮帮众交上了手。 杨逍几步冲到一个盐帮帮众面前,侧身避过那人刀锋,短刀反手刺入对方肩胛。 那人惨叫一声,被杨逍一脚踹翻在地。 赵虎那边也放倒了两个,四名护卫个个以一当十,只片刻工夫,盐帮帮众便倒下了六七个,剩下的几人被逼到墙角,不敢再动。 血腥气弥漫开来。 杨逍收起短刀,走到吴天德面前蹲下。 这是他第一次在正面冲突中主动伤人,手很稳,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当家,我本不愿伤了和气,但有些人实在不知进退。现在,能好好谈了吗?” 吴天德被郑坤制住,半跪在地上,脸色铁青,却没有求饶。 沉默片刻后,他神色阴晴不定,眼神闪烁,似有难言之隐。 迟疑了许久,他重重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包袱,声音低沉而无奈:“杨郎君,你赢了。吴某技不如人,无话可说。不过有句话我要说清楚,不是吴某不守信用,是夷州府盐商康远舟要我这样做的。” 和杨逍当初的猜测一样:“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这样做?” 吴天德虽然被刀架着脖子,却依然昂着头,不失一帮之主的尊严:“康远舟心思极深,知道归云山庄不好惹,不敢直接强抢盐泉,便让我以分成为由逼你们翻脸。等我们双方闹起来,他再出面收走盐泉,到时候归云山庄也无话可说。” 杨逍站起身,示意郑坤松开刀。 郑坤收起横刀,退后一步,但仍紧盯着吴天德的举动。 吴天德揉着手腕,慢慢站起身来。 杨逍深深看了他一眼:“大当家,我再问你一句,如果我能让康远舟不再过问盐泉的事,我们以前的约定还作数吗?” 吴天德沉默良久,缓缓道:“当然作数。不过……天和帮的盐路、货源大半受康远舟钳制,如果郎君不能摆平此事,吴某还是要听命于他,还望郎君体谅吴某的苦衷。” 杨逍微微一笑:“好,有大当家这句话就成。” 杨逍让护卫把盐包放在桌上:“今日的货,我带来了。” 他随即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王大贵和两个盐帮帮众的尸体:“大当家今日就不用给我钱了,权当是给这几位兄弟的安家费。如若不够,我再差人送来。” 吴天德看了看桌上的盐包,神色暗淡:“我们盐帮本就是在刀尖上讨饭吃,脑袋别在裤腰上,生死自有天命。如今技不如人,命丧黄泉,怪不得他人。我代兄弟们感谢郎君的心意。” “好,我也不再啰嗦。你还有很多后事要忙,我们以后再叙。” 杨逍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天德:“大当家,你若和我真心合作,我一定以友相待。” 吴天德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杨逍一眼。 回到营地,天色已经暗了。 杨逍坐在火堆旁若有所思,久久没有说话。 郑坤和赵虎知道他在想事情,也不打扰,各自去忙。 过了好久,杨逍把赵虎叫到身边:“赵虎,你这些日子在各地走动,对康远舟这个人知道多少?” 赵虎摇头:“只知道他是黔州道最大的盐商,有钱有势,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你从现在开始,放下手中所有的事情,带人到夷州城去。” 赵虎面露疑惑:“老大,你是要……” “我要你尽快摸清康远舟这个人的底细。”杨逍目光沉沉,“除了面上的事,包括他家里的事、有什么喜好……还有,他有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都要探查清楚,越详细越好。不要怕花钱。” 赵虎嘿嘿一笑:“明白了,我明早就赶到夷州去。” 杨逍点点头,望着火堆出神。 康远舟就像条藏在暗处的毒蛇,只有打他的七寸,他才会疼。 第十章 康府暗慑 赵虎去了夷州五天,风尘仆仆赶回营地。 他一屁股坐在杨逍对面,端起水碗灌了一大口:“老大,康远舟深居简出,出入七八个护卫跟着,城里人都不清楚他的底细。” 杨逍眉头微蹙:“看来这个康远舟做事很谨慎。” 赵虎嘿嘿一笑:“不过,听城里的那些人说,康远舟这个人比较惧内。” 杨逍眼睛一亮:“哦?你详细说来听听。” “康远舟的大老婆姓周,夷州大户出身,脾气大得很。这个周夫人的亲弟弟叫周余庆,三十来岁,游手好闲,仗着姐夫的名头在夷州城里横行霸道,最爱逛青楼赌坊。听说康远舟烦他,却不敢怎样。” “周余庆……”杨逍眸色微动,暗自思忖。 “还有一件事。”赵虎仔细回想了一下,“听说康远舟很喜欢马,他有一匹汗血宝马,据说从岭南胡商手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这马养在府里,康远舟隔三差五就要亲自去喂,比对他亲儿子还上心。” 杨逍站起身,在洞里踱了几步:“赵虎,你带人去夷州,盯着周余庆的行踪。他应该比其他人更清楚康远舟的事。” 赵虎咧嘴一笑:“明白。” 三天后,夷州城外的官道上。 赵虎带人在夷州城盯了三天,摸清了周余庆的出入规律。 第四天晚上,他在青楼喝得烂醉,扶墙出来解手,赵虎和护卫从暗处一拥而上。 一辆骡车不紧不慢地走着,车帘遮得严严实实。 车厢里,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男子被堵住嘴、绑了手脚,蜷缩在角落,眼睛里满是惊恐。 周余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多喝了几杯,去茅房解手的工夫,就被人套了麻袋,稀里糊涂地带出城来。 骡车在一处偏僻的山坳停下。车帘掀开,一个年轻人跳上车,伸手解了周余庆嘴里的布条。 “周郎君,受惊了。”杨逍面带微笑。 周余庆大口喘着气,脸色煞白:“你……你们是什么人?敢绑我?知不知道我姐夫是谁?” “康远舟,夷州大盐商,久仰大名。”杨逍蹲下身子,“正是因为知道你姐夫是谁,才把周郎君请来。放心,我们不要你的命,只要你老实回答几个问题。” 周余庆哆嗦着:“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杨逍收起笑容,从怀中摸出一块李昭给他的归云山庄令牌,在他面前晃了一眼:“你只需知道我们是从长安来的。知道得太多对你不好。” 虽然没有看清到底是个什么牌子,周余庆还是被吓得脸色煞白。 他很清楚自己姐夫做的是什么生意,暗自猜测姐夫是不是招惹到长安的什么大人物了,内心惶恐不安。 杨逍语气冰冷:“听说你姐夫与岭南道胡商勾结,从那边弄了大批私盐过来贩卖,你清楚这事吗?” “小民的姐夫确实和岭南的胡商有些往来,小民只知道他从胡商手中高价买了一匹汗血宝马,他们做私盐生意的事小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周余庆哆嗦着身子,竭力分辨。 杨逍略一思忖:“那好,某相信你。但你现在必须把康远舟住处的情况详细告诉某。若敢有半字虚言,某等收拾你这样一个草民,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容易。” 周余庆犹豫了一下。 杨逍朝旁边的郑坤使了个眼色。 郑坤拔出横刀,瞬间架到周余庆的脖颈上。 刀锋贴肉,冰凉刺骨。 周余庆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咬牙,命比面子重要。 “我说!我说!”周余庆一五一十全招了。 杨逍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让护卫把布条重新塞进周余庆嘴里。 他和郑坤跳下车,骑马往夷州府城赶去。 康远舟的宅子是夷州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宅,三进三出,高墙深院。 院墙足有一丈多高,墙头还嵌着碎瓷片,防人攀爬。 杨逍和郑坤趁着夜色,绕到宅子东南角。 这是周余庆交代的地方,马厩就在这附近,院墙外有一棵老槐树,正好借力。 杨逍三下两下攀上树杈,身子一荡,手搭墙头,翻身上墙,轻巧得像只猫。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郑坤在树下看得目瞪口呆,这哪像个书生?分明是个飞贼。 杨逍趴在墙头,伸手往下探。 郑坤退后几步,助跑跃起,抓住杨逍的手,借力翻上墙头。 两人轻身落下,稳稳踩在院内的草地上。 马厩在东南角,不大,却修得精致。 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立在槽边,毛色油亮,体型骏美,一看便不是凡品。 马厩旁边有一间小屋,里面亮着微弱的灯光,酒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马夫已经喝得烂醉,鼾声如雷。 郑坤轻轻推开小屋的门,马夫趴在桌上,身旁倒着两个酒坛。 郑坤一刀柄砸在他后脑勺上,马夫的鼾声戛然而止,彻底晕了过去。 杨逍走到那匹汗血宝马面前。 马儿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打了个响鼻,却没有嘶鸣。 杨逍摸了摸它的鬃毛,叹了口气,转身让开了位置。 郑坤拔出横刀,手起刀落。 马头落地,鲜血喷涌。 郑坤用事先备好的包袱皮包住马头,拎在手上。 两人依照周余庆所说的院内布局,成功避开几个巡查的家丁,贴着墙根来到内院康远舟的卧室窗前。 房间内传出轻微的鼾声。 杨逍接过郑坤递来的包袱,躲在廊柱后面四处观望。 郑坤轻轻用小刀拨开窗闩,悄声爬上窗台,示意杨逍将包袱递还给他,然后潜入房中,将包着马头的包袱放在房子中间的木桌上。 待郑坤从窗户出来,二人顺着原路,翻墙离开了康宅。 城外的山坳,周余庆还在车里瑟瑟发抖。 杨逍把他从车里拽出来,面色冷峻:“周余庆,今晚的事,你要是胆敢说出去半个字,你该清楚后果。” “小民清……清楚。”周余庆拼命点头,裤裆已经湿透。 杨逍让人割了他手上的绳子,一脚把他踹倒在地:“滚。” 周余庆连滚带爬,往夷州城方向跑去。 杨逍转向赵虎和随行的护卫:“你们留在夷州城里,暗中打探康远舟的动静。有消息就让人送回来。我和郑兄先回营地。” “诺!”赵虎点头,“老大放心。” 回到鹰愁涧时,天色已经发白。 杨逍和郑坤奔波一夜,却都不觉得困。 郑坤坐在洞口,擦拭着横刀上的血迹:“杨郎君,你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杀了康远舟,一了百了?” 杨逍轻轻摇头:“我们还不清楚康远舟的背景到底有多深。他若死在自家卧房,必然掀起一场大风暴,官府也必定严查。肯定会波及我们,归云山庄可能也会受到牵连。” 郑坤心中仍有些疑惑:“那康远舟如果不懂郎君的意思,我们这一趟岂不是白干了?” “不会白干。”杨逍目光沉静,“杀马是警告,是告诉他,我们随时都能取他性命,只是不想取。他若聪明,就该知道收敛。若是执迷不悟……”杨逍顿了顿,“下次就不是马头了。” 郑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傍晚,留在夷州的护卫赶回来报信:康远舟府上没有什么大动静,只是门口增加了几名守卫,康远舟也没有出过府门。 赵虎后来打听到,那天早上康远舟看到马头,脸色铁青,一个人在书房坐了一整夜,连饭都没吃。 “没有什么动静?”杨逍思索片刻,“这个康远舟还真是个厉害角色,既不报官,也不出门,肯定猜到是我们干的。吴天德那里应该不久就会有消息。” 又过了两天,赵虎亲自回来了。 “老大,康远舟这几天还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吴天德让周掌柜带话,以前的五五分约定,还作数。”赵虎笑嘻嘻地说。 果然不出杨逍所料,但他心里却没有放松。 康远舟这个人确实是个厉害角色,能屈能伸。 他现在服软,也许不是害怕,可能是在等更好的机会。 “赵虎,你的人一定要盯紧康远舟,不能松懈。还有,在上山的路上多设几道暗哨。” 又过了几日,雷敬宗忽然上了山。 他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李昭通过父亲仍在朝中为官的旧友斡旋,以建道观炼丹为名,将后山那片有矿脉的荒地正式划归了归云山庄名下。 地契已经办妥,随时可以圈地开采。 杨逍接过地契仔细看着,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杨郎君可以开始筹备开矿的事了。”雷敬宗正色道,“需要多少人手、工具,请郎君斟酌几日,尽快拟个数量,某好报给少庄主。” 杨逍微微颔首:“请转告少庄主,我一定尽快回复。” 雷敬宗走后,杨逍独自站在洞口,望着后山的方向,目光沉沉。 第十一章 立基建业 接下来的日子,杨逍几乎没有休息过。 每天天不亮,他便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往后山跑。 那片划归山庄名下的荒地,地处半山腰,背靠陡崖,只有一条小路可通,是个天然的要塞之地。 杨逍蹲在矿脉露头处,手里拿着那块泛绿锈的铜矿石翻来覆去地看,脑子里盘算着开矿的事。 他回到营地,把赵虎和李墨叫过来,摊开一张草纸,杨逍一边画一边说:“矿洞的位置定在这里,通风口在这里,排水沟在这里。” 赵虎看不懂图但也知道大概意思,李墨倒是认真地在看。 杨逍每天抽出半个时辰,手把手地教田阿满控制火候、分辨卤水浓度。 开矿在即,他想早日让田阿满学会制盐技巧,好把这一摊子事交给他负责。 田阿满很争气,不到半个月,便能独立熬出一锅成色不错的盐来。 “杨逍哥,你看这回的行不?”田阿满端着一碗他亲手熬制的盐递过来。 杨逍捻起一点尝了尝,点点头:“出师了,以后再招些人来,你领着他们干。” 田阿满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小白牙。 这天,雷敬宗带着几个人来到山上。 李昭按照杨逍拟给他的清单,让雷敬宗送来五百贯钱,还有从附近村镇寻来的几名工匠。 几人年纪都不轻了,但都是附近有名的铁匠,手艺扎实。 杨逍将他们请到洞中,恭敬行礼,三位老匠人见他年纪轻轻却谈吐沉稳,也另眼相看。 杨逍跟他们聊了聊开矿冶炼的事,知道他们确实是这方面的行家,心里踏实了不少。 杨逍让赵虎从城里买一些硫磺,顺道去城里刮些老墙根下的硝土,回来后加水熬煮提纯。 又让赵虎领着人将细密的柞木烧成炭。 材料齐全后,他在远离营地的空旷处支了个简易窝棚,反复调配研磨,没几天便搞出来十来斤黑火药。 铁矿尚未开采,杨逍便用陶罐装药、配上引线,做成简易的爆破装置。 他领着众人来到准备作为矿洞口的位置,做了一回示范:让人在一块巨大的岩石边挖了个小坑,放入陶罐,用火折点燃引线。 一声巨响过后,碎石横飞,巨大的岩石也被崩开几道深深的裂纹。在场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郑坤在一旁看得真切,忍不住问:“杨郎君,这东西威力如此之大,若用在战场上……” 杨逍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郑兄好眼力。开矿只是其一,日后若有人打上门来,这些陶罐也能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然后他转身让李墨把剩余的火药仔细封存好,留作后用。 就在杨逍紧锣密鼓筹备矿场的时候,播州的局势骤然大变。 赵虎的眼线传回来一个不好的消息。 南诏军队与乱军合兵一处,攻下了播州府城。 府城一破,百姓四散奔逃。 没过几天,第一批难民出现在清溪口。 李昭让雷敬宗带人在镇上开设粥棚,赈济难民。 杨逍留下工匠们在山上继续开矿,带着其余的人赶到清溪口帮忙。 看着眼前黑压压的难民,杨逍让赵虎、田阿满、苏禾各自挑选一些本分可靠的帮手。 赵虎挑了几个机灵的后生扩充眼线,苏禾选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妇人帮忙做饭洗衣,李墨则物色了几个识文断字的人负责记账。 两三日的工夫,营地便多了几十张新面孔。 矿场营地的栅栏已渐渐完善,临时窝棚也搭建起了十来个。 李昭让人送来的采矿用具、生活物资已到位,矿场营地已初具规模。 这天傍晚,赵虎急匆匆地从山下赶回来。 “老大,要出大事了!”他语气急促,“据播州城里的线人说,南诏蛮军已经攻下遵义、带水两县,正在集结军队,准备分兵攻打芙蓉县,看样子,不出几日光景就要打过来了。” 杨逍的心沉了下去。 李昭那里也得到了消息,第二天一早便带人来到山上。 “杨郎君,南诏蛮军已攻破遵义、带水,正准备往芙蓉县杀来。蛮兵所过之处,烧杀抢掠,比乱军更甚。” 李昭面色凝重:“某虽是落魄宗室,但也不忍见大唐江山落入异族之手,更不愿天下苍生受异族蹂躏。某想召集一些本地乡绅大家,还有吴天德等周边几个盐帮,组建一支义军,合力抵御南诏。” 杨逍拱手致礼,面色严肃:“少庄主说得极是。小生愿誓死追随少庄主,抵御外敌入侵。” “好!某想请杨郎君来领这个头。”李昭目光炯炯地看着杨逍,随后对着他深深一揖,“某的身份不便抛头露面。保全芙蓉县百姓的事就拜托杨郎君了。” 杨逍心中感动,赶紧扶住李昭的双臂,目光坚定:“承蒙少庄主对小生如此器重,小生一定倾全力将南诏蛮军赶出去。” “雷叔,”李昭看向雷敬宗,“回去后,你把庄里杂役、家丁里所有能打仗的都带上,加上护卫们,全部跟随杨郎君去救援芙蓉县城。” “少庄主,那你的安全……”雷敬宗略微迟疑了一下。 “雷叔不用担心,”李昭脸上露出难得的豪爽笑容,“你们赶走蛮军,某自然安全。若蛮军占领了整个播州,山庄迟早也会落入蛮人之手,又何来安全?” “诺!”雷敬宗凛然拱手应道。 清溪口周掌柜的铺子里挤满了人。 吴天德带着几个贴身护卫早早到了,陈家寨的盐帮当家陈万顺、石头堡的当家刘黑子也各带人手赶来。 几人往屋里一坐,面面相觑,谁也没先开口,铺子里只有碗盏磕碰的声响。 杨逍推门进来,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几位当家,想必都知道南诏蛮军即将打到芙蓉县的事了吧。” 吴天德等人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都静静地等他往下说。 “这几日南诏蛮人毁村灭寨,百姓尸横遍野,妇孺不得幸免。”杨逍一字一顿,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小生知道各位当家之间有些小矛盾,但那都是我们唐人自己的事,眼下外敌入侵,你们很多盐帮兄弟的家庭也都深受其害。盐帮兄弟都是血性汉子,怎能看着异族随意蹂躏自己的族人,归云山庄李少庄主委托小生组建义军,誓把南诏蛮军赶出去,几位当家愿意加入吗?”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吴天德猛地一拍桌子:“他娘的!南诏蛮子欺人太甚!吴某虽是个小人物,也知道什么叫亡国奴!算天和帮一份!” 陈万顺跟着站起来:“我陈家寨的汉子,也不是孬种,我们出三十个人,蛮子敢来,叫他们有来无回!” 刘黑子咬了咬牙:“石头堡的青壮虽然不多,但也不会贪生怕死,我们全部加入义军,听从杨郎君的调遣!” 杨逍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对着三人拱手行了一礼:“小生替芙蓉县百姓,谢过三位当家。” 山上矿场的空地上,整齐码放着一排排的火药罐,那些圆鼓鼓的陶罐被粗麻绳扎紧,引线漆黑,像一排沉默的拳头。 杨逍蹲下身子,用手轻轻抚摸那些陶罐。 护卫手上火把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到时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站起身来看着郑坤,“郑兄,让兄弟们每人带上几个,全部带走,到了芙蓉县,这些罐子会比刀剑更好使。” “诺!”郑坤重重点头。 杨逍攥紧腰间的令牌,看着正在山坡空地上跑动集结的人们,目光深沉,仿佛压着千钧重量。 身后,火药罐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幽光,像一群沉睡的猛兽。 一场关乎社稷苍生、也关乎他自身前程的生死硬仗,已然避无可避。 第十二章 烽火芙蓉 杨逍率领义军赶到芙蓉县城时,已是次日午后。 城墙低矮,年久失修,几处垛口甚至塌了半截。 城门前聚集着几十辆牛车骡车,百姓拖家带口往城外涌,哭喊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雷敬宗带着归云山庄的八十名护卫和家丁早已在城门口等候,身后还站着几个身穿绸衫的乡绅,各自带了二三十个庄客。 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也各自带着盐帮的人赶到了,大概也有两百来人。 杨逍翻身下马,还没来得及说话,一个穿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从城门洞里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披甲佩刀的武将。 胖子满头大汗,一边跑一边喊:“援兵到了?援兵到了?” 雷敬宗上前一步,拱手道:“刘县令,蔡县尉,这位是杨逍杨郎君,受归云山庄李少庄主托付,率义军前来救援。” 芙蓉县令刘景的脸色苍白,一双小眼睛里满是惊恐。 他看到杨逍不过二十出头,又穿着一身布衣,脸上明显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拱了拱手:“杨……杨郎君,你们来了多少人?” 杨逍没有回答,先问了一句:“刘县令,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刘景尴尬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牛车,干咳两声:“某……某打算去周边村镇组织民壮。” 杨逍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旁边的县尉蔡松平。 蔡松平三十来岁,身材精壮,面容黝黑,身上披着半旧的皮甲,腰悬横刀,此刻也是愁眉不展,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 “蔡县尉,城里的守军还有多少?”杨逍问。 蔡松平苦笑:“原本有三百多人,大半是没上过战场的新丁,听到蛮军就要打来,逃了几十个,如今不到三百人。” 杨逍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看向身后的人群。 义军加上盐帮,不到四百人,虽然里面不乏武艺高强之辈,但从未经历过战阵厮杀。 而对面的南诏军都是久经战阵的正规军,而且据赵虎的线报,至少有一千多人。 杨逍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远眺的目光:“刘县令,城中的粮草、箭矢、滚木礌石,还有多少?” 刘景愣了一下:“这……这些事某还不太清楚,蔡县尉给杨郎君说说。” 旁边的蔡松平立即接口道:“粮草还够半个月,箭矢不到一万支,滚木礌石准备了百来堆。” 杨逍沉吟片刻,忽然问道:“刘县令,你们是不是想弃城?” 刘景脸色一变,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蔡松平倒是坦率,叹了口气:“不瞒杨郎君,某昨夜已经上了辞呈,只是……”他咬了咬牙,“某是本地人,父母妻儿都在城里,走了又能去哪?” 杨逍正色道:“刘县令,小生斗胆说一句,如果你们弃城而逃,南诏蛮兵追上来,你们跑得了吗?就算你们躲开了南诏蛮兵的追杀,到时候朝廷追问下来,你应该清楚是什么下场?” 刘景脸上的肥肉抖了抖,低下头不说话。 杨逍继续说道:“小生虽然不才,愿意与义军兄弟们一道协助刘县令守住这座城。还望刘县令安坐城中,以安军心、民心。” 刘景犹豫了一会儿:“杨郎君深明大义,某深为钦佩,这守城的事就全权拜托郎君,某坐守县衙,郎君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多谢刘县令。”杨逍拱手致谢,神色肃然,“既然刘县令把守城重任交付给小生,大敌当前,小生就当仁不让了,还请刘县令发下布告,阖城军民人等均需服从小生统一调度,若有违抗,以通敌论处。” 刘景连连点头:“好,某这就让主簿草拟告示。” 杨逍让蔡松平找来十几个木匠,又让人从城中搜集了几十块厚木板,紧急赶制了十几架简易的抛掷架,把木板斜靠在城墙上,一端架在垛口,一端用绳索拉住,靠人力撬动抛甩,能将三五斤重的陶罐抛出几十步远。 这东西很简陋,准头也差,仓促之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但杨逍要的本来就不是精准,只要能将火药罐投到城下敌军密集的地方就可以。 吴天德让人从盐帮里挑了几个臂力大的汉子,专门负责点燃和抛掷火药罐。 杨逍手把手地教他们引线留多长、什么时候点火、什么时候拉绳。 几个时辰练下来,虽然不能百发百中,好歹能把罐子扔到城下几十步范围内。 他带着雷敬宗、郑坤、吴天德等人在城外转了一圈,仔细查探周围地形,心里有了计划。 回城后,他立即让蔡松平去征集牛皮、粗布、火油、砒霜、断肠草等各种物资。 蔡松平虽然不知杨逍拿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但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二话不说,立即带人去满城收集。 城里所有人按照杨逍的部署,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一晃,两天就过去了。 第三天上午,南诏大军到了。 黑压压的队伍从山道涌出来,踏上通往芙蓉县城的官道,旗幡招展,刀枪如林。 走在前面的是几百名蛮兵,赤膊纹身,手持藤牌砍刀,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叫。 后面是穿着皮甲的南诏正规军,骑着矮脚马,腰间挂着弯刀。 队伍中间有一面大旗,领兵的南诏将领蒙松身披铠甲,骑马行进在大旗下面。 芙蓉县城的城墙上一片寂静。 没有守军的身影,也没有旗帜。 只有风卷着沙土掠过城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蒙松勒住马,眯起眼睛打量那座低矮的城墙。 “将军,城墙上好像没人。”副将凑过来说道。 蒙松哼了一声:“唐人的县官,恐怕早就跑了。传令下去,进城!” 蛮兵们发出一阵兴奋的嚎叫,撒开腿朝城门冲去。 城墙垛口后面,杨逍伏低身子,透过射孔盯着城外。 赵虎蹲在他的旁边,手里握着几面不同颜色的旗帜,手心全是汗。 杨逍紧盯着越来越近的蛮兵,估算着距离。 “举红旗!”见蛮兵已到五十步内,杨逍大声下令。 赵虎猛地站起,红旗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城墙上,十来个壮汉同时点燃了陶罐上的引线,撬动木板。 “嗤嗤嗤……” 引线燃烧的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条毒蛇在吐信。 随着木板猛地一撬,十几只陶罐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凌乱的弧线,朝着城下黑压压的人群飞去。 有几个在空中炸了,砰、砰几声闷响,碎陶片四处飞溅。 大部分落到人群中,紧接着就是一连串惊天动地的爆炸。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碎陶片裹着铁砂四处横飞,蛮兵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最前面的一排被掀翻在地,后面的还来不及反应,又被第二轮飞来的陶罐炸得人仰马翻。 “再投!”杨逍大喝。 第二轮、第三轮接连砸下,爆炸声震得城墙上的尘土簌簌往下掉。 城下的蛮兵血肉横飞,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一片片倒下。 蒙松胯下战马被爆炸声惊得啾啾乱叫,直往后退,蒙松费力地勒住马,脸色铁青。 他万万没想到,这座看起来不堪一击的小城里,竟然藏着这样恐怖的杀人利器。 “不许后退,进攻!”他拔出弯刀,厉声呵斥。 南诏军毕竟久经战阵,短暂的慌乱之后,返身推着撞木继续冲了上来。 “蓝旗!”杨逍大声喊道。 赵虎立即挥动手中蓝旗。 一直趴在垛口后面的三百名守军同时站起,点燃箭头上捆绑着浸透火油的布条,拉开弓弦,带着火苗的箭矢如蝗虫般飞向城下。 漫天火雨不时引燃地面事先撒好、与沙土融为一体的那一堆堆不起眼的黑火药。 身着藤甲、手握藤编盾牌的蛮兵瞬间被火海吞噬,惨叫连连。 浑身着火、烟熏火燎的蛮兵们丢下满地焦黑的尸体,转身就跑。 蒙松被败退的蛮兵们裹挟着不住倒退,恼羞成怒,却又无可奈何。 他万万没有想到,还未见到敌人的面就折损近五百人,心有不甘。 他收拢残兵,下令在河边扎下营寨,准备夜间偷袭。 傍晚时分,潜伏在河流上游的刘黑子,见山下南诏军营地升起炊烟,把杨逍给他的药包打开。 那是杨逍用砒霜、断肠草等几味剧毒之物研磨而成的粉末,用蜡纸层层封住,外面裹着油布。 “杨郎君说了,这东西沾上一点就要人命。撒的时候千万小心,别让风吹到自己身上。” 刘黑子低声叮嘱,解开油布包,和手下兄弟们用木勺将毒药粉一勺一勺均匀撒入河水中。 灰白色的粉末落入河水中,渐渐融入流水之中。 半个时辰后,南诏营寨里乱了起来。 伙头兵从河边挑回水,煮了一大锅肉粥。 士兵们围在锅边争抢着盛饭,片刻功夫便有人捂着肚子惨叫着倒下,口吐白沫,浑身抽搐。 营中顿时炸开了锅,惨叫声、呕吐声、呼救声响成一片。 蒙松掀开帐帘一看,整个营寨像炸了锅,到处是倒地的士兵,有的七窍流血断了气,有的抱着肚子满地打滚。 “将军,河水里有毒!”副将脸色煞白,他自己也中了毒,扶着帐杆才没倒下,“死了六十余人,中毒的可能有二百来人。今晚……今晚怕是攻不了城了。” 蒙松勃然大怒,一脚踢翻案几:“唐人竟敢用这种下作手段!传令下去,不许再喝河里的水,掘井取水!吃干粮!” 夜幕降临,潜伏在山上的吴天德和陈万顺也按照杨逍的部署,开始行动了。 他们各自带着自己的人,分别从不同方向悄悄接近南诏军营地。 他们每个人都带着城里工匠按杨逍的方法制作的简易手雷,厚实的牛皮紧紧包裹着黑火药,插入引线,只有拳头大小,便于投掷。 吴天德带着人摸到营寨外围,下令兄弟们点燃各自手中的简易手雷,用力甩向营寨里面。 抛出手雷后,他们没有丝毫停留,立即跑回密林。 十来个手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落进营寨里,此起彼伏地炸开,火光冲天,几个帐篷被点燃,南诏兵惨叫连连。 营寨里一片混乱,箭塔上的哨兵慌乱地射了几箭,却连人影都没看清。 吴天德带着人早已钻进了密林,转移到了另外一边。 潜到另外一侧的陈万顺也和吴天德一样,扔完手雷就换地方再扔。 盐帮兄弟们不断变换位置,整整一夜,南诏营寨被炸了十几次。 气急败坏的蒙松派出三个小队,进入周边搜寻那些投掷炸药的人。 哪知只有几个人带伤逃回营寨,报称林子里到处都是伏兵,进去的百来人只剩他们逃回来了。 那是雷敬宗、郑坤带着几十名武艺高强的护卫早就埋伏在林中,凭借高超的武艺和地形优势,将进入林中的蛮兵消灭殆尽。 蒙松直愣愣地坐在中军大帐中,脸色灰白。 对手是谁都还没搞清楚,自己就折损了大半人马。 恐怖的炸雷,诡异的战法,让身经百战的蒙松心里渐渐滋生出了恐惧。 当潜伏在密林中的雷敬宗看见南诏残存的士兵拆了营帐,抬着伤兵,丢下一地的尸体,狼狈地往北撤退。 他立刻派出一名护卫赶回城池报信。 听到蛮军撤退的消息,城墙上的人们欢呼起来。 杨逍站在垛口边,望着南诏军远去的方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蛮军虽然退去,可乱世烽烟未歇,真正的乱世棋局,才刚刚开局落子。 第十三章 侧翼奇兵 蛮军被击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百姓们涌上街头,箪食壶浆,争相一睹杨逍的风采。 几个老人跪在路边,老泪纵横:“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替咱们出了这口气!” 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三人也是满面红光,对杨逍已是唯命是从。 就连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刘景,也亲自带着酒肉到城头犒劳义军,对杨逍很是热情。 杨逍笑着应付完众人,回到城头,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郑坤跟在他身后,低声问:“杨郎君,咱们打了胜仗,你怎么还愁眉不展?” 杨逍眉头微蹙,望向北边那片高山密林:“这次能赢,靠的是火药和偷袭。蛮军没有准备,吃了大亏,下次必定有备而来。再用这次的打法,恐怕难有胜算。” 雷敬宗也从一旁走过来,面色凝重:“杨郎君说得不错。某也听说过南诏人天性凶悍,他们吃了亏,必定集结重兵报复。下一回,来的恐怕不是一千人,最少是三五千人。” 杨逍略一思索,当即唤道:“蔡县尉!” 蔡松平从城垛边快步跑来:“诺!” “火药快用完了,你去征集城中所有硫磺、硝石、木炭,还有瓦罐,尽量挑大的,有多少要多少。另外,把城里的铁匠、木匠全部召集起来,加紧再造些投掷架出来。” “诺!”蔡松平抱拳:“某这就去办!” 杨逍又转向郑坤:“郑兄,城池前面的地势平坦宽阔,便于南诏大军展开攻击,小生打算在他们经过的那些山谷密林处,找几个可以设伏的位置,沿路阻击蛮军,不让他们顺利过来,你带几个护卫跟我出城,沿路查探一番。” “诺!”郑坤凛然应诺。 接下来两天,杨逍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通往播州府城的山道密林间来回查探了数趟。 山路崎岖,两侧多是密林陡坡,几处狭窄隘口更是天然的伏击点。 每到一处,他都在随身带着的草纸上勾勒几笔,标注地形、距离、适合藏兵的位置。 回到城中,他又把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叫来,将自己的计划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如果蛮军大举来犯,城池前面太空旷,城池很难守住。”杨逍指着草图上标注的几个点,“小生计划沿着大娄山下蛮军必经之路设下埋伏,把蛮军击退。” 吴天德满脸疑惑:“杨郎君,芙蓉县城就不守啦?” “不知蛮军会来多少人,我们能在山区击退蛮军当然好,如果不能……”杨逍目光沉稳,“我已经让刘县令做好准备,一旦蛮军势大,全城百姓撤进大娄山,坚壁清野,一粒米都不留给蛮子。我们就藏在山里,白天袭扰,晚上炸营,拖也拖死他们。” 陈万顺听得眼睛发亮:“陈某听凭郎君吩咐,反正帮里的兄弟最会钻山沟。” 刘黑子也点头:“石头堡的兄弟们对山路熟悉,打不过就跑,绝不吃亏。” 然而几天过去,派到播州去打探消息的赵虎一直没有音讯。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眉头越锁越紧。 直到第六天傍晚,赵虎带着几个手下兄弟飞奔而回,气喘吁吁地爬上城头。 “老大!好消息!”赵虎满脸是汗,却掩不住笑意,“朝廷调了各道兵马来增援播州!一支朝廷大军已经打到了播州城外围,把蛮军赶退了几十里,现在就驻扎在白锦堡!” 城头的守军们闻言,顿时欢呼起来。 杨逍也长出了一口气,随即问道:“是哪支兵马?领兵的将领是谁?” 赵虎使劲想了想:“好像姓杨,叫什么……杨端?据说是太原杨氏出身,带着几千人马入黔,一路打得蛮军节节败退。” 杨逍转头看向雷敬宗:“雷总管,你可听说过此人?” 雷敬宗点了点头:“杨端,听说过,是朝中新近崛起的一名年轻将领,都说他治军严整,能征善战。若是他来了,蛮军确实要忌惮三分。” 杨逍沉吟片刻:“蛮军虽然退了些,但还盘踞在播州府城附近。若不能把他们彻底赶出播州地界,迟早还会卷土重来。”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明日一早,义军和守军整队,随我前往白锦堡,与杨将军会合。” 次日清晨,杨逍留下蔡松平带着部分守军驻守芙蓉县城,自己则率领义军外加从芙蓉县守军中挑选出来的两百人,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白锦堡在播州府城东南约六十里处,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杨逍带人赶到时,远远便望见堡前营帐连绵,旌旗猎猎,兵甲森严。 与他的义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营门前,一员年轻将领率领几名亲兵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着明光铠,腰悬长剑,面容英武,眉宇间透着一股虎虎生气。 他看到杨逍那支衣衫混杂、武器参差的队伍,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疑虑,但还是快步上前,抱拳道:“敢问这位便是杨逍杨郎君?” 杨逍翻身下马,拱手还礼:“正是。阁下想必就是杨端杨将军?” 杨端爽朗一笑:“正是杨某。郎君在芙蓉县以少胜多、火器破敌的事迹,某已经听说了,实在佩服!” 二人寒暄几句,杨端将杨逍引入帐中,又命人摆上酒水。 几杯酒下肚,杨端忍不住问道:“杨郎君,你麾下这些人……看起来并非久经战阵的精兵啊。” 杨逍坦然道:“实不相瞒,他们大多是盐帮兄弟和地方青壮,训练不过月余,确实算不上精兵。” 杨端微微皱眉,欲言又止。 杨逍看出他的疑虑,也不多解释。 用过酒饭,杨端让人给义军安排好营帐,好让他们休整。 杨逍带着郑坤和几个护卫趁夜到播州城周边查探了一番地形后,才回到营帐休息。 第二天卯时,杨端在中军大帐召集全军将领议事,让人把杨逍及雷敬宗等义军头领都请到了帐中。 杨端在仔细询问了麾下各军的准备情况后,下令明日全军集结,出发攻打播州府城。 随后,他目光严肃地看着杨逍:“杨郎君,你们义军作为预备队,编入后军之中,随大军一起前往播州。” “杨将军,且慢,”杨逍稍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措辞,“小生昨晚查探了一下播州城外的地势,见城墙一直延伸到香山,小生愿领义军趁南诏蛮军主力与将军交战之机,爬上香山,从城墙与山腰的连接处攻进去,伺机夺取城池。” 杨端蹙眉沉思片刻,眉头渐渐舒展:“这倒是个好主意。不过……杨郎君那几百人,能翻得过那些山岭吗?” 杨逍微微一笑:“杨将军不必担心。别看义军没有经过战阵训练,但是钻山沟、攀绝壁,却都是行家。” 杨端沉吟片刻:“好!那我们就兵分两路。某带大军从正面攻城,拖住蛮军主力。你们那边一旦拿下城楼,立即发信号给某。” 随后转身扫视了麾下将领一眼:“何校尉。” “末将在!”一名身着校尉服的青年从队列中跨前一步。 “你从侦缉营中挑选一百名擅长攀爬的军士,随杨郎君一同前去,”杨端面色严肃,“听从杨郎君差遣,配合义军拿下城池,若有违抗,军法从事。” “诺!”何校尉拱手应答。 杨逍也拱手致意:“多谢杨将军!小生今夜丑时就出发,攀上香山潜伏,待将军与蛮军主力接战后,我们立即从山腰连接处攻入城墙。” 当晚丑时,杨逍准时带着他那支人员混杂的队伍,沿着东侧山岭悄然进发。 