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开局刘备义子,再兴大汉》 第1章 破局之策 建安二十四年,腊月初一。 上庸城,大雪纷飞。 将军府后院的卧房内烧着两个炭盆,将房间烘烤得温暖如春。 官拜副军将军,执掌东三郡的刘封从宿醉中醒来,缓缓睁开了双眸。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古代格局的房间,雕花木窗,青铜烛台,空气里混着炭火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酒味。 “我这是被毒枭绑架了?” 他本名刘峰,是二十一世纪的缉毒警察,刚刚完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卧底任务,昨晚与同事在庆功宴上开怀畅饮,睁开眼睛就换了一个环境。 刘峰大惊失色,正要反抗,一股记忆如同潮水般涌进他的脑海,让他头疼欲裂。 这具身体的原主竟然是汉中王刘备的义子刘封,今年二十八岁。 刘封祖籍本是长沙郡罗县,其父姓寇,因病早亡,自幼便养在其舅父刘昶家中。 刘昶在新野做官,在刘备四十岁的那年,两人成了同僚。 在一次家宴中,刘备看到十岁的寇封生得聪明伶俐,于是便收他做了义子,改名刘封,并赐表字“公毅”。 刘备除了亲自指点刘封武艺之外,还教他用兵之道,治国之术。 刘封谦虚好学,进步飞快,颇受刘备喜爱。 闲暇之余,张飞、赵云两大猛将更是手把手地指点刘封武艺,使得他十六七岁的时候便弓马娴熟,成为了军中的一员骁将。 后来,刘封追随刘备东征西讨,立下赫赫战功,一直被刘备十分看重,并派他来执掌上庸、西城、房陵三郡。 昨夜,上庸太守申耽设宴款待,并赠送了两个美人,刘封喝得酩酊大醉,导致被同样醉酒的刘峰鹊巢鸠占。 “将军,你醒了?” 身边的妙龄女子睁开惺忪的睡眼,伸手揽在了刘封的腰间。 “采莲?” 脑海中的记忆提醒他,这个相貌妩媚的女子是申耽送给自己的舞伎,名唤采莲。 看起来正是二八芳华,生得明眸皓齿,肌肤胜雪,我见犹怜。 旁边还有一个呢,此刻睡得正香,姿色比起采莲来也是不遑多让。 “我一个小警察,刚刚穿越,就遇上了这样的考验?” 刘封急忙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衫。 初来乍到,还是先弄清楚当前的处境再说,免得稀里糊涂地做了牡丹花下的冤死鬼。 采莲伸头看了看外面朦胧的天色,打着呵欠道:“天色方亮,将军何不再睡片刻?” “你们睡吧,我公务繁忙。” 本着对女性的尊重,刘封并没有撵两个女人离开,而是穿戴整齐,主动走出了卧房。 “呼——” 刘封甫一走出房间,寒风便裹挟着雪沫子扑面而来,钻进了他的衣领。 “真他娘的冷啊!” 刘封裹了裹身上的大氅,快步走进了隔壁书房,在一张鸡翅木椅子上落座。 半个时辰后,刘封总算弄清楚了当前的局势。 半年之前,孟达奉刘备之命,从秭归提兵四千攻略东三郡。 首当其冲的就是最东面的房陵郡,太守蒯祺主动开门投降,最后却死于乱军刀下。 这蒯祺听起来名不见经传,但他却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妻子是诸葛亮的姐姐。 孟达的部下居然把主公麾下头号军师的姐夫宰了,故意也好意外也罢,诸葛亮肯定要告状。 刘备也对孟达十分不满,便派遣刘封率领三千将士前来上庸统领孟达及其部下。 由于蒯祺死在孟达刀下的前车之鉴,上庸太守申耽率部死守,拒不投降。 但当刘封到了之后,申耽觉得安全有保障了,立马开门投降。 这就让孟达十分不满,除了找茬刁难申耽之外,还让部下对刘封阳奉阴违,各种使绊子。 申耽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蒯祺,昨夜设宴款待刘封,还献上了两个妙龄女子,这才有了刘峰的穿越。 “今天是腊月初一了,如果不能改变历史,这好日子没几天了啊!” 刘封摩挲着下巴,眉头皱得好似古稀老者。 他前世除了缉毒警察的职业外,业余还是某个论坛的历史大v,粉丝超过十万。 三国作为华夏历史上最精彩的一段,刘封自然是耳熟能详,信手拈来。 关云长七月围樊城,八月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 十月,孙权向曹操称臣,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 十二月,关羽败走麦城,被吴将马忠生擒,旋即被斩杀,人头送到许昌。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刘封重重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关二爷必须救!” 对于刘封来说,救关羽不仅仅是救关羽,更是救他自己。 关羽一死,东三郡人心惶惶,马上就会倒向曹魏。 孟达、申耽都可以向曹操称臣,唯独作为刘备义子的刘封不行。 到那时,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剩下回成都一条路,刘备还能饶了他? “这前主真是个蠢货!”刘封打了个喷嚏,“被孟达卖了,还帮他数钱,该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来的是守门的侍卫,在门外大声禀报。 “启禀将军,有一个自称大汉偏将军廖化的人冒雪入城,正在门外求见。” “这就来了?也太快了吧!”刘封搓了搓冰凉的手掌,“让他进来见我!” “且慢。” 刘封话音刚落,院子里响起一声中气十足的叱喝。 一个年约四旬,身材中等,面相狡黠,留着八字胡须的男子撑伞快步走来,正是孟达。 “你且退下,待我与公毅将军议定之后,再做决断。” 孟达挥手斥退侍卫,收起竹伞,推门走进了刘封的书房。 刘封端坐不动,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害死了前身的奸贼。 孟达反手关上房门,自顾自地走到炭盆前烤火,语气熟络随意。 “公毅啊,我已经知道廖化因何而来了。” “所为何来?”刘封明知故问。 “据廖化所言,糜芳、傅士仁叛国降吴,荆州沦陷。 关羽兵败军溃,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目前正困守麦城,特遣廖化前来求援。” 刘封故作惊讶:“啊……荆州丢了?这还得了!你我当速发援兵,救回关将军,反攻荆州。” “我的弟弟啊!” 孟达一脸为你着想的样子,“你忘了关羽派人来请援兵,共讨樊城的事情了吗?” 这段记忆旋即浮现在刘封脑海。 两个月前,关羽数次遣使来到上庸,请求刘封出兵合力攻打樊城。 但在孟达的唆使之下,都被刘封以“上庸初定、民心未附”的理由拒绝,算是把关羽彻底得罪了。 见刘封陷入沉默,孟达继续劝说:“关某性格傲慢,睚眦必报。你前次不救,他已记恨在心。” “这次就算你豁出命把他救回来,待他回到成都,必然还会向汉中王弹劾与你。你这义子的身份,能比得过他们桃园结义的情分?” 哼哼,狗东西……你这是把老子往死里坑啊! 刘封心中暗自冷笑,表面上却不动声色。 “子度兄说的有些道理,但我自有妙计让二叔对我的芥蒂冰消瓦解。” 孟达没想到刘封这次居然没有听自己的,不由得为之一愣。 “什么妙计?” “待会儿你便知道了!” 刘封微微一笑,提高嗓门大喝一声:“来呀,带廖化将军来见我!” 片刻之后,廖化大步走入。 他满面风霜,铠甲上还挂着雪花,一进门便单膝跪地,嘶哑着声音求援。 “公毅将军,末将奉君侯之命,自麦城突围而来,求将军速发援兵,救君侯于水火之中。” “元俭将军,快快请起!” 刘封急忙起身把廖化扶起,态度恭敬,“请将军把荆州战事详细道来。” 廖化咬牙切齿:“糜芳、傅士仁二贼降吴,献了南郡与公安,吴狗大军来犯。君侯腹背受敌,退守麦城,身边仅余五六百人,粮草将尽,形势万分危急!” 刘封悄悄握紧刚从抽屉中摸出的匕首,转身望向孟达,沉声下令。 “孟达听令!” 孟达一怔。 “命你即刻率本部四千人马驰援麦城,接应君侯突围!” 刘封紧握匕首,面无表情地沉声下令。 第2章 乱世忠义 书房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孟达在沉默了数息之后,方才讪笑着开口。 “末将麾下甲胄不齐,又值天寒地冻,道路难行,仓促出兵只会白白折损,恕难从命!” 话音刚落,刘封身形突然暴起。 锋利的匕首寒光一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一下子刺进了孟达的胸膛。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你……你、敢杀我?” 孟达捂着汩汩流血的胸口,眼神难以置信。 自己可是东州派的领袖之一,也是法正的挚友,这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竟敢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一刀? “卖国之贼,吃里扒外,蛊惑军心,罪该万死!” 刘封冷笑一声,猛然将匕首拔出。 鲜血从孟达的胸膛中喷射而出,溅了一地,也染红了刘封的衣衫。 看着孟达缓缓倒地,再也没了呼吸,廖化不由得瞠目结舌。 “廖将军不必惊慌!” 刘封弯腰试探了下孟达的鼻息,确认死的不能再死了,这才放下心来。 “此贼私通曹魏,罪不可恕!” “前番,君侯邀我合攻樊城,此贼向我谎称上庸有人作乱,致使本将未能发兵。 今日,在你进屋之前,此贼又劝我不救二叔,作壁上观。 元俭将军,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杀不该杀?” 廖化恍然大悟,朝孟达的尸体啐了一口。 “怪不得适才在门外,此贼向外打探荆州的情报。我还以为他是因为荆州战事担忧,原来是要害君侯,真是该死!” 刘封拍了拍廖化的肩膀,一脸无奈。 “元俭将军啊,为了救二叔,我今日可是豁出去了。这孟达乃是东州一派的骨干,将来你可得替我做证。” “公子放心,我廖化拼死为你辩护!”廖化拍着胸脯说道。 刘封又对廖化说道:“有劳将军即刻返回麦城,禀报二叔,就说我刘封今日即刻发兵,驰援麦城。” “多谢将军!” 廖化眼含热泪,单膝跪地谢恩。 刘封急忙把廖化扶起来,郑重叮嘱。 “我料吴狗已在麦城到上庸的路上设伏,尤其是那临沮一带最适合埋伏,元俭将军务必要让二叔在城中固守待援。 若形势不妙,就让二叔走大路突围,切勿走临沮小路。切记、切记啊!” 见刘封说的情真意切,廖化抱拳答应:“将军放心,末将定将你的话一字不落地转给君侯。” 刘封有心留廖化在府中用些酒肉,暖暖身子再走。 “君侯身陷重围,将士们忍饥挨饿,末将路上啃块干粮便是。” 廖化断然拒绝,抱拳辞行,“事不宜迟,末将这就返回麦城复命。” 刘封亲自将他送到府门外,看着廖化翻身上马,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寒风呼啸,雪花纷飞。 刘封立于门前,胸中却有一股热血在激荡。 这就是蜀汉的忠义! 即便身处绝境,依旧有廖化这般不离不弃的忠勇之士,愿为一线生机千里奔波。 正是这一点点微光,照亮了这人命贱如草芥的乱世,让后世无数人为之扼腕叹息,心驰神往。 “我既然来到了这个世界……” 刘封喃喃自语,脸色愈发坚毅,“那就让这个故事,换一个结局!” 他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返回书房。 方才送别廖化时的温情与感慨,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镇定从容。 “来人,去请申太守前来议事。”刘封冷声下令。 “喏!” 亲卫奉命而去。 刘封并没有清理地上孟达的尸体,而是打算让申耽亲眼看看,来个杀鸡儆猴。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末将申耽求见,不知将军有何吩咐?” 门外响起申耽那略带阿谀的声音。 “吱呀”一声。 刘封从里面敞开了房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申耽一眼便看到了倒在血泊之中,双目圆睁的孟达。 “啊!” 申耽吓得面色骤变,双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 他虽然对孟达畏惧如虎,怕的要死,但孟达突然死了,他更害怕。 “进来!” 刘封亲自把申耽从雪地上拽起,将他搀扶进了房间。 “申太守啊,我既收了你赠送的美人,自然要为你做主。” 刘封在孟达的尸体上踢了一脚,“故此,我今日一早醒来,便手刃此贼,为太守分忧。” 申耽想哭。 自己给刘封送美人,只是想请他约束一下孟达的士兵,让他们不要在上庸抢劫百姓。 毕竟自己是上庸的坐地炮,是上庸的话事人,孟达纵兵劫掠,这会让自己威信扫地。 但孟达是东州派的骨干,是法正的挚友,我怎敢让你宰了他? “将军啊,孟达虽然治兵不严,但……但下官也没有,让你杀、杀他啊,倘若汉中王问罪,如之奈何?” “哈哈……” 刘封忽然大笑,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太守勿惊,适才只是与你开个玩笑罢了。我刘封岂会因为两个女人,便擅杀大将?” 刘封返回书案后落座,脸色突然变得冷峻起来。 “就在今晨,二叔云长派人送来捷报:前日傍晚,大军攻破樊城,生擒曹仁,斩杀满宠……” “啊……樊城打下来了?” 申耽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响。 这个消息,比孟达的死更让他感到震撼! 这意味着蜀汉大势已成,克复中原指日可待! 申耽的呼吸瞬间变得粗重起来,惊惧的眼神逐渐被一种狂热的惊喜所取代。 