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子之死》 学府纷争学子论,世家往昔世子浑 楔子 数千年前,风起大陆遭遇了一场天降之罚。 一道天堑之隔落下,由绵延数十万里的沼泽大荒、深渊冰泽以及戈壁荒漠自西南方向东北方向延伸阻断。 而这数种自然形态的绵延阻断之地界,被世人称为禁忌之地。从没有任何人能够穿越禁忌之地,到风起大陆的另一边去。即便是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八大世家后裔,也无法打破这个禁制。 传说,自远古传承而来的八大世家世代居于禁忌之地以北,其先祖乃是沿宛河和虞河而居的奉神游民,世世代代供奉天神大殿,守护天神之子。千百年过去,部族游民渐渐发展壮大,建立起庞大的大兴帝国,以天神之子——神子为尊,八大世家世代辅佐。 帝国领土广袤,分封十三主城广而治之,而八大世家永居国都圣京,拱卫神子至高之尊。 大兴立国以来,风调雨顺,河清海晏。在金册史书中记载的永新元年至一千三百七十六年的历史里,基本上没有发生过损失重大的天灾人祸。即便是干旱洪灾,或暴雪饥荒,八大世家都能及时地妥善处理,甚至能提前预知而进行干涉处置,因而这些,都算不上什么大祸事。 山河秀美,国民淳朴,神子英明睿智,世家齐心忠诚,千年的太平如梦幻般美好,大兴朝的繁盛强大也似乎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然而,有时候静好之下,暗藏的是无尽的暗涌。 正文 大兴王朝永新历一千三百七十七年,四月廿五,由冬入春,圣京的风景如同往年一般美幻如画,各大街道两旁的玉兰花争相盛开,朵朵芬芳,和风时而撩过,硕大的花瓣颤抖着打着旋飘落,铺开一行行点缀着白的花路,百姓欢声笑语地在上头穿行,脚下留芳。 放眼望去,数不尽的白玉楼、峦高殿诉说着圣京亘古不变的繁华,热闹不绝的街道彰显着圣京象征国都身份的昌盛底气,又因八大修行世家府邸各有聚灵之法,使得圣京都城终年灵气萦绕,令本就繁盛的国都更是蒙上一层仙雾之气,因而圣京又有“仙都”一说。 在这“仙都”,没有灵脉传承的普通百姓虽然灵泉混沌,修行艰难,但日日沐浴在这充盈灵气之中,倒也大多子嗣繁盛,少病长寿,若无磨难变故,活个百年是没有什么大问题的。只是若走修炼一途,需有修为高深的人为其开化洞泉,点化灵根,再依靠灵药辅助打通灵脉,如此便可走上修行之路,不过其过程艰苦,前途也未卜。是以绝大多数寻常人,生而平凡,幼时也没有遇上贵人的机遇,更没有足够的家族底蕴护持,便也就一生平淡,顺遂为安了。 而传承了神之血脉灵力的世家族人,生来便灵根开化,灵脉畅通,从知事伊始,便能得家族指导,吸收灵气入体,开始修炼。 修炼伊始,入门术法便是万象法诀。万象法诀分为风火雷冰,金土木光明八大系类。其中金系与光明法诀难以修炼,故而鲜少为人所知。如今世上,寻常人只道风火木,冰雷土六类法诀。 修行者通过修行万象法诀初级术法入境,开始修炼提升修为境界,并在此期间,择其最擅长或最中意的某一类或几类万象术法专修。普通资质可在半年至一年内达到初境修为,天资卓越的则在一旬之间进阶初境。若是有神脉傍身的世家中人,或在几日之内便可进入初境。 初境又分初阶、中阶、末阶三个阶段。初境末阶之后,便是中境修为。 而中境亦分初阶、中阶、末阶三重境界。中境末阶之后乃是末境修为。 其后便为末境初阶、末境中阶、末境巅峰修为。 一般而言,能突破初境末阶修为晋升至中境,若非是有着血脉优势的世家后裔,便是能接触到各类修炼资源的贵宦之家后代。当然,也偶有些天赋异禀的另类,没有血脉,缺乏背景,却仍能依靠自己突破层层修炼难关。 在末境巅峰修为之后,便是令大多数世家子弟都望尘莫及的乾化境。 乾化境,仍分乾初境、乾中境、乾末境三等九阶修为。乾化末境巅峰之后,是为坤极境,坤极境亦分作三等九阶修为。坤极境之后,便为伴神境,离飞升成神只差一步。 然而,世家受命于神令,世代以一身神灵传承守卫神之幼子,护佑神子万世尊荣太平。使命之心铭镌骨血,世家后裔始终铭记,修行最重要的使命,便是传承一门血脉,拱卫神子万世千秋,而非修炼成神。因而,数万年过去,这片大陆上修身成神的,不足三人。 第一位乃天雪世家第四十任大宗老,第二位乃芝灵世家第八十七代家主幺女。 这两位成神的场面,在史书上仅有几句十分相似的寥寥记载:其日,都中天光景云,红彩蔽目,龙影覆天,雷鸣咋响,遮日蔽月,若地蹦之势,坤塌之态,万物俱籁,惶惶乎恐末日尔。异象三日终散,代之以华彩异现,漫天虹光,神人虚影自虹彩中渐散,万民奉若神迹,跪拜以贺。 “民间有传,其实飞天成神的,还有第三位。只不过这一位于伴神境之时便常隐秘于山中,踪迹无痕。其后数年,有人称在南境边界的长青森林中曾瞧见过漫天虹彩的异象,据此猜测这一位也已晋升成神了。只不过这一笔,尚无法证实,故而史书中没有着墨记载。” 临散学前,掌师宁九微合上《大兴长史》,讲了如此一番话,语气颇为惋惜。他自幼通读史册,如今又是史学掌师,深知以世家的神灵血脉,修仙成神本不该如此艰难。除去被选中继任家主之位的优胜者,世家中其实也还有不少天资卓绝的子弟,不必累于祖业。可大兴立朝千余年,飞升者竟满打满算不超过三人,在他看来,是着实可惜的。 他垂下眼眸,起身理了理素净的袍子,望了一眼课室里东侧前几排空无一人的梨花木座,心里也有几分明白,世家嫡系那些得天厚爱的幸运儿,自出生便站在这世间的顶端,一世无忧,哪里肯静下心来吃修炼的苦呢? 念及此,他微微摇头,只留了两篇史志见闻的课业,便轻叹着离开了课室。 “依我看啊,本来就没影的事儿,却叫那些爱嚼舌根的庶民传得有模有样。兴许这背后,有别有用心的人指点呢,或是自导自演,也未可知。” 宁掌师前脚刚出课室,就有一道不屑的女声咋起,将渐起的嘈杂低语声压下。课室内即将离席的学子们登时愣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纷纷变了脸色。惊恐有之,愤怒有之。 妄议世族,可是大罪…… 惊恐的是身着粉色服饰、皆坐在西侧横栏内的官家子弟。 除去方才大胆妄言的女子,他们当中也不乏高官后代,只是他们父辈的官身品阶再高,在世家面前也根本不值一提。就连掌师方才提及此事,也只是隐晦地用“那一位”来指代,并不直接道明身份,可见世家之尊,不是他们这些人可以随意置喙的。 可她,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地编排,暗示此事乃董夏氏暗中操作谣传。 这……她有胆子说,他们还没胆子听呢。 只是他们也不敢直接落跑,因为他们既惹不起世家,也开罪不起方才说话的这位祖宗。她这一开口,他们既不敢装作没听见,又不敢接话,这可难为死他们了。 而感到愤怒的,则是东侧斜后边、身着蓝衣服饰的世家旁支子弟。 他们皆出自世家之门,虽不是嫡系,但因头顶着的姓氏,自幼走到哪儿都受人尊敬享受礼遇。可自从进了这学府进学,却成天得要受这位的挑衅和欺辱,真真是可忍孰不可忍。只他们幼承庭训,言行举止皆不可失世家门风,断没有与小人逞口舌之争的道理,往日里一些酸言酸语不加理会倒也就罢了。可是今日,她竟敢如此妄言世祖,简直太过分了。 最愤懑的,是已行至门前的两名蓝衣少男。 他们正是出自董夏氏旁支的子弟。而传言中似已飞升的第三位人神,便是董夏氏的先祖。飞升不飞升的,他们本无意上心,只是元嫆此话,既是对先祖的大不敬,也是对他们董夏氏威信的挑衅和蔑视。 今日宁掌师的课正讲到史书上成神的两位先祖,讲到兴处,便也将董夏氏先祖疑似成神的故事也讲了一讲。此事没有史书记载,原本也没有人在意它的真实性,只当故事一听便罢。只是被她如此胡说一番,传出去,怕是要叫人误会是董夏氏故意外传先祖成神的故事。 毕竟,如今八大世家中,董夏氏的处境,委实算不上好。 不过,历来世家只在神子一人之下,任其权势鼎盛或是日渐式微,都不是她一个官家之女可随意诋毁的,即便她父亲是当朝第一权臣首辅,掌管了大兴朝的文庭命脉。 众所周知,世家各族少涉政事,从不插手文庭朝务。因此,前朝文庭之上,神子座下,便是以元太熙为首的文庭阁权力最大。而这,也是方才元嫆话落,学子们既惊恐愤懑,又不敢正面驳斥的原因。 眼见周边同窗的脸色越发不对,元嫆身后的一名粉衣姑娘不安地凑近了些,靠她耳边,低声提醒道,“嫆姐姐,他们,都还在呢……” 而被提醒的元嫆,同样身着粉色衣裙。只不过她的这身衣裙,粉纱浅深相叠,颜色比起旁人,多了几重层次,其样式也更繁复精致,明显与其他人的统一服制不同。 她在抛出那些“惊世骇言”之后,便一直维持着端坐的姿态,轻靠在左列横桌的第一排。这时见身后的小姑娘一脸局促,十分不安,元嫆冷笑一声,“你怕什么?瞧你这不中用的样子。我不过闲说几句罢了,难道他们要报官抓我进安察台大狱不成?吖,说起这安察台大狱,上个月城南发生的私聚斗殴一事,可是抓进去了好几位世家子?轻香,你既是安察台司正之爱女,可还记得是哪几位世家上君?” 夏轻香闻得这话,下意识得又回头看了几眼那些世家同窗的脸色,低着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不知道。” 元嫆一面打量着自己手上新染的丹蔻,一面轻嗤道,“大兴律法,私聚斗殴,罚没铢贝一千至五千不等,刑拘三日,以灵术械斗者,罪复加之,罚没银叶三千,拘狱十日以上。”她说完,转过身来,一步一步走到课室中间,坦然地正面着对面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笑得戏谑,“你们一日不接战帖,那些街头巷尾突如其来的‘切磋’,本小姐可不敢保证哪一日会停。你们若是愿意这样玩儿,我元家门客众多,也耗得起。只是不知道你们玩不玩得起?你们莫要如此看我,心中若有不忿,便应下战帖,于演武堂上一较高下便是。若是不敢,本小姐耐心有的是,也等得起。” 董夏氏的两名蓝衣少男,其中一名少男一只脚已准备跨出门外,这会听得这一句,长久以来强忍的怒意翻江倒海般涌上来,正欲不管不顾地冲回去跟那个一向目中无人的大小姐理论个究竟,却被同伴一把拉住,对方压低了声音急急劝道,“你莫冲动!她一向如此,能忍则忍吧!之前应她战帖的同窗,哪一个不是被打残打废才下了场?” 学府演武堂规矩,对战双方切磋,点到为止,不可伤及同窗性命。元嫆的确没有伤过人命,但她每次都把对方打得修为倒退,心道摧毁,才肯罢休。跟她上过演武堂的人,至今没有哪个下了场还能正常继续修炼的。她甚至美其名曰,这是为了更好地磨砺同窗心智。 此事就是闹到学府掌令大人洛西东那里,也是无用。毕竟人家确实没有违背演武堂的规则,从来没有出过人命。更何况,她父亲执掌文庭阁数十年,实乃朝中第一实权。如今,除了几个世家嫡子,这世上还真几个人敢开罪于她。 更何况,董夏氏嫡系近年来行事都异常低调,他们两个若是因为这么件事闹大连累了主家,后果可不是他俩能承受得起的。 似乎读懂了同伴眼神中的警告,少男心中的愤懑仿佛被一盆冷水浇下,脸色灰败,只紧紧握住的拳头无法轻易松开。 就在僵硬的气氛即将随着一方息事宁人的态度软化之时,一道尚伴着奶音的女声忽然从门外响起,“前些日子,我家先生教了一句谚语,说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我还不是十分理解,直到今日我才明白,原来竟真有这样的事呢。” 说话的女孩着一身轻便的鹅黄色流彩碎星裙,径直跨进了房门,头颅微仰,眼神轻轻扫过了屋子正中央脸色难看的元嫆,丝毫没作停留。 她身量娇小,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一双圆润杏眼和脸上稚嫩的婴儿肥使她看起来十分清纯可爱,但她训起比自己高两个头的少男竟一点也不怵,反而自带一种睥睨的上位姿态。 只见她微微侧头,教训起身侧后方的蓝衣少男来,“即便是旁支末流,你们的身上也流着董夏世族的血,名字前冠着董夏之姓。不管身在何处,心作何想,你们的脸面,就代表着世家的脸面,如今竟任人诋毁主家名誉不敢吱声,我看你们日日在此间列席读书,也是读到猪脑子里去了。若是我朱真氏有如你们这般畏缩的旁系子孙,不若几棍子打死来得顺眼,起码不叫她们出去堕了我一门的风骨名声。” 她的声音婉转清脆,又带着一丝稚嫩的奶音,酥酥软软,让人听了,会有种恨不得自己能马上拥有个如此可爱妹妹的错觉。只可惜,她说出的话,却不那么可爱。 那俩少男一听这话,竟吓得脸色有些发白,比之先前被元家小姐挑衅的情绪还更加剧烈。只见他们迅速齐齐躬身行了一礼,直求恕罪告饶。 小女孩见他们吓得不轻,心知外面如何传扬自己的行事作风,小嘴抿着笑,眼神在蓝衣学子中扫视了一圈,摆了摆手,“这次便罢了,下一回可别再丢我们世家的脸。否则,我可不介意帮世姑姨们清理一些门户。” 此话一落,不单眼前的两名少男连滚带爬退了出去,就连先前留在课室里看戏的蓝衣学子们,也都纷纷落荒而逃,好不狼狈。尤其是其中那名朱真氏旁支的小姑娘,跑出课室的时候,脸白如蜡,连纤腰磕在横桌上都不敢发出一丁点声响,生怕自家的小少主注意到自己。 话说这位朱真氏的小少主,为何令人如此闻风丧胆?只因,她在圣京中当之无愧是位真祖宗。 先前在课室威风一时的元嫆跟她比起来,不管是地位,还是狠辣手段,都还是低了一筹。 八大世家之一的朱真世家,以先知之能承袭传世。 现任家主朱真千度早年丧婿,只一独女,便是这位朱真七七。而朱真千度对其女宠溺程度,满圣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传言,她八岁头一次进宫,就因宫中侍官一句言辞不顺心意便火烧圣宫。大火蔓延至神子居所桂荼宫,连贮藏历代神子事迹的沐燊阁都险些受累。满朝惊怒,就连其余几大世家都纷纷同意惩治朱真七七。但朱真家主执意在桂荼宫外求了一日夜,最终大事化了,半分惩罚也没落在七七身上。 又有传言,她九岁时当街杀人,朱真家主第一时间动用家主亲军银枭铁卫将街道封锁,最终也无人敢过问此事。她十岁大闹安察台囚牢私放妖兽,惹得安察台多位大臣联名请命惩治此女,但最终不过以神子一句“稚子尚幼,命其母多加管教即可”了结……如此种种,数不胜数。 而如今,十三岁的她已然成为大家眼中的洪水猛兽。毕竟,人家是杀了人、烧了圣宫、放了妖兽都能逍遥法外的主儿。 世家子弟们纷纷逃离现场,生怕被她盯上。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西侧横栏之内,粉衣学子仍三三俩俩坐靠在一处,一动不敢动。 而朱真七七视他们如同无物,径直走向了专属于世家子弟的东侧前列坐席。 东侧横栏之内,前三列摆着玉石矮桌,梨花木座,是历代世家嫡系血脉的专属之座。 只可惜,身为嫡系血脉的世子们根本不屑于每天来这里学习什么灵诀术法和天地学识,因此,他们鲜少会来学府点卯上课。 但自这一任学府令洛西东上任之后,几次三番上书神子,要求世家嫡系不该例外,应与学府学子同室同学。至少在二十岁成年之前,应入学府与其他学子一起学习基础的术法灵诀,及培养仁礼智义等除术法之外的品性与学识,一来免于未来的世家之主过于孤高出尘,不识平常之苦,不辩六欲之心,二来也为他们日后选拔辅佐自己的人才、收容招募世家门客家臣做准备。 有些家主,深信这一番慷慨大义的言论,便逼着自己孩儿小小年纪便日日来学府点卯上课。比如时狐世叔,和乌首世伯。而其他家主,则只为自家孩子在学府内挂了个名。 但七七却觉得,这不过是洛西东的诡辩巧言。幸好自家阿娘一点都不迂腐,没有逼着自己来学府上学。 而今天,她是为了寻人而来。 只是那几排玉石矮桌上,各类书简手册整整齐齐,墨湖珊笔架规规整整,以及上面挂着银狼金笔笔触干干净净,说明今日时狐裳霓和乌首谐都未曾来过学府。可她刚才进学府之时,分明在大门处的点卯册上看到了乌首谐的名字,试炼谷没人,演武堂没人,课室也没人,那他究竟去了何处? “你们可有谁知道,乌首谐去了何处?”朱真七七偏过小脸,软软地开口。 粉衫的学子们面面相觑,纷纷摇了摇头,“我们不知”。 只有元嫆,脸上的难看之色尚未消退,站在原地毫无反应。 朱真七七巴掌大的小脸上扬起了笑意,忽的出手,一抹黑色自手中飞出,元嫆下一瞬便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冰凉锁住了脖颈。 “若你实在不想说话,我便帮你把喉咙割了可好?” 一旁的学子们望着元大小姐一瞬间便被锁住了咽喉,惊得屏住了呼吸,吓得低头不敢再看。 元嫆感受到咽喉处的冰凉刺骨和压迫痛感,认出她手中的正是六堇阁最新出的八星法器九蟒鞭,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咬着牙开口,“乌首谐并不常来学府,即便来了也只是打个卯转一圈也就走了,听说他最爱去的便是妙今坊,七七世子若是急着寻他,或许可去那儿试试运气。” 妙今坊? 朱真七七蹙了蹙眉,怎么他也爱去那地方?这可难办了,母亲严禁她靠近那种地方,今日又是星云叔叔跟着她呢,她今日肯定去不成了。如此想着,她正要收了九蟒鞭,眼角却无意扫到了元嫆握紧的拳头。 她又笑了起来,紧了紧手中的九蟒鞭,“既然乌首谐不在,那么你陪我玩玩如何?先前便是你在这殿中大放厥词,逼着我世家子弟与你比试切磋,对吧。无奈那些旁支子孙实在不争气,不过,既然今日我撞见了这事,这世家颜面自然还是由我来保一保才是。也不必下战帖那么麻烦了,我耐心可不好,等不了旁的日子。我瞧着,此时此地便很好。演武堂自也不必去,那里规矩多,束手束脚,你应该也不喜欢才是。至于这私下械斗之名,由我担着,你不必忧虑。你觉得如何?” 元嫆被勒得有些喘不上气,脸色涨红,一时气急,一手扯住脖间冰冷的九蟒鞭,一手正要运气反抗,却忽的察觉到殿外有一股强大的灵力靠近了几分。她猛地顿住,神色阴沉下来,收起了施诀的手势,也歇了反抗的心思。 朱真七七区区初境修为,不过是仗着出身优势才能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罢了。若今日只有朱真七七一人在此,说不定她真会一时冲动,灭一灭这世家子的嚣张气焰,也瞧一瞧她求饶时是一副什么嘴脸。凭什么出身世家便生来高人一等呢?她元嫆偏偏生来就不信这个命。 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些实不配位的世家子,一个一个都踩在脚下。 “七七世子说笑了,嫆儿实不敢连累世子担此私斗之名。”元嫆的额侧冒起细汗,声音也变得嘶哑,可周遭同窗个个耷拉着脑袋,极力缩小着自己的存在感,也没半个敢开口求情。 朱真七七见她脸色越发红紫,进的气儿越发少了,这才收了九蟒鞭。末了又摇着小脑袋,将鞭子往屋外一扔,“星云叔叔,这九蟒鞭还是收起来吧,用着实在不顺手。”说完,又回过头来,笑了笑,“元嫆,你堂堂一个中境初阶,今日连我这个区区初境邀战都不敢应承,以后也莫要再四处下帖子了,丢人!” 朱真七七笑着丢下了最后两个字,蹦蹦跳跳地出门去了。 而室内,一时俱静。 朱真七七那熟悉的甜糯声音又接着传来,回荡在偌大的课室里,“日后我在任何地方看到你的战帖,我便认为是你反悔今日的决定,视作是对我的邀战哦。” 良久,元嫆脸上的猪肝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铁青一片。身后的粉衣学子们仍旧低着头颅,一眼都不敢多瞧,生怕多看一眼就被她记恨上。 先前好意提醒过她的夏轻香,这会虽低着头,却仍开口道,“嫆姐姐,朱真世子的名声我们都是知道的。她就是个小疯子,咱犯不着跟她计较……”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乍然响起,惊得室内的人俱是心头一震,连呼吸声都轻了几许。 “你给我闭嘴!你既然这么善解人意,那么今天的史志见闻,你就帮大家都写了吧。”元嫆忽的转过身来,双眼微红,待走近了几步,又用手指抬起她的脸,阴恻恻道,“规矩你懂,若是笔迹被掌师认出来,你知道后果的。” 元嫆脖颈上的勒痕慢慢显现出来,尤显得她的神态可怖,夏轻香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忙点了点头答应下来。 见她红着眼,如同小白兔一般畏畏缩缩,元嫆倏地又扯开嘴笑了起来,手抚上了她的脸,“你可真没用,这样可还怎么陪着我玩呢?” 瞧着元嫆这神情,夏轻香暗道不好,元嫆今日在朱真七七手里受了这么大屈辱,她无论如何是要发泄一场的。只是他们这些人,哪一个又经得起元嫆的手段和怒火? 她的心慢慢揪起来,一时不知该如何为自己解围。 对了,还有学子苑的那一位。 夏轻香如同想起了救星一般,心底的恐惧瞬间去了一大半。只见她轻声开口,故意问道,“今日那位天雪女君不曾来听讲,轻香可需连她的课业也一同完成?” 元嫆的笑意微微收住,脑海里又慢慢浮现出另一张令她无比生厌的脸来。 天雪女君? 她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夏轻香的脸上,似笑非笑,“不过一个孽种废物,也能受你一声女君?我看你这脑子,书还是抄少了。”说完最后一句,她重重推开夏轻香的脸,将她推了个趔趄,“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那废物竟有好几日未见了。正好,今日本小姐恰有兴致,便亲自去看望看望她。” 夏轻香看着她带着渗人的笑意离开了课室,心里提着的那口气才稍微放了下来。果然,提起天雪初黛,就能轻易转移元嫆的注意力。那个人,明明有着一张世间最清淡的脸,却不知为何,总能轻易激起元嫆最浓烈的情绪。天雪初黛,你可千万别怪我,我也只是自保而已。 待元嫆一走,众学子们才纷纷松了口气。 “今日真是魔头遇见疯子,一物降一物啊。”一个男生终于放松下来,夸张地大口呼吸起来,忍不住感叹道。 一旁的同伴昊宇立即捂了他的嘴,“你不想活了!那两位,一个是朱真世家的嫡子,朱真家主捧在手心里都怕磕碰着的宝贝疙瘩,一个当朝第一权臣元首辅的爱女,内定的世家未来女主人,哪个你得罪得起,就敢瞎编排?”要是元嫆还没走远,听到这话,指不定他们今日还能不能安全地回去呢! “昊宇,你好歹也是世家家臣之后,虽说如今你父亲的官位不高,但与世家总还有几分主仆情谊,怎么这么怂啊?”武笙笑着将自己的课业本子递给夏轻香,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回过头来就开始笑话别人。 石碣扒拉开昊宇的手,将自己的嘴解放出来,正好捕捉到武笙最后一句,立即为自己兄弟抱不平,嗤笑道,“你不怂?那你方才怎么不站出来仗义执言呢?还不是低着头装死?” 武笙的脾气也是一点就着,刚要暴起,就被身旁的闰舞压了下来,“行了,你们别吵了。阿笙,别说他们只是世家家臣之后,便是方才董夏氏旁系的那几位,被元大小姐明着欺辱,不也不敢吭声?还有你们,阿笙这个人你们也知道,她就是嘴快,性子直,又喜欢开玩笑,其实没有坏心眼。大家处境都差不多,应该要抱团互助才是,怎么能互相针对起来?你方才那一句,说得未免有些太难听了点。” 闰舞先故意帮着他们点出了武笙说的不对的地方,又反过来向他们解释武笙有口无心,简单两句话下来,两方都意识到自己方才说话都有些冲动了。 或许是被权势压迫的不甘心,也或许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懑。刚刚课室里发生的事情,令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不舒服。但是他们无法言说,也无力改变,只能默默承受。这会儿若是言语上化解不当,只怕很容易让大家把不满发泄在无辜的同窗身上。 夏轻香这时也走了过来,轻声道,“是啊,武笙一直都是快人快语的,你们两个大男人,不会因为一点口角之争就真的生气吧?” 石碣摸了摸鼻子,他本来已经有点不好意思,准备展示一点君子风度,先开口说声抱歉。但夏轻香这一开口,不知怎么的他道歉的话就卡在喉咙里难以启齿了。 武笙似乎意识到什么,笑了笑,大方地开口,“方才本是我说话不过脑子,是我的不对。在这里向两位兄长赔个不是。不过,我以为怂并不是什么不好的事情。如果怂能够保护好自己,保护家人免于侵害,那我怂一点挺好的。夏小姐,原本呢,我是想自己完成课业的,也好帮你减去一些负担,只不过,得罪元嫆小姐我是万万不敢的。所以,只能劳烦你,再次感谢了。”说着还朝她拱了拱手,看起来十分坦荡大气。 武笙收起手,直起腰,又朝闰舞使了个眼色,闰舞犹疑了片刻,只得将自己的本子也递了过去。随后,武笙也不看夏轻香的脸色变得多难看,拉着闰舞一路小跑蹦出了课室的大门。 闰舞跟着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武笙却笑得花枝乱颤,“我猜她现在的脸,肯定十分好看!” “是难看才对吧。”闰舞拉住她,语重心长道,“她怎么得罪你了?你要这样为难她?你当着大家的面这样一说,今日肯定没有哪个敢写自己的课业了。毕竟,自己写就是得罪元嫆小姐。其实,夏轻香也和我们一样,一直受元嫆的荼毒,你何必呢?” 武笙白了她一眼,“为难她的是元嫆大小姐,可不是我。