山道崎岖,队伍中偶尔有人滑倒,但很快就被身边的人扶起,没有人出声抱怨。 接近香山,两侧山岭渐行渐高,脚下的路越来越窄。 杨逍走在队伍前面,不时抬头看向山脊线。 越过前面这道山脊,就能望见与香山山腰连为一体的播州城墙。 他攥紧腰间的令牌,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弓弩手挎着硬弓,刀盾兵握紧横刀,所有人都在默默赶路,神色坚毅。 杨逍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朝山脊爬去。 第十四章 潜袭破城 香山后山,根本没有路。 脚下是碎石陡坡,头顶是密不透风的灌木丛,再往上便是近乎垂直的岩壁。 杨逍走到队伍最前面,抬头望了一眼那面岩壁。 岩壁高约数丈,表面凹凸不平,几株老松从石缝中横斜而出,藤蔓垂挂,倒也不算湿滑。 他转头吩咐:“赵虎,把钩绳拿给我。” 赵虎从包袱里翻出一捆绳索,前端系着一只三爪铁钩。 杨逍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后退几步,猛地将铁钩甩向岩壁上方。 铁钩带着绳索飞升,越过一根粗壮的松枝,稳稳卡住。 他用力拽了拽,确认结实,便双手握住绳索,脚蹬岩壁,身体悬空,一步步向上攀去。 他的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精准有力。 吴天德站在下面,仰着脖子看得目瞪口呆,嘴里喃喃道:“杨郎君这……哪像个读书人?” 陈万顺和刘黑子也是一脸震惊:“这攀山的本事,比咱们盐帮的老手还利索!” 旁边的郑坤看着几人惊讶的表情,淡淡一笑。 杨逍攀上岩壁顶端,将绳索固定在一块大石上,然后探身往下喊道:“一个一个上,抓紧绳索,脚下踩稳!” 雷敬宗、郑坤领着几人拉着绳索快速攀上岩壁,每个上去的人各自找到稳靠的地方固定绳索,接连放下七八根绳索。 余下众人顺着绳索鱼贯而上,陆续爬上山顶,一个个气喘吁吁,却都面露兴奋之色。 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在山间缭绕,播州城隐约可见。 杨逍让队伍隐入林中休整,自己则带着雷敬宗、郑坤二人,借着灌木的掩护,悄悄摸到山脊边缘,向下俯瞰。 城墙与山体的连接处,就在下方百余步远。 城墙依山而建,山岩与墙体浑然嵌合,从山岩顺势而下,便可轻易踏入城墙之内。 城墙上面只有稀稀拉拉的四五十个蛮兵,无精打采。 显然南诏统帅没想到有人能翻过陡峭的后山前来偷袭,并未在这里增设重兵防守。 杨逍看了片刻,心中松了一口气,低声对二人说:“看来这里守军不多,且疏于防备。只要我们尽快解决这一小队蛮兵,顺着城墙甬道过去,拿下主城门楼,城外的蛮军主力必然慌乱。” 雷敬宗点头:“郎君说得对,从左边那处岩石坡下去,很容易进入城墙内。” 三人悄悄退回林中,杨逍把众人召集起来,压低声音部署进攻计划。 “雷总管、郑兄带你们的人作为前锋,几位当家带着盐帮的兄弟们随后,准备好手雷,听我的号令,分批次轮流扔出。”他略微顿了顿,“点燃手雷需要时间,芙蓉守军的弓弩手跟在盐帮后面,保护好盐帮兄弟,何校尉的人押后,清剿落单蛮兵。” “诺!”各位头领均应声答应。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从城墙甬道直取主城门楼,途中不要恋战。进攻前,弓弩手先放箭射杀城墙上的蛮兵,掩护前锋顺利进入城墙上。” 各位头领立即回到自己的队伍中低声布置,所有人都握紧兵刃,屏息等待。 大约等了不到一个时辰,远处隐隐传来战鼓声和喊杀声。 杨端的大军已与蛮军主力交锋了。 杨逍站起身,拔出腰间横刀:“行动!” 队伍沿着山脊鱼贯而下,借着树木和山石的掩护,迅速靠近城墙与山体的连接处。 那是一段低矮的墙垣,不过一人来高,墙外便是山崖。 “弓弩手,放箭!”杨逍低声喝道。 一排排箭矢从他身后疾速射出,飞向城墙上那些蛮兵。 墙头上那些毫无防备的蛮兵瞬间就被射翻几个,剩下的慌乱不已,到处找地方躲避。 雷敬宗、郑坤带着人跃进低矮的墙垣,杨逍带着盐帮的人紧随其后,弓弩手随即停箭,紧紧跟上队伍。 他们快速解决掉那些惊慌失措、负隅顽抗的蛮兵,队伍沿着城墙甬道一路疾行。 甬道可容四五人并行,前方不时有散布在甬道上的小队蛮兵赶来拦截,也都被雷敬宗等人率领的前锋击溃,几乎没有造成任何阻碍。 杨逍跟在队伍中间,脚步不停,目光却始终扫视着前方。 城楼越来越近,已经能看到楼顶飘扬的南诏军的帅旗。 入侵播州的南诏军统帅,南诏国会川都督段弘义,身披铜甲、戴着赤红盔缨,正在城门楼上督战。 听亲兵报告小股敌人已经攻上城墙,正向城门楼这边打来,心下大骇。 他急令身边副将带领原本留作预备队的五百精兵及身边卫队前往拦截。 杨逍见前方忽然涌出大队蛮兵,挤满了前面的甬道,气势汹汹向着他们扑来。 “弓弩手,放箭!手雷准备!”他大声连续下达命令。 冲过来的蛮兵在密集的箭矢下倒下十来人,却丝毫没有退缩,刀盾手举起藤盾,继续往前冲来。 这时,吴天德等人手中的手雷已经点燃,引线呲呲冒火。 轰!轰!轰! 随着杨逍一声令下,立即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爆炸声。 手雷在密集的蛮兵队伍里炸开,蛮兵死伤狼藉,哀嚎声不绝于耳。 “再扔!”杨逍大声喊道。 前面扔完手雷的盐帮兄弟侧身退后,后面点燃手雷引线的人,快步上前,用力把手雷扔向前面的蛮兵队伍。 连绵不绝的连环爆炸声再次响起,硝烟弥漫。 杨逍高举手中横刀:“前锋出击,弓弩手、手雷攻击敌人后队!” 雷敬宗、郑坤带领的前锋队伍,挥舞横刀,跨过地上被炸得支离破碎的蛮兵尸体,大声呐喊着向前冲去。 剩下的蛮兵被前面爆炸的惨象惊得魂飞魄散,又遭到武艺高强的雷敬宗等人的无情斩杀,瞬间崩溃。 蛮兵们在甬道里相互挤踏,向后奔逃,有的蛮兵被挤下城墙。 听见城墙上的爆炸声,看着自己的精兵瞬间败退,在城头观战的段弘义脸色剧变。 “禀都督!唐人投掷的器物威力可怖,麾下军士难以抵挡!” 副将满身烟火、狼狈不堪地跑到他面前禀报。 “撤!”段弘义用凶狠的眼神看了一眼杨逍他们冲来的方向,转身就往城楼下走去。 城下,杨端正指挥大军与南诏军激烈鏖战,听见城头方向爆炸声不断,先是一怔,随即面露喜色:“杨郎君得手了!擂鼓助威,预备队全线压上,全军强攻!” 唐军士气暴涨,喊杀声直冲云霄。 南诏主将蒙松,也听见了那熟悉的爆炸声,心头猛地一沉。 他转过身,只见城墙上段弘义都督的帅旗已经歪倒,城楼上浓烟滚滚,隐约可见唐人的身影在城头挥舞刀枪。 一名哨骑快马奔来:“都督有令,全军撤退!” 蒙松厉声喝问:“都督呢?” “唐人不知从哪里潜入城内,城门已经失守,都督已经撤入城中。” 蒙松脸色铁青,恨恨地一跺脚。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溃散的南诏军队,咬了咬牙:“收兵!保护都督,撤出播州!” 南诏大军里响起撤军号角,南诏军士本就听见了爆炸声,又见城头帅旗倒下,早已失去斗志,听到撤退命令,更是再无战意,纷纷丢弃兵器盔甲,四散奔逃。 蒙松带着几百名亲兵,穿过乱军,冲进城中,找到了在卫士簇拥下,往南门奔逃的段弘义。 “都督,大军已溃败,唐人马上要进城了,我护您离开。” 段弘义脸色惨白,跟在蒙松后面,在一阵混乱中从南门冲了出去。 杨逍站在城楼上,看着南诏军溃逃的背影,没有下令追击。 他要稳住城门,让杨端的大军顺利进城。 他身后,雷敬宗、郑坤、吴天德等人浑身浴血,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胜利后的笑意。 城下,杨端的大军已经涌入城中,正在清扫残敌。 远处,播州城的百姓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到唐军的旗帜重新插上城头,终于敢走出家门,跪在路边,泣不成声。 杨逍深吸一口气,望向北边那片硝烟未散的天空。 第十五章 归云密议 播州城头,唐军旗帜重新飘扬。 杨端的大军入城后,分兵四出,不到三天便收复了遵义、带水两县。 南诏残兵仓皇南逃,溃不成军,沿途丢弃的兵器甲仗堆积如山。 消息传回播州,城中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像是过年一般。 杨端在城中设宴庆功,犒劳三军,席间对杨逍赞不绝口。 “杨郎君,这一仗能赢,全凭你那支奇兵。”杨端端起酒碗,目光真诚,“某已令人写好了捷报,加急送往长安,为郎君和义军兄弟们请功。” 杨逍起身拱手:“杨将军过誉了,此仗全靠将军麾下大军神勇无敌,小生那不过是锦上添花。” 杨端哈哈一笑,摆了摆手:“郎君,某在朝中还有些门路,只要捷报到了长安,少说也能给你谋个播州府的实职。你麾下那几百义军,不如就此编入某的大军,如何?” 杨逍知道杨端虽真心赏识自己,但以杨端目前的身份地位,根本无力支撑自己的宏图大志。 李昭的皇族世家背景,亲手开发的盐铁矿场,才是自己最大的支撑。 “承蒙杨将军厚爱,小生感激不尽。”杨逍端起茶碗,不卑不亢,“不过小生是归云山庄李少庄主的门客,少庄主待小生恩重如山,小生不敢擅自另投他处。还望将军见谅。” 杨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原来如此。那位李少庄主,某也有所耳闻,是个有格局的人物。既然如此,某也不强求。” 他又凑近了些,眼中带着好奇:“不过郎君,你用的那火药……究竟是何方高人传授?威力如此惊人,若能大量制造,何愁蛮军不破?” 杨逍早料到会有此问,淡淡道:“那是一位游方道人教给小生的方子,说是炼丹时偶尔所得。小生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况且配方中的几味材料,产地偏僻,极难寻觅。小生忙了好几个月,也才制出一百个。” 他让赵虎拿来一个布包,放在桌上摊开,里面是二十来个拳头大小的牛皮手雷。 “这里还剩下一些,如将军不嫌弃,小生愿赠与将军。日后若是机缘巧合,小生再寻到材料,定当多做些送来。另外——”他略微停顿了一下,“将军麾下若缺兵器,小生那边有个小铁坊,勉强能打些刀枪,到时也可略尽绵力。” 杨端拿起一个手雷仔细端详,眼内精光闪动:“郎君有心了。兵器的事,我们日后细谈。” 他拿起酒壶,亲自给杨逍满上一碗。 “干了!” 两人对饮而尽,心照不宣。 三日后,杨逍带着队伍回到娄山矿场。 稍事休息,他就带上从南诏统帅段弘义的大帐中缴获的一张白虎皮前往归云山庄。 这张白虎皮毛色纯白,油亮光滑,一看便是南诏王室之物。 在归云山庄的书房,杨逍见到了李昭。 李昭斜靠在软榻上,面色比之前更加苍白,眼中却是抑制不住的欣喜。 他听杨逍细细讲完攻城经过,连连点头,最后接过那张白虎皮,手指轻轻摩挲着柔软的皮毛。 “杨郎君,这一仗打得好。”李昭声音不高,却字字有力,“不光是胜了南诏,更重要的是,你让整个黔州道的百姓、让朝廷都知道了你的名字。有了声望,往后办事就顺畅多了。” 杨逍坐在榻边,把自己婉拒杨端收编、敷衍火药配方的事也一一说了。 李昭听完,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对。杨端这个人,某虽不熟,但观其行事,确实是个能打仗的将才。不过我们和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保持距离,以友相待,最好不过。” “少庄主说得是。”杨逍顿了顿,又道,“眼下盐泉和矿场虽然都在咱们手里,但说到底,终究是私盐私矿,一旦做大,势必引起各方震动,朝廷不可能坐视不管。” 李昭眉头微蹙,沉思片刻:“这事某已思虑良久,只有把这盐铁矿的管治之权拿到我们手中才行。” “可这盐铁向来是朝廷专管,我们能拿到吗?”杨逍有些疑惑。 李昭缓缓道:“你此番率义军抗击南诏,立了大功,若能借这个声望,在朝廷活动活动,让你挂一个户部的职衔,以盐铁官员的身份替朝廷管理这一方的盐铁矿,明面上归朝廷,实际调度之权却在你手中。如此一来,谁也无话可说。” 杨逍明白了李昭的意思,由衷赞道:“少庄主这个主意好!以官身护私产,不错。” “这桩事需要朝中有分量的人物出面斡旋。家父在世时,与现在的宰相郑畋有旧交。荥阳郑氏与陇西李氏世代通好,若能请动他出面,在户部替你谋个‘盐铁监丞’之类的职衔,哪怕是个虚衔,也能名正言顺地管住这些矿场盐泉。”李昭说着,却是叹了一口气,“只是……某这副身子,长途跋涉去长安,怕是撑不住。” “少庄主不可冒险。”杨逍连忙道。 “还是让我去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杨逍转头,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款步走进书房。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乌发如云,眉目清秀,举止间透着一股大家闺秀的温润,却又带着几分少见的果敢。 “阿妹,你怎么来了?”李昭微微一愣。 女子走到榻前,欠身行了一礼,然后转向杨逍,目光清亮:“杨郎君,小妹李瑜。阿兄的身子实在不宜远行,其他人去长安又不够分量,我虽是女子,但终究是陇西李氏血脉,去见郑世伯,也算名正言顺。” 杨逍起身拱手,与她对视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这女子看起来温婉如玉,骨子里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阿妹,此去长安路途遥远,兵荒马乱,你……”李昭面露担忧。 “阿兄放心。”李瑜微微一笑,“让雷叔带几个护卫跟着去,出不了事。” 李昭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也好。你且准备准备,明日起程。” 李瑜应了一声,目光扫过杨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转身离去。 杨逍望着她的背影,心中莫名生出几分好感。 从山庄出来,杨逍带着赵虎和郑坤回到营地。 半路上,吴天德、陈万顺、刘黑子三人已经等在山道口,见了杨逍,齐刷刷抱拳行礼。 “杨郎君!”吴天德满脸堆笑,“咱们三兄弟商量过了,我们三家并成一家,成立一个三合会,只听郎君的吩咐,跟着郎君干一番大事。” 陈万顺和刘黑子也连连点头。 杨逍看了三人一眼,拱手还礼:“感谢三位当家如此看重小生。不过眼下也没有什么大事,你们把控好现有盐路就行,小生以后肯定会叨扰几位当家。” 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喜色。 回到营地,杨逍一头扎进了矿场。 刘师傅已经带着工匠们沿着矿脉挖进了山腹,从前层采出了不少铜矿石。 杨逍蹲在简易工坊里,盯着那几座新砌的焙烧炉和竖炉,炉火正旺,通红的矿石在炉膛里翻滚,铁水铜水顺着槽口缓缓流出。 “杨郎君,这炉子比预想的好用。”刘师傅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满脸自豪,“按这个速度,一个月能出两千斤粗铜。”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了。等矿石多了,咱们再扩大规模。” 在忙着采矿冶炼的日子里,杨逍不时会想起李瑜那温婉的笑容。 这天傍晚,赵虎急匆匆跑进工坊,脸色很难看。 “老大,山下的探子来报,有官府的人上山来了。” 杨逍放下手里的矿石,眉头一皱:“哪个衙门的?” “那些人说是黔州道盐铁巡院的,带头的是个姓钱的巡官,带着二十来个差役,已经到山脚下了。”赵虎喘了口气,“他们指名要见你,说有人举报咱们这里私开铁矿。” 杨逍心头一沉,只淡淡道:“你让郑坤去应付,不能让他们进到矿场里来。” 赵虎立即跑去找郑坤,把杨逍的话转达给他。 大约半个时辰后,郑坤回来复命。 “杨郎君,巡院的人被某挡在山下了。”郑坤面色冷峻,“某按照你的吩咐,说这里是归云山庄的私人地产,有朝廷地契为凭,没有朝廷正式文书,谁也不得擅自闯入。那个姓钱的拿不出文书,扬言要回去禀报上官,再来检查。” 杨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久久不语。 矿场里铜矿刚出,不可能惊动外人,引起这么大的动静。 义军抗敌以来,唯一能惊动他人的动静就是吴天德等人的合并,以及自己即将得到朝廷褒奖。 他思来想去,只有夷州府的康远舟最怕这种变化。 康远舟原本隐忍不发,还在寻找机会。但吴天德等人与他翻脸,杨逍也即将得到朝廷封赏,让他无法再隐忍下去。 如果杨逍的势力壮大,他在整个黔州道就再无立足之地。 康远舟,你终于坐不住了。 可我也不是当初那个只能偷偷摸摸制盐的流放囚犯了。 他站起身来,对身边的赵虎吩咐道:“从今天起,上山的路再加三道暗哨。另外,你的人一定要盯紧康远舟的动静,一有风吹草动,立刻报信。” “诺!”赵虎凛然应声。 山风卷着寒意掠过矿场,他也不敢确定,康远舟的下一招,会来得有多快。 第十六章 暗斗初显 几天后,赵虎的线人送来一个消息:康远舟带着几名贴身护卫,悄悄往黔州府城方向去了。 杨逍站在矿场入口,望着山下蜿蜒的山道,眉头紧锁。 “老大,黔州道都督姜大雷,据说跟康远舟有生意往来。”赵虎站在他身后,“他现在去黔州,八成就是去找姜大雷。” 杨逍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李瑜那边还没有消息,若是康远舟带着官兵突然闯来,私开矿场,掠夺朝廷山林川泽之利的罪名一旦扣下来,局面很难收拾。 在朝廷敕书送来之前,他必须要稳住局面,绝不能节外生枝。 他思忖良久,快步走回他住的那间小木屋,赵虎和郑坤等人紧跟在后面。 在房中坐下,他略微思考一下,然后提笔写了一封书信。 “赵虎,你带上这封信,立即赶到播州去找杨端。”杨逍把信折好,递给赵虎,“请他尽快带兵赶来这里。” “诺!”赵虎接过信揣入怀中,转身离去。 杨逍面色沉重地看着李墨:“李墨,你现在去让工匠们把炉子里的铜铁全部搬进矿洞深处,用碎石封住洞口。冶炼炉上的痕迹也要处理,灶台、工坊,全部弄成炼丹药的样子。” 李墨愣了一下:“老大,你是担心……” “预防万一。”杨逍语气平静,“我怀疑康远舟可能会撺掇官兵强闯进来,以私开矿场的名义报复我们,朝廷敕书未到,我们还是小心为好。” “还是老大考虑周全。”李墨由衷赞道,随后便出门安排去了。 工匠们把粗铜粗铁一筐筐搬进矿洞,又用碎石和泥土把洞口封了个严严实实。 又把冶炼炉上的矿渣铲干净,用黄泥糊了一层,又搬来一些炼丹用的陶罐、药臼摆在旁边。 只用了半天工夫,整个矿场就变了模样。 乍一看,确实像个炼丹药的清静之地。 两天后的上午,山道下面的一个暗探急匆匆跑进矿场,报告有大队官兵进山了。 他带着郑坤和李墨走出草棚,站在矿场门口,朝山下望去。 只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沿着蜿蜒的山道往山上过来,足有上千人之多。 “前面那几个就是上次来查探的那些盐铁巡院的差役。”郑坤认出了队伍前列的那些人。 在那些穿着皂衣的盐铁巡院差役后面跟着大队披甲持枪的官兵,队伍中间的一面大旗上绣着“黔州都督姜”几个大字。 郑坤低声说道:“杨郎君,看样子是姜大雷亲自来了。” 杨逍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 队伍在矿场门口停下,走在前面身穿官袍的中年胖子,正是盐铁巡院的钱巡官。 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魁梧、披着明光铠的武将,满脸横肉,眼神凶狠,一看便是久在行伍之人。 钱巡官上前几步,清了清嗓子:“杨逍,黔州道姜大雷都督亲自前来视察,尔等还不快快迎接?” 杨逍拱手一礼,不卑不亢:“小生杨逍,见过姜都督。” 姜大雷冷哼一声,目光扫过矿场,趾高气昂道:“你就是杨逍?本督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制私盐、私开矿场,冶炼兵甲,图谋不轨。某今日特来查验!” 杨逍神色平静,淡淡道:“姜都督误会了。此处乃是归云山庄李少庄主与朝中世家大族修建的道观,专为炼制丹药所用,有朝廷下发的地契为凭。” 他从怀中取出地契,面带微笑递给姜大雷。 姜大雷身边亲兵接过地契交给他,他拿在手上仔细观看,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身着绸缎长袍的中年人,从姜大雷身后闪了出来:“都督,别听他胡说。里面分明就是个熔炼铜铁的矿场,有人亲眼见过。这地契极有可能是他们假造的。” “这人就是康远舟。”暗探附在杨逍耳边低声道。 杨逍看了康远舟一眼,长得倒是周正,但眼神阴鸷,一看就是心理阴暗之人,心里暗自警觉。 姜大雷被康远舟一提醒,脸色又冷了下来:“杨逍,你不过是个草民,仅凭一张地契就敢阻止衙门查验,某今日必须进去查验一番!” “小生哪敢阻挡都督查验,请便。”杨逍拱了拱手,侧身让开。 郑坤有些着急,压低声音:“郎君,就这样轻易让他们进去?” “让他们进。”杨逍也压低了声音,“我推算杨端今天应该会赶到,我们尽量拖时间。” 姜大雷一挥手,官兵们蜂拥而入,在矿场里翻箱倒柜,砸门掀瓦。 一时间,锅碗瓢盆摔得满地都是,草棚被推倒了两间,连工匠们住的木屋也被翻了个底朝天。 康远舟亲自带着几个盐铁巡院的差役,在矿场里四处搜寻。 他找到了那几座被黄泥糊住的冶炼炉,用手抠下一块泥巴,露出里面的耐火砖,顿时大喜:“都督,你看!这是冶炼炉!” 姜大雷走过来,看了一眼,转头盯着杨逍:“杨逍,你还有何话说?” 杨逍神色不变:“道长炼丹,也需要高温熔炼矿石。这炉子是炼丹用的,不是炼铁的。都督若不信,可以看看旁边有没有铁块铜锭。” 康远舟在工坊里翻了个遍,又让人去搜工匠们的住处,却一无所获。 他不甘心,又带着人四处敲打地面,试图找到暗门,但杨逍让人封洞口时特意用了碎石和泥土填实,从外表看与山体无异。 姜大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本来是听了康远舟的鼓动,想来捞一笔油水,顺便卖个人情,没想到折腾了半天,什么也没查到。 “杨逍,虽然没查到矿石,但这炉子……分明就是冶炼用的。”姜大雷咬了咬牙,决定硬来,“本督怀疑你把矿石藏到了别处。来人,将杨逍拿下,带回黔州府审问!” 几个官兵冲上来,要抓杨逍。 郑坤和几名护卫立即拔出横刀,挡在杨逍身前。 “看谁敢动!”郑坤一声暴喝。 工匠们也纷纷围了过来,手里拿着铁锹、锤子,将杨逍护在中间。 “住手,把刀都收起来。”杨逍大喝一声,伸手拨开郑坤的刀。 他上前一步,目光直视姜大雷。 “姜都督,小生率义军抗击南诏、收复播州的事,已经上报朝廷。封赏的敕书就在路上,不日便到。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归云山庄乃世家大族,与黔州道观察使许公有旧交,许公素来关照地方义士,姜都督带兵前来查验此地,可否事先与许公商量?” 黔州道观察使许文勇,是黔州道地区最高的军政长官,姜大雷只是个挂都督虚衔的统兵将领。 姜大雷开始担心,若许文勇真与归云山庄有交情,他今天这一闹,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康远舟见姜大雷犹豫,急忙凑上来:“姜都督,别听这小子胡扯!他不过是个私盐贩子,许公怎么会跟这种人扯上关系?还是先把人带回去,再向许公禀明缘由,由许公定夺。” 姜大雷咬了咬牙,正要下令强行带走杨逍,山道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尘土飞扬。 杨端银甲白袍,腰悬长剑,身后跟着三百余名盔明甲亮的铁甲骑兵。 冲进矿场,杨端勒住战马,用锐利的目光扫视了僵持的双方一眼。 他跳下马,大步走到姜大雷面前,拱手道:“姜都督,有礼了。” 杨端已获朝廷敕封为播州刺史,到黔州城拜会上司黔州道观察使许文勇的时候,见过姜大雷。 姜大雷眉头一皱:“杨刺史?你不在播州城待着,来这里做什么?” 杨端的目光扫过被砸得乱七八糟的矿场,脸色阴沉,“姜都督,这大娄山属播州府管辖,都督带兵进山,怎么也不知会播州衙门一声?” 姜大雷也沉下脸来:“黔州道盐铁巡院发现此处有人制私盐、开矿场,某身为黔州道都督,播州本就归属黔州道,某为什么要知会你播州府衙?” 杨端毫不退让,冷笑道:“黔州道都督?播州被南诏蛮军侵占数年,怎不见都督带兵收复播州?某如今忝为播州刺史,绝不允许任何人在播州地界上胡作非为。” “你……”姜大雷被杨端的话怼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 “某奉劝姜都督,”杨端丝毫不顾及姜大雷的反应,“若盐铁衙门没有确实证据和文书,又不预先知会某播州衙门,在播州地面上动刀动枪,欺压良民,某和麾下将士将严格按照大唐律,保境安民。” 他话音一落,身后的铁甲骑兵齐刷刷拔出兵刃,寒光闪闪,气势逼人。 姜大雷脸色铁青,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久不经战的寻常府兵,又看了看杨端身后那些刚破南诏的百战精锐,气势上已经输了一大截。 “好,好,杨刺史,某不跟你争。”姜大雷狠狠白了康远舟一眼。 他一挥手:“收兵!我们去许公那里说理!” 官兵们灰溜溜地收拾东西,跟着姜大雷下山去了。 康远舟脸色煞白,跟在队伍后面,连头都不敢回。 姜大雷带人悻悻离去,一场风波暂且平息。 但杨逍心里清楚,此事远远没有结束。 自己的朝廷敕书即将到手,真正的官场暗斗也即将拉开序幕。 第十七章 府城转圜 杨端临走时,把杨逍拉到一边。 “杨郎君,你这山上诸事尚未完备,某在就近的芙蓉县留驻一营三百军士,皆是随某征战南诏的百战老兵。”他拍了拍杨逍肩头,“某已然吩咐领兵校尉知会刘县令,无我亲笔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山滋扰。日后你若是造出稀罕好物,可千万别忘了某。” 杨逍拱手一笑:“杨将军放心,小生心里有数。将来有了好东西,一定先送给将军。” 杨端哈哈一笑,翻身上马,带着亲兵疾驰而去。 杨逍站在山道口,看着那队铁骑消失在密林深处,这才转身回到矿场。 “郑坤,矿场这边你来看护。”杨逍吩咐道,“另外,派人去联系吴天德,让他安排人手去鹰愁涧岩洞那边,保护田阿满和苏禾他们。矿场暂时停工,李墨,你让大家先休整几日,等我的消息再开工。” “诺!”郑坤、李墨同时拱手应道。 杨逍带着赵虎,骑马下山,往归云山庄而去。 李昭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不少,靠坐在书房的软榻上:“杨郎君,矿场的事某已听说了。郎君处置得很好,也只有杨端这种悍将能制住姜大雷这等人。” 杨逍仔细端详了李昭一番:“少庄主气色不错,小生甚是欣慰。只是那个康远舟一直觊觎矿场,在没有拿到朝廷敕书前,还是会有很大的麻烦。” 李昭眉头微皱:“是啊,朝廷现在国库亏空,全靠盐铁税填补,一旦事情闹大确实很麻烦。” 杨逍试探着问道:“小生打算去黔州府城拜会观察使许文勇许公,如果他能帮忙,不光可以解决当下的麻烦,对我们以后的发展也很有好处,小生人微言轻,想请少庄主同去。” 李昭微微一愣,随即点头:“嗯,郎君思虑周全,某与你同去。” 次日清晨,山庄管事备好一辆马车,把李昭扶进车厢。 杨逍和赵虎带着几名护卫骑马跟在旁边,走出山庄大门。 刚出大门,就见一个身着布衣短衫的汉子正在焦急地和守门家丁说话。 “张三明,你在这里干什么?”赵虎认出那人是自己的线人。 张三明转头看见赵虎,急忙火急火燎地跑到他的面前:“虎哥,吴大当家出事了。” 杨逍催马上前几步:“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张三明稍微稳定了一下情绪:“禀杨郎君,昨日夜晚吴大当家运盐经过夷州城外刀片山时,被夷州府官差和康远舟的手下打了个埋伏,死伤了二十来人,吴大当家也身受重伤,在兄弟们拼死掩护下,逃到大娄山上去了。” 杨逍压下心里的震惊,转头看向赵虎:“你现在就赶回山上,把吴天德安排到鹰愁涧去,找人给他治伤,注意防范康远舟的人跟过来。” “诺!”赵虎把张三明拉到自己马背上,赶往大娄山。 杨逍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示意护卫们继续前行。 黔州府城在播州西北,城中街巷整齐,商铺林立。 许文勇的观察使府坐落在城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几个带刀侍卫分立两侧。 递上拜帖,很快便有人将他们引入内堂。 许文勇年近五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长须,穿着一件紫色官袍,腰系金鱼袋,气度儒雅。他见到李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起身拱手:“李公子,多年不见,令尊的事……某至今仍感痛心。” 李昭躬身行礼:“许世伯,阿爷泉下有知,定会感激世伯的惦念。” 许文勇叹了口气,请二人落座,又命人上茶。他目光转向杨逍,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便是以火药破南诏、助杨端收复播州的杨逍杨郎君?” 杨逍起身拱手:“小生正是杨逍,见过许观察使。” 许文勇点了点头:“少年英雄,果然一表人才。” 三人寒暄几句,许文勇屏退左右,只留一个心腹侍从在旁。 许文勇缓缓开口:“李公子,某年轻时曾在令尊麾下任职,受过令尊的恩惠。这份情,某一直记着。” 李昭心中一暖:“世伯……” 许文勇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姜大雷与杨郎君发生冲突的事某已听说啦,某身为黔州道观察使,行事不能只凭私情,杨郎君若有朝廷敕书,某自当竭力相助,倘若真是私开矿场、贩制私盐,某也不敢违反纲纪国法,还望李公子体谅某的苦衷。” 杨逍拱手插话道:“许公所言极是。小生只求在朝廷敕书下来之前的这段时间,能否请许公约束一下姜都督和盐铁巡院的人,莫要再来滋扰?” 许文勇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这个可以。某会知会姜大雷和盐铁巡院,再给杨郎君半个月时间。” 杨逍和李昭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许公。” 许文勇摆了摆手,笑道:“天色不早了,你们就在府中用饭吧。某的小弟许文举也在家,正好介绍给你们认识。” 晚宴设在观察使府的后堂,菜肴不算丰盛,却精致可口。 许文举三十出头,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秀,举止温文尔雅,一看便是读书人。 他进来后先向许文勇见礼,然后转向李昭和杨逍,拱手道:“小生见过李公子、杨郎君。” 杨逍起身还礼,见他言谈得体,眼神清正,印象很好。 席间,杨逍问起许文举的近况。 许文举苦笑一声:“不瞒杨郎君,某科考不第,这几年闲赋在家,读书度日。” 许文勇接过话头,叹了口气:“某这个弟弟,学问是有的,就是运道不好。某打算走“门荫”举荐的路子,给他谋个差事,只是一时还没有合适的位置。” 李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许公若是不嫌弃,某可以设法替许郎君在户部谋个差事。”他看了杨逍一眼,“杨郎君那边的矿场,正缺一个懂文墨、可信赖的人帮着打理。许郎君若是愿意,可以先到矿上历练历练,不用远离家乡。” 许文举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转头看向许文勇。 许文勇沉吟片刻,不置可否:“此事不急,以后再说吧。” 从黔州府城回来,杨逍便留在归云山庄,陪着李昭。 回到山庄,赵虎派人送来消息:吴天德伤得不轻,但性命无碍,已安置在鹰愁涧养伤。 康远舟的人没敢追进大娄山,但他也做好了防卫,请杨逍放心。 趁着难得的空闲,杨逍在书房里铺开一张张草纸,用炭笔细细画着图纸。 他画的不是矿洞,不是冶炼炉,而是一支枪。 燧发枪。 前世的知识在他脑海中一点点浮现:枪管、枪机、扳机、击锤、火药池……每一个部件,他都反复推敲,力求用这个时代的工艺能够实现。 枪管要用熟铁锻造,卷成筒状,焊接缝要严实;虽然不能一步到位造出后装线膛枪,但前装滑膛燧发枪,以这个时代的工艺水平,是可以实现的。 李昭偶尔过来看他画图,虽然看不太懂,却也不多问。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喝茶看书,偶尔抬头看杨逍一眼,嘴角带着笑意。 “杨郎君,你这画的是什么?”李昭终于忍不住问道。 杨逍抬起头,笑了笑:“一种新式火器。等造出来,比手雷好用。” 李昭眼睛一亮:“比手雷还好用?” “肯定比现在的手雷好用。”杨逍将图纸卷起来,收进竹筒里,“不过现在还只是纸上谈兵,等矿场正式开工,铁料够了,才能试着做。” 李昭对杨逍这些匪夷所思的本事一向佩服,没有再问。 几天后,一个护卫从长安赶回来,风尘仆仆,满脸喜色。 “少庄主!杨郎君!李姑娘派我回来报信!”护卫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第十八章 敕书定基 杨逍接过信,拆开细看。 李瑜的字迹娟秀工整,信中先报了平安,说郑畋已将她安置在长安一处安静的宅院,衣食无忧。 然后提到朝廷敕书已经协调妥当,不日便会递送到黔州道观察使衙门,让杨逍和李昭安心等候。 “阿兄、杨郎君勿念。郑世伯言说朝中宦官势力虽大,但此事借着击退南诏的军功,顺水推舟,无人能驳。瑜在长安一切安好,不日便将启程南归。” 杨逍看完信,长出一口气,将信递给李昭。 “太好了。”他站起身,眼中精光闪动,“少庄主,小生要立刻回山,安排开工的事。” 李昭点头:“去吧。某让护卫们备马。” 杨逍带着几名护卫,快马加鞭赶回矿场。 一进营地,他便把李墨、郑坤、赵虎等人召集到木屋里。 “朝廷敕书快到了。”杨逍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坚定,“从今天起,矿场全面开工。李墨,你去多招募些工匠,加快修建营地,木屋、栅栏、水渠,一样都不能少。另外,派人去鹰愁涧,让田阿满和苏禾收拾东西,尽快搬到矿场这边来。” 李墨拱手应道:“诺!” “赵虎,吴天德的伤势如何?”杨逍转头问道。 赵虎满面笑容:“吴大当家伤已经好了大半,现在能下地走路了。陈万顺和刘黑子也带着人到了山上,都在鹰愁涧那边候着。” 杨逍略一思索:“让他们也都搬到矿场这边来。我打算组建一个护矿队。” 赵虎眼睛一亮:“诺!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还有一件事。”杨逍压低声音,“赵虎,你安排几个可靠的人,到附近州县去散布消息,就说康远舟借着官盐商人的名义贩卖私盐,还和盐帮抢私盐生意,杀了不少人。” 赵虎嘿嘿一笑:“交给我了,不出十天,保准周边几个州县都传遍。” 杨逍点了点头:“他干的那些破事很多人都知道,但都不敢说出来,你要让他成为人们近期谈论的焦点。” 两天后,田阿满和苏禾带着家当从鹰愁涧搬了过来。 田阿满长高了一些,晒得黝黑,一进营地就四处张望,满脸新奇。 苏禾亲眼见到杨逍,欠身行了一礼,眼眶微红。 “杨逍哥,这里真大!”田阿满蹦蹦跳跳地跑过来。 杨逍拍了拍他的脑袋:“搬过来以后,制盐的事,还是你领着人干。” 田阿满咧嘴一笑:“杨逍哥放心,我肯定干好。” 吴天德也被抬了过来,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许多。 他坐在担架上,见到杨逍,挣扎着要起身行礼。 “吴当家不必多礼。”杨逍按住他的肩膀,“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小生这边还有大事要你帮忙。” 吴天德眼眶微红:“杨郎君,康远舟那个奸贼……此仇不报,吴某誓不为人。”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这笔账迟早要算。” 陈万顺和刘黑子带着盐帮的人跟在后面,也都过来和杨逍见礼。 杨逍把自己准备建个护矿队的事情给他们讲了一下,三人都很乐意。 几天后,山下的哨探跑到营地报告:一个自称是黔州府长史黄锦的官员带着一群人上山来了。 杨逍赶紧带着郑坤和李墨到营门迎候。 只见十几个人骑马来到营地前面,为首的是个身着绯红官袍的中年男子,身后跟着几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官员和七八个衙役。 令杨逍感到惊喜的是许文举竟然也在队伍之中。 赵虎凑到杨逍耳边低声道:“老大,那就是黔州府长史黄锦。” 杨逍上前拱手:“黄长史,远道而来,小生有失远迎。” 黄锦翻身下马,笑眯眯地拱了拱手:“杨郎君,恭喜恭喜。” 他侧身让开,介绍身后两人:“这位是户部主事田一俊,这位是户部监事陈玄。二位以后就留在这里,协助你管理矿场。” 田一俊四十多岁,圆脸微胖,笑眯眯的,看上去一团和气。 他拱手道:“杨校尉,久仰久仰。” 陈玄三十出头,面容清瘦,不苟言笑,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许文举从马上下来,走到杨逍面前,拱手笑道:“杨郎君,阿兄让我过来,在矿上帮衬一段时日。郎君若不嫌弃,文举愿效微劳。” 杨逍大喜,握住许文举的手:“许郎君肯来,小生求之不得!” 众人来到矿场空地上,黄锦清了清嗓子,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展开来,高声宣读。 “敕:播州府上报杨逍等人军功,查其忠勇可嘉,招募义勇,以火药破敌,协助官军收复播州,功在社稷。特授宣节校尉,从七品上,兼黔州道盐铁监丞,协掌盐铁开采稽查之事。其属下义勇各赏赐钱币若干,由黔州道量才录用……” 宣读完毕,黄锦将敕书递给杨逍,笑道:“杨校尉,恭喜了。某还要回府衙复命,先走一步。明日你记得去黔州府城,拜会观察使许公及盐铁巡院的同僚。” 杨逍双手接过,深深一揖:“多谢黄长史,多谢二位上差。” 黄锦带着随从下山去了,留下田一俊和陈玄。 杨逍让李墨明日把二人带到芙蓉县城,又亲自修书一封给刘景,请他在县衙内腾两间厢房作为户部官吏的临时公廨,供二人办公起居。 田一俊倒也识趣,和杨逍在场地边上的草棚喝茶闲聊时,低声说了句:“杨校尉,某来之前,上头有人打过招呼。某只管把税收账目做好,上报户部就行。至于具体怎么采、怎么炼、用多少工、出多少货……这些都是校尉的事,某不过问。” 杨逍知道后面肯定还有说法,不好点破,只是拱手道:“田主事放心。小生断不会让田主事为难的。” 田一俊笑眯眯地端杯颔首,再不多言。 第二日清晨,杨逍带着郑坤和六名护卫,骑马赶往黔州府城。 行至一处山坳,前方道旁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 “小心!”郑坤大喝一声,拔刀在手。 话音未落,两侧林中嗖嗖射出十几支弩箭。 郑坤挥刀如轮,叮叮当当拨开数支,护在杨逍身前。 一名护卫躲闪不及,肩头中箭,闷哼一声落马。 紧接着,七八个黑衣人从林中跃出,手持横刀,直扑杨逍。 这些人身法迅捷,出刀狠辣,刀光霍霍,杀气逼人,显然不是普通山匪。 郑坤迎上两人,手中横刀一振,刀锋带起一道寒芒,与当先一人硬碰硬对了一刀,“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那人被震得虎口发麻,倒退三步。