这次,自己跟对主子了,聪明的抱上了汉中王义子的大腿,这上庸话事人的地位算是坐稳了。 刘封又把刚刚伪造的书信展开在桌案上,厉声怒斥。 “二叔麾下的将士在曹仁的书房中,缴获了孟达私通曹魏的铁证。此贼吃里扒外,意图献上庸投靠曹贼……” “你说,这等卖国之贼,该不该杀?” “该杀!该杀!” 申耽几乎是跳了起来,激动得满脸通红。 他所有的不安,在“关羽攻克樊城”这个巨大的喜讯之下,瞬间烟消云散。 原来是孟达通敌。 死得好,死得太好了! 刘封杀了孟达,不仅是为国除贼,更是为自己除掉了一个心腹大患。 这狗东西竟然想要跟自己抢上庸,我呸! 申耽朝孟达那惨败的脸上啐了一口唾沫:“卖国之贼,死有余辜!” 看着申耽那副狂喜的模样,刘封心中冷笑。 对付这种投机者,画一个足够大的饼,果然比什么都好使。 下一刻,申耽毫不犹豫地跪倒在刘封面前,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将军年纪轻轻,却有如此魄力,用雷霆手段为国锄奸!” “申耽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今往后,我上庸申氏唯将军马首是瞻,万死不辞!” “哈哈……” 刘封起身将申耽扶起,“你我从昨夜便是自己人了,你送的采莲与春月深得吾心。” “呵呵……”申耽赔笑,“只要公子不嫌弃就好。” 刘封又道:“如今孟达虽死,但其在军中党羽众多,必须予以铲除,方能断绝隐患!” 申耽立刻会意,抱拳道:“公子尽管吩咐,申耽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定为公子效劳。” “请太守立刻赶赴孟达军中,以军议为名,将其麾下校尉以上军官即刻召至我府中赴宴。”刘封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沉声吩咐。 “包在末将身上!” 申耽郑重地抱拳,随后走出书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风雪之中。 第3章 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半个时辰后。 孟达之弟孟通昂首在前,后面跟着吕览、邓贺等十余名心腹将校,一个个趾高气扬地跨过门槛,走进了将军府。 申耽以“吃酒议事”为名相邀,这群人毫无防备,不仅没穿甲胄,连随身佩剑都卸在了营中。 “申太守,公毅将军唤我等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孟通大步走进议事厅,大马金刀地在一张客案前坐下。 他的目光在厅内扫视一圈,却没见到刘封的身影,顿时面露不悦。 “公毅将军不在也就罢了,我兄长何在?怎么也不见人影?” 申耽站在门外,面无表情地回答:“诸位稍候,马上就到。” “好大的架子!” 孟通冷哼一声,一脸不耐烦的拍着桌案:“婢子呢,也没个斟茶的,公毅将军也太轻视我等了吧?” “啪!” 后堂传来一声茶盏摔碎的脆响,清脆刺耳。 传说中的摔杯为号。 孟通等人脸色骤变,还未反应过来,大厅两侧的帷幕猛然被扯下。 “嘎吱——” 弓弦绷紧的声音连成一片。 数十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从暗处闪出,冰冷的箭簇死死锁定厅中十余人。 “除贼!” 后堂传出刘封冷峻的声音,没有半句废话。 “嗖、嗖、嗖——” 箭雨如蝗,射向屋内。 孟通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便连中四箭,登时倒地身亡。 吕览、邓贺等人惊恐万状,想要掀翻桌案阻挡,却被紧随其后的刀斧手一拥而上,砍瓜切菜般乱刀剁翻。 惨叫声只持续了短短几息,随后便归于死寂。 刘封走到院子里,下令将所有的尸体清理掩埋,严密封锁孟达的死讯。 “谁敢走漏风声,立斩无赦!” “喏!” 上百甲士齐声领命,随即按照刘封的吩咐,把所有尸体直接埋到了后花园。 申耽见此情景,脊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自己原先还以为刘封年轻和蔼,没想到杀起人来如此狠辣干脆,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太守啊,上庸城就交给你了。” 刘封伸手拍了拍申耽的肩膀,“我留两千人马给你,紧闭四门,严防奸细散布谣言。” “末将领命!”申耽抱拳回答,“有我镇守上庸,绝无闪失!” 但接下来,刘封的命令就让申耽有些笑不出来了。 “让令公子申仰带一千人随我出征。” 刘封再次拍了拍申耽的肩膀,“这次去攻打宛城可是立功的机会,我让胡坚统一千人留下来助你守城。” 刘封这么做用意不言自明。 申耽的两千人是自己的私人部队,刘封这么做显然并不完全信任自己。 但刘封话说的漂亮,申耽也只能笑着致谢:“多谢将军栽培犬子。” 随后,刘封又提笔给汉中太守魏延修书一封。 信中简明扼要地向他告知荆州的局势,糜、傅献城降吴,关羽败走麦城,请魏延火速发兵增援上庸,以防曹魏趁火打劫。 魏延深受刘备器重,成功挤掉张飞执掌汉中,麾下有三万精兵。 只要魏延发兵,东三郡就稳如泰山。 最后,刘封又给刘备写了一封书信,派出心腹快马加鞭赶往成都,请刘备、诸葛亮速想对策。 荆州战线都崩盘了,真不知道成都在干什么…… 部署完毕,刘封穿上银甲,披上红色披风,在亲兵的簇拥下来到自己大营。 “参见将军!” 一个身高八尺半,肤色黝黑,身材魁梧的武将带头施礼。 此人乃是刘封的心腹武将寇登,与刘封同出长沙罗县寇氏,对他忠心耿耿。 “云长将军已经攻克樊城,约我共伐宛城。即刻出兵,不得有误!” 刘封站的笔直,手握佩剑,大声下令。 如果告诉他们荆州崩了,关羽四万人马全军覆没,孙权、吕蒙、陆逊倾巢而出,联合曹魏来干我们了…… 关二叔被堵在荆州插翅难飞,咱们得去救他出来。 让士兵们知道了真相,那么上庸的军心也得崩。 一个聪明的将领应该学会鼓舞军心,而不是实话实说。 “樊城拿下来了?”寇登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君侯厉害啊,就算韩信再世,项籍重生,也不过如此了!” 其他将校俱都欢欣鼓舞,纷纷挥拳高呼。 “大汉必胜!” “铲除曹贼!” “还于旧都!” 随后,刘封引领本部三千人马来到孟达的大营,击鼓召集三军,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奉汉中王令!” 刘封高举孟达的虎符,朗声宣布:“孟达将军已调往成都另有重用,自即日起,此营兵马,由本将全权统领!” 台下鸦雀无声。 不仅孟达失踪了,就连十几个偏将、校尉也都没了影子,四千人马群龙无首。 刘封又是刘备的义子,手里拿着虎符,自然不敢有人反对,四千人齐声高呼。 “吾等谨遵将军差遣!” 刘封翻身上马,挥手下令:“全军出城!” 刘封没有给这群士兵思考的时间,直接下达了军令。 半个时辰之后,七千蜀军浩浩荡荡的从上庸南门出城。 申耽出城相送,与刘封挥手作别。 “将军尽管去,上庸有末将坐镇,绝无闪失!” 刘封在马上抱拳:“有劳太守了!” “呜呜——” 雄浑的号角响起,七千人马顶着寒风与雪花,顺着驿道奔赴房陵方向。 大军走了十里路程,漫天飞舞的雪花突然停了。 厚重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金色的阳光刺透云雾,照在刘封的玄色大氅和蜀军的赤色旌旗上。 “真是太好了,看来老天都在帮我,帮关二爷,帮蜀汉!” 刘封勒马仰望,心中感慨不已。 从上庸到麦城,相隔六百里。 中间横亘着崎岖的荆山余脉,山路难行。 平时行军少说也要十来天,就算拼了命,十天抵达已是极限。 但关羽此刻只有五六百残部,面对着狼奔豕突的江东鼠军,刘封真不知道他能不能等到自己的援兵抵达? 次日。 天气彻底放晴,气温难得回暖。 刘封下令队伍掉头,顺着小路朝临沮方向进军。 将士们有些疑惑,不是说去攻打宛城吗,怎么向东走了百十里,突然掉头向南钻进了山谷之中? “兵不厌诈,本将自有用兵之道!” 刘封态度强硬,用铁腕手段禁止一切质疑。 既然主将这样说,军中的议论很快消弭。 更何况关将军的大军攻下了樊城,整个荆襄都在大汉的掌控之中,这趟就是去宛城捡功劳,听命令就是。 接下来的几天,七千蜀军跋山涉水,一天有八个时辰在赶路。 日行八十里,这在山地行军中已是极其恐怖的速度。 刘封前世是缉毒警,曾在西南边境的原始森林里追捕毒贩三天三夜。 这种强度的拉练,他咬牙扛得住。 他甚至没有骑马,而是下马与士卒一同步行,主将如此,下面的士兵自然不敢抱怨。 这日晌午,大军在一处山谷短暂歇息,埋锅造饭。 刘封坐在一截枯木上,啃着硬邦邦的干粮,双眼盯着地上的一张简陋地图盘算着距离。 “将军!”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斥候队长押着一个被五花大绑的青年男子,从远处来到刘封面前。 “启禀将军,我们在探路时,抓到个鬼鬼祟祟的家伙!” 斥候队长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双手递给刘封,“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上面画着山川地形,末将怀疑他是曹魏的奸细!” 第4章 见面礼 “山川图?” 刘封眉头一挑,接过羊皮纸展开。 只是瞄了几眼,他的瞳孔便不由自主地收缩起来。 这是一幅极其精细的荆襄、上庸一带的地形图。 山川走势、河流水文、屯兵之所、设伏之地,标注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前方临沮的几条隐秘小道,都画得明明白白,比刘封手里那张军用地图还要精细许多。 “好东西啊!” 刘封猛地抬头,盯着面前被五花大绑的青年。 此人二十出头,身高七尺五寸左右,相貌平平,穿着一身破旧的粗布短褐,冻得瑟瑟发抖。 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即便被抓,面对周围杀气腾腾的甲士,也没有多少慌乱。 “这图是你画的?”刘封和颜悦色地问道。 青年抬起头,结结巴巴地开口:“是、是小人画的。” “你说话结巴?” 刘封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灵光,作为历史博主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三国时期,说话结巴,喜欢到处勘测地形画地图…… 这几个标签组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极其恐怖的名字。 一个在未来偷渡阴平,一战灭亡蜀汉的武庙名将。 刘封克制着急促的心跳,不动声色地给对方松绑,笑容可掬地问道:“得罪先生了,敢问贵姓大名,籍贯何处?” 青年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的道:“小、小人南阳新野人,姓邓名范,字士则。” 邓范? 士则? 刘封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空欢喜一场,不是邓艾。 只不过,前世作为历史博主的他也仅仅只是失落了瞬间,马上就醒悟过来。 不对,这人就是灭亡蜀国的邓士载! 据《三国志·邓艾传》记载:邓艾原名邓范,字士则。后来因为与同乡前辈重名,这才改名为邓艾,字士载。 刘封克制着内心的兴奋,伸手拍了下邓范的肩膀,丝毫不吝赞美之词。 “先生这山川图比我手里的舆图还要精细,山川水泽,标注得严丝合缝。” “这观察力与记忆力,堪称天下翘楚,先生大才啊!” 邓艾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将、将军过誉了,小人只、只是有此爱好,走遍了许、许多山川,熟能生巧而已。” 刘封正色相告:“本将乃汉中王义子,副军将军刘封。我看先生胸藏沟壑,有经天纬地之才,若不嫌弃,你我共创大业如何?” 听到“刘封”二字,邓艾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刘封的名头,在东三郡与南阳一带颇有名气,毕竟是蜀汉集团在东部地区仅次于关羽的二号将领。 对于家境贫寒的邓艾来说,绝对是个难得一见的大人物。 再加上刘封态度和蔼,对自己的山川图赞赏有加,更让邓艾心动不已。 “小、小人出身贫寒,又、又有口吃之疾。” 邓艾低下头,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卑,“哪、哪里谈得上什么大才。小人的只想,是在三十岁之前,走、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绘、绘制一幅详细的《神州山川图》。” “乱世之中,名山大川皆是白骨。没有盛世太平,你这山川图画不完!” 刘封拍了拍邓艾的肩膀,“不要把你的山川图画在纸上,要把它刻进史书,那才不负你的辛苦!” 邓艾闻言,浑身一震,竟然觉得刘封这话有些振聋发聩。 刘封后退一步,双手抱拳,对着一身粗布短褐的邓艾深深作了一揖。 “刘封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重兴大汉基业,若蒙不弃,必有重用!” 四周的甲士面面相觑。 堂堂副军将军,汉中王的义子,竟然对一个山野结巴行此大礼? 邓艾自幼丧父,饱尝白眼,空有满腹才华却因口吃无人赏识。 如今一位手握重兵的将军,不仅看懂了他的地图,还屈尊降贵亲自招揽。 士为知己者死,不过如此! 邓艾当下不再矜持,对着刘封长揖到地。 “承、承蒙将军不弃,范、范愿效犬马之劳!” “好、好、好!” 刘封大喜过望,急忙将邓艾扶起,“得士则相助,胜得十万雄兵!” 邓艾瞬间脸红:“将、将军谬赞了!” 