再者说,她惯常爱捧元大小姐的臭脚,表面上柔柔弱弱,一张嘴就是挑拨离间,搬弄是非,这份荼毒,我看她受之如饴。” “你瞧瞧你这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怎么什么话都能说?你明明知道你若是不说那一番话,说不定很多人都会自己写的。元嫆只是一时面子上挂不住,才逮了夏轻香发泄,她只怕没有那份闲心去检查夏轻香是否真的帮所有人写了课业。” 武笙抱着她的手臂讨好地笑,“好了好了,我以后都听你的成不成?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像个老太婆似的……” 闰舞僵住,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你居然说我像老太婆!看我怎么收拾你!” 武笙见她作势要来挠自己痒痒,忙往一旁的树边躲。“你没听到重点啊,我说的是年纪轻轻呢!” 两人你追我跑,绕着一棵榕梓树转起圈来。 这边一时欢声笑语,而不多时,远处迎面走来了三俩身着黄杉的学子。 两人远远地看到,便忙停下玩闹,整了整仪容服饰,笔挺地站好。而黄杉学子见到她们,也微笑着远远地鞠礼,又朝另一边离开了。 武笙也回了一礼,扯出一抹礼貌性的微笑,“你看他们多好,出身市井,便没有那么多尔虞我诈,即便身家有所差别,也不会像我们一样,逢高踩低,曲意逢迎,日日戴着假面具过活。” 闰舞轻声道,“你羡慕他们?岂知他们羡慕的是我们?他们出身平凡,全凭出众的天资推荐入学。其中大多数人,出了学府,最好的去处无非是投军,从最低等的士兵做起,或是际遇好些,得了某个世家的青眼,入世家府上做家仆。而我们,将来的命运,大抵是继承父亲的军长职位。若是有些辅佐之才,或许也能进入世家府上奉若宾客,从此……” “从此什么?”武笙忽然回过头,皱起了眉,“从此一门荣华么?你看看昊宇,他便是世家家臣之后,如今境地又如何?石碣呢,他可是姓石。时狐氏外出之姓,他祖上也是时狐一族,可如今呢?再想想平日里被元嫆欺辱的世家旁支子孙,岂有荣华可言?与其如此,我觉得倒不如投入冀夜军中,起码自在快活。” “那八大世家,天雪、时狐、朱真、茯苓、芝灵、乌首、从绒、董夏,每一族都承袭了一种血脉灵力。天雪世家承袭生机之术,时狐世家传承迷幻之术,朱真世家承袭先知之能,茯苓一族则传承药灵血脉,芝灵世家修的是机关活术,乌首一族传承天眼神通,从绒世家有时空之能,董夏一族传承器灵血脉。自神子降世,她们有幸得承神力,自此便尊贵无双,在这一片土地上,就是神祇一般的存在。” 武笙越说越发激动起来,像是着了魔一样,一双眼睛紧紧盯着闰舞,声音甚至有些尖锐,“但是如今你再看,世家传承艰难,嫡系血脉断续。而朝中首辅大人得神子殿下信任,竟能以一人之力带领整个前朝文庭隐隐与世家之力抗衡。而世家之中呢,天雪氏嫡系无人,新一代里只有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她在学府里受尽元嫆欺压,天雪府竟从未为她出头;从绒府凋零空置,旁支散尽,只一遗孤从绒晞纨绔无形,风流浪荡;而朱真氏家主沉迷烟柳之色,养出一个无视礼法的嗜血疯子;董夏家主失踪多年,家业交到一个没有血缘的义子手中,独有的嫡子却因十多年前的刺杀一事多年缠绵病榻出不了府……这一桩桩,一件件,难道不是昭示着世家的时代已经……唔唔唔唔。” 闰舞被她的惊世骇言震惊得眼珠子都瞪大了两倍,手慌意乱地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拖到了一处偏僻的墙根处,左看右看确定没人发现她们,这才敢松开手。闰舞激动地指了她半响,终于还是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额温,“你是不是发烧了?今日才胡言乱语得厉害!” 可武笙涨红了脸,手指微微发麻,只回望着她,双眼有些飘忽。 半响,闰舞见她神色清明,目光恢复如常,才叹了口气。两人静默良久,闰舞才正了正神色,严厉地告诫她,“阿笙,今日的话,我只当没有听过。你也不可以再说。当着谁的面都不可以。朝堂之事容不得我们议论,世家之事更甚!朝局如何与我们这些小人物无关,我们的浅见与学识也不足以窥探到什么,所以你的认为只是你的认为,以后可千万不要再胡思乱想了。你要记住你自己今日在课室里说过的话,为了自己和家人的安好,你切不可再说出如此偏激的话。” 真的是这样么? 武笙握了握自己的手心,微微的麻感让她意识到,方才那些话真的是出自于自己的口。她心下微惊,自己怎么突然就将心里话通通说了出来?那些话,虽然是在她脑海里盘旋许久的真实想法,可是她从不敢轻易表露出来。今日难道是受了朱真七七和元嫆二人对峙的刺激,她才都说了出来? 闰舞说得不错,她现在也有些后怕。刚才那些话,若是被别人听到,她就完了,武家也将彻底从这世上消失。 思及此,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拥住了闰舞,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温暖,心中的激动才缓缓沉静下来。 偏僻的墙角处,两个风华少女各怀心事,温煦的春风拂过她们的发梢,似是妄图带走她们的忧愁。不远处,三两粉衣学子与黄杉学子来来往往,他们青春的脸上洋溢着纯净的笑,爽朗的开怀之声伴着风传荡到很远的地方。 这里有位分尊卑,存在门第之见,也有同谊之情,亦可遇志道好友。虽不完美,但却真实,这里便是大兴朝所有修行者最憧憬向往的修行圣地——山中学府。 此学府创办之初,是以为世家子弟修行提供试炼场所为目的。后随着民间修士越来越多,学府渐渐开始摒却门第,面向民间招收灵根优异的学子,无类以教导,揽天下门生。 学府坐落于圣京西城偏北处,占地九千余亩。学府内开辟了巨型实景修炼场地,适用于修炼风、火、木、冰,雷、土各类万象诀。另有专供学子闭关的静渊,豢养了各类品阶灵兽的试炼谷,切磋对战的演武堂等,各类设施一应俱全。 而其中,天下人最向往之所在,乃学府中的揽月地宫。此地宫乃是一处地下宫殿,一共十二层,囊括天下文书,包括文学史册、经学曲词、灵术心法、修行术策、法阵卦诀等等各类书典秘籍,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但入地宫者需经问心阵,过不得问心阵,便进不得地宫。 有人说,问心阵不过修为低浅者,有人说,问心阵不过身有血气者,也有人说问心阵不过凶邪之术者,众说纷纭,但想知道自己能不能过问心阵,也只有亲自去试过才知道。 废物山中斗灵兽,狼狈轻敌险入口 然,端看那位天雪废子日日出入地宫埋头苦读,便也能知,这问心阵似乎根本不问灵力有无。而今日,素常一向只猫在揽月地宫的人,此刻却并不在学府之中,而在数百里之外的空桐山中。 空桐山距离圣京城两百多里,乃自龙脊山脉延伸出来的最长的一条支脉,长达五千余里,西北东南走向,位于东北高地的南巅边缘,乃十三主城之一的未央城与圣京城的天然界山。六大殿军之一的檀井军驻地檀井山便位于此山脉的最南端,与天枢城、天机城属地接壤。 此山最高峰曰青鸟峰,因其形如一只振翅冲天的青鸟而得名。而此时,狂风造作,自青鸟峰的左翅席卷而过,带来一场数月未见的倾泻洪雨。山间的高杉巨木摇晃起来,谷间的异禽灵兽飞奔乱窜,一刻钟前还静谧非常的林子,顷刻间热闹起来。 从远处看,高山巍峨,青色绵延,朦朦胧胧中勾勒出一幅壮阔的磅礴山景图。 而不同于这山林间其他生灵的慌乱与动荡,某个靠在大松树下闭目养神的人此时却心情大好,忽如其来的暴雨与猎猎作响的狂风没有令她有半分不虞,倒是她眼尾的微翘反而昭示着其不错的心情。 她身上浅青色的衣袍沾了水,立即与山色融为了一体,浓浓的深青,化作一抹树下的风景。头顶上浓密的松针密叶为她遮挡开了大部分雨水,但清凉的水滴还是打在了她白皙的面庞上,一滴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在下颌处会合,随后隐入脖间,滑入胸前。 良久,只见她的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继而抬起手抹了一把脸,又拧了拧袍子下摆的水,喃喃自语道,“终于等到了。” 五天前,她为了寻金爪云纹兽而来到空桐山。 但她第一天刚身入山腹,就遇上一条成年的双翼黑虎蛟,差点葬身于虎蛟的血盆大口。幸好多年逃跑的经历帮她练就了一身矫健灵巧的身法,她在山间各种穿行,总算没被黑虎蛟一口吞下。最后她靠躲进了一群独角银狼的洞穴里才保住了这条小命。不过,她后来又被那群独角银狼追了一天两夜,愣是把人家的领头狼王给累趴下了才成功脱身。 进了这空桐山,她一口气还没歇,就接连两次差点丧命。逃了几天,腿都快跑断了,要办的事却还没半点眉目。 她便开始深刻地反省:这空桐山中灵气充盈,灵兽自然繁衍甚多,品阶也都奇高,不比一般的小丛林,如她这般毫无灵力傍身,又没有修为助力,在山间无头苍蝇般乱走乱闯,只怕早晚得把小命给送掉。因此,要找金爪云纹兽,还得想法子让它自己出来才行。 是的,这一位,正是山中学府里元嫆今日正要去寻的怒火发泄对象——天雪初黛。只可惜,天雪初黛却不在学府里。是以,今日注定是元嫆的失望日,她要做的事,无一件如愿。 话说回来,天雪初黛满身疲惫,却还不知道自己冥冥中又无形地躲过了一次劫难。而她眼下唯一的念想,就是赶快找到金爪云纹兽。 只是她尚不知,如她这般没有修为的人,进了空桐山还能蹦跶数日,没有成为灵兽的腹中之食,就已经十分了不得了。她居然还妄想活捉一头金爪云纹兽,此兽虽然不如黑虎蛟和独角银狼攻击性大,但其因爪毒无解、皮质坚硬而闻名,也是百兽见了都会绕道而行的山间霸主。 说到底,她的底气多少有些来源于盲目的自信与无畏。 身为天雪氏这一代唯一的嫡系后裔,天雪初黛自认,她虽然现在还无法修炼,没有修为,但好歹体内的血脉之力尚在。天雪氏的生机之能就植根于她的根骨中,流淌在她的血液里,使她能够辩万千生息,识生灵变化,愈死生之殇,通灵物之心。凡生灵繁盛之地,天雪氏入之,便如鱼得水,无有不畅。 但,她似乎忘记了,由于她的修行之本——灵根,内有裂痕,不仅使她无法引灵入体,还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着她本源血脉之力的发挥。故而,她时常连自身的伤寒都无法靠生机之力自愈,更别提妄图以生机之力自如地控制一些生灵之物了。 由此来看,先前元嫆口中的“废物”之名,颇有些名副其实了。 只是,天雪初黛也从不是认命的人。 因四岁时痛失双亲,她心神受创,那时灵根上便生了裂痕,失了一身灵力,再也无法修炼。舅父接她回府时,表姐尚在,她也还唤作原初黛。那时舅父曾对她说,能不能修炼并不重要,她平安健康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但,真是如此吗?虽然舅父为她求来神子恩典,赐以世家之姓,但是一个没有修为的世家子,又能在这圣京里安然活几年? 初初入京时的她年纪尚小,以为药灵世家茯苓府定有治愈灵根的良方,便时常以求医借口赖在茯苓府,暗中却偷偷潜入其药典阁翻书阅册。看顾她的茯苓医官总劝她,“天雪氏之生机灵术尚无法疗愈灵根,茯苓氏何以为之?” 后来足足半年之久,见她翻遍了整个药典阁未有所获仍不放弃,终于有位老医官于心不忍,才给她指了另一条路,“山中学府中有一地宫,名曰揽月,其书册万万之数,藏有先辈之千余年所识所悟所载,或有明路。” 因了这一指点,她便日日候在学府门前,守了两年,才终于求来了一个入学名额。此后数年,她不是在地宫书海中苦寻治愈灵根之法,便是在静渊、试炼谷不断尝试引灵入体,当然,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她都还没有成功。 而这一次她来到空桐山,则是继失败了十年之后的又一新尝试。而这其中第一步,便是抓到金爪云纹兽。 书上说,金爪云纹兽喜净,每日必浴,喜饮甘甜山泉,喜食鲟香蓝菇,常行于山巅之处,沐雨而舞。其性柔顺而皮质坚硬,不善攻袭而金爪奇毒,其毒无解,故行于山间,未敢有阻者,故也有“金刚兽”之称。 先前因认为金爪云纹兽每日需沐浴,她才沿着各种溪流行走,没想到云纹兽没逮着,却遇上了那双翼黑虎蛟。后来被银狼追了两日,她又寻思采些鲟香蓝菇把金爪云纹兽引出来,结果她守着那堆小山高的蓝菇一整夜,愣是连金爪云纹兽的一根毛发都没瞧见。 最后,她决定坐在这山巅之处等雨。 虽说她完全不相信一只灵兽能过得比她一个人还精致龟毛,还有山巅沐雨这种闲暇癖好,但她还是抱着姑且一试的态度,在这棵老松树下一坐,就是三天。 忽然,她心神一震,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继而立即双手并用窜上了树,将身形隐在茂密的松针之后。而就在她上树不久后,远处林中传来细微的沙沙声,一抹纯白色自林间跃出,映入眼帘。 那是一只浑身纯白的巨兽,额间一抹嫣红,四只爪子金灿灿的,踩在雨水硬石上,比黄金还耀眼夺目。她身形如虎,步态似猫,长尾摇曳,风姿绰约。 想到这里,天雪初黛忽的愣住,她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会用风姿绰约这个词来形容一只灵兽…… 紧接着,那金爪云纹兽沿着悬崖之巅来回踱步,头颅却高高昂起,高贵如王,自信得仿佛是在巡视自己的属地,又高雅得如同是在歌颂山河壮景的风流雅士。 雨还在下,金爪云纹兽在陡峭的崖上沐雨而舞,自在娱乐。这一刻,天雪初黛忽然十分羡慕这只灵兽。它看起来既自由自在,又无忧无虑,真好啊! 思及此,她咬了咬牙,一跃自树上跳下,却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将早就准备好的银针收进了衣袖。 那金爪云纹兽被惊动,猛地扭头望向她,立即便露出了尖锐的獠牙。 此时的天雪初黛还不知道被搅了兴致的金爪云纹兽会有多愤怒,只退了一步,打算先套套近乎,“我能感知到你的快乐,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感受到,我没有恶意。” 只见那金爪云纹兽逐渐目露凶光,身下的金爪正在蓄力。 这会天雪初黛内心有些后悔了,暗道,她方才心情明明挺好的,这变脸也太快了,“我知道我不该打扰你享受沐雨,但是,你不觉得快乐跟别人一起分享,才是……” 她话未说完,就见金爪云纹兽朝她猛扑过来,天雪初黛惊得暗啐一声,忙一个侧翻往草地里滚去。 歘的一声,一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传来,天雪初黛忙扭头一看,就见自己先前站的位置,已被云纹兽的金爪趴拉出几道深邃的沟来……啧,这幸好不是落在她身上啊。 对面的金爪云纹兽龇牙长啸,怒目而视,还不待她爬起来,又直直朝她扑来。 天雪初黛蹙起眉,心神微动,便见身后一根长藤自林中飞来,立即缠住了她伸出的手,将她堪堪从云纹兽的爪子下拖出来。 金爪云纹兽本以为会毙命于爪下的猎物却忽然飞走了,呆萌的大脑袋恍恍惚惚抬起来,望向拽着一根长藤落在树杈上的人,眼神中竟透出一丝不解,随后,怒吼声却越发低沉,一个猛扑直接朝她而去。 天雪初黛见状,立即松开长藤,跃向半空,一只手又伸向前方,眼见着即将抓住斜出的树枝,却在仅差一指处,忽然失去了掌控力。她感觉到一阵失重,直直摔落在了地上,疼得面目扭曲,疼痛从胸腔蔓延开去。她不由得再一次腹诽,这空桐山的山木之灵都比京中的脾气大,委实有些不太好控制。 而抱着粗树干的金爪云纹兽再一次扑空,怒气暴涨,将爪下的树皮抓得面目全非,立即扭头就往地上一个猛扑,半分没有耽搁,而天雪初黛这会还趴在地上摔得头晕眼花。 她猛地咳了几声,即刻感应到身后的金爪云纹兽越来越近。她皱起了眉,眼神定向不远的一簇荆棘藤,这是她能控制的,最近的生灵了。 她没得选择。 “无尽生灵,皆由吾命,尔尔如一!” 只见她再次凝神默念,随着“一”字的落定,她伸出手的一瞬,那团荆棘迅速动了,数根荆棘藤朝她飞来,立即缠住她的手臂将她往回拽了数米。 砰的一声,云纹兽刚好落在她之前摔的地方,砸出一个大坑。 藤枝悉数褪去,天雪初黛龇着牙望着自己满手臂的血痕,欲哭无泪,暗道,果然!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方才被它的优美姿态迷惑,竟以为它能通情达理呢!岂知一上来就是致命追击,是谁说的它性情柔顺?? 谈话是行不通了,看来还是得靠武力。思及此,只见她倏地一挥手便将先前收好的两枚银针掷了出去。银针上附着了时狐氏的迷幻之力,希望能够为她争取些时间吧。 只是下一瞬,两声十分细微的清脆碰撞声响起,天雪初黛眼睁睁看着那两枚银针被弹回,并排插进了一旁的树根里,一时目瞪口呆。她咽了口唾沫,也顾不得周身的伤痕了,猛地爬起,转身就跑。她一面逃命一面暗骂道,该死的奸商!居然骗她说这是蓝蛛蜂的蜂尾针所制,是世上最锋利尖锐的银针,就连黑谭鳄鱼的皮都能刺穿!待她有命回去,定要砸了他的铺面! 天雪初黛一面跑,一面利用藤蔓助力,拼出了吃奶的劲儿,才将将甩开金爪云纹兽半丈之远。有好几次,她距离云纹兽的巨爪只有那么几寸之隔,此间之惊心动魄,怎一个险字了得。 就在即将耗尽体力之际,她终于望见了一片熟悉的花绿之色。她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回头望了一眼急速追击她的金爪云纹兽,这一看,倒叫她瞪大了眼睛。那云纹兽急速飞奔起来,身上纯白毛发被风吹起,下面露出的皮色竟与其爪子一般是金色的。 但此刻境况不允许她惊叹太久,只见她迅速拐入一片密林当中,当即拽过一根长藤,使出十二分的力气,荡出去数丈之远。 金爪云纹兽不疑有他,仍旧径直朝着她追去,岂知下一瞬,脚下忽有异动,八面直直袭来数根手腕粗壮的藤枝,将它四肢缠得严严实实。还没待它反应挣扎,藤枝迅速变换方向,又在它身躯上缠了数道,将它整个身子倒转了过来,肚皮朝上。云纹兽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已然浑身动弹不得。它使出全身的气力,想挣断藤枝,却发现那藤枝坚韧非常,无法挣脱。 它这才明白过来自己被设计了,越发怒吼起来。 远处的天雪初黛遥遥望着这边似乎已成,见云纹兽折腾了半晌也未曾挣脱,这才放下心来,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回走。走了没几步,她莫名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脚,才发现原来不知何时,她竟连鞋都跑丢了一只。 天雪初黛又打量起了自己周身上下,见自己狼狈至极,心里禁不住后怕起来,今日要是被云纹兽拍了一爪子,或者被它一口吞了,那今日自己这条小命也算到头了…… 思及此,她越发觉得气不顺。 待走回金爪云纹兽身边,她抬手就冲它头上戳了两下,“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看看你把我追成啥样了?” 云纹兽仿佛从未被人戳过脑门,像是受了极大的屈辱,眼神中释放出要撕碎她的威胁,一面又奋力挣扎起来。 初黛瞪着眼退了两步,“这可是最坚韧的青钢木藤,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又没想对你怎么样!”说着,她从后腰掏出了一把匕首,“我只是想取你一点金爪之血罢了,你放心,就一点点,完事我会给你包扎好的。” 闻言,金爪云纹兽立时瞳孔紧缩,无奈挣扎半晌无果,忽的低低哀鸣起来,眼神中透出一种极致的悲伤。 似乎感觉到它情绪过于绝望,她的心中又生出几分不忍。毕竟身负生机之能,她对一切生灵有着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其中自然也包括灵兽的情绪。 天雪初黛皱着眉想了想,转了转匕首,又安慰道,“你要是实在怕疼得很,那大不了我还你一点血呗。我虽无法使用灵力为你治伤,但我的血中暗含生机之力,抹在你的伤口之上,想必应该,能很快愈合,吧。”此话她说得极有几分心虚,但好歹能安慰安慰人家不是。 金爪云纹兽愣了愣,似乎完全不敢相信般,如此对视了良久,见天雪初黛当真等在原地,没有直接动手,似乎果真在等它的反应。 天雪初黛这会又感知不到它的情绪了,但仿佛好像看到对方朝她翻了个白眼…… 雨仍在下着,只是不如先前那般大,眼下只是如丝般绵密,细细麻麻地落在人的脸上,甚至有些痒意。初黛抬起胳膊粗糙地蹭了一把脸,又试着上前了半步,“那个,我下手轻点,你别激动,成不成啊?” 她说着从头上拔下一根木簪,又将簪头旋开,露出里面中空之隙,“你瞧,真的只需要一点点血哦。”初黛又靠近了两步,揉了揉金爪云纹兽的脑袋,“你看看我这一身狼狈……” 话说到一半初黛忽然顿住,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继而闭眼凝神起来。不过片刻,她猛地睁开双眼,暗道不好。周遭至少有十人正以包围之势靠近此地,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她在这空桐山转了好几天,却是一个活人都没遇上,也未曾感应到生人的气息。这些人,应该是近两日才进山的。可是,他们如何会以自己设计的陷阱点为中心聚拢? 她猛然猜到了什么,下意识就回头望向了金爪云纹兽。糟糕,那群人只怕也是为金爪云纹兽而来,而且早就发现了她的陷阱,准备做一回黄雀。这可怎么办,她眼下已精疲力尽,莫说十几个修行者,就是遇上普通几个大汉,她也没把握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还不能让金爪云纹兽落在他们手上。 天雪初黛急急退了两步,摸了摸云纹兽的脑袋,忽的抬起了匕首—— 时运智解危险境,又遇未知故旧人 “大脑袋,待会赶紧跑,别回头。还有,你可千万别虎,莫要伤人。他们人多,定是有备而来,身上多半还有能治你的法器。”说着扬起匕首,毫不犹疑地左右一挥,将八根青钢木藤悉数削断,“这木藤断了,阵法便无法再用,你以后眼睛放亮些,莫要再靠近这一片了。” 金爪云纹兽落在地上,就着原地滚了一圈,将身上的断木抖落,才扭过脑袋来望她,却被她毫不留情地踹了一脚,“快走!”它哼唧了两声,又瞥了一眼她刚刚踹它的那只沾着泥泞的光脚,轻嚎了一声,似乎骂骂咧咧地将大脑袋转开,急奔离去。 不过瞬息过后,不远处的南面忽然传来一声吼叫,“涧老!金刚往这边跑啦!” 随后,其他各个方向潜藏的人飞速聚拢,现身飞落在天雪初黛周边,围成了一个半圈。 领头模样的,是个中年人,灰白头发,下巴上还留着胡须。只见他上前了一步,往南面打了个手势,身侧立即又有两人朝那边追了过去。紧接着,他才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 此女子,他皱了皱眉,似乎一时找不到什么恰当的词来形容。 她面上沾了泥水,看不清具体模样,但从大致轮廓来看,是个样貌不错的姑娘。但她长发凌乱,发间仅一根简易的粗木簪子,湿乱的头发沾了几缕在她额间,也不见她稍加整理。再看她身上,素色的袍子脏污破烂,双臂上多处破损,还沾着血迹。脚上,也只剩一只鞋…… 打量完她,他才去看那地上的断藤,一时眉头皱的更深了。 “姑娘,你为何要这样做?”明明已将金爪云纹兽制服,却又放它安然离去,这是什么道理?莫非她早已察觉周边的埋伏,宁愿空手而回也不愿便宜他们? 而除此之外,更令他惊疑的是,面前这女子身上竟没有一丝灵力浮动,粗粗一看,便是个没有修为的普通人。除非,她是个隐世大能者,修为远在自己之上,自己探查不出才情有可原,只是,她似乎才十多岁…… 而天雪初黛一眼便瞟到他腰间坠着的醒目的金山玉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金山纹样,乃是董夏氏的家族图腾。 董夏氏专司法器锻造,联想到先前金爪云纹兽飞奔时露出的那一身刀枪不入的金色皮肤,她立即明白了他们抓捕金爪云纹兽的意图。 虽是极不愿面对他们,但好在,以眼下的情况,遇上董夏氏反而是最有利于她脱身的。 她心下微叹,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见她双手背在身后,头微微昂起,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与傲慢,“你们是哪位世子派来的?” 对方被她的话语唬住,愣了愣,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如此问,显然已认出他们董夏氏的身份。但既知道他们的身份,还敢以如此傲慢的姿态质问他们,那她又是什么来历? 加之她周身没有半点灵气,若非是一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那便是身上携带了高阶的法器遮掩。可他,却探查不出她身上的法器踪迹。然而,她先前却又能以最简单的木灵布下阵法,围捕到了他们花了数月都没抓到的金刚兽。此女子身份神秘,修为成谜,倒叫他一时不好动作了。 “奴奉的是大世子之命,敢问,姑娘是何身份?” 