郑坤却不给他喘息之机,身形一转,刀锋斜撩,那黑衣人匆忙格挡,被连人带刀劈翻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另一边,两名护卫与三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刀光闪烁中,一名护卫使出浑身解数,一刀砍翻一人,却被另一人从侧面偷袭,背上中了一刀,血溅当场。 那偷袭的黑衣人还没来得及补刀,另一名护卫暴起,一刀刺入其胸口,黑衣人惨叫倒地。 杨逍翻身下马,将马鞭一扔,拔出腰间横刀。 一名黑衣人见他落单,狞笑着扑来,刀锋直劈面门。 杨逍侧身避开,横刀反手一划,在那人手臂上拉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黑衣人吃痛,刀势一缓,杨逍趁机欺身而上,横刀连刺三下,逼得他连连后退。 最后一刀正中肩窝,黑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保护好杨郎君!”郑坤大喝。 又有两名黑衣人绕过战团,直扑杨逍。 郑坤怒喝一声,纵身跃回,横刀划出一道圆弧,将两人截住。 他左劈右砍,刀法凌厉,当当当连撞三刀,将两人逼退。 其中一人不退反进,挥刀砍向郑坤胸口。郑坤侧身一闪,横刀倒转,刀柄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听得“咔嚓”一声,那人手腕折断,横刀落地。 郑坤顺势一刀刺入其腹部,那人闷哼一声,缓缓倒下。 剩余三个黑衣人见同伴已死伤大半,气势顿挫,虚晃一刀,转身便往林中逃窜。 郑坤带着护卫追了几步,怕有埋伏,又退了回来。 山坳中横七竖八躺着五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黄土。 杨逍他们也付出了惨重代价:两名护卫当场阵亡,一名重伤,其余人人带伤。 “郎君,你没事吧?”郑坤跑过来,满脸焦灼。 杨逍放下刀,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臂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郑坤的肩上也中了一刀,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无妨。”杨逍撕下一截衣襟,草草包扎了伤口。 杨逍扫视了一眼地上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抬起头来望着前方的山路,目光沉沉。 第十九章 隐忍藏锋 杨逍蹲下身,将阵亡的两名护卫的眼睑轻轻合上。 郑坤站在一旁,面色铁青,肩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把他们都抬回去,找个风水好的地方,好好安葬。”杨逍站起身,声音低沉,“他们的家人,矿场养一辈子。” 郑坤拱手:“诺。” 护卫们将同伴的遗体抬上马背,用绳索固定好。 山道上还散落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其余受伤的已被同伙趁着混乱拖走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杨逍翻身上马,左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郑坤低声劝道:“校尉,你受伤了,不如先回矿场歇息?” “不回去。”杨逍摇了摇头,“这些人半路伏击我们,说明有人已经急不可耐了。我们一旦退缩,他只会变本加厉,让受伤的兄弟把那两个兄弟的尸身带回营地,我们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疾驰,很快赶到了黔州府城。 许文勇正在后堂与幕僚议事,听到门房禀报“宣节校尉杨逍求见”,立即命人请入。 杨逍进堂时,许文勇一眼便看到了他左臂上包扎的伤口,以及衣襟上的血渍。 他眉头微皱,挥退了左右,只留下一个心腹侍从。 “杨校尉,你这是……” 杨逍拱手行礼:“卑职昨日从矿场前往芙蓉县途中,在山道遭到数十名刺客伏击。护卫死伤数人,卑职也受了些轻伤。” 现在有了官职在身,杨逍也按照官场规矩改口自称卑职。 许文勇面色一沉:“刺客是何人所遣?可曾擒获活口?” “刺客都是亡命之徒,未曾留下活口。”杨逍顿了顿,语气含蓄,“可能是因为有人不想让卑职活着,好把矿场据为己有吧。” 许文勇听出了他话中的意思,却没有点破。 “杨校尉可有证据?” “暂无确凿证据,不过…”杨逍思忖片刻,“除了有人打矿场主意之外,卑职实在想不出,为何有人非要置卑职于死地。” 许文勇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某兼着黔州道盐铁使,若有人真的在打矿场的主意,某定会为你做主。” “多谢许公。”杨逍深深一揖。 然后杨逍向许文勇禀报了矿场建设的大致情况,许文勇很满意。 从观察使府出来,杨逍又在一名府衙官吏的陪同下,来到了盐铁巡院。 巡院坐落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门前两尊石狮子,门楣上挂着“黔州道盐铁巡院”的匾额。 杨逍进院时,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官吏正聚在廊下说话,见到他,纷纷拱手见礼。 “杨监丞来了!”“见过杨监丞!” 杨逍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这时,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中年胖子从正堂里迎了出来,正是之前带兵去矿场搜查的钱巡官。他脸上堆着笑,眼神却有些躲闪。 “杨监丞,卑职有失远迎,恕罪恕罪。之前的事……都是误会,还望监丞海涵。” 杨逍微微一笑:“钱巡官客气了。过去的事,某从不放在心上。往后大家同僚一场,还要多多关照。” 钱巡官松了口气,连连拱手:“校尉大度,卑职甚为惭愧。” 杨逍与巡院的其他官吏一一见礼,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第二天下午,盐铁巡院在黔州城东的悦来酒楼设宴,为新任的盐铁监丞杨逍接风。 黔州道下属各州县有名的官盐商人都来了。 播州的、夷州的、矩州的……几十号人挤满了酒楼大厅,觥筹交错,很是热闹。 杨逍坐在主位,面带微笑,与每一位前来敬酒的盐商点头致意。 他的目光随意扫视着参加宴会的盐商们,面带微笑看着坐在不远处的康远舟。 康远舟的眼神在与杨逍对视的一瞬间,透出一丝躲闪和心虚。 康远舟急忙起身,端着酒杯来到杨逍面前。 “杨监丞,之前的事……都是误会,某有眼不识泰山,还望监丞恕罪。” 杨逍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康兄客气了。过去的事,某从不计较。听闻康兄在夷州经营多年,生意做得很大,某初来乍到,往后还要请康兄多多指点。” 康远舟连忙摆手:“监丞言重了。某不过是个小商人,全靠朝廷的盐引吃饭。监丞以后若有差遣,某定当效力。” 两人碰了一杯,各自饮尽。 康远舟又说了几句奉承话,便告退回席。 转身的瞬间,杨逍注意到他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 杨逍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寒意。 就是这个人在吴天德运盐的路上设伏,差点要了吴天德的命、数次撺掇官府来矿场滋扰、在自己前往芙蓉县的路上,派出了数十名刺客。 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自己面前,口称“误会”,殷勤奉承。 此人不除,迟早是心腹大患。 回到矿场后,杨逍每天早起锻炼一番后,就一头扎进工坊里。 工坊内炉火正旺,铁花四溅。 几名铁匠正在敲打烧红的铁胚,叮叮当当的声响此起彼伏。 杨逍拿出一块从山里找到的燧石,拿起一把小锤,轻轻敲下一块薄片,又用锉刀仔细修整边缘,直到它变成拇指大小、边缘锋利的燧石片。 “杨校尉,又在捣鼓你那新火器?” 何师傅端着水碗走过来,瞥了一眼木台上那些画满奇怪符号的图纸。 杨逍接过碗喝了一口,目光仍盯着手里的燧石。 “何师傅,枪管试过了吗?” 何师傅叹了口气,从墙角拖出几根打废的铁管,往地上一扔。 “铁皮卷起来焊,缝总是漏气,一放火药就炸膛。校尉说的那个‘无缝’的法子,我们几个琢磨了十来天,还是没想通。” 杨逍蹲下身,捡起一根铁管举到眼前——炉火的光从裂缝中透过来,清晰刺目。 他沉默片刻,站起身,捡起一块烧红的铁板裹在锻铁芯棒上,抡锤敲打。 叮当声中,铁板渐渐贴合,边缘处隐隐熔在一起。 “烧透,趁热卷,边卷边敲,让铁纤维自己缠结熔合。” 杨逍将敲好的铁管递给何师傅,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何师傅接过铁管,眯眼端详,忽然眼睛一亮:“这法子……倒是头一回见。我们再试试!” 杨逍回到木台前,将修整好的燧石片装进击锤模型,扣动扳机。 “咔嚓”,一簇橘红色的火星迸射而出,落在火药池中,焦黑的面粉升起一缕青烟。 火星够大,现在,只差一根不漏气的枪管了。 燧发枪的研制不能停,但康远舟的威胁也必须尽快解决。 正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许文举也来到了工坊。 他每日帮着李墨整理账册,偶尔到工坊里看看工匠们干活,日子过得倒也充实。 “杨校尉,在想什么呢?” “哦,许郎君来啦,请坐。”杨逍回过神来。 许文举刚坐下,赵虎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 他脸上洋溢着掩盖不住的笑意:“老大,吴天德他们的人太熟悉康远舟那混帐的盐路了,这几天已经伏击了他三批货,那小子现在可能脑袋都大了。” “其他盐帮有什么反应?”杨逍问道。 赵虎脸上笑意丝毫未减:“其他盐帮平日里被康远舟盘剥,早就心怀不满,现在都在看他笑话,还有人悄悄给吴天德他们三合会传递消息。” 许文举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问道:“杨校尉,你这是要逼康远舟出手?” 杨逍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 “他不出手,我们就没理由动他。把他逼急了,我们才有机会。” 许文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第二十章 除患定局 第二天,他让赵虎给夷州下辖的绥阳县官盐场发文:奉观察使许文勇谕令,三日后将到盐场视察。 公文发出去后,杨逍让赵虎盯紧康远舟的动静。 赵虎安排眼线日夜蹲守在康府附近。 第二天傍晚,赵虎匆匆赶回矿场。 “老大,康远舟动了。他带着府中所有护卫,骑马往绥阳方向去了,我们跟过去,发现他上了金钟山。” 吴天德拄着木棍站起身:“杨校尉,金钟山上有一窝土匪,匪首叫齐彪,手下百来号人。这些年康远舟没少利用官场人脉照顾他们,土匪打劫来的财物,康远舟也分了不少。” 杨逍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康远舟受了这么多打击,已经按捺不住了。 他想假借土匪抢劫盐场的名义,在路上或盐场将自己杀掉。 “陈当家、刘当家。”杨逍转身看着二人。 “你们带着盐帮的兄弟和二十名护卫,带上手雷,提前赶到绥阳盐场附近埋伏。吴当家伤还没好,就留在矿场。” “诺!”陈万顺、刘黑子二人齐声应道。 “郑兄,你带几名护卫跟着我,去绥阳盐场。” 三日后,杨逍带着郑坤和八名护卫,骑马赶到绥阳县官盐场。 盐场早已接到公文,场丞在门口迎接,殷勤备至。 杨逍看了账目,巡视了仓库,一切如常。 当天夜里,杨逍住在盐场的客房里,枕边放着横刀。 子时刚过,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喊杀声。 “土匪来了!土匪来了!”有盐丁惊慌失措地跑过院子。 杨逍翻身坐起,不慌不忙地系好腰带,提着横刀走出房门。 郑坤已经站在门口,手按刀柄,神色平静。 “校尉,他们果然来了。” 话音刚落,盐场外的黑暗中忽然响起一片呐喊。 “杀!” 陈万顺、刘黑子带着盐帮兄弟从盐场两侧的仓库后冲出,二十名护卫从墙头探出身子,手雷已然点燃。 “轰!轰!轰!” 火光冲天,硝烟弥漫。 陈万顺带着人从正面杀入,郑坤带着护卫和一些胆大的盐丁从侧面包抄。 土匪被炸得人仰马翻、惨叫不止,腹背受敌之下瞬间乱了阵脚。 不到一刻钟,土匪死伤大半,剩下的被团团围住,纷纷跪地求饶。 刀光火把下,被俘的土匪中,有几个穿着康远舟家丁的服饰。 杨逍走过去,扫了一眼俘虏。 没有康远舟。 刘黑子指着一个被俘的壮汉:“那就是齐彪。” 匪首齐彪满脸横肉,身上中了两刀,血流不止。 “康远舟呢?” 郑坤一刀背砸在他腿上,齐彪闷哼一声,硬挺着没有说话。 “某敬你是条硬汉,你只要说出康远舟现在何处,某保证你和你的兄弟们不死,其实,就算你不说,其他人也会说的。”杨逍冷冷地看着齐彪。 齐彪看了一眼周边那些被俘的土匪一眼:“康远舟在山寨里等我的消息。” 杨逍站起身来,翻身上马。 “陈万顺,你带人守着盐场,把这些俘虏看好了。郑坤,带上齐彪,跟我去金钟山。” 康远舟坐在金钟山齐彪的大木屋里,面前的酒菜已经凉了。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始终没有等到齐彪回来的消息,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老爷,不好了!”一个家丁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煞白,“山下来了很多人,把山寨围了!” 康远舟猛地站起身,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多少人?” “看不清……到处都是火把……” 康远舟脸色惨白,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寨门外,杨逍端坐马上,看着紧闭的山寨大门。 “齐彪,让你的人开门。” 齐彪冲里面喊道:“开门!是我!” 寨门缓缓打开,杨逍一挥手,郑坤带着护卫蜂拥而入。 山寨里的土匪本来就不多,大部分跟着齐彪去了盐场,留下的几个看门的见大势已去,纷纷跪地投降。 杨逍走进场地中间的大木屋,看到康远舟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康当家,别来无恙。” 康远舟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郑坤上前,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让人把他五花大绑。 杨逍带着康远舟,马不停蹄赶到夷州城康远舟的宅邸。 赵虎带人翻墙而入,打开大门,杨逍带人直冲进去。 赵虎将管家和账房先生从被窝里拖了出来。 账房先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小老头,被赵虎扔到杨逍面前,吓得浑身发抖。 “你知道康远舟记私账的账册在哪里吗?”杨逍蹲下身子,“交出来,我不为难你。” 账房先生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绑的康远舟,又看了看四周虎视眈眈的护卫,终于颤声道:“在……在书房夹墙里……” 赵虎带人搜出了几本厚厚的账册。 杨逍随手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康远舟历年贿赂夷州府衙官员、勾结土匪分赃、偷税漏税的每一笔账。 “这些就够了。” 天亮后,杨逍他们押着一干人犯,浩浩荡荡赶往黔州府城。 浩浩荡荡的队伍一路疾行,次日午后赶到了黔州府城。 杨逍命郑坤带人看守康远舟、齐彪等一干人犯,自己带着赵虎和那几本账册,直奔观察使府。 许文勇正在后堂与幕僚议事,听说杨逍求见,立即命人请入。 杨逍进堂后,三言两语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然后将几本账册双手呈上。 “许公,这是康远舟历年贿赂官府、勾结土匪、偷税漏税的全部账目。请许公过目。” 许文勇接过账册,一页页翻看,眉头渐渐皱起,翻到最后,脸色已经铁青。 “姜大雷……李明山……还有某府中的司马、别驾……”许文勇深吸一口气,将账册重重合上,“这本账册竟然牵扯了黔州道众多官员。” 杨逍站在一旁,没有接话。 许文勇沉默片刻,站起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终于停下。 “杨校尉,此事干系重大,某需要思量一番。”他转身看向杨逍,“你先回去歇息,明日辰时,再来府中见我。先将康远舟等人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杨逍拱手:“诺!” 次日辰时,杨逍准时赶到观察使府。 一个门房将他引入正厅。 杨逍进门时,厅中已经坐满了人——黔州道都督姜大雷、夷州刺史李明山,以及观察使府中的司马、别驾等官员,足足十几人,个个面色凝重。 许文勇端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他见杨逍进来,微微点头,示意他站到一旁。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是有件要紧事。”许文勇从袖中取出那几本账册,往桌上一放,“康远舟的事,想必诸位都听说了。这几本账册,是杨校尉从康府搜出来的,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康远舟历年贿赂官员、贩卖私盐的每一笔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众人:“诸位不妨看看,有没有冤枉的。” 账册被传了下去。姜大雷第一个接过,翻了几页,脸色瞬间惨白,额头渗出冷汗。 他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明山接过账册,只看了一眼,手便开始发抖。 其他官员传看之后,一个个面色灰白,厅中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诸位都看完了?”许文勇冷冷道,“康远舟一个小小的盐商,竟敢无端攀扯朝廷官员,包藏祸心,想把黔州道官场彻底搅乱!其心可诛!” 姜大雷猛地站起身,拍案骂道:“康远舟这狗贼!下官与他素无钱财往来,那些账目……都是他捏造的!” 其他官员纷纷附和,一时间厅中骂声四起。 许文勇也不制止,等众人骂够了,才缓缓开口:“康远舟的罪行证据确凿,自不必说。某问诸位一句,这个人,该怎么处置?”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沉默良久,姜大雷低声咕噜了一句:“这种人……死了才好。” 其他官员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死了好。” “这种恶贼留不得。” 许文勇点了点头,目光转向杨逍:“杨校尉,康远舟是你擒获的,他的事,就由你来了结吧。” 杨逍拱手:“卑职明白。” 许文勇又看了一眼厅中众官员,让身边主事点燃火折子,扔在那几本账册上。 火苗腾地窜起,账册在火焰中扭曲、卷缩,化为灰烬。 “这些账册,本官与诸位都已经看过了,全是康远舟捏造的,根本不足为信。”许文勇看着那些化为灰烬的纸页,语气平淡。 “许公英明!”众官员齐齐拱手,如释重负。 许文勇站起身,走到杨逍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杨校尉,康远舟的家产,充公入库;盐行的生意,由你安排人来接手。” 杨逍深深一揖:“多谢许公信任。” 杨逍回到矿场,把吴天德叫到了自己住的那间木屋。 “吴当家,康远舟关在黔州府城的大牢里,许公那里已经默许。”杨逍压低声音,“你带几个兄弟去一趟,给死难的兄弟们报仇。” 吴天德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重重点头:“校尉放心,吴某明白。” 当夜,吴天德带着两个心腹弟兄,来到黔州府城大牢。 看守把他们让进牢房,随即借故离开。 康远舟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月光从铁窗中透进来,照在吴天德脸上。 “你……你要干什么?”康远舟声音发颤,拼命往墙角缩。 “给兄弟们报仇,除掉你这个祸害。”吴天德目光冰冷。轻轻挥了挥手。 那两个盐帮兄弟上前压住康远舟,将一块浸湿的棉布捂在康远舟脸上。 康远舟拼命挣扎,双腿乱蹬,铁链哗哗作响。 几个呼吸之后,他的身体渐渐软了下去,不再动弹。 第二十一章 兵戈初备 不几日,黔州道文书下发,昭告各州县:夷州盐商康远舟利用朝廷盐引贩卖私盐、勾结金钟山土匪,意图谋杀盐铁官员,被盐铁监丞杨逍擒获后,畏罪自杀。 消息传到矿场,杨逍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他将李墨叫到跟前,细细叮嘱:“你带几个人去夷州,接手康远舟的盐行。记住,不重盈利,首要的是把持好盐路、安抚好盐帮。遇到那些买不起盐的穷苦人家,该赊账就赊账,送一些也无妨。” 李墨拱手:“多谢校尉信任,跟了你这么久,我知道该怎么做。” 杨逍又转向许文举:“许郎君,大娄山矿场这边,就托付给你了。你是观察使的亲弟,户部那两位官员多少要给几分面子。你与他们好好相处,该送的礼不能少,该交的矿石按期交到盐铁巡院,不能让人挑出错来。” 许文举肃然抱拳:“校尉放心,文举定不负所托。” 将矿场内外事务安排妥当,杨逍便一头扎进了工坊。 他要做的事,一刻也等不得。 燧石手雷的改进很快有了突破。 何师傅按照杨逍的法子,在手雷的引火处装上一小块燧石,使用时只需用力敲击,便可点燃引线,省去了火折子点火的繁琐,也更适合战场上的快速投掷。 杨逍让人在空地上试了几颗,敲击、点燃、抛出,一气呵成,爆炸声比之前更加猛烈,碎铁片四下飞溅,将绑在木桩上的草人炸得稀烂。 “好!”郑坤在一旁看得眼睛发亮,“这东西比以前的好使多了。” 杨逍点了点头,让许文举安排人将第一批改进的铁皮手雷全部封存入库。 然而,他最惦记的,还是枪管。 何师傅带着几个徒弟,日夜守在炉边,按照杨逍教的法子,将铁板烧透,趁热裹在锻铁芯棒上,一边卷一边敲打,让铁纤维自己缠结熔合。 废了十几根铁管之后,终于有一根,焊缝处再也看不到裂纹了。 “校尉!终于做成了!”何师傅满脸烟灰,双手捧着一根沉甸甸的铁管,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杨逍接过铁管,举到眼前,对着炉火仔细端详。 火光从管口透进来,管壁光滑,没有一丝缝隙。他又用一根细铁条捅进去,来回试探,内壁平整,没有明显的突起或凹陷。 杨逍深吸一口气:“何师傅,辛苦你们了。按这个法子,多打几根出来。” 木台上铺满了图纸。 工匠们围在四周,听他讲解各部件的装配顺序和注意事项。 接下来的半个月,杨逍白天泡在工坊里,晚上对着图纸反复琢磨。 工匠们按照他的要求,日夜赶工,将一个个零件打造出来,再一件件组装、调试、拆开、再组装。 终于,第一支燧发枪,在何师傅颤抖的手中装配完成。 枪管乌黑发亮,枪托用硬木削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平整。 击锤上嵌着一块精心修整的燧石,扣动扳机时,燧石撞击火药池上的钢片,能迸出明亮的火星。 杨逍接过枪,掂了掂分量,当即带着众人去后山试射。 土墙前立着一块三寸厚的木板,他在百步外装填火药与铁弹丸,举枪瞄准。 “砰!” 一声巨响,火光喷薄,硝烟弥漫,杨逍被后坐力震得退后半步。 铁弹丸带着尖啸击穿木板,又深深嵌入后方土墙,泥土簌簌下坠。 郑坤快步上前查看,看着木板上的窟窿和土墙里变形的弹丸,满脸惊骇:“百步穿木,竟还能入墙!” 何师傅激动得老泪纵横,跪地颤声道:“校尉,这是神兵利器啊!” 杨逍放下枪,心中也是澎湃不已。 他知道,这东西的准头和射程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但在这个时代,已经足以改变一场战斗的结局。 “何师傅,辛苦你们了。”杨逍将枪递给他,声音平静,“从今天起,再打三十根枪管,三十套枪机。我要在两个月内,造出三十支这样的枪。” 何师傅连连点头:“校尉放心,老夫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给您造出来!” 三十支燧发枪,整整用了一个半月才全部造好。 杨逍让人将它们装进木箱,带着郑坤和几名护卫,带着木箱前往归云山庄。 李昭看着杨逍从木箱中取出一支乌黑发亮的燧发枪,眼中满是好奇。 “这就是你说的新火器?” “是。”杨逍将枪递给李昭,“少庄主,这东西能在百步外击穿三寸厚的木板。我让人教山庄护卫使用,用来保护山庄的安全。” 李昭接过枪,翻来覆去地看,眼中精光闪动。 “百步外击穿三寸木板?”他抬头看向杨逍,“这可比弓弩厉害多了。” 杨逍点头,让人支起木板,亲自示范射击。 一声巨响过后,木板上炸开一个窟窿,山庄护卫们满脸惊骇。 李昭神色凝重,良久才道:“杨郎君,这东西若大量制造,何愁天下不平?” 杨逍摇头:“少庄主过誉了。这东西准头还不够,射程也有限,但用来守城、伏击,绰绰有余。” 李昭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妹从长安来了信。她说中原动荡,朝中局势多变,她暂时逗留在长安,观望一段时日再回来。郑世伯那边,她会替我们盯着。” 杨逍心中一沉:“朝中……有变故?” 李昭叹了口气:“宦官把持朝政,藩镇各怀异心,天子形同虚设。郑世伯也只能勉力支撑。阿妹留在长安,多少能替我们传些消息。” 杨逍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少庄主说得是。不过,乱世之中,靠别人终究是靠不住的。”他抬头看向李昭,目光坚定,“小生打算把我们自己的军队早日建起来,少庄主觉得时机到了吗?” 李昭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某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从归云山庄回来,杨逍立即召集郑坤、吴天德、刘黑子等人。 “从今天起,我们正式组建护矿军。”杨逍站在众人面前,字字有力,“郑兄为统领,吴当家、刘当家为副统领。从盐帮里挑人,从附近乡村招募朴实青年,加上归云山庄的几十名护卫,组建一支三百人的队伍。” “诺!”三人齐声应道。 “我呢?”没有听到名字的陈万顺有些着急。 “陈当家,你带着其余盐帮兄弟去夷州,协助李墨把盐路牢牢控制在手里。盐路是我们的钱粮命脉,不能出任何差错。” 陈万顺拱手:“听凭校尉安排。” 杨逍铺开一张草纸,上面画着三支队伍的编制。 “三百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为枪队,装备燧发枪,第二队为弩队,装备强弩辅助枪队;第三队为刀盾队,掩护枪弩队。三队配合作战。” 郑坤看着图纸,若有所思:“校尉,这打法……倒是新鲜。” 杨逍笑了笑:“从明天起,你和两位当家就带着他们操练。枪队练瞄准、装填、轮射;弩队练齐射、速射;刀盾队练投弹、近战护卫。三个月后,看你们能不能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出来。” 郑坤等人凛然抱拳:“诺!” 训练场上,号令声此起彼伏。 杨逍每天都要到训练场上看一看,偶尔纠正一下动作,偶尔亲自示范。 一个月下来,队伍已经有了几分模样。 与此同时,杨逍让人将造好的一百颗手雷,送往播州交给杨端。 杨端不在播州,被朝廷抽调去安南抵御南诏了,但播州的副将收了手雷,并回了一封感谢信。 杨逍看完信,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杨端被调走,播州的防务空虚,若是黔州道再有乱事,谁来镇守? 他的担心很快成了现实。 这天傍晚,赵虎从山下飞奔而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色凝重。 “老大,观察使府派人送来的急信!” 杨逍接过信,拆开细看,眉头越皱越紧。 信中说,前几年朝廷抽调来援助抵御南诏的武宁军,有一部将领庞勋叛乱,大部叛军打向北方,但有一支偏师攻占了黔州道下属的矩州。 都督姜大雷带兵出战,被打得丢盔卸甲。 杨端被抽调去安南抵御南诏,播州无人能战。 许文勇在信中问杨逍是否愿意带兵,帮助姜大雷收复矩州? 杨逍把信递给身边的郑坤后,沉默良久。 郑坤看完信,低声问道:“校尉,姜大雷那厮之前没少为难咱们。我们还要去帮他?” 杨逍摇了摇头:“矩州被叛军占了,百姓遭殃。若置之不理,叛军站稳脚跟,下一步就是播州、夷州。到时候,我们的矿场、盐路,也都有可能被叛军袭扰。”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他从观察使府中要来的地图前,目光落在矩州的位置。 “赵虎,去把吴天德、刘黑子叫来。还有许文举,也请过来。” “诺!”赵虎应声答道。 杨逍望着地图,眼中精光闪动。 第二十二章 轻取矩州 杨逍的回复送出后不到三日,许文勇的谕令便到了:着宣节校尉、盐铁监丞杨逍率本部护矿军,驰援矩州,协助都督姜大雷收复失地,所部粮草器械由黔州道府衙调拨。 杨逍立即下令护矿军全军出动。 已经造好的八十支燧发枪全部交给枪队,全军上下每人配发三颗铁皮手雷。 临行前,许文举送到山道口,拱手道:“校尉此去,多多保重。矿场这边,文举必不令校尉分心。”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许郎君,矿场就拜托你了。” 大军一路向南,第二天就赶到距矩州五十余里的九龙山下。 远远便望见山脚下姜大雷的兵营,营帐歪斜、哨兵无精打采。 杨逍从赵虎的哨探那里早就知道,姜大雷手下还有不到一千人,多是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残兵,器械粮草都不足。 矩州的叛军约有一千人,连日来四处抢掠,气焰正盛。 杨逍带着郑坤、赵虎,先去中军大帐拜见姜大雷。 姜大雷坐在主位上,面色灰败,眼窝深陷,显然这几日没少受煎熬。 见到杨逍进来,姜大雷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起身拱手:“杨校尉来了。” 杨逍拱手还礼:“姜都督,卑职奉许观察使之命,率本部前来听候调遣。” “某已收到许公谕令,只是没想到杨校尉这么快就来了。” 姜大雷点了点头,目光在杨逍身后的郑坤等人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看他身后精神抖擞的郑坤等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自从康远舟的事之后,姜大雷对杨逍便多了一层顾忌。 康远舟的账本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虽然杨逍没有把事情闹大,李墨接手盐行后,还按杨逍的吩咐,每月给他送上一笔“孝敬”,但姜大雷心里清楚,自己的把柄捏在杨逍手里。 这个年轻人,看着恭顺,实则骨头硬得很。 “杨校尉,某已经与幕僚商议过了。”姜大雷清了清嗓子,“打算等杨校尉到来后,我们兵分两路,分散叛军兵力,攻城可能会顺利些,不知杨校尉意下如何?” 杨逍轻轻笑了笑,拱手道:“卑职没有异议,谨遵都督谕令。” “那好,你去攻打东门,某就带兵攻打北门,我们双管齐下,不愁拿不下矩州城。” 杨逍早就看过矩州地图,知道东门靠近山区,一旦失利,退无可退。北门靠近通往播州的官道,便于撤退。 姜大雷这是要让自己去啃硬骨头,他自己则在北门虚张声势,一旦战事不利,随时可以撤走。 但他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敢问都督打算拨给卑职多少人马?” 姜大雷一挥手,副将赶紧走出中军大帐,很快从外面领进来两个身着皮甲的将领。 二人面色黝黑,身材精瘦,眼神中带着几分疲惫和无奈。 “这两位是替朝廷管理矩州城的谢头领、赵头领,手下有两百多人,都是本地人,熟悉地形。本督把他们派给你,助你一臂之力。”姜大雷又看了身旁的副将一眼,“再从军中拨两百人,归杨校尉调遣。” 杨逍看了一眼谢勇和赵平安,又看了看帐外那些衣衫褴褛、垂头丧气的败兵。 姜大雷拨来的两百人,多半也是老弱残兵,真正能打的恐怕不到一半。 “多谢都督。”杨逍拱手,没有争辩,“卑职还望都督按时供应粮草辎重。” 姜大雷连连点头:“这个自然,某已经安排好了。” 从帅帐出来,谢勇和赵平安跟在杨逍身后,欲言又止。 杨逍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二人:“二位头领,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谢勇犹豫了一下:“杨校尉,姜都督拨给我们的两百人……多是老弱,真正能上阵的不过七八十人。而且他们的心气早就散了,上战场怕是……” 杨逍点了点头:“我知道。” 赵平安也凑上来:“校尉,我们手下的兄弟虽然不多,但都是矩州本地人,地形熟,城里的情况也熟。校尉若信得过我们,我们愿意打头阵。” 杨逍看了二人一眼,见他们眼神诚恳,不似作伪:“二位头领,不用担心,半个时辰后我们出发赶往矩州城东。” 他们赶到离矩州东门二十余里外的一处隐秘的山谷里扎下营寨。 杨逍带着郑坤、赵虎,骑马来到矩州城外,远远观察。 矩州城不大,城墙用青砖砌成,年久失修,多处可见裂缝和剥落。 东门城楼上的旗帜歪歪斜斜,哨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靠着垛口打盹,有的在低声说笑。攻下城池才几天,叛军显然还没有从胜利的松懈中回过神来。 他记下城楼上的守军分布,便带着郑坤、赵虎返回营地。 回到营中,谢勇和赵平安已经带着几个亲信等在帐外。 杨逍请他们进帐落座,又让人倒了几碗热茶。 “二位头领,矩州城里的情况,你们比我清楚。说说看。” 谢勇放下茶碗,叹了口气:“校尉有所不知,矩州本是朝廷的羁縻州,一直都是我们谢、赵两家轮流代朝廷管理此地,叛军攻进来的时候,我们仓促应战,一败涂地。” 赵平安接口道:“我们的族人还有很多陷在城里,叛军暂时没有为难他们,但也免不了被抢粮抢物。若是校尉攻城,我们能让族人做内应。” 杨逍微微颔首:“这倒是可行。” “千真万确。”谢勇重重点头,“我们也曾给姜都督提过此事,但他毫不在意。” 赵虎在一旁听着,忍不住道:“老大,这种事我们也能干,何必麻烦他们?” 杨逍摇了摇头:“你们不是矩州本地人,口音不对,叛军一眼就能认出来。谢头领他们是本地土著,混进城去不容易被怀疑。” 杨逍转向谢勇、赵平安:“二位头领,此事就拜托你们了。明天便安排人混进城去,联络族人。” 谢勇、赵平安齐声应诺:“校尉放心!” 接下来的两天,杨逍没有急着攻城,而是让队伍做好隐蔽,在营中休整。 谢勇派出的几个族人顺利混进了矩州城,与城内的族人取得了联系,约定只要城外乱起来,他们就在城内挑起骚乱,伺机夺取东门。 “校尉,不等姜大雷了?”郑坤有些疑惑。 “不等了。”杨逍站在地图前,手指点在矩州东门的位置,“不用指望姜大雷那个老滑头,我们自己打,反而少些掣肘。” 第三天下半夜。 谢勇、赵平安带着自己的两百人和姜大雷拨来的两百老弱残兵,悄悄潜近矩州城墙,一副趁夜偷袭的样子。 “敌袭!敌袭!”城楼上的叛军被惊醒,警钟敲响,城头射下无数纷乱的箭矢。 过了一会儿,城门轰然洞开,数百名叛军呐喊着冲出城门。 谢勇等人按杨逍吩咐,稍一接战便掉头溃逃。 “这帮蛮子竟敢偷袭,不能放过他们。追!”叛军将领见敌人溃逃,挥军追击。 追出不到二里地,山道两侧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放!” 郑坤一声令下,八十支燧发枪齐射,巨响震天。 叛军从未听过这般巨响,顿时乱了阵脚。 铁弹丸如暴雨般射入叛军队列中,最前面的一排叛军惨叫着倒下,后面的还没来得及反应,弩队的强弩又是一轮齐射,箭矢如蝗,将叛军射得人仰马翻。 “手雷!”郑坤大喝。 刀盾队的汉子们从腰间摘下手雷,在盾牌上用力一敲,点燃引线,奋力甩出。 轰!轰!轰! 接连的爆炸在叛军队伍中炸开,碎铁片裹着叛军的血肉,四下横飞。 叛军死伤遍地,剩余的四散奔逃。 与此同时,潜伏在东门外树林里的赵虎,待叛军主力追远后,立即快马直扑东门。 城墙上留守的叛军见又有敌军冲来,一边大叫关门,一边射箭。 赵虎带的刀盾手举盾抵御箭矢,快马冲进城门洞。 城内,赵平安带着族人早已准备好了。 听到城外枪声大作,他们一声呐喊,从各自藏身的小巷子里冲出来,冲向城门边的叛军。 内外夹击之下,守门的叛军很快被击溃,四散奔逃。 杨逍带着郑坤的大队人马赶到时,赵虎和赵平安已经占据了东门。 “进城!”杨逍一挥手,大队人马涌入城中。 第二十三章 寻脉遇险 “收!”妖人姚仁一挥散这阻挡视线的气雾,见打爆陨石的蛇鞭一把收了回来,一脸的铁青。 繁忙的一天下来西湖留下了慕容雪痕和叶无道的欢声笑语,这应该算是当代最富传奇色彩的才子佳人了。 在杀敌中的烟儿似乎知道断臂老者在说她似的,居然回过头对着断臂的老者微微一笑,接着继续杀敌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一点,叶天相信刘霸道在仙界口口相传的性格特点,才会犹豫。倘若是一个跟他一样的人,说这样的话,他则是直接采取不信任的态度的。 “就是那家伙!”就在这个时候,另外一帮人也出现在这校园之中,为首之人手中拿着一张照片,正是刘霸道,看了看,便把照片放进了怀里,手一挥,身后的人就朝着刘霸道围了过去。 还好,终于离开了这该死的兽人王国。马科心中乐道,他可不想步上扎艾茵和伯犽地后尘。 到了巡衙门李光地下了轿子施琅也跟着翻身下马。二人并肩一道入了衙门穿过前。穿过越洞。总算在一个耳房前停下李光地做了个请的姿势。施琅笑呵呵的也不客气当先进去。二人分宾主坐下李光地的那个家人便给二人斟茶。 杀神无敌是第五界的界王,功力极高,与界王神相比,也不过是稍稍逊一点而已。即名为杀神,那便是极为擅长战斗和杀戮!而且,他还有一支论单兵作战能力不逊于界王神那百战百胜神灵战士的军队。 幸亏风流龙神和超级大肥鸭都是不世高手,一看势头不对,连忙撑起了护体神光顺着那股龙力的冲劲带着草儿飞到远处。 冥绝单膝跪了下去,“殿下,所有的事情都是属下一人引起的,请治属下欺瞒之罪。此事已经有不少人得知,请殿下速报皇上,免得到时牵累了您。”他深深俯首道。 李神仆嘟囔的低声骂了一句,然后走进去,却只能看到里面的人手电筒照到的地方。不过照不照也没什么区别了,整个屋子都是空的。 能够在玄天学院那种妖孽云集的地方闯出“冰雪剑仙”的名头的,那底牌肯定也极为惊人。 灵魂之力的交锋看上去并没有玄力交锋来的凶险,但却是另有一番危机。 慕容景暗松了一口气,若初雪直接再追问下去,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说谎可以,但是他不想在初雪知道真相时埋怨今天的事,说他出言欺骗自己。 白振扬尴尬不已,他本是想去扶的,可当着唐枚的面,却又伸不出手来。 