寒暄过后,两人在枯木旁坐下喝水叙话。 邓艾看了一眼四周警戒的士卒,压低声音问道:“大军此番南、南下,究竟意欲何为?这可是去、去南郡的路途。” 刘封看了一眼邓艾,挥手示意周围的亲兵扩大警戒范围。 “明人不说暗话。”刘封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二叔关云长兵败,困守麦城。我此番出兵,乃是为了救他。” 邓艾闻言,并没有露出多少惊讶之色,反而摇头喟叹。 “果、果然不出某所料,关君侯此败,乃、乃是定数。” “哦?”刘封眉头一挑,“士则早料到二叔会败?” 邓艾点头,伸手在山川图上点了几下,划出荆州、江东与曹魏的势力范围。 “卧、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汉中王拿、拿下益州与汉中,蜀汉国力已持平孙吴。蜀汉越强,孙、孙权越是寝食难安。” “关君侯凭区区一个南郡,加、加上武陵、零陵,兵不过四万。强攻襄樊,兵、兵力捉襟见肘,后方空虚。” “孙权见此机会,必、必定出兵偷袭南郡。君、君侯腹背受敌之下,败局早定。” 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邓士载的这份战略眼光,简直是火眼金睛,这可是连诸葛亮、法正都没有看出来的结局。 历史上的邓艾,就是靠着这种大局观,看穿了姜维的兵力部署,最终偷渡阴平,完成了灭蜀壮举。 如今,这把绝世好剑,握在了自己手里,其分量完全不亚于诸葛亮天水收姜维。 “士则果真慧眼如炬!” 刘封收敛心神,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局,“东吴吕蒙、陆逊皆是诡诈之辈。他们必会在麦城通往蜀中的道路上设伏,临沮便是最险要的一环。” 刘封手指重重戳在羊皮纸上临沮的位置。 “我此番率军前去,若是正面强攻,不仅耗时耗力,还可能落入敌军圈套。 士则,你既然勘测过此地地形,可知有无近路,能绕到临沮后方?” 邓艾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别说,还真、真有一条路!” 他伸手在地图上画出一条蜿蜒的细线。 “此去向东三十里,有、有一处断崖。断崖下方,有一条废、废弃多年的猎道。 这条路极其崎岖,战马无、无法通行,但、但步卒可过。顺着猎道走,比现在这条大路近、近了一百余里。” 邓艾的手指最终停在临沮南方的一个点上。 “出了猎道,便、便是临沮南面三十里。吴兵若、若在临沮设伏,注意力必然全在北面。我军若、若能从南面杀出,便、便可直捣其后背!” 刘封呼吸急促起来。 绕后偷袭,这战术简直是神来之笔! 不仅能避开吴军的正面阻击,还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将其反包围。 “好计策!”刘封一拍大腿,猛地站起身来,“自今日起,加封你为典军校尉。” 刘封目前只不过是副军将军,也不可能给邓艾多高的职位,典军校尉已经算是极限。 要知道,夏侯渊在执掌兵马征讨陇右的时候,职位也不过是“典军校尉”。 邓艾作揖拜谢:“多、多谢将军提携之恩,邓艾誓、誓死死相报!” 随后,刘封朝着远处的寇登招手。 片刻后,寇登大步跑来,抱拳行礼:“将军有何吩咐?” “寇登听令!”刘封神色肃穆,拔出腰间佩剑。 “末将在!” “命你即刻挑选两千精锐步卒,只带三日干粮,轻装简行。” 刘封指了指身旁的邓艾,“由典军校尉邓艾做主将,你做副将,引兵走小路绕到临沮南面。” 寇登看了一眼貌不惊人的邓艾,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刘封左手抚着邓艾肩膀,右手摸着寇登肩膀:“按照正常计算,我军四日后可抵达临沮,你们差不多也绕到临沮南面去了。” “四日后便是腊月初八,我率主力在临沮北面发起佯攻,吸引吴军主力。你见北面火起,便率军从南面杀出,直捣敌军后阵。” 刘封目光冷厉,杀气毕露:“我们来个前后夹击,把埋伏在临沮的吴狗给他一网打尽!” 第5章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半个时辰后。 两千名精壮士卒集结完毕。 他们脱去了沉重的铁甲,换上了轻便的皮甲,甚至连长枪都换成了便于在山林中劈砍的环首刀。 邓艾背着一个装满干粮和羊皮卷的包袱,站在队伍前方。 刘封走到队伍前面,将自己的一身锁子甲亲手赠送给邓艾,并赠与一把佩剑。 “士则啊,这两千将士就交给你了,某相信你定然不会让我失望!” 邓艾受宠若惊,接过甲胄与佩剑,长揖到地:“将军放心,范、范绝不负将军所托。” 刘封随后跳上一块大石头,对着两千士卒高声宣布。 “自此刻起,尔等皆由典军校尉邓士则统率,若有人敢违抗军令,立斩无赦!” 两千士卒无不凛然,齐声应命。 “喏!” “去吧!” 随着刘封佩剑一挥,邓艾、寇登引领着两千人马与大部队分道扬镳,奔小路而去。 待邓艾引兵远去,刘封随后率领剩下的五千人马继续顺着大路前进。 从上庸通往临沮,需要穿越大巴山的东侧,即便是大路也是蜿蜒崎岖,日行六七十里已经是极限。 作为一名历史博主,刘封深知鼓舞士气最好的方法就是与他们同甘共苦,拉近彼此之间的距离。 于是,他将坐骑交给亲兵牵着,自己扎紧绑腿,与五千将士一同徒步行军。 “将军,这山路崎岖不平,你还是上马吧?”申仰牵着缰绳凑过来,面带忧色。 刘封微微一笑:“将士们都徒步跋涉,我当与他们患难与共,方能上下一心。” “将军说的是,那……我也下马步行。” 申仰碰了个钉子,不好意思继续骑在马上,只好翻身下马,徒步跟在刘封身后。 消息很快在军中传开,原本因连日赶路而疲惫不堪的士兵们反倒不好意思叫苦了。 荆山余脉绵延不绝,山道崎岖不平,两侧尽是光秃秃的树木。 枯枝败叶在地面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又湿又滑。 刘封走在队伍前列,遇到陡坡便用环首刀砍断横生的藤蔓,替后面的人清出一条道路。 在刘封以身作则的率领下,五千蜀军急行军三日,翻了五道山梁,趟了四条溪涧,徒步跋涉了两百余里。 腊月初七,晌午过后。 这支队伍终于走出了荆山最后一道谷口,眼前的地势骤然开阔。 远处是起伏的丘陵与稀疏的农田,田埂上覆着薄薄的残雪。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歇息一个时辰,埋锅造饭。” 将士们如蒙大赦,纷纷卸下背囊,就地坐倒休息。 刘封爬到山岭的高处,极目向南眺望。 远处,依稀能够看到临沮城的轮廓,距离自己脚下大约七八十里路程。 在临沮与自己脚下中间,有一座繁华的乡镇,看起来炊烟袅袅,车马辐辏,一副热闹景象。 观察完毕,刘封迅速下了山岭,把把斥候队长叫到面前。 “你从手下给我挑选几个能说荆州话的斥候过来,本将有机密吩咐。” 一炷香的功夫之后,这名队长带了三人来到刘封面前,逐一做了介绍。 年龄最大的姓常,三十来岁,面相老实,手上全是厚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庄稼汉。 另外两个是亲兄弟,哥哥叫岳川、弟弟叫岳泽,荆州当阳县人士。 当年曹操大军南征,刘备携十万百姓渡江,岳氏兄弟在那时候投效到了刘备麾下。 这兄弟出身猎户,晒得皮肤黝黑,精瘦干练,身上带着一股山林间的野气。 “不错!” 刘封把三人叫到跟前,低声吩咐。 “你们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查清楚吴军伏兵的位置。” “一定要仔细搜查官道两侧的树丛、芦苇,弄清楚吴兵的具体埋伏地址。” 三人一起抱拳:“将军放心,属下一定仔细搜查。” 刘封正色叮嘱:“本将可以确定,临沮附近一定有伏兵,只是不知道具体位置。你们不要侥幸偷懒,一定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樵夫和猎户。” “万一被吴军盘问,不要惊慌,也不要露怯。你们都是荆州本地人,吴狗看不穿你们的身份!” 岳川咧嘴憨笑:“将军尽管放心,俺兄弟俩打了十几年猎,没有比我们更真的猎户了。” “去吧,小心行事!” 刘封亲切地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完成任务,必有重赏。” “喏!” 三名斥候立刻乔装打扮,分头出发,很快就消失在了山野间的皑皑白雪中。 随后,刘封又派出斥候,刺探前面的乡镇有多少人口? “哼……吕蒙能白衣渡江,我便来个麻衣过岭!” 在山坡上的时候,刘封心里边已经有了一个绝妙的破敌之策。 一个时辰之后,斥候快马返回,来到刘封面前禀报。 “启禀将军,前方的乡镇名叫伏牛镇,有一千五六百居民。” 刘封当即派遣一名能说会道的幕僚,带着二十多个士卒扮作行脚商人,挑着担子进了伏牛镇。 这些人到了镇上挨家挨户敲门,声称自己是从北面来的客商,专收粗布麻衣,无论新旧破烂,一律高价收购。 听说有商旅高价收购旧衣服,镇上的百姓争相出售,不到半天功夫,“商人们”便收购了上千件粗布麻衣,用骡车拉回了军中。 与此同时,刘封在军中仔细甄选了七八百名年纪偏大、体格瘦弱的士卒。 这些人行军打仗未必是好手,但扮成逃难的百姓却再合适不过。 “把兵器藏进包袱里,麻衣套在甲胄外面。” 刘封指着堆成小山的旧衣服,“从现在起,你们是从上庸逃出来的百姓。” 这些士兵迅速换装,有人用锅灰抹黑了脸,有人把头发揉散,很快就扮作了难民的模样。 在一个名唤吕谌的校尉率领下,这八百“难民”先行一步,好似羊群一般逃亡南面三十里的伏牛镇。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这支难民队伍背着包袱,三五成群地从北面涌入伏牛镇。一个个满脸惊恐,边走边喊。 “大伙快跑啊,曹军打过来了!” “上庸城破了,曹兵见人就杀!” “快跑,快跑,晚了就没命了!” 镇上的百姓起初将信将疑。 但看到北面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人喊马嘶声此起彼伏,顿时慌作一团。 伏牛镇地处荆山南麓,北面是大山,南面才是平原。 曹军从北面杀来,他们唯一的逃路就是沿着官道往南逃跑。 夜幕之中,伏牛镇很快乱成了一锅粥。 家家户户把能带走的粮食塞进麻袋,赶着牛羊牲口,扶老携幼,哭喊着涌上了南面的官道。 一千多百姓,加上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浩浩荡荡地沿着通往临沮的官道向南奔逃。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残雪,打在人脸上生疼。 伏牛镇的百姓在恐慌中汇聚成一条长达数里的长龙,举着杂乱无章的火把,扶老携幼向南逃亡。 混在其中的八百蜀军暗中推波助澜,不断制造恐慌,让逃亡的队伍越发急促。 刘封登上一处高坡,望着向南逃窜的难民队伍,脸上的笑容掩藏不住。 吕蒙为了收获荆州民心,进入南郡时秋毫无犯,甚至连拿百姓斗笠的士兵都被斩首示众。 临沮的伏兵肯定不敢对这些难民动武,只会坐视他们从面前路过。 自己率大军悄悄缀在后面,杀他个措手不及,定然会大获全胜。 慈不掌兵,为了救出关羽,扭转蜀汉的国运,他必须利用一切可利用的筹码。 “传令下去!” 刘封下了山坡后立刻下达了军令。 “队伍偃旗息鼓,人缄口马摘铃,与难民队伍保持五里距离,徐徐推进。若有发出声响暴露行踪者,立斩!” “喏!” 众将校齐声领命,各自约束麾下士卒,衔枚疾进。 五千蜀军如同幽灵般融入夜色,借着前方难民的喧闹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南压进。 第6章 天罗地网 临沮以南,有一处名为“迷兔沟”的山谷,据说兔子进了里面都会迷路。 此地两山夹峙,中间是一条丈余宽的小路,两侧长满了比人还高的枯黄芦苇,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在历史上,企图从麦城突围的关羽,就是在此处遭到马忠伏击,与关平、周仓一起被捕,以身殉国。 天色拂晓。 岳川、岳泽兄弟俩手持弓箭,肩膀上挂着在路上射杀的两只野兔与一只野鸡,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这条羊肠小道上。 “哥,芦苇丛里似乎有人。”岳泽压低声音,用手里的弓顶了顶岳川的后背。 岳川目光如隼,借着晨光扫视两侧的芦苇荡,心中顿时吃了一惊。 根据他的经验判断,方圆百丈之内,芦苇丛里至少潜伏着上百双眼睛。 “别乱看,低头走路。” 岳川用胳膊肘撞了弟弟一下,扯开嗓子用当阳方言咒骂,“这贼老天,简直要冻死人!” “昨晚为了猎那两只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幸好没有撞见大虫。” 岳泽也操着荆州土话附和:“都怪我贪心,下次再也不敢了。” “站住!” 一声低喝骤然响起。 十几名手持长枪的甲士从芦苇丛中钻出,锋利的枪尖瞬间抵住了兄弟二人的咽喉。 岳川本能地将弟弟护在身后,扔下手里的弓箭,举起双手,脸上堆满惊恐。 “军爷、军爷,别杀我们!” “我们是伏牛镇上的猎户,昨日在山里追逐兔子迷了路,耽误了下山,我们都是百姓。” 一名身材魁梧的队率走上前来,狐疑地打量着岳氏兄弟。 他一把夺过岳川手里的野兔,掂了掂分量,又抓起岳川的手掌端详,确实是一双常年拉弓打猎的手掌。 岳川继续求饶:“这野味您拿去下酒,权当俺孝敬各位军爷的,只求放俺们兄弟一条生路。” 这队率听他一口荆州话,心中的疑虑消了几分。 就在这时,芦苇荡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呵斥:“何事喧哗?” 一名披着铁甲的校尉拨开芦苇走了出来,目光如炬。 “禀校尉,抓了两个走夜路的乡民,自称是伏牛镇的猎户。”队率回禀道。 校尉盯着岳川看了片刻,冷声吩咐:“若是放他们离开,咱们的埋伏就暴露了。