大世子?那便是董夏清侯了。 “清侯世子如今虽是代家主之位,但炼制法器之事,应该不在其所辖事务之内吧。”初黛冷笑一声,继续忽悠,“炼制法器的炼器阁由青为世子统管,售卖法器的六堇阁归清垣世子管辖,清侯世子如今此举,又是何意啊?” 那人眉头一皱,心下起了几分疑心,心中又算计了一番,对方肯定不是大能者,一来年纪不合适,二来若她修为远高于自己,也不必将金刚兽放走,独自留下应对他们。思及此,他还是挥了挥手,立即命手下将她围了起来,“我董夏氏三位少主素来齐心和睦,做大哥的,偶尔帮妹妹弟弟分担些事务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代家主心系全族事务,从无私心,姑娘如此挑拨我家主君们的关系,只怕不是同道之人。你若迟迟不肯表明身份,那就别怪我等无礼了。” 天雪初黛手心开始冒起了冷汗,心里也有了几分慌乱。 眼前的局势变化太快,令她始料未及。董夏府那三位少君感情这么好的吗?她一句话就露馅了??不应该啊,董夏清侯并非董夏氏血脉,却占了代家主之位,打理全族庶务。青为世子乃旁支过继之子,据说是个炼器天才,一心痴迷炼器,这也就罢了。而小世子……董夏清垣,他是唯一正统的嫡子,幼时大难之后明明救回了一条命,身体却一直不得康复。坊间一直传闻是清侯世子有意…… 啊呸,信谣传害死人啊!这一回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这时,雨虽停了,风仍渐凉,可此刻她心脏跳得厉害,面上竟有些发烫。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才又壮了壮胆子,高声喝道,“尔等大胆至极!” 只见她抬手便探入怀中,犹疑了片刻,终是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世子印信在此,尔等岂敢放肆!” “主人有令,自今日起,董夏氏一族炼器,不可滥杀生灵,不可残害无辜性命。所谓炼器之道,当取天地之材,合人心之德,铸无上法器。似尔等这般屠戮无辜、以增益炼器之行径,既妨碍了炼器者的心道修成,又浊污了法器之名,既有伤天和,又易犯灵怒,实乃损益之举。” 带头的男子一滞,面色凝重起来,匆匆上前两步,微微弯着腰细细观摩着她手中之物——那是一块手指粗的蓝紫色玉佩,表面光滑溢彩,却凭内里色泽呈现出起伏山峦之态,山巅一点暗红,封存的是玉主人的血。其底部以金笔印刻了一个“垣”字。 当真是象征小世子身份的祁阳独山之玉! 男子脸上的肉抖了抖,立即行了跪拜之礼,“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玉信可是世子的贴身物件,三位少君每人仅一块,各有不同,眼前这姑娘竟然能执此物行事,其地位远非他们可及。 周边的下属们见老大跪了,也纷纷行礼,跟随带头的男子跪拜,“奴拜见小主子,见过大人!” 天雪初黛见他们行动迅速地围着跪了一圈,这才吐了口气,面色微松。而这时,她也注意到他们对董夏清垣的称呼改了,不称世子,而称小主子。看来,嫡亲血脉所在,仍是他们这些族民下属心中的正统主子。 只见她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嘴角微微一翘,随手便将它扔进了那带头男子的怀里,“少君们乃是至亲手足,我方才所说,也并非挑拨之言。只是关系亲密,并不代表所思所想便毫无二致。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自有关起门来说的道理。而有些话应该由奴才代劳,你们就该耳聪目明地领会,鞍前马后地办妥才是。此事乃是为着整个董夏氏着想,希望你回去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回给清侯世子。另外,我另有要事待办,此印信便劳你带回。” “奴明白,奴记下了。”男子虽不明此举,但还是恭敬地将那枚独山玉收好,又拜了一礼。 “既明白了,还不带着你的人速速离开空桐山。”天雪初黛转过身去,以背对着他,摆了摆手,下了最后通牒,“莫让我再在此山中遇到你们,否则,后果自负。” 那男子闻言,立即朝天发了一束红色光烟,将先前派出去的人全部召回,又即刻带着下属们下了山,赶回圣京城复命。 昏霞漫天,暗色倾盖,天雪初黛就站在天色的余光当中,望着他们远去,直到彻底感知不到他们的气息之后,才彻底放松下来。 嘶…… 这一放松,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这么多伤处呢。她抬起胳膊细看,纤眉又皱了起来,那些被荆棘藤挂出的伤口,竟还未愈合。又想起方才对金爪云纹兽说的大话,她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这个天雪血脉,只怕是个假的吧。 眼看夜色渐浓,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暗沉静谧的林间深处,轻喃出声,“以后要保护好自己啊。” 经方才一事,她大约也明白了先前云纹兽的绝望低鸣乃是缘何。云纹兽的金爪之毒世上无解,凡中毒者,唯一的生机便是其掌心血。金爪云纹兽以其奇毒得以保全自己,自由行走在这山间,若是被恶念之人取了掌心血,那么他们的末日也就到来了。先前它见自己要取血,大约是会错了意罢。 如此想着,她反手摸到腰后的匕首,暗道,乌首谐,这次只好对不住你了。只见她起了手势,脚下土地忽的松动了起来,不一会便钻出一根细藤,卷了那匕首,拖入地底深处。 金爪云纹兽的皮质坚硬,金爪尤甚,能伤之的兵器少之又少。而这能轻易削断青钢木藤的玄铁赤匕,乃是从乌首谐身上顺来的,据说是当今世上最锋利的匕首之一,可削铁如泥。原本是想着借来一用,用完就还,但现在…… “谐世兄,反正你法器诸多,这匕首丢了就丢了,就当帮你积点德吧。”初黛自顾自说服着自己,说罢,才朝西南方向的高空吹响了两声嘹亮的哨音。 不一会儿,一抹灰白色自远处飞来,眨眼间便到了近前,竟是一只身形巨大的白鸟。 初黛见它飞到低空,快跑几步纵身一跃,抱住了飞鸟的爪子。 鸣时鸟原地盘桓了几圈,低头望见一身脏污的天雪初黛,便不再耽搁,急速往西南方向返回。而她没有瞧见的是,那只金爪云纹兽正咬着一只沾满泥泞的鞋往这边赶来。 入夜,圣京城中,灯火通明的城中心还热闹着。紫雾大街南段,两侧红灯高挂,灯下百姓来来往往,或聚集街边戏台前喝彩,或行走于方摊之间闲逛,各种叫卖声、嘈杂声、嬉笑声不绝于耳,烟火气十足。 与南城街道的喧闹不同,北城多是世家府邸与官府衙司,莫说是夜间,就是白日里,也是一片庄重森严。然而今夜,北城偏西处的山中学府,却不似往常一般寂静。 鸣时鸟自低空中掠过,长鸣数声,惊得众人纷纷垂首掩耳,只盼着这只聒噪的大鸟速速离去。 天雪初黛就趁着这时从空中跃下,往前滚了两圈,稳稳落地。 只她刚落地,就发觉今日学府中似乎多了许多人。她皱了皱眉,自己几日不在,难道学府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她心中暗自琢磨着,管他天大的事,都碍不着自己,她还是赶紧回自己院子洗洗睡吧,她都多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 只是当她拖着疲惫沉重的身子正要往前走时,眼前不远处空荡荡的屋架子和满地的漆黑焦木着实令她大吃了一惊。她抵住困意,睁大双眼左右环顾看了一圈,似乎一时都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鸣时鸟这是把她带到哪个废墟里来了?? 这时一阵南风吹过,哐当一声,一块摇摇晃晃的木板从高处落下。初黛挪了两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上面“学子苑”三个大字。 这…… 她足足愣了半响,都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她才出去几日,学子苑被烧成废墟了??这怎么可能? 不会是自己这一回竟累出了幻觉吧…… 天雪初黛掐了掐掌心,发现有点疼。嗯,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所以,学子苑是真的被烧了?? 那,这,她好几日不在学府的事儿岂不是要暴露? 这一猜想简直惊出了她一身冷汗。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初,初黛女君?”来人脸上带着三份惊讶,七分惊恐,“初黛君您这是……哎呦,小的该死,白日里火势太大,小的头一回遇着这样的事,魂都给吓没了,只顾着喊人灭火了,竟忘了女君您一直在院中……女君恕罪,女君饶命啊……” 小侍官连连磕头,似乎真是吓得不轻。 听他这话的意思,这火倒是今日才着起的。她稍稍安了心,又垂眼看了看自己,轻叹一声,自己这副样子,还真跟从火场废墟里爬出来的差不太多呢。 只是,“你身为学子苑的值守官,日日看顾院门,怎会叫学子苑起了火,还烧成这个样子?” 小侍官低着头不敢看她,只一直重复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 天雪初黛心知此事蹊跷,眼下却没有精力追究这一点,只道,“今日是哪位掌师代管学府事务,此事又是如何处置的?” “回女君,今日乃是乌首筝掌师轮值。”小侍官抹着颈间的汗,哆哆嗦嗦道,“小的看顾不力,被人以失觉针暗算,致学府损失惨重,罚俸半年,留待后效。” 初黛闻言,打量了一眼他脖间的针孔,心下了然,“府中今夜可增了巡卫?” “筝掌师说学府中府卫太少,为着学子们的安危着想,今夜需加强巡视,便从京备守卫司处借了些人手。” 学子们的安危? 呵,如今京中官员子女,有哪一个是住在学子苑里的?学子苑中住的都是外地学子。这类学子,通常是由各大主城城主推荐入学,或是因天资绝佳由掌师保举入学,他们皆是身份普通的寻常学子。 今日,连她这个冠着天雪氏姓氏的“贵人”的生死,也没见他们有多上心呢。还学子们的安危?骗小孩呢?乌首筝岂会为了那一群黄杉学子大动干戈,竟向京备守卫司借调人手? 初黛忍不住连着打了数个哈欠,实在是撑不住了,便也懒得在这上面多花心思,直接问住的地方,“这学子苑烧得一间不剩,今日也住不得人了,其余的学子呢,今夜都歇在哪?” 小侍官又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忙道,“筝掌师原本安排了客栈安置学子们,但学子们刻苦,直言正好趁着这次机会好好锻炼锻炼,大部分都直接去了试炼谷磨砺术法,还有些去了课室温书。”说完,他注意到初黛的脸色越发难看,忙又道,“女君若是需要,小的即刻便为您去安排客栈歇息。” 刻苦?只怕是交不起差他们办事的“辛苦费”吧? “不必了,你退下吧,我自有去处。”天雪初黛压着火,一字一句道。若是需要?她这模样看起来难道像是不需要的人?都是官场的人精,一个个明里暗里拜高踩低,说话的艺术也是越发炉火纯青,就是从不踏实办事,这等“服侍”她可消受不起。 待小侍官惶恐地退出视线,初黛才重重吐出一口郁气。 她抬起酸软的胳膊闻了闻,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接着又嫌弃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脏污的青袍,只穿了一只鞋的脚,上面还被血色泥泞包裹着。她纵然再邋遢狈懒,也没办法这样将就着睡吧?若是平常,她随意找棵树往上一躺便就是了。可是她现在真的特别需要先洗个澡啊啊啊啊!! 她绝望地抬头望了望天,细细回想着刚才鸣时鸟鸣唱了几声,九声?还是十声?想来此刻应是过了巳时之后了。这个时辰,时狐裳霓大约是睡了,再者,自己这副样子去找她,她肯定又得大惊小怪。 去客栈?自己这模样也太引人注目了,况且,她身上也没有钱啊。难道又要出城去吗?回来的路上,她好像记得经过了一条宽河,那里倒是能洗漱,只不过当时就想着回自己的窝洗澡多舒服……可谁能想得到,自己现在连个窝都没了。 天上的繁星一闪一闪,像是冲着她笑。 天雪初黛扯了扯嘴角,似是回应,又豪气地搓了一把脸,给自己催眠,“不困不困!再坚持会!” 只刚说完,她忽然感觉到视线有些模糊,肚子也咕咕叫起来,不好,她这是要饿晕了么?这要晕倒在此,明日只怕又要给自己的“废物事迹”增添一笔浓墨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感觉眼睛更模糊了……嘶,不仅模糊,还有点刺痛! 糟糕,这下她反应过来——她是把脸上的脏东西抹到眼睛里了! 这都什么狗运气!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立即眯着眼在身上翻找起来,找了半天,终于翻出来一张褶皱的符文。她眯着眼细细一看,幸好,仅剩的这张还是张御水符。 只见她将御水符抛至半空,近处薄雾即刻凝结成珠,在头顶上下起了绵绵细雨。 她仰着头,一面半眯着眼,一面用手撑开眼皮,意图冲净眼中混进的脏泥。 在细雨的浇灌下,她刚刚风干的发丝又一次打湿黏在了脸上,和脸上的脏污混在一处,加上她浑身的破烂脏污,和一旁灰土黑焦的残败房梁十分相称,这场景,怎么看怎么像她是刚从残垣里爬出来的魂魅。 因而,方才那小侍官误会她刚从废墟里逃出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时,远处一抹黑色影子由远及近,瞬息之间便飞身隐入了重重的树荫之中。 将自己眼睛洗得有些通红的“魂魅”虎躯一震,立即感应到了刚刚突然靠近的这一陌生气息。说时迟那时快,细小的雨丝刹那间消失无踪,天雪初黛立即收了御水符,屏住了呼吸,内心飞快地盘算着自己在这漆黑的夜色下被那人看到的几率。 天色黢黑,那人离自己尚有一段不近的距离,八成,对方应该瞧不见她吧? 此人气息陌生,又不走正路,飞檐走壁,藏匿行迹,既非学府中人,也绝非京备守卫司的人。只是他灵息绵长,只怕修为不浅。 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里,莫不是从地宫处来? 糟了,那些京备守卫司的人,定是为了他而来的! 擦,初黛心下暗咒一声,今天这运气绝了! 揽月地宫藏有各类书籍典册,是天下修行者的心中圣地。虽有问心阵在前,但仍有许多心怀各样目的之人抱着侥幸之心而来。因而时常有外人递来拜帖,试问心阵,学府也都是一视同仁,欢迎之至,学子们对此也已然屡见不鲜。 然而,此人漏夜前来,定然没有投拜帖禀明府令掌师。如此鬼祟行迹,只怕其目的必然不可告人。 能令乌首筝如此如临大敌,借由学子苑起火一事调来了千余守卫司夜巡,想来此人定不好对付。 天雪初黛暗自猜测道,照如此说来,眼下巡卫四处戒备,对方也一定不想闹出什么大动静。那么自己只要装聋作哑,应可保安全无虞。她如此这般想着,便保持着背对的姿势一动不动,只静静等着对方自行离去。 而此刻,那黑色身影落在一株榕梓树横枝之上,以繁茂的枝叶掩盖身形。他一入此处,便第一时间发现了断壁残垣上的那一抹狼狈背影。 看身形是名女子,只是其形容褴褛,破损衣衫处露出的肌肤也是脏污不堪,隐有血痕。 乞丐?这学府学子苑中怎么有乞丐混进来。男子又看了看周遭的那一片废墟焦土,心下有了几分猜测,这女子,八成是从残火废堆里爬出来的吧。 思及今夜学府里突然多出的数千人巡卫,男子了然。 只怕是学府里起了火灾,夜里方多了那么多侍卫巡视,唉,他先前还以为是自己露了行迹呢,如此倒说得通了。就算有人夜闯地宫,也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啊。 只不过这女子是谁,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学府中竟无人安顿她么?亦或是根本无人敢管这事? 想来这火也很是蹊跷。 学子苑乃学子们夜里安寝之处,怎么无缘起火,还烧得一屋不剩。 联想到止风平日里在耳边唠叨的八卦杂闻,他皱了皱眉,莫非真如止风所言,朝堂以元太熙为首,而这学府皆以元嫆为首,惯以欺辱弱小之辈为乐? 他并非广施善心之辈,只不过今日因缘际会,因一路躲避巡卫落身于此,又目睹如此一幕,加之方才他心生警惕便下意识散灵力探测,竟发现对方身上竟无一丝灵气涌动,以为对方是被学子们从外面捉回来玩弄的平头百姓,便难得生了几分恻隐之心。 他没有急着离开,反而从树下一跃而下,从树荫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在凉风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天雪初黛感知到那道气息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正在靠近,内心仿如群兽奔袭,一颗心猛地提起了嗓子眼。 完了完了……这厮不是善茬啊,连个照面都没打着,他就要灭口嘛?!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天雪初黛咬住自己颤抖不止的牙槽,按耐住脑海中的狂风暴雨,快速地想着对策。 “姑娘是什么人?怎会深夜在此?”深沉的夜色下,低沉的嗓音在背后咋然响起,带着几分安抚和柔意,言辞适度有礼,态度维稳有据,“可有什么难处。” ??? 天雪初黛浑身僵住,她双手紧握在一处,暗道,嚓,这是什么情况? 她抖落着身子,半晌说不出话来。她实在太累太困了,眼下脑子又像是被冷风冻住了,实在转不起来。她要说什么?她敢说什么? 这要说错一个字,她小命可真就交代了。 这一回,可不像白日里那般,她认出了对方的身份,且身上还正好有拿捏对方的东西。这会儿,她都不敢回头!规矩她也懂,看了人家的脸哪里还有活路? 也不知道她现在大喊一声,那京备守卫司的人赶不赶得及在他出手之前救下自己?大致测算了一下时间与距离,好像,似乎,大抵是不大能赶得到的。 男子见她抖得厉害,越发觉得先前自己的猜想应该是正确的,此女子大约是被迫害惨了,真是可怜啊。 “姑娘莫怕,我并非这学府中人,绝不会再加害于你。” ??? 初黛又是一脸蒙圈,他这是在说啥呢? 现在外面到处是巡卫,他不赶紧逃在这儿跟她一个小姑娘墨迹啥啊? 咦,他莫不是逃不出去了?迷了路了?想要抓一个人质了?? 初黛吓出一身冷汗来,情急之下,脑子里忽然灵光一现,咬了咬牙,抬手假装擦了擦眼泪,顺势将脸上的泥泞抹开,彻底将整张脸隐藏在污泥之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转过了身子,瞪着一双无辜的凤眼,茫然失焦地目视着前方,小手十分做作地捏着自己破碎的衣角,做出一番胆小惊恐的模样,“你,你是谁?” 她都是个瞎子了,对方再杀人不眨眼也应该有点同情心吧?何况她瞎呢,完全看不见他长什么模样! 男子怔住,试探性地在她眼前挥了挥手,见她只一个劲焦急地望着前方,眼神空洞无神,竟是个盲人。果然,他猜测得不错,此女子不仅是个普通百姓,还是个惯受欺凌的盲女。 只可惜了,一双如此美丽的眼睛。 男子心里不知为何生出一股怒气来,暗道,幸好自己今日有心行善,否则这盲女只怕要冻死在这里了。洛西东那老头怎么管的学府?教出来的学子竟如此道德沦丧! “你莫怕。我只是路经此处的过路人,见你一人深夜在此,实不忍心,想送你回家而已……” 天雪初黛压根没有听清他后面在说些什么,只因她虽极力控制着眼神失焦,令自己看起来像个盲人,但她的余光还是瞟到了眼前的这个黑衣人,居然带着一个金色面具! 失策啊失策,早知道他戴着遮面的法器,她还费事装什么瞎子? 真是多此一举! 只是,如今这画蛇添足的伎俩要是被他看穿了,只怕愈发难脱身了。 天雪初黛心里暗骂一声,只得将这场盲女被弃的戏演下去,哆哆嗦嗦道,“小女子,自四岁父母双亡,无亲无故,自幼流浪,无人疼爱……” 说完,她还挤出了两滴泪,怎一个凄惨了得。 高人啊,我都这么惨了,你可千万别打我的主意了,您就放过我吧…… 男子没有想到她不仅眼睛看不见,身世竟还如此凄惨,心里不由得开始了另一番盘算。且他无法读穿天雪初黛的心声,倒是将她面上隐露的焦急忧虑之色很好地收入了眼底,并且进行了自以为“精准”的解读。 那黑衣男子环顾四周,暗道,这盲女自幼饱受风霜,又受过欺凌,眼下如此焦虑,只怕对外界戒心甚重,不能轻信自己。与其跟她在这里浪费唇舌,还不如先将她带出去再说。 初黛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又不知他迟迟不开口,心里作的是何种打算,是解除戒心将她抛在这里,还是丧心病狂将她灭口省事…… 直到,她余光好像瞥见对面的男子竟然在解,腰,带!! 她瞪着眼睛,眼睁睁看着他将黑色外袍脱下,脑子的某处筋突突生疼,却还得强忍着假装自己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指紧紧搅在一处,这厮到底要干什么?? 就在初黛差点绷不住要与他撕破脸摊牌之际,就见他扬起黑袍将初黛整个从头到脚笼罩住,瞬间封住了她 的经脉,然后扛起她,几个纵跃消失在原地。 大约一刻过后,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初黛才终于感觉自己落回了地面,这时,耳边又响起熟悉的声音,“先前不论你经历过什么,从今日起,那些都将成为过去。只要你愿意跟我走,这世上再没有人敢欺负你。” 男子说完话,才解开她的经脉,又将黑袍往下扯了扯,露出她的脑袋来。“若是愿意,就点点头。” 男子望着她“空洞”的双眼,极有耐心地等了片刻,见她像是受惊的麋鹿一般靠着墙,既不动作也不言语,又解释道,“我已解开你的经脉,你现在可以动作,也可以说话了。”说完,他开始反思,是不是方才自己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了她。念及此,他又退后数步,给她足够的空间安全感。 可天雪初黛仍是没有反应。 望着不远处一声不吭的小姑娘,男子忽然有一种哄女儿的错觉,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对方却什么反应也没有,他顿觉头疼不已。但瞧着那姑娘胆小脆弱的可怜模样,他又不忍出声催促,生怕把对方吓哭了,自己没法应对,还要引来后面的巡卫追兵。他无计可施,只得从怀里掏出两颗果糖塞进了她的手里,又自叹两声,退开数步,准备等着接应自己的止风来接手这事。 唉,救人就是麻烦。也不知道暗卫堂长老们每年去收养那些个无家可归之人,是否也是这般不易? 他背过身去,望着暗沉沉的天色,想了想,忍不住又宽慰道,“你双眼有疾,一人在外谋生多年,定是不易。跟我回府,我定会请最好的医官给你诊治。若治得好,你将来……” 忽然一阵轻风吹过,他的话也跟着戛然而止。 一股近乎诡异的直觉袭上心头,男子立即转过了身,脸色骤然变得凝重起来。 眼前的巷道空空如也,莫说一个大活人,就连一只猫狗都没有。 仅有地上一席黑袍,上面犹有余温,证明方才的姑娘并非是魂魅幻觉。 那盲女……竟凭空不见了! 这世间,能凭空消失的,唯有从绒氏的时空术。可如今的从绒氏,旁支大多绝后,嫡系只有从绒晞一个后人,怎会还有旁人会时空术?难道从绒氏居然还藏有不世出的高手不成? 不,不是时空术!那女子身上并没有任何灵气,也没有佩戴遮掩修为的法器,分明只是个普通人。更何况,方才他并没有感觉到周边有任何灵力的波动,这绝不可能是从绒氏的时空术。 就在他预备放出灵识探查周遭环境之时,身后一道灵力之风袭来,一道身影利落着陆,“主子,身后的尾巴已解决了。现在可是回府?” 而此时,与之仅隔了一道墙的天雪初黛极力隐在一棵大槐树上,屏住了呼吸。 男子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望着地上的黑袍,眼神变得幽深。 下一瞬,一道火光掠过,直击黑袍。 地上的袍子立即被一窜火苗吞噬,明明灭灭的,映入他的眼中。 “你方才来的时候,可在附近察觉到任何灵力波动?亦或是,见到了什么人?” 止风这时才发现自家少主身上只着浅色中衣,那黑色外衣…… 但感觉主子的心情不是很好,他只得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摇了摇头,道,“我处理完学府里跟出来的尾巴就火速赶到此处与您会合。一路过来,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学府里跟出来的? 男子怔然,那些京备守卫司竟是为自己而来吗?可是那群废物,修为撑死就是初境中,又能做什么? “去查一查,白日里学府学子苑大火的事情原委。还有,近年学府中,可有毫无修为的学子破格入学。或是近来京中出现了什么新的人物。”男子此时回想起方才那双美丽却无神的眼睛,气异常不顺。 她那身衣衫,就算不被血污沾染,也是最粗糙最廉价的粗布制衣。