听了风无痕的计划,陈太医和红如都张大了嘴,太疯狂了,如果放到别的皇子身上他们也许没有这么多疑虑,但风无痕一个月前还是躺在病榻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一座残破的别院内,四角不全的桌子上点了盏油灯,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围着一盆无盐无油的菜。坐在下方的两个男子约摸弱冠之龄,两个男子的脸上一坨青一坨紫。 慕容景说出去一下,只是他刚出去,就有一个健硕的身影从窗口飘了进来。 “对,没有三把刷子,确实没有那个脸过来凑热闹,不知道陛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呢?”李岩笑着将话反了过去问道。 李慎按着林惜柔的示范,将两只拐杖夹在胳膊底下,运用胳膊的力度,支持起身体。 这第六个孩子便是宙斯,随后宙斯在各个神明的帮助下打败了他们那位残暴的父亲克洛诺斯,宙斯成为了第三代神王。 想到这里,波塞凡尼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原来是他,睡神修普诺斯。 本来他还对这件事情感到有些难受,甚至想要用半身珀尔塞福涅去献祭未来轮回要的祭品,让轮回的出现符合世界的法则。 “看来是我打扰了宋总的二人世界了,那要不我先走?”陈洛溪玩味的笑道,也算是一种试探。 “好好好,不叫他买了。”田姑母拍拍田四妮的手背,打量起屋子来。 但在场所有人,都不敢再轻视这位看似美艳动人,实则却是杀人不眨眼的存在。 这些事都需要好好的琢磨琢磨,现在可不同以往了,手底下还有很多人等着我养,赚钱的意义非凡。 吴长青背负双手,迎着关外吹来的风沙,思量着黄龙士提点他的话。 至于魏语诺建议,让他等着吴奉行两口子病情确定,那就更没必要了。 再次来到了杳无人烟的地方,林翔和秦轻舞笑了,后面跟着的人也笑了,不过谁能够笑到最后,虽然没有神秘悬念,但是还是要看过程的,毕竟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闻言,几人在愣了一下之余,抬眼看去,只见一名男子正徐徐走来。 “当然,不过作为你的男友,我想亲你一下,没问题吧?”吴凡笑呵呵的看着她,林喻曈一副非常八卦的模样,一脸好奇一脸期待,非常玩味的盯着李雨桐。 第二十四章 蛮寨结盟 头顶的光线被几个戴着鬼怪面具的身影遮住,洞口只余几丝微弱的光晕。 杨逍忍着剧痛坐起身,借着微光打量四周。 这是一个狭窄的溶洞,郑坤的腿被石头压住,吴天德左臂垂着,谢勇满脸是血。 他走到郑坤身边,合力挪开石头。 “腿没断,可能伤了骨头,先别动。” 头顶传来古怪的土著语。 谢勇脸色一变:“校尉,是牂牁部落的人。他们在商量要不要用毒箭射我们。” 杨逍立即朝洞口喊道:“上面的兄弟,某乃朝廷盐铁监丞杨逍,进山勘测矿脉。你们先用毒箭偷袭,我们才被迫反击。这山里能采出铁矿,对你们也有好处,开矿炼铁,可以换粮食、布匹、盐!” 洞口安静了片刻。一个戴鬼怪面具的魁梧汉子探出头,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唐人,你少花言巧语。你们唐人进山,从来都是骗我们。以前也有人说来帮我们,结果是抓我们的族人去做苦力。” 杨逍举起矿石:“唐人中有败类,但某不是。你看清楚,这就是铁矿石,山里到处都是。炼出铁来,能换一切你们需要的东西。” 那汉子盯着矿石看了半天,回头与身后人商议了几句,扔下一句“你们等着”,消失在洞口。 谢勇爬过来,压低声音:“校尉,听他们口音像是牂牁宋家的人。宋家的大鬼主叫宋全胜,年轻时曾在中原呆过很长时间,还算有些见识。”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洞口又出现人影。 魁梧汉子放下绳梯,朝杨逍喊道:“唐人的官儿,我们鬼主要见你。” 杨逍心中一喜:“好。但某的兄弟们受伤了,需要救治。” “只要你们不耍花样,我们不伤人。” 杨逍令郑坤、吴天德等人先上去,自己最后一个爬出洞口,后背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个戴面具的乌蛮人将他们围住。 魁梧汉子一挥手,让他们收起弓弩,随后带着他们往北走去。 半个时辰后,眼前出现一片依山而建的木寨。 魁梧汉子将杨逍带进寨中最大的木屋。 一个五十来岁的长者盘腿坐在兽皮上,头裹青布,眼神锐利,穿着丝质长袍。 谢勇低声道:“这就是宋全胜。” 杨逍拱手:“黔州道盐铁监丞杨逍,见过大鬼主。” 宋全胜汉话流利:“杨监丞,你是第一个在我寨中还能站着说话的大唐官员。” “某是来谈合作的。”杨逍指向谢勇,“他愿化解你们几家世代的仇怨,某作保,协同你们几家开矿,收益均分。” 宋全胜眼中精光一闪:“均分?” “宋家至少两成。”杨逍伸出两根手指,“开矿、售卖全由某操办,大鬼主只消容许采矿,每年坐收两成红利。” 宋全胜沉默片刻,看向那块矿石:“我如何信你?” 杨逍将矿石放在案上:“请大鬼主派人随某的人下山,亲眼看看某的矿场。某留在寨中做人质。若所言有虚,任凭处置。” 宋全胜一愣,缓缓点头:“好。某就信你一次。”他转向魁梧汉子,“阿勇,你带几个人,随杨监丞的人下山,去他的矿场看看。杨监丞和他的兄弟们,留在寨中做客。” 杨逍转身:“吴当家,你带阿勇他们下山,去大娄山矿场找许文举,让他带他们四处看看。以诚相待,不要隐瞒。郑兄,你腿上有伤,留在寨中养伤,安抚好兄弟们。” 吴天德拱手道:“校尉放心。” 吴天德带着阿勇和几名乌蛮汉子连夜下山。 杨逍被安排在寨中一间干净的木屋里。 郑坤和护卫们也都被安置妥当,寨中巫医前来治伤。 杨逍坐在窗前,望着夜色。 宋全胜没有为难自己,说明他想看看虚实。 只要吴天德带他们看了矿场,这笔买卖就有希望。 吴天德走后,杨逍他们便在寨中安住下来。 一连三日,宋全胜既不来见他,也不限制他的活动。 杨逍每日在寨中走动,与乌蛮人交谈,看他们打猎、织布、酿酒。 他态度平和,不摆官架子,偶尔还帮寨中老人劈柴、给孩子治伤,渐渐赢得了一些好感。 郑坤和护卫们的伤势也在蛮族巫医的照料下渐渐好转。 第四日傍晚,寨门外传来一阵喧哗。 吴天德带着阿勇一行人回来了,身后还跟着许文举派来的两个工匠,牵着几匹驮满物资的骡马。 阿勇径直走进宋全胜的木屋,将一路所见所闻详细禀报。 他亲眼看到了大娄山矿场的高炉、燧发枪作坊、成百上千的工匠和护卫,也看到了匠人们拿军饷、吃官粮、住砖瓦房,绝不是苦力奴隶。 宋全胜听完,沉默良久,终于站起身,命人请杨逍过来。 “杨监丞,去大娄山矿场的人回来了。阿勇说你的矿场很大,在里面干活的人也过得很好,你所言非虚。”宋全胜目光深沉,“某相信你。铁矿的事,就按你说的办。不过,某有一个条件。” 杨逍拱手:“大鬼主请讲。” “某要派二十个族人去你的矿场学手艺。他们学会开矿、炼铁,回来后,就让他们在这里的矿场干活,换点工钱,补贴家用。” 杨逍微微一笑:“可以。不过,学艺期间,他们得听从矿场师傅的安排。学成之后,某一定善待他们。” 宋全胜满意地点了点头,忽然又看向杨逍:“杨监丞,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大鬼主请说。” “某有一个女儿,今年十六岁,聪明伶俐。某想让她随你下山,见见世面。”宋全胜顿了顿,“请监丞放心,小女虽然长在深山,生性有些顽劣,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之人。” 杨逍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大鬼主放心,某一定照顾好令嫒。” 宋全胜哈哈大笑,端起酒碗:“来,杨监丞,满饮此碗!从今日起,宋家与杨监丞便是盟友!” 杨逍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窗外的夜风送来阵阵松涛,杨逍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第二十五章 定基南疆 杨逍又在宋家寨中住了两日,待郑坤他们的伤势稳定了些,才辞别宋全胜,踏上归途。 同行的还有宋全胜派去的二十余名族人及他的女儿宋瑛。 宋瑛明眸皓齿,穿着乌蛮人的百褶裙,头上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作响,一双眼睛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她不似中原女子那般拘谨,一路上叽叽喳喳问个不停,一会儿问矿场有多大,一会儿问燧发枪是怎么打出铁弹丸的,把郑坤问得哭笑不得,无从应答。 杨逍笑着对她说:“宋姑娘莫急,到了矿场,你自己去看便是。” 宋瑛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撇嘴道:“你们唐人说话总是半截,一点都不痛快。”说完蹦蹦跳跳地跑到前面去了。 杨逍摇了摇头,也不与她计较。 回到大娄山矿场时,许文举早已得到消息,带着工匠们在山道口迎接。 他看到杨逍平安归来,眼眶都有些发红:“听赵虎言说校尉在山中遇险,文举日夜担心,生怕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许郎君挂念。矿场一切可好?” “都好,都好。燧发枪又造出了三十支,如今已有近两百支了。”许文举一边引路,一边低声道,“何师傅日夜赶工,眼睛都快熬瞎了。” “以我们现在的人手,差不多够用了,让他们歇息一下吧。”杨逍点了点头,带着宋家的族人进了矿场。 宋瑛一进矿场,便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 成排的木屋、高大的冶炼炉、叮叮当当的铁匠铺、还有列队操练的护矿军,比她家的寨子大了不知多少倍。 她正四处张望,忽然看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正带着十几个人在石台旁忙碌。 有人往陶锅里舀水,有人添柴,有人把熬出的白花花的盐装进布袋。 “他们在做什么?”宋瑛好奇地问。 “制盐。”杨逍随口道,“那少年叫田阿满,是我的徒弟,负责这里的盐坊。” 宋瑛“哦”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田阿满。 田阿满也注意到了这个穿着奇特的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低头忙去了。 杨逍将宋家的族人交给何师傅,让何师傅安排他们学手艺。摔坏的几支燧发枪也一并交给何师傅修理。 何师傅见来了这么多徒弟,老脸上笑开了花,拍着胸脯说:“校尉放心,老夫一定把他们都教出来!” 宋瑛却不肯去铁匠铺,她跟着田阿满转来转去,看他指挥盐坊的工人,忍不住问:“你这么小,就能管这么多人?” 田阿满挠挠头:“都是杨大哥教的。你叫什么?” “我叫宋瑛!你叫田阿满?阿满,这名字真好记。”宋瑛大大咧咧地坐在他旁边的石头上,“你教我制盐好不好?我也想学。” 田阿满看了看杨逍,杨逍笑着点了点头。 田阿满便从如何辨卤、如何控火开始,一板一眼地讲了起来。 宋瑛听得认真,时不时插嘴问几句,两人很快就熟络了。 苏禾从厨房端了热水出来,见宋瑛和田阿满聊得热闹,又见这姑娘穿着异族服饰,便走过来问杨逍。 杨逍简单说了宋瑛的身份,苏禾笑道:“让她和我住吧,正好有个伴。” 宋瑛也不客气,当晚便搬到苏禾的木屋里,两人聊到半夜。 苏禾给她讲矿场的事,她给苏禾讲山里的故事,笑声不时从木屋里传出来。 郑坤的腿伤还未痊愈,拄着木棍在训练场上督军。 近两百支燧发枪尽数列装护矿军。 依照杨逍制定的三段轮射战法,全军分为三排,交替射击、轮换装填,务求火力连绵不绝。 郑坤腿脚尚未痊愈,依旧拄杖督军,扬声高喊口令:“第一排,举枪!放!” 枪声齐鸣,硝烟骤起。 第一排军士射击完毕,即刻后退蹲踞装填;第二排跨步上前接续射击;第三排蓄势待命、随时补位。 三排循环往复,枪声层层接续,无半分断歇。 杨逍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见训练已有模样,心中踏实了不少。 他交代吴天德、刘黑子继续练兵,又嘱咐许文举管好矿场,然后带着赵虎骑马赶往归云山庄。 李昭坐在书房里,见杨逍进来,他微微一笑:“杨郎君,阿妹来信了。” 杨逍接过信,细细读了一遍。信中说,皇帝认大宦官田令孜为“阿父”,朝政大权尽归田令孜之手。宰相郑畋被排挤,屡次上书请辞,处境艰难。李瑜提醒他们,不要在这时候出头,最好是蛰伏起来,积蓄力量。 李昭叹了口气:“郑公刚直,却斗不过那些阉宦。这天下,怕是要越来越乱了。” 杨逍放下信,沉默片刻:“少庄主,我打算把大娄山的主要工坊搬到矩州那边去。矩州西北的山里有大铁矿,而且地处偏僻,部落林立,宦官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正适合我们蛰伏壮大。” 李昭眼睛一亮,随即点头:“某也正有此意。矩州是你打下来的,又有乌蛮部落的关系,比这里更安全。大娄山这边,就交给许文举打理,他是个可靠的人,再加上他哥的关系,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二人商议了大半夜,把搬迁的细节逐一敲定。 第二天清晨,杨逍正要动身回矿场,一个护卫急匆匆地跑进山庄:“杨校尉!观察使府派人来了,说许公有要事请校尉速去黔州府城!” 杨逍与李昭对视一眼,不知许文勇何事如此紧急。他立即带着赵虎,骑马赶往黔州府城。 观察使府正堂,许文勇坐在主位上,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多了几分疲惫。 “杨校尉,恭喜。”许文勇从案上取出一份文书,“这是朝廷敕封你为果毅都尉的敕书。另外,某正式授你矩州府镇将的实职,建制五百人,名正言顺地执掌兵权。矩州那地方虽然偏远,土著杂居,朝廷本来就不太管,正适合你立脚。” 杨逍双手接过文书,深深一揖:“多谢许公提携。” 许文勇摆了摆手,叹了口气:“朝廷如今乱成一团,某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位子上待多久。趁现在还能说话,能为你做的就多做些。你到了矩州,好好经营,莫要辜负了某的期望。” 杨逍心中感动,重重点头:“许公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 从观察使府出来,杨逍攥着那份文书,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果毅都尉,矩州镇将。他终于有了名正言顺的官职和兵权。 虽然矩州是个偏僻的羁縻州,但也正因为偏僻,他才能自由地施展拳脚。 第二十六章 经略矩州 从黔州府城回来,杨逍便着手安排搬迁事宜。 他将许文举叫到跟前,细细叮嘱:“大娄山矿场以后只采矿、制盐,冶炼和制枪的工坊全部搬到矩州去。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有什么棘手的事情,及时通报给某。” 许文举拱手:“都尉放心,文举定不辱命。” 杨逍又看向刘黑子:“你带着你的兄弟们先走一步,到矩州城外扎营,把营地建起来。某随后就到。” 刘黑子立即拱手应道:“诺!” 三日后,杨逍带着郑坤、吴天德、赵虎及两百名护矿军,浩浩荡荡开进矩州。 城门口,谢勇、赵平安早已得到消息,率领族中长老迎出城外。 谢勇穿着一身崭新的青布长袍,深深一揖:“谢勇携阖城百姓,恭迎杨都尉!” 杨逍翻身下马,双手扶起谢勇:“谢头领不必多礼。” 谢勇站起身来,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杨都尉,矩州立州近百年来,您是第一个被正式任命、又被我们接受的朝廷官员。以前朝廷也派过官来,可那些人不把我们当人看,指手画脚,还想收缴我们的兵器。我们土著不喜欢被人管束,几番争吵之后,就把他们赶走了。” 赵平安也上前拱手:“朝廷见我们不服管,后来干脆不提派官的事了。今日都尉前来,我们是真心服你。” 杨逍心中一凛:“承蒙二位头领如此器重某,多谢了。某既然来了,就一定与二位头领同心协力,让矩州百姓过上好日子。” 谢勇、赵平安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多谢都尉!” 进驻矩州后的第一件事,杨逍便让人去请宋全胜,以及牂牁江一带的田姓、杨姓等部落鬼主,到矩州一叙。 谢勇有些担心:“都尉,我们几家仇怨多年,只怕他们不肯来。” 杨逍微微一笑:“上次我们到山里的事情,应该早就传开了,某现在以矩州镇将的名义邀约,他们很好奇,应该都会来。” 不出三日,宋全胜带着曾阿勇来了。 田姓鬼主田兴邦、杨姓鬼主杨再思也各带随从赶到矩州。 几人进了城,彼此照面,脸色都不太好看,但碍于杨逍的面子,勉强拱手见礼。 杨逍在城中设宴款待众人。 酒过三巡,杨逍站起身,端起酒碗:“诸位鬼主,某今日请你们来,不为别的,只想说一句话,过去的恩怨,能不能看在某的薄面上,暂且放下?”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牂牁江两岸的百姓,不管是哪个部族,都想过好日子。矩州山多路窄,要想过好日子,只有修路、开矿、通商。这些事靠某一个人不行,靠谢、赵两家也不行。你们几家若能放下仇怨,同心协力,矩州才有出路。” 宋全胜端着酒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杨都尉在山中说话算话,宋某信你。只要田、杨两家不再侵扰我的寨子,宋某愿意和解。” 田兴邦哼了一声:“谁侵扰谁?你宋家的人没有抢过我们的寨子吗?” 杨再思也拍案而起:“还有,谢、赵两家仗势欺人,带着官兵进山攻打我们,又怎么说?” 赵平安忍不住也站起身来:“你们不服气……” “诸位头领!”杨逍一声大喝,压住了所有人的声音。 他放下酒碗,面色凝重,“某今日请你们来,不是评理,是救命。” 众人一愣,都看向他。 杨逍缓缓道:“不出五年,天下即将大乱。南诏虎视眈眈,北边乱军蜂起,到时兵祸连天,谁也逃不过。你们再争斗下去,不等外敌打来,自己就先把自己耗死了。到那时,所有部族的百姓,都可能沦为奴隶,死无葬身之地。” 他重新端起酒碗,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沉声道:“某不求你们真的和解,只求大家暂时放下仇怨。同心协力,为保全各部族的平安做好准备。” 酒碗高举,一饮而尽。 厅中沉默了许久。宋全胜第一个端起碗,一饮而尽。 田兴邦、杨再思对视一眼,也端起碗,默默饮尽。谢勇、赵平安紧随其后。 “好。”杨逍放下碗,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从今日起,矩州的事,我们一起办。” 杨逍趁热打铁,请各部落出人修路。 “从矩州到矿场,山路崎岖,骡马难行。”杨逍指着地图,“某要修一条官道,能并行两辆马车。路通了,矩州的山货才能运出去,外面的粮食布匹才能运进来。” 宋全胜率先表态:“宋家出三百人。” 田兴邦、杨再思对视一眼,也各自报了两百人。 谢勇、赵平安更是二话不说,发动族人出工出力。 杨逍又转向众人:“修路的事,某不白用你们的人。每人每天发口粮,按月发工钱。路修好了,对大家都有好处。” 各家鬼主闻言,更是心服口服。 随后,杨逍将谢勇、赵平安和几位鬼主请到议事厅,指着墙上的地图:“孙麻子、周家兄弟,这两股土匪盘踞在我们与外边的要道上,商队不敢来,集市也开不起来。必须尽快除掉。” 宋全胜点头:“孙麻子常在东南一带劫掠,我也有几批货被他抢过。” 田兴邦咬牙道:“周家兄弟更是可恨,前年抢了我一批马,还杀了我的两个族人!” 杨逍目光坚定:“某打算先收拾孙麻子。谢头领,你对山神庙一带熟,你来带路。赵虎,你带人去扮商队,把孙麻子引出来。吴当家,郑兄伤势未愈,你带镇军打伏击。” 三日后,矩州通往播州的官道上。 孙麻子带着百来号山匪下山,抢劫赵虎带人假扮的商队。 山匪们刚刚得手,四周枪声大作,山匪死伤遍地。 孙麻子被当场活捉,押到杨逍面前。 杨逍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孙麻子,你打家劫舍十几年,手上沾了多少血,你自己清楚。”他一挥手,“推出去,斩了。” 孙麻子脸色惨白,瘫软在地。 其余被俘的山匪,杨逍让人一一甄别。 罪大恶极的随孙麻子一同处斩,被胁迫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则释放回家,每人发两斗米做盘缠。 消息传开,矩州百姓拍手称快。 接着是周家兄弟。杨逍如法炮制,以商队诱敌,燧发枪伏击,不到十天,两股土匪便被连根拔起。 周家兄弟同样被斩首示众,胁从者释放回家。 土匪肃清后,杨逍让赵虎在矩州各部落村寨设立村正,负责传达官府号令、调解纠纷、上报民情。 赵虎从自己的手下里挑了几十个机灵的,分派到各村寨,又让谢勇、赵平安帮忙推荐本地人做副手。 杨逍让谢勇带着族人修补城墙,加固城防。 城内的街巷铺上了青石板,几间倒塌的房屋被重新建起来,做了军营和仓库。 城北的空地被平整出来,开了一处集市。 每逢三、九赶集,四面八方的百姓挑着山货、药材、兽皮来赶集,商贩们也渐渐多了起来。 杨逍在各部落村寨张贴告示,招募青壮年补充镇军。 宋、田、杨几家鬼主各自送来几十人,谢、赵两家更是倾力支持,加上从土匪中收编的、从百姓中招募的,不到三个月,镇军便扩充到了八百人,远超朝廷编制。 但杨逍丝毫不以为意。 大乱将至,这点军队远远不够,他还要在这支队伍的基础上不断壮大。 郑坤的腿伤已经基本痊愈,每日与吴天德、刘黑子一起,起早贪黑地训练队伍。 杨逍站在城头,远处山道上一支支商队缓缓而来。 他转头看向城北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还有校场上刻苦操练的镇军,心中满是欣慰。 第二十七章 新军初试 矩州的官道刚修通没几天,赵虎就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老大,”赵虎满头大汗,“叙州有两千叛军没有随大队北上,听说矩州现在商贾来的多,想来抢一把。大军已离开叙州,正往矩州赶来。” 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郑坤眉头紧皱:“两千人?咱们镇军才八百。” 吴天德按着刀柄:“都尉,咱们有燧发枪、手雷,站在城墙上只管打,管他多少人,都叫他有来无回。” 杨逍没有说话,走到地图前。 矩州城东是一片开阔的平地,两侧各有一座矮丘,正适合列阵。 “诸位,”杨逍抬起头,“某打算在东门外正面迎敌。” 郑坤一愣:“都尉,正面迎敌?守城不是更有胜算吗?” “我们的燧发枪自造成以来,只在小规模的剿匪中使用过,也该在大规模战斗中试试它的威力了。”杨逍目光坚定地扫视了大家一眼,“不过,敌人数量众多,我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郑坤等人齐声应道:“谨遵都尉吩咐!” “赵虎,哨探继续盯住叛军,随时报告叛军位置。”杨逍快速下令,“郑兄,你与某带五百主力列阵城东,正面迎敌。谢、赵两位头领守城,备好瓦罐火药。前些日子从各部落招募的两百骑,今日正好派上用场。吴、刘二位当家各带一百骑,待正面打响,立即攻击敌人左右两翼,以手雷开道,冲垮敌人阵型。” “诺!”众人齐声应道。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 杨逍和郑坤带着五百镇军,在矩州城东那片开阔地上列阵。 郑坤骑着马,来回巡视,高声喝令:“稳住!不要慌!听号令!” 赵虎的哨探不断传回消息,叛军离矩州城越来越近。 杨逍骑马立在阵中,手按刀柄,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 晨雾渐渐散去,地平线上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 叛军越来越近,队伍中间有一面大旗,上面绣着一个“庞”字。 领兵的叛将叫庞义,原本只是个校尉,只因是庞勋的远房族弟,才成为了叛军留守叙州的主将。 他骑在马上,眯着眼望着远处列阵的唐军,嘴角浮起一丝不屑。 “就这点人?”庞义哈哈大笑,“矩州的官儿怕是没见过世面,几百人也敢列阵?兄弟们,冲上去!拿下矩州城,粮草女人都是你们的!” 叛军嗷嗷乱叫,毫无顾忌地冲了过来。 杨逍深吸一口气,缓缓举起手中的红旗。 “弓弩手,放箭!”杨逍大喝。 两百支强弩齐发,箭矢如蝗虫般射入叛军队伍。 十来个叛军倒下,其余叛军举盾掩护,继续往前冲。 “火枪,准备!”杨逍估算了一下距离。 第一排一百支燧发枪齐刷刷抬起,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冲来的叛军。 “放!”杨逍手中的红旗猛地落下。 枪声如炸雷般响起,硝烟弥漫。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 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枯黄的野草。 叛军被这从未见过的武器打懵了,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前面的人却已倒下,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即退后蹲下填装弹药。 第二排一百支燧发枪的齐射紧随而至,叛军又倒下几十人。 叛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不少人转身想跑,却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 三轮齐射过后,叛军前锋死伤近两三百人。 庞义脸色煞白,这才意识到自己踢到了铁板。 他勒住不住倒退的马,嘶声喊道:“不要退!分散开,他们人少,冲到跟前他们就完了!” 叛军大多都是亡命徒,虽然死伤惨重,但仍有上千人分散开来,嚎叫往前冲。 杨逍心中一凛,庞义不傻,知道用兵力优势分散火器威力。 弩箭和燧发枪的不断射击,已不能有效杀伤大面积的敌人,有的叛军已经接近枪队。 燧发枪手的填装速度已经有些跟不上,郑坤带着一百刀盾手越过燧发枪手,冲向那些前面的叛军,贴身肉搏起来。 就在这时,吴天德与刘黑子的骑兵已经从两侧冲到叛军队伍中。 骑兵们从腰间取下手雷,俯身在马镫上用力一敲,引线嗤嗤燃烧,奋力甩入叛军密集处。 “轰!轰!轰!” 接连几声巨响,火光冲天,碎铁片裹着碎石四下横飞。 叛军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遍地残肢。 叛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炸断,后面的叛军吓得腿软,纷纷往后退。 “叛军乱了!全军压上!”杨逍高举横刀,率先冲了出去。 全军高声呐喊着扑向冲在前面的叛军。 叛军腹背受敌,再无战意,纷纷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庞义见大势已去,带着几百残兵狼狈逃窜。 杨逍站在尸横遍野的战场上,大口喘着气。 郑坤骑马跑来,满脸是血,左臂上中了一刀,皮肉翻卷,眼中却满是兴奋。 “都尉!我们赢了!叛军死伤四五百,俘虏三百多,剩下的跑了!” 杨逍点了点头,抹了一把脸上的尘土:“伤亡如何?” 郑坤脸色一黯:“阵亡二十多人,伤近五十。” 杨逍沉默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清点战场,救治伤员。阵亡的兄弟登记造册,抚恤加倍。” 回到矩州城,杨逍将自己关在议事厅里,对着地图和战报沉思了一整夜。 这一仗虽然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燧发枪队的三段击确实威力惊人,可一旦叛军冲到近前,枪队便失去了优势,全靠手雷和刀盾队肉搏拼杀。 若是遇到真正的精锐骑兵,单管枪装填慢的短板会更加致命。 更让他忧心的是,矩州镇军至今没有一支像样的骑兵。 追击溃败的叛军时,步兵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 若是叛军有组织地撤退,或者将来面对重装骑兵,自己只能被动挨打。 “枪管太细,弹丸太小,杀伤力不足。”杨逍在纸上写下几行字,“装填慢,面对快速骑兵时火力密度不够。骑兵……必须有自己的骑兵。” 第二天一早,他将郑坤、何师傅叫到工坊。 “何师傅,单管枪的瓶颈你也看到了。”杨逍铺开一张新画的图纸,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结构,“我要你试试造三管火枪。三根枪管并排固定,一次装填三发,轮流击发。射速至少提高三倍。” 何师傅看着那张复杂的图纸,眉头紧皱:“都尉,三根枪管并排,重量太大,士兵端不动啊。” “步兵用的枪托加厚,枪管缩短一些。骑兵用的,更要短。”杨逍指着骑兵短三管枪的图纸,“何师傅,枪托要做得重一些,枪管外壁加厚,枪口处加一道铁箍。骑兵射完三发,来不及装填,就把枪当铁锤抡,要经得起磕碰。” 何师傅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老夫试试。不过,这工艺比单管枪复杂得多,需要时间。” “不急,但也不能拖。”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矩州矿场的铁料已经够用了,你多带几个徒弟,日夜赶工。” 何师傅拱手:“诺!” 杨逍走出工坊,站在高处,望着山下校场上正在操练的镇军。 大乱将至,要想真正站稳脚跟,必须尽快弥补短板。 他急需更强的火枪,还有装备新式三管火枪的精锐骑兵。 第二十八章 隐锐藏锋 赶跑叛军的第三天上午,赵虎气冲冲地走进议事厅:“老大,姜大雷那厮趁庞义败退,带兵占了叙州城!” 杨逍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嗯。” “老大,你不生气?”赵虎瞪大眼睛。 “叙州本来就属黔州道,收复回来总是好事。”杨逍放下炭笔,抬起头,“矩州才是我们的根基。让你买马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赵虎挠挠头:“联系到了几个荆南道的商贾,他们手里有从西北拉来的好马,就是价钱不便宜。” “价钱不是问题,只要生意可靠。”杨逍站起身,“走,去工坊看看。” 西门外,新建的工坊藏在山坳里,四周林木茂密,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何师傅正带着几个徒弟在炉前忙碌。见杨逍进来,他擦了擦额头的汗:“都尉,双管枪的试验有眉目了。” “哦?拿来看看。” 何师傅从木台上取过一支样枪,两根枪管并排固定,共用一套击发机构,扳机上有个拨片,可以切换左右枪管。 杨逍接过来掂了掂分量,比单管枪重了不少,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都尉,三根枪管并排太重了,士兵端不动,骑兵更不方便。”何师傅道,“老夫琢磨着,先做双管的出来。射速比单管快一倍,装填也快。等以后工艺成熟了,再做三管的也不迟。” 杨逍点了点头:“双管就双管。枪托做重一些,枪管外壁加厚,骑兵用的那种,枪口加铁箍。射完两发,调转枪托当铁锤抡。” 何师傅咧嘴一笑:“都尉放心,老夫省得。” 杨逍刚回到城内府衙,就接到驿丞送来一封信。 “禀都尉,黔州观察使府送来的急信。” 杨逍拆开一看,眉头渐渐皱起。 信中说:宦官田令孜独掌大权后,借皇帝名义派出宦官巡视全国各道,名为“宣谕”,实为刺探地方虚实。 原本孙知诲的巡视范围不包括矩州,但不知何人在朝中告状,孙知诲突然改变行程,要来矩州。许文勇提醒杨逍小心应对。 郑坤看完杨逍递来的书信,看着正在低头沉思的杨逍:“都尉,要不要把城外的工坊先停了?” 杨逍摇了摇头:“工坊照常开工。集市暂时取消,通知各部落,这几天不要来赶集了。谢、赵两家的人,都换上破旧衣裳,装穷。” “那孙知诲要出城四处闲逛怎么办?”郑坤问。 杨逍微微一笑:“他进了矩州,某要让他不敢出城半步。” 杨逍让人请来宋全胜、杨再思等几位鬼主。 “诸位,朝中来了一个宦官,要来矩州巡视。”杨逍开门见山,“某需要你们演一出戏。” 宋全胜嘿嘿一笑:“都尉尽管吩咐。” 杨逍如此这般交代了一番,几位鬼主连连点头。 三日后,孙知诲的车队到了矩州地界。 他坐在一辆宽敞的马车上,身后跟着一百名神策军骑兵,甲胄鲜明。 黔州道长史黄锦奉命陪同,一路殷勤。 车队沿着山路缓缓前行,两侧林木茂密,越走越偏。 孙知诲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荒山野岭,心里直犯嘀咕。 “黄长史,这矩州怎么这般荒凉?” 黄锦苦笑道:“孙宣谕有所不知,矩州本就是羁縻州,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杨都尉在这里经营了几个月,已经算不错了。” 正说着,就见前面山道上跪着几十个山民,身着破旧蛮族服饰,男女老少都有。 他们不住叩拜,口中叫嚷着晦涩难懂的蛮语。 孙知诲一愣,好奇道:“这些是什么人?” “这些是矩州的蛮族人,某也听不大懂他们的蛮语,看样子是有什么冤屈,要向宣谕申述。” 黄锦的话音刚落,有几个山民已经连滚带爬地凑到马车前。 孙知诲挥手让护卫放他们过来,想看看究竟。 领头的一个山民满脸胡茬,正是宋全胜的手下阿勇。 孙知诲正要开口询问,阿勇忽然暴起,一把短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都别动!”阿勇大喝。 与此同时,四周密林中冲出上百名山民,手持弓箭、弯刀,将车队团团围住。 宋全胜、杨再思从林中大步走出,高声喊道:“这是我们族人世代居住的地盘!唐人的官,滚回去!再不滚,休怪我们不客气!” 神策军骑兵措手不及,有的拔刀,有的张弓,但被山民团团围住,又见宣谕被挟持,一时不敢妄动。 就在这时,山道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噼里啪啦,像是放鞭炮,又像是打枪。 紧接着,一队骑兵从拐角处冲出,为首的正是杨逍。 杨逍穿着一身破旧的皮甲,他身后的骑兵手中举着竹筒,筒口喷出火焰和浓烟,噼啪作响。还有的骑兵往天上扔着什么东西,炸出一个个小火花,那是工坊做的鞭炮,声音大,威力小,专门用来吓人的。 “土著休得猖狂!”杨逍挥舞着横刀,厉声大喝。 宋全胜、杨再思故作慌张,大喊一声:“镇军来了!快跑!”带着山民们钻入密林,转眼不见了踪影。 杨逍急忙滚鞍下马,跑到孙知诲的马车前,连声赔罪:“宣谕受惊了!卑职罪该万死!这些土著没见过世面,害怕火器,惊扰了宣谕,还望宣谕恕罪!” 孙知诲脸色煞白,惊魂未定。 他盯着杨逍身后骑兵手中的竹筒,疑惑道:“杨都尉,这就是……火枪?” 杨逍苦笑:“宣谕说笑了,哪有什么火枪?那是下官让工匠做的竹炮,过年放炮仗用的,吓唬土著罢了。您看,那都是竹筒,不是铁管。”他让一个骑兵把竹筒递过来,孙知诲接过去一看,果然是竹子做的,轻飘飘的,里面塞了些火药和纸屑。 孙知诲将信将疑,把竹筒递了回去。 进了矩州城,杨逍将孙知诲安排在城中最好的宅院里,盛情款待。 宴席上,杨逍诉苦不迭:“宣谕,您也看到了,矩州这地方穷山恶水,土著野蛮,卑职在这里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脑袋搬家。” 谢勇和赵平安也在一旁附和,一个说“矩州百姓连饭都吃不饱”,一个说“土著动不动就闹事,我们也是苦不堪言”。 孙知诲环顾四周,见杨逍等人穿着破旧,城中百姓也衣衫褴褛,确实不像富裕的样子。 他心有不甘,试探道:“杨都尉,某想去城外转转。” 杨逍面露难色:“宣谕,城外是土著的地盘,卑职也做不了主。今日您也看到了,那些土著一言不合就动刀。下官担心……” 孙知诲想起方才被刀架脖子的场景,心里发虚,嘴上却硬:“某有神策军护卫,怕什么?” 杨逍连忙看向郑坤:“郑兄,你带一队人,护送宣谕出城。” 郑坤脸色一变,支支吾吾:“都尉,我腿上旧疾复发,实在走不动路。” 吴天德也往后缩:“我……我这几日受凉,头晕脑胀。” 杨逍“怒”道:“你们这些废物!”又转向谢勇,“那就有劳谢头领前去。” 谢勇连连摆手:“都尉,不是我不去,城外那些土蛮跟我谢家有世仇,某去了不是送死吗?” 孙知诲见他们互相推诿,心里也有些发毛。 他想起上午被围的场景,又见这些人宁可装病也不愿出城,可见城外确实凶险。 “罢了罢了。”孙知诲挥了挥手,“某就在城中看看吧,不去城外了。” 杨逍心中暗笑,面上却一脸惭愧:“宣谕万尊之躯,卑职也觉得不可轻涉险地,都怪卑职治理无方。” 当晚,杨逍来到孙知诲的住处,从怀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石,双手递上:“宣谕,这块玉石,虽不算名贵,但成色尚可。卑职在这穷地方也没什么好东西,还有五十张上等兽皮,一并献给宣谕,权当孝敬。卑职生性直率,可能得罪了人,乱传了一些闲话,还望宣谕明察。” 孙知诲接过玉石,对着灯光一照,通体碧绿,毫无杂质,分明是上等好玉。 他眼睛一亮,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容:“杨都尉太客气了。都尉在这穷乡僻壤保境安民,万般艰难,某回朝一定如实禀报。” 杨逍连连拱手:“多谢宣谕,多谢宣谕。” 次日,孙知诲带着车队离开了矩州。 郑坤站在城头,看着远去的队伍:“都尉,孙知诲就这样走啦?” 杨逍淡淡道:“这些宦官出京,就是为了捞取好处,得了好处,有没有问题其实对他来说都不重要,只要有个说法就可以。” 第二十九章 借势入京 何师傅日夜赶工,第一批双管燧发枪终于造了出来。 三十支骑兵用短枪管,枪托包铁,沉甸甸的,握在手里像半截铁锤。 杨逍在靶场试射,双管轮流击发,五十步内可穿两层皮甲,射速比单管快了一倍。 “何师傅,继续造。”杨逍将枪递回去,“骑兵用的优先,步兵用的不急。” 赵虎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三百匹口外骏马拉进了矩州城外的马厩,骨架雄健,膘肥体壮。 杨逍从镇军中挑选了两百多名骑术较好的青壮,又从各部落招募了近百名会骑射的蛮族汉子,正式组建了一支三百人的骑兵队伍。每人装备双管短燧发枪、横刀、手雷。 杨逍把训练场搬到了城外开阔的河滩上。 “骑兵,是用来破阵的。”杨逍骑马站在高处,对三百名骑兵训话,“步兵靠的是阵列、火枪齐射。骑兵靠的是速度、冲击力——远程射击,近身枪砸、刀砍,一次冲锋就要把敌人的阵形撕碎!” 训完话,他下令先从训练战马适应枪声开始。 起初,那些口外骏马一听到枪响便惊得四蹄乱跳,不少骑兵被甩下马背。 郑坤亲自带着几个老骑手,用布条塞住马耳,循序渐进地让马匹习惯火药的轰鸣。 半个月后,三百匹战马已经能在枪声中列阵不乱,甚至迎着硝烟冲锋。 紧接着是马上射击训练,骑兵们在疾驰中端枪瞄准,对着河滩上的草人靶子反复练习。 杨逍并不苛求精准,他的要求只有一个:冲锋时能把弹丸打到敌人阵中就行。 一个多月以后,骑兵队伍已初步成型。 三百名骑兵列队河滩,手持双管短燧发枪,腰悬横刀,马鞍旁挂着几颗手雷。 杨逍一声令下,三百人齐声呐喊,策马冲锋。 枪声齐鸣,硝烟弥漫,马蹄声震得河滩上的石子都在跳动。 冲至一排排被弹丸打得稀烂的稻草人前面,打空弹药的骑兵调转枪托猛砸,气势如虹。 郑坤骑在马上,满脸兴奋:“都尉,放眼天下,再也找不出第二支这样的骑兵队伍!” 杨逍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远方:“数量还是太少,乱世将至,这点家底不够用。” 