将他们绑了,扔到树林里看管起来,等仗打完了再放。” “喏!” 几名吴兵答应一声,就要上前抓人。 队率劝道:“王校尉,请恕卑职多话,前些日子在南郡,一个顾姓屯长因为从百姓家里拿了一顶斗笠,就被吕都督砍了首级。我看……还是莫要触犯军令了吧?” 王校尉闻言脸色一变,摩挲着胡须道:“你能确定这两人是本地猎户?” “确认无误。” 队率双手献上缴获的两只野兔与野鸡,“这两人追逐野兔耽误了下山,被困在山上待了一夜,天亮方才得以脱身。” 校尉接过来掂量了几下,恶狠狠盯着岳氏兄弟:“放你们走可以,离开后切勿胡言乱语,知道么?” “将军放心,小人定当守口如瓶。” 岳氏兄弟连连作揖。 “放人!” 校尉挥挥手,拎着野味转身钻进了芦苇丛。 “快滚吧!”队率照岳川的屁股上来了一脚,“要不是老子,你们可要受罪了!” 岳氏兄弟如蒙大赦,慌忙离去。 岳氏兄弟一路向北疾行,天色逐渐大亮。 走出二十余里后,前方突然涌来乌泱泱的人群,正是从伏牛镇南逃的百姓。 岳氏兄弟躲在路边,让过逃难的百姓,逆着人流,加快脚步继续向北。 走了四五里路之后,两人便撞见了尾随在后面的蜀军。 岳氏兄弟迅速找到全副披挂的刘封,施礼禀报。 “拜见将军,前方三十里左右有个芦苇荡,名字叫做迷兔沟,里面埋伏着大量吴军,估计至少有三四千人。” “果然不出我所料!” 刘封立即派出使者,快马加鞭追上在前面扮作难民的吕,命他驱赶着百姓过了芦苇荡之后立即调头,使用火箭引燃芦苇,火烧吴军,前后夹攻。 “报——” 刘封刚将作战计划部署下去,负责刺探大路的常什长满头大汗的飞奔回来。 “启禀将军,属下顺大路摸出三十里,发现前方咽喉要道处有吴军扎下的营寨,鹿角拒马已封死了整条官道。 看营帐规模,至少有五六千兵马,中军大帐高悬一面【潘】字大旗。” “潘字旗?” 刘封双眼微眯,心中了然,“估计是吴将潘璋的大旗。” “你们三人再去一趟大路,盯紧潘璋大营的动向,随时向我来报!”刘封挥手下令。 “喏!” 常什长与岳氏兄弟一起离开。 随后,刘封翻身上马,催促大军紧紧跟随百姓的脚步,火速赶往“迷兔沟”。 历史并没有因为刘封的穿越出现偏差。 潘璋率大军在明处安营扎寨,马忠在小路设伏堵截,将麦城通往上庸的道路完全封死。 除此之外,刘封不知道的是,陆逊还率领两万人攻占了夷陵,封死了从荆州前往巴蜀的陆路与水路。 蒋钦率领一万人扼守长江沿岸,防止关羽渡江向武陵方向逃窜。 在建安二十年的荆州大地上,孙吴十万大军倾巢而出,构筑了一张天罗地网,誓要将关羽捕获。 若是没有外力介入,关羽无论是走大路硬闯,还是走小路突围,最终都难逃一死。 在刘封军的驱赶下,两千难民一窝蜂般涌入了迷兔沟。 这突然的情况让马忠有些措手不及。 他的堵截方向是南面的关羽,这北面从哪里来的人马? “来人,火速调查清楚,从北面来的什么人?” 马忠下令弓箭手弯弓搭箭,钩镰枪蓄势待发,只要来的是敌军,保证让他们死无葬身地之地。 马忠手下的人立即钻出芦苇丛,拦住跑在前面的百姓询问,片刻后返回禀报。 “禀将军,这些百姓是从上庸逃来的难民。” “上庸的难民?”马忠皱起了眉头,“他们为何逃离上庸?” “据说有一支曹军攻下上庸屠了城,吓得百姓们四散逃亡。” 马忠摩挲着胡须骂了一句:“曹孟德这厮还真是喜欢屠城啊,年轻的时候没少干,现在当了魏王还是本性难移!” 王校尉叹息道:“还是魏兵痛快,咱们进了荆州拿老百姓一顶斗笠都要被杀,真是憋屈!” “你懂个屁?” 马忠狠狠地瞪了王校尉一眼,“都督那是收买民心,你小子可千万别触了霉头!” 王校尉连连点头:“小人岂敢、岂敢!” 马忠挥挥手:“吩咐下去,所有人就地潜伏,不许擅动,放这些百姓过去。” 第7章 反杀 随着马忠一声令下,埋伏在芦苇丛中的三千吴军变成了瞎子,对仓皇逃窜的难民视而不见,任由他们从眼皮底下穿过。 吕谌率领八百蜀军混杂在难民之中,一个个走得小心翼翼,如临大敌。 足足用了一个多时辰,两千多人的难民队伍方才穿过了这片名叫“迷兔沟”的芦苇荡。 吕谌确认所有人都已经安全通过后,立刻下达命令。 “兄弟们,亮出武器,引燃芦苇丛!” 随着吕谌一声令下,八百蜀军迅速行动起来,纷纷脱掉外面的粗布麻衣,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弓箭与硫磺、火硝。 “放火箭!” 吕谌大喝一声,率先射出一支火箭。 其他士兵纷纷照做,将燃烧的火箭搭在弓弦上,朝着北面的芦苇丛乱箭齐发。 “嗖、嗖、嗖——” 密集的火箭划破夜空,带着炽热的火焰,好似流星雨一般落进茂密的芦苇丛中。 冬天的芦苇本就干燥易燃,再加上此刻正刮着北风,火势瞬间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怎么起火了?” 正在芦苇荡里的潜伏的吴军顿时慌了神,纷纷起来救火。 正在芦苇深处饮酒取暖的马忠见状,登时大惊失色。 “不好,我们中计了,那帮难民是蜀军假扮的!” 马忠深知芦苇丛燃烧起来有多么可怕,慌忙下令撤退,“快撤退,快快撤退!” 芦苇丛的高度超过一人,命令传达起来并不畅通,吴军顿时乱作一团。 就在这时,刘封率领的四千蜀军主力,也已经赶到了迷兔沟的北口。 “放火箭,从北面引燃芦苇荡!” 刘封在马上挥手下令,眸子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瓮中捉鳖的感觉实在太爽了,他马忠守株待兔的时候,可曾想过有这么一天? 随着主将一声令下,千余名蜀军弓箭手弯弓搭箭,将燃烧着的火箭朝广袤的芦苇荡里抛射。 天干物燥,北风劲吹,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被大火吞噬的吴兵不计其数,惨叫、哀嚎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兄弟们,给我堵死出路,休要放吴军一人出来!” 刘封白马银枪,率领两千刀斧手封锁出路,力争全歼这支吴军。 “救命,我不想死,我还没娶媳妇呢……” “快跑啊,火太大了!” 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哀嚎在火光中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数吴军士兵浑身起火,在地上疯狂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 但周围全都是易燃的枯草,越滚火势越大,很快就被烧成了焦尸。 边缘的吴兵奋力冲出芦苇荡,但迎接他们的,是蜀军冰冷的刀枪和雨点般的箭矢。 “休要放走一人!” 刘封挺枪策马,将冲到跟前的一名吴兵搠了个透明窟窿。 前世作为一名缉毒警察,刘封面对的是东南亚穷凶极恶的毒枭,见过许多惨绝人寰的场景,也曾经击毙了十余名毒贩。 所以,对他来说,杀人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更何况,这是战场! 刘封的武艺十分出色,只是随手一枪,便刺穿了这名吴兵的脖颈,宛如踩死一只蚂蚁。 “这前身的武艺真是不错啊!”刘封心中暗自赞叹。 蜀军上下早就憋足了劲,看到吴军冲出来,立刻迎头痛击。 刀光剑影之间,鲜血四溅,吴军士兵前仆后继地倒下。 马忠此时已经被熏得灰头土脸,连眉毛和胡子都被烧焦,仗着胯下马快,引领了数十名亲兵企图冲出芦苇荡。 但从火光中冲出来之后,马忠就傻眼了。 芦苇荡外飘荡着蜀军的绿色旌旗,四五千将士严阵以待,收割着从火光中逃出来的吴军性命。 “我乃吴国上将马忠!” 一声气急败坏的嘶吼在火场中炸响,马忠浑身焦黑,挥舞长刀,妄图用自己的名号吓退眼前的敌人,杀出一条血路。 “马忠?” 远处的刘封闻言,差点没笑出声。 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 他正愁找不到这个在历史上擒获关羽的凶手,没想到对方居然自己报上名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随我来,休要走了马忠!” 刘封长枪向前一指,亲自催马杀了上去。 马忠见蜀兵蜂拥而至,又气又急,嘴里发出“哇呀呀”的怪叫声,挥刀奋力拼杀。 “马忠,可识得大汉副军将军刘封吗?” 刘封长枪一挺,好似毒蛇吐信一般刺向马忠。 在刘封的认知中,这马忠只是吴国的一个偏将,潘璋的手下,估计武艺稀松平常。 而刘封可是冲锋陷阵的猛将,甚至能够出阵挑战曹魏的大将,就算单挑想来也是稳操胜券。 当然,就算这马忠有些本事,刘封也不担心。 毕竟双方的兵力是十七比四千…… 马忠欺负刘封年轻,企图来个擒贼先擒王。 “你就是刘备那假子吗?” 马忠怒吼一声,手中长刀一招力劈华山,奔着刘封当头劈下,“曹操的黄须儿没有把你剁成肉泥,我马忠来剁!” “死到临头,妄逞口舌之利!” 刘封冷哼一声,挥枪格挡。 “铛!” 一声脆响,轻而易举地荡开了马忠势大力沉的一刀。 巨大的力道震得马忠虎口发麻,长刀几乎脱手。 “嘶……刘备这假子有些本事啊?” 马忠骇然变色,正想拨马退走,却已经迟了。 刘封的枪杆如毒蛇出洞,不偏不倚地抽在了他的手腕上。 “啊——” 马忠惨叫一声,长刀应声落地。 不等他爬起来,数名蜀军悍卒一拥而上,将他死死地按在地上。 马忠挣脱不得,随即被捆了个五花大绑。 主将被擒,残余的吴军彻底没了斗志,纷纷扔下兵器,跪地投降。 不到半天功夫,这场伏击战便以蜀军的大获全胜告终。 大火过后,曾经茂密的芦苇荡化为一片焦土。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臭和血腥味,灰烬之下,随处可见被烧得不成人形的尸骸。 刘封策马立于焦黑的土地上,神色冷峻。 他没有丝毫怜悯。 这就是战争,如果不是自己的穿越,那么死的就是关羽及其心腹了。 “来人!” “立刻派快马赶往六十里的麦城,告诉二叔,临沮之围已解。请他即刻率部向此地靠拢,我刘封在此恭候大驾!” “喏!” 一名幕僚答应一声,引领了十余精骑,扬鞭策马,穿过焦黑的战场,向南绝尘而去。 第8章 位置暴露 麦城。 它是南郡治下一座不起眼的小城,城墙低矮,城内不过三千居民,距离北面的临沮有六十里之遥。 十一月下旬,关羽率残部退入麦城。 随后下令关闭城门,严禁任何人出入,以防泄露关羽军的位置。 自进城之后,关平每日亲自登城巡视,率领五百残兵坚守待援,把所有的希望都寄予到了镇守上庸的刘封身上。 又是一年一度的“腊八节”。 沉闷了许久的麦城街头热闹起来,卖“腊八粥”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一座普通的府邸内,书房里寂静无声,唯有窗外寒风呼啸。 年近花甲的关羽独自端坐,一动不动,落寞得像一尊雕塑。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碗“腊八粥”,此刻已经凉透了,但关羽却一口都没有喝。 谁能想到,三个月前威震华夏的大汉前将军关云长,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四万大军兵败如山倒,如今只剩下五百心腹跟随,死守麦城这座弹丸之地。 自退入麦城以来,关羽已在此地困守了整整十二天。 对这位心高气傲的名将来说,这十二天如同度过了十二年一样漫长。 但这也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去复盘,自己究竟是如何从水淹七军的巅峰,跌落到如今这般田地? 最让关羽追悔莫及的,就是在出征之前没有拿掉糜芳与傅士仁这两个叛贼。 若非他们献城投降,江陵城内还有五千精兵,更兼城高墙厚,就算吕蒙狗贼偷袭,也绝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得手。 只要江陵能守住几日,他关羽便有足够的时间回兵救援。 关羽缓缓闭上眼,思绪回到了那个炎热的夏天。 出征襄樊之前,有人密报,糜芳、傅士仁私通东吴,倒卖军粮牟取暴利。 关羽闻言勃然大怒,恨不得立刻将二人军法处置。 只可惜,举报人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一切都是口述。 关羽随即派参军赵累前去盘点粮仓,清查账目,可偏偏就在这时候,粮仓起了大火。 数万石粮食烧了,账本也烧得一干二净。 赵累当时就断言,这绝对是糜、傅二人做贼心虚,故意纵火焚毁罪证。 关羽也持同样观点,当时就想将这二人拿下严刑拷打。 奈何,糜芳是汉中王的妻舅,傅士仁是汉中王的同乡。 不看僧面看佛面,关羽就算被刘备授予了假节钺,但还是没有魄力对糜、傅动刀。 前思后想,关羽只能放出狠话,等自己平定襄樊,班师回南郡之时,再与这二人算总账。 谁能想到,这一念之差,竟成了千里之堤上的蚁穴。 他关羽没败给曹仁,没败给徐晃,却败在了两个卖国奸贼的手里。 “狗贼,关某与你二人势不两立!” 想到这里,关羽忍不住发指眦裂,丹凤眼圆睁。 让关羽懊恼的第二件事情是在樊城兵败之后,他手下明明还有两万多人马。 如果当时他没有被夺回荆州的执念冲昏头脑,如果他能果断地放弃江陵,直接率部向当阳县撤退,走长坂坡,过临沮。 或许,那两万人马此刻早已安全抵达上庸,与刘封的部队汇合了。 到那时,他手握近三万兵马,背靠东三郡的险要地势,进可反攻荆州,退可凭险据守。 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田地?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关羽根本无法接受自己镇守了十年的荆州,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落入东吴鼠辈之手。 他无法接受这个耻辱的结果,妄想率领疲惫之师,从吕蒙手中把江陵城夺回来,结果却是在泥潭中越陷越深。 吕蒙极善攻心。 他非但没有为难江陵城蜀军中将士的家眷,反而予以厚待,秋毫无犯,并派人到关羽军前大肆宣扬。 这一招釜底抽薪,精准击中了关羽败军的软肋。 