而她那一身伤,分明也是实实在在,并非伪装,且她身上分明没有灵力,也没有可遮掩修为的法器,他就算分析一百遍,那姑娘也是个普通人。 可她方才是如何在自己两步之外忽然消失的?! 若非是被世外高人劫走,那么就是她自己溜了。可即便是修为再高的高人,离他如此之近动作,他不可能一点感觉都没有!所以,只有可能是她自己跑了! 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逃得如此顺利,干脆,不留痕迹,他还真是小看了她。 又装瞎又扮无辜,他怎么就上了当的? 男子此刻还戴着面具,止风看不见他的神色,但又莫名感觉自家主子今日有些苦大仇深,遂挠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也不敢多问其他,只得应了声是。 而另一边,巧用槐树木枝成功脱身的初黛,正憋着气往东北方向一路狂奔。她一边跑一边暗道,好在她这身血脉,如今虽然没有什么大用,但是能够跟周边生灵气息融为一体,借以隐匿行藏,正正好刚够逃命保身!所以,自己也不算是全废血脉吧! 她边跑边打了个喷嚏,吸了吸鼻子,又忍不住将那黑衣男子从上到下骂了个遍。虽说他也是好意,但怎么看怎么感觉脑子有点子毛病!要不是他多管闲事,她早就进入甜美的梦乡了!不过幸好他戴了面具。就算他反应过来自己装瞎骗了他,应该也不会为了这么件小事大张旗鼓地追查她吧。 如此想着,她便安了心,一路加速狂奔,摸进了圣京东北角一处老旧的大宅院。 她三两下翻墙跃进了院子里,刚站定,就感觉一阵清风拂过,扫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她又莫名打了个寒颤。 “这都春天了,从绒晞这破院子居然还有枯叶,果然荒败得很。”她吐槽了两句,正要循着记忆去找从绒晞的卧房,却忽然察觉到身前有一道灵力的波动。 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天雪初黛并没多大反应,谁知却在下一瞬,她倒被一声尖锐的叫声惊得退了两步。 “鬼啊!” 砰……对面横空出现的人就这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天雪初黛被这声突如其来的惊呼着实吓得不轻,大半夜的,连汗毛都竖了起来。可等她左右环顾了一圈,才发现,这院子里哪里还有别人啊。从绒晞口中的“鬼”,说得只怕就是她自己。 她咬了咬牙,上前踢了踢倒在地上,翻着白眼晕过去装死的从绒晞,“你给我起来!” 地上的从绒晞听见熟悉的声音,立马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瞪着眼辨认了几瞬,忽又惊道,“小黛儿?!你怎么变成这副鬼样子了!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家里太久没住人,真的吸引来了不干净的东西!” 天雪初黛懒得理他,一巴掌拍开他的脑袋,径自大跨步往里面院子走去,“这世上哪有鬼?要说有,那也只存在于人心!我看你就是坏事儿干多了!你怎么会这个时辰回来?早知道你在,我就不来了。” 他们所在的这风起大陆,又名曙神界,是光明之界,除神子外,世人皆只一世生命,死后便渐化作无数灵蕡散落四处,融于天地,化作风,或散成雨,或落成草精,凝成花灵,又或是历经百年千年飘零,组合成新的生命,但是却是不会变成魂魅之物的。哦,所谓“魂魅”,便是世人杜撰出来的“鬼”物。 而世人之中,修为越高者,则肉身浊气越少,逝后化作灵蕡越多,通常死后即刻化灵,只留下一块魂骨。而寻常不曾修炼的世人,其身浊气充盈,则需经数年腐化,才会渐渐析出体内稀疏灵蕡。 “我感应到家里进了人才回来的,原本以为是个贼呢。”从绒晞小跑着紧随其后,斜着眼抱怨道,“我哪里干过什么坏事,明明是你这副样子太渗人了。”他儿时曾被困于黑暗无光之地,她又不是不知道?这个心狠的女人真的是,这么久没见了,对他居然一句关怀之语都没有!再者说了,谁说无轮回便没有鬼的,民间那些多奇异故事,不都是讲那些四散的灵蕡哀怨不散,因而怨灵聚而成形,形成鬼魅形态残留于世间作乱的么! 天雪初黛实在累得睁不开眼,脚下不停,嘴上却还是忍不住嘲笑他,“就你这个胆子,留阵法守着你这破院子做什么?你赶回来也无济于事,难道准备躺下讹诈,把对方吓走吗?” 从绒晞撇了撇嘴,不以为意。这会他也已发现了她的疲惫,是以不再计较她的语气,“对了,你怎么突然来我家了?” “学子苑被烧成灰了,我只能来你这里洗个澡,睡个好觉咯。” “烧了?!怎么会烧了!谁干……肯定又是元嫆那女人是吧,我说你……” “砰”地一声,从绒晞被关在了门外。 “今夜借你寝院一用,你自便吧。”天雪初黛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低低浅浅,彷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才挤出来的话。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歪的鼻子,叹了口气,道,“要不,你就安心在这儿住着吧,也给我这院子增增生气。你住那学子苑总是出事,虽说没什么安全问题,但难保万一。我瞧着元嫆的手段,早就不只是想让你过得不舒坦那么简单了。万一哪一天她真的鬼迷心窍,要对你下杀手,你又该如何应对啊?” 门的另一面安安静静,隔了许久都没再有任何声响传出,从绒晞轻皱了皱眉,不正经的神色渐渐自脸上褪去,她这是又经历了什么,怎么会累成这幅鬼样子?岂知,天雪初黛这会已穿过重重房门,直接扑进了他房里暗室的温水池,舒服地眼睛都睁不太开了。 不过,即便她没有回应,从绒晞也知道她的答案。想起他们的身份,他自知于此事上,他们谁都无需多言。 世家两姓之间不可联姻,他们若是走得太近了,即使他们只是纯洁的生死之交,各大世族的宗老们也都要连夜从祖地赶过来以死劝谏了。 从绒晞原也只是顺嘴一提,他自己也清楚,若初黛真住进了他的从绒府,只怕他们两人以后都没有清净日子过了。他在房外又留了一会,确认天雪初黛真的不需要他了,才抬脚往外走去,不过走了几步,他又想起了什么,忽然笑了起来,脚下转了一个弯,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从绒戏弄又弄戏,董夏三子关系迷 第二天,城东出了两件怪事。 一件是城东张屠户家莫名地丢了两头猪。另一件,则是元首辅家自清晨起,就进进出出好几拨大夫,甚至还请了茯苓氏的多名医官上门就诊。 尽管首辅大人严令禁止消息外传,但请了这么多大夫,家中下人亦很多,人来人往,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坊市里菜摊子上很快就传起来,听说元家的大小姐昨夜里被魂魅邪灵近身了,闺房里铺满了鲜红的猪血,染了大小姐满身,屋子里两头死猪跪拜在一处,像是行礼的模样呢!猪小姐……啊不,元小姐,元小姐醒来之后像是失了魂,不吃不喝不说话,可吓坏了元家一大家子。元家上下忙碌了一整日,上午请了医官与许多民间大夫,下午又传了安察台探官和其属衙证义司的探查使。 消息传到学府里,一众学子面面相觑,表面上义正言辞地表达了自己的同情之意,心底里却不知道有多幸灾乐祸,只是他们也只敢在心里赞叹,到底是哪位神人如此神勇,竟敢收拾这位大小姐。 一家欢喜一家愁,元家的愁云惨淡并没有影响到市井百姓们的日常生活。 与之相反的是,圣京城里的百姓们得知了从绒府的小世子今日要归京的消息,欢喜之情溢于言表,街道上的热闹几欲胜过年节时分。 话说这从绒府的小世子从绒晞,幼年遭逢变故,痛失双亲和族中长辈,族中连个厉害些的宗老都没落下。因族里没有一个能够主事的大人,族中旁支渐渐离散,有的另谋出路,有的回归祖地守着祖业田地。而从绒晞,小小年纪便形如孤儿,守着一份名头很大内里空虚的家业,若不是由于上师从绒宣的缘故,神子这些年对他多加眷顾,恐怕他想安然长到成人都不容易。(上师乃是神子的教导授业之人。) 但偏偏这么个命途多舛的孩子,性情却好得出奇。 因从绒府坐落在圣京东北角,临近东大街的东市。他自小就自己拎着个菜篮子上街采买,见人就亲切地喊叔伯婶娘,小孩子又长得雪白可爱,像个瓷娃娃,加上嘴甜讨喜,收获了一大批拥趸。等他长大了些,又迷倒了一大票叔伯婶娘的姑娘们。要问圣京有多少姑娘想与从绒晞小世子一度春宵,怕是能绕圣京三圈有余。 这不,听说从绒晞今日要回京,姑娘们自午后就捧着鲜花手帕候在了燕南门进城的官道上。 日头渐渐西斜,一日末了,干完一整日活的年长百姓也都来此处凑个热闹,人群越发密集。这时,燕南门外终于有了动静。 哒哒哒哒,平稳的马蹄声一声一声传来,敲击在每一个焦急等待的姑娘心上。 城门处,从绒晞骑着骏马走来,西斜的光打在他的眉眼处,柔和了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他今日束白玉螭龙冠,一身藕色宽袖长袍,满眼的温柔情谊,端的是一副温良公子模样,若是天雪初黛在此,定要在心里骂一句人模狗样。 但这副模样,偏偏很受圣京姑娘们的追捧。自打他入城以来,道路两旁便响起尖叫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绵延不绝,场面颇为壮观。 这时,不远处月满楼五楼的一处隔间窗台上,有一道目光直直射向官道上那引起轰动的醒目存在。这道打量的目光很快被从绒晞捕捉到,他漫不经心地抬头往目光来处望去,却见对方迅速将窗棂合上,窗棂上镶嵌的宝石碎片正好将夕阳光线投射过来,刺得从绒晞下意识眯上了眼。 月满楼五楼? 从绒晞冷哼了声,土包子一个! 月满楼最得意之处,便是它第九层的邀月台。 邀月台格局雅致,设计独特,上能观绝美月色,下能俯瞰全城夜景。而圣京中的月满楼因政令限制,最高只得盖五层,因而也没有邀月台。没有邀月台的月满楼,其韵味便失去了大半。其楼高一层,价贵一成的规矩也失去了原本的意味。 若不是眼下众目睽睽,他还真想立即使用时空术过去看看是哪个没品的小鬼偷看他还差点闪瞎他的眼! 而此刻在从绒晞心里被标上没品的人,也正在嫌弃从绒晞,“他不过外出游玩回趟京而已,如此兴师动众,闹得全城皆知,百姓夹道相迎。不知道的,还以为哪位打了胜仗的少殿将军进了京。也不知道时狐长霖见了这场面,该作何感想。”他一面说着,一面将手里的茶杯搁下,又问道,“昨夜的事,可有眉目了?” 而一旁站着的男子,毕恭毕敬,正是昨夜现身在乙瑁街的暗卫首领止风,只见他忙道,“学子苑走水的事儿没什么特别的,咱只用了点小手段,那值守小官立即就招了,说那火起之前只有元家小姐元嫆进去过。不过那时学子苑中并没有其他学子在,因而只烧毁了些屋子,没有造成学子伤亡。但乌首筝以学子安危为由,往上面递了折子,调了守卫司的人入驻学府,倒是有些小题大做的意思。另外,我去查了学府近年来的学子名单,没有破格入学的学子。虽说那些官家子弟惯常用些手段送孩子入学,但再怎么走后门,他们本身也是需要有点修为的,绝不会出现那种废灵物入学的情况……” 说到废灵物,止风倒是想起传言中那个灵根半废的世家女君来。只不过看着主子越发不耐的神色,止风及时住了嘴,没有再往下说。 男子揉了揉眉心,他今早凌晨方歇下,却一直睡不安稳。梦里一直有一双眼睛望着他,时而宛如月牙满盛笑意,时而楚楚可怜湿意氤氲。那双眼既陌生又熟悉,他却不曾记得自己认识这样一个人,直到,那双眼渐渐变得茫然无神,和一张满是污泥的脸重合起来,他才猛然惊醒。 窗外的欢腾嘈杂和耳边止风的絮叨叠合,男子越发觉得头疼,沉声道,“吵死了,连喝个茶都不得清静。这门窗隔音效果怎的如此差?” 止风脸色怔了怔,一本正经地开始甩锅,“主子,京中月满楼的一应事务都是烛夏主理的。” “烛夏现今在天玑城属地栖朝郡当差,离京近千里。作为他的好兄弟,不若你替他领罚?”靠窗而坐的玄服男子将茶饮尽,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眼见逃不过去,止风才连忙告饶道,“主子您就饶过我们吧,圣京与其他主城郡府都不一样,在这里,连条狗都知道见着贵人才摇尾巴。这月满楼是咱私下经营的产业,没有挂上董夏氏的招牌,京中的人哪里会买账?光凭美酒佳肴,根本留不住那些富贵之客。而寻常百姓又消费不起咱这儿的菜色。而且在京中无法盖到第九层,所以……我们当时就商量着,这建造的材料……” 眼看自家主子脸色沉得吓人,止风忙又道,“主子,您难道忘记了咱们当时在京中开设月满楼的目的了?这月满楼开遍十三郡府,名声享誉大兴,若是唯独京中没有,岂不叫人生疑?既然京中这月满楼原本的目的就在于降低其他世家对月满楼背景的怀疑,那么稍显粗制滥造一些,只会更加降低他们的戒心而已,您说是吧?” 坐着的男子没有立即说话,只又轻推开窗户,透过窗棂的一丝缝隙看了看下面街道络绎不绝的马车队伍,马车上捆满酒坛子,队伍最前头的从绒晞笑得似暖阳一般绚烂,街道两边的百姓如痴如醉,不知道是被从绒晞的表象所蒙蔽,还是被满街的酒香所迷惑。 男子实在看不惯这喧闹的场面,只抬手一挥,便见一道银光自眼前闪过,窗户上瞬间破开一个杯型洞口,而不远处立即传来一声马儿嘶啼之声。 马蹄狂奔之声渐远,楼下的喧嚣跟着热闹了阵便很快散去。 一时,夜色渐起,街面上也渐渐恢复了宁静。 “擅自偷工减材,你与西旻、闻玉等,凡经此事者,皆罚奉三月。下不为例。另,月满楼一楼菜价降五成,试行一月。”说完,男子便操控着身下的轮椅往外离去。 另一边,从绒晞虽然在第一时间感知到后方有灵力袭来,但好死不死居然没有躲过!银龙杯打在马屁股上,使得马儿吃痛,立即就狂奔起来。从绒晞掌控缰绳不及,被颠得七荤八素,完美形象瞬间荡然无存。他扯着缰绳狂奔了三条街,直到快到家门口处才堪堪将马儿止住。 他横着眉跳下了马,怒火止不住地从眉眼中溢出,“到底是哪个孙子敢暗算我!”他一面低声怒喝,一面还不忘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冠,紧接着,只见他双手合一,凝神闭目,嘴里念着,“宇纵吾念,宙化吾心,既往之间,万界无阻!” 话音刚落之际,他便凭空消失于原地,宽阔的街道上转瞬之间,便只剩那匹无辜受牵连的马儿孤零零地站着,彷佛被家人遗弃的孤儿。 从绒晞用本族的时空之术瞬间闪回到了方才经过的月满楼,却见五楼的房间里空无一人,仿佛方才是他的错觉一般。只不过,窗户上的洞口太过明显,让从绒晞想忽略都不成。他凑近看了看,上面竟还残留了一丝灵痕印记。 好家伙,怪不得他的马儿跑了三条街才停下,那人居然掷个杯子都用上了不浅的灵力。 灵痕浓郁不散,说明此人修为不低,而且极其自大,如此明目张胆暗算他居然不及时清理痕迹。莫不是觉得他不会因这么件小事就麻烦证义司? 证义司专司灵术犯案,通过排查案发现场的灵痕印记追查犯案者,就他这不遮不掩的行事,探查使来了一查一个准。不过,就这么一点小事,他堂堂从绒氏公子自然不会公器私用。他要查,哪里还用得着探查使帮忙?满大街都是他的眼线,他想要知道谁今日进了月满楼,还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果然,他下楼随便一打听,便打听出方才出了月满楼的就两位,且还是从后门一起离开:其中一人坐着轮椅,只不过举止有些可疑,这好好的天气又没下雨,居然还打着伞,而另一人紧跟在侧,像是随从。 根据路人的描述,从绒晞很快追踪到了那两人的去向。只是他一路暗随,居然发现那两人竟是一直往自己家方向去。不,他们过了从绒府而未停,仍继续往东行去……从绒晞愣了愣,在这条靖京大道上,他家再往东去,可就只有一户世家府邸了。 果然,没过一会,他亲眼瞧着董夏府的正大门开了又合上,一坐一行的两人在府卫恭敬的注视下进去了。而掩身在自家墙头上抻着脖子遥遥探望的从绒晞,这会儿心情却是不太美妙。 暗算他的居然是董夏氏?? 近年来,世家里就董夏氏行事最为低调,只悄默默地赚自己的法器钱,从不干涉旁的俗务。听说,世家家主的议会,暂代家主位的董夏氏长子十有八九要告假。就连平日里神子在圣宫中时不时举办的世家宴,他们董夏氏也往往只有董夏氏长子夫妇入宫列席,其余族人几乎不会参宴。相比于其他七大家族的动静,他们董夏氏低调得彷佛要避世一样。可今儿这又是闹哪一出? 方才进去的那两人,一坐一站,一前一后,应是主仆关系。而坐着的那位,虽瞧不真切容貌与身姿,但光看他头顶那把龙骨伞,便该是主位无疑。 而且,他走得是正大门。以他的年纪来看,断然非族中宗老,而以旁支的地位,大都只能走偏门或后门进出府邸,断不能从此处入门。加之那门前守卫异常恭敬的态度,那人定是嫡系无疑。 而董夏氏嫡系,如今在京的只三位年轻人,董夏氏长子董夏清侯他是见过的,听说二世子董夏青为足从不出炼器阁,是位炼器痴才,那么这位坐轮椅的怪人,莫非是董夏清垣?可是,董夏清垣不是缠绵病榻连房门都几乎出不来么? 啧啧啧……从绒晞只消脑子微微一转,便立即明白过来,轻嗤道,又是一个扮猪吃老虎的家伙。只不过他可从不记得自己跟这只“猪”有什么过节啊!他今日为何突然暗算自己?哼哼,不管怎样,他可都记下这一笔了。 另一面,董夏清垣刚刚回府,还没进院子,远远就瞧见大哥的侍从知羽候在月雪苑前。 “属下见过小世子,您终于回来了,大世子在里面等您多时了。” 董夏清垣微微颔首示意,便进了院子。 止风紧跟在后头,却被知羽横手拦住,“主子们叙话,我们就在这里等着吧。”止风皱了皱眉,正要囔囔,却又瞧见自家主子打的手势,迫不得已闭上了嘴,老老实实候在院子外面。 进得院子,过青绿草坪,便瞧见数十个跪着的汉子,董夏清垣连眼都没眨一下,径直入了会客厅。厅中上首处,董夏清侯以手撑额,靠在太椅上闭目养神。一旁没有半个侍卫仆从,连个添茶的侍者都没留。看这情况,事情好像有些严重。 董夏清垣垂眉细细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好像也没干什么能惹大哥生气的事情啊。何况他在地宫秘境里一呆就是数月,昨夜刚回,才歇了没几个时辰,一早又去巡视了六堇阁与其他产业店铺的经营状况。难道大哥是因为最近月满楼经营得不好的事情? “别瞎琢磨了,过来看看这件物事。”董夏清侯忽然出声,敲了敲桌子,示意他看桌上的独山玉。 顾忌着屋外跪着的人,董夏清垣没有直接站起,仍是催动着轮椅往前,取了那玉来看,“此乃上好的独山玉,应产自祁阳。不过,比起此玉之珍稀,其内雕刻画艺更是一绝啊。咦,这上面还刻着一个‘垣’字……大哥,难不成这是你送我的出关礼物?” 董夏清侯见他面色自然,眼神澄澈,不似作伪,才收回了打量的神色,又揉了揉眉心,恨铁不成钢道,“什么雕刻画艺?这内里可是纯天然的山峦形态!你啊,身为董夏氏唯一的继承人,竟连这人工与自然之鬼斧神迹都分辨不明,若青为在此,定要被你这番话给气晕过去。” “什么唯一的继承人,我什么样大哥又不是不知道。大哥擅理族务,二姐擅炼法器,我什么都不会,只爱做点小生意罢了。况且父亲早有明话,我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去,万万不可被这家业所累。”董夏清垣笑着倒了一杯茶,递给他,“大哥操持家业辛苦,不如跟大嫂早些要个孩子,如此一来……” “如此一来,我便没工夫管你了是吧?”董夏清侯接过茶水,脸上一派嫌弃,“你别成天白日做梦,我若没有工夫管你,青为自会留出时间来看顾你。” “我本来想说可以帮你分担些族务的。不过,既然如此,那你还是晚些要孩子吧。”董夏清垣摇头轻叹,“这自由的生活,什么时候才有个盼头啊。”他明明已近成年,却因父亲希望他远离世家纷争而一直佯装病体、避居人后。虽然说他其实也很认同父亲的观点,不愿自己被董夏氏嫡子的身份束缚,一生困守董夏府,可是如此长久装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啊。而且,身为一个正常的少年人,他其实也很想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之下,意气风发地策马于圣京大街上…… 瞧他那一副不识人间疾苦的悠闲模样,董夏清侯难得怔了怔,随后一口将茶饮尽,才继续道,“行了,还是说回正事吧。这块玉,是你出生之前,父亲亲上祁阳山为你寻的。你自小便将之佩戴在身上,从未离身。我与你二姐也各有一块,只不过我的是蓝田玉,内附猛禽之态,青为的是岫岩玉,乃山湖之色,你应该都见过的。” 听到这里,清垣诧异地抬了抬眉尾,“吖,这就是我十三年前丢失的那块玉?大哥你从哪里找回来的?” “不是我找回来的,是有人给我们送回来的。”董夏清侯说着,示意外面跪着的为首那人进来,“霜涧,你跟三爷说说。” 为首那人,正是空桐山上被天雪初黛三言两语糊弄走的那位。只见他诚惶诚恐地连滚带爬,好不容易进了屋,便开始嚎啕大哭,“代家主恕罪,小主子恕罪,奴实在不知道小主子玉佩丢失的事情啊!否则奴就是没长脑子也不能信了那妖女的话啊!” “说有用的。”董夏清侯脸色沉下来。 “是是。那日趁着大雨,我们正要上空桐山抓金刚兽,却意外发现有人在一处宽敞的平地上布置了阵法。那阵法看着简易,但奴却从未见过,也瞧不出其来路,只大概知道是个捕猎的陷阱。奴本没多在意,但奴手下有人认出了那青钢木藤,奴便多留了个心眼,想着此人既然用上了这世间最坚硬的藤木,要抓的必然也不会是寻常的灵兽,于是便派了几人留守在其外围。”霜涧抬手抹了抹额,继续道,“后来,奴在近山巅之处见到一衣衫褴褛女子被金刚兽穷追不舍,一路跟上,发现那女子正是将那金刚兽往陷阱处引。随即,奴便速速将其余下属部众聚集,赶往阵法处,预备给她来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岂知,那女子竟提前一步割断了木藤,将那金刚兽放走。虽说我们想渔翁得利,有些不太厚道,但她如此决绝做派,宁愿将好不容易得手的金刚兽放走也不……” “噗……”董夏清垣忍不住笑出声来,接过了话头,“也不便宜你们这些人?霜涧叔,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抓的灵兽,凭什么跟你们分?何况,你们打的也不是平分的主意啊。据我所知,一件佛光衣,需一整只金刚兽的外皮来制,且其外皮还不能有一点损伤。炼器阁那边,从发现金刚兽的存在至今,也才炼制出一件佛光衣吧。若是她不肯乖乖将金刚**给你们,只怕下场,不会比那只即将被剥皮的金刚兽好多少罢。” “小主子,话也不能这样说啊。我们抓金刚兽,那是为了炼制法器,她一个小姑娘要金刚兽有什么用?大不了,奴多给她些银钱以作赔偿便是。”霜涧有些委屈,这小主子怎么还向着外人说起话来了。 董夏清侯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斥道,“让你来是来说书来了?” 见大世子隐有动怒的迹象,霜涧忙低下头,又继续说正事,只是这一回不敢再详尽细说,“奴本欲教……欲与她说道说道。岂知她一眼便认出我等身份,随后还亮出象征小主子身份的玉佩,将我等喝退。还说小主子有令,命我等以后不许再进空桐山猎杀灵兽取炼器之用材,否则后果自负。” “拿着能代表我的玉佩,不去金银钱庄套取银钱,也不去六堇阁诈取上等法器,倒只假传了这么一个小命令,这女子倒是有趣。”董夏清垣不由得笑了起来,看向大哥,“大哥,独山玉丢失一事未曾外传,只我们自己几人知道,霜涧叔被人所骗也尚可理解。再者说,我倒觉得人家说的也不无道理。我们董夏一族以炼器传承,本该更专研于玄金紫铁的炼制才是,过多屠戮生灵确是不妥。关于此事,大哥回头也应与二姐多多商议才是。一件小事罢了,大哥无需如此动怒。” 董夏清侯瞪向他,一面命霜涧去外间凉亭辅助画师将那女子画像画出,一面又皱起眉对他说道,“你真是心大。此玉为何丢失你可是忘了?十三年前,你无端遇刺,险些丧命。后父亲带你四处寻医,好不容易得遇隐世高人将你救活。可你仍昏睡了数月。醒来后,我们才发现你过往记忆不复,就连随身玉佩也一并不知所踪。犹记得那时父亲发现此事,发了多大的火。你倒好,半分不将此事放在心上。” “说不定就是治病的时候落在隐世高人那里了。”董夏清垣眼都没抬。 董夏清侯看他满不在意的模样,气得越发头疼,重重地锤了两下桌子,“你给我正经点!人家隐世高人怎会贪图你那俗世之物?那独山玉象征你的身份,也就只在我们世家人眼中贵重无比,若丢在深山里,了不得也不过是块卖相好些的玉罢了!” 董夏清垣无奈,半晌才开口,“大哥的意思,是指此玉乃是被当年加害我的人拿走的?” “这种可能性很大。”董夏清侯脸上布满愁绪,担忧之情溢于言表,“这么多年来,关于你遇刺之事,我们始终查不出半点头绪,而安察台证义司那边,也如石沉大海,半分音讯进展也无。而这一次,独山玉的出现,是个契机。拿着它出现的人,定然与当年的事脱不了干系。” “大哥所言太过武断。霜涧叔说,对方是个小姑娘,那她十三年前才多大?说不定她是在什么地界捡到的也有可能。对方虽拿此玉骗了霜涧叔,但也是为了保命。最后还让霜涧叔将此玉带回,没有继续占为己有,大抵也是想跟我们划清界限的意思。”董夏清垣摩挲着手中的独山玉,心中并没有几分失而复得的喜悦,“大哥,遇刺一事已经过去多年,我早就不在乎能不能找出那幕后真凶了。更何况,我捡回一条命后,以往的事情都不记得。那场血腥灾祸自然也没给我留什么阴影,只是伤及了我的本源,使我炼不得法器罢了。