第二天,他让郑坤继续指挥骑兵训练,然后带着赵虎及几名护卫,一路疾驰,赶去归云山庄。他在城外的一处山洼看好了一块地,准备建个庄园,把李昭接到矩州来。 杨逍和赵虎进了山庄,管事迎上来:“杨都尉来得正好,少庄主正在后花园陪客人。” 杨逍微微一愣,归云山庄偏僻,李昭又深居简出,平日里极少有客人来访。 他跟着管事穿过回廊,来到后花园。 花圃旁的石桌边,李昭正与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对坐饮茶。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面容清瘦,眉目间透着几分精明干练。 见杨逍进来,李昭站起身,笑道:“杨都尉来得正好,某给你引见一下,这位是郑畋郑相公的内侄,郑道宽郑公子。” 杨逍心中一动,拱手道:“久仰。” 郑道宽起身还礼,目光在杨逍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某早就从贤弟的书信中知道了杨都尉抗南诏、破叛军的事情。今日一见,果然气宇不凡。” 三人落座,李昭亲自给杨逍倒了一碗茶。 “郑公子刚从长安来,都是自家人,什么话都可以直说。”李昭示意大家喝茶。 郑道宽放下茶碗,神色变得郑重起来:“贤弟、杨都尉,叔父让我转告一事,圣人虽慑于田令孜威势,尊其为阿父,但多次对叔父暗示,想在地方势力中寻找外援,以图摆脱田令孜的控制。” 杨逍眉头微皱:“没想到圣人竟然如此惧怕田令孜?” “田令孜虽然权倾朝野,但圣人终究是一国之君,他也不敢把圣人怎么样。”郑道宽面色深沉,“如今掌权的田令孜与当年甘露之变的仇士良本就不和,对陇西李氏的防范不像从前那样严密。叔父认为,此时正是贤弟进京与天子、朝中清流搭上线的良机。” 杨逍看了一眼李昭,李昭微微点头。 郑道宽继续道:“叔父还说,他私下曾向圣人提起过其堂兄李训的后人尚在人世,圣人很是感慨,偷偷抹泪,让叔父尽快安排见面。” 李昭站起身来,深深一揖:“感谢郑世伯为陇西李氏竭力奔走,多谢!” 郑道宽急忙起身还礼:“荥阳郑氏与陇西李氏世代交好,同气连枝,贤弟不必多礼。叔父的意思,是请二位尽快动身赴京,趁着田令孜还没把目光投向西南,把该办的事办了。” 李昭看了看杨逍,缓缓开口:“杨都尉,某觉得这可能真是一个好机会,我们应该去。” 杨逍点了点头:“好。某回去准备,即刻与少庄主一道赴京。” 他心里清楚,若是能得到皇帝的暗中扶持,他要少走很多弯路。 杨逍回到矩州,立即召集众人前来府衙商议。 “郑兄,这三百骑兵是我们以后扩军的基础,训练不能停下来,越严格越好。”杨逍指着地图,“矩州城防由吴天德带步兵队负责,矿场和工坊由刘黑子看管。谢勇、赵平安协助守城,宋全胜等几个鬼主那边你们派人去知会一声。” 郑坤等人拱手应道:“请都尉放心。” “还有,某离开这段时间,任何人不得透露某的去向。”杨逍扫视众人,“若有人趁机来犯,郑兄全权处置,大家必须听从郑兄的号令。” “诺!”众人齐声应道。 部署完毕,杨逍又去了一趟工坊。 何师傅正在炉前忙碌,见杨逍进来,擦了擦额头的汗:“都尉,这么晚了还没歇息?” 杨逍微笑道:“何师傅,某要去长安一趟。工坊这边就拜托给你了,三管燧发枪的事情,你有时间再琢磨琢磨。” 何师傅眉头皱成一团:“三根枪管确实不好弄,老夫抽时间再试试看。” “不着急,”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还是以造双管燧发枪为主,有空的时候再试。” 何师傅抱拳:“都尉放心,老夫一定把工坊照看好,不会耽误造枪。” 次日清晨,杨逍带着赵虎和三十名精干护卫,押着三辆装满银铤和绢帛的马车,离开了矩州。他们没有带一支燧发枪,那些东西太过惹眼。 每人只在腰间藏了两颗手雷,以备不时之需。 银铤和绢帛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装在车上,外面堆着一些药材和山货做掩护。 矩州城的百姓不知道都尉要去哪里,只看到一队人马押着马车往北而去。 谢勇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队伍,喃喃道:“都尉这一去,怕是又要掀起一场风云了。” 杨逍来到归云山庄与李昭、郑道宽等人汇合后,一行人浩浩荡荡直奔长安而去。 第三十章 长安寻迹 车队过了灞桥,长安城的轮廓便渐渐显露在眼前。 郑道宽掀开车帘,指着远处巍峨的城墙:“贤弟、杨都尉,长安到了。” 赵虎策马跑到杨逍身边,眼睛瞪得溜圆:“老大,这……这就是长安?好高的城墙!好宽的城门!” 他身后那三十名护卫也个个伸长了脖子,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酒楼茶肆鳞次栉比,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从身边走过,驼铃叮当作响。 杨逍却没有什么心思看风景。他的目光越过熙攘的人群,落在远处那片辉煌的宫殿上,心中五味杂陈。 原主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十年寒窗,本以为能在科场上一展抱负,因权贵子弟舞弊,与其他学子一道向衙门申告,却反被捏造舞弊罪名,流放播州。 叔父杨守绪在万年县衙做了一辈子小吏,也被牵连丢了差事。 杨逍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杂乱的情绪压了下去。 “杨都尉,在想什么?”李昭的声音从马车里传出来。 杨逍回过神来,淡淡道:“没什么,想起了一些旧事。” 李昭没有再问,也想到自己的身世,轻轻叹了口气。 郑道宽将他们领到一座宅院前,笑道:“到了。这是郑家在长安的一处别院,虽然不大,但胜在清静。李姑娘和雷总管已经先住进来了。” 宅院坐落在崇仁坊,两进两出,青砖灰瓦,门前两棵老槐树遮天蔽日。 李瑜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襦裙,乌发如云,正笑盈盈地望着他们。 雷敬宗站在她身后,腰间悬剑,面色如常,眉宇间却闪过一丝难得的暖意。 “阿兄,一路辛苦。”李瑜上前扶住李昭的手臂,又转头看向杨逍,微微欠身,“杨都尉,别来无恙。” 杨逍拱手还礼,心中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这女子比上次见面时更添了几分从容和干练,看来在长安的这段日子,她没少历练。 雷敬宗上前与杨逍见礼,低声说了句:“都尉来得正好,山庄的人都安置妥了。” 郑道宽在正堂设了晚宴,为众人接风。 菜肴不算丰盛,但胜在精致。 酒过三巡,郑道宽问起杨逍的来历,杨逍也不隐瞒,将原主的身世简要说了一遍。 书香门第,父母早亡,靠叔父接济读书,因科举不公被诬流放。 郑道宽听完,唏嘘不已:“杨都尉的经历,实在令人感慨。那些世家子弟,明明有门荫入仕的捷径,却偏要来挤独木桥,害了多少寒门学子。” 李瑜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锐利:“门荫入仕,本朝开国便有之,并非不可。可恶的是那些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既占了门荫的名额,又跑来抢科举的机会。他们图的是‘两榜出身’的虚名,寒门子弟却因此断了生路。” 杨逍看了李瑜一眼,心中暗暗赞叹。 这女子不但温婉端庄,还能说出这样有见识的话,实在难得。 李昭笑道:“阿妹在长安住了这些日子,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李瑜微微一笑,低下头没有搭话。 杨逍端起酒杯,敬了郑道宽一杯:“郑公子,某想打听一个人。内府少监孙知诲,此人如何?” 郑道宽放下酒杯:“孙知诲是田令孜身边的红人,在内侍省专管皇家库房。杨都尉问此人做什么?” 杨逍淡淡道:“此人去过矩州,某送了他一份厚礼,想探探他的底。” 郑道宽点了点头:“孙知诲贪财好货,只要银子到位,什么事都好说。不过此人反复无常,杨都尉与他打交道,还是要留个心眼。” 杨逍拱手:“多谢郑公子提醒。” 次日清晨,杨逍将赵虎叫到跟前。 “赵虎,万年县衙以前有个名叫杨守绪的书吏,五十多岁,你去打探一下他的近况。” 赵虎一愣:“老大,是你的亲戚?” 杨逍点了点头:“是某的叔父。原主……某在长安时,多亏他接济。流放之后,也不知他怎样了。” 赵虎抱拳:“老大放心,我这就去。” 傍晚时分,赵虎回来了,满脸喜色:“老大,找到了!杨守绪从县衙离职后,带着家小回了蓝田县老家务农,日子过得清苦,但人还健在。” 杨逍心中一松,当即向李昭和李瑜说明缘由,带着赵虎和两名护卫,骑马赶往蓝田县。 蓝田县在长安城东南,不过大半日路程。 他们一路打听,在县城外的一处村庄找到了叔父的家。 三间土坯房,篱笆围墙,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蹲在井边打水,身形佝偻。 杨逍站在院门外,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酸涩。 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翻腾,十岁那年父母双亡,是叔父将他接回家中,供他读书、吃穿。 叔父自己也有孩子,日子本就不宽裕,却从没亏待过他。 “叔父。”杨逍推开篱笆门,嗓音微微发颤。 杨守绪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杨逍看了好一阵,手中的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落一地。 “你……你是……” 杨逍走上前,深深一揖:“叔父,我是杨逍。我回来了。” 杨守绪嘴唇哆嗦了几下,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流了下来。 灶房里的婶娘听到动静,顿时也愣住了,随即扑上来抱住杨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孩子……你这孩子……我们都以为你死在路上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从屋里跑出来,正是杨守绪的儿子杨亮。 他愣愣地看着杨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两个牵着高头大马的护卫,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堂哥?你是堂哥?”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怎么,认不出来了?” 杨亮一脸难以置信:“你以前瘦得像根柴火棍,现在……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一家人进了屋,杨逍将自己在播州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 杨守绪听得心惊肉跳,婶娘在一旁抹眼泪。 当杨逍说到自己如今是果毅都尉、矩州镇将时,杨守绪愣住了,半天才喃喃道:“果毅都尉……那可是六品官啊……小子出息啦。” 杨逍握住叔父的手:“叔父,等长安的事办完,你就跟我去矩州。那里虽偏,但比这里安全,日子也比这里好过。” 杨亮眼中满是崇拜,凑过来问:“哥,矩州远不远?有没有仗打?你手下有多少兵?” 杨逍笑道:“你想去?” 杨亮使劲点头:“想!” 杨守绪瞪了儿子一眼,但也没说什么。 当晚,杨逍在叔父家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和赵虎带着杨亮返回长安,留下两个护卫暂时在蓝田县安顿叔父一家,等长安的事了结再一起接走。 回到长安,杨逍让杨亮在宅院里住下,又让赵虎去打听孙知诲的住处。 当晚,杨逍带着赵虎,提着一份厚礼,悄悄来到孙知诲的府上。 孙知诲没想到杨逍会来找他,让人将杨逍迎进书房。 他满脸堆笑:“杨都尉,稀客稀客!怎么跑到长安来了?” 杨逍拱手笑道:“卑职奉许观察使之命,进京公干。想起宣谕对卑职的关照,特来拜见。”说罢,让赵虎将礼盒放在桌上,打开一看,是一对白玉镇纸,质地温润,雕刻精美。 孙知诲眼睛一亮,嘴上客气道:“杨都尉太客气了。” 他让人收好礼物,端上茶盏,随口问道:“不知杨都尉进京有何公干啊?” 杨逍拱手:“卑职还兼着黔州道盐铁监丞的差事,到户部办事。” 孙知诲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其实,某早就知道杨都尉在矩州那是装穷,还有那些什么竹筒火炮之类的,可能都是些假玩意。” 杨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宣谕既然知道,为何……” “为何不揭穿你?”孙知诲放下茶碗,似笑非笑地看着杨逍,“杨都尉,某在长安,你在矩州,八竿子打不着。你孝敬某,某替你说话,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至于你那火器是真的还是假的,跟某有什么关系?” 杨逍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宣谕通透豁达,卑职钦佩万分。” 孙知诲摆了摆手:“杨都尉,某这个人有个好处,不贪心。你知趣,某也知趣。以后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某。” 杨逍起身拱手:“多谢宣谕。” 回到宅院,李昭正在书房等他。 “杨都尉,郑世伯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李昭眼中闪着光,“明日去见圣人。” 第三十一章 内廷暗流 第二天一大早,杨逍便起身洗漱。 赵虎端来一套簇新的六品官服,青色的袍服上绣着银线纹样,腰间系银带。 杨逍穿戴整齐,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人英气勃勃,与当初那个衣衫褴褛的流放囚犯判若两人。 李昭已在门外等候,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虽仍显清瘦,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 郑道宽换了官服,引着二人上了马车。 “杨都尉,觐见圣人,有几样规矩要记牢。”郑道宽在车上细细交代,“入殿不抬头,说话不直视,圣人不问不答,答则简洁明了。田令孜若在旁,不可与他起冲突。” 杨逍一一记在心里。 马车在大明宫门前停下。 宫门巍峨,朱漆铜钉,禁军甲士分立两侧,长枪如林。 郑道宽递上腰牌,守门校尉仔细查验了半晌,又让人搜了身,才挥手放行。 领路的太监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弓着背,走路无声,像只老猫。 他们跟在领路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沿着长长的廊道一路往北。 走了约莫两刻钟,太监将他们领到内廷的一处花园。 花园不大,假山池塘,亭台水榭,倒也精致。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子正坐在水榭中,身旁围着几个太监和宫女,有人在奏乐,有人在斟酒。 那人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圆领袍,面容清秀,但眼眶发青,神色倦怠,正是当今天子——唐僖宗李儇。 李昭深吸一口气,领着杨逍上前,伏地叩首:“臣李昭,叩见陛下。” 杨逍紧随其后:“臣杨逍,叩见陛下。” 唐僖宗放下手中的酒杯,懒洋洋地抬了抬手:“平身吧。” 李昭站起身来,唐僖宗打量了他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就是李训的……?” “臣父讳训。”李昭声音低沉。 唐僖宗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示意旁边的乐师退下。 水榭中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池塘的细响。 “甘露之变……朕年幼,未曾亲历。但先帝常言,李训是忠臣。”唐僖宗顿了顿,又道,“你这些年流落在外,着实受苦了。” 李昭眼眶微润,语声低沉:“臣流落西南二十余载,冬日寒气袭骨,夏日瘴气缠身,臣这一身病根,便是那时落下的。” 唐僖宗叹了口气,面露不忍:“朕虽在宫中,也知道西南瘴疠之地的凶险。你能活到今天,实在不易。” 李昭躬身谢道:“多谢陛下垂怜。臣一路得以安稳度日,全靠身旁忠义之人倾力护持。尤其这位杨都尉,文武双全、忠勇果敢,乃是世间难得的人才。” 唐僖宗的目光转向杨逍,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杨逍?朕听郑相提起过。” 杨逍躬身拱手:“蒙郑相青睐,微臣感佩于心。” 唐僖宗正要再说,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四十来岁的太监带着几个小太监快步走来。 那人身材高大,面色阴沉,一双三角眼精光内敛。 孙知诲跟在他身后,低眉顺眼。 唐僖宗身子微微一僵,随即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阿父来了。” 来人正是权倾天下的田令孜。 田令孜走到近前,目光扫过李昭和杨逍:“陛下,臣听说宫里来了客人?” 唐僖宗连忙解释:“阿父,这位是甘露之变时遇害的李训之子李昭,流落在外多年,今日入宫觐见。” 田令孜“哦”了一声,目光在李昭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转向杨逍,眼神阴冷如蛇。 杨逍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 孙知诲凑到田令孜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田令孜的脸色渐渐缓和,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唐僖宗松了口气,重新落座,斟酌着开口道:“阿父,甘露之变已过去几十年,李昭毕竟是李氏宗亲,流落在外,皇家颜面也不好看。朕想授他一个忠义伯的爵位,也算全了宗室的情分。” 田令孜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没有立即回答。 李昭心中一紧,知道这是最关键的关口。 田令孜放下茶碗,忽然冷笑一声:“甘露之变时,某在宫中还只是个小黄门。仇士良那老东西,仗着拥立之功,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他看了李昭一眼,“陛下体恤宗亲血脉,正是人君正道,某没有异议。” 唐僖宗大喜,连忙道:“还是阿父能体察朕的良苦用心。” 李昭躬身行礼:“臣谢陛下隆恩,谢田公成全。” 田令孜摆了摆手,神色淡漠。 李昭趁势道:“陛下,田公,臣还有一事相求。杨逍追随臣多年,屡立战功,实堪大用。臣恳请陛下和田公,委他以重任。” 唐僖宗看向田令孜。 田令孜端起茶碗,不置可否,只是“嗯”了一声。 唐僖宗只好打圆场:“我们今日只叙宗室之谊,其他事情容后再议。” 自田令孜到来后,唐僖宗和李昭的谈话格外谨慎,场面变得很是尴尬。 李昭知道今日再也无法与唐僖宗好生叙谈,便领着杨逍告辞。 走出花园,沿着宫道往回走,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杨都尉留步!” 杨逍回头,只见孙知诲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他将杨逍拉到一旁,压低声音:“杨都尉,今晚,来府中一趟,某有事与你说。” 杨逍急忙拱手行礼:“卑职一定到。” 当晚,杨逍带着赵虎,让两个护卫抬着一口装满了银铤和绢帛的木箱,来到孙知诲的府上。 孙知诲在门口迎接,笑容满面,将杨逍引进书房。 两人落座,孙知诲摒退左右,亲自给杨逍倒了一碗茶。 “杨都尉,某前日已将你的事情告知了田公。”孙知诲笑眯眯地说,“你在播州、矩州做的事情,田公都清楚。田公向来喜欢有本事的人。” 杨逍拱手:“承蒙宣谕抬爱,卑职惶恐。” 孙知诲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杨都尉,田公说了,李昭想用你,他不会答应。但你若真心投靠田公,田公可以给你一个好位置。” 杨逍躬身:“李公子虽贵为宗室子弟,但如何能与雄才大略的田公相比,卑职愿为田公效劳。” 孙知诲点了点头:“好,某会把你的话转告田公,你回去等消息,敕书不日即下。” 杨逍神色恭谨:“田公抬爱,卑职没齿难忘。还请孙宣谕代为转达卑职的感激之情。” 孙知诲摆了摆手:“杨都尉,田公不要你的感激,只要你的忠心。你好好干,以后还有你的好处。” 杨逍躬身道:“卑职明白。” 孙知诲又叮嘱道:“田公不喜欢张扬,你回去后,该干什么干什么,不要四处声张。至于李昭那边,你曾是他的门客,面上过得去就行。田公心里有数。” 杨逍点头应诺。 他让赵虎把木箱抬进来,打开盖子,里面白花花的银铤和绢帛晃得人眼花。 “孙宣谕,这是卑职的一点心意,请宣谕笑纳。”杨逍诚恳道,“卑职在地方任职,以后还要仰仗宣谕多多关照。” 孙知诲眼睛发亮,连连点头:“都是自家人,某就不再客气了。” 数日后,敕书下发。 李昭被封为忠义伯,赐崇仁坊宅邸一座。 那是当年李训的旧宅,被工部占用了多年,如今终于归还。 李昭捧着敕书,心中感慨万分。 杨逍的任命敕书也到了。 在矩州增设折冲都尉府,杨逍任都尉,挂宁远将军衔,从四品上,驻防矩州、叙州及牂牁江一带,不再受黔州道节制。 郑道宽来贺喜,笑道:“杨都尉,从今往后,你也是一方诸侯了。” 杨逍拱手致谢:“全赖郑相和郑公子倾力斡旋。” 郑道宽笑道:“杨都尉客气了。如今你已是宁远将军,辖地数州,往后可要大展宏图了。” 杨逍摇了摇头:“某只怕才疏学浅,辜负了郑相与朝廷的信任。” 李昭坐在一旁,端起茶碗,微微一笑:“不必操之过急。慢慢来,有的是时间。” 第三十二章 烽烟骤起 敕书下达后,杨逍按规矩到户部、兵部办理官牒文书。 给雷敬宗、郑坤、赵虎、吴天德等人请下司马、校尉等官职。 诸事料理完毕,杨逍便登门向郑道宽辞行。 他拱手一礼:“郑公子,长安诸事已了,在下准备启程返回矩州。烦请代为向郑相致意,此番鼎力相助,杨某铭记于心。” 郑道宽颔首叮嘱:“将军此去肩负重任,一路保重。” 辞别郑家父子,杨逍又转往孙知诲府邸作别。 孙知诲笑眯眯拍着他的肩头道:“杨将军尽管安心治理矩州,田公那边,我自会时常为你美言。” 杨逍依礼拱手称谢,面上神色如常,心底却暗自冷笑。 他心里清楚,在这些人眼中,自己不过是镇守一方、可供驱使的财源。 李昭兄妹在长安还有很多事情,李昭一路送杨逍到灞桥,二人这才挥手作别。 车队缓缓驶离长安城门,杨逍已派人将叔父杨守绪一家接来。 年少的杨亮从未远行,一路东张西望,满心新奇,不住缠着身旁的赵虎问长问短。 “亮哥儿,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赵虎苦着脸。 杨亮嘿嘿一笑:“虎哥,长安到矩州要走多久?” “半个多月吧。” “那矩州有没有长安热闹?” 赵虎翻了个白眼:“矩州是穷乡僻壤,连长安的一条巷子都比不上。你去了别后悔。” 杨亮却满不在乎:“穷怕什么?我是跟着堂哥去打天下的,不后悔!” 半月行程转瞬而过,车队终于驶入矩州境内。 郑坤、吴天德、刘黑子早已率领守军出城相迎。 山道两侧,全军列阵,甲胄映日,旌旗招展。 谢勇、赵平安领着地方族老,何师傅也带着一众工匠,静立于阵列前方。 杨逍勒住马缰行至阵前,众人齐齐拱手:“恭迎将军回城!” 身后千余将士同声呐喊,声浪响彻山野:“恭迎将军回城!” 杨逍翻身下马,满面笑容,抬手请大家免礼:“诸位辛苦了。随某一道进城,到府衙叙谈。” 一行人进入府衙,杨逍先安排下人将叔父一家引至后堂安顿。 待家事料理妥当,他便命人抬来两口木箱,箱中皆是从京城带回的敕书、官服与印信。 郑坤、赵虎、吴天德等分任都尉、校尉;谢勇、赵平安出任矩州长史、司马;何师傅与一众工匠授工部主事、监事之职。就连身在外地的许文举、李墨等人,也各有封赏。 数年辛劳终得名分,厅内众人皆是喜形于色,议事厅内一片欢腾。 “诸位。”杨逍稍微提高了声音,“某有话要说。” 议事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某决定,我们这支军队以后就称为护国军,设骑兵、步军、侦缉三营,由郑坤、吴天德、赵虎三人担任统领。大乱将至,我们要尽快扩充护国军,何主事和几位监事,你们工坊要加快造枪进度,为扩军扎下坚实根基。” “哦,”赵虎在旁轻轻碰了碰何师傅,何师傅这才回过神来,“哈哈,差点忘了老夫就是何主事了,请将军放心,老夫多募工匠,加快造枪。” 时光匆匆,转眼半载过去。 护国军规模日渐壮大,骑兵扩充至八百之众。 何师傅带领工匠日夜赶造,新式双管燧发枪也已全数配发给骑兵营。 这日上午,府衙议事厅内忽然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赵虎大步闯入,将一封急报递到杨逍面前,神色凝重:“将军,庞勋残部呼应王仙芝起兵,已攻占荆南朗州,如今正挥师逼近辰州!” 杨逍接过军报,匆匆看了一遍,眉头紧锁。 王仙芝,这个名字他在前世的历史课本上见过。 此人掀起的起义,正是唐末大乱的开端,亦是日后黄巢之乱的先声。 他本以为这场风暴还要过段时间才会波及西南,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杨逍猛地站起身,目光落在地图上的辰州位置。 辰州距朗州不远,是盐铁运往荆南进入中原的水路要冲。 李墨的运盐船队,每月都要经过辰州。 若是辰州失守,他们的盐路就会被拦腰截断。 “叛军有多少人?”杨逍问道。 赵虎道:“打入朗州的那一路,号称五千,实际可能三四千。领头的是叫曹师雄。” 杨逍沉吟片刻,当机立断:“郑统领,吴统领,随某北上辰州。刘黑子守矿场,谢勇、赵平安守矩州。” “诺!”郑坤、吴天德齐声应道。 杨逍率军急行三日,赶到辰州时,城中已经乱成一锅粥。 辰州刺史是个文官,手下只有几百老弱残兵,听说叛军从朗州杀来,早已是惊慌无措。 杨逍当即以宁远将军的名义,接管城防。 他命吴天德率一千火枪兵登城防守。 又命郑坤率八百骑兵在城门里待命。 黑压压的叛军队伍很快赶到城外。 他们稍事停顿,然后扛着云梯,大声呐喊着冲向城墙。 杨逍站在城头,冷冷望着冲来的叛军,抬手示意。 “第一排,举枪!” 他身边的传令兵立即举起手中红旗,大声下令。 三百支火枪从垛口探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城下。 新造的双管燧发枪全部装备给了骑兵,步兵使用的仍是单管燧发枪。 “放!” 红旗猛地落下,枪声如炸雷般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叛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一片。 云梯摔落,砸倒后面的同伴。 三轮齐射过后,叛军死伤三四百人,攻势被硬生生打断,城下已是尸横遍野。 在后面指挥叛军攻城的曹师雄脸色铁青,城墙上的火枪像下雨一样,根本冲不上去。 “不许退,弓箭手放箭掩护,继续冲!”曹师雄挥刀怒吼。 叛军咬着牙又冲了上去。 叛军弓箭手射出无数箭矢,城上火枪兵有的被箭矢射中,有的躲入城垛后。 趁着这个机会,许多叛军接近城墙,架起云梯,有人开始攀爬。 火枪兵躲在城垛后,在刀盾手举盾掩护下,继续轮射,毫不停歇。 枪声连绵不绝,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攀上云梯的叛军被一个个打下来,摔得血肉模糊。 城下的叛军更是死伤枕藉,却始终无法靠近城墙。 曹师雄眼看着手下死伤惨重,却毫无办法。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叛军发动了四次大规模进攻,每一次都被火枪打了回来。城下堆满了尸体,叛军的士气越来越低落。 到了下午,叛军已经疲惫不堪,连攻城的力气都快没了。 曹师雄骑在马上,面色灰败。他征战多年,从未遇到过这样难啃的硬骨头。 城头的火枪不知疲倦地响着,仿佛永远打不完。 “将军,弟兄们撑不住了……”副将浑身是血,声音沙哑。 曹师雄咬了咬牙:“再攻一次!” 杨逍站在城头,看着城下士气低落的叛军,知道时机到了。 “骑兵,出击!”杨逍双目放光。 传令兵站在城头,挥动手中红旗。 “传杨将军谕令,打开城门,骑兵出击!” 城门洞开,八百骑兵从城门中疾速冲出,如一道铁流直扑叛军队伍。 骑兵们在冲锋途中端枪齐射,双管枪轮流击发,弹丸打得叛军纷纷倒地。 两发打完,骑兵们调转枪托,借着马速猛砸。 枪托砸在脑袋上,脑浆迸裂;砸在肩膀上,骨头粉碎。 叛军本就士气低落,被骑兵一冲,彻底崩溃,四散奔逃。 曹师雄被几名亲兵护着,仓皇北逃。 身后,叛军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 第三十三章 锐始争锋 辰州城下,硝烟未散。 杨逍命吴天德带人清理战场,收殓双方阵亡将士的遗体,又将俘虏的叛军集中看管。 伤兵被抬入城中救治,百姓们也纷纷走出家门,帮着搬运物资、递水送饭。 辰州刺史在一旁搓着手,脸上堆满笑容,殷勤地张罗着犒军。 傍晚时分,哨探飞马来报:“将军,黔州都督姜大雷带兵来了,已到辰州北郊!” 杨逍目光一沉,心中冷笑。 姜大雷一直对自己忌惮有加,却又不敢明着翻脸。 如今杨逍击退叛军、收复辰州,他又捡便宜来了。 “来了多少人?”杨逍沉声问道。 哨探拱手:“禀将军,大约有三四千人。” 站在旁边的赵虎啐了一口:“这个姜大雷脸皮真厚,每次打仗见不到他,打完他就跳出来了。” “走,会会他去。” 姜大雷的军队列阵城外,旌旗招展,人喊马嘶,气势逼人。 姜大雷骑在马上,身着明光铠,身后跟着几个将领,其中一人看上去很面熟。 杨逍微微一愣。 庞义?不就是之前在叙州被自己击溃的那个叛军头目?姜大雷竟然收降了他? 姜大雷见杨逍出城来迎,嘴角浮起一丝得意的笑容。 “杨将军,别来无恙啊。”姜大雷拱了拱手,“某听闻辰州遭叛军围攻,特率兵前来救援。不想杨将军动作快,已经打退了叛军,某甚是欣慰。” 杨逍淡淡道:“不是某动作快,是姜都督来得晚了点,叛军已被某与辰州军民合力赶走了。” 姜大雷脸色微红,随即哈哈一笑:“多谢杨将军及时出手相助,某定会将杨将军功劳上报朝廷。既然叛军已退,那某就进城接管城防了。” “且慢!”杨逍面色一沉,“叛军虽退,极有可能卷土重来,无朝廷明谕,某不会把兄弟们拼死守住的城池交予任何人。” 姜大雷本以为杨逍会像以前一样好说话,没想到口气如此之硬,大出意外。 他不由得恼羞成怒:“杨将军,辰州隶属黔州道,你虽平叛有功,但也不该越俎代庖。杨将军还是早些回矩州去吧。” 杨逍没有退让:“姜都督,叛军南下,矩州出兵平叛,死伤数百将士,方才保住辰州。如今都督一句话就要某走人,是不是太轻巧了?”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庞义凑到姜大雷耳边:“都督,此人狂悖,末将手下还有几百兄弟,加上都督的人马,足有三千之众,怕他做甚?” 姜大雷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对杨逍道:“杨将军既然不肯走,某便驻扎城外,与你共同守城。至于城中粮草,辰州自给尚且不足,怕是无法供应将军的军需。将军自行筹措吧。” 说罢,他一挥手,下令全军在城外扎营。 杨逍没有急着和姜大雷翻脸。 他先让赵虎派人回叙州调运粮草,又命吴天德在城外另立营寨,与姜大雷的军营遥遥相对。两军相持,谁也不肯先退。 与此同时,杨逍暗中让李墨安排一支商队,装着满满十几车货物,大张旗鼓地经过庞义所部的防区。 车上装的虽是普通的布匹茶叶,但外面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看上去像是很值钱的物资。 听到有商队经过防区,庞义贪念大起,带着手下三百余骑,呼啸而出。 商队的护卫一见叛军冲来,纷纷弃车而逃,消失在路旁的密林中。 庞义哈哈大笑,正要让人清点货物,两侧林中忽然枪声大作。 “砰!砰!砰!” 数百支火枪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庞义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射得人仰马翻。 “是杨逍的伏兵!中计了!快撤!”庞义拨马便跑。 然而,郑坤的八百骑兵已经从两侧杀出,截断了退路。 庞义被几个亲兵护着,拼命冲出包围,但胯下战马被流弹击中,将他掀翻在地。 郑坤飞马上前,一枪托砸在他后脑上,庞义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 三百余叛军死伤大半,被俘六十余人,包括庞义在内。 消息传回辰州,姜大雷勃然大怒,却又有苦说不出。 庞义是他收降的将领,如今劫掠商队被抓,证据确凿。 他若是出面讨要,等于承认自己纵容部下抢劫;若是不闻不问,又显得软弱无能。 杨逍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 第二天,杨逍命人在辰州城与姜大雷军营之间的一片空地上搭起刑场。 数十根木桩一字排开,庞义和他的六十余名手下被五花大绑,跪在桩前。 杨逍派人去请辰州刺史,请他带领城中属僚前来观刑。 又让赵虎在城中张贴告示,告知百姓:今日午时,斩杀抢劫商队的叛军头目庞义及其党羽,以儆效尤。 百姓们扶老携幼,蜂拥而至。 辰州刺史不敢不来,带着衙门上下,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 姜大雷在营中听说此事,脸色铁青。 他手下将领纷纷请战,要出兵抢人。 姜大雷却犹豫不决,杨逍的火枪兵战力强悍,他亲眼见过。 若贸然出兵,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落下口实。 午时三刻,杨逍骑马来到刑场,神色冷峻。 “庞义,原为叛军头目,攻打叙州、劫掠百姓,罪恶滔天。投降朝廷后不思悔改,又率众抢劫商队,目无王法!”杨逍的声音响彻全场,“今日斩首示众,以彰国法!” 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寒光闪过,庞义的人头落地。 接着,六十余名叛军党羽一一被斩,鲜血染红了刑场。 围观的百姓先是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杨将军威武!” “杀得好!” 辰州刺史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他偷眼看向姜大雷的军营方向,那边静悄悄的,没有一兵一卒出来。 杨逍转过身,对刺史道:“烦请刺史转告姜都督,辰州是朝廷的辰州,杨某是朝廷的将军。杨某守城,为的是保境安民。若有人胆敢劫掠百姓,庞义就是他的下场。” 刺史连连点头,不敢多说。 当夜,姜大雷的营寨中一片死寂。 庞义被杀,他手下那些收降的叛军将领个个心惊胆战,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姜大雷坐在中军帐中,脸色灰白。 他本想来辰州捡个便宜功劳,没想到反被杨逍摆了一道。 “都督,杨逍此人手段狠辣,又占据大义,咱们斗不过他。”副将低声劝道,“不如撤兵,从长计议。” 姜大雷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 次日清晨,赵虎兴冲冲地跑进杨逍的营帐:“将军,姜大雷撤了!半夜就拔营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杨逍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碗,淡淡道:“他倒是识趣。” 郑坤笑道:“将军,这一仗打得好!庞义一死,姜大雷手下那些收降的叛军将领,怕是夜里都不敢合眼。” 杨逍站起身,走出营帐,望着远处姜大雷军撤走后留下的空地,目光沉沉。 “姜大雷不足为惧。但他在黔州道盘踞多年,树大根深,不是一下子就能扳倒的。”杨逍转过身,“辰州不能丢。吴统领,你带五百火枪兵留守辰州,加固城防,训练民兵。赵虎,你安排眼线盯紧姜大雷的一举一动。” “诺!”二人齐声应道。 杨逍又看向郑坤:“郑统领,随某回矩州。那边的事还多着呢。” 朝阳初升,将辰州城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 杨逍翻身上马,带着队伍缓缓南归。 第三十四章 隐忍蓄势 辰州之事过去半月,杨逍正在矩州府衙翻阅各地呈报来的文书。 赵虎急匆匆地从外面闯了进来,脸色铁青。 “将军,出大事了!李墨被姜大雷抓了!” 杨逍猛地抬起头:“别急,说清楚!” 赵虎喘了口气:“姜大雷的人截了我们一批盐,说李墨贩卖私盐,证据确凿。前天夜里,他的人冲进夷州盐行,把李墨抓到黔州府去了。一同被抓的还有店里的几个伙计。” 杨逍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私盐买卖一直都是他的重要财源,虽然他兼着盐铁监丞,私下多开了不少盐引。 但是运盐数量和盐引一直不合,靠着李墨各方孝敬,倒也没有出什么事。 没想到姜大雷拿着李墨每月的孝敬,却突然下此毒手。 杨逍眉头微皱:“李墨现在关在哪里?” 赵虎道:“关在黔州府大牢里。姜大雷亲自审了一回,听狱卒说,别看李墨平日里一副文弱模样,在姜大雷的酷刑下,却硬挺着,什么也不说。” 杨逍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 “姜大雷怎么说?” 赵虎咬牙道:“据眼线说,姜大雷宣称要将李墨以贩卖私盐罪名严办。” 杨逍眉头紧锁,低头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赵虎低声问:“将军,那怎么办?要不我们直接冲进大牢,把李墨抢出来?” 杨逍摆了摆手,制止了他。 他又沉思片刻,目光渐渐变得沉稳。 “赵虎,你去准备一下。明天,某亲自去黔州府城,见姜大雷。” 赵虎一愣:“将军,你这是要……” “去和他谈谈。”杨逍淡淡道,“不带兵,带上一千贯铜钱。” 次日,杨逍带着赵虎和四名护卫,押着一辆装满铜钱的马车,来到黔州府城。 他先到观察使府衙拜见许文勇,将事情缘由和自己的打算向许文勇一一禀明。 许文勇赞同他的做法,答应如果杨逍和姜大雷谈不拢,他会出面斡旋。 辞别许文勇,杨逍带着赵虎等人来到都督府。 姜大雷端坐在主位上,面色阴沉。 “杨将军,好胆量。”姜大雷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某刚抓了贩卖私盐的李墨,将军就找上门来,不怕有同谋嫌疑吗?” 杨逍拱手还礼,神色平静:“某确实是为李墨之事而来。某身上兼着盐铁差事,奉盐铁使许公之命前来与都督商讨此事,还不算越权吧?” 姜大雷尬笑一声,让人给杨逍看座。仆从端上茶盏,两人对坐,气氛凝重。 杨逍微微斟酌了一下措辞:“就算李墨有贩卖私盐的情况,但都督有没有想过,真把这事闹大了,对都督有什么好处?” 