士兵们听闻家小安然无恙,甚至过得比以前还好,哪里还有半点斗志。 军心一夜之间土崩瓦解,将士们成群结队地逃亡,不过数日,两万大军便跑得只剩下五六百人。 由于兵力骤减,关羽一行目标变小,行踪变得更加隐蔽。 这让在荆州境内布下天罗地网的吴军,一时半会儿竟找不到他的具体位置。 否则的话,以孙权此次倾巢而出的八万东吴大军,想要踏平麦城这座弹丸之地,不过是吹灰之力。 关羽本想直接奔上庸突围,但派出去的斥候带回了让人绝望的消息。 通往上庸的咽喉要道临沮,已经被上万吴兵死死堵住,插翅难飞。 无奈之下,关羽只能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那个他曾经不怎么看得起的侄子刘封身上。 他亲手写下求援信,派廖化单人独骑,冒死前往上庸求救。 算算日子,廖化从上庸回来,已经足足七八天了。 他带回来的消息让关羽千疮百孔的内心,燃起了一丝信心。 刘封这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家伙,竟然当着廖化的面,一刀捅死了那个从中作梗,意图陷害自己的孟达。 要知道,孟达可是东州派的核心骨干,刘封竟然为了救自己杀了他,这让关羽对刘封的看法大为改变,甚至心生内疚。 难道自己从前对刘封的看法是错误的? 同时,孟达的奸诈与背叛,也让关羽怒不可遏。 他实在想不到,在大汉的军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首鼠两端的奸诈之徒,这孟达与糜芳、傅士仁简直是一丘之貉, 这些蛀虫,必须一个个地揪出来,复兴大汉才有希望! “今天已经是腊月初八了……” 关羽端起早已冰冷的腊八粥尝了一口,只觉得无比苦涩。 “公毅的兵马,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到?” 强烈的复仇欲望,像一团烈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迫切地想要逃出这个囚笼,回到成都重整旗鼓,有朝一日卷土重来,将那些无耻的叛徒和背刺的吴狗,一个个斩尽杀绝!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一阵寒风灌了进来。 关平脸上带着惊慌,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 “不好了,父亲!” 关平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禀报。 “据斥候刚刚传回来的消息,南面……南面突然出现了一支吴军,人数过万。 “打着朱、韩旗号,正气势汹汹地朝麦城扑来,距离麦城只剩下二十里左右。” 麦城城小墙矮,本方仅剩五百余人,一旦被上万吴军围困,那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关羽闻言面色骤变,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抚胡须沉吟。 “看来被吴狗发现我们了,必须立刻撤退。火速集结城中所有兵马,迅速从北门撤离!” “喏!” 关平抱拳领命,转身前去传令。 一炷香的功夫后,麦城中仅存的五百余名蜀军将士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虽然衣甲不整,面带饥色,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同生共死的决绝。 周仓魁梧的身躯如同一座铁塔,肩上的青龙偃月刀泛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站在关羽的赤兔马旁,随时准备为主人开路。 参军王甫与主簿赵累也都披上了甲胄,各自策马跟在关羽身后,誓与主将共存亡。 廖化快步出列,拱手禀报。 “公毅将军曾再三叮嘱,吴狗狡诈,必定会在临沮的小路上设下埋伏。君侯若要突围,千万要走大路!” 若是搁在以前,关羽肯定会固执地走小路,认为吴兵就算有埋伏也奈何不了自己。 但经过这十来天的反思,关羽心中的骄傲已经被磨去了七成,既然他认为走大路有把握,那自己就走大路便是! “开城门,全军随我走大路过临沮!” 随着关羽一声令下,麦城北门大开。 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将骑乘赤兔马,当先开路,引领着关平、廖化、周仓、王甫、赵累等人,率领五百残军火速离开,顺着大路向临沮而去。 第9章 霹雳手段 迷兔沟。 这片方圆数十里的芦苇荡被烧成了灰烬,在阳光下漆黑焦黄,一眼望不到尽头,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焦糊的味道。 蜀军士卒就地休息,放松下疲惫的躯体。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古怪的神情。 疑惑、不解,还有一丝不安。 “喂,你说这是怎么回事?”一个年轻的士兵小声问着旁边的同袍。 “不知道。”同袍摇摇头,压低了声音,“不是说去打宛城,增援关将军吗?怎么跟吴人干起来了?” “是啊,他们不是盟友吗?” “谁知道呢,将军的命令,我们照做就是。” 话虽如此,但疑云已经笼罩在每个士兵的心头。 他们是百战的精锐,服从命令是天职。 可这种与盟友自相残杀的命令,让他们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别扭。 刘封站在一处高地,俯瞰着整个战场。 三千吴军伏兵,除了被俘的三百多人,其余的全部葬身火海,一个都没跑掉。 这是一场完美的胜利。 但刘封知道,士兵们心里的疙瘩必须解开。 士气可用,但不能乱用。 “将军。”吕谌大步走了过来,他身上的皮甲还沾着血迹,“兄弟们都有些想不通。” 刘封莞尔笑问:“想不通什么?” “想不通为何要对吴军动手。” 吕谌挠着头皮问道,“将军不是说这次出兵,是要北上攻打宛城吗?” 刘封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全军集合,我来给你们解开这个谜团。” 片刻之后。 将近五千蜀军将士迅速集结完毕,组成一个个方阵,肃立在焦黑的土地上。 他们的目光全部汇聚到高地上的那道身影。 刘封双手叉腰,任凭寒风吹得自己身上的红色披风猎猎作响。 “诸位将士!”他的声音在寒风中飘荡。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疑问,我军为何要在此地伏杀吴狗?” “我现在告诉你们答案!” 刘封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困惑的脸。 “实话告诉你们,我们这次出兵,根本不是去打宛城!” 此言一出,下方的军阵中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以及无数不解的眼神。 “我们是来救人的,救大汉前将军关云长!”刘封的声音突然拔高,充满了愤怒。 “关将军在襄樊前线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打得曹军丢盔弃甲,威震华夏。收复旧都,指日可待!”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的盟友江东孙权那个獐头鼠目之辈,在背后捅了关将军一刀!” “啊?” “这、这是怎么回事?” “东吴和咱们大汉不是盟友吗?” 五千将士的眼睛瞪得更大,所有人都竖起耳朵来聆听答案。 “孙权狗贼卑躬屈膝,向曹操称臣!而后倾巢而出,动用十万大军,偷袭我空虚的荆州后方。” “吕蒙小儿,率军伪装成商旅,白衣渡江。我大汉的叛徒,糜芳、傅士仁两个狗贼献出南郡、公安,不战而降……” “如今,南郡沦陷,荆州易主!” “关将军腹背受敌,四万大军一朝溃散,如今只剩几百残兵,被死死困在麦城。” 刘封的话好似晴天霹雳,让现场的将近五千蜀兵无不瞠目结舌,露出难以置信的目光,继而生出滔天怒火,义愤填膺。 “孙权小儿可真不是东西啊!” “江东鼠辈背信弃义,简直禽兽不如!” “杀光吴狗!” 愤怒的蜀军高声呐喊,咆哮声此起彼伏,一个个红了眼睛。 见成功的激起了将士们的仇恨,刘封心中愈发镇定,继续鼓舞士气,争取将仇恨值拉到最大。 “马忠率领的这帮老鼠藏在芦苇丛里,就是为了等关将军路过的时候杀他个措手不及。” “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些背信弃义的吴狗,该不该杀?”刘封叉腰喝问。 “该杀!” “杀光他们!” “狗娘养的东吴鼠辈,坏我大汉兴复大业!” “杀光吴狗,夺回荆州!” 压抑到极点的怒火瞬间爆发,将近五千蜀军怒火滔天,纷纷挥拳呐喊。 士兵们用最粗鄙的语言咒骂着,用武器的末端用力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 他们的疑惑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同仇敌忾的杀意。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南面飞驰而来,马蹄踏过焦黑的灰烬,扬起一阵烟尘。 “报——” 马上之人翻身下马,踉跄几步,单膝跪在刘封面前。 “禀将军,邓校尉有紧急军情!” 刘封快步上前扶住他:“快说。” “邓校尉率部走小路绕过临沮,麾下斥候发现麦城南部出现了一支万余人的吴军,打着朱、韩旗号,正朝麦城进军。” 刘封闻言皱起了眉头。 来的十有八九是朱然、韩当率领的吴兵,他们应该发现了隐匿在麦城的关羽残军,因此前来围剿。 “好险啊!” 刘封心中暗自嘀咕一声。 如果再晚上一天,那么关二叔还是要步历史的后尘,幸好自己抢先全歼了马忠的三千伏兵。 “关将军何在?”刘封追问。 “关将军被迫放弃麦城,率部顺大道往临沮方向突围。邓校尉传信时,关将军已经走出了数十里,无法回头,否则必被吴军主力追上。” “邓校尉得知大路有吴军扎营,又获悉将军击溃小路伏兵,便抄小路直插潘璋大营侧翼,为关将军分担压力。” “特命小人前来禀明将军,清火速支援!” “邓艾做得对,当机立断,这才是大将风范!” 刘封在心中夸赞一声,皱着眉头思忖对策。 麦城的局势瞬息万变。 自己建议关羽走大路,当时是建立在有把握全歼马忠伏兵,扫清小路威胁的前提下。 但没想到,吴军主力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麦城,逼得关羽只能提前突围。 现在,关羽一头撞向了潘璋部好了防御的营寨。 而邓艾率领的两千步卒,要去冲击潘璋的五六千人大营,胜算不大。 必须尽快出兵增援,避免被吴军前后夹击,决不能半场开香槟。 刘封的目光转向那三百多名被捆绑在一起,满脸惊恐的吴军俘虏。 为首之人,正是被烧得焦头烂额,面如死灰的马忠。 “来人!” 刘封的声音带着腾腾杀意,“除了马忠留下之外,将其余吴军俘虏就地处斩,一个不留!” 五花大绑的马忠猛地抬头,声嘶力竭地大骂:“刘封……你敢杀降卒?你不怕遭天谴吗!” 刘封冷笑一声:“天谴?你们背刺盟友,偷袭荆州的时候,怎么不怕天谴?” “来人,给我全部杀光!” “杀吴狗!” “全部杀光!” 蜀军上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听到军令,刀斧手立刻上前动手。 “将军饶命,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啊……” “别杀我!” 蜀军丝毫不管吴军的求饶,鬼头刀不断的落下。 “噗!” “噗!” 一颗颗人头滚落,鲜血喷溅。 三百名灰头土脸的吴军俘虏,转眼间全部身首异处。 血腥味冲天而起,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流淌,散发出刺鼻的腥味。 马忠看着遍地的同袍尸体,双目赤红,死死地瞪着刘封。 刘封根本没看他,转身命人把校尉吕谌喊到面前,面授机宜。 “你带一千人即刻向北撤退。在来路上寻找险要地形,设下埋伏,接应大军撤退。” “小校领命!” 吕谌抱拳,立刻去点齐兵马。 刘封翻身上马,提起长枪,目光扫过剩下的四千将士,高声下令。 “关君侯与邓士则正在东面五十里的官道上跟吴狗拼命。咱们不能让他们孤军奋战,随我驰援!” “杀吴狗!” “斩潘璋!” “杀啊!” 四千蜀军迅速集结,踩着满地的灰烬和焦尸,顶着凛冽的寒风,迅速向东突袭潘璋大营。 第10章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 潘璋大营驻扎在临沮以南的咽喉要道。 距离迷兔沟大概五十里。 营寨依山傍水,东西绵延四五里,将北去的道路彻底锁死。 晌午过后,军中有人发现西方天际有黑烟升腾,一开始还是丝丝缕缕,最后逐渐发展成了遮天蔽日的趋势。 “将军,西北方向起了大火!” 一名校尉来到帅帐禀报。 潘璋正在中帅帐中烤火饮酒,闻报后掀帘走出,眯着眼睛望向西北。 那烟柱又浓又黑,绝非寻常的山火能烧出来的规模。 迷兔沟那边,马忠的三千人正埋伏在芦苇荡里等着关羽自投罗网,怎么会突然起火? “派探马去调查清楚,快去快回!” 潘璋面色一沉,心中隐隐生出不安。 他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那片芦苇荡方圆数十里,干燥易燃,若是着了火,马忠的人岂不是成了大火中的板栗? 潘璋不敢再往下想,当即披挂整齐,点了三千人马,命副将匡衡率两千人留守大营,亲自带队往迷兔沟方向查明情况。 “匡衡,你给我守好营寨,关羽那老匹夫随时可能从麦城窜出来。” 潘璋翻身上马,沉声叮嘱。 匡衡抱拳应诺:“将军放心,末将定当严守不怠!” 