不过我倒因此乐得自在,岂不是因祸得福哉?” “稚子之言!你多年示弱于人,假装病榻缠身,难道还是福气吗?” 董夏清垣正要答话,眼角余光瞥见霜涧正捧着一卷纸过来,便转了话题,“霜涧叔来了,竟画得如此快。” 只见霜涧到了眼前,将画纸摊开,纸上寥寥几笔墨色勾勒,将那女子的神态气质描绘得恰到好处。 董夏清垣随意扫了一眼,却猛然怔住,这人,怎么有几分熟悉? “回代家主,那女子脸上尽是泥污,具体容貌实在辨识不得,一身装扮也是简朴至极,画师也只能勉强将她通身气质描摹一番。”霜涧忐忑地说完,立即又想到了什么,补充道,“那姑娘被金刚兽追时,还丢了一只鞋,或许我们能……” “不必了,此人我见过,便交给我来查吧。”董夏清垣打断他的话,脸上漫不经意浮现出一丝玩味来。 董夏清侯望向他,瞧出了他表面玩味之下暗藏的认真,不似玩笑,脸色一时莫名。方才这弟弟还不想追究这事,自己的警告也一点都听不进去,觉得人家姑娘无辜,眼下怎的又突然上了心? “清垣,你身子不好,此事还是让大哥帮你处理吧。方才大哥说那番话,只不过是气你满不在意的态度,你平日里行事多加几分谨慎便罢了,少让我们为你担心便是,大哥哪里真舍得你亲自去面对那些危险。” “大哥,我不是一时意气。只是这女子,我真是见过的,自然由我去查最合适。大哥放心,你说的话我都谨记在心,凡事都会以自身的安危为先。” 三弟竟然见过那女子?董夏清侯心下微惊,但面上却不露声色,“你如此说,大哥便安心了,那此人就交给你去查吧。不过,那女子听起来似是个巧舌如簧之人,你凡事都要多留心,切记,莫要轻易上她的当,信她的话。”说罢,他便起身带着霜涧,和其他跪在院子里的人离去。 等大世子等人离开,止风才匆匆跑进来,只见厅中,自家主子正对着一幅画看得入神。 “主子,您这是在看什么呢?” “你过来看看,画上这般女子,你可曾在京中见过?” 止风凑上前去,细细看了片刻,摇着头,“没印象。这姑娘,穿得还不如城中那些商户之女,但她这风姿气质,又比世家贵女有余。这世上,哪里有这样的女子?呀,难道是大世子要给你安排娶妻?可这是哪家府上送来的画像,怎么连正脸都不给画清楚?” 他话音刚落,便瞧见闻玉抱着戮商剑进来,靠在一侧,跟在其身后的两名侍者举着一幅空白卷轴,其后,还有数名仆从,有托着各色砚台的,有举着笔架的,还有候在一旁打扇的。 只见董夏清垣将手中的画纸搁下,一手取了仆从递过来的笔,将轮椅滑到卷轴前,开始作画。一盏茶功夫后,一旁的止风瞧着自家主子笔下活灵活现的少女,又对比着桌上的那纸印象墨画,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举起大拇指就夸,“主子就是主子,这画技,简直是鬼斧神工!” 两幅画上的少女,粗略一看,神韵倒相差不大。只是第二幅更加细致具体,将五官,神色刻画得栩栩如生,气质也更加突出。只是,为何两幅画上的女子,面上都有泥污遮挡,身上也脏污不堪,脚上还只穿了一只鞋,形象实在有些受损。 董夏清垣无视他一脸八卦的喜悦,示意侍者将干透的卷轴卷好,呈到他面前,“将此画卷印发下去,吩咐下面的人,包括各商铺暗桩,三日之内,把这个人给我找出来。找到之后,不要轻举妄动,第一时间回禀。” 止风一愣,找人?那主子为何不画得再清晰一些? 以主子的画工,其实完全可以将女子脸上的泥污粉饰掉,还原出女子真实的面目。那样不是更方便找吗?如今这画虽然极有一番别致风雅,但能凭借来认人的,不过是那一双狡黠的凤眼罢了。 毕竟人家不可能就身着这一模一样邋遢的装扮站在大街上等人去抓吧? 止风挠着头,一脸不情不愿,这不跟大海捞针一般? 董夏清垣揉了揉手腕,接过下人奉上的茶,不紧不慢饮了一口,才道,“烛夏上个月送回的账目里,夹了一封信,言及在下面管事之无趣,表示十分想念我,和圣京的生活。” 止风立即一个激灵,抱起卷轴就遁了,“属下一定按时完成任务!” 止风一溜,董夏清垣便打了个眼色,屋里的下人也纷纷退走。这时,闻玉上前来,汇报了最近主子不在时府中的大致情况,最后才低声道,“前几日,芫(yan)茜(xi)女君来过。” 董夏清垣轻轻皱起了眉。 董夏芫茜,算是他的堂姐,与他同年,只大了他几个月。只是,她出自旁系里即将没落的一支,地位不高,在族中的生活很不好过。他自重伤醒来后,对周遭人和事都感觉十分陌生,唯独对这个比他大几个月,却因生活艰难长相偏幼的堂姐有那么几分熟悉之感。因此,平日里对她多了几分照顾。 算算日子,她十九岁已过了两个月,再有十个月便是二十岁成年之际。 “阿姐可突破初境末阶了?” 闻玉摇了摇头,“芫茜女君去年才勉强升入初境中阶修为,如今……只怕很难。世家旁系分支,第一代成年之时未晋中境修为,便不再享受世族资源。及二代复如此,便要整支迁出,出氏赐姓。此后便与原世族再无干系。芫茜女君已是她那一支里第二代了,来年一到,只怕他们整支都要赐夏姓,出氏族了。” 董夏清垣轻叹,“先前让西旻给她送灵丹秘籍,已是对其他旁支的不公。大哥顾着我的面子,即便知道了,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并未多加阻拦,只是曾私下提点过我。可惜,芫茜阿姐于修炼一途上终是悟性有限,这也是命定之事。我即便再有心,也无能为力了。” 再者,迁出世族,又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呢。 “主子如此想,便是最好了。先前止风还担心主子会为了芫茜女君不顾族规,毕竟,您自小待芫茜女君还是不一样的。” 说到这里,董夏清垣又想起幼时时常梦见的小女孩,到底还是多生了几分恻隐之心,“她现下可在自己院中?” 闻玉的心差点漏跳一拍,“主子您……”芫茜女君的确有些可怜,但这么多年,她一直靠着主子对她的优待,已经过得比寻常旁支子弟好太多了。主子念及的是姐弟情谊,只怕人家存的只有利用之心。更何况,这件事情本就不便插手。 “我只是去宽慰宽慰她,你在担心什么?” 闻玉不由得摸了摸鼻子,赶紧到后头去给他推轮椅,“主子一向英明,我自然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乌首一族严父子,隐秘暗查初现倪 相比于董夏府上的宁静和谐,同样嫡系子嗣有三的乌首府,可就热闹多了。 这一日,乌首云暮正准备用着午膳,望向长桌上空着的几个空位子,心里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右面坐着的夫人程若姬是个保养得很好的美人,为他生育了两个儿子,面容犹若少女一般娇俏,风情又胜过年轻女子不少。这时见他望着空座有些出神,柔声开口道,“谐儿昨夜苦习到很晚,我便吩咐了下人让他多睡会,不必吵醒他。” 乌首云暮皱起了眉,“苦习什么?骰子还是牌技?成日里不干正事,只终日流连在赌桌上。再过两年他也二十了,如此纨绔行径,怎堪大用。” 程若姬轻抚上他的手,笑言,“孩子还小,正是爱玩的年纪,咱们何必逼得太紧。你看我们的诚儿,幼时也是十分调皮的,如今长大了,不也是俊杰人才?” 说着,乌首云暮抬眼打量了一眼自己的二儿子,眉头皱得更甚了,“诚儿,你最近的修炼可有进益?” 乌首诚立即放下碗筷,正襟危坐,面上从容,“回父亲,修炼一事儿尚在努力进益。” 程若姬见状,立即起身亲自为乌首云暮盛了碗汤,柔声劝着,“你啊,最近太过操劳忙碌,喝点汤下下火吧。孩子们的事情自有我来看顾,我是他们的亲娘,哪里会害了他们去。” 乌首云暮压着脾气将她递过来的汤推远了些,“尚在努力?你都努力多少年了,到底有没有用心在修炼?芝灵靖不过十五幼龄,修为已在你之上了!”说到尾声,他还忍不住拍了桌子。 程若姬被他推开时心里就不舒服了,此时见他在饭桌上如此动怒,不由得将汤碗也重重往桌上一放,也落下泪来,“家主莫要责怪诚儿,一切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资质不佳,又教管不力,若是家主实在气不过,不若将我逐出去好落个眼前干净。是我命苦,只一心想着要与心爱之人相携到老,却没想过自己是否有这个福分和资格能够相伴家主一生。说到底,我终是不如姐姐那般天资聪慧……” 乌首云暮见她说哭就哭,一遇到管教孩子的事情就往自己出身上头揽,也是头疼得很,“我在说诚儿修炼的事情,你又提阿絮做什么?” 程若姬一张小脸满是泪痕,自顾地提着帕子一面擦着,又一面继续道,“姐姐虽说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如姐姐那般温婉清雅的人儿,定是永远活在家主的心里的。妾身从来不求能取代姐姐的地位,只是希望自己勉力所为,能稍微望其项背罢了。如今家主总是看诚儿和谐儿不快,定是妾身的不足,没有能力教导好孩子们。” 乌首诚对这一幕已经习以为常,心中虽无甚波澜,面上却露出自责之态,忙上前替母亲擦拭眼泪,“母亲,这怎么是您的错呢?是孩儿不好,还不够努力,达不到父亲的期望。孩儿,孩儿这就回院里勤加修炼。”说着,他便利落地起身拜礼,转身离去。 程若姬见自己大儿饭都没吃就走了,急得眼泪落得更快,“我的儿啊,怎的这么命苦啊!” “行了。”乌首云暮也将碗筷放下,语重心长道,“身为我乌首氏的嫡系子孙,他们何曾命苦过?你太过宠溺他们了,这两个儿子,一个平庸,一个顽劣,再不好好教导,将来如何继承家主之位?如何背负起整个家族的责任?” 程若姬抽泣着,“家主可是还在念着诀儿?便处处以诀儿的标准来束缚诚儿和谐儿?” 乌首云暮脸色变了变,语气冷了几分,“莫要提那个孽子!叛离逃家,便是修为再高,也不配做我乌首儿郎!你是诚儿和谐儿的母亲,自是看他们千般好,可是你看看旁的家族,茯苓氏的少年家主如今不过才二十五,已是乾初境修为,时狐长霖比诚儿年长不过岁余,也已经当了好几年的少殿将军,领着冀夜军四处平乱了。乌首诚呢,他都快三十了,还是末境初期,丢不丢人?至于谐儿,他资质虽好些,但半分进取心都没有,都十八了还是个初境中阶,整日就知道斗鸡遛狗,你何曾约束过他?” “可是,不论他们修为如何,前程如何,都是我们的孩子啊。家主就不能心疼心疼他们,关心关心他们吗?诚儿稳重知礼,孝谦谨恭,将来定是一个负责的好家主,修为嘛,可以慢慢修炼的啊!至于谐儿,他既是幺儿,那便随他心意过活,只要他高兴就是了啊。” 乌首云暮猛地一拍桌子,“住口!继任家主之事岂容你随口置喙?”他脸色沉了下来,头一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身为家主夫人,这么多年了还是半点规矩都不懂,我看你确实需要好好学学宗法族规了。毕革,将夫人带回去,将族规誊抄百遍,在抄完之前,不许离开院子。” 这时,不仅程若姬吓得立在当场,就连在一旁服侍良久的王府官王毕革也有些愣神。但他好歹跟了家主多年,很是了解家主的脾气,这时候没有出声劝说,火上浇油,而是一面低声宽慰着夫人,一面搀扶着她回家主院。 只见他们的身影刚刚消失在视线里,屋里便立即多了一道人影。 一名黑袍裹身的女子上前屈膝,呈上了一叠奏报,“当年经事者皆已暴亡,属下派人一一查探过其葬身之所,有三处坟冢在我们去之前已被人动过,其中,有两处尸体与死者身份有些许出入,其余的,属下还在跟进。” 乌首云暮一一阅过,随即抬手即焚,“关于此事,任何飞书字迹,万不可遗留。” “方才她的话,你可听到了?” 舞蝶微微抬头,迟疑了一瞬,才道,“宗老们向来不认可程夫人,定也是不屑于与其合谋的。” 乌首云暮双手背在身后,冷哼一声,“蝶舞啊,你专司暗案多年,难道不知,这世上从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那帮老家伙急于定下继任家主人选,你说,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蝶舞脸上覆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清澈无垢的眼睛,“世间万事,因利驱使。但蝶舞所辖暗卫,并没有查到任何诚世子与宗老们联系过的蛛丝马迹。素常,诚世子行事坦荡,爱护亲弟,恭顺亲母,其院中连一件下人龃龉的事情都不曾发生过,其近侍仆从无一不身家清白,生活作风更是清雅廉洁,属下,寻不到一处错处。倒是谐世子,时常闯祸,更是自幼流连妙今坊这等鱼龙混杂之地。” “所以你也觉得,诚儿比谐儿更适合做下一任家主?”乌首云暮的语气淡淡。 蝶舞想了想,道,“历来,择选家主都不是暗卫统领的职责,而是现任家主该做的事情。因此,蝶舞并不知道,也无权置喙什么样的人,才适合做家主。” 乌首云暮望着窗外刺目的烈阳,灼热的气息令人有一种低沉气压的错觉,“我活着一天,这继任家主之事,还轮不到那群老匹夫来置喙。” 这时,王毕革在院中禀报,“家主,学府掌师乌首筝求见。” 乌首云暮抬手示意舞蝶去领人进来,舞蝶虽有些疑惑,但仍没问出一个字。王府官是府里的老人,也是家主的左膀右臂,是家主一直以来最信任的人。可是,自从家主开始查那些陈年旧事开始,家主就将自己身边所有人都隔离开来,竟连王府官也不例外。 不一会儿,乌首筝进得室内,而舞蝶自觉留守在门前驻守。 乌首云暮瞧着她的面色,心里便有了几分猜测,“又跟丢了?” 乌首筝先拜了礼,才回话道,“是属下无能。昨日元家小姐火烧学子苑,属下见时机恰好,便适时添了一把火,将事情闹大以便借兵。那些守卫司的兵修为不高,原本也只是为了起迷惑作用,属下另安排了数名高手在学府外围留守,只待那人一出来,便悄悄尾随。但……” 乌首云暮踱步至书案之后,垂眸提笔,等着她的下文。 “但对方似乎早有准备,我们的人不过才跟出学府不远,就中了埋伏。”乌首筝皱着眉,“来人皆都训练有素,出手利落,丝毫没有暴露出本家术法。不过,我们的人在一处偏巷寻到了这一角残衣,瞧着颜色,倒像是夜间那人身上的料子。” 乌首云暮落笔,接过她呈上的衣角,“被烧过?可曾查过上面的灵痕印记?” 乌首筝有些迟疑,又道,“属下一早便暗中拜访过前证义司司首杨老,依他所言,此灵痕印记似非出自世家之手。” “不是出自世家?”他轻轻搓了搓手上这一小片残布,这布料可是千金一匹的皎纱绫,其表里黑色,暗纹却隐浮月光柔霞,更是皎纱绫中最贵重的金墨品类,“术法可以藏拙,印记也能造假,可这数千金的皎纱绫,却不是人人都能穿得起的。此事你不必管了,我自会派人去查。” 乌首筝称是,又道,“若来人下次再潜入地宫之中……” 乌首云暮抬眼望她,嘴里却道,“蝶舞,进来。” 乌首筝心下一惊,忙低头告退,“属下知错,属下告退。”说着忙退出去了。 蝶舞进来的时候正与她擦肩而过,见她面上惊惧,心里明了了几分,“家主。” 乌首云暮将手中的残布交给她,“去查一查,京中有多少户人家半年内购入过这种布料。” 蝶舞接过,于手上端倪了半晌,“似是皎纱绫中的金墨上品,据属下所知,此种绫锻千金一匹,制成成衣更是不下万金,如此奢靡,怕是仅有世家会享用。”她顿了顿,忍不住又道,“此事乃筝掌师之功,家主为何……” 乌首暗卫如今分散四地,既要四处查访三十八年前神子殿下托生旧事,又要暗查十七年前从绒世家巨变一事,还有自家大世子乌首诀的下落,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需要大量的人力? 乌首云暮知道她的意思,“乌首筝一心想借乌首氏的力量,取代洛西东成为下一任学府府令。可是,洛西东岂是她能比拟的。她心气过高,又在学府里久待,不识外界艰险。此次有人暗潜学府地宫,她有数月时间布置安排,却连对方家门都没摸到,由此可见其筹谋之力浅薄。既没有这份能力,便好好做个掌师即可,如此,或可保全已有的荣光。” “蝶舞,此人可数次出入地宫秘境,其修为定不容小觑。他如此实力,却不露身份,藏身于圣京之中,也不知是福是祸。前尘旧事,究的是一个真相,而处于当前暗涌中,我们也需得知彼知己才是。”说到此处,乌首云暮垂下了眼眸,沉声道,“若人手不足,那个逆子,他的下落便不必追寻了。将人手调回来,用在更有用的地方。” “家主。”蝶舞猛地抬头,“大世子他……” “他当年将自身物事尽数毁去,一离家就是十年,想来早已弃了乌首这个姓氏。寻他十年,便算作我这个做父亲的为他尽的最后一点心意,阿絮即便还在世,也当理解我罢。”这一瞬间,乌首云暮似乎老了许多,“为了一个女人,他敢抛家弃族,本就不配为我乌首儿郎!罢了,往后,我只当他死了便是。你尽管将人全数召回,将这个数次潜入地宫秘境的人给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京中还藏着怎样的厉害人物。” 蝶舞沉默片刻,只得领命而去。 外面仍旧热气升腾,蝉鸣声此起彼伏,相交呼应,又给炎热的午后增添了几分燥意。偌大的乌首府亭廊回扣,驻卫的府兵来回巡视穿梭,面颊汗流,也不曾抬手拭抹。远处有仆从进进出出地运冰,偶有嘈杂,却并不吵闹。 而这会乌首谐刚迷蒙地从被窝里爬出来,他揉了揉眼睛,便瞧着屋子四角已备上了冰山,凉丝丝的雾气自冰面浮起,看着就已消了几分暑意。 一旁的仆从见他醒了,唤了伺候他洗漱的婢子进来,又忙着下去传膳。 新绿打着帘子往里探头,笑吟吟地进来服侍他起床,“主子您可算起了,前头夫人派人来传话,说是家主大人午后大约要考你学识,您用过膳可得早些去家主院。” 乌首谐穿鞋的动作一滞,脸色立即白了一白,“考什么学识?” 新绿见状,一面蹲下给他穿鞋,一面解释,“今儿午间用膳家主又没见着您,脸色可沉了,夫人心急为您开脱,便说您是昨日晚上用功晚了才没起来。” 乌首谐忽然打了个颤,有一种今日要见血的预感,一把推开新绿,抬脚就往外走,“我先走一步,回头父亲派人传我,就说我不在家。” 砰地一声,瓷器落地的清脆声接连响起,一阵兵荒马乱。原是乌首谐走得急,迎面撞上了传菜的小厮,自己闪躲不及被撞得退了几步,而前头的菜却撒了一地,连碗也碎了几只。 小厮们忙跪地请罪,乌首谐却觉得头隐隐作痛,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新绿忙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挥手命他们下去重新上菜,才道,“主子急什么,您刚起身,什么天大的事儿也先用过午膳再说。家主院那边,听说有客呢,想来家主一时半会想不起您来。” 乌首谐一听这话,好歹心宽了一分,便安心由她伺候着洗漱,又一面道,“是什么客,你可知道?” 新绿巧笑,“家主院的事情,样样都是机密,奴哪里知道呢。不过,奴早早地请王府官帮忙看顾着点了,若是有动静,王府官应该会派人来知会一声的。” 乌首谐打量着镜中的自己,眼瞧着自己这会忍不住蹙了蹙眉,“你请他帮忙作甚?他平日里对我比父亲对我还严上三分,这个府里,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他,你还寻他帮忙?” 新绿低声劝道,“王府官是家主大人的心腹,若想知道家主的动向,自然得靠王大人了。您可是忘了,王大人帮您躲过多少次家法?” 乌首谐被她的话噎住,顿时也无法反驳,只板着脸等着传膳。 呱呱的声音适时地响起,乌首谐不自在地摸了摸肚子,新绿见状,笑着从外间端来几份点心,“先吃些点心垫垫,菜马上好了。” 乌首谐黑着脸啃糕点,又道,“你去把上个月二哥送我的那把匕首找出来,待会我得带出去。” 新绿歪着头想了想,道,“可是诚世子赠您的那柄玄铁赤匕?奴好像记得你半个月前带出去了,并未曾带回来啊。” 乌首谐愣住,“怎么会?” 新绿又道,“主子每日出门的行装都是我在整理,奴旁的记不清,这些可是从不会记错的。少爷可检查过自己的储物戒么?莫不是一时放进去,回头却又忘了。” 乌首谐闻言,迫不及待放下手里的吃食,忙抬手一挥,屋子里瞬间满当起来,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新绿随即便在满满一大堆物事里找寻起来。 等午膳传上来,乌首谐心不在焉地吃完,新绿方刚刚从地上那堆“小山”里脱身出来,“主子,没有啊。” 乌首谐这下彻底黑了脸,昨日与简章打赌将这匕首输了,本想今天便拿给他,如今这可怎么是好? 新绿打着手势让下人将碗碟收走,他们也惯会看眼色的,轻手轻脚地动作,不敢发出一丝儿声响。 “主子,这东西若是没丢,就定在院子里某一处呢。只是咱紧着寻它的时候它不出现,回头咱不着急了,它就偏偏出现在眼前了。您也别着急,回头奴让下人再在府里仔细搜寻一遍。” 乌首谐将地上的物事都收回储物戒里,又细细回想先前何时见过那玄铁赤匕,可一时脑子又似浆糊般,怎的都理不清楚了,“你去后头小库房里给我寻一件差不多品级的法器,獐子今日若是拿不到彩头,回头指不定又如何编排我不守信诺。” 新绿明白过来,立即笑着宽慰道,“主子莫急,我记着小库房里还有好几件七星法器呢,只是那些个法器少爷都未曾取出来用过,怕是都蒙了尘。奴这就去找出来。” 这会儿,外面隐隐传来交谈声,不一会儿,便见王毕革掀帘进来,态度十分恭敬,“请小世子安,家主请小世子过去。” 乌首谐蹙着眉,心道,父亲怕是派人盯着他呢,竟来得这么快,只是今日若是失约,回头简章与元霁定又要嘲笑他。 “王府官,我今日与好友约了相见,若是无故失约,传出去只怕有损我乌首氏的门风名声。” 王毕革笑了笑,“小世子不必担心,您失约乃是因家主传召,算不得德行有失。再者,您与元家男郎,简家男郎日日流连妙今坊,这名声,本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王府官,你莫要仗着是父亲的心腹,便敢如此对我说话。”乌首谐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偏偏不肯叫他轻易得逞,“说到底,你不过也只是我乌首氏的一个奴才罢了。你先出去候着,待我更好衣,再随你去见父亲。” 王毕革不甚在意,面上纹丝不动,“如此,奴便在院中候着世子。只是,世子莫要想着从侧院翻墙出去,奴来时,已命人将院子团团围住,世子可莫要徒劳费力。” 乌首谐冷笑一声,“王府官的手段我自然清楚。” 王毕革退到门边,又停住,回头加了一句,“还有,后院水桥下的地道奴也一早派人封了,这天气,那地道熏臭无比,世子以后还是走大门较好。世子更衣可要快些,家主正等着呢。” 乌首谐脸色变了变,心中暗骂了几句,果真是千年的老狐狸,连那地道都能找得到。这时,新绿抱着一个长盒子进来,见自家主子脸色不好,往外探了探,远远瞧见王府官已在院中候着,心下明了。 乌首谐斜眼看她,“你不是求他帮忙派人提前知会?我就知道他没有那么好心,这不,人家可是直接来逮我了。” 新绿轻笑,将盒子摆在他面前,柔声劝道,“定是此次事情紧急,家主态度严厉,王大人才不好保你了。这是奴取来的双刺,与那玄铁赤匕品阶不差多少,品相也是胜过许多,您拿这个去,那简家男郎定没有一句多话的。” 乌首谐心里憋闷,眼下哪里有闲心瞧欣赏这法器的品相。只见他眼珠子一转,忽然道,“二哥定然会帮我!新绿,你速速去找二哥一趟,求他帮我一回。” 新绿一向不逆他意,这回却摇了摇头,“往日里家主见你,奴不是去寻夫人,就是去寻诚世子。他们一去家主院,便闹得家主不好发作。如今王大人每每亲自来请您,便派人将咱的院子先围起来,除了是防止您逃跑,也是为了防止奴去帮您搬救兵啊。世子,眼下逃不出去,您还是先乖乖去一趟吧,家主虽然对您严厉,但还是很心疼您的。” 提到这个,乌首谐脸色越发不虞。 他哪里心疼我了? 父亲对他从来不是打就是罚,自家祖祠前的蒲团都不知被自己跪坏了多少个,往前细数四十八代乌首家主的生平他都能倒背如流,不都是因为从小但凡不合他心意就被罚去祖祠思过嘛! “最近我可又做了什么惹父亲不快的事情?” 新绿扯出一抹笑,宽慰道,“那倒没有,您最近除却去学府点卯上课,便是与元简两家男郎在一处。不过,家主传您或许是有什么好事呢,您莫多想。” 好事?乌首谐冷笑,对于父亲来说,神子殿下的事情永远摆在第一位,紧随其后便是乌首家族的族务,再之后,是各大世家的往来诸事。莫说他了,就连母亲的事情,都得等父亲忙完各种所谓的“大事”才有精力关心。至于他,父亲何曾会无缘无故想起他来?也只有他犯了忌讳,做下了错事的时候,他的父亲大人才会于百忙之中抽出一点时间来训斥他。 他指了指那盒子,“待会你帮我送到简家去吧,顺便给他们带句话,我今日怕是出不了门了。”说完,他蹬了鞋子,三步跨作两步蹦上了床,双臂枕在脑袋下,又翘起了腿,好一副自在悠闲的模样。 新绿诧异地张了张嘴,又往外打量了几眼,忙凑上前劝道,“主子,您这是做什么啊?家主还等着您呢!” “他愿等便等着吧,凭什么每一回他想见我便能随时唤我,我想见他,便要在各种事后面排着,今天,我还就偏偏不去了。”乌首谐越想越觉得委屈,父亲成日里不管他便算了,又时时拘着他,不许他出门跟这个那个玩,不许他做这个那个事,自己却从来不露面。难得想起他来了,便又来摆一回父亲的臭架子,谁想搭理他啊。 新绿瞧着他这破罐子破摔的模样,要再这样犟下去,今日指不定又要关禁闭了。如此想着,她急忙打帘出来,好言好语地与王府官商量,“小世子这脾气,咱都拿他没法子吖,不如府官开开恩,便让我去请夫人过来一趟吧,或许夫人的话,世子还听上几分。” 王毕革笑了笑,“夫人受家主命,此刻正在院子里抄族规呢。否则,即便你不去请,夫人也要早早候在家主院为小世子坐镇的。” “那诚世子呢?” “诚世子这会也没空。