姜大雷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某秉公执法,无需什么好处。” 杨逍微微一笑:“都督,叛军虽暂时退去,但南诏虎视眈眈,各地流寇此起彼伏。若因李墨之事你我彻底翻脸,到时候叛军再来,单凭都督一支孤军,能挡得住吗?朝廷问责下来,第一个倒霉的不是某,而是都督。” 姜大雷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杨逍看了眼姜大雷的表情,接着说道:“李墨每月向都督孝敬多少,都督应该心知肚明。” 姜大雷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盐行不倒,都督年年有收益;盐行倒了,这些钱就都没了。” 杨逍直视姜大雷:“某现在已是朝廷宁远将军,就算李墨贩卖私盐的事情坐实,某最多担上个用人不慎的罪名,你我同朝为官,何必非要斗个两败俱伤,不如做个交易。” 姜大雷沉默了片刻,冷冷道:“什么交易?” 杨逍缓缓道:“李墨的事就此了结,请都督不再追究。” 他顿了顿:“若都督答应,某亲自与户部协调,盐行每月向都督府提供一千贯铜钱作为黔州防务协饷,由都督自由支配。这样就不会再有人说闲话。而且某愿意与都督订下共同抵御叛军的盟约,共同担责。” 姜大雷盯着杨逍,脸上阴晴不定。 “协饷?”姜大雷试探道,“你能协调户部?” 杨逍点头:“能,某可以让盐行先把这月的协饷立即交付给都督。” 姜大雷咬了咬牙,终于点了点头:“好。等盐行的钱送到,某今天就可以放人。但某丑话说在前头,若你无法协调户部,某的协饷拿不到手,休怪某不讲情面。” 杨逍拱手:“都督放心,某言出必践。” 当日下午,李墨被从大牢里放了出来。 他在牢里受了大刑,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李墨看见杨逍站在大牢门外,眼眶一红,差点掉下泪来。 “将军,我大意了……差点连累将军。”李墨声音发颤。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别说了。回去养好伤再说。” 李墨点了点头,被赵虎扶上马车。 回到矩州,杨逍将李墨安顿在后院养伤。 赵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杨逍看出他有话要说,问道:“怎么了?” 赵虎闷声道:“将军,这次虽说人救回来了,可白白送了姜大雷那厮一千贯,以后还要月月供给,我实在不甘心!那老东西拿了李墨的好处还反手发难,太过分了!” 杨逍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青山,神色淡然却藏着锋芒。 “我们这不是吃亏,是花钱买安稳、买时间。姜大雷贪婪短视,可用钱财暂时稳住。只要后方无事,我们才能腾出手来,办更要紧的大事。”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锐利:“不必心疼银钱。今日他吞下去的,某以后会让他以其他方式加倍偿还。” 他顿了顿,继续道:“李墨养伤期间,夷州盐行那边让陈万顺先照看着。另外,某会请忠义伯在长安给我们多弄一些盐引。只要盐引跟上了,盐行做的就是堂堂正正的官盐生意,此类事情就不会再有了。” 赵虎心头闷气稍解,重重点头:“诺!” 暂时稳住了姜大雷,杨逍把主要精力投入到了强械、扩军这两件大事上。 他让何师傅分出部分工匠,打造铁链甲,逐步替换现在使用的皮甲。骑兵营中还有两百来匹战马是本地矮脚马,耐力虽然不错,但用于冲锋陷阵,冲击力还是有所欠缺。他让赵虎派人到各地联络,不惜重金收购口外好马。 几天后,赵虎急匆匆赶回府衙:“将军,在辰州被我们打败的曹师雄带残部流窜至湖南,在邵州附近打败了湖南道围剿官兵,缴获了近千匹好马!” 杨逍猛地站起身,眼中精光一闪:“消息真实吗?” “千真万确!外出寻马的哨探刚从邵州赶回来。” 杨逍大喜:“曹师雄有多少人?” 赵虎道:“得到湖南官兵的战马后,他又收拢了各地残兵,大概有一千多骑兵,加上裹挟的几千流民,号称五千人,正北上朗州,打算与北边王仙芝的主力汇合。” 杨逍盯着墙上地图出神看了一会儿:“好!我们就吃下他这千匹战马。” 他令人把郑坤等人召集到府衙,指点着墙上地图:“郑统领,骑兵营全体出动,备足弹药,明日随某赶往武陵山。” “吴统领,你带一千火枪步兵随后跟进。” “赵统领,你的人立即赶往邵州,紧紧跟住曹师雄的队伍,也可派人混进流民里,随时向某报告他的行踪。” “诺!”众人齐声应道。 第三十五章 山谷伏击 杨逍率骑兵连夜疾驰,次日清晨便赶到了武陵山脚下。 他勒住马,抬头望着眼前连绵的山势,目光落在一处狭长的山谷上。 两侧山坡陡峭,谷底只有一条蜿蜒的官道,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赵虎,前面是什么地方?” “这条山谷叫陈家峪,往北穿过武陵山就是峡州。过了峡州,便可北上中原。” 杨逍让人把地图铺在一块大石上,仔细看了看。 刚打败南诏的名将高骈新任荆南节度使,正在江陵府集结大军,曹师雄绝不敢往那边闯。 他只有走这条路北上。 “曹师雄的队伍现在到了哪里?” 赵虎道:“刚进朗州城休整,估计明天正午才能到这儿。” 杨逍沉吟片刻:“我们就在这山谷设伏。郑统领,布好岗哨,全军在山上休息一晚。” “赵虎,你立即派人去辰州,让刘黑子带上留守的三百人和粮草物资尽快赶来。” 第二天凌晨,吴天德带着一千火枪步兵赶到。 杨逍立即部署:“郑统领,骑兵把马匹藏到峡谷后山,留十人看守,其余人带足弹药随我到沟口埋伏。” “吴统领,你带一半步兵埋伏在左侧山坡。赵统领,你带另一半埋伏在右侧山坡。刘黑子赶到后,负责加固防线、扎营围困。” “诺!”众人齐声应道。 杨逍带人到沟口,命士兵在官道上埋设火药,又准备了大批石块和圆木,只等叛军到来。 正午时分,谷口传来杂沓的马蹄声和脚步声。 曹师雄的队伍浩浩荡荡开进陈家峪。 前面是一千多骑兵,后面跟着数千步卒,队伍拖得很长,旌旗歪斜。 曹师雄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看着手下骑着新缴获的战马,满脸得意。 前锋进入山谷三里时,忽然发现道路被山石堵死。 “将军!前面走不通了!”哨骑飞马回报。 曹师雄脸色一变:“不好!有埋伏!快退!” 话音未落,一支响箭尖锐地划破长空。 杨逍站在沟口山坡上,冷冷地下令:“点火!” 轰!轰!轰! 埋设在路上的火药接连炸响,碎石飞溅,在官道上炸出一道丈余宽的深沟,截断了山路。 紧接着,无数石块和粗大的圆木被推下,在深沟外侧垒起一道简易的防线。 叛军队伍一片慌乱,掉头就跑,马嘶人喊响彻山谷。 埋伏在沟口的骑兵从藏身的山石后现身出来,快速列阵在防线后。 杨逍一声令下,几百支火枪按步兵战术分为三排,轮番射击。 枪声震耳欲聋,跑在最前面的叛军瞬间倒下一大片,后面的又被挤了回去,一片混乱。 曹师雄勒住马,挥刀大喊:“不要慌!往山上爬!冲出包围!” 埋伏在山坡两侧的火枪手齐齐开火,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爬坡的叛军无处可躲,成片成片地倒下。 “冲沟口!冲出去!”曹师雄红了眼,亲自带着一队骑兵猛冲。 又是一阵火枪齐射,冲在前面的几十人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 骑兵们投出手雷,在叛军队列中炸开,火光冲天。 他连冲三次,都被打了回来,丢下满地的尸体,只能退回山谷中。 傍晚,刘黑子带着辰州的三百守军押着粮草帐篷赶到。 杨逍命他带人用木栅栏加固沟口防线,并在后面扎下营寨,做好长期围困的准备。 夜幕降临,山谷中冷风刺骨。 曹师雄不甘心被困死,又组织了两次夜袭。 第一次派几百人摸黑爬坡,被山坡上的火枪手一轮齐射击退。 第二次他亲自带着精锐猛冲沟口,又被手雷炸得死伤惨重,曹师雄被气浪掀翻,被亲兵拼死救回。 两次夜袭失败后,叛军士气彻底崩溃。 山谷中到处是哀嚎声,伤兵缺医少药,冻饿交加。 第二天,叛军的攻势明显减弱,连试探性的冲锋都没有了。 郑坤来到杨逍面前抱拳道:“将军,曹师雄的兵已经没士气了,末将请命杀进去,一举擒杀曹师雄!” 杨逍摇了摇头:“他们虽士气低落,但还有几百能战之人。困兽犹斗,平添伤亡。更何况叛军里还有很多裹挟的百姓,我不想多伤无辜。最好的办法,是逼他投降。” 郑坤拱手:“诺!” 第三天上午,一个叛军用木杆挑着白布,小心翼翼走到沟口防线前:“杨将军!我们曹将军想跟您说话!” 杨逍淡淡道:“让他过来。全军警戒,不得松懈。” 曹师雄独自走到沟口,与杨逍对视。 他眼窝深陷,哪还有当初的志得意满,抱拳拱手,声音沙哑:“杨将军,曹某两次败在将军手中,曹某拜服,请将军给条活路。”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曹师雄接着道:“杨将军,曹某本是个卖私盐的出身,因朝廷腐败、贪官横行,活不下去才反的。谷中还有几千兄弟和百姓,他们只是跟曹某混口饭吃,罪不至死。曹某求将军高抬贵手,放他们一条生路。” 杨逍沉默了片刻。 他听赵虎说过,曹师雄不是十恶不赦之人,对百姓还算秋毫无犯。 “曹师雄,某可以放你一条生路。但有几个条件。” 曹师雄眼睛一亮:“将军请说!” 杨逍缓缓道:“第一,全军缴械,刀枪弓弩全部交出。第二,战马全部留下。第三,你只能带三十个人离开,多一个都不行。” 曹师雄脸色变了变,咬牙道:“马……能不能给曹某留几匹?” “良马不行。”杨逍语气不容置疑,“但某可以给你三十匹矮脚马,代步足矣。” 曹师雄回头看了看山谷中那些烟熏火燎的兄弟,终于点了点头:“多谢将军大量,曹某答应!” 杨逍命人在沟口设好警戒,开放一条通道,让谷中的人依次走出。 先出来的是裹挟的百姓,男女老少,面黄肌瘦。 杨逍命刘黑子逐个登记,发给干粮和水,让他们自行回家。 接着是叛军士兵,垂头丧气地走出,把刀枪弓箭扔在地上,很快堆成小山。 赵虎令人将他们押到后面空地上看管。 最后出来的是曹师雄和他的亲信。 曹师雄走出谷口时,回头望了一眼山谷中满地的尸体,眼眶发红,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刘黑子从军中牵出三十匹矮脚马,交给曹师雄。 曹师雄翻身上马,朝杨逍拱手:“杨将军,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曹某欠你一条命,日后若有差遣,曹某万死不辞!” 杨逍摆了摆手:“不必说这些。你走吧。” 曹师雄点了点头,带着三十名亲信打马而去。 郑坤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将军,就这么放他走了?” 杨逍淡淡道:“他这种人,是被朝廷逼反的,不是天生的恶人。能放一马,就放一马吧。” 他转过身,看着山谷中缴获的战马,嘴角浮起笑意:“传令下去,清点战马。八百多匹好马,够再扩一个骑兵营了。” 郑坤大喜,高声应道:“诺!” 第三十六章 工坊暗影 回到矩州府衙,杨逍下令在城外扩建马厩,由郑坤负责扩建骑兵营地。 带回来的叛军俘虏交给吴天德和赵虎处置,由他们决定去留。 安排完这些事情后,他来到后院看望李墨。 李墨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正半躺在床上,苏禾端着一碗药汤坐在床边,正一勺一勺地喂他。 两人见杨逍进来,李墨挣扎着要起身,苏禾红着脸放下药碗,躬身施礼后,退到一旁。 杨逍看在眼里,微笑着说道:“躺着别动。伤好些了吗?” 李墨道:“多谢将军挂念,已经好多了,再养几天就能下地了。” 杨逍看了一眼苏禾,又看了看李墨,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有苏禾照顾你,我放心。等伤好了,你带苏禾一起回夷州盐行,那边的事还是交给你。陈万顺毕竟不是做生意的料。” 李墨一愣,随即大喜,连连点头。 苏禾低着头,耳根通红,却没有拒绝。 又闲聊一番后,杨逍走出后院,心中不由想起远在长安的李瑜。 她那温婉的笑容、清亮的眼神,在脑海里浮现。 他摇了摇头,将思绪压了下去。 次日,得到杨逍召唤的许文举和田阿满从大娄山赶来。 田阿满一进门,杨逍便眼前一亮。 一年多不见,这个当初瘦弱的少年已经长成了结实的小伙子,晒得黝黑,眼神沉稳。 宋瑛跟在他身后,穿着汉人的衣裳,头上还戴着几件银饰,笑盈盈的,一双眼睛溜溜地转。 “阿满,长高了。”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 田阿满咧嘴一笑:“将军,我每天都按你教给我的手艺制盐,比以前熟练多了。又招了几个帮手,现在产量和质量都比以前高多了。” 宋瑛在一旁接口道:“是呀,阿满哥现在可厉害了,那些工匠都服他!”说完,她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吐了吐舌头,躲到田阿满身后。 杨逍看了二人一眼,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笑道:“既然阿满能干了,那我就不客气了。大娄山矿场和盐场,以后全交给你负责。宋瑛,你帮着他,要是他偷懒,你告诉我。” 宋瑛红着脸点了点头,田阿满的脸也红了,憨厚地笑着。 杨逍又转向许文举,神色郑重:“许郎君,你学问好,办事稳妥。我打算让你出任折冲府长史,留在我身边帮我处理公文。另外,你帮我招募一些品行端正的文人,能写会算就行,不拘出身。” 许文举拱手道:“蒙将军看重,文举定不负所托。” 当晚,杨逍独自坐在书房里,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那是李瑜前几天托人从长安送来的。信上写道,山东的私盐贩子黄巢已经率部加入了王仙芝的起义军,叛军声势大振,很快发展到二十余万人,到处攻城略地。朝中惊慌失措,只有荆南节度使高骈能勉强抵挡叛军的锋芒。 信的末尾,李瑜写道:“将军身处西南,虽远离战火,亦不可掉以轻心。叛军一旦突破江陵,必会袭扰西南。瑜闻将军日夜操劳,心中甚忧,望将军珍重身体,勿以琐事累及自身。” 杨逍反复看了几遍,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提笔回信,先说了矩州的近况,又叮嘱李瑜在长安也要小心。 最后,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写道:“李姑娘的关怀,杨某铭记于心。来日若有机会,定当面致谢。” 短短一句话,写了他又划,划了又写,终究还是留下了。 他将信纸折好,交给赵虎:“派人送去长安。” 接下来的日子,杨逍把全部精力投入到了扩军中。 矩州击败叛军、招募军士的消息传开后,周围各州县、部落的百姓纷纷把子弟送来参军。 就连之前与杨逍没有多少联系的几个部落,也主动送来了青壮。 郑坤、吴天德等人在城外的校场上日夜操练,新兵们从列队、放枪开始学起,热火朝天。 不到一个月,骑兵便扩充到了两千人。 何师傅赶制的网状锁子甲先装备了骑兵营,甲片由细密铁环相互套接而成,乌黑发亮,穿在身上柔韧贴服,防护力远胜皮甲。 除开一千六百匹良驹之外,骑兵队里还有四百匹矮脚马。 这种本地矮脚马虽冲锋陷阵的爆发力稍弱,但胜在力气大、耐力好,被编入后勤队,专门驮运弹药和粮草。 步兵也扩到了两千人,但因工坊赶制不及,仍在用单管燧发枪。 吴天德带着他们练三段击,枪声从早响到晚,硝烟弥漫在校场上空。 何师傅的工坊又扩建了一圈,新招了几十个年轻工匠。 炉火日夜不熄,铁锤声叮叮当当,从清晨响到深夜。 何师傅眼睛熬得通红,却不肯休息,亲自盯着每一道工序。 “将军,双管枪的产量提上来了,本月还能再造出三百支来。”何师傅擦着汗说。 杨逍感激地看着他:“辛苦了。何主事,你们也要注意休息,大家轮换着来,先把骑兵的枪配齐,步兵可以再等等,不用太急。” 这天清晨,杨逍刚出城门,准备去工坊查看进度,就看见何师傅和守卫工坊的校尉急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将军,工坊出事了!”何师傅声音发颤。 杨逍勒马止步,心头一沉:“怎么了?” 校尉抱拳道:“昨夜有三个黑衣人潜入工坊,在制作台周边翻找东西。被一个起夜的工匠发现,他们……他们杀了那个工匠,还有闻声赶来的两个守卫!又伤了几个兄弟,翻墙跑了!” 杨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工坊是矩州的核心机密,火药的配方、燧发枪的图纸、双管枪的工艺,全在那里。 工坊临近兵营,原本以为安排一百名守卫,工坊应该安全无虞。 没想到竟然有人会派出高手深夜潜入。 若这些东西被外人窃取,后果不堪设想。 “丢了什么?”杨逍语气急促。 何师傅急道:“老夫清点过了,火药配方和燧发枪图纸都还在,但装图纸的铁箱好像被人撬动过了。那三个黑衣人武艺高强,守卫根本不是对手。” 杨逍沉思片刻,看向校尉:“看清是什么人了吗?往哪个方向跑了?” 校尉低声道:“天黑看不清脸,但身手极好,翻墙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往北边跑了,我们追出二里地,没追上。” 杨逍对紧跟在身后的亲兵下令:“立即令郑统领带两百骑兵跟随工坊刘校尉往北边搜索。” “诺!”传令兵催马往骑兵营而去。 他接着又让另一个亲兵前去把许文举、吴天德和赵虎叫到工坊来。 随后,他和何师傅来到工坊,打开铁箱,见图纸都还在,心里稍微放松了一点。 很快,许文举等人赶到工坊。 杨逍立即着手部署:“许长史,死伤工匠及守卫的抚恤、救治就交给你啦。” “吴统领,你立即安排三百步兵进驻工坊,搭建哨塔,昼夜巡逻,确保工坊安全。” “诺!”二人齐声应答。 他想了想,又让赵虎去查探最近是否有什么可疑的人在附近出现。 离开工坊后,杨逍带着几名亲兵返回城中。 他心情有些烦躁,没有回府衙,径直登上城门楼。 杨逍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心事重重。 他深深责怪自己过于大意,同时又在不住思索。 能调派如此高手,而且直奔工坊,必定不是一般人,会是谁呢? 第三十七章 江陵困局 第二天一早,何师傅匆匆赶到府衙,脸色还有些发白。 “将军,老夫想起一件事。”何师傅略微想了一下,“十多天前,田兴邦部落里的一个小头目,叫周平的,带了一个亲戚来工坊做工。那人手艺生疏,不像干过铁匠活,但周平一再讲情,老夫抹不开面子,就收下了。哪知那人呆了不到十天,就称家里有事走了,连工钱都没领。” “哦,”杨逍眉头微皱:“工钱都没领?平日里有什么异常举动吗?” “那人三十来岁,瘦高个,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好像对学锻造并不是很热心,一有空就在工坊里到处闲逛,找人闲聊。”何师傅回忆道,“当时老夫没在意,现在想来,怕是来踩点的。” 杨逍当即把赵虎叫来,让他派人去盯住周平。 赵虎领命而去。 傍晚,赵虎回来禀报:“将军,听周平寨子里的村正说,周平最近很出手大方,在寨子里请客喝酒,赌钱也输得起,手头少说多了几十贯钱。” 杨逍略一思忖,让赵虎安排人去把田兴邦请来。 听到杨逍召唤,田兴邦从山里连夜赶来。 杨逍立即让人把田兴邦请进书房,让亲兵上茶后,去把赵虎叫来。 待亲兵离去后,杨逍端起面前茶杯:“因为有件要紧的事情急需与田鬼主商议,让你大半夜赶来,辛苦了。” 田兴邦一片懵懂:“将军召唤,我理当尽快赶来,什么紧要的事情,请将军明示。” “有一个叫周平的,是你部落的人吧?” 田兴邦一愣:“是有这么个人,人还挺机灵的,我让他在部落里管些杂务,怎么了?” “听说他最近好像发了笔财。”杨逍淡淡地说道。 田兴邦脸色一变,放下刚端起的茶杯:“将军是说……那小子背着我做了什么坏事?” 杨逍仔细观察着田兴邦的表情:“田鬼主真不知道?” 田兴邦一下子站起身来,拱手道:“自将军进驻矩州以来,我部落百姓受益匪浅,我也受将军恩惠,家里盖起新房,儿子也娶了媳妇。我若知道周平那小子干了什么坏事,绝不轻饶于他。” 赵虎这时刚好进门,微微一愣。 杨逍看田兴邦不像作假,面带微笑:“田鬼主勿急,待赵虎去把周平找来,我们当面一问便知。” “诺!”赵虎这才明白他们谈的是什么事,立即应声答道。 不多时,赵虎带着几名护卫,将周平押进了书房。 周平被按着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色煞白。 田兴邦猛地站起身,瞪着周平:“你这狗东西,到底干了什么事!” 周平嘴唇哆嗦,不敢抬头。 田兴邦上前就是一脚,骂道:“将军面前,还不快说!若敢隐瞒,老子活剐了你!” 周平被踹翻在地,连声求饶:“我说!我说!是……是我远房舅父吕用之让我把一个人送进工坊做工,给了我一点钱。我……我只是帮忙送个人,别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田兴邦又要打,被杨逍抬手制止。 “吕用之?”杨逍看向赵虎。 赵虎想了想,低声道:“将军,吕用之这个人我听说过,本是个术士,后来投到高骈帐下,被高骈倚为心腹幕僚。此人长袖善舞,据说高骈对他言听计从。” 杨逍心中震惊不已。 高骈,那位平定南诏、战功赫赫的名将,如今官至同平章事、诸道行军都统兼荆南道节度使,号称“使相”,手握重兵。 这样一个手握重兵的朝廷重臣,竟然用这种江湖手段觊觎自己的火器,可比田令孜之流难缠多了。 他压下心中的震惊,对田兴邦道:“田鬼主,周平是你的人,怎么处置,你自己看着办。” 田兴邦脸色铁青,一把揪起周平,咬牙道:“将军放心,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带回寨子处置,绝不让将军为难!”说罢,押着周平告退而去。 几天后,一道诏令从江陵府传来。 高骈以诸道行军都统的名义,令南方各道统兵将领赶往江陵府,商议抵抗黄巢叛军的部署。 诏令措辞严厉,不许延误。 杨逍看完诏令,眉头紧锁。 许文举在一旁道:“将军,高骈刚刚派人潜入工坊盗取图纸,如今又召将军去江陵,只怕不怀好意。” 赵虎也道:“将军,去不得!万一高骈要加害将军,矩州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杨逍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高骈是当世名将,手握重兵。他既然用江湖手段盗取图纸,说明他还顾忌名将的身份,不想明着动手。我若不去江陵,就是公然抗命,他正好有理由出兵矩州。他麾下有数万身经百战的大军,以我们现有的兵力,完全无法抵挡。” 杨逍站起身,目光坚定:“所以,我必须去。” 他当即下令,全军以临战状态加强戒备,各处隘口增派哨兵,工坊日夜值守。 他又写了一封密信,交给赵虎。 “赵虎,你亲自带几个兄弟,以最快速度赶往长安,把这封信交到忠义伯手中。记住,一定要快!” 赵虎接过信,郑重抱拳:“将军放心,人在信在!” 次日,杨逍带上许文举、郑坤和几十名骑兵,一路疾行,赶往江陵府。 江陵府城高池深,旌旗蔽日。 城外军营连绵,兵甲森严,高骈的军队不愧是百战之师,气势远非寻常唐军可比。 杨逍一行进城时,已有不少南方各道的将领带着幕僚亲兵赶到。 黔州都督姜大雷也在其中,见了杨逍,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算是打招呼。 次日,高骈的帅府传令,各道将领觐见。 帅府正堂气派非凡,高骈端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几员大将及几个幕僚。 他年约五旬,面容威严,一双眼睛精光内敛,不愧是威震朝野的名将。 杨逍随众将进入大堂,依礼参见。 高骈目光扫过众人,在杨逍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点头。 众人见礼完毕,正要落座,高骈身后一个幕僚忽然站出来。 他躬身拱手道:“禀大帅,各道统兵将领中,有人与叛军交好,暗通款曲;更有人违背朝廷规制,擅自扩军,居心叵测!商议军机大事前,某请大帅先清理内部,否则机密外泄,后果不堪设想。” 高骈眉头一皱,沉声道:“你说的是谁?” 那幕僚伸手指向杨逍:“宁远将军杨逍,前番在武陵山击败叛军,却私自放走悍匪曹师雄,以致曹师雄死灰复燃,一路劫掠山南道一带。再者,矩州折冲都尉府军士,按朝廷规制为一千人,但杨逍擅自扩军,现矩州府兵远超朝廷规制,多达三四千人。此事多有人知,某不敢不言!” 满堂哗然,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杨逍身上。 高骈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猛地一拍桌案:“竟有此事?来人!将杨逍拿下!” 第三十八章 驰援襄州 杨逍眼见高骈的亲兵围拢过来,立即拱手,朗声说道:“大帅且慢,容末将一言!” 高骈冷冷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吕用之在旁催促道:“大帅,此人巧言令色,不必听他狡辩!” 杨逍却不理会吕用之,直视高骈:“大帅,末将自播州起兵以来,所为之事,天地可鉴。当年南诏入侵播州,末将率义勇协助刺史杨端收复失地;曹师雄两度犯境,末将领军将其击溃。圣人曾亲下敕书,褒奖末将。这些事,朝廷有案可查。若末将当真与叛军勾结,又何必拼死作战、收复城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众将,最后落在高骈脸上:“至于擅扩军伍,矩州本是羁縻州,蛮夷杂居,连接南诏,历来按边军规制设防。末将招募的军士,半数为护矿民兵及各部族义勇,皆是为保境安民。若按朝廷规制,边州守军人数本就不拘一格,末将何曾逾越?”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了下来:“末将的确放走过曹师雄。但彼时谷中尚有数千被裹挟的流民,老弱妇孺冻饿交加,若末将强行攻打,叛军固然必败,流民亦将死伤无数。末将不忍多伤无辜,放曹师雄离去。此事若有过错,末将愿领责罚,但若以此诬末将勾结叛军,末将死不认罪!” 堂中一片寂静。高骈眉头微皱,没有接话。 吕用之冷笑一声:“大帅,此人伶牙俐齿,句句为自己开脱!那曹师雄本就是私盐贩子出身,杨逍也担着盐铁职事,谁知他们是否早有勾挂?” 杨逍正要反驳,高骈猛地一挥手:“够了!” 他目光在杨逍和吕用之之间扫了一眼,沉声道:“此事本帅自会查证。来人,先将杨逍等人带下去,好生看管,待本帅核实清楚,再做定夺!” 杨逍看了一眼高骈,没有再说什么,深深一揖后,转身与许文举、郑坤跟随亲兵往外走去。 许文举走到门口,忽然转身,提高了声音:“大帅!杨将军在矩州深得民心,土著蛮夷皆奉其为神人。若大帅处置不公,蛮族各部极有可能投向南诏。届时南诏趁虚而入,内有黄巢作乱,外有强敌压境,大唐危矣!” 高骈面色微变,但终究没有开口。 吕用之脸色阴沉,正要说话,被高骈抬手制止。 杨逍等人被带出帅府,穿过几条巷道,来到府衙后院一处独立的庭院。 院墙高耸,门口有兵丁把守,院内倒是干净整洁,屋中床榻被褥一应俱全,桌上还摆着茶水和几碟点心。 “将军,这……”郑坤环顾四周,满脸警惕。 杨逍在椅子上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既来之则安之。他们没把我们下大牢,只是软禁在这里,说明高大帅还没有下定最后的决心。” 许文举低声道:“将军,方才末将情急之下说的那些话,会不会……” 杨逍摇了摇头:“你说得很好。高大帅虽然表面不动声色,但心里必定在权衡。矩州若真投向南诏,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杨逍等人被软禁在庭院中,吃穿不愁,但不能踏出院门半步。 小院守卫森严,连送饭的仆从都不许与他们交谈。 两天后的傍晚,院门忽然打开,一个身着明光铠的年轻将领走了进来。 那人三十出头,面容方正,步履沉稳,腰间悬着横刀。 守卫对他毕恭毕敬,显然是高骈麾下的重要将领。 “某乃梁缵,忝为高大帅帐下羽林中郎将。”那人拱手自我介绍,“杨将军,久仰。” 杨逍起身还礼,心中暗暗猜测来意。 梁缵屏退左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杨逍。 杨逍接过信,拆开一看,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是李昭的亲笔信。 信中说,他已收到赵虎送来的密信,他很担心杨逍的安危,请郑公子写信给高大帅帐下的好友梁缵,请他在高大帅面前斡旋,让杨逍务必稳住,切莫与高大帅起冲突。 梁缵低声道:“杨将军,忠义伯和郑公子托人将信送到在下手中,请在下代为转交,并替将军在大帅面前说几句话。某与郑公子有些交情,此事定当尽力。” 杨逍拱手:“多谢梁将军。” 梁缵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杨将军,大帅一直以为你是田令孜的人,所以对你多有戒备。既有郑公子的书信,某定会在大帅面前力保将军,只要将军并非宦官一党,大帅应当不会再为难于你。” 杨逍心中暗暗庆幸,李昭的信来得太及时了。 梁缵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某要提醒将军。大帅崇信方术,对吕用之等人十分信赖。吕用之正打算筹建一支以方术、火器为主的‘莫邪军’,已经盯上了将军的火器。前番派人潜入矩州工坊,便是他的主意。将军千万要小心此人。” 杨逍心中一凛,再次拱手:“多谢梁将军直言相告。” 梁缵点了点头,起身告辞:“将军安心在此歇息,在下自会替将军周旋。” 第二天清晨,院门大开,守卫撤去。 一个亲兵进来传话:“杨将军,大帅有请。” 杨逍带着许文举、郑坤,再次来到帅府大堂。 这一次,堂中只有高骈、吕用之等几个幕僚,以及梁缵等几员将领。 各道将军中,只有姜大雷在座。 高骈坐在主位上,面色比上次平和了许多,但仍旧不苟言笑。 他开门见山:“杨将军,你守卫边疆蛮夷之地,偶有变通之处,本帅应当体谅,吕先生说的那些事情,就不再追究了。” 杨逍拱手:“多谢大帅明鉴。” 高骈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现叛军猖獗,王仙芝、曹师雄纠集数万叛军围攻山南道府城襄州,城破在即,刻不容缓!你即刻赶回矩州,整顿军队,三日内赶到黔州府,与姜大雷都督合兵一处。姜都督为主将,你为副将,率兵北上,驰援襄州。” 杨逍心中一沉。 襄州被围,叛军数万。 矩州加上黔州的兵马不到万人,这分明是让他们去送死。 他正要开口,梁缵先道:“大帅,王仙芝大军数万人,黔州、矩州只有几千人马,是不是太少?是否再多调一路军马同去。” 吕用之插话道:“梁将军不必多虑。某认真推演过,此行必能成功。叛军乃乌合之众,曹师雄本就是杨将军的手下败将,闻杨将军之名,必先丧胆。况且,襄州城中尚有数千守军,里应外合,何愁叛军不破?” 高骈点了点头:“黄巢大军已经打进关中,威胁长安。本帅明日便率大军北上勤王,无暇分兵襄州。此事就这么定了。”他看向杨逍和姜大雷,“你们可有异议?” 杨逍知道此事无可更改,慨然道:“末将遵命!” 姜大雷面色苍白,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不敢说半个“不”字,诺诺道:“末将遵命。” 高骈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杨逍带着许文举、郑坤,连夜赶回矩州。 一进府衙,他便召集众将,下令全军进入临战状态,准备出征。 只留谢勇、赵平安留守矩州城,让人去把宋全胜请来协助二人。 “诺!”众人齐声应道。 郑坤犹豫了一下:“将军,全军北上,高大帅的人会不会趁机袭取矩州,强占工坊?” 杨逍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许文举在帅府说的那番话,应当已经打动了高大帅。高大帅是当世名将,知道矩州蛮族与南诏蛮族颇有渊源,不会冒险把矩州推向南诏。至于吕用之……”他目光一沉,“此人不能以常理揣度。” 他站起身,对何师傅道:“何师傅,你回去在存放图纸的房间里埋好炸药,多布引线,接到隔壁的值房及哨塔,一旦有人闯入强抢,立刻点燃引线,把图纸全部毁掉。宁可不留,也不能落到吕用之手里。” 何师傅脸色一凛,重重点头:“将军放心。” 杨逍又看向郑坤:“传令下去,全军明日卯时出发,不得有误。” 第三十九章 破局之策 杨逍率军赶到黔州时,姜大雷的黔州府兵已经整军待发。 但姜大雷脸色灰白,眉头拧成了疙瘩。 “杨将军,你可来了。”姜大雷苦着脸,迎上来抱怨道,“你惹来的风波,把某也拖下水了。襄州被数万叛军围困,我们这点人马去送死,你……” 杨逍心底暗笑,拱手道:“姜都督莫急。此事因某而起,某自会想办法解襄州之围。只要都督与某好好配合,某还是有些把握的。” 姜大雷半信半疑,但知道杨逍主意多,打仗更是一把好手,咬了咬牙:“好。某听你的。” 两军合兵一处,共有八千人马,浩浩荡荡向北进发。 临行前,杨逍和姜大雷一起去拜会许文勇。 许文勇亲自送到城门口,拉着许文举的手,眼中满是不舍。 “文举,此去凶险,你……” 许文举拱手道:“阿兄放心。杨将军有勇有谋,定能凯旋而归。我很愿意追随杨将军,建功立业。” 许文勇叹了口气,转向杨逍:“杨将军,粮草若接济不上,黔州府必及时保障。你们……保重。” 杨逍拱手:“多谢许公厚爱。” 离襄州还有两日路程,赵虎的哨探飞马回报。 “将军!襄州城被围得水泄不通!叛军不下六七万人,虽然大半是跟着闹事的流民,但叛军中有许多以前庞勋乱军的残部,能战之兵至少也有三万!” 姜大雷脸色瞬间煞白,勒住马,颤声道:“六七万?我们才不到一万人……这仗怎么打?” 杨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姜大雷。 姜大雷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下令道:“传令下去,原地扎营!先稳住阵脚,再从长计议!” 杨逍心中冷笑,姜大雷这个老狐狸是想观望。 不管襄州是否沦陷,他反正是出兵了,到时候慢慢扯皮,朝廷也奈何不了他。 “姜都督且慢!”杨逍催马上前,语气平淡,“这次与以往不同。” 姜大雷一愣:“什么不同?” 杨逍直视他:“若营救不力,襄州失守,某可以交出矩州的盐铁火器,换一条活路。都督呢?你能交出什么?” 姜大雷脸色一变。 杨逍继续道:“这次援救襄州,你也看出来了,本就是有人要收拾我们,想借叛军之手杀死我们,如果援救不力,一样是死路一条。” 姜大雷沉默了片刻,忽然捂住额头,摇摇晃晃:“哎呀……本督这几日头风发作,痛得厉害。这指挥之事,还得拜托杨将军。将军只管放手去打,本督全力配合!” 杨逍心底暗笑,面上却郑重道:“既如此,某便当仁不让了。” 杨逍当即接管全军指挥权。 他先派赵虎的侦缉营化装成流民,混进叛军队伍,摸清敌军部署和粮草辎重的位置。 又亲自带着郑坤、许文举查看地形。 襄州城北有一处山丘,名唤伏牛岭,山势陡峭,一条溪流从山上蜿蜒而下。 杨逍看中了这块地方,命人在山坡上扎营。 营寨依山势而建,壁垒森严,易守难攻。 他又命人在营寨前的坡地上预埋了火药,做好了万全防备。 安排妥当后,杨逍对姜大雷道:“姜都督,你带四千黔州府兵坐镇山上营寨。我再留吴都尉带一千火枪兵协助你。叛军若来攻,你们依托地势坚守,火枪、手雷、弓弩轮番上阵,他们定然攻不上来。” 姜大雷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营寨前的火药阵,心里稍微踏实了些,点头道:“好。某来守山。” 杨逍又带着两千骑兵和一千步兵,在伏牛岭以东五里处的一条峡谷的山坡上扎下另一处营寨。 “郑统领,你带三百骑兵,带上最显眼的唐军旗帜,冲到襄州城下,突袭攻城叛军,开枪射击,制造混乱便撤。只要让城中知道援军已到,增强守军信心即可。” 郑坤抱拳:“诺!” 三百骑兵飞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襄州城方向传来隐隐的枪声和喊杀声。 不久,郑坤带着骑兵返回,身后烟尘滚滚,追兵却已经转向。 “将军,城中已经知道援军到了!末将按您的吩咐,把追兵引向了伏牛岭方向,然后绕小路回来的。” 杨逍点了点头,下令全军休整。 许文举不解,问道:“将军,我们为何不趁势攻打叛军?郑统领突袭,叛军必乱……” 杨逍摇了摇头:“叛军人多势众,六七万人,硬拼是以卵击石。但他们围困襄州已近十天,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粮草。人吃马嚼,消耗巨大,必定有固定的粮道或存粮之地。” 他顿了顿:“赵虎他们已经混进去了,等他摸清叛军粮草的位置,我们就断他们的粮。粮草一断,叛军不战自乱。到时候,襄州之围可解。” 许文举恍然大悟。 入夜,伏牛岭方向忽然传来爆炸声和密集的枪声。 杨逍站在山岗上,远远望去,只见姜大雷营寨方向火光闪烁,枪声此起彼伏。 “叛军果然去攻山了。”郑坤低声道。 杨逍微微一笑:“姜大雷虽然胆小,但守山还是有一套的。有火枪、手雷和有利地形,加上吴天德协助,叛军攻不上去。” 果然,约莫一个时辰后,枪声渐渐稀疏,叛军退去。 夜深了。 营帐外传来脚步声,赵虎带着几个手下快步走了进来。 他一身破烂衣裳,脸上还抹了灰,活脱脱一个流民。 “将军,情况摸清了!”赵虎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发光,“叛军粮草确实吃紧,每天只给流民喝稀粥,能战之兵也不过干饭加菜汤。我听里面的流民说,明天会开稠粥,说明明天会有大批粮草运到!” 杨逍眼睛一亮:“从哪里运来的?” 立即让身边亲兵打开地图,举着火把照亮。 “邓州。”赵虎指着地图,“叛军占据邓州后,把粮仓设在城里。他们每隔三天就从邓州往襄州运粮,走这条路。”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运粮队大概五百人押送,有车有骡,估计能运好几百担粮食。” 杨逍盯着地图,眼中精光闪动:“明天……” 他站起身:“郑统领,立即令你的两千骑兵做好准备,跟我今夜出发,绕到邓州与襄州之间的官道设伏。”杨逍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谷地,“这里叫黑松岗,两侧有丘陵,正好埋伏。你天亮前赶到,藏好马匹,等运粮队经过,一举截杀!” “诺!”郑坤应声答道。 “赵虎,你派人继续盯着邓州方向,运粮队一出城,立刻报信。刘统领带一千步兵留守。” “诺!”赵虎和刘黑子也齐声应诺。 第四十章 奇袭邓州 杨逍带着两千骑兵,偃旗息鼓,悄然潜伏在邓州城外十余里的一处山坳中。 人含枚,马衔辔,连咳嗽声都压到了最低。 郑坤蹲在杨逍身边,望着邓州城的方向,低声道:“将军,赵虎他们能得手吗?” 杨逍没有回答,只是攥紧了腰间的刀柄。 午时将到,邓州城方向的天空中忽然炸开一团信炮烟火,紧接着隐隐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 “成了!”杨逍猛地站起身,翻身上马,高举横刀。 “全军出击!拿下邓州城!” 两千铁骑如潮水般冲出山坳,对着邓州城疾驰。 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邓州城头,留守的叛军大多是老弱残兵,被留下来看城,本以为太平无事。 先是听到城门口的爆炸声,正在懵懂之中,忽然又听到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那是什么声音?”一个叛军揉了揉眼睛。 另一个叛军探头往城外一看,脸色瞬间煞白:“骑……骑兵!唐军的骑兵!” 话音未落,郑坤的前锋骑兵已经冲到城下。 