潘璋率军疾行三十里,探马已经折返回来,连人带马跑得浑身是汗,脸上写满惊骇之色。 “将军,将军,大事不好了!” “迷兔沟的芦苇荡起了大火,马将军的人马……” 探子声音发颤,跪在在潘璋面前:“属下远远看去,到处都是焦尸,营中旗帜尽毁,看不到几个活人。” 潘璋如遭雷击,一把揪住探子的衣领,大声喝问。 “什么人干的?是关羽的兵马?” “不……不知道,属下不敢靠得太近,只看到芦苇荡北面似乎有军队活动,打的什么旗号看不清楚。” 潘璋松开探子,脑中飞速盘算。 关羽困守麦城,身边不过五六百残兵,绝无可能有这等手笔。 难道是从上庸方向来的援军? 刘封那小子出兵了? 吕蒙可是说过,根据上庸的情报,孟达、刘封与关羽关系不睦,绝对不会出兵救援关羽。 只要堵死临沮的出路,他关某人插翅难飞,难道情报有误? 抑或是那刘封、孟达转了性格,竟然出兵来救援关羽了? “再探!” 潘璋气恼的朝探子屁股上踹了一脚:“给老子查清楚来的是哪路人马?多少兵力!” “喏!” 探子擦了下额头,翻身上马,扬鞭远去。 潘璋正要下令继续朝迷兔沟进军,能救出几个算几个,总不能见死不救。 却不料,身后又有一骑飞奔而至,马上之人连滚带爬的滚落马鞍,气喘吁吁的抱拳禀报。 “将军……匡副将急报:关羽从麦城杀出来了,正朝我军大营扑来,请将军火速回援!” 潘璋闻言,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娘的,怎么偏偏赶在这个时候? 难道两边的蜀军约好了一起用兵? 潘璋狠狠地揪下一根胡须,一时间有些进退失据。 到底是先去救马忠,还是回去堵关羽? 马忠是他的心腹爱将,但关羽是主公点名要拿的人。 若是让关羽从自己的防区跑了,别说官位不保,脑袋都未必能留住。 “还是先去堵关羽吧,马忠只能自求多福了!” 潘璋咬了咬牙,唤来部将丁承。 “拨你一千人,前往迷兔沟救援马忠。能救多少算多少,若是敌军势大,不可恋战,速速撤回。” “得令!” 丁承接了命令,率一千兵马向西而去。 潘璋拨转马头,率余下的两千人马调头向东,原路返回。 ……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关羽率领五百多残兵,出现在潘璋大营南面的官道上。 赤兔马踏着碎步,打着响鼻,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身上那股决死的气息。 关羽端坐马上,绿袍染尘,三尺美髯在寒风中微微飘动,丹凤眼中映着远处吴军营寨的轮廓。 营寨扎得有板有眼。 鹿角三重,拒马两道,寨栅高逾丈许,箭楼上旌旗招展。 想要正面突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自己麾下此刻只有五百余人。 关羽立马横刀,又回头远眺。 南面尘烟隐隐可见,那是韩当、蒋钦的追兵,至多还有二十里路程。 留给他突围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诸位将士。” 关羽攥紧青龙偃月刀,用清晰洪亮的声音鼓舞士气,“前面就是拦住我们去上庸的关卡,冲过去,便是生路……” “让儿担任先锋!” 关平催马上前请缨。 他胯下的黑鬃马刨着蹄子,手中大刀在夕阳下泛着寒光。 三十三岁的关平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颇有乃父之风。 在樊城之战的时候,关平表现出色,让曹仁、徐晃、庞德等人不敢小觑,大有成为蜀汉后起之秀的姿态。 关羽看了长子一眼,微微颔首。 “吾儿小心,你我父子今日同生共死!” “杀吴贼!” 关平一声暴喝,催促胯下战马,黑鬃马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五百残兵齐声呐喊,跟随着关羽父子向吴军营寨发起了最后的冲锋。 没有战鼓,没有号角,只有蹄声和喊杀声。 五百人的冲锋,声势远不如万军齐发那般壮阔,但那股悍不畏死的气势,却让寨栅后面的吴军心头一紧。 关平最先撞上鹿角。 他俯身在马背上,大刀横扫,将拦路的鹿角连根斩断。 紧接着挑开拒马,黑鬃马一跃而过,踏入了吴军寨栅之内。 “挡我者死!” 关平逢人便砍,大刀劈开一名吴兵的头盔,连人带甲斩为两段。 第二刀横扫,又将一名持枪迎上来的吴卒腰斩。 他不做停留,催马继续深入,为身后的蜀军撕开一道口子。 关羽胯下赤兔马神骏非凡,轻松越过拒马,落地的瞬间,青龙偃月刀已经劈出。 八十一斤的大刀带着风声落下,一名吴军队率连挡都来不及挡,便被从左肩劈到右肋,一刀斩为两段。 周仓扛着关羽的备用长矛,紧跟在赤兔马侧后方,遇到靠近的吴兵便一矛捅翻。 廖化率领一队蜀兵从侧翼杀入,牵制住了一部分吴军的注意力。 匡衡亲自指挥拦截,但他却万万没想到,区区五百残兵竟然能爆发出这等强悍的战力。 若不是凭借坚固的工事迟滞关羽军的攻势,只怕自己这边就要被一波打垮了。 关羽父子如同两柄尖刀,硬生生在吴军防线上凿开了一个缺口,蜀军顺着这个缺口蜂拥而入。 “给我顶住!” 匡衡策马提剑,声嘶力竭地呼喝。 但关羽的青龙偃月刀实在太过骇人,所到之处,好似虎入羊群,无人能挡。 五十八岁的老将,刀法不减当年分毫。 每一刀劈出,必有一人倒下。 赤兔马冲到哪里,哪里的吴兵便如潮水般退却。 “吾虽年迈,杀尔等鼠辈易如反掌!” 关羽怒目圆睁,绿袍翻飞,偃月刀上的血已经顺着刀柄流到了他的手上,黏腻而温热。 他满腔的屈辱与仇恨化作刀刀致命的劈砍,每杀一人,胸中的郁气便消散一分。 关平在前方杀得更加凶猛。 他年轻力壮,刀法刚猛,连斩数十名吴兵,竟然一路杀穿了吴军的第一道防线,直逼中军。 匡衡的阵型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营寨东面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潘璋率两千生力军杀到,从侧翼猛扑过来,如同一道铁闸,死死地堵住了蜀军继续突破的势头。 “关羽休走!” 潘璋挥刀策马,亲自率队冲杀。 吴军得到增援,士气大振,弓箭手在后方列阵,箭矢如雨点般倾泻而下。 长枪兵结成密集的枪阵,将蜀军的冲锋势头硬生生遏制住。 “嗖、嗖、嗖——” 箭矢破空声不绝于耳。 蜀军将士接连中箭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名蜀兵刚砍翻一个吴卒,后背便被三支箭同时贯穿,扑倒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关平的黑鬃马中了两箭,悲嘶一声,前蹄一软,将关平掀翻在地。 关平就地一滚,避开了刺来的长枪,单膝撑地站起,步战继续厮杀。 周仓左腿被一枪刺中,鲜血直流,但他依旧咬死死战,亦步亦趋的跟随在关羽身侧,为他清理危险。 人力终会枯竭。 在潘璋的强力驰援下,蜀军的势头终于被遏制住。 关羽勒住胯下赤兔,大口喘着粗气。 他环顾四周,关平、周仓皆以负伤,廖化还算是个囫囵的,王甫、赵累两名文官也挂了彩。 跟随自己的五百残部,此刻仅剩百余人追随左右,想要突围已是难如登天。 前方是潘璋重新布好的阵型,枪尖如林,弓弦紧绷。 背后,韩当、蒋钦的追兵已经隐约可闻。 “休要走了关某人!” “关云长休走,留下首级!” “无胆匹夫,哪里走!” 关羽缓缓抬头,望向西天。 落日沉入山脊,最后一抹血红的余晖洒在他斑白的长髯上,洒在他满是血污的绿袍上。 “莫非天要亡我关羽?” 这句话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声音竟然是平静的。 不是绝望,不是哀求,只是一个老将对命运最后的质问。 但平静只持续了一瞬。 关羽猛地攥紧了偃月刀的刀柄,丹凤眼中重新燃起了斗志。 那不是求生的欲望,而是宁折不弯的傲骨在燃烧。 “玉可碎,不可改其白。竹可焚,不可毁其节。” 关羽声音激昂,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蜀军上下耳朵里。 关平握紧了大刀,周仓举起了长矛,廖化再次挽紧了缰绳。 百十名蜀兵默默地聚拢在关羽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第11章 叔侄相会 关羽目光睥睨,缓缓举起青龙偃月刀。 赤兔马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昂首嘶鸣。 “诸位,随关某死战!” 关羽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载着这位胡须微白的老将,再一次冲向了吴军的枪林箭雨。 在他身后,百余名蜀兵发出最后的怒吼,挺起刀枪,跟随关羽向吴军再次发起冲锋。 关羽这一冲,已存必死之志。 偃月刀高高扬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沉重的弧线,重重劈落。 迎面一名吴军什长举盾格挡,“咔嚓”一声,盾牌连同手臂同时被斩落,惨叫声还未出口,刀锋已经没入胸腔。 赤兔马马不停蹄,撞开两名枪兵,关羽顺势横扫,又将一名吴将斩落马下。 “放箭,把他给我射成刺猬!”潘璋在后方嘶吼。 箭矢再次倾泻而来。 一支羽箭擦着关羽的面颊飞过,在耳畔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支箭射中了赤兔马的护甲,被铁片弹开,但赤兔马仍然受惊,脚步一顿。 就是这一顿的工夫,四五杆长枪同时刺来。 关羽偃月刀竖劈,磕开三杆枪头,但第四杆枪尖划过他的左臂外侧,割开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渗出,将绿袍袖口染得殷红。 关羽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反手一刀将那名枪兵的脑袋削飞。 关平在步战中更加吃力。 失去了战马的骑冲优势,他只能凭借刀法和体力硬撼吴军的枪阵。 大刀左劈右砍,每一击都带着风声,但体力的消耗也在急剧加速。 一杆长枪从斜刺里捅来,关平侧身闪避,枪尖划破了他的腰甲,在肋下留下一道血槽。 “看来,今天这一关是过不去了……” 关平咬紧牙关,心里第一次闪过这个念头。 他看到身边的弟兄越来越少,每冲一步就倒下几个人,而吴军的阵型却越收越紧,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口。 周仓已经踉跄难行,他的两条腿都被长枪刺伤,鲜血染红了他的战袍。 但他仍然用长矛支撑着身体,费力的跟在赤兔马侧后方,用最后的力气格开每一支刺向关羽后背的枪。 潘璋看出了关羽的疲态,嘴角浮起一丝狞笑,挥手下令:“将士们,抓活的献给吴侯,必有重赏!” 就在这时,吴军大营西南方位突然杀声大作,并迅速升起了冲天火光。 潘璋吃了一惊,急忙登高眺望,只见从东南方向的丘陵上钻出一支约莫两千人的队伍,打着蜀军的绿色旗帜,已经突破了本方寨栅。 为首之人正是邓艾,只见他身披锁子甲,骑乘一匹黄骠马,手中挥舞长剑,督促蜀军向吴军发起猛攻。 “全军听令,冲击吴营,接应君侯!” 说来也奇怪,平时口吃结巴的邓艾在下达命令的时候却是毫无阻碍,话语流畅。 “杀啊!” 两千蜀军如猛虎下山,撞开了吴军寨栅,见人就杀,见营寨就点,顿时让潘璋大营火光四起,一团大乱。 “父亲,那是我们的旗帜!” 绝望中的关平看到迎风飘扬的蜀汉大旗,瞬间红了眼眶,扯着嗓子大喊。 “将士们坚持住,我们的援军来了!” 一个身高八尺五寸,满面虬髯的壮汉,手提一柄宣花斧,率领三百精兵迅速赶来与关羽军会合。 “君侯勿慌,某乃公毅将军麾下校尉寇登,奉命前来接应,快快随某突围!” 寇登挥斧砍死一名吴兵,扯着嗓门大吼。 “太好了,天不亡我关云长也!” 关羽虎目生辉,疲惫的身躯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劳烦寇将军护卫伤兵先撤!” 关羽倒提青龙偃月刀,立马横刀,“某亲自断后,看哪个鼠辈敢来送死?” 八十一斤的青龙偃月刀在他手中轻若无物,刀锋过处,犹如青龙戏水,又似猛虎下山。 不过转眼功夫,又有数十名吴军成了刀下亡魂,骇得后续追兵连连后退,竟无一人敢直撄其锋。 不远处的潘璋见关羽即将脱困,急得双目赤红,当即拍马舞刀,催兵追赶。 “擒杀关羽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关羽一双丹凤眼望向潘璋,声如洪钟:“无胆鼠辈!既图重赏,何不亲自上前与关某一决生死?躲在士卒身后狂吠,算什么大丈夫?” 潘璋被骂得面红耳赤,但他深知关羽纵然虎落平阳,也不是自己能挑战的。他权当没听见,自顾自的驱赶麾下士卒上前填命。 另一边,邓艾指挥若定。 亲自率领一千五百名蜀兵偷袭潘璋侧翼,迅速打开了一条通道,并列阵接应退兵。 廖化带人抢了数十匹战马回来,把负伤的关平、周仓、王甫等人扶上战马,在邓艾的掩护下,迅速穿过了潘璋大营。 潘璋深知若是放跑了关羽,孙权绝不会轻饶自己。 当下一边催兵死死咬住蜀军的尾巴,一边派快马向韩当、朱然求援。 潘璋率兵向前追了十余里,忽然一声呐喊,从道路两侧杀出无数蜀军。 “杀吴狗!” “休要放走潘璋!” 四野杀声骤起,刘封率领的四千生力军如神兵天降。 蜀军弓弩手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借着夜色倾泻而下,追在最前方的数百名吴军顿时被射成了刺猬,惨叫声响彻夜空。 潘璋大惊失色,见前方蜀军阵型严整,兵力远胜自己,当下不敢再追,慌忙下令鸣金收兵,后退五里等候援兵赶上来。 顺利杀退潘璋,刘封催促战马,前来军中与关羽相见。 火把的映照下,刘封终于看清了这位威震华夏的蜀汉前将军。 血战过后的关云长虽然绿袍残破,满身血污,但脊背依旧挺拔如松,双目炯炯有神,那股睥睨天下的傲气未减分毫。 