依老奴看,还请小世子莫要再拖延了,家主毕竟是世子的亲父,哪里真会拿他怎么样,不过是问问近日的功课罢了。” 自打新绿出了房门,乌首谐就悄悄躲在门帘后头偷听,听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日头都暗了几分,今日是什么情况?母亲和二哥竟然都在这个时候弃他不顾?这若是父亲真的动了怒,谁还能护着他啊?念及此,乌首谐不自觉地咽了咽唾沫,赶紧掀了帘子出来,“那个,王府官久等了,我左挑右挑,还是觉得身上这件较为得体。” 新绿回头忍住笑,附和着,“是啊,主子就穿着这身去吧。” 王府官也不揭穿他,只示意手下们都跟上,便引着乌首谐往家主院去。 一路无话,乌首谐前面有王毕革,后头还跟两队府兵,活脱脱像是被押解的囚犯,哪里像是父子在家中的相见? 等到了家主院,众人都齐齐退下,书房内只留下乌首云暮和乌首谐两人。 父亲的书房很大,西侧排满了书架,东侧有几扇山水屏风,内里是雅座茶室。而乌首谐此刻,立在正堂中央,正面对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四月底的天气,原本已有些闷热,可这会,乌首谐只觉得有丝丝寒气,从这个屋子的四面八方涌入自己的足底。 “见过父亲。”半晌无言,乌首谐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乌首云暮抬头望他,见他远远地站着,微微点了点头,“近日在学府里都学了些什么?” 乌首谐暗暗松了口气,忙应道,“上个月掌师们主要教了常用的五行绝阵,和各类阵法辨识与使用,这个月教了法器启阵,和当世最厉害的几大阵法法器,对了,这几日正上宁掌师的课,讲到世家通史里的天雪氏与芝灵氏。” 乌首云暮皮笑肉不笑,又道,“哦?那你说说,当世有哪几大厉害的阵法法器?” “最有名的有三个,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以聚灵速疾出名的空青牡罗阵,以围成寂灭称绝的核灵紫器。不过这三大法器如今早已失去踪迹,没有人知道他们的下落。” “世家通史呢,你又知道多少?”乌首云暮敛起了笑,又问。 乌首谐自信满满,不由得往前凑了凑,坐到了离乌首云暮最近的椅子上,“这就要从天雪氏说起了。天雪氏素来被认为是世家里最忠诚的一族。同是因神子而生,天雪氏不同于其他世家兼顾多种职责,他们世世代代只需保证将血脉传承下去,必要时为神子献出生命和一切。天雪一族身怀生机之灵,自千年前起,便以自身灵力延续神子寿命,在确保自身血脉必有传承的同时,最大限度地保证神子的平安以及其余世家的顺利延续。” 说白了,天雪氏其实就是神子殿下和其他世家永久免费的续命神器嘛!殿下若是出了意外,要靠天雪氏续命,其他家族若濒临血脉断绝,也要靠天雪氏续脉,只要有天雪氏在,世家子嗣再难,也断不会走到绝种的地步。 不过,“自天雪氏第四十任大宗老飞升成神之后,身负生机之灵的天雪氏子息传承竟也艰难起来。繁衍至如今,天雪氏宗老阁的宗老竟只剩两人,连七人之位都坐不满,旁支也没有几个人了,真是唏嘘。这一代里,原本还有个……咳咳,这一代啊,天雪初黛一个灵根废柴,原本连冠姓资格都没有,可偏偏嫡系里就只剩她了。依我看啊,神子就该早些为她择婿,为天雪氏开枝散叶才是,怎的还任她日日在学府里消磨光阴呢?这要是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天雪氏不就……” 眼瞧着自家父亲的脸色越发不好,乌首谐赶紧收住了嘴,又继续道,“说完天雪氏,接着来说说芝灵氏,芝灵氏……” 乌首云暮出声打断,“这课上的知识,你倒是半点没落下。可是今日既非休沐,又非自修日,你怎的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这自然是,因为昨日温习功课太晚,所以今早上才睡过了。不过父亲放心,我已向学府告过假了。” 乌首云暮见他满嘴胡说八道,压抑许久的火气终究还是窜了上来,他将下人誊抄的点名册砸了过去,“你还不说实话!” “你自己看看!莫要把别人都当成傻子,你日日去学府做什么了!连学府大门都不进,露个脸转身就进了妙今坊,你以为我不知道?” 乌首谐被册子砸了个满怀,很识相地立马抱着册子原地跪了下去。 乌首云暮气得越过书桌指着他骂,“成日里饮酒作乐,赌博寻欢!一件正事都不干,如今还学会了扯谎!你说说你能有什么出息!” 乌首谐被最后这句刺痛了心,“我何时扯谎了?你问我我学了什么,我回答的是掌师们教了什么,他们的确教的就是这些,我难道说得不对?何况,我不去学府,也自有办法学到这些,事实证明我就是对的。你看不到这些,偏偏要揪着我不去学府这一点错处。哦,这原也算不上错处,我早就说了自己不想上什么劳什子学府,是你硬逼我去的。” 乌首云暮睁大了眼,一时竟觉得气有些上不来,倒退了两步倚在桌旁,囫囵灌了一大杯茶,才顺过气来,“你这个逆子!我说一句,你就有这么多句等着我!好!好得很!你看你是要学你大哥,主意大了,日后连乌首这个姓也要弃了是不是!” 乌首谐年轻气盛,最厌烦长辈无理却偏以礼数辈分压人,便梗着脖子顶撞,“大哥虽与我非出自一母,但从来都是以诚待人,幼时我虽不待见他,但也知道,大哥的名声是极好的。他天赋卓绝,温润和雅,曾经也是父亲的骄傲,最后落得如此下场,父亲非但没有惋惜懊悔,反而仍觉得处处都是大哥错了嘛?” 乌首云暮的手重重拍在书案上,啪的一声,桌子顿时陷下去一个角,“逆子!你如今非但自己不认错,还帮着你大哥平反来了!” 许是里头动静太大,王府官不顾规矩直接冲了进来,见了里面的情形,当下便知道不好,“家主,莫动怒啊!气大伤身,小世子还是个孩子,说话不知轻重,您何必跟他一般较真呢?” 乌首谐也被那塌陷的桌子一角慑住了,心忽然就像一团云般漂浮着,着不了地,没什么底气,但嘴还是硬的,“我本来就没错,凭什么要认错。” 虽然他声音极低,但乌首云暮就在他头顶,就连想装作没听见都不太成。 “好好好!你们一个个的,都没错!错的是我,我错在没有一早严格管束你们,错在对你们一再宽恕容情!”乌首云暮大喊一声,“来人,给我上家法!” 王府官忙上前拦住,“家主,三思啊!” 乌首谐这会儿还没有从“家法”两个字里出来,就已经被门外严阵以待的府兵也拖了出去。很快,院子里列阵两排,人人手执一根浑圆黑棍,面色肃正。 王府官见家主劝不住,只得转而劝小的,“小世子啊,嘴上讨了便宜又有什么好处?您还是快认个错,服个软吧,这紫桐木可是仅次于青钢木的铁木,专克有灵力护体的人,打在身上皮肉可都是会掉下来的啊!” 乌首谐抖了抖,这会不止心有些虚,连气也虚了,“我犯了什么错,至于上如此严重的家法?”平日里他再怎么顶撞不听话,不过也就是挨饿受冻跪祠堂嘛,就算是挨打,也是寻常木棍加身,怎的今天还用上了紫桐木棍了?! “什么错?你既不知,我便打到你知,打到你认!”乌首云暮正要下令,远远就听见程若姬的哭声由远及近而来。他立即看向王毕革,“是谁去通知了夫人?!” 王府官忙摇了摇头,“属下一直守在院子里,不曾离开过啊。” 言辞之间,程若姬已赶到眼前,只见她红着双眼拥住了跪在地上的乌首谐,“我的儿啊,你没事吧,哪里挨打了,快让娘看看。” 乌首谐这会底气又足了,挤出了几滴眼泪,“娘,父亲要打我,您可要救我啊!学府里教的那些,我明明都会了,为什么还要挨打啊!” 程若姬扭过头来质问乌首云暮,满目委屈,“敢问家主因何要请家法?” 乌首云暮沉着脸命人将她拉开,“身为家族嫡系之子,只知享乐,不思进取。不敬尊长,不守族规,视家族重任于无物,忝居其位,今日,我便要教他,什么是责任。” 世家情谊多隐秘,初黛孤掷问心阵 “住手!云暮哥哥,谐儿可是我们的亲生骨肉啊,你怎么舍得!你要教他可以慢慢教啊,如此强硬手段如何使得!”毕竟是家主夫人,一旁的侍从并不敢强力拘着她,程若姬轻易几下就挣脱开了。只见她冲到乌首云暮面前,跪地求饶,“谐儿他还小啊,如何受得起这重刑?你若实在要打,便连我一起打吧!” “还小还小!每一回你都如此为他开脱!”乌首云暮将她一把推开,“他都十八了,又不是八岁的孩童!哪里还小!就是你每一回都护着他,使他从未吃过苦头,才叫他如此不知天高地厚!要不是前些日子朱真千度在妙今坊瞧见他用自己的本命灵器传讯,我还不知道这小子已经张狂到如此地步!正经的学府不好好上,那么多术法不好好修炼,成日里跟那群狐朋狗友混作一处,连自己的本命灵器也不当回事,竟当作传讯器用,今日我要不叫他知道知道这板子多疼,日后只怕他连感受这疼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场的人纷纷怔住,先前都只知道乌首谐逃学,言语不敬和忤逆家主,倒不知道还有用本命灵器传讯这回事。 本命灵器乃自身灵力本源所凝化而成,自凝化而成那一日,便算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战时运用灵器作战,比使用锻造的法器会得心应手得多,往往随心念而起,便能伤敌于无形。而随着自己修为的提升,其威力与伤害也不可与法器同日而语。 只是本命灵器既是灵力本源所化,若是受损、被毁,对自身的伤害也极其严重,轻者修为倒退,灵脉受损,重者再也无法凝化本命灵器,修为尽废。因此,本命灵器对于修行者来说,既是武器,也是软肋。 乌首谐的本命灵器青龙吟自出世起就被他时常唤出来显摆,是以京中人甚少有人不识得他的本命灵器。寻常人见了,自是自觉绕道,或是驻足凝望艳羡。可他用来传讯,致使青龙吟与自身相隔太远,一旦被有心之人设下陷阱将之损毁,他召回不及,只怕一条命也要没了。 乌首谐又开始心虚,暗道这事儿竟然也让父亲知晓了,真是时运不好,只是,“父亲是否过于小题大做了,天下人谁不知我乌首氏,谁人又敢不敬乌首氏,尤其在这圣京地界,想找出一个敢给我脸色瞧的人都难得。谁又敢坑我害我?父亲……” 一旁的程若姬赶忙上去捂他的嘴,眼神警示他莫要再说话,这才又回过头来求情,“云暮哥哥,谐儿是不懂事,但此事我也有责任。是我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致使谐儿如此不懂事,今日这家法,便由我来承担吧。” 乌首云暮这一回似是铁定了心,非要赏乌首谐一顿板子,面对娇妻的求情丝毫没有动摇心软,“将夫人请回主院。你若再强硬闯出院来,我便遂了你的心愿,让你一同尝尝这紫桐木的厉害。” 王毕革最了解家主,这会心里清楚,今日这一顿家法乌首谐肯定是逃不掉了,只好上前帮着强行将夫人扶走。 “放开我!乌首云暮!你敢打,你敢打我就跟你没完……” 乌首谐眼睁睁看着母亲被一众人“搀”走,心渐渐跌到了谷底,这会可真没人能救他了。可是要他认错,那又是万万不能。他要是如此轻易屈服于铁棍之下,传出去他的面子往哪儿搁? 瞧着他那一脸英勇就义的表情,乌首云暮也知道他不会服软的,也不再多说,立即就下令开打。 砰的一声,漆黑的圆棍利落地落在背上,乌首谐控制不住地闷哼了一声,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他娘的居然这么痛!!乌首谐这会心里第一个想法就是,他现在认错还来不来得及啊?! 只是不待他思考完,很快,棍子如同雨点般砸向他的背,砰砰砰的,节奏铿锵有力,听得乌首谐热泪沸腾,面目狰狞地叫唤起来,“啊!!!痛痛痛!娘啊……” “爹啊,救我!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乌首谐心里给自己做着建设,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为什么要平白挨这顿打呢,认个错多简单的事情? 一旁的王府官忙适时劝谏,“家主,小世子知错了,您看是不是……” 乌首云暮冷笑,“我的儿子,我还是有几分了解的。这会就认错,不是他的风格。再等一会,才能听到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果不其然,乌首谐见自己求饶都没用,背上的疼痛分分刺激着神经,开始叫骂起来,“乌首云暮!你就会强权压制!你有本啊!有本事,跟我讲道理啊!你有本事打死我!否则,我一定要告到殿下面前!告你虐待亲子!” “哎呦,我的背,你!你再不叫他们停手,我,我就学大哥!离家出走!再也不回来了!” 乌首云暮的逆鳞又被触及,“打,继续打!给我狠狠地打!” 听着他爹绝情的话,乌首谐这会更是不管不顾了,什么混账话都一股脑地丢出来,“你个冷血,我,大哥都是被你逼走的!你只管打死我好了!二哥,也只有二哥受得了你……二哥那么好,你都不待见他!你谁都不爱,就只爱自己!你会后悔的……” “呜呜呜,你凭什么这样打我!你从来不陪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忙族务,也不管我,不关心我!还不准我交朋友!你就是个懦夫!娘也不会要你了……” 乌首谐扯着嗓子破口大骂,本能地以为这样能稍微缓解一下背后的痛感,只是他此时也不清楚自己骂了哪些话,或许都是胡言乱语,也或许都是内心真实。 过了约半柱香功夫,乌首谐已叫骂不出了,只见他衣裳被鲜血浸染,嘴里似乎还在鼓囊着什么,只是再没有力气喊出来。“我错……了,错了……” 王府官心疼地上前替他擦了擦汗,忙道,“家主,够了,小世子已然神志不清了,再打下去,只怕要陷入深度昏迷了。” 乌首云暮上前仔细瞧了瞧,见他果真意识不清,不像是在演戏,这才命他们停了手,吩咐人抬他回去,“去茯苓府请几个医官过来看看,伤口好好包扎,莫要留了疤。” 王府官连连点头,家主这脾气,平日里虽然看不惯小世子爱美,这会也又还记着,分明还是打心里疼爱的,偏偏要闹成这般,唉。 半日闹剧散场,西边云霞漫天,晚夕余光打在人的脸上,像温暖的风拂过,又似浅薄的霾无声附着。 而此刻,董夏府中另一处院落——诸暨院中,董夏清侯正在听知羽回禀董夏清垣的行踪。 “主子离开月雪苑后,垣世子就吩咐止风带着画像去查人,限了三日。随后,垣世子又去了旁支世族所住偏院。” 又是偏院。 董夏清侯面色深沉,神情颇有些凝重,“上次让你带给董夏芫茜的话,你可原原本本告诉她了?” 知羽回道,“主子的话,属下一字不差转述给芫茜女君了。只是,芫茜女君她,并非安分的性子。否则这些年,她不会明知垣世子关照她之举会引起族中宗老的不满和旁支的愤懑,却还一直安心享受着她本不该有的世族修炼资源。董夏之姓,虽与夏姓只一字之差,但实乃云泥之别。这诱惑,换做任何一个人,都很难抵挡。” “如此不安分的人,留在我族中,迟早也是个祸害。晚些等三弟离开,你去通知她,以她的资质悟性,不必等到明年了,下个月,族中便会帮她那一支安排出氏事宜,让他们一家提前做好准备,配合迁出。” “是,属下得令。” 董夏清侯摆手让他退下,又唤了霜涧进来,“三弟虽然一直担着打理六堇阁的名头,但其实并不管什么实事,这些年要不是我偷偷在后面给他兜底,都不知道六堇阁要亏成什么样。他这一回要亲自去查那妖女,我实在担心他心智单纯,遭人蒙骗。” 霜涧垂着头细细琢磨这话,“代家主的意思是……” “十三年前的刺杀一事,我其实已有了眉目,只是不想让三弟担心,故而没有告知于他。可这关键时刻忽然冒出来一个妖女,只怕来者不善。”董夏清侯修长的手指沿着杯面滑过,语气轻而浅,“那妖女的手段你也见识过,委实不是善类。为了防止她施展什么阴谋诡计,谋害三弟,我希望你,莫要让她再有开口迷惑人心的机会。” “奴明白了,奴这就去找小世子,表明戴罪立功之心,跟他们一起行动。一旦找到此女,便立刻出手了结了她。”作为跟随过董夏氏老家主的人精,他都不用动脑子,就立刻领会了董夏清侯的暗示,忙不迭地应声领命。 董夏清侯抬手,将三枚悬空的金针送到他面前,“你是服侍过父亲的老人,最是忠心不二,所以此事交给你,我最放心。此针上淬了胭脂笑,此毒见血封喉,千万小心。” 霜涧小心翼翼地将金针收入袖中,又拜了一礼,神情很是忠心,“奴遵命。” 一日飞逝。 热热闹闹的白日又落下了帷幕,而夜的静谧,并不只是喧嚣之后的冷静,也可能是黎明前的蓄势待发。 从绒晞回到府中时,下人正来禀报这次带回来的酒已全部运入了地窖,他点了点头,望了望满院子挂满的无数月珠,又满意地露出了一抹赞赏之色。 月珠乃是可存蓄月华灵力的西海灵物。在大兴朝,修炼之人若不愿通宵达旦,便可借其存蓄之力用来储存月华灵力,留作白日里修炼之用。而眼下,在从绒晞的面前,在月光的洒射之下,月珠通过积蓄月华之灵,发出了比任何萤灯、油灯都更亮的光芒,将整个从绒府照得有如白昼。 “做得不错,有进步,有赏。”从绒晞素来不喜黑夜,即便是睡觉,也需将整个屋子点得透亮,“对了,今日府中可有客?” 那紫衣小仆下意识看了眼地上的枯草,心里嘀咕着,就咱这破败的府邸,谁稀得上门? “并未有客上门。世子先前交代过不必打扫您的寝院,今日可是要宿在别处?”他家公子怪癖繁多,也不知今日这月珠有没有白挂,他可是花费了四个时辰才将所有月珠布置妥当呢。 “这个你不必管,自去休息吧。”从绒晞细微琢磨,暗道,小黛儿昨夜既已在他房中过夜,应该帮他整理过房间了吧,只是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走了?忒不讲义气。踏着满地杂草,在柔和月珠光的照射下,从绒晞走进了自己的宅院,又推开房门,目不斜视地往最里间的暗室走去,他也辛苦奔劳一整天了,也该好好泡个温泉澡了…… 只他刚打着哈欠推开了一条门缝,就被迎面浇了一脸温热的水。 从绒晞一脸懵地抹了一把脸,又隔着两扇厚重的屏风,迅速捕捉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便立刻背过身去,不解道,“小黛儿?你怎么还在?我刚刚明明问过下人……” 天雪初黛不慌不忙地穿戴好衣物,简单地用干布擦拭着头发,越过屏风出来,“你可长点脑子,我在这儿过夜的事能让别人知道?” 从绒晞摸了摸鼻子,这才转过身来,“自家族人,还是信得过的。” “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吧,我可不想成为圣京城里街头巷尾的谈资。”天雪初黛将刚擦完头发的干布随手揣进了怀里,道,“方才一时情急对不住了,不过正好,你快去洗洗吧,一身的猪血味儿。” 从绒晞本来看到她那不拘小节的动作皱起了眉,闻言又立马笑开了怀,知她定是听说了昨夜的事情,忙讨赏般道,“你今日出去过?有没有感觉神清气爽?”正说着,他又一面抬起衣袖细细闻了闻,分明清香芬芳得很,哪里还有什么猪血味儿? “去裁缝铺新裁了几套衣裳。路上听说了元家的事情,我一猜就是你干的。”初黛无奈,微微靠在门框上开口道,“也就你能想出这么捉弄人的法子,既麻烦又累己。不过今日元府请了安察台和证义司的人同去,万一……” “没有万一,我既然亲自出手,自然不会留下任何灵痕印记。证义司的人什么都查不到,安察台那群捉猫逗狗的家伙,更是凑个数罢了。再者说,他元家算哪根葱?一桩恶作剧罢了,既没有财物损失又不涉及人命死伤,证义司的探查使能大驾过府,已经给足了他身为首辅的面子了。退一步说,就算探查使查出了什么,也是回禀神子殿下,殿下会帮我遮掩的。” 瞧他那副自负欠揍的混账样,天雪初黛就想叹气,他如此笃定自己没有后顾之忧,凭的不是自己高绝的修为与行事的谨慎,而是依仗在他最后一句话上。如他们这等形如“孤儿”的存在,她早早就明白,要想好好在世上存活,唯一的依仗就只有自己强大。可惜,从绒晞身后到底还有一些残余的家族力量为他输送底气,甚至还有一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时常给他偏宠的错觉,致使他到如今还不明白自身强大的重要性。 “虽是如此,但你也太冲动了。京中局势复杂,你我如今身在期间毫不起眼,才不致引波澜上身,可若太过张扬,风波迟早要席卷到你我身上。你不是心心念念誓要揪出幕后黑手报仇吗?可要手刃仇家,第一要义便是保全自己。只有自己安全,才能谈及复仇。”天雪初黛眼里的光明明灭灭,心知单论言语,根本无法说服从绒晞相信圣京城里的诡谲危机,他虽与自己有着同样的父母之仇,但成长境遇到底不同,他的心里还有无所畏惧的光,还有对殿下的信任。罢了,他迟早有一天会懂的,只是希望那一天不要太晚。 “小黛儿,你究竟在害怕什么?你放心,不管谁想要伤害你,我都不会放过他。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从绒晞的反应果然如她所料,根本不认为圣京里存在所谓的危险,或者说,即便仇人身在圣京,即便仇家是其余七族中的一家,这危险也威胁不到他。 如此,只能换一种策略了。 “我的意思是,昨夜的火,或许并非元嫆的手笔,亦或是,并非完全是她的手笔。你什么都未曾查证就去找人算账,若是冤枉了她,岂不是又多结下一层仇怨?”天雪初黛将擦干的长发甩在身后,娓娓将昨夜遇见那神秘男子的事情讲给他听,推测道,“那些京备守卫司的兵,八成是为那人而准备。只是我不明白,那地宫又并非什么禁地,即便有人隐藏了身份暗中潜入,也不是什么罪过,为何需如此严阵以待?我莫名觉得,那火烧得蹊跷,京备守卫司的军兵也来得凑巧。只怕这其中,还有一些我们不清楚的事情。” 从绒晞靠在门边作思索状,忍了好一会儿,终是没忍住,捧腹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居然装瞎?哈哈哈哈哈哈,那人有这么可怕?素日里你对上元嫆只怕也没有如此怕事啊……” 天雪初黛面无表情地瞪着他,半晌没答话。这货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她的机会啊。 从绒晞自顾自地笑了半天,见初黛脸色越发严肃,才收起了那没正经的样子,宽慰道,“哎呀,没事哈,反正对方也没看清你的脸,不丢人。下次若有机会,我替你报仇就是。至于那学府里的弯弯绕绕,咱就不必关心了。有资格轮值协理学府事宜的,皆是出身世家的掌师。他们暗地里的较劲,无非是为了下一任学府令之争罢了。你平日里要应对元嫆之流,就已经够头疼了,可千万别卷进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里去。”在他的眼里,京中的官场龃龉最是上不了台面的事儿,他也从来是敬而远之。 “我知道。我自己的事情尚且自顾不暇,哪里还有闲心去管旁人的事?”只是事情到了眼前,她总是忍不住多留几分心罢了。 “你知道便好。再说,元嫆也并不无辜。这段时间我虽不在京都,但她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你与她本就无甚恩怨,可为何她这么多年都不曾放过你?你总是以为自己足够避让,她便会无趣收手。可事实证明,她并非只会因你得罪她才会加害于你。小黛儿,有时候,一个人恨你,并不是因为你做了什么事情令她生怨,而是,你的存在本身便碍了对方的眼。所以,她并不会因为你对她示好,以后就不会再找你麻烦。所以,你以后该出手还是得出手啊。虽说你没有修为,但你那一身生机本源之力,再加上你的聪明才智,要教训一下元嫆还不是绰绰有余?” 天雪初黛勉强笑了笑,“好啊,下次报仇这种事情,还是交给我来。毕竟仇,还是自己报的感觉更爽。何况,你下手没轻没重的,婚前男女的名节……”说到这里,她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故意的吧?再过两个月元嫆满了二十,便要议亲。以元太熙如今的地位,他的女儿自然是要嫁进世家的。不过,你确定此举能断了她入世家的路吗?”他那般作弄元嫆,使得整个圣京的百姓都对此议论纷纷,谣传她被魂魅怨灵缠上报复,又是以猪头血泊中拜堂的形式,由不得人不多想。 从绒晞高深莫测地伸出食指摇了摇,“不。其他世家我管不着,我只管确定她的主意打不到我从绒晞身上就好。” 天雪初黛微微眯眼,咋然了然,露出一脸大悟的神情,“猪血案查不出实质结果,但元太熙总能猜得出这其中不乏世家的手笔。你从绒氏的时空术来去自如无踪,应是首要怀疑对象。不管真相如何,他们只要有了这种猜想,就决计不会将你列入佳婿备选名单了是不是?” 从绒晞回以一个你果然聪慧的眼神,抱胸靠在屏风框上,满脸流露出等夸赞的得意表情。 天雪初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这货惯是给了点颜色就想开染坊,实在自恋得很。先不说以从绒府如今人丁凋敝的现状,就说他从绒晞在圣京多年来造就的浮浪名声,元太熙瞎了眼也不会为自家唯一的女儿选择从绒府联姻啊。 时狐氏有权势在手的少殿将军时狐长霖;乌首一族族系庞大,有两位世子,二世子乌首诚虽修为不出众,但名声极好,恭德良善,三世子乌首谐虽纨绔有之,但深受其父看重,日后也定是后起之秀;董夏氏的董夏清垣也还没有妻室;茯苓氏少年家主茯苓听墨,容颜谪仙,能力出众,年纪轻轻就将一族事务打理得十分妥帖,收服一众人心,手段了得。 这些哪一个拎出来不比从绒晞这个无权无势家族没落的混小子更适合联姻? 这小子,说到底,其实还是更想为她出口气罢。 “你简直太厉害了!”天雪初黛拱着手膜拜,十足十的戏腔,“一出手就是一箭双雕,既为我出了气,又帮自己摆脱了被联姻的风险,这一手,实在是高!” 看着从绒晞一脸臭屁,再夸眉毛都要飞舞到天上去的欠样,天雪初黛表示,自己已经尽力了。