城头的叛军慌忙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几个骑兵肩头中箭,但仗着身上乌黑的铁链甲,箭矢穿透不了,只是闷哼一声,继续策马冲锋。 “开枪!还击!”郑坤大喝。 骑兵们端枪射击,城头的叛军应声倒下好几个,剩下的吓得缩在垛口后面,不敢露头。 城门处,赵虎带着几个手下正在与守门的叛军殊死搏斗。 他们用手雷已经炸毁了吊桥的拉链绳架,但守门叛军仗着人多,将他们团团围住。 两个兄弟已经倒下,赵虎左臂中了一刀,鲜血染红了衣袖,仍挥刀拼死抵挡。 “赵虎!撑住!”郑坤大喝一声,率领前锋骑兵冲过吊桥,双管枪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守门的叛军被射得人仰马翻,剩下的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控制城门!”郑坤挥刀砍翻最后一个顽抗的叛军。 骑兵们鱼贯而入,迅速占领了城门两侧的城墙。 杨逍策马冲进城中,目光扫过街巷,沉声道:“郑统领,你带五百骑兵,立即填充弹药,出城去协助刘黑子!城中的叛军交给某!” “诺!”郑坤朗声应答。 五百骑兵停下来,快速重新填装弹药后,跟随郑坤往襄州方向奔去。 城外官道上,刘黑子的一千步兵正与从邓州赶来的救援叛军激战。 叛军约有千余人,是邓州城中留守的精锐,听说运粮队被伏击,慌忙出城救援。 刘黑子早已列阵以待,三排火枪轮番射击,打得叛军寸步难行。 就在这时,叛军后方忽然传来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郑坤的骑兵从侧后杀到,双管枪齐射。 骑兵们打完两发,策马冲入叛军阵中,调转枪托猛砸。 叛军阵型顿时崩溃,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刘黑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咧嘴笑道:“郑统领,来得正好!” 郑坤翻身下马,看着满地的尸体和俘虏:“清点战场,押着俘虏和粮车,回邓州!” 邓州城中,杨逍已经肃清了残敌。 叛军的临时粮仓设在城北的一处大宅中,里面堆满了粮食,少说有上千石。 杨逍站在粮仓前,看着堆积如山的粮袋,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郑坤和刘黑子押着俘虏和粮车进城,来到杨逍面前。 “将军,抓了几百个俘虏,运粮队的人全在这了。”郑坤抱拳道。 杨逍看了看那些垂头丧气的俘虏,又看了看满仓的粮食,沉思片刻。 “除了运粮的,把其余放掉。”杨逍淡淡地道。 郑坤一愣:“将军,好不容易抓的,就这么放了?” “留着他们还要专门派人看守,会拖累我们的行军速度。”杨逍摇了摇头,“我们是来解围的。放了他们,让他们给王仙芝、曹师雄带个话。唐军主力已到,邓州已失。叛军知道粮道断了,军心必乱。” 郑坤虽然心有不甘,还是点头领命。 杨逍又看了看粮仓:“粮食全部带走,一粒也不留。带不走的,就地焚烧。” 刘黑子迟疑道:“将军,这么多粮食,咱们几千人也吃不完,运回矩州也远……” “不是运回矩州。”杨逍指着城外,“运到伏牛岭大营去。姜大雷那边也需要补给。剩下的,分给城中的百姓一些。” 刘黑子恍然大悟,立即带人去搬运粮食。 邓州城被叛军占据数月,城里早已十室九空。 听说唐军开仓放粮,剩下的百姓纷纷走出家门,泣不成声。 杨逍命人给每家每户发了一袋粮食,叮嘱他们藏好,不要被乱军搜走。 百姓们磕头道谢,口中不住念叨“多谢杨将军活命之恩”。 杨逍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看着前面跪着的几百名破衣烂衫的俘虏。 “某乃矩州杨逍,今日放你们一条生路,你们回去告诉王仙芝、曹师雄两位头领,如果不愿与某为敌,请他们带兵速速撤离襄州。” 俘虏们面面相觑,随即喜出望外。 “谢杨将军不杀之恩。”俘虏群中响起一片感恩之声。 傍晚时分,杨逍带着队伍,押着粮车,撤离邓州。 姜大雷站在营寨门口,看着眼前一车车粮食,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从哪弄来的?”姜大雷咽了口唾沫。 刘黑子翻身下马,笑道:“邓州城里有的是粮食。杨将军带着我们把叛军的粮仓搬空了。” 姜大雷大喜:“好!好!杨将军果然有办法!” 姜大雷看向刘黑子身后,没见杨逍,只有满脸笑意的许文举,问道:“许长史,杨将军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 许文举一拱手:“禀都督,杨将军带人在那边的山谷扎营,便于骑兵机动,防备叛军反扑。” 第二天,襄州城外的叛军大营中一片混乱。 邓州被袭、粮草被掳的消息传到军中,本就吃不饱的叛军顿时炸了锅。 流民们纷纷逃亡,能战之兵也人心惶惶。 曹师雄也向王仙芝禀报了两次败于杨逍之手的经历。 “撤!”王仙芝咬牙下令,“北上,与黄巢会合!” 襄州城头,守军望见叛军撤营离去,欢呼声响彻云霄。 第四十一章 明升暗夺 杨逍站在山谷高处,看着叛军长长的队伍向北方奔去。 郑坤策马上来:“将军,叛军撤了,要不要追?” “不用。”杨逍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赵虎,“赵统领,派几个弟兄尾随,看看他们是不是真撤,防备他们使诈。” 赵虎抱拳:“诺!” 杨逍又看向郑坤:“传令下去,拔营,去伏牛岭与姜都督会合。” 伏牛岭营寨中,姜大雷正站在寨门口翘首以盼。 见杨逍率军回来,满脸堆笑,迎上前来:“杨将军辛苦了!这一仗打得漂亮!” 杨逍拱手还礼,淡淡道:“全赖都督坐镇营寨,吸引叛军主力。”他顿了顿,“走,去襄州城吧。” 姜大雷喜形于色,跟着杨逍一同下山。 襄州城外,城门大开。 山南东道节帅李全率领全城官员及城中父老,亲自出城迎接。 李全年约四旬,面容清瘦,眼中满是疲惫,但精神尚可。 他拱手道:“姜都督、杨将军,二位率军驰援,解我襄州之围,全城百姓感恩戴德!” 杨逍连忙还礼:“李节帅过誉。末将来迟,让襄州百姓受苦了。” 李全引着众人进城。街道两旁,百姓们夹道欢呼,热泪盈眶。 襄州城被围近十日,城中粮草耗尽,百姓饿得皮包骨头,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杨逍看着满目疮痍的街巷,心中感慨,对李全道:“李节帅,末将在邓州缴获了一批叛军粮草,留在城外营中。末将留着也无用,不如全部运进城来,分给百姓。” 李全一愣,随即大喜,深深一揖:“杨将军大恩,李某代全城百姓谢过!” 杨逍扶住他:“节帅不必多礼。百姓之苦,某感同身受。” 李全当即命人随刘黑子去城外运粮。 一车车粮食运进城中,百姓奔走相告,欢声雷动。 当夜,李全在节帅府设宴,犒劳援军。 说是宴席,其实寒酸得很。几碟咸菜,加上李全珍藏的最后两坛酒。 李全苦笑道:“城中粮草耗尽,拿不出像样的东西招待诸位,惭愧。” 姜大雷看着桌上的咸菜,脸色有些难看,见那酒倒出来香气扑鼻,脸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杨逍端起酒碗,笑道:“李节帅言重了。能与将士同甘共苦,此酒胜似琼浆。” 李全心中感动,举起酒碗:“来,敬姜都督!敬杨将军!敬诸位将士!” 酒过三巡,李全起身向杨逍敬酒,感慨道:“杨将军,此番若非你率军奇袭邓州、断叛军粮道,襄州怕是撑不过去了。将军年纪轻轻,用兵如神,实在令某钦佩。” 杨逍起身还礼,谦逊道:“节帅过誉。此番能解围,全赖姜都督坚守营寨,拖住敌军主力。末将不过是锦上添花。”他转向姜大雷,“姜都督,您说是不是?” 姜大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对对对,全赖将士用命,将士用命。”脸上却已笑开了花。 李全看了一眼杨逍,又看了一眼姜大雷,心中已有数。 真正的主心骨是谁,他看得清清楚楚。 宴罢,众将散去。 李全请杨逍留下,在书房中单独交谈。 “杨将军,某有一事相求。”李全开门见山,“襄州兵力空虚,叛军虽退,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某想报请朝廷,举荐你为山南东道副帅,请将军率部留驻襄州,助某一臂之力。” 杨逍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节帅美意,末将心领。但矩州那边,临近南诏,部落蛮族需要稳定,某不敢久离。” 李全面露失望之色。 杨逍又道:“不过,某在襄州地界发现了铜矿脉。若节帅愿意,某可以派人协助开采,所得利益,你我共享。有了铜矿,襄州便有了财源,招兵买马、加固城防,都不在话下。” 李全眼睛一亮:“当真?” 杨逍点头:“千真万确。某在矩州便是开矿起家,此事轻车熟路。节帅只需派兵把矿脉圈起来,某回矩州后便派人前来协助。” 李全大喜,当即与杨逍订下互助盟约。 次日,杨逍带着李全的人,在襄州城北的山中找到了一处裸露的铜矿脉。 矿石泛着绿锈,品质不低。 李全看着矿石样品,听着杨逍的解说,喜不自胜。 “杨将军,这矿脉能出多少铜?” 杨逍估算了一下:“若开采得当,一年少说也能出几万斤。节帅有了这笔财源,襄州便活了。” 李全连连点头,当即派兵将矿脉圈了起来,不许闲人靠近。 杨逍回到矩州后,立即让何师傅挑选了几个不懂制枪的工匠,又让许文举安排了一个可靠的文士,一并派往襄州,协助李全开矿。 把答应李全的事情安排妥当,杨逍方才放下一桩心事。 他当即召集所有将领,齐聚府衙商议下一步发展事宜。 “高骈大军虽在北方击败叛军,杀了王仙芝,但黄巢率残部十余万人已渡江南下。”杨逍指着地图,“整个南方很快将会陷于战火之中。” 许文举眉头微皱:“将军说得对,我们的军队太少了,应该要抓紧扩军才是。” 吴天德接话道:“对,火枪步兵也该再扩,敌人数量过多时,火力衔接怕是跟不上。” 杨逍点了点头,看向何师傅:“何师傅,某打算授你矩州武库中尚署令一职,享六品俸禄。工坊的事,你要多费心,制枪的速度还要加快。” 何师傅一愣,随即老泪纵横:“将军放心,老夫……老夫定不辱命!” 杨逍微微一笑,又对许文举道:“许长史,招兵买马的事,你来统筹,要抓紧。” 许文举拱手:“诺!” 全军上下练兵造械,矩州一派热火朝天。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来自朝堂的风波已悄然逼近。 这天清晨,赵虎急匆匆跑进府衙:“将军,朝廷钦使到了,已到城外!” 杨逍眉头一皱,带着许文举、郑坤等人迎出城外。 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缓缓而来,为首的是一名白白胖胖的中年宦官,身穿紫色官袍,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态倨傲。 身后跟着数十名随从,旌旗招展,气派不小。 “这位便是朝廷钦使、内侍省中使张俊。”赵虎低声道。 杨逍上前拱手:“末将杨逍,恭迎钦使。” 张俊翻身下马,笑眯眯地拱手还礼:“杨将军,久仰久仰。某奉圣人之命,特来宣谕。” 杨逍将张俊迎入府衙正堂,焚香摆案。 张俊从随从手中取过一卷黄绫,展开来,高声宣读。 “敕:宁远将军、矩州折冲都尉杨逍,平叛有功,忠心可嘉,特授户部少卿。矩州折冲都尉一职,交由新任官员接替。待新任都尉到任后,即刻移交矩州防务,进京赴任,不得延误。” 堂中一片寂静。 杨逍双手接过敕书:“臣杨逍谢恩。” 张俊将敕书递到杨逍手中,笑嘻嘻道:“恭喜杨将军高升!” 杨逍面带微笑,拱手道:“张钦使远道而来,辛苦了。许长史,送张钦使去驿馆歇息,好生款待。” 许文举会意,带着张俊去了城内驿馆。 杨逍握着那卷黄绫,站在正堂中,久久未动。 郑坤、吴天德、赵虎、谢勇等人面面相觑,气氛凝重。 郑坤忍不住率先开口:“将军,这分明是明升暗降!户部少卿是京官,没有兵权,您一旦入京,往日心血便尽数付诸东流。” 吴天德也道:“矩州是将军带着我们一手建起来的,交给外人接手,全军将士心中难服。” 田兴邦站起身,朗声道:“杨将军,矩州的百姓只认将军!谁想逼走将军,我们各部落第一个不答应!” 宋全胜、谢勇等人也是义愤填膺。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厅堂内满是焦灼之气。 杨逍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沉思片刻,目光扫过众人:“诸位,硬抗敕书,就是反叛朝廷。但某也不会就这么乖乖交出兵权,把矩州拱手让人。既然有人要算计我们,我们就演场好戏给他们看看。” 第四十二章 釜底抽薪 当夜,矩州城中忽然枪声大作,人喊马嘶,乱成一团。 驿馆中,张俊刚躺下,就被外面的喧闹声惊起。 他披衣出门,只见驿馆外火光冲天,一队队士兵在街巷中奔跑,刀光闪烁。 “来人!出了什么事?”张俊声音发颤。 驿馆的守卫还没答话,驿馆大门忽然被撞开,刘黑子带着三百多名步兵冲了进来,个个全副武装。 “张钦使莫慌!”刘黑子神色凛冽,“末将刘黑子,奉杨将军之命前来保护钦使!有南诏奸细混入城中,钦使万不可离开驿馆半步!” 张俊脸色煞白:“南……南诏奸细?” “千真万确!”刘黑子一挥手,“所有人听令,将驿馆团团围住,一只苍蝇都不许放进来!张钦使,您先在屋里歇着,外面的事交给我们!” 说完,刘黑子大步出门,只留下几十名士兵在驿馆内外站岗。 张俊被请回房间,门外站着几个持刀士兵,寸步不离。 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枪声和喊杀声,心惊肉跳,哪里还睡得着?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外面渐渐安静下来。 张俊一夜未眠,眼圈发黑,精神萎靡。 刚洗漱完毕,杨逍便带着许文举来到了驿馆。 “张钦使,昨夜受惊了。”杨逍拱手道,神色凝重,“矩州紧邻南诏边境,一直不太平。昨夜有奸细混入城中,幸亏发现得早,已经被肃清了。钦使放心,今日应当安全无虞了。” 张俊抹了把冷汗,颤声道:“杨将军,这矩州……怎么如此凶险?” 杨逍叹了口气:“张钦使久居深宫,可能有所不知,矩州蛮夷与南诏蛮族颇有渊源。前些日子我们出兵解襄州之围,南诏国趁机联络矩州境内一些蛮族部落,不时派出大量的奸细混进城里,图谋不轨。” 他顿了顿,目光诚恳地看着张俊:“某想请张钦使回京后,将矩州现状如实禀报圣人。矩州局势不稳,南诏蠢蠢欲动,末将不计官职大小,只愿殚精竭虑,为朝廷守好这边陲之地。” 张俊看着杨逍,又看了看门外全副武装的士兵,心中已明白了几分。 他曾在节镇军队里担任过监军,知道这些统兵将领的心思。 昨夜那阵仗,哪里是什么南诏奸细,分明是杨逍在表明不愿放弃兵权的态度。 “杨将军所言有理。”张俊挤出一丝笑容,“卑职回京后,自当向圣人如实禀报。不过,提拔将军升职入京是高使相的意思,田公也无异议。但新任矩州折冲都尉张守一已在路上,可能要等某回去后,请圣人亲自裁定了。” 杨逍心中一凛。 张守一是吕用之的亲信,看样子吕用之对自己的火器是志在必得。 杨逍不动声色,拱手道:“多谢张钦使。只要钦使能把末将的拳拳报国之心告知圣人与田公,末将就感激不尽了。” 当天下午,张俊已急于回京复命为由,匆匆收拾行装,带着随从离开了矩州。 临行前,杨逍让人送了一份厚礼,张俊推辞了一番,还是收下了。 他坐在马车里,看着渐行渐远的矩州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心中暗道:这杨逍,果然不是好惹的。 张俊的车队消失在官道尽头,杨逍站在城头,久久未动。 许文举站在他身后,低声道:“将军,张俊走了。但那个张守一已经在路上了。” 杨逍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楼:“回去说。” 所有将领齐聚府衙正堂,静听杨逍部署。 杨逍沉思良久,缓缓开口:“许长史,你草拟一封公文,就说某旧伤复发,暂时无法赴京任职,需要留在矩州养病。至于矩州防务移交之事,绝口不提。” 许文举拱手:“诺!” 杨逍又道:“工坊里的东西,全部搬到宋全胜的山寨里去。图纸、模具、成品、半成品,一件不留。工匠也全部过去,愿意跟去的,每人赏银十两,不愿去的,发遣散费,但不得留在矩州。” 何师傅一愣:“将军,工坊搬到山寨里,地方小,干活不方便……” “那就暂时停工。”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等过了这阵风头,再搬回来。记住,所有跟火器有关的东西,一件都不能留给张守一。” 何师傅重重点头:“老夫明白!” 杨逍转向郑坤:“骑兵营两千人,分出一千进山,驻守宋全胜的山寨,协助保护工坊。剩下的一千骑兵,把双管燧发枪全部交到山里,改用普通刀矛。” 郑坤拱手:“诺!” 杨逍又看向吴天德:“步兵营与骑兵营一样,一千进山,留下一千人在城里。留下的人用的单管火枪,把燧发装置拆掉,恢复引线点火。” 吴天德咧嘴一笑:“将军这招高!让张守一来了,看到的是一堆破烂。” 杨逍微微一笑,目光扫过众人:“他不是要当这个都尉吗?那就让他当个空壳都尉,某相信诸位有的是办法。” 众人齐声应诺。 数日后,一队人马从北边官道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新任矩州折冲都尉张守一。 他四十来岁,身形清瘦,骑在高头大马上,神态倨傲。 身后跟着三百名随从,个个甲胄鲜明,气派不小。 许文举与谢勇、郑坤等人在城门口迎候,寥寥数人、场面清冷。 张守一勒住马,皱眉道:“杨将军呢?莫非已先期赶赴长安去了?” 许文举拱手道:“张都尉见谅。杨将军旧伤复发,尚未离开矩州地界,只是去牂牁江边寻了一处僻静之地养病,临行前吩咐卑职与张都尉交接。” 张守一满脸狐疑之色:“旧伤复发?” 许文举不卑不亢:“杨将军就是这样吩咐的,卑职也不敢多问。” 张守一冷哼一声:“工坊在哪?先带某去看看。” 许文举引着他来到城外的工坊。 工坊大门敞开,里面空空荡荡,炉子是冷的,铁砧上落满灰尘,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守一脸色铁青:“这是怎么回事?” 许文举叹了口气:“张都尉有所不知,工坊的工匠都是杨将军从各地招募来的。听说杨将军调任,工匠们怕被遣散,纷纷跑了。卑职也曾派人去找,一个都没找回来。” 张守一面色阴寒:“那铁矿场呢?矩州不是有铁矿吗?” 许文举道:“铁矿场在蛮族部落的领地里,那些蛮族鬼主不许外人进去。以前杨将军在的时候,与他们关系好,还能通融。如今杨将军走了,卑职人微言轻,那些鬼主根本不理会。” 张守一怒道:“本督是朝廷命官,岂能容那些蛮子放肆!明日,某亲自去会会那些鬼主!” 许文举面露难色:“张都尉,那些蛮族凶悍,动辄刀兵相见,贸然闯进去,卑职担心都尉的安全。” 张守一转向郑坤:“郑都尉,你带兵跟某去!” 郑坤却不抬头:“张都尉,末将手下的兵大半是各部落招募来的。他们只听杨将军的号令,如若进山与他们族人起了冲突,只怕他们当场就会反水。” 张守一脸色一变,又看向谢勇:“谢长史,你呢?” 谢勇拱手:“卑职是矩州土著出身,族人与各部落多有联姻,卑职去不合适吧?” 张守一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好,好,好。”张守一咬牙道,“你们都不去,某自己去!” 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回城。 第四十三章 空城迷局 张守一回到城中,怒气未消,却也无计可施。 次日,他带着随从来到校场,要检阅矩州守军。 吴天德奉命将一千名步兵列队操练,火枪齐鸣,硝烟弥漫,倒也颇有气势。 张守一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几支火枪道:“拿一支来,某亲自试试。” 吴天德面不改色,递过一支改装过的火绳枪。 张守一端起枪,瞄准百步外的靶子,身边军士打燃火折子,引线嗤嗤燃烧,“砰”的一声巨响,弹丸飞出,却只打中靶子边缘,嵌入不深,力道远不如传闻中的“百步穿杨”。 张守一又试了几枪,射程和杀伤力都不尽人意,甚至不如军中常用的强弩。 他眉头紧皱,心中疑惑。 杨逍的火枪兵被传得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看来所谓“火器犀利”,多半是夸大其词。 他哪里知道,这些火枪的火药早已被调换了配比,威力大减。 “吴都尉,这火枪……便是矩州军的制式兵器?”张守一不动声色地问。 吴天德点头:“正是。将军,矩州穷僻,能造出这样的火器已是不易。以前打仗,全靠地形熟悉和将士用命,火枪不过是壮壮声势罢了。” 张守一心中已有了计较,不再多问。 又过了一日,张守一在府衙召集众将。 提出要去查看矿场,要郑坤、谢勇、吴天德等人带他进山。 几人面面相觑,推脱了一番。 张守一面色沉厉,搬出朝廷法度震慑,几人只好“勉强”答应。 次日清晨,张守一带上自己的三百名随从,郑坤、吴天德带上五百矩州兵士,谢勇带着几个本地族人做向导,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山。 山路越走越窄,两侧密林蔽日,瘴雾弥漫。 张守一骑在马上,心中渐渐发虚。 他常年生活在北方,没想到这西南大山如此崎岖艰险。 走了约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古怪的哨声。 密林中,无数人影晃动,一个个戴着鬼怪面具的蛮人从树后探出头来,手持弓弩,口中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叫。 一个身材魁梧的蛮人站在高处,用生硬的汉话喊道:“唐人,回去!这是我们的地盘!再往前,杀无赦!” 张守一面色一寒,厉声呵斥道:“某乃朝廷官员,进山公干!谁敢阻拦?” 他转头看向郑坤:“郑都尉,带兵驱散他们!” 郑坤犹豫了一下,拱手道:“末将领命。” 他一挥手,带着前面的军士冲入密林。 不久,雾气腾腾的密林中便传来一阵阵惨叫声。 张守一大惊:“怎么回事?” 谢勇脸色煞白,颤声道:“张都尉,山里到处都是部落的陷阱!郑都尉他们怕是……怕是落入了陷阱。” 话音刚落,林中又传来几声竹哨。 紧接着,草丛中、树梢上、岩石缝里,无数毒蛇从四面八方涌来,吐着信子,嘶嘶作响。 “蛇!毒蛇!”谢勇的族人惊叫着,扔下兵器转身就跑。 谢勇也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喊:“快跑!这是部落的驱蛇术!沾上就死!” 张守一的随从们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后退。 吴天德咬牙下令:“火枪兵,点火!射击!”火枪兵们点燃引线,对着毒蛇涌来的方向放了几枪。 枪声震耳,硝烟弥漫,毒蛇稍稍停顿,但很快又从另一侧涌来。 就在这时,林中射出无数细小的毒针,张守一身旁的几个随从闷哼一声,倒地抽搐,片刻便七窍流血而死。 吴天德一把拉住惊魂未定的张守一,大喝:“都尉,快撤!”拖着他转身就跑。 众人连滚带爬,沿着来路狼狈逃窜。 一路跌跌撞撞,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出了山口。 张守一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三百随从,死伤数十人,剩下的也是惊弓之鸟,个个面如土色。 郑坤不知何时也从另一条小路回来了,身边只剩下一百来人。 他满身污泥,拱手道:“张都尉,末将无能,进山便中了陷阱,兄弟们死伤不少,好不容易才突围出来。” 张守一摆了摆手,已经没有力气追究。 回到府衙,张守一将自己关在房中,久久不出。 他彻底相信了许文举的话。 这矩州,根本不是什么富庶之地,而是一个被蛮族包围的险恶之所。 那些火枪不过是虚张声势,矿场更是难以掌控,心中已萌生退意。 思忖良久,张守一提笔给吕用之写信,禀报矩州情况。 “矩州穷僻,蛮夷环伺,火器威力平平,不若强弩。铁矿深藏雾瘴深山,蛮人擅长放蛊、用毒,十分难缠。若非派大军长期屯扎,很难掌控此地。” 又过了两日,许文举来到府衙,愁眉苦脸地禀报:“张都尉,府库钱粮所剩不多了。请都尉定夺。” 张守一语气愠怒:“府库空虚?你去征收税赋便是!” 许文举苦笑:“都尉,那些蛮族鬼主根本不认朝廷的税,只认杨将军的谕令,卑职也没有办法。要不……都尉派自己的人去?” 张守一想起进山时的惨状,心头一凛。 他看了看自己那些惊魂未定的随从,一个个缩头缩脑,哪里还敢去收税? “罢了罢了。”张守一挥了挥手,“你先回去,节省开销。某自有计较。” 许文举拱手告退,心中暗笑。 又过了两天,吕用之的回信到了。 信中说,既然矩州火器平平、铁矿难采,不必过多浪费时间,他正在加紧筹建“莫邪都”军,已向高大帅禀告,调张守一回“莫邪都”军中任职。 张守一看了信,如释重负。 他立即让人收拾行装,准备启程。 消息传开,杨逍“恰巧”病愈归来。 杨逍来到驿馆,拱手道:“张都尉,实在抱歉。某旧伤复发,去山中养病,未能好好招待都尉,还请见谅。” 张守一看着眼前这个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的杨逍,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被耍了,却又抓不住把柄。 “杨将军客气了。”张守一挤出一丝笑容,“某奉命调任,矩州的事,还是请杨将军多费心吧。” 杨逍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玉石,双手递上:“都尉远道而来,某无以为敬,这块玉石是山中特产,不成敬意,还请都尉笑纳。” 张守一接过玉石,触手温润,成色极佳。 他心中暗暗吃惊。这杨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杨将军有心了。”张守一收起玉石,拱手道,“某回去后,自当向高帅、吕先生如实禀报将军在此间的艰辛。” 杨逍微微一笑:“多谢都尉。” 张守一带着随从,匆匆离开了矩州。 城门口,许文举站在杨逍身边:“将军,张守一就这样走了?” 杨逍望着远去的车队:“他走不走,由不得他。矩州的事,也由不得他们。传令下去,把山里的东西搬回来,工坊恢复生产。练兵不能停,火器不能断。” 第四十四章 南诏奸细 张守一离开后,矩州再次恢复了往日的生机。 工坊的炉火重新燃起,叮叮当当的锤打声昼夜不息。 校场上,骑兵与步兵列队操练,井然有序。 每逢赶集日,集市上热闹非凡,各地商贾与山民们交易着各色商品。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城下热闹忙碌的景象,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将军,在想什么?”许文举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杨逍眉头微皱:“张守一走了半个多月了,朝廷既没有催促某进京,也没有提矩州都尉如何安排。这不正常。” 许文举沉思片刻:“将军的意思是……朝廷在等什么?” “不知道。”杨逍转过身,“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弄清楚。许长史,你安排一个可靠的人去长安。带上某的密信前去拜望忠义伯。” 许文举拱手:“诺!卑职这就去安排。” 矩州城的扩军一直没有停止。 杨逍从各部落和周边州县又招募了一千名青壮,编入步兵营,交给刘黑子统领。 这天清晨,一个年轻人骑马来到矩州府衙门外,被守门士兵拦下。 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结实,穿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我叫杨亮!是杨将军的堂弟!我要见他!”年轻人扯着嗓子喊道。 杨逍正在府衙看与许文举、郑坤议事,听到门卫禀报,愣了一下:“让他进来。” 杨亮大步走进府衙,见了杨逍,扑通跪下:“堂哥!我来投军了!我要跟你打天下!” 杨逍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七八岁的堂弟,既欣慰又有些担心。 叔父一家在蓝田县受苦多年,把他们接到矩州后,本来在城内给他们安排了一处宅子给他们养老,但二老闲不住。 杨逍就让许文举在城外给他们买了块地,平日里种点粮食蔬菜,日子倒也自在。 “起来说话。”杨逍扶起他,“你阿爷知道你来吗?” 杨亮咧嘴一笑:“知道!阿爷让我好好跟着堂哥干,别给杨家丢人!” 杨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好。既然叔父这样说,某也就放心了。不过,军中有规矩,你只能先去郑统领的骑兵营当个小兵,待以后立下战功再说,你愿意吗?” 杨亮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愿意!” 郑坤打量了杨亮一番,点了点头:“是个好苗子。请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把他带好。” 一支两百人的骑兵卫队也已建好,专门负责主将的护卫和战场上的应急突击。 卫队的人选都是郑坤从骑兵营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个个骑术精湛,武艺高强。 卫队的队正,杨逍交给了何春。 何春是何师傅的儿子,二十出头,跟着父亲在工坊里学了几年手艺。 但他不满足于当个工匠,一直想上战场建功立业。 杨逍见他品行端正,身手不错,也为了回报何师傅多年来的辛苦付出,便让他当了卫队队正。 一天清晨,田兴邦从山里赶来。 杨逍在府衙接见田兴邦,见他神色凝重,便问道:“田鬼主,出什么事了?” 田兴邦压低声音:“将军,我的族人看到牂牁江对岸有南诏国军队的营帐和篝火,人数不少。我们的猎户眼睛尖,不会看错的。” 杨逍心头一沉。南诏在边境集结军队,绝不是小事。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落在牂牁江一线。 黄巢大军已经南下岭南,南诏若是趁机入侵,矩州首当其冲。 杨逍转头看向身旁的赵虎:“你的人有没有发现南诏方面的异常?” 赵虎想了想:“最近南诏过来的商旅确实比平时多了些,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将军怀疑……” “既然田鬼主说牂牁江对岸出现南诏军队。”杨逍沉声道,“你的人必须加强对南诏商旅的盘查,任何线索都不许放过。另外,派出哨探,渡过牂牁江,摸清南诏军队的部署。” “诺!”赵虎领命而去。 几天后,赵虎的侦缉营果然发现了蹊跷。 这天傍晚,赵虎匆匆跑进府衙,脸色凝重:“将军,有一支南诏商队很不对劲。” 杨逍看着他:“详细说说。” 赵虎道:“商队一共三十来人,说是贩运药材,去往岭南。但是,我们的人暗中观察,发现那些伙计说话走路都透着军人的架势。而且,他们装货物的牛车底下好像有夹层。” 杨逍眼中精光一闪:“人现在在哪?” “还在城外,我们的人一路盯着。” 杨逍站起身:“走,去看看。” 城外官道上,一支商队正在路边的茶棚歇脚。 十几个伙计围坐在几张桌子旁,喝茶吃干粮,神色警惕。 他们虽然穿着普通商人的衣裳,但目光不时扫视四周,举手投足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杨逍带着赵虎和几十名骑兵,策马来到茶棚前。 赵虎翻身下马,上前几步,高声道:“我们是矩州镇军!奉命盘查过往商旅!所有人,出示路引,打开货物,接受检查!” 商队的人脸色一变,一个领头的伙计站起身来,陪着笑脸道:“军爷,我们是正经商人,从南诏贩药材去岭南。路引都有,货物都是草药,没什么可查的。” 赵虎不为所动:“路引拿来。货物打开。” 那领头伙计犹豫了一下,看向身后一个坐在角落里的商人。 那人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穿着一件青色长袍,眼神沉稳。 他走到赵虎面前,拱手道:“这位军爷,在下是商队的东家,姓孟。路引在此,请过目。” 赵虎接过路引看了一眼,随手揣入怀中:“你这路引怕不是假的吧?” 随即手握刀柄,厉声道:“全部带回府衙去,待核实清楚再放人。” 商队的人脸色骤变,纷纷站起身,手伸向腰间。 那个姓孟的商人脸色煞白,退后几步,咬着牙没有说话。 领头伙计忽然大喊一声:“保护大人!”猛地抽出腰间的短刀,朝赵虎扑来。 立马站在一旁观察的杨逍扣动燧发枪扳机。 “砰~”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声瞬间炸响。 那领头伙计的脖颈处鲜血喷溅,整个人被弹丸巨大的冲击力掀翻在地。 “全部蹲下,不许乱动!” 在杨逍身侧,何春等卫队军士立即端起双管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商队伙计。 其中一个伙计一咬牙,起身扑向离他最近的军士,试图抢枪。 又是一声枪响,那个伙计立即被何春射翻在地。 剩下的伙计们惊慌失措,全部蹲伏在地,不敢乱动。 杨逍挥手示意何春停止射击。 赵虎揪住那个姓孟的商人,把他按在地上:“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咬着牙,不肯开口。 赵虎把他提起来,押到杨逍面前。 杨逍看着这个商人,淡淡道:“带走。” 回到府衙,杨逍命人将那个姓孟的商人单独关押,又让赵虎连夜审讯其他俘虏。 第二天清晨,赵虎带着审讯结果来报。 “将军,查清楚了。那个姓孟的商人,真名叫蒙庆,是南诏国拓东节度大军将段弘义手下的掌书记官。此行是奉段弘义之命,假扮商队,刺探黔州、邕州一带的防务,并伺机与南下岭南的黄巢叛军取得联系。” 杨逍眉头紧锁:“南诏军队那边呢?” 赵虎压低声音:“蒙庆的亲信交代,南诏大军已然在牂牁江对岸集结,具体多少人,什么时候动手,他们也不太清楚。” 杨逍站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 他虽然早就预料到南诏会有动作,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走,去见蒙庆。” 牢房中,蒙庆被绑在木柱上,衣衫凌乱,脸上带着伤,但眼神依旧倔强。 他看到杨逍进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杨逍在椅子上坐下,淡淡道:“蒙庆,你是段弘义的掌书记官,在南诏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某不想对你动刑,你老老实实回答几个问题,某可以给你一个体面。” 蒙庆咬着牙:“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杨逍微微一笑:“杀你容易,但杀了你,南诏就不会出兵了吗?你心里清楚,你们的大军已经在牂牁江对岸集结,不管你说不说,他们都会打过来。某问你,只是想确认一下细节。” 蒙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杨逍已经知道了这么多。 杨逍继续道:“你们集结了多少人?主将是谁?什么时候动手?” 蒙庆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两万大军,由大军将亲自统领。至于什么时候动手——”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杨逍,“我只能告诉你,很快,你们这个小小的矩州城无法抵御我南诏大军的攻击,你放了我,我可以在大军将面前保你荣华富贵。” 杨逍没有生气,反而点了点头:“多谢告知。带下去,好生看管。” 第四十五章 智取供状 杨逍回到府衙,立即召集大家前来议事。 “南诏大军已在牂牁江对岸集结,不日将大举来犯。”杨逍指着地图,声音沉稳,“段弘义是南诏名将,此人用兵老辣,兵力又是我们的几倍。这一仗,可能会很艰难。” 郑坤、吴天德等人神色凝重,等他往下说。 “我们最大的依仗就是火器。”杨逍眼神变得果决,“接下来只有依托山地、江河的地形层层布防,一步步消磨敌军锐气。” 他转头看向许文举:“许长史,立即派人送信给播州杨刺史和许公,请他们派兵增援。同时,给兵部及荆南高大帅处发出预警文书,禀告南诏即将入侵的消息。” 许文举拱手:“卑职这就去办。” “赵虎,多派侦缉前往牂牁江沿线,南诏军一有动静,立即回报。” “诺!” 杨逍目光扫过堂中所有人,声音沉重:“这一战,关乎我们所有人的生死存亡。还望大家同心协力,一起渡过难关。” “诺!”众人齐声应道。 数日后,赵虎派往牂牁江对岸的哨探匆匆赶回,带来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 “将军,南诏军已在牂牁江对岸集结了上万人,而且每天还有援军从各地赶来。”哨探神色紧张,“我们还在南诏营地里看到了黔州都督姜大雷的副将周德安。他被南诏将领亲自送出大营,然后渡江返回了黔州。” 郑坤怒道:“将军,姜大雷这狗贼!咱们要不要先下手为强?” 杨逍摆了摆手:“不急。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而且,他现在是黔州都督,贸然动手只会打草惊蛇。” 他沉思片刻:“许长史,去把蒙庆从大牢里带出来。让人给他洗浴,换身干净衣服,带到后堂。某要请他喝酒。” 许文举一愣:“将军,你这是……” 杨逍微微一笑:“既然他之前想劝降某,某不妨将计就计。” 当晚,府衙后堂,灯火通明。 杨逍设下了一桌酒席,菜肴虽不算丰盛,却也精致。 蒙庆被带进来时,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与牢中那副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他不动声色扫视四周,心中满是戒备,暗自揣度杨逍的用意。 杨逍起身拱手,笑道:“蒙先生,这几日委屈了。请坐。” 蒙庆迟疑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杨逍屏退左右,只留下许文举在旁作陪。 杨逍亲自给蒙庆斟了一杯酒,叹了口气:“蒙先生,实不相瞒,某这些日子一直在想你说的那些话。” 蒙庆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紧紧盯住杨逍,没有立刻接话。 杨逍故作愁容:“某在矩州,辛苦经营多年,到头来朝廷一道敕书就想把某调走,换个人来摘桃子。某心寒啊。” 他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将军此言,确也道出了唐廷统兵将领的难处。只是唐廷虽凉薄,将军何必走到归顺外敌这一步?” 杨逍看出他心存疑虑,继续装作心绪低落:“如今南诏大军压境,某这点兵马根本无力抵挡。硬拼是死,被朝廷猜忌排挤也是难有出路,某总得为手下数千弟兄找一条活路。” 这话戳中要害,蒙庆眼底终于闪过一丝异动。 但他依旧不敢放松,语气拿捏得十分谨慎:“将军若真是这般想法,倒是有一条明路。我们南诏国王求贤若渴,将军若是愿意归顺,往后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杨逍端起酒杯,漫不经心地问:“我若投过去,能得到什么实惠?” 蒙庆语气依旧留着余地:“将军若是真心归降,矩州依旧由你掌管,这一点我可以担保。” 杨逍笑了笑:“仅仅一个矩州?”他放下酒杯,直视蒙庆,“若某愿意为南诏国拿下整个黔州道,段大军将能否将整个黔州道交给某?” 