跨越了一千八百年的时光,亲眼见到这位忠义千秋的武圣,刘封的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迅速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关羽马前双手抱拳,深深作了一揖。 “侄儿救援来迟,致使二叔身陷险境,还请二叔恕罪!” 关羽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的侄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本以为刘封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不曾想在自己最绝望的时候,竟是他倾尽全力来救援自己。 这份恩情,自己此生必报! 关羽急忙翻身下马,托住刘封的手臂将他扶起。 “公毅啊,二叔这次能够脱困,全赖你及时发兵。若非你运筹帷幄,关某今日便要身死殉国了。” 刘封顺势起身,面露愧色:“二叔前番数次遣使搬兵,非是侄儿不顾念骨肉亲情,实在是被孟达那奸贼蒙蔽。 他谎称上庸民心未附,百般阻挠发兵,实则早已私通曹魏,意图献城谋反。” 关羽抚须喟叹:“世人都说大哥有识人之明,如今观糜、傅、孟达之流,大哥还是错信了一些奸臣啊!” “侄儿擅杀大将,已犯军法。待回到成都,还望二叔在义父面前,替侄儿分说一二。” 刘封生怕刘备降罪,当即先向关羽求援。 只要关羽肯帮自己说话,就算法正、李严等东州派使出浑身解数告状,自己也会安然无恙。 关羽拍了拍刘封的肩膀,斩钉截铁地说道: “贤侄把心放在肚子里,孟达乃是国贼,你杀他乃是大功一件。有二叔在,谁敢拿此事做文章,便是质疑我关某的忠心!” “多谢二叔!” 刘封心中大定,这块免死金牌算是拿到手了。 “此地不宜久留,吴狗随时可能反扑。我们速速向北撤兵,等退回上庸再做计较。”刘封翻身上马,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两军合兵一处,护卫着伤员,在夜色下迅速向北撤退。 潘璋后退了七八里,便等到了韩当与朱然率领的一万追兵。 “潘将军,关羽何在?”韩当勒住战马,急声问道。 潘璋咬牙切齿地指着北方:“刘封狗贼从上庸悄悄潜入临沮境内,不仅救走了关羽,还……火烧了马忠,唉……” 朱然闻言眉头紧锁:“刘封竟然出兵了?这与大都督的推断完全不符。东三郡地势险要,若让关羽逃回上庸,再想擒他便难如登天了。” “绝不能放走关羽!” 韩当眼中凶光毕露,“关羽已是强弩之末,刘封带来的兵马也不过数千。我们继续向北追击,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韩将军言之有理。” 潘璋点头赞同,随即召唤幕僚来到面前。 “你即刻连夜赶回江陵面见都督,禀报临沮变故。我与朱、韩两位将军死死咬住蜀军,请都督速发大军前来支援!” 部署完毕,三员吴军大将督促一万三千多兵马连夜向北追袭,发誓就算追到上庸,也要把关羽抓回来献给吴候。 第12章 不是王者是菜鸟 击退潘璋的追兵后,将近六千蜀军不敢有片刻停留,借着夜色掩护,一路向北急行。 凛冽的寒风刮在每个士卒疲惫的脸上,吹得人脸颊生疼。 两个时辰后,临沮城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低矮,四门大开,城中灯火通明,百姓商旅竟如往常般自由出入。 关羽勒住赤兔马,望着这诡异的一幕,胸中刚刚平复的怒火再次升起。 他戎马一生,何曾见过如此轻慢的守城之法? 这与其说是疏于防范,不如说是赤裸裸的挑衅。 “公毅!” 关羽丹凤眼眯起,杀气毕露,“吴狗欺我太甚!不如率兵杀进去,将此城屠个干净!” 刘封闻言,心中暗叹一声。 这位二叔的傲气与怒火,已然压过了连战连败换来的谨慎。 他深知此刻的关羽如同一头受伤的猛虎,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激起他最原始的凶性。 “二叔息怒。” 刘封催马并辔,沉声劝道,“兵法有云‘实则虚之,虚则实之’。临沮城门洞开,看似空虚,实则必有埋伏。” “我军将士连番血战,已是人困马乏,潘璋、韩当的追兵就在身后不远,若此刻杀进城中,正中吴狗请君入瓮之计。 “届时被吴军围了城池,我军将插翅难飞,万万不可进城!” 一番话如当头一盆冷水,瞬间让关羽狂热的头脑冷静了几分。 他抚着长髯,默然不语,算是认可了刘封的判断。 连日的败绩和眼前的险境,让他不得不放下昔日的自负,认真听取这个过去并不看好的侄儿的意见。 “传令全军,绕城而过,不得停留!” 刘封毫不犹豫,以主将的身份下达命令。 这是自己从上庸带来的兵马,自己要为他们负责,把他们安全地带回上庸。 大军绕过临沮城,沿着田埂小路向北迂回。 为了不惊动城内守军,刘封下令熄灭火把,借着微弱的月光摸黑行军。 五千多人的队伍拉成一字长蛇,马蹄裹布,兵刃入鞘,只有脚步踩在冻土上的沙沙声。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邓艾,他对这一带的地形最为熟悉。 来时走的那条翻越荆山的山路,入口就在临沮城北十余里处。 只要进了山路,凭借地形之利,吴军纵有万人也占不了便宜。 临沮的城墙上,一名年轻将领身披银甲,手按剑柄,正死死盯着从城下经过的蜀军火龙。 他便是孙权族侄,年仅二十二岁的孙桓。 潘璋为保他周全,特意命他率两千人留守临沮,不参与城外厮杀。 眼看关羽的帅旗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孙桓只觉血往上涌。 生擒关羽,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劳! 一旦功成,他孙桓之名将响彻江东,再无人说他是靠着宗室身份才身居高位。 “将军,潘将军有令,命我等坚守城池。”副将在一旁急声劝阻。 “闭嘴!” 孙桓厉声喝斥,“关羽已是丧家之犬,蜀军疲惫不堪,此乃千载难逢之良机。潘将军若是怪罪,自有我一力承担。打开城门,随我擒杀关羽!” 号令一下,留守临沮的两千吴军迅速出城,在孙桓的带领下,咬着蜀军的尾巴紧追不舍。 “关羽休走!” 年轻的孙桓策马提枪,催促兵马拼命追赶。 蜀军刚刚绕过临沮城,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鼓角声。 “将军!” 斥候岳川从后方飞马赶来,“临沮城内的吴军出城了,约莫在两千左右,从北门追了上来。” 刘封勒马回望。 只见临沮北城外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伴随着沉闷的马蹄声和甲叶碰撞声。 “嘿……我还以为临沮的守将是个王者,谁知道却是个菜鸟,这是上赶着送人头来了!” 看着吴军越追越近,刘封嘴角的笑意压不住了。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沿官道入荆山!”刘封在马上高声下令。 蜀军加快脚步,迅速没入来时走过的荆山山脉。 山路崎岖,火把蜿蜒,宛如一条火龙在黑暗的山峦间游走。 孙桓仗着身后有潘璋、朱然的大军作为后盾,没有丝毫畏惧,率部穷追不舍,誓要将关羽生擒。 吴军在山道上追了三四十里,地势愈发陡峭险峻,不少江东士卒已是气喘吁吁。 “将军,蜀军已入穷山,恐有埋伏,我等不宜再追了!”副将再次苦劝。 “再追十里!”孙桓双目赤红,指着前方不远处的火光,“关羽就在眼前,岂能半途而废!” 吴军又咬牙追了七八里。 前方山谷豁然变窄,仅容数人并行。 孙桓一马当先,正要催军冲入。 忽然间,两侧崖壁上响起尖锐的破空之声,一瞬间箭矢如蝗,铺天盖地而来。 这是吕谌奉刘封之命,早已在此设下的埋伏。 冲在最前面的吴兵猝不及防,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哀嚎声响彻山谷。 孙桓胯下战马身中数箭,悲鸣一声将他掀翻在地。 “吴狗受死!” 负责断后的关平双目赤红,不顾身上包裹着绷带,怒吼一声,率领数百精锐返身杀了回来。 吴军遭到迎头痛击,顷刻间溃不成军。 关平冲向倒地的孙桓,手中大刀寒光闪烁。 孙桓见状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得宗室颜面,嘶声大喊:“我乃吴侯族侄孙桓,尔等不能杀我!” “孙权狗贼的侄子?” 关平大喜过望,刀锋一转架在孙桓的脖子上,喝令左右上前绑人。 “将此贼绑了,押到上庸再送往成都,交由大王发落!” “喏!” 四五个悍卒一拥而上,把孙桓捆了个五花大绑。 他年轻的脸上写满了不服与屈辱,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生擒关羽不成,竟然做了蜀军的俘虏。 孙桓被擒,副将陈厚身负重伤,无力组织反击,只能带着剩余的残兵败将,跌跌撞撞地退出了山谷。 这一仗打得干脆利落,从发动伏击到战斗结束,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两千吴军折损了七八百人,被俘三四百人,剩下的作了鸟兽散,溃入夜色之中。 关平亲自收拢俘虏,押着孙桓快步追赶前方的主力大军。 消息传到刘封那里时,他正在一处山坳中歇马饮水。 听到孙桓被俘的消息,刘封不由得眉头一挑,继而低声笑了一下。 孙权的侄子,这可比马忠值钱多了! 有此人在手,将来与东吴交涉便多了一张牌。 不管是谈判还是交换,孙桓的分量都足够让孙权掂量掂量。 “把孙桓伤口给他处理一下,莫要让他死了!” 刘封命最好的军医去给孙桓疗伤,命令大军继续北撤,不做停留。 吴军溃兵往后逃了五六里路,便撞上了紧随其后的潘璋、朱然。 得知孙桓被俘,潘璋气得目眦欲裂,一剑砍断了路边的枯木。 “孙将军乃吴侯族子,竟在我麾下被俘,让我如何向吴侯交代?传我命令,全军即刻追击,务必救回孙将军!” 身旁的朱然却伸手拉住了他的缰绳。 “文珪兄,冷静。”朱然沉声说道,“蜀军已经进了荆山之中,沿途必有伏兵。孙桓的两千人就是前车之鉴,我们再追进去,不过是重蹈覆辙。” “那你说怎么办?眼睁睁看着孙将军被他们带走?”潘璋几乎是在咆哮。 “山路不止一条,明日天亮之后,我们分兵绕道,未必不能截住蜀军。”朱然目光沉稳,“但此刻连夜钻山,与送死无异。” 潘璋死死握着马缰,目眦欲裂,却也知道朱然所言句句在理。 他望着荆山方向,蜀军的火把已经完全隐没在群山之中,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呼啸的山风。 那些火把越行越远,带走了关羽,带走了孙桓,也带走了他潘璋仅存的体面。 “传令扎营。”潘璋终于松开了刀柄,声音沙哑,“天亮之后,再做计较。” 第13章 江陵密谋 腊月的江陵,湿寒入骨。 傍晚时分,南郡太守衙署内点亮了灯火,廊下的甲士披坚执锐,小心翼翼的巡视。 自吕蒙白衣渡江之后,孙权便从公安移驻这座荆州重镇,以安抚新附之民,震慑荆州旧部。 书房中炭盆烧得正旺,火光映在屏风上的山川图上,忽明忽暗。 孙权身着绛色锦袍,外罩玄色狐裘,头戴远游冠,负手立于屏风前面凝视。 吕蒙、虞翻、诸葛瑾等吴国的文武重臣俱都站在孙权身后,共同商讨下一步的用兵之策。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风尘仆仆的军吏单膝跪倒在门外,双手高举竹筒。 “禀吴候,临沮急报!” 堂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孙权转身返回书案后面的椅子上落座,高声吩咐:“呈上来。” 门外的侍从接过竹筒,验过封泥,双手奉到孙权案前。 孙权拆开书信,只看了数行,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及至看到“刘封自上庸出兵,火烧迷兔沟,马忠兵败被擒。关羽突围,孙桓亦为蜀军所获……” 这位执掌东吴的主公再也忍不住怒火,拍案怒斥。 “潘璋把守临沮,麾下一万人马,竟让关羽从眼皮子底下逃了出去,还折了孙桓、马忠,真是废物,留着他还有何用?” 孙权一边骂一边将书信扔了出去,“你们自己看!” 吕蒙听说被关羽逃走了,顿时脸色大变,第一个上前把书信捡起,匆匆查看起来。 潘璋是他的心腹部将,虽然脾气暴躁,却敢打敢杀,是江东军中少有能独当一面的人。 若孙权盛怒之下拿潘璋开刀,不仅折损一员大将,更会让临沮一线军心动摇。 “主公息怒,临沮之败,潘文珪固然有失察之罪,但此事并非全由他一人之过。”看完书信之后,吕蒙急忙替潘璋求情。 孙权冷冷看向他:“子明,你要替他求情?” “根据信中所言,并非潘文珪怯战,实乃上庸刘封率军从背后突袭,关羽又在正面拼死冲锋。潘璋腹背受敌,猝不及防之下吃了败仗,情有可原。” 吕蒙面容清瘦,眼窝深陷,连日来的殚精竭虑让这位江东名将显得格外疲惫。 “不过,请主公放心,臣一定会把关羽的首级献于案前。 朱然与韩当的一万兵马已经抵达临沮,臣即刻命他二人死死咬住刘封与关羽的残部。 臣再亲自提兵三万赶去增援,就算追到上庸,也定要将关羽生擒活捉,以绝后患!” 旁边的虞翻立即开口附和。 “大都督所言极是,关羽乃世之虎将,若让他逃回益州,无异于放虎归山。 臣以为,不仅要穷追不舍,还要派遣使者前往樊城,面见徐晃,邀其一同夹击上庸。曹、孙两家合力,定叫关羽插翅难飞!” 孙权没有开口,他也知道潘璋是东吴屈指可数的悍将,也不能当真杀了他。 长史诸葛瑾眉头紧锁,出列反驳。 “主公,臣不同意大都督的看法!” “我军新得南郡,人心未附,局势尚未彻底稳固。若此刻抽调大军去打上庸,战线拉长,补给困难。” “万一曹魏背信弃义,趁江陵空虚之际引兵南下,荆州岂不又落入他人之手? 臣以为当务之急,应是安抚百姓,巩固南郡防务。 毕竟吴侯此次用兵不是为了来取关羽的姓名,而是为了攻占刘备掌控的荆州三郡。” 听着麾下文武的争论,孙权用手轻揉太阳穴,怒火稍稍平息,伸手抚摸着浓密的紫髯,陷入了沉吟。 执掌江东二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意气用事的少年。 