“英明神勇、睿智无双的晞世子,您看您是不是到了该休息的时辰了?” 从绒晞难得享受着初黛对他的夸赞,这会猛地瞪大了眼,“时辰还早呢,就我昨夜干的大事,就不值得你多夸两句嘛?!” 面对从绒晞的控诉,天雪初黛挤着笑脸好言相劝,“值,怎么不值?那可夸上一日一夜都不够呢!不过您昨夜去干大事不是很辛苦嘛!为了隐藏行踪,城里城外来来回回地跑,多累人啊!您看您,眼圈都深了好几圈……”初黛哄孩子般推着他往内室走,“你现在需要的,就是消解疲惫。说句实话,你这汤泉委实不错,我都已经替你试过了,十分消疲。你也试试?” 从绒晞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两日确实奔波辛劳,确实也需要好好泡一泡汤泉。他点了点头,“行吧,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今日府上就再留你宿一晚。不过你这样始终不是个法子,要不你考虑考虑在学府附近买一套小院子得了?钱方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正说着,从绒晞觉得有些不对头,身后好像太过安静了。果然,他回头一看,后头已没了天雪初黛的身影。 “真拿我这儿当免费客栈呢?”从绒晞哼哼两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连招呼都不打。”他一面抱怨,眼神却不留意扫到了墙边一处异象。那儿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株独木藤,青葱郁郁,还挺别致。 等等! 这汤池室里平时连一株盆栽都养不活,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猛然想起什么,立即转身回到外室卧房处,伸手往床榻上一探,果然摸到一层厚重的灰。 这个懒婆娘!她宁愿费力结出一张藤来都不肯铺个床!从绒晞认命地叹了口气,看来他今夜也得去外面找个地方过夜了。 而这会,休息了一整日的天雪初黛神清气爽,立即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学府,来到了地宫之前。 地宫大门隐在密集的桑木繁叶之后,其门呈青褐色,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扇最普通不过的木门。只不过,这木门高约两丈,上面绘刻着长河高山,气势壮阔,且非人力可开。大门两旁各有一盏随风摇曳的油灯,将灭未灭,而门前泥地上落满了秦桑之叶,荒凉得很。这一切看起来都与传说中神圣美好的地宫相去甚远。 只细看去,便会注意到那油灯之下伫着两只墨色麒麟,却也就像寻常高门大户庭院前的守门狮子一般,并不十分引人注目。 但身负生机之能的天雪初黛却知道,这并不是两只普通的石麒麟,他们有着强大的生命之息,内里封印着十分厉害的兽魂灵。而他们身前数丈之地,便是所谓的问心阵。 寻常人过此阵,便如过平地,但若身染邪术者,入此阵,便如过刀山,入雪地,淌火海,万死难前一步。 而这些,当然都是那兽魂灵告诉她的。 只见她毫无阻碍地踏过阵前之地,走到那两座石麒麟中间,“云纹兽的金爪之血,我没拿到。” “小女娃你终于回来了!这几天你不在我们都无聊死了!唉,你也别难过,你办不到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嘛,咱就一条小命,可得珍惜好了哦。知难而退,也不丢脸嘛是不是?那金爪之毒至今无解,你纵然身负生机之力,但……咳咳,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那哪里是能开玩笑的诶!”一个奶声奶气的清脆声立即咋响在天雪初黛脑海中。 “笨蛋,她说的是没拿到,不是没去拿!”另一个纤细的女童音立马呛声道,“你果真不要命了吗?那无解之毒你竟然单枪匹马就敢去冒险?” 奶娃娃般的男音似乎停滞了一瞬,忽然又囔囔起来,“你去了!你居然真去空桐山了?!哎呦你这小娃娃真是犟得很咧!” “不是你们说的嘛,只要我取回了金爪之血,就告诉我开启地宫垠屏秘境的另类之法。”初黛揉了揉眉心,脑子嗡嗡得疼。 “那金爪之血剧毒无比,我要那玩意干嘛?我只是想让你知难而退嘛!谁知道你这臭脾气,为了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居然连命都豁得出去?”男娃娃没好气道,“你想要修炼,不就是为了好好活下去吗?可你现在为了找修炼的法子,连命都不要了?本末倒置!简直是没长脑子!” “你半分修为都没有,去秘境简直是去送命,我们真的是为了你好哦!”女音附和道。 初黛咬了咬牙,转身就走。 这俩小东西,压根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将入秘境之法告诉她! “诶诶诶!你去哪儿啊!你给我站住!”男娃娃急得声线都差点劈了叉,“你莫要冲动,凭你这小身板,那云纹兽可不好再去招惹了哈!就算你取回了金爪之血,我们也不会告诉你的!” 初黛停在原地,头也不回,“按照约定,我没拿回金爪之血,本就输了。你们也不必告诉我如何开启秘境。只是,这地宫十二层,所有的书册典籍我都已翻遍。该看的都看了,该学的也都学了,以后也没有再来的必要了。诚然,我既与那另六十层忘空结界内的垠屏秘境无缘,除去认命,也别无他法。此后,我便去四海十三城走一走看一看吧,毕竟,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如此,初黛便在这里与二位前辈诀别,还望前辈日后好生保重。” “她这是什么意思啊?她要走了?以后都不来了?那可怎么办哟,我们被封在这里百余年了,好不容易有个娃娃能听到我们的声音……”男娃娃碎碎念叨起来,一下子慌了神。 岂知初黛嘴角含笑,继续往外走去。 “等等!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好歹陪我们聊会嘛!”男娃娃软软地求道,“唉唉,别走别走!凡事好商量啊,快回来,咱们再好好谈谈!” 女娃娃忍不住骂道,“蠢货一个,你又上她的当了!” 见初黛果真掉头走了回来,她又继续道,“并非我们有意为难你,只是那垠屏秘境乃修行大能者殒身之前倾付一生修为所筑,耗费十代而成,其内万**转,有进难出,乃是真正的九死一生之地。寻常修士,需以自身灵力为祭,闭息忘我,以缘法入秘境。缘法未合者,既耗损了灵力,又进不去秘境,虽然惨,但好歹保住了自身性命。而缘法合者,身入秘境,但入的哪一处忘空结界却是未定,因此入秘境者,根本无法提前知道自己即将面临的是什么。且秘境中关卡未过,身不可出,即永远困在其中,直到死。” “是啊是啊!你看那些世家大族,哪一个敢送自己的孩子入秘境试炼的?不成功,便收尸。这代价也太大了。因为这秘境规则太过霸道,已经很久没有人敢来挑战了。如今的世家男女,只怕知道有秘境存在的都所剩无几。你就别……” 天雪初黛忽然想到那个戴金色面具的男子,试探道,“最近可有人入过秘境?” 空气忽然静谧了片刻,只有远处的几声虫鸣,吱吱作响。 她笑了笑,他俩这沉默,便是默认了。 看来先前那金面之人,果然是自地宫秘境出来。她努力了整整十年,日日夜夜不敢偷懒松懈,除去不眠不休在地宫里查阅书籍,便是数年如一日地长在试炼谷里,一遍又一遍地尝试引灵入体。可惜,她的灵根长了裂痕,便像玉瓶底缺了一个角,无论往里装多少琼浆,最后都会流失掉。 但她还是不甘心。 起码,她要试这最后一次。 她要活下去,一定要先活下去,才能再论其他。 “我不怕死,只怕到死都只是个废物。所以,还希望前辈不吝赐教。” 女娃娃轻叹一声,“你这性子,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们可以把你送入秘境,但你闯不过关,得不到先人传承,就会被一直困在里面,就算没有被虐死,也会被饿死冷死。你不像那些修士,有灵力护身,不惧饥寒。他们在里面能呆上三个月,半年,甚至一年,足足撑到他们解开关卡之时,可是你呢?”男娃娃的奶音一本正经,带着说教的口吻,竟还颇有几分威严之气。 他说了那么多,可初黛却只在意第一句,“你们可以送我进去,是吧?这可是你亲口说的!至于会不会饿死冻死,那是我的事情。” 女娃娃轻嗤,“你是想带储物戒进去?” “难道带不进去吗?” “秘境内或是冰原,或是寒极,抑或是荒漠深海,其境万象,非你能预测。且自你进去,其内万物便会倾尽一切力量将你扼杀。你还以为自己是进去春游的麻?带着食物干粮进去住几个月就出来了?”女娃娃轻笑,犀利的话还在继续,“何况,你有钱么?最最低劣的储物戒都动辄上万银叶,你还要带足够的物资进去,那可非一般的储物戒可用。” “只要你们答应送我进去,其他一切,我自己负责。”天雪初黛目视着前方,语气很轻,似乎风一吹就散了。 但听见此话的俩娃娃都知道,她的决心,只怕连巨山都撼不动。 男娃娃无奈,只得道,“好吧好吧,只要你能够备足起码半年的干粮,买得起能装下它们的储物戒,我答应你,一定送你进去。” 天雪初黛连忙应下,生怕他反悔,“一言为定!那我先去准备啦!” 望着一溜烟就跑没影的少女,那女音又道,“明知道她进去十有八九就出不来,你还答应?现在你又不怕她死了没人来陪你聊天了?” 男娃娃哼哧道,“那能怎么办啊?不帮她,她就再也不来了。帮了她,好歹还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呢。” “我看现在是大晚上,你怎么做起白日梦来了?” “你才做白日梦,你全家都做梦!” “……我的哥,你下回骂人记得把自己摘出来啊……”女娃娃打了个哈欠,不再理她的智障哥哥。 “我!我那是被关久了,脑子都有点钝了!喂!你别睡啊,再陪我聊一会嘛……” 裳霓回城护初黛,两小共忆来时路 第二日,明熙的晨光驱散了浓郁醉人的夜色,唤醒了沉睡了一整夜的城。 而伫立在山中学府正南门前的墨色巨石,高达数十丈,是整座圣京城最先点亮的所在。其上刻有山中学府四个大字,字迹狷狂形如游龙,乃传闻中似已飞升的董夏宸以灵力所刻。 辰时末,墨石已完全沐浴在盛阳之下,宛若护国巨人,静静地看顾着这一城的人。而这时,巨石阴影下传来一阵急切的马蹄声,不久,一个烈火红裳的女子驾着骏马从阴影中策马而出。只见她策马急奔而来,到了学府前百石阶处直接飞身下马,缰绳往旁边一抛,就三两步往台阶上狂奔。 门前值守的点卯小官眼见她就要越过自己冲进大门,忙壮着胆子往大路中间一站,拦住了她,“时,时狐世子,请先登记一下。” 时狐裳(chang)霓迷蒙的眼眸半睁不开,似乎是没有睡醒的模样。但只见她冷眼一扫,一抹赤红长影自虚空中一甩,惊雷般“啪”的一声咋然响在耳边,惊得那小官踉跄一步差点跌坐在地上, 她眯着狭长的眸子,一字一句道,“既认得我,自去记上便是。拦我作甚?!” 那小官抹了抹虚汗,忙爬起来解释道,“世子您本月都缺席十七次了,次数实在太多,需您亲自落款签名。” 想起爹爹那张黑脸,时狐裳霓皱着眉,极不情愿地认了怂,提起玉笔在桌上的绢纸上书写下自己的大名。 时狐裳霓写完,将笔仍在一旁,斜着眼问,“这下行了?” 那小官退了两步,诚惶诚恐,“行了。世子请进去吧。” 他话音刚落,刚感觉眼前一团似火的风在眼前呼啸而过,瞬间没了影。 前两日收到时狐长霖的信,得知他即将抵京,时狐裳霓便按捺不住早早出城百里去接。原本以为不过半日的功夫,谁知哥哥这一回是携军回京,领着大部队根本走不快。时狐裳霓也被迫跟着行军了两日,今晨才进城到家。 这不,刚进家门就听说了前日学子苑走水的事儿,她连口水都没来及喝,就马不停蹄直接赶到学府来了。 话说她多日不曾去学府点卯上课,时狐家主本就十分不满,奈何家主夫人疼惜爱女,家主大人也拿她没办法。这会儿见她不作休息就要往学府赶,倒有几分欣慰。 多日不来学府,时狐裳霓这一次来,心里竟然生出一种陌生之感。身侧的景色依旧,但人,却始终认不太全。一袭显目的红火之色入了学府,远处经过的学子,不论黄杉还是粉裳,纷纷低头避让,而有些蓝服学子,则壮着胆子上前见礼,但时狐裳霓压根没有空理会他们,一心直往学子苑的方向赶。 学子苑占地很广,空屋舍很多,洛西东每每观此景便叹息不止,如今的境况,离他梦想中的天下门生还差得很远。可前日一把大火,将之付之一炬,等洛西东回来,还不知道要如何哀嚎痛哭。 乌首筝虽只是一名掌师,但背靠乌首世家,平日里威风很甚,对洛西东也是表面恭敬。此次学子苑被烧毁,在她看来,不过是件鸡毛蒜皮的小事罢了。因此罚了看守院门的值守官半年俸薪,她已觉得差不多过得去了,反正不是什么大事。至于其他学子的住宿问题,她根本不放在心上,也从没有在意过。她甚至不记得,那里面还住着一位世家子。 时狐裳霓沿着屋舍疾行,远远便看到那一片黑焦之地。她蹙起了秀眉,越往里走,心就越沉。 忽然,只见她顿住脚步,心念微转,空中一丝红影闪过,远处便传来一声声急切的呼救求饶声。 不一会儿,方才还在学子苑门前值守的小官就被一根悬在空中的赤红鞭子缠住了脖子,仰着头颅小碎布急忙往这边赶来,“时狐世子饶命啊……” 时狐裳霓眨了眨眼,就见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倏地紧了一寸,勒得那小官脖子爆红,“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若有半句假话,你的头身,可就分家了。” 那小官青筋暴起,因无法喘息而双眼泛白,但他还是尽力眨眼示意自己懂了。 顷刻间那火红的凤尾鞭便消失不见,而那小官立即跌在地上,连咳带喘,好不狼狈。 “你好好答话,我也不会为难你。走水时,天雪初黛可在院中?” 小官眼睛通红,泛着湿气,小模样可怜兮兮。他抖着声音,很懂得避重就轻,“时狐世子且安心,初黛女君安然无恙,毫发无损。”他可不敢说他都压根不记得那位了,更别提后面她那一身的狼狈。 时狐裳霓没有识破他的小心思,只又道,“学子苑怎会走水?你这值守的小官,干什么吃的?” 那小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心有余悸,这主儿也是得罪不起的,便只得实话实说,“那日元嫆小姐来过。小的不敢拦她,便放她进来了。” 时狐裳霓轻笑,转眼就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你倒是很识时务,两边都不得罪啊。”说罢,她又看了看眼前的残垣,想起之前此处的藤枝环绕,丛林密布,莫名有些可惜。若是初黛看到自己蔓草丛生,野花遍开的园子被烧成这个样子,不知道得有多心疼。“大火都过去了两日,怎的还不命人修葺?” 小官兢兢战战道,“这,这小官不知。筝掌师只命小的帮那些愿意宿在客栈的学子打点安排,其余的,还没吩咐下来。或许是等洛大人回来后再定夺。” “你既负责学子苑的值守,如今出了岔子,竟然半分悔悟之心都没有?屋子烧毁了自当赶紧修缮,怎的还等着上头教你行事?”时狐裳霓作势又要唤出凤尾鞭,只是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却又顿住,“我觉得当务之急,该是修缮学子们的屋舍,你觉得可对?” “对对对,时狐世子所言极是。小官这就去请木工……”他吓得大汗淋漓,忙跪地求饶。 “木工定是要请的。只是,鉴于此前有走水先例,此次重建,应采用白纹石筑基,红铁木俢梁锻柱才是。既如此,原料便直接去工部建造司取,其原料人务一应费用报于元家。你直接跑一趟元家,将我的话跟元大人好好说一说,若不想元嫆纵火之事被闹到神子殿下面前,便在一月之内,将学子们的住处重建完工。”时狐裳霓见他实在吓得可怜,又道,“放心,我会让妘婕陪你走这一趟,你只要别动不该有的心思,就不会有事。重建督办之事,你且尽心尽责,不出差错,这一次你的渎职之过,在我这儿便过了,如何?” “妘婕,你陪他走一趟,务必将我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元大人。”时狐裳霓偏头喊了一声,一道虚影便从树荫下现出身来。 影卫妘婕走至近前,神情有些迟疑,“主子,家主若是知道您公然要挟元首辅,只怕……” “怕什么,有阿娘护着我,爹爹能拿我怎么样。何况这次哥哥搞定了两大主城多年纷争,立了大功回来,谁还敢欺负我?况且,这件事原本就是元嫆不义在先,元家不出点血,这事怎么过去?”时狐裳霓摆了摆手,“这事你们赶紧去办,莫要让他们以为我们世家无人了!” 妘婕见自家主子主意已定,只得遵命行事。 待妘婕和值守小官一离开,时狐裳霓就独自走进了天雪初黛原先住的院子。 哦,原先是院子,现在就只剩一片废墟,和几堵破败灰墙了。 她一步一步走在石子路上,脚下的焦土黑尘轻扬,纷纷落在她雪白的雀鸟纹靴上。等她走到断了一半的房梁处,衣裙的下摆都黑了一圈。 她低头心疼地看了看自己的衣裙,罢了,反正都脏了,回头再买新的吧。 今日总是要帮初黛看看这屋子如何改建的,她若回来得晚,说不定会十分惊喜呢! 然而下一瞬,她刚跨过断墙,就看见两边残梁中系着一张藤蔓网床。 初黛已经回来了??!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看天,头顶上连一片瓦都没有,四周别说墙,就连窗棂木板都没剩下半块。这个家伙!竟然宁愿睡在这种地方都不去找她! 她正怒火郁结,这个时候却听见身后有了动静,“裳霓?” 她扭头一看,果然是天雪初黛! 两人中间隔着几截横插入土的短梁,这边的时狐裳霓满身烈焰红裳,眉眼微斜,红唇紧抿,此刻脸上隐有微怒,似是一团随时会窜房的火;而那边的天雪初黛一袭墨青长裙,眉眼清淡,长发随意用藤枝挽起,嘴边隐隐泛着笑意,像是一泉清甜甘洌的水。 初黛先发制人,走上前去,顺了顺她要乍起的毛,“你怎么今日来了?” “我要不来,你就不准备告诉我这事是不是?”裳霓一把抢过她怀里拢着的包袱,翻开一看,竟是几件青色的简单衣裙,看颜色,倒是新做的,“你就这点出息?人家烧了你的房子,你就睡藤床,毁了你的衣裳,你就去做几件新的?你还有没有点脾气了?” 包袱被裳霓抢了去,初黛正好空出手来,只见她手掌朝下,手指微动,不一会儿,地面上便钻出数根食指粗细的藤枝来。藤枝不停往上生长,相互缠绕,很快便缠作一张美人榻。瞧她这一套熟练的动作,时狐裳霓瞧得眼睛都生疼。只是这一回,她倒没再嘲笑她只会侍花弄草编织家具了。 “昨天不见你来寻我,我就猜测你人不在京中了。这不,只好等着你来找我啊。” 初黛讨好地笑笑,拉着裳霓在美人榻上坐下,“我有没有脾气,你不是最清楚?只不过你性子太急,只怕刚听到消息就往这儿赶了吧?路上就没听见一些什么新鲜事?” 裳霓将包袱抛在一旁,忙问道,“什么新鲜事?快说来听听。” 等初黛将猪血案讲给她听,只见她笑得前俯后仰,“没想到从绒晞还挺讲义气,就该这样治她!等等,这是从绒晞干的,又不是你的杰作。你就没点什么想法?” 初黛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一句话又绕回到自己身上,轻叹道,“从绒晞都帮我出气了,我还要干什么?况且这一次她的教训挺严重的。出了这件事,外面的流言就够她受的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会影响她的议亲。” “哼,听你这意思,你倒还替她惋惜起来。以她元家的权势,天下男儿不是任她挑?可人家非要一心攀附世家嫡系。我倒觉得从绒晞这次做的,甚合我意。现下尚未议亲的世家嫡系就没几个,万一我哥被她瞧上了,我宁愿离家出走都不认这门亲!” 初黛被她逗笑了,道,“其实她嫁入世家也没什么不好。只要不是与我们相熟的从绒晞,和长霖世兄,其他的,你管那么宽做什么?而且,人家才近二十,已是中境初阶,这一点在世家宗老眼里,可是很得青睐的。” “中境初阶又怎么了,她敢与我动手吗?” 提到修为,裳霓颇有些不自在,“她素日里行事便爱将世家踩在脚下,以彰显她高人一等。世家嫡系她不敢得罪,便只敢拿那些旁支姊妹弟兄开刀。学府里的同门同窗,她都逼残多少个了?对付那些世家旁支,她下手更是狠辣无情。想来她便是因此不得董夏氏待见吧,听说六堇阁三年前就不做元家人的生意了。元嫆想要法器,只能托旁人高价去六堇阁买。你先前一直想存钱买的那件防护法器佛光衣,被人以三倍价买走,我托哥哥查了才知道,那佛光衣到了元嫆手里。可她得罪的何止董夏氏一家?就这样,她还想嫁入世家?简直是做梦!除去董夏氏,就我了解的,乌首谐肯定也不喜欢她。宗老喜欢她又有什么用?难道她不嫁少男郎,反嫁白头翁?” 提到佛光衣,初黛的笑意滞了滞。那件通身金灿灿的防护法器,她似乎能猜到是如何炼制的了。如今,她可对这佛光衣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时狐裳霓注意到她神色,“怎么了?她私下里又欺辱你了?” 初黛摇了摇头,忍不住笑她,“你术法不专心练,对旁人的事情反倒更上心三分。我看你啊,倒跟从绒晞十分相配,他也整日里不着四六,最喜玩乐。若是没有世家之间不可联姻的铁律,你俩且能凑合一对。” 裳霓一脸震惊,“从绒晞?!那个骚气得不行的花荷包,他哪儿跟我配了!你居然敢这样打趣我,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手就伸向了她的胳膊窝。 她丝毫没有防备,逃之不及,一个疏忽就被她压在了美人榻上。 两人许久没有如此玩闹,一时就在榻上嬉闹起来。 不过裳霓素来不怎么怕痒,这种游戏,输得永远都是初黛。只见她笑得喘不上气,实在招架不住,忍不住求饶道,“我,我错了,你饶了我吧!” 裳霓见她发丝都乱了,才嬉笑着收了手。这会,裳霓瞧见因两人嬉闹而掉到地上的包袱,皱了皱眉,道,“待会咱们去浮光阁给你挑几件新衣裳吧,你这袍子也太素净了些。” 初黛笑得累了,直接换了个姿势躺下,将手臂枕在脑后,轻声道,“有那时间,我不如多翻几本修炼秘籍,多赚点金叶子呢。” 说到这,裳霓凑上前,眼睛扑闪扑闪的,分明着急,却状似不经意地开口道,“引气入体一事,你最近可有进展了?” 初黛的气息一凝,半响才道,“应该快了。”她最早想到进入秘境寻求修复灵根的法子时,就没跟从绒晞、裳霓提过,如今,倒更难开口了。 裳霓心下有几分忧虑与焦急,但看着阿黛一脸淡定的模样,又不敢表现出来,忙点了点头,“那就好。你也别太心急了。你现在运用本源的生机之力已经越来越得心应手了,你看这美人榻缠得多好!我相信你,你一定可以做到的!”阿黛的灵根,总有一日能够修复的。 瞧出裳霓所想,初黛也配合着点了点头,这丫头,虽然比她还大个一岁多一点,又十分有控制欲,事事喜欢安排做主,但其实内心还是个没长大的小孩,对喜欢的人毫无保留,对世事也有最天真的期待。 然而,在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灵根修复一说。 灵根被废的修行者,通常当场就会死亡。即便命大,活了下来,也从此沦为废人,无法再修炼,体能上连寻常人也不如,寿命也大大缩短,大多活不过一年。而初黛幼时遭难,灵根虽没有尽毁,却留下了裂痕,算是半废,这在史书上可没有先例。 因此,没有人能预言她的命运。 但,鉴于她今时今日的情况,几乎没有人认为,她会是废灵根中的一个例外。可唯独时狐裳霓,坚信她总有一天可以重修灵力,达成所愿。 她与裳霓的初见,还是十三年前的一个夏天夜里。 那一年,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和爹娘是第多少次被追杀了。她只记得那一个夏天,爹娘好似遇到了从所未有的强敌,于是他们第一次分离奔逃。不知逃了多少个日夜,有一天,娘亲带着她进入了苎萝山地界。原本,在生灵密布的山中,天雪氏的生机之术最是如鱼得水,更何况,娘亲还是天雪氏有史以来最惊艳出尘的天才,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天雪氏天才,却在苎萝山中被逼得以幽兰圣火自尽。而当时年仅四岁的她,却只能躲在一处阴湿崖洞中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被蓝色火焰一寸寸吞噬,看着漫天的灵蕡冲天而起,在灰白的天色之下化作无数金色火点,又重新落下,将重重包围母亲的黑点悉数烧灭。她知道,那是母亲用最后的性命在为她清除所有的敌人和隐患。 可是她不明白,明明母亲仅靠逝后的灵蕡之力都能杀光所有的追杀者,为什么在战之前却选择自尽? 她那时虽才四岁,但也继承了母亲无与伦比的修炼天资,小小年纪便修炼出了本命灵器。而且她也知道,灵蕡只是修炼之人逝去之后的一缕灵息、一抹思念、一丁点灵力的虚影罢了,甚至不必经风吹,便流散四方,湮灭于虚无。是以可以想象,连灵蕡都能化作金火反杀的母亲,修为是何等高深莫测。可是母亲,却自愿焚于幽兰圣火。 她不明白,母亲将自己封于崖洞之时反反复复只叮嘱一模一样的话,“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要好好活下去。”“不需想复仇,母亲只要你好好活下去。”