蒙庆脸色微变,眉头皱起,连连摆手:“将军野心不小,此事绝非我一个幕僚能做主。我可以尽力帮你争取周边几座州县,但整个黔州道……恕我实在做不了主。” “为何不行?”杨逍追问,“莫非这块地方,早就许给旁人了?” 蒙庆眼神躲闪,闭口不再作答。 杨逍见蒙庆不接话,不再强逼,顺势跟着闲聊。 宴罢,杨逍让人将蒙庆带回大牢,特意吩咐给他安排一间干净的房间。 看着蒙庆离开,许文举面色苍白:“将军,看样子姜大雷已经投向了南诏,我兄长那里……” 杨逍点了点头:“是啊,许公那里肯定很危险。” “将军,那现在该怎么办?”许文举满脸焦虑。 杨逍颔首安慰道:“不急,在南诏大军进攻之前,姜大雷肯定不会有什么大动作。短期内许公是安全的。但我们必须尽快拿到姜大雷通敌的铁证,才能提前应对。” 杨逍沉思片刻:“许长史,今晚还要再辛苦你一趟。你带上酒菜,单独去牢中探望蒙庆。再套他的话。” 许文举一愣:“他会给卑职说?” “可能吧,你就说牵挂兄长许文勇的安危。如果南诏打过来,许公该何去何从。问问蒙庆,许公如果投南诏,会有什么安排。” 他目光沉凝,继续叮嘱:“此人多疑谨慎,你切莫急躁,慢慢引导。他今晚对某已有松动,对你或许会放下部分戒心。” 许文举咬了咬牙:“好。卑职这就去。” 杨逍又道:“某和何春带着书吏在隔壁听着,你只管按某说的去问。某让书吏把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录下来。” 当夜,许文举提着食盒,独自来到大牢。 守卫早已得到杨逍的吩咐,打开牢门,将蒙庆带到了牢房外的一间小屋里。 小屋中摆着酒菜,许文举坐在桌旁,见蒙庆进来,起身拱手道:“蒙先生,打扰了。” 蒙庆疑惑地看着他:“许长史,你这是……” 许文举叹了口气,亲自给蒙庆倒了一杯酒:“实不相瞒,某心里烦闷,想找人说说话。白天杨将军在,有些话不好说。” 蒙庆端起酒杯浅酌一口,试探着问道:“长史与杨将军共事多年,还有什么话不能直言?” 许文举压低声音:“蒙先生,听闻南诏大军压境,黔州道人人自危,某的兄长是黔州道观察使许文勇。某担心,一旦黔州城被你们攻破,我阿兄该怎么办?” 蒙庆闻言,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暗自盘算。 许文勇是黔州重臣,对方深夜打探,究竟是单纯忧心家人,还是另有圈套? 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陪着饮酒,沉默观察。 许文举见他没有上套,又借着酒意连连诉苦,言语间尽是手足情深的担忧。 几番攀扯下来,蒙庆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 他转念一想,就算对方试探,随口透几句风声,也未必会出什么大事。 若是能借此拉拢许文勇,反倒又是一桩大功劳。 蒙庆喝了口酒:“许长史不必担心。令兄只要识时务,早日归顺南诏,自然会有高官厚禄等着他。” 许文举追问:“那我们兄弟还能留在黔州吗?” 蒙庆拍了拍他的肩膀:“实不相瞒,黔州都督姜大雷早已和段大将军达成盟约。令兄若是顺势归降,以他的身份地位,在南诏朝堂也能身居九爽高位,岂不比在黔州道强多了。” 话音刚落,蒙庆忽然心头一紧,猛地收敛神色,闭口不言。 他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当即想要改口圆话。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杨逍大步走了进来。 何春和一名书吏跟在身后,书吏手中捧着纸笔,上面密密麻麻记满了他们谈话的内容。 蒙庆脸色煞白,猛地站起身:“你……你们……” 杨逍淡淡道:“蒙先生,方才的话,某都听到了。书吏已经全部记录下来,你若不想吃苦头,就在上面签字画押。” 蒙庆双腿发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自己上了当,却已无路可退。 “我……我签……”蒙庆哆嗦着接过笔,在记录上按下了手印。 杨逍收起供状,对守卫道:“带他下去。好生看管,不许任何人接近。” 回到府衙,杨逍将郑坤、吴天德、赵虎等人召集到议事厅。 供状在众人手中传阅,每个人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郑坤怒道:“将军,姜大雷通敌卖国,证据确凿!咱们还等什么?直接发兵黔州,拿下这个狗贼!” 吴天德也道:“对!先除掉内奸,再对付南诏!” 杨逍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深邃,凝神思考应对之策。 他猛地站起身来,大步走到地图前:“诸位说得对,大战在即,必须尽快解决姜大雷,否则,我们腹背受敌,局势将更为艰难。” 第四十六章 祛蠹除奸 他的目光落在黔州城的位置,沉思良久。 许文举、郑坤、赵虎等人围在一旁,屏息静气,等候他的决断。 “黔州府兵在姜大雷的掌控之中,”杨逍抬眼,目光锐利,“他一旦得知事情败露,必将提前动手,胁迫许公,公开投靠南诏。局面不好收拾。” 他抬起头:“赵虎,你从侦缉营抽调三十名精干弟兄,化装成商贩、百姓,潜入黔州城,分散在都督府附近,监视姜大雷的一举一动。但之前派去监视南诏动向的人不许动,那边的线不能断。” 赵虎拱手应道:“诺!” “郑统领,你带两千骑兵,即刻开拔,到离黔州三十里外的山坳中隐蔽扎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轻举妄动。” “诺!”郑坤立即应声答道。 随后,杨逍看向许文举:“许长史,你带几个亲随,连夜赶去黔州城。以看望兄长的名义,悄悄把姜大雷的事告诉许公。让他以南诏即将入侵为由,召集各州镇将到观察使府议事。” 许文举面色凝重,拱手道:“将军放心,卑职一定把话带到。” 部署完黔州的事,杨逍又把谢勇、赵平安以及宋全胜、田兴邦、杨再思等几位鬼主请到府衙。 “诸位,某要离开矩州几日,去黔州办一件要紧的事。”杨逍目光扫过众人,“南诏大军随时可能渡江,矩州的防务,就拜托诸位了。” 谢勇拱手:“将军放心,矩州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宋全胜也道:“将军只管去,南诏人若敢来,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杨逍点了点头:“某已经安排吴统领和刘统领率步兵守住石门关,依托山势层层阻击。诸位鬼主回去后,把各部落的青壮动员起来,一旦南诏军进犯,请你们配合吴统领,在敌军必经之路上设伏。不必硬拼,只需拖住他们,等某回来。” 田兴邦抱拳:“将军放心,我田家寨的儿郎个个是山里长大的,钻山沟、打伏击,是他们的看家本领。” 杨逍微微一笑:“好。诸位回去准备吧。” 数日后,黔州观察使府的文书送到矩州:南诏大军压境,请各州镇将速赴黔州议事,共商御敌之策。 杨逍当即带着何春及五十名卫队骑兵,快马加鞭赶往黔州城。 进城时,杨逍注意到街上的气氛已与往日不同。 都督府附近的巷口多了几个卖茶卖果的小贩,正是赵虎派出的侦缉营弟兄。 杨逍不动声色,径直去了驿馆。 当晚,播州刺史杨端也赶到了黔州。 杨逍在驿馆中秘密约见杨端,将蒙庆的供状递给他看。 杨端看完,脸色铁青,一掌拍在桌上:“姜大雷这个狗贼!卖国求荣,罪该万死!” 杨逍低声道:“杨兄息怒。如今证据确凿,明日许公在府衙大堂,将会当众揭穿姜大雷。某已安排卫队快速除掉姜大雷的亲兵卫队,到时候还需杨兄相助。” 杨端点头:“杨兄放心,某的卫队就在城外,明日一早随某进城。姜大雷的亲兵若敢动手,某第一个不答应!” 次日清晨,观察使府衙门前,各州镇将陆续赶到。 杨逍与杨端并肩进入府衙,杨端的副将紧跟在他们后面。 何春领着五十名卫队军士与杨端的三十名精锐卫士留在府门外等候。 随后到来的姜大雷也按照规制,将一百名亲兵卫队留在府门外,带着副将周德安和几名心腹将领进入府衙。 大堂内,南州、思州等各道统兵将领都已到齐。 许文勇端坐在主位上,神色冷峻。 待众人落座,他缓缓开口:“诸位,南诏大军已在牂牁江对岸集结,不日将大举北侵。今日召集诸位,是为商议御敌之策。诸位有何良策,尽管说来。” 各州镇将纷纷议论,有的说当固守城池,有的说当主动出击,众说纷纭。 姜大雷一言不发,只是冷眼旁观。 就在这时,府外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随即便是几声惨叫。 但枪声只响了片刻,便戛然而止。 姜大雷脸色大变。 他听出那是杨逍军中燧发枪的声音。猛地站起身:“外面出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府衙的卫队从两侧偏门冲入,将大堂团团围住。 许文勇从袖中取出一卷供状,猛地拍在案上:“姜大雷!你可知罪!” 姜大雷脸色煞白:“许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许文勇厉声道:“你私通南诏,里通外敌,还要某把证据念给你听吗?” 姜大雷扫了一眼供状,又看了看面色冷峻的杨逍和杨端,心中一沉。 他知道事情败露了,但嘴上依旧狡辩:“许公,这是诬陷!杨逍与某素有旧怨,他故意捏造证据陷害某!” 杨逍站起身,冷冷地道:“姜都督,蒙庆的供状上写得清清楚楚,你派副将周德安去南诏营地,与段弘义密谈。段弘义许诺将黔州道给你,你则配合南诏大军里应外合。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周德安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 姜大雷咬了咬牙,忽然大喝一声:“周德安,冲出去!”说着拔刀便往门外冲。 周德安和另外几个心腹将领也纷纷拔刀,试图强闯出府。 杨逍早有准备,端起腰间挂着的双管燧发枪,对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扣动扳机。 “砰!” 一声巨响,那将领胸口中弹,鲜血喷溅,当场倒地。 杨逍拨动拨片,切换枪管,对准另一个冲在前面的将领,又是一枪。 第二个将领应声倒下。 其余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器震慑,脚步一滞,纷纷后退。 杨端与他的副将同时拔刀在手,大喝:“谁敢再动!” 与此同时,大堂门外又响起一阵骚动。 许文举领着何春及几十名卫队军士冲了进来。 他们身上还带着血迹,显然已经解决了府门外姜大雷的那一百名亲兵。 杨端的护卫也随即跟了进来,与许文举的人会合,将大堂团团围住。 姜大雷见大势已去,双腿发软,手中的刀“哐当”掉在地上。 周德安更是面如土色,跪倒在地,连声求饶。 杨逍收起枪,冷冷道:“拿下。” 几名卫队军士上前,将姜大雷和周德安五花大绑。 就在这时,一名骑兵飞马赶到府衙门口,正是郑坤派来的信使。 “禀观察使、杨将军!”那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郑统领带领骑兵营已奉将军之命进入黔州城,控制了黔州府兵大营。姜大雷的几名死党已被擒获,其余军士皆已归顺,听候将军调遣!” 杨逍点了点头:“好。传令郑统领,就地驻扎,维持秩序,不得扰民。” “诺!” 大堂内,各州镇将面面相觑,震惊不已。 许文勇站起身,朗声道:“诸位,姜大雷私通南诏,图谋不轨,证据确凿。某已奉朝廷密旨,将其拿下。此事与诸位无关,诸位不必惊慌。南诏大军即将来犯,还望诸位同心协力,共御外敌!” 众将纷纷起身,拱手道:“谨遵许公之命!” 杨逍走到姜大雷面前,低头看着他,淡淡道:“姜都督,你通敌卖国,罪不容诛。但某给你一个机会,把你知道的南诏军情全部说出来,某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姜大雷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完了,终于低下了头。 “我……我说……” 第四十七章 整军待发 许文勇令府内卫士将姜大雷、周德安及其属下几个心腹将领押往后堂,分开关押。 大堂内恢复了平静。 许文勇环顾众将,缓缓开口:“诸位,姜大雷通敌叛国,罪不容诛。但南诏大军压境,不可一日无帅。某打算让杨将军暂领黔州都督一职,全权指挥各州兵马,抵御南诏。诸位意下如何?” 南州镇将李越拱手道:“杨将军抗南诏、平叛军,威名远播,末将心服口服!” 思州镇将钱万里也道:“早就听闻杨将军用兵如神,由他领军,我等便有了主心骨!” 杨端更是直接站起身:“某与杨将军并肩作战多次,他的本事某最清楚。由他暂领都督,某第一个赞成!” 杨逍谦逊道:“诸位抬爱,某愧不敢当。许公,这都督之职……” 许文勇摆手打断他:“杨将军不必推辞。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某虽为黔州道主官,但不懂军务,军务上的事,还得依仗将军操持。” 杨逍见推辞不过,拱手道:“既如此,某恭敬不如从命。待击退南诏,某便将都督印绶归还。” 许文勇当即将都督印绶交到杨逍手中。 杨逍接过,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某既接此重任,定当与诸位齐心协力,打退南诏蛮军。” “某等谨遵都督号令!”众位将领起身拱手,齐声应道。 杨逍神色肃穆:“传令,黔州城即日起戒严,严密封锁姜大雷已被擒获的消息。对外只说姜都督身染重疾,在府中休养。黔州府兵大营依旧悬挂姜大雷的旗帜,一切如常。” “立即派人前往各关隘,断绝与南诏的商贸往来。所有南诏商旅,一律不许进出,违者以通敌论处。” “诺!”许文举提笔快速记下杨逍的军令,转头交给身边书吏出去传达。 安排好眼前紧要的事情,杨逍扫视在座的各位镇将一眼。 “请诸位先行驿站休息,待某审问姜大雷及其党羽后,再与诸位议定攻略。” 众将齐声应诺,各自散去。 杨逍带着何春来到后堂。 姜大雷被关在一间偏房中,双手被缚,垂头丧气地坐在椅子上。 见杨逍进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 杨逍挥手示意看守退下,只留何春在旁。 他拉过一把椅子,在姜大雷对面坐下,语气平静:“姜都督,某说过,你若是肯说实话,某可以让你死得体面些。” 姜大雷苦笑一声:“事到如今,某还有什么不能说的?你问吧。” 杨逍道:“你先说说,你为何要投靠南诏?” 姜大雷沉默了片刻,叹了口气:“某在官场混了三十年,靠着孝敬、迎合上司,好不容易爬到都督位置。可如今这世道变了……朝廷被黄巢打得七零八落,各地藩镇拥兵自重,像你这样有真本事的人一个个冒出头来。某这种只会混日子的,越来越不好混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某也知道,朝廷现在自顾不暇,哪还有余力来救黔州?南诏使者来劝说时,某想了很久……与其等死,不如搏一把。” 杨逍没有评价,继续问:“南诏的计划是什么?” 姜大雷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就消失了:“段弘义打算分两路入侵。一路出禄州,攻播州;另一路出来南关,攻矩州。” “段弘义与你如何约定的?” 姜大雷道:“段弘义要某以援助来南关为由,带兵前去。等矩州守军与南诏军交战正酣时,让某从背后偷袭。” 杨逍心中一凛。 幸亏及早发现了姜大雷的阴谋,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按你的身份地位,南诏不可能轻易接触到你,你与南诏怎么搭上线的?” “都是周德安那混账,把一个南诏商人引荐给我,哪知那人是南诏国的奸细,某就是被那人引诱投敌的。”姜大雷满脸懊悔之色。 紧接着,姜大雷详细交代了南诏在黔州城的秘密联络点。 杨逍听完,点了点头:“若你所说的属实,某可以留你一命。来人,带下去,好生看管。” 姜大雷被带走后,杨逍立即回到大堂,与许文勇、杨端商议。 “南诏分两路入侵,一路攻播州,一路攻来南关。我们必须分兵应对。”杨逍指着地图,“杨兄,播州的防御就拜托你了。” 杨端微笑颔首:“贤弟放心。某手下五千军士,曾经和南诏蛮军交过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 杨逍又道:“许公,烦请你坐镇黔州,保障粮草军需。某回矩州,迎击从盘水方向进攻来南关的蛮军。” 许文勇拱手:“将军放心,某定当竭力保证全军的粮草供给。” 商议已定,杨逍立即命何春带人,根据姜大雷交代的线索,连夜搜捕南诏在黔州城内的两个秘密联络点。 一个是以客栈为掩护,一个是以商铺为幌子。 不到一个时辰,南诏潜伏在城中的奸细便被一网打尽。 次日清晨,杨逍再次召集众将。 “诸位,南诏将分两路入侵。某已与许公商议妥当,各州各出五百镇军,南州、夷州等地的兵马划归杨刺史指挥,在播州集结;辰州、应州等地的兵马划归某指挥,在矩州集结。” “诺!”众将齐声应诺。 部署完毕,杨逍带着何春和卫队,直奔姜大雷的军营。 黔州府兵大营中,士兵们在郑坤两千骑兵的震慑下,全部呆在帐篷里待命。 杨逍下令全军集结,赶到中军大帐前列队站立。 然后何春带人押着周德安等几名鼓动姜大雷投敌的心腹将领来到中军大帐前的木台上。 “周德安等人,勾结南诏,图谋不轨,罪证确凿!” 杨逍站在高台上,声音响彻校场。 早就在台下站立的刽子手,手持砍刀,走上木台。 “此等败类,实为我大唐军队的耻辱,斩!”杨逍说完,把手猛地往下一挥。 刽子手手起刀落,鲜血喷涌,几颗人头落地。 校场上的士兵们脸色煞白,一片寂静。 杨逍扫视全场,朗声道:“姜都督身染重疾,由某暂代其职。尔等安心操练,只要忠心报国,某既往不咎!” 士兵们回过神来,齐声高喊:“谨遵将军之命!” 杨逍令郑坤从黔州府兵中挑选五百精锐骑兵、两千精壮步兵,编入护国军。 一切安排妥当,杨逍辞别许文勇和杨端。 “杨兄,播州那边就拜托你了。随时派人通报敌情,咱们互相策应。” 杨端抱拳:“杨兄放心,某必不让南诏人踏入播州半步!” 杨逍又向许文勇拱手:“许公,黔州城就托付给您了。姜大雷的余党尚未完全肃清,您要多加小心。” 许文勇点头:“将军只管去,某心中有数。” 杨逍翻身上马,带着郑坤的骑兵,以及新收纳的黔州兵,浩浩荡荡向矩州进发。 数日后,辰州、应州等地的三千镇军也陆续赶到矩州。 杨逍将各路人马整合,加上矩州原有的护国军,共集结了一万二千人。 “南诏军也该集结得差不多了。”杨逍站在地图前,对众将道,“来南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咱们就在那里,会一会段弘义。” 他转身看向地图,手指落在来南关的位置。 “传令下去,全军开拔,赶赴来南关!” “诺!”众人齐声应道。 第四十八章 初战来南 杨逍率军赶到来南关时,已是次日下午。 来南关坐落在两山之间的狭窄谷地,城墙用石块垒砌,不高但极厚实。 关外是连绵的石头荒坡,寸草不生,地势险要。 这里是南诏进入黔州的重要通道,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守关镇将崔植早已得到消息,率部下出关迎接。 崔植四十来岁,面容黝黑,身材精瘦,在这荒僻边关守了十余年,对地形了如指掌。 “末将崔植,参见都督!”崔植单膝跪地。 杨逍扶起他:“崔将军辛苦了。南诏军可有动静?” “哨探回报,南诏大军仍在盘水城集结,尚未动身。但前锋五千人已经在路上了,领兵的叫蒙松,是段弘义手下悍将。”崔植顿了顿,“末将已下令坚壁清野,关外的百姓都已撤入关中。” 杨逍点了点头,下令全军在关内扎营。 令吴天德领一千火枪兵,加上各州调来的三千弓弩手,随自己登城。 城墙上,杨逍举目远望。关外是一马平川的石头荒坡,直到数里外才出现起伏的山岭。 这样的地形,火枪兵的优势能充分发挥。 “吴统领,城墙防务交给你统领。”杨逍指着关外的开阔地,“南诏军若来攻城,先用火枪三段击,等他们冲到城下,再用手雷。各州弓弩手辅助射击。” 吴天德及各州镇将都齐声应诺。 杨逍又对崔植道:“崔将军,你派人下去动员,让城内的百姓全部迁往矩州城。粮食、物资,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焚毁,一粒米都不留给南诏人。” 崔植立即令身边副将前去执行。 部署完城防,杨逍带着许文举、何春等人,在崔植和杨再思的陪同下察看关外地形。 杨再思是牂牁蛮族的大鬼主,手下族人世代居住在这一带的山林中,对周边地形极为熟悉。他指着关外西北方向的一片荒山,对杨逍道:“都督,那片山里有条隐秘的山洞,可以通到南诏境内。洞口藏在一处岩缝后面,外面根本看不出来,只有极少族人知道。” 杨逍眼睛一亮:“能走多少人?” 杨再思道:“山洞不宽,但勉强能过马。走人的话,一次过几百不成问题。洞口在南诏那边是一片石头荒山,离盘水城不到五十里。” 杨逍心中一喜,又追问了几个细节,默默记在心里。 回到关城,杨逍立即召集众将。 “杨再思鬼主说,山里有一条隐秘山洞可以通到南诏境内。某与郑统领及刘统领带人从山洞绕到南诏军背后突袭。”杨逍指着地图,“吴统领,你与崔将军及各州镇军务必守好城池。” 吴天德神色凝重,拱手道:“将军放心,城在人在!” 杨逍又看向郑坤:“郑统领、刘统领,让你们的人做好准备,随某进山。杨鬼主,你来给我们领路。” “诺!”众人齐声应道。 当夜,杨逍带着近三千骑兵及刘黑子的二千步兵,在杨再思及其族人的引领下,悄悄进了山洞。 洞内漆黑一片,道路崎岖不平,脚下尽是碎石。 杨逍命人点燃火把,牵着马小心前行。 洞顶不时滴下冰冷的水珠,打在脸上,凉飕飕的。 队伍在洞中摸黑走了将近两个时辰,才终于看见前方透出一丝光亮。 洞口外,是一片险峻的石头荒山,杂草丛生,乱石嶙峋。 杨逍命全军在洞外休整,又派出哨探探查南诏军的动向。 半个时辰后,哨探回报:“都督,南诏前锋五千人已经过去了,正往来南关方向进发。盘水城的南诏主力尚未出动。” 杨逍目光一沉:“来南关那边有动静吗?” 哨探道:“还没听到枪声,南诏前锋应该还没到。” 杨逍点了点头,转身对刘黑子道:“刘统领,你带两千火枪兵,在山道两侧找地方隐蔽。等南诏主力从盘水城出来,你们在山道上设伏,阻击他们增援。” 刘黑子抱拳:“诺!” 杨逍想了想:“某会派传令兵前来告知你撤退时机,接令后立即全部撤进山洞,不要恋战。切记撤退时炸毁洞口,把路封死,别让南诏人追过来。” “诺!” 杨逍又看向郑坤:“郑统领,骑兵营和卫队随某向来南方向去。咱们从后面捅南诏前锋一刀。” 郑坤咧嘴一笑:“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杨逍带着骑兵,沿着荒山间的羊肠小道,往来南关方向疾进。 行出十余里,前方的天空中忽然传来隐隐的枪声和手雷爆炸声。 来南关那边已经交上火了。 “快!”杨逍一夹马腹,催马急行。 二千多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荒山中回荡,扬起一路烟尘。 杨逍边跑边侧耳倾听。 枪声密集,说明吴天德那边打得顺利,南诏前锋被堵在关外,寸步难行。 又急行数里,哨探来报:“禀将军,前方离南诏前锋不足五里,南诏前锋正在全力攻城。” 杨逍下令全军停止前进,让马匹暂歇一刻。 稍歇片刻后,杨逍拔出腰间横刀:“全军列阵,准备冲锋!” 骑兵在荒坡上展开,双管燧发枪端在手中,蓄势待发。 杨逍举刀前指:“杀!” “杀——!” 二千多骑兵如潮水般向前冲锋,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南诏军队正在全力攻城,哪里想到背后会杀出一支奇兵? 骑兵们在冲锋途中端枪射击,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南诏军措手不及,瞬间倒下一片。 “有埋伏!后面有唐军!”南诏军中一片慌乱。 郑坤带着骑兵冲入敌阵,双管枪打完两发,调转枪托猛砸。 枪托砸在脑袋上,脑浆迸裂;砸在肩膀上,骨头粉碎。 在铁甲骑兵强大的冲击力下,南诏军的阵形瞬间崩溃,士兵们扔下兵器四散而逃。 领兵的南诏将领蒙松脸色大变:“哪里来的唐军?” 城头上的吴天德见南诏军队大乱,趁机加强火力,火枪齐发,弓弩齐射,手雷如雨点般落下,将城下的南诏军炸得人仰马翻。 蒙松带着亲兵卫队转身突围,正遇杨逍带着骑兵迎面扑来。 还没等蒙松接近杨逍,就被何春及卫队射出的弹丸击中。 蒙松身躯一震,翻身落马,立时毙命。 “蒙将军死啦!” 南诏军惊慌呼叫,丢下满地尸体,四散逃窜。 郑坤带着骑兵追杀了一阵,又俘获了不少溃兵。 杨逍勒住马,望着地上蒙松的尸体和四散奔逃的南诏兵,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转身对郑坤道:“郑统领,打扫战场,收兵回城。” 然后又对何春下令:“立即令人去告知刘统领率部撤退。” 回到城内,吴天德迎上来:“都督,守军伤亡不到两百,城墙完好。” 杨逍他们回城不久,刘黑子带人也回来了。 “都督,你们走后不久,南诏大军就过来了,末将按你的吩咐依托山石掩护,用火枪和手雷,炸死不少南诏兵。没让他们前进半步,只是敌军势大,我们也损失了上百名兄弟。” 杨逍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你以二千火枪兵,阻住了南诏近两万军队,为我们全歼五千南诏前锋争取了时间,好好抚恤那些牺牲的兄弟。”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关外硝烟弥漫的战场,心情沉重。 击毙南诏大将蒙松,南诏前锋全军覆没,但南诏大军主力仍在。 真正的恶战,还在后面。 第四十九章 火烧来南 杨逍站在城头,望着关外硝烟渐渐散去,转身问道:“吴统领,这次南诏军攻城与以往有什么不同?” 吴天德脸色有些凝重,拱手道:“都督,南诏军这次好像专门针对火枪有所防备。他们在藤盾和攻城器械上加了铁皮和厚牛皮,火枪弹丸打上去,杀伤力大打折扣。若不是骑兵从后面突袭,这一仗只怕没这么容易。” 杨逍眉头微皱,点了点头。 他沉思片刻,对许文举道:“许长史,在城外找块地方,把阵亡的兄弟好好安葬,立块碑,写上他们的名字。活着的兄弟要记住,死去的兄弟也不能忘。” 许文举面色郑重:“诺!” 杨逍回到城内,对着地图仔细盘算。 从盘水城到来南关,南诏军队最快半日就能赶到。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传令下去,在城里不显眼的地方埋上火药,房顶撒上火油和稻草,多备引火之物。全军做好撤退准备。” 郑坤一愣:“都督,咱们要放弃来南关?” “不是放弃,是请君入瓮。”杨逍指着地图说道。 说完,他转向赵虎:“赵虎,你从侦缉营挑两百精干弟兄,换上黔州府兵的服饰,带上姜大雷的信物。明日午时,你带几个人赶到盘水城,告诉段弘义,姜大雷已发兵占领了矩州城,来南关的唐军已全部撤走。” 赵虎咧嘴一笑:“末将明白。” 杨逍又仔细向赵虎叮嘱了一些细节,赵虎应诺,然后转身出去安排。 杨逍命人将城墙上遍插旌旗,从远处看,城头人头攒动,守卫森严。 待所有事情准备停当,当夜,杨逍率全军悄然撤出来南关, 只留下赵虎那两百人及杨再思的几十个族人在城中。 大军在离来南关十余里的一处隐蔽山谷中扎下营寨。 杨逍站在高处,望着来南关的方向,思考自己的计划是否还有漏洞。 次日午时,赵虎带着十余名扮作黔州府兵的侦缉营弟兄,骑马赶到盘水城。 南诏大营中,段弘义正坐在中军帐中,面色阴沉。 前锋五千人全军覆没,蒙松阵亡,这是他领军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忽然间,亲兵来报:“大将军,城外有唐军信使求见,说是黔州姜都督麾下的校尉,有姜都督的信物。” 段弘义眉头一皱:“带进来。” 赵虎被带入大帐,跪地行礼,双手呈上姜大雷的令牌。 “禀大军将,卑职刘虎,乃姜大雷都督麾下校尉,受姜都督密令,隐伏在杨逍军中多年,现姜都督大军已经攻占矩州城,杨逍领军放弃了来南关,急急赶往矩州去了。” 段弘义拿起令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转手递给身边的幕僚传看,然后问道:“你说姜都督已发兵攻下矩州?” 赵虎低头道:“是的,姜都督在黔州亲口告诉过卑职,他与大军将约定好,一旦来南关开战,他就发兵取矩州,来南关开战的消息,也是卑职派人传话给姜都督的。” 南诏军一旦进攻来南关,姜大雷就发兵攻打矩州,这是很机密的事情,只有自己和姜大雷的亲信才能知道,段弘义对赵虎的话相信了几分。 但他心中仍有疑虑:“你身在杨逍军中,他既然撤离,为何让你留下来?” 赵虎道:“卑职在杨逍军中并非嫡系,矩州是他的根基,他急于回军营救,根本没有注意我和手下兄弟没有跟去。” 段弘义沉思片刻:“现在来南关内是什么情形?” “禀大军将,杨逍一向以体恤百姓博虚名,把城内百姓尽数裹挟往矩州而去,城内只剩下卑职手下二百兄弟和一些不愿离去的当地乌蛮族人。” 这时,一个幕僚拿着姜大雷的令牌对着段弘义低声说了句话。 段弘义的脸色缓和下来:“看样子,你真是姜都督安排到杨逍军中的人。” 他凌厉的双眼望向前面站立的一个南诏将领:“都统段平勇,你带五千精兵,随这位赵虎校尉前往来南关。” 段平勇立即抱拳:“遵大军将军令!” 段平勇立即率五千精兵,在赵虎的引领下,急行半日,傍晚时分赶到来南关。 远远望去,城头旌旗招展,却不见守军身影。 城门大开,杨再思带着几十个族人和一百多身着黔州府兵服饰的士兵在门口迎候。 赵虎立即给段平勇引见杨再思,称他也是乌蒙族人,有心回归南诏。 段平勇微微颔首示意后,抬头看向渐渐灰暗下来的天空。 赵虎凑上来,低声道:“将军,天色已晚,不如先在关内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赶路。小人愿率本部在前面探路。” 他已听闻杨逍用兵诡异,现在天色已晚,万一杨逍在前面山路设有埋伏,夜间行军风险较大。 段平勇看了赵虎一眼,点了点头:“也好。传令下去,进城扎营,明日一早出发。” 南诏军鱼贯入城,在街巷中安顿下来。 赵虎带着手下弟兄,趁乱将城中的火药引线悄悄接好,又联系上了杨再思的人。 夜半,月黑风高。 南诏军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大多已沉沉睡去。 城中只有几队巡逻的士兵在街巷中走动,打着哈欠,昏昏欲睡。 赵虎蹲在城中的一处暗角,看着手中的火折子,深吸一口气:“点!” 埋伏在各处的侦缉营弟兄同时点燃引线,嗤嗤的火光在夜色中闪烁。 片刻之后,地下的火药接连炸开,轰隆巨响震天动地,城中到处火光冲天。 房顶上早已撒好的火油和稻草被引燃,火势迅速蔓延,整座城池陷入一片火海。 “着火了!着火了!”南诏军从睡梦中惊醒,四处乱窜。 有的被炸死,有的被烧死,有的被倒塌的房屋砸死,惨叫声、哭喊声混成一片。 段平勇从梦中惊醒,披衣冲出门外,只见满城大火,已乱成一锅粥。 “怎么回事?哪来的火!”他厉声喝问,却没有人能回答。 就在这时,城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杨逍率大军从山谷中杀出,直扑城门。 城内的赵虎和杨再思带人早已占据了城门,将守门的南诏兵斩杀殆尽,大开城门。 “冲!”杨逍一马当先,郑坤的骑兵紧随其后,潮水般涌入城中。 南诏军正被大火烧得焦头烂额,哪里还有心思抵抗? 骑兵们在街巷中横冲直撞,火枪齐射,刀枪并举,南诏军死伤无数,纷纷跪地投降。 段平勇见大势已去,带着几十名亲兵卫队,满身烟熏火燎,从城南夺门而出,往盘水方向狼狈逃窜。 杨逍勒住马,望着火光冲天的城池,没有下令追击。 天明时,大火终于慢慢熄灭。 来南关大半化为废墟,城中到处是烧焦的尸体和倒塌的房屋。 杨逍站在残破的城墙上,望着满目疮痍的来南城,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他强压下骤然涌上的恻隐之心,长长吁出一口混着硝烟的浊气。 “大军原地休整,两日后,我们主动进攻盘水城。” 第五十章 盘水决战 杨逍坐在残破的来南关府衙内,盯着桌上铺开的地图发呆。 许文举走过来:“都督,大军已休整完毕,随时可以开拔。只是……卑职有一事不明。” 杨逍回过神来:“你说。” “我军虽然连胜两阵,但南诏主力尚存,兵力仍是我们的两倍有余。主动进攻盘水城,是不是太冒险了?”许文举斟酌着措辞,“朝廷至今未派一兵一卒援军,全靠我们一己之力……” 杨逍摇了摇头,目光深远:“正因为朝廷靠不住,我们才更要靠自己。”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臂,踱了几步:“许长史,你可知道高骈当年在安南、西川是如何对付南诏的?” 许文举想了想:“高使相以攻代守,主动出击,打得南诏不敢北犯。” “正是。”杨逍停下脚步,“南诏人欺软怕硬,只有主动出击,把他打疼、打怕,他才会老实。某想的不是全歼南诏军,而是以战促和,争取让南诏人短时间内不敢轻易进犯黔州。有了时间,我们才能安心经营内部,壮大实力。”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打赢!” 两日后,杨逍率全军一万二千人,兵临盘水城下。 盘水城坐落在盘水河北岸,城墙高厚,是南诏东北部的边境重镇。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开阔平原,正适合大兵团列阵。 段弘义早已得到消息,率剩余的一万五千南诏军在城外摆下阵势。 他面色阴沉,眼中满是怒火。 两万多大军出师,未及半月便折损过半,大将蒙松阵亡,这是他领军以来从未有过的耻辱。 “杨逍,今日定要你血债血偿!”段弘义咬牙切齿,挥动令旗。 南诏军阵中战鼓齐鸣,号角呜咽,黑压压的队伍在平原上展开,刀枪如林,旌旗遮天。 杨逍立马于阵后一处高坡上,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战场。 他身边,何春率三百卫队骑兵严阵以待。 “传令:三千火枪兵正面列阵,三排轮射。刀盾手在前,竖盾墙掩护。弓弩手分列两翼,待敌军冲近,从侧翼射击。骑兵列于阵后,整装待命。” “诺!”传令兵飞马而去。 唐军阵中,三千火枪兵迅速列成三排,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前方。 两千刀盾手布在火枪兵前面,大盾立地,组成一道钢铁盾墙。 一千弓弩手分列两侧,箭上弦,弓拉满。 郑坤的三千铁骑在阵后列阵,战马嘶鸣,蓄势待发。 杨逍驻马高坡,扫视南诏军阵。 段弘义的帅旗在阵中飘扬,南诏军已列好攻击阵势。 “咚!咚!咚!” 南诏军中战鼓骤急,万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遮天蔽日,呼啸着射向唐军。 “盾墙!”杨逍举起右手。 传令兵立即红旗挥动,吹响号角。 刀盾手将手中大盾举过头顶,相互挨近,结成盾墙。 箭矢击打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如暴雨击打屋檐。 少数箭矢从缝隙中穿过,几个刀盾手中箭倒地,立刻有人补上。 杨逍死死盯着向前移动的南诏兵。 南诏军的刀盾兵举着铁皮裹着的藤牌,缓缓向前移动。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长矛手和弓箭手,脚步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 杨逍估算着距离,猛地挥手:“火枪兵,准备!” 传令兵立即催马从军阵穿过,大声传达杨逍的军令。 三排火枪兵齐刷刷端枪,枪托抵肩,瞄准前方。 杨逍身边的传令兵高举红旗,等待号令。 南诏军进入二百步射程。 “放!”号角声再次响起,传令兵手中红旗猛地落下。 第一排一千支火枪齐射,巨响震天,硝烟弥漫。 弹丸如暴雨般倾泻,南诏军前排的刀盾兵应声倒下,铁皮藤盾也挡不住燧发枪在近距离的穿透力。 第一排射击完毕,立即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一步,举枪。 “放!”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又是数百名南诏兵倒地。 第三排紧接着上前射击,三轮齐射过后,南诏军前锋已死伤近千人,队形大乱。 两翼的弓弩手配合火枪手的射击,无数箭矢从侧翼射入南诏军阵中。 南诏军的冲锋势头被硬生生打断,丢下满地尸体,狼狈后撤。 段弘义脸色铁青,拔刀前指:“全军出击!都统段巍带骑兵从右侧迂回,冲垮他们侧翼!” 南诏军阵中,五千骑兵从右侧杀出,马蹄声如雷鸣,尘土飞扬,直扑唐军右翼。 杨逍目光一凛。 “郑统领,骑兵出击!拦截南诏骑兵!” “诺!”郑坤大声应道,催马回到骑兵阵营。 随即,三千铁骑如潮水般涌出,迎着南诏骑兵冲去。 两支骑兵在平原上相向疾驰,马蹄声震得大地颤抖。 相距百步时,郑坤大喝:“举枪!放!” 前排骑兵端枪齐射,双管燧发枪轮流击发,弹丸打得南诏骑兵人仰马翻。 南诏战马大多是本地矮脚马,从未听过如此密集的枪声,受惊嘶鸣,有的前蹄扬起,将骑手掀翻在地。 郑坤的骑兵冲入南诏阵中,仗着身披铁链甲、马高腿长的优势,横冲直撞。 骑兵们打完两发,调转枪托猛砸,三千铁骑如一把尖刀,从南诏骑兵阵中硬生生穿了过去,在阵后勒马回转。 南诏骑兵被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无数。 “填装!快!”郑坤下令。 骑兵们趁这短暂的间隙,快速装填弹药。 他们身后,最后三百骑端着枪,对着追来的南诏骑兵轮番射击,死死拖住敌人。 “装填完毕!”他身边的亲兵大声禀报。 “冲锋!”郑坤举起手中燧发枪。 三千铁骑再次杀入南诏阵中,枪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往来冲杀三个回合,南诏骑兵死伤过半,终于再也撑不住,四散奔逃。 “步兵,向前推进!”杨逍见骑兵已占上风,果断下令总攻。 “推进!”传令兵挥舞令旗。 三千火枪兵在刀盾手的掩护下,稳步向南诏军阵推进。 第一排上前几步,举枪射击,然后蹲下装填;第二排越过第一排,上前射击;第三排再越过第二排。 如此轮番推进,枪声连绵不绝,火力一刻不停。 两翼的弓弩手配合前进,箭矢如雨,压得南诏军抬不起头。 南诏军阵型大乱,士兵们被火枪打得抱头鼠窜,互相践踏。 段弘义见骑兵溃散,步兵节节败退,心中大骇。 他征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战法——火枪兵层层推进,枪弹如暴雨倾泻,骑兵往来冲杀如入无人之境。 “退!退回城中!据险固守!”段弘义咬牙下令,拨马便走。 南诏军丢下满地的尸体和兵器,狼狈逃入盘水城。 城门在身后轰然关闭,吊桥高高拉起。 杨逍勒住马,望着城头惊慌失措的南诏守军,没有下令攻城。 “都督,为什么不趁机攻城?”郑坤策马跑来,满脸血迹,眼中满是兴奋。 杨逍摇了摇头:“城高墙厚,硬攻伤亡太大。段弘义已成惊弓之鸟,暂时不敢出来了。” 他转身对许文举道:“传令下去,在城外扎营,围而不攻。另外,派人给段弘义送一封信。” 许文举一愣:“都督要劝降?” “不是劝降,是议和。”杨逍面色平静,“南诏人已经怕了,现在正是讲条件的时候。” 当夜,弓弩手将杨逍的亲笔信绑在箭矢上,射入城中。 信中写道:“段大军将,你我两军交战旬日,贵部损兵折将,我军亦伤亡不轻。南诏与大唐,本为甥舅之邦,何必刀兵相见?大军将若愿退兵,你我从此各守疆界,互不侵犯。若执意再战,杨某率黔州全体军民必舍命相争。何去何从,望大军将三思。” 段弘义看完信,沉默良久。 帐中众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掌书记,回复杨逍,就说本帅愿意与他见面商谈。” 段弘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