他此次背刺关羽,向曹操称臣,根本目的不是为了给曹操当打手,而是为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 如今关羽虽然逃了,但荆州的蜀军主力已经土崩瓦解。 失去荆州的刘备,短时间内根本无力东顾,反倒是北面的曹操,才是江东最大的威胁。 若同意吕蒙所言,联合徐晃去打上庸,江东势必要消耗大量的钱粮兵马,最后得利的只会是曹魏。 毕竟,东三郡与南郡之间隔着崇山峻岭,走十天才能抵达,而曹军出了宛城,三四天就可以兵临房陵城下。 为了一个年迈的关羽,把江东的主力大军拖入上庸的泥潭,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尽管孙权心中有了计较,但他还想听听陆逊的意见。 “来人!” 孙权端起茶盏来抿了一口,“立刻连夜赶赴夷陵,请陆伯言速来江陵议事。” “喏!” 门外有侍从领命而去。 孙权烦躁的挥挥手:“时辰已经不早,下一步如何用兵,等伯言来了以后再说吧!” “喏!” 在场的文武一起告退。 江陵距离夷陵不过三百里。 次日巳时初,陆逊抵达江陵。 这位时年三十六岁的东吴大都督身披一件青色鹤氅,内着轻甲,腰悬长剑,看起来温文儒雅。 他在府邸门外翻身下马,步履从容的入内,见到孙权后作揖施礼。 “臣陆逊拜见主公!” 孙权亲自将陆逊扶起:“伯言免礼,孤等你等得简直是望眼欲穿!” 陆逊起身,依次与吕蒙、诸葛瑾、虞翻等人见礼。 吕蒙虽然面带微笑,心中却有些复杂。 当初他向孙权举荐陆逊接替自己镇守陆口,更多的目的是迷惑关羽,但如今看起来,孙权似乎对他越来越信任。 照这个趋势下去,陆逊这个假都督很可能会变成真都督,而自己…… “咳、咳……” 吕蒙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的不适越来越强烈。 孙权命人奉上茶水,亲手将潘璋的书信递给陆逊。 陆逊接过书信仔细看完,又走到舆图前查看临沮至上庸的道路。 “伯言啊,关羽已被刘封救走。子明主张出兵五万,联合曹魏杀奔上庸,力争擒杀关羽,永绝后患,不知你有何看法?” 孙权负手来到陆逊旁边,肃声问道。 陆逊拱手道:“臣以为,如此用兵并不妥当!” 此言一出,吕蒙眉头微皱,虞翻更是面露不悦。 陆逊面色平静,声音不大,但却铿锵有力。 “我军此次用兵,战略已然达成。南郡、公安皆入我手,关羽数万精锐灰飞烟灭,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无论他是否能逃回益州,其威名已扫地,荆州也已易主。” “我军若劳师远征上庸,粮草补给艰难,即便侥幸攻下,也难以长期驻守,不过是白白折损将士性命。 东三郡背靠汉中,上庸起了战事,汉中太守魏延必然驰援,刘备甚至也会亲自出兵。 若我军主力深陷上庸,曹军趁虚渡过汉水直扑江陵,甚至出合肥直取建业,则东吴危矣!” 孙权微微颔首,陆逊的话句句切中他的心坎。 “咳……” 吕蒙掏出手帕擦拭了下嘴角,脸色稍稍好转。 “臣以为,当前急务有二。” 陆逊白皙的手指在舆图上游走,将自己的部署娓娓道来。 “其一,迅速在南郡各处关隘、港口部署重兵,防备曹军来偷袭江陵。 其二,集中兵力,迅速攻占长江以南的武陵、零陵二郡。 只要彻底掌控了荆州全境,凭借长江天险,进可攻,退可守。 到那时,主公便无需再向曹操卑躬屈膝,也不必惧怕刘备兴师问罪,大业可期!” “说得好!” 孙权击掌赞成,“伯言之言深谋远虑,正合孤意。传令前线,命朱然、韩当适可而止,不可深入险地。我军重心即刻转向巩固南郡防线,并迅速攻占武陵、零陵二郡。” 吕蒙、诸葛瑾、虞翻齐声领命。 “谨遵主公吩咐!” 顿了一顿,吕蒙继续道:“臣已经派遣甘兴霸、徐文向各自提兵八千,分头攻打武陵、零陵二郡,年关前……必然能够拿下,咳咳……” 伴随着一阵剧烈的咳嗽,吕蒙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渗满了额头,整个人摇摇欲坠。 “子明!”孙权大惊失色,急忙伸手将他搀扶,“快传医匠!” 不多时,两名医匠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一番仔细的望闻问切后,年长的医匠向孙权作揖禀报。 “启禀吴侯,大都督连日操劳,心力交瘁,不幸感染了恶性风寒。邪气入体,已伤及根本。若不立刻停下公务,静心调理修养,恐有性命之忧。” 孙权摇头叹息,立即做出决定。 “立刻备车将子明送到公安,再转呈大船送回建业休养。” 说罢,孙权转头看向陆逊,语气不容置疑:“伯言,从今日起,由你全面接掌荆州一切军政事务。” 吕蒙强忍着头痛,挣扎着想要从床上起身。 “主公,臣还撑得住,荆州初定,千头万绪,臣怎能在此时卸下重担……” 孙权上前一步,双手按住吕蒙的肩膀,将他按回榻上。 “子明啊……当年公瑾三十六岁英年早逝,子敬也是四十六岁便撒手人寰。 孤已痛失两臂,实在承受不起再失去你吕子明了。 你听孤的话,回建业好好休养。 荆州有孤与伯言在,出不了乱子。 等你养好了身子,孤还要仰仗你为江东开疆拓土!” 听着孙权提及周瑜和鲁肃,吕蒙心中一惊,他深知自己的身体状况,也明白孙权的良苦用心。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旁从容沉稳的陆逊,终于长叹一声,拱手抱拳。 “臣领命,江东基业,便托付给伯言了!” 第14章 未雨绸缪,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时值腊月中旬。 北风从荆山的峰顶呼啸而下,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士卒的脸颊上,又冷又疼。 七千蜀军蜿蜒在崎岖的山路上,队伍绵延十余里。 刘封命廖化率一千健壮士卒在前面探路开道,遇见塌方,即刻清理。 关羽带着周仓、王甫、赵累等伤员居中,刘封自己则与关平、邓艾各率一千精兵殿后,阻击追兵。 “邓校尉,你带人在前面那处隘口设伏,留下一个时辰的空余。若吴军不来,便撤伏归队。” 刘封勒住战马,指着前方一处两山夹峙的垭口对邓艾吩咐。 邓艾抱拳领命:“将军放、放心,艾已在地形图上标注了七处可以设伏的要隘,每、每隔二十里便有一处。就算吴军追来,也要让、让他尸横遍野!” “去吧!” 刘封点头。 邓艾转身率部离去,很快在前方险要之处设下埋伏。 关平与刘封率军穿过之后,再由关平设伏,掩护邓艾撤退,最后再由刘封设伏。 如此交替设伏,轮流殿后,可以确保任何时刻都有伏兵阻截追兵,有效杀伤敌军。 然而,一直到了次日晌午,预想中的追兵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殿后的三军暂作歇息。 士卒们嚼着硬邦邦的干粮,抓把干净的积雪塞进嘴里解渴。 “真是奇怪!” 关平大步走到刘封面前,随手拍去兜鍪上的积雪,眉头微皱。 “吴狗吃了这么大的亏,连孙桓都被咱们生擒了,潘璋竟能忍住不追?” 邓艾正蹲在地上检查士卒的冻伤,闻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语速缓慢却条理清晰。 “山、山道险峻,易受伏击。吴将也是善于用兵之人,不敢贸然追击,也、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刘封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口凉水,缓缓开口。 “坦之兄,你觉得孙权偷袭荆州,目的是什么?” 关平一愣,随即皱眉思索。 “自然是……夺取荆州。” “正是!”刘封点头,“孙权要的是荆州的地盘和人口,不是二叔的人头。” “二叔固然勇冠三军,但荆州大军已经溃散,他的生死对孙权而言,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平沉吟不语。 刘封继续侃侃而谈。 “孙权此刻最担心的,不是二叔逃回益州。他担心的是曹操趁火打劫,突然出兵南下夺取江陵。” “故此,吕蒙一定会把主力收缩回南郡布防,不可能把主力大军瞄准上庸,毕竟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和南郡没得比。” 关平摩挲着下巴,颔首赞同:“公毅言之有理,也就是说,吴军不追咱们了,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 “呵呵,咱们安全了!” 刘封微笑着向南眺望,仿佛目光能够穿透崇山峻岭一般。 他在心中暗自猜测,孙权除了防备曹军背刺之外,应该还打算集结兵力,迅速攻占长江南岸的武陵、零陵二郡。 武陵太守樊胄,零陵太守郝普,这两人都是刘备的死忠,手中各有三四千兵马不等,加上当地的郡兵和蛮夷附从,倒也不算毫无抵抗之力。 但若东吴集中兵力攻打,以樊胄和郝普的才干,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两个郡加起来人口超过百万,物产丰饶。 若被东吴吞并,孙权便彻底实现了全据荆州,划江而治的战略构想。 到那时候,蜀汉被堵死在巴蜀地区,想要北伐只剩祁山一条路,战略空间将被压缩到极致。 东三郡可谓穷山恶水,土地贫瘠。 上庸、西城、房陵夹在秦岭与大巴山之间,地势险峻,道路难行,总人口不过三十来万。 说是三郡,实际加在一起还不如中原一个大县富庶。 守在这里,固然进可威胁宛城,退可屏障汉中,但要说发展壮大,无异于痴人说梦。 相比之下,武陵有三十万汉人,还有大量的五溪蛮夷可以招募为兵。 零陵更是人口稠密,多达八十余万,田地肥沃,赋税充裕。 若能据有这两郡,不仅可以练出一支强兵,还能以此为跳板,攻略长沙、桂阳,与东吴争夺整个荆南。 刘封攥紧了手中的水囊,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 义子的身份,在太平年月是恩宠,在乱世之中却是悬在头顶的利刃。 刘禅如今已经十三岁了,诸葛亮、法正等人早就视自己为潜在的威胁。 历史上的刘封之所以被赐死,表面上是因为不救关羽,实际上还是各种因素叠加造成的下场。 其中最重要的一点,那就是因为刘封是刘备的义子。 如今关羽虽然救了回来,但局势并未扭转。 自己杀了孟达,虽然有足够的理由辩解,却也暴露了果决狠辣的一面。 若回到成都后无兵无地,只做一个空头将军,早晚还是会被人当作棋子捏死。 不是刘禅把自己捏死,就是未来诸葛亮把自己捏死…… 唯有建立不可替代的功勋,掌握一支忠于自己的嫡系军队,再占据一块进可攻退可守的地盘,才能让那些想动自己的人投鼠忌器。 武陵、零陵,正是刘封最想要的地盘。 刘封深吸一口冰冷的山风,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脸上不露分毫。 “先别管吴狗什么想法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将士们安全的带回上庸。” 关平点头称是,翻身上马,扬鞭引路。 殿后的三千将士继续前进,顺着山路一直向北。 队伍又走了三天,已经在荆山中穿梭了将近二百里,吴军再也没有追上来。 这意味着,关羽彻底从荆州的死局中逃出生天。 是夜,蜀军在一处背风的山谷中扎营。 士卒们点起篝火,围坐取暖,疲惫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经历连番血战与急行军,幸存下来的将士身心俱疲,此刻没有欢呼,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沉寂。 中军帐内,一盏昏黄的油灯下,关羽正襟危坐,自斟自饮。 刘封掀开帐帘,走了进来。 他看到关羽花白的鬓角与满脸的疲态,这位威震华夏的武圣,终究也是个年近六旬的老人了。 关羽露出微笑,抚须道:“公毅坐下与我共饮一杯可否?” 刘封莞尔一笑:“侄儿出兵之前,已遣人八百里加急,将麦城之危禀报父王。 如今我等脱险,还请二叔亲笔修书一封,详述此间变故,一来可安父王之心,二来也好让他早做应对。” 此言一出,关羽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 他长叹一声,声音沙哑而苦涩:“唉……某奉兄长之命总督荆州,却致全军覆没,失地辱国。如今苟活于世,有何颜面再见兄长……” 说罢,老将竟以袖掩面,虎目之中隐有泪光。 “二叔言重了。” 刘封端起酒壶给关羽斟满,温声劝慰。 “胜败乃兵家常事,荆州之失,非战之罪! 实乃吕蒙背信弃义,糜、傅二贼卖主求荣所致,父王绝不会因此苛责二叔。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父王知晓二叔尚在,重振蜀中人心。” 一番话如洪钟大吕,敲在关羽心头。 他缓缓放下衣袖,眼中重又燃起一丝光亮。 “取笔墨来!”关羽沉声喝道。 亲兵迅速在案上铺开一卷竹简。 关羽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他先是详述了自己如何被吕蒙算计,又如何被糜芳、傅士仁出卖,致使大军溃败,被困麦城。 而后笔锋一转,对刘封“矫杀孟达,发兵来救”的功绩大加赞赏,毫不吝惜溢美之词。 最后,他以戴罪之身,泣血恳请刘备再拨三万精兵,他愿为前驱,誓死夺回南郡,以雪前耻。 写罢,关羽将竹简吹干,郑重地递给刘封。 刘封接过竹简,转身离开。 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后,刘封派人把岳川、岳泽兄弟召唤到面前,将竹简交付于他们,命二人快马加鞭,用最快的速度赶往成都报信。 “将军放心,我兄弟定然不辱使命!” 岳川贴身收好书信,与岳泽一起抱拳领命,各自挑选了两匹快马,连夜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