“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着!”……母亲反复叮嘱要她活着,自己却选择死,她不明白。 而她所有的不明白和不理解,在亲眼目睹母亲灵蕡彻底消散、眼前的战场转瞬之间化作空无一人的寂地之时,终是淬成了根根毒针,细细密密扎进了她小小的眼中,心里,蔓延出无尽的愤怒与悲伤之毒,痛得她心神俱震,灵气激荡四溢,撕得灵根半毁。 一场丧母之痛,将她从一个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灵根半废之人。她被困在阴冷的崖洞上,不知道几日几夜,只知道在恍惚之间,她好像感受到父亲的灵息也渐渐自身边消散,大抵是父亲死后仍旧对她不舍,化作的灵蕡也悄悄来看过她了。 再之后,便是舅父天雪楚山寻来,将高烧不退的她接回了天雪府。听说,她烧了十来个日夜,自身的生机之力完全丧失了效力,茯苓医官对此束手无策,外在的天雪氏灵力也输入不了她的体内,她就那样一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后来,她烧了两个多月都没断气,终于还是在某一个夜里,睁开了眼睛。 就是在那一天夜里,她遇见了裳霓。 许是她昏迷太久,所有人都对她不抱希望了,那一夜,她的房里房外,甚至院子里,竟无一人陪护看守。而小小的人儿昏睡了那么许久,又失了灵力,她初睁开眼,没有一丝气力,几乎是爬出了房门,又依靠着天雪氏的生机本能,摸索到了一处低矮的狗洞,才爬出了天雪府。 从狗洞里一出来,她还没抬头,就听见一个奶气未消的女音带着一丝哽咽在头顶响起,“雪娃娃?你真的活过来了?!” 随后,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雪娃娃是什么东西,就被一个温热的小身体给热情地抱住了。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天,时狐长霖将裳霓的玩偶雪娃娃给劈碎了,由于碎得太彻底,根本无法补救,时狐家主为了安抚裳霓,承诺一定将她的雪娃娃救活(实则是准备第二日用幻灵之术为她造一个一模一样的玩偶),可裳霓那时却不懂,以为她爹只是哄骗她,因此大半夜一个人愤而出走。 “你那时真将我当成活过来的雪娃娃了,还执意要把我带回家养。”天雪初黛笑着打趣她,脸上却流露出怀念的神情,“那时,还好有你整日粘着我。” 刚醒来那段时日,大抵是她这一生最难熬的日子吧。母亲在她眼前死去,父亲不知怎的也随之去了,舅父告诉她,他派人遍寻了苎萝山也没有找到爹娘的魂骨。魂骨,那是修行之人死后唯一会留下的东西了。修行之人死后,灵蕡散尽,便只会留下一块巴掌心大小的魂骨,它既是死者存在过的唯一证明,也是未亡人(死者还留存于世的亲人都换做未亡人)用以祭奠和怀念死者的最直接物事。可是,她竟连父母的魂骨都没有。 因为年纪尚小,又损了灵根,她根本无法凭借自己去往千里之外的苎萝山亲自寻找,而舅父也不允许她离开圣京城半步。她曾一度心存死志,但母亲临死之前的谆谆叮咛又总萦绕在她心间。可是,她一个废了灵根的人,又要如何好好活下去呢? 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寄居在别人家,本就度日艰难,更何况舅父还为她求来了神子的恩典,准她冠以天雪姓氏。这一下,更是把她彻底架在浓烈炙火上烹煮了。舅母因此对她更加厌弃,甚至不许初诺阿姐与她相近。旁的族人府兵,更是体察主意,对她任意轻慢。只有裳霓,仗着时狐氏世子的小小威势,日日叩开天雪府的大门,来照顾她心心念念的“雪娃娃”。 有了裳霓这个小不点的陪伴,天雪初黛终究是慢慢恢复了求生的意志。后来,她去茯苓府求医,翻遍药典阁的医书,又日日不辍,前往学府求一个入学的资格,开始了寻找修复灵根之法的漫漫长途,这一路上,多是时狐裳霓陪伴着她,鼓励着她,从来没有对她失望,气馁过。只是连她自己都未能料到,这长途之艰,竟十年没有寸进。 “还说呢,那时我将你当成失而复得的雪娃娃,简直为你操碎了一颗老母亲的心。你可知道我看着你日渐消瘦,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心里有多焦急?我连夜里做梦都在想着,千万要好好看着你,只生怕一个不小心,你又碎了。”裳霓长吁短叹,说着说着也跟着笑了起来,“不过幸好,我的雪娃娃如今已安然长大,出落得也格外美丽,吾心甚慰啊!不过,你要是愿意换身漂亮的衣裳便更好了。” 天雪初黛的笑微微凝滞了一瞬,但又很快按捺住心底控制不住涌起的伤怀,若是让裳霓知道她想冒险入秘境,只怕此刻的融洽转瞬便要灰飞烟灭。 如此想着,她忙从一旁包袱的底层翻出一本黄封皮册子给她,赶紧转移了话题,“你啊,别总把心思花在如何打扮我身上,也用些心在自己的修炼上吧。再过两年你可就二十了,怎能还停留在初境中阶?莫不是要等着那些宗老烦到眼前才肯用心?幸好,我先前帮你抄过几次《幻千心法》,便不知不觉在脑子里全然记下。这是我结合心法与你的习性另编写的修炼方法。你们时狐一族的变幻之术独一无二,若是学好了,世间万物皆随心而幻,可你总不肯静下来来好好修习,真是暴殄天物。这个你拿回去好好研习,可不能再偷懒了。” 闻言,时狐裳霓有些不情愿地接过册子,随手翻了翻,语气里满是苦闷,“阿黛啊,我虽然无比爱你,可你要是也像阿爹一样逼我修炼,我也是会不开心的哦。”而她话音未落,手上便已捏了一个诀,随手将那黄封皮册子扔进了储物戒中。那烦人的修炼册子一消失在眼前,她立马又满血复活,眼里闪着小星星,“过些天便又到了我的生辰,恰逢你的旧衣裳都烧了,要不我陪你去浮光阁挑件新衣裙罢?你总不能在我的生辰宴上还穿着这么一身素衣裳吧?” 看着她这一连串变脸之快,天雪初黛频频叹气,想要她用心在修炼之上,倒好似比寻找灵根修复之法还难。 裳霓见她并不如何感兴趣,扯着那包袱到眼前,拎起那几件破衣裳晃了晃,“啧啧,你不会就打算穿这些去我的生辰宴吧……咦,怎么还有两颗果糖?” 她捡起掉在自己身上的糖果,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会,笑道,“你什么时候爱吃糖了?” 初黛怔了怔,往她手里看去,才想起是前夜那个金面黑衣人硬塞给她的糖果,她当时一心想着如何脱身,手里紧攥着那糖果竟一路都没丢,“路上别人硬塞的,你没发现我都给忘了。” 裳霓忽然眉尾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也在她身边躺了下来,一手拿着一颗在她面前晃悠,“这糖衣可不一般,连我都没吃过这种糖,你在哪被人塞的啊?” “……”她默了默,暗道,那人莫非还出身世家几族不成,怎么连吃个糖也吃得如此高贵,连糖衣都还用了什么特殊的材质么,“这糖衣怎么不一般了?” “这糖衣上隐有黑金纹路,是真金的哦~”时狐裳霓递到她眼皮子底下,叫她好看得仔细,“在世家之中,我家素日用度也不算节俭,在吃食用物上亦称得上是奢侈华贵了,可还从来没有阔绰无度到在这区区糖衣包装上镶金嵌银呢。” 初黛一听,接过那果糖细细瞧起来,果真,那糖纸底层隐隐泛着金丝之光,镶边处那一圈白,也不是普通的白,而是银线封边,“……我还真没有注意。怎么会有人吃个糖,连糖衣都要如此奢侈专造??” 时狐裳霓见她当真不知道这糖衣的特别之处,立即收起了打趣的心思,忙又从她手里将糖抢了过来,“哎,这世上之大,无奇不有,估计就是有些人喜欢显摆呗!”说着,她径自拨开了糖衣,将糖果一颗丢进自己嘴里,一颗塞进初黛嘴里。“反正白给的,不吃白不吃。咱也尝尝这金贵的糖有什么不一样。” 初黛嘴里瞬间漫开一股甜,可她心思不在这里,却在裳霓手上那准备随手丢弃的糖衣上,“别丢!蚊子腿再小也是肉啊!”说着,她将糖衣接过,好生叠好,塞入了怀里。 裳霓瞪了瞪眼,下意识要调侃两句,但随即又想起她的处境,愣是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安生地躺了下来,并排在她身侧,“你那颗什么味儿啊?” “好像是草莓。”原初黛细细品味了会,暗道,这金贵的糖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啊。 “我这颗是青芒诶!”裳霓侧身瞧着她,笑嘻嘻地摇了摇她的手臂,“你看看,就连这糖果也预示着咱们要忙起来呢!去吧去吧,就当陪我去逛逛啦!” “……真没拿你没办法,这也能联想上?” “嘿嘿,你就说陪不陪我嘛!” “陪,我陪你还不行嘛!” 圣宫金殿神子现,世家朝堂难端平 外头日光清冽,春风朗朗,灵雾弥漫中,有一座高耸的宫殿遥遥北望,孤峰入云。那是圣京城中最高的建筑——圣宫。圣宫百丈高墙,独驻一方,神威凛凛,庄肃俨然。其中百名侍官,千队护卫,另有西宫十八所,皆为神子一人所设。 圣宫是神子殿下的居所,主宫以三殿为主。其中扶月殿乃殿下私人安憩之处,内有桂荼宫、沐燊阁、月主留园等宫格建筑,除殿下传召外,任何人不得擅入。而神启殿与金殿乃供议事所用,分别用于殿下召见世家主臣和朝堂外臣议事所用。 其中,金殿位于主宫边缘,左右各设百十座廊楼,用于百官处理公务。金殿宏伟,乃是大臣们平日商议国事,商讨国策之地。平日里,通常由元太熙首座,左右司丞协领,统领百官朝会小议。朝会之后,元太熙便着领左司丞右司丞两位大人以及其下佐官们,在金殿东西偏殿暖阁处,处理百官上呈的奏章议程。兴朝国事,百官所奏,皆由左司丞大人统佐官们批陈,右司丞大人携佐官们复核,最终由元太熙元首辅裁定结果,下达朝旨,另留书金册,供神子殿下御览。 而此刻,圣宫中,金殿早朝之上,百官之首元太熙身着幽紫色官袍,领着红衣百官朝拜殿下之后,便将近日奏报一一呈禀。像今日这般,神子殿下亲临金殿听政之事,十不出一,极少发生。而一旦神子亲至,常有震惊朝野之新令出世。于是,在元太熙朗朗之声中,诸多官员犹在暗自揣摩,今日殿下临殿听政,究竟为何。 神子殿下一身素色锦服端坐着,虽尽显亲和之色,但素服之上金绣压边,左右有灵兽银羽镶嵌,内显琉璃炫彩之色,通身金贵难掩,叫人实在难以平视,更不敢直视之。 待元太熙铿锵之音落定,神子微微点头,示意侍官曲词为他端上一杯清茶润喉,一时惹得周边大臣纷纷艳羡。此等待遇,也不知道他们这辈子能不能也享受到。 只见神子露出一抹笑意,当先说道,“还是元卿教子有方,令男郎元齐铭年纪轻轻就有如此管治才能,颇有几分爱卿你的风范。只是,你给男郎举荐礼监司司副一职,是否屈才了一些?本座观其去年政绩,一年之内将下面几大主城的季供连翻了两倍,便是做个司正也有些委屈啊。不若直接入户部领副使一职,才不埋没他。” 元太熙作为朝堂文庭阁之首,其旁两位左、右司丞大人,协助其处理百官事宜。其下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正使一名,副使两名,主管部属之下各司诸事。如今六部十八使,已有十数以上的官员系元家门生党派,若再加一个元齐铭,这前朝六部,当真算是尽入元家一家囊中了。神子如此提议,毫不避贤,也不知是真心信任元太熙允他独领朝纲,还是压根不在乎这些朝堂权柄落在谁手里。 如此恩宠,元太熙却并没有喜形于色,只见他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回禀殿下,犬儿不才,虽有些才能,但到底年少了些,行事仍有冲动莽撞之风,因而臣以为,其性子还需打磨打磨。礼监司司副一职,正好可以磨练其心性。” 神子微微点头,似是接受了他的说辞。 只是,元家猪血案一事闹得半城皆知,如今元家人执意一查到底,到底是不好收场了。负责查案的证义司不必对首辅负责回话,然而另一个府衙,安察台虽非隶属于刑部,但其迁任事宜仍由吏部主管。先前听闻安察台司正夏季夏大人因身体旧疾欲提早致仕归野,但其折子却被吏部正使以疾患未忧退回。此次元太熙要为自己女儿讨个公道,夏季自然不会卸力半分,毕竟若是将此事办好了,致仕一事,便可水到渠成。 神子抚了抚额,心中大约能猜得出此事定与从绒晞那臭小子脱不了关系,可幸的是那混小子做事倒还干净,没有留下什么灵痕印记叫证义司直接抓到把柄。她本想从旁处给予元家一些补偿,也算是安抚,只是瞧元卿这态度,此法却是不通了。 “如此,倒也有理。那便还依元卿所言吧,淤泥终不掩金玉,元齐铭身负真才实学,到哪儿都不会淹没他的才干的。”说着,神子褒奖了元齐铭一番,赐了许多财物,才转了话题,“如今后代如此,本座深怀感慰啊。文有元卿之子元齐铭,武有时狐家主爱子时狐长霖。长霖任柏谷驻军少殿多年,数次平定欢伯、云岩两城纷乱。听说这一回,更是成功地解决了两城交界处柏谷丘陵的数年之争,令两城城主签下了止戈百年的约契,实乃大功一件。想当初,长霖二十冠礼上,受封少殿将军,坊间传唱‘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道他二人乃当世美君子,其情其景,犹在眼前!不成想,这一晃眼,竟是八九年前的事儿了。” 见神子转而提及时狐长霖,元太熙神色似有松动。毕竟那是他和女儿都看中了的佳婿人选,若无意外,过段时日他也该去拜访时狐府了。 而且,神子的信任与器重,元太熙心里是明白的。毕竟如今整个前朝文臣都遍布他的门生,文庭诸事皆以他一言而定,殿下从不曾干涉过他。如此重恩,他岂能不知?但同时他也知道,若他的利益与世家有所冲突,神子当先要保的,只会是后者,而不是他。 神子从来都是与世家一体,这一点,世人皆知。且,这是世家千代万代的护佑换来的,他区区一朝文臣,自然无法比拟,只得认命。只是,心中多少还是有些不甘啊。想起女儿前日与自己说的话,“忠臣百代何如,不及世家一人”,他劳心苦力数十年,如今已是文臣第一,但论其在殿下心里的位置,说到底,还比不过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世家浪荡子。 他们这些朝臣,虽没有世家那样累世的护佑之功,但也劳心劳力为国朝奉献一生。更何况,他们也从未想过要与世家一争高下,只不过是想要活得更有尊严一些,想要自己的男女后代活得更有尊严一些,绝不能任由世家后裔随意欺辱打杀。 此时,一道女声突兀出现,打断了元太熙的暗自琢磨,“殿下,据臣所知,各军少殿离开驻地,若非危机时刻领军出征,非遵照神旨更换驻地,便视同叛上谋反。昨日时狐少殿私自归京,已是触犯律法,可臣更听闻,时狐少殿乃是率军而返。此时此刻,便有两万冀夜军驻扎在城外八丈谷内。” 元太熙抬眼看去,见语意中剑指时狐的正是刑部正使枳鸾。她的枳姓,出自芝灵氏出氏一族。枳鸾虽然已然出氏,不再属于芝灵世族,但仍凭借对芝灵氏的忠心以及勤恳为芝灵氏办事,而得以获得举荐入朝为官,一步步扶摇而上。而她也是此刻殿内唯二的女子官员。另一位乃是户部正使麟凤金,出自茯苓世家出氏之族。 这些世家,早在六百多年前就纷纷退出了朝堂,不再为国朝之事费心耗神,可时至今日,朝中仍残留着一些世家的隐形力量。他们表面上誓言不再干预朝政,背后却频频安排族中出氏后裔入朝,把控一些核心位置,其心昭著,太过明显。不过幸好,他们世家也并非铁板一块。这不,眼看时狐氏刚刚露了马脚,芝灵氏的走狗便马上出来狂吠。 殿内静默片刻,安察台司正夏季见状也适时开口,“殿下,冀夜军作为城际巡防军,即便是立了大功,也该静待驻地等候传旨封赏,如何能直接开拔到圣京来?长霖少殿是否有些恃功自傲了?” 神子环顾一圈,见再没有旁人出来跳脚,这才轻轻笑出了声,“诸卿多心了,这些皆乃本座授意,并非长霖自做主张。自长霖封少殿将军后,立功无数。如今九年过去,本座觉得是时候给他晋封了。是以命他率军归京,荣享京都。” 此言一落,百官皆是一脸震惊。 冀夜军分作六军驻扎各地,其编制皆是一军一主殿二少殿五佐殿,但立朝以来,主殿之位一直形同虚设,各军中皆是由二位少殿将军统管军务,带领作战。只因主殿将军乃是正经实际军权的将职,其可得特有封号,掌独立军印,拥有对一殿军队的实际掌控权,其权力包括但不限于募兵,改制,迁移驻地,自费供养等等。换而言之,主殿将军选择的军队驻地,等同于主殿将军私有的封地,而主殿将军的军队,则相当于主殿将军的私军。 因此,能成为主殿将军的人,必定善战且得神子绝对信任。而这样的人,只可能是对神子忠贞不二的世家人。而世家中人,有能耐的,基本上被定为下任家主,不可身兼将军之职,即便年轻时能在军中历练、热血一场,也终究要放弃军职回到世家族务当中,没有能耐的,也无法立威信于军中,无法掌控数万军众。 是以,大兴朝立朝千余年以来,主殿将军一职,从未有任何人担任。 可如今殿下命时狐长霖率军返京,还用了晋封二字,这可不是定下继任家主该用的词啊。可若时狐长霖不是要做时狐氏的下一任家主继任者,再往上升,就只能是主殿将军之位了。这对他们这些朝臣而言,绝非是个好消息。 大兴朝有四只军队。第一支称为荣耀卫,设统领与副统领,直接对神子负责,其下两支分支,一支羽翎军,通常由世家旁支子弟充任,境阶修为皆在中境以上,负责圣宫安防和神子出行仪仗与安危,另一支为荣耀暗卫,专为神子司监察与秘密行动。其中,安察台名义上的属衙证义司,实际上便由荣耀暗卫统管。 第二支乃是芝灵世家耗费数百年炼制的机甲军,其军兵皆由铁木制成的机甲武士组成,战力在初境与中境之间不等,以值守、巡视、搜查为主职。其编制为千人一军,百人一卫,由兵部指派军长与卫长负责日常维护与统领。但机甲巡城司的司军大人,通常由芝灵氏举荐担任。 第三支则是与机甲巡城司职责相辅相成的京备守卫军。京备守卫司是守卫圣京城的老衙司,自立朝以来便被创立,后由于机甲军的问世,京备守卫军的人员便大大削减,不过到底没有被彻底取代。其军兵皆由官员与学府推举,或是世袭接替。 最后一支,便是数量最庞大、也是战力最强的冀夜军。其三十余万铁骑,修为皆在中境末境之间,甚至多有末境以上者,他们负责城际巡防,除却外出任务剿杀作乱妖兽之外,另一个主要职责便是是负责制衡各大主城,防止兵戈之乱。这支冀夜军最初因数量庞大,流动性高,在管理上一直十分松散。经过漫长的整合到如今,共分六大主军,分布在杞黎、檀井、纪息、柏谷、桐泉和甘微六大驻地。每一支主军暂由两名少殿将军管辖统治,而其军兵招募,一应由朝廷发旨,由少殿监督,在驻地当地面向全国百姓施行招兵,唯一的应征关卡,便是修为。 在这四支军队中,他们这些非世家后代,能进的只有由兵部指派军卫长的机甲军,由官员学府推举或者长死幼替的京备军,以及在外征伐、危机重重的冀夜军。机甲军被芝灵氏的势力笼罩,去那里做军长卫长,永无出头之日,还要被迫成为芝灵氏的马前卒;而京备军的军兵人员位额本被机甲军给挤压掉大半,所剩位置不多,加之,京备守卫司的军兵力量比之机甲军差了一大截,实质上早已沦为机甲军的附属清闲衙门,所以,即便在京备守卫司干到了司军之职,也还是被机甲军司军压了一头。 因此,普通人的出路,便只剩下冀夜军。 在冀夜军中,不看家世,不问人情,只要你有修炼的底子,便能参军入伍,并且在恶劣的实战中一步步成长变强。即便你是庄稼百姓的孩子,只要你够强,也能依靠军功坐上少殿之位。当然,贫苦百姓的孩子基本上没有可能修炼得那么强,但对于在朝为官的这些朝臣来说,他们的孩子还是有希望的。因而,冀夜军中,便是他们的后代不会再被世家阴影所笼罩的唯一所在。 可现在,神子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已将他们唯一的希望粉碎在脚下。 朱真千度手中一支护卫家主的银枭铁卫便能横霸圣京无人敢惹,若再将主殿将军之位赐给世家子,将冀夜军变成那些世家后裔手里的私军,那么不消百年,他们这些人只怕想要在世家脚下匍匐求生,只怕都不容易了。 底下人面面相觑,人人心中皆有不满不忿,低低的议论声起伏不定,却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提出质疑。大兴立朝以来,就不曾有过主殿将军,神子为何突然又起了这份心思,要将绝对的军权交予到世家手中?世家的权力难道还不够大吗?如果开了这个头,之后其他的五大主军是否也都将交到世家子手中? 若真如此,那么他们这些人,还苦苦争些什么呢?若真如此,那么古册上曾记载的人奴时代,只怕很快便要再次降临。 嘈杂的声音只消片刻便渐渐平息下来,代之的是诡异的静默。 这时,有一个身着浅绯色官袍的年轻人从后排站了出来,只见他神色平静,眼神清澈,心情似乎并没有因为方才突如其来的“惊雷”而受影响,彷佛先前朝堂上议论的事,与他毫无关系,“禀殿下,下官以为此举不妥。” 他的声音落在静谧的大殿之上,就像是一颗肉丸子掉入了滚烫的烹油当中,惊起无数滚烫。这下大臣们的炙热目光纷纷移向声音的来源处,不知是哪位壮士此刻敢于站出来仗义执言、说出他们内心的想法?敢当庭反驳殿下心意的人,只怕寿数不享啊!因此,他们投去的目光中,暗含钦佩、感激、担忧、惋惜等等诸多复杂的情绪,只是诸位大臣打眼一瞧,竟有大半的人并不识得这个人。 座上的神子脸色微微有些不虞,但仍极力保持着柔和。得了身旁女官的提示后,她才方知此人官阶名姓,才缓缓开口道,“原来是鉴史司司正危卿,你认为有何处不妥?尽可说来。” 危思安上前两步,倒是没有怯于神子的威势,娓娓道来,“禀殿下,其一,自大兴立朝千余年以来,国朝不曾赐封一位主殿将军,非是巧合,而是不可。冀夜军守的是天下百姓安危,而世家护的,则是殿下而已。其本各司其职,相安太平,可若擅自打破旧制,其后果难以预测;其二,长久以来,冀夜军由十二位少殿依照轮流制驻守,其评比之风盛行,杜绝了懒散之习,极大地提高了各地驻军的战力,如此,冀夜军才成为了大兴最强盛的力量。若此例一开,将诸军兵争强之心断绝,必定影响其余五军士气,离散军心。其三……” 神子忽然幽幽打了个哈气,打断了危思安的话,“你还有其三?你倒是继续说说,这其三还有什么?” 明眼人到了这里,就该知道不该继续说下去了。可危思安却还恭敬地垂着头,继续道,“其三,臣知世家对神子之心无需怀疑,但神子之心,当不在自己在于百姓,不在一身而在于天下。臣斗胆请殿下三思,世家诸人之心,可全同殿下之心?” 他这话一落,金殿之上,立时鸦雀无声。他公然对神子提出异议也就算了,如今当着所有朝臣的面,当着殿下的面,他竟然敢直接道破世家的存在本质:世家人虽受命于天神,但护持的,唯有神子殿下一人的利益安危,从来都视万物万民为刍狗。所以,殿下可以尽信世家,却不能将天下百姓的生存利益都交于世家之手。此话,虽是最残忍的真相,但却没有几个人敢想,更不敢当着神子殿下的面直言。 静谧良久,神子终于有了动作,只见她微微点头,似是有所思悟,“危卿忧国忧民,敢言敢谏,当是众臣之表率。只是,谏言并不等于妄议,忠言也非全是良策啊。今日念你乃是出于忠心,又是初犯,本座便不予重罚,你自回去家中思过一月吧,回头写一份思过书,亲自送进宫来,此事便算了了。” “至于,长霖是否受封主殿将军一事,待本座与诸位家主们商议后自有定论。此事,你们倒不必过于担忧。瞧瞧你们一个个的,主城纷争平定,惠及百姓,原是件大好事,怎的将气氛搞得如此低沉?想来,许是京都太久没有喜庆的事情了。说起来,本座忽然想起月前元卿私下与我谈及其子亲事,颇为烦忧,缘由竟是不知选哪家男郎。依本座瞧着,元卿哪里是烦忧,分明是志满意娇吧!听闻其女元嫆姿容俏丽,修为也是不俗,应是百家相,千家求,元卿是一时挑花了眼了。” 殿下对危思安的处置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重拿轻放,算是敲打了他,也放过了他。众大臣都悄然松了一口气,只希望这年轻的后生,可千万别再这么莽了。 而说到男女婚事,殿上的氛围显然松快了一些,元太熙的面色也终于柔和下来。 “元家女儿如此优秀,将来的夫婿也定是人中之龙才是。”神子殿下笑意吟吟,仿佛果真在与大家唠家常,“容本座想想,如今京中可还有哪些适龄的俏男郎呢?” 这时,曲词笑着为她添茶,状似适时提醒了一句,“殿下,这还用想,方才一文一武,殿下可是夸赞了许久呢。” 神子抚掌笑了起来,“是啊,本座倒是忘了,最好的不就在眼前嘛!说起来,长霖温润如玉,与元嫆俏丽佳人正是相配。元卿觉得如何?” 高高的主座上面,主仆二人状似无意间的一唱一和,立时又将话头牵引到了时狐长霖的头上。底下诸人纷纷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直直打鼓,看来,殿下的心意已决,断无转圜之地了。 而元太熙只是微怔,转瞬之间,他便明白了殿下今日临朝的目的。前头为猪血案一事安抚他是迷惑,后头提及赐封主殿将军一事是试探,如今方才说到正事上。一步一步,一环扣一环,倒是让他这个老臣都防不胜防。 殿下啊殿下,果然好谋算。嫆儿被捉弄一事,他心知自己找不出什么证据来,最终也不过是得些补偿,不了了之。这一点他知道,殿下自然也清楚。但他追究不了,不代表他心中不会记恨此事。殿下想封世家子为主殿将军,此事虽不需得到朝臣的同意,但若因此惹得朝中积怨太重,终究不妥。可这件明摆着会侵害所有人利益的事情,如何才能最大程度地得到朝臣们的妥协?这个时候,他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他身为百官之首,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皆以他为重,若他成为利益既得者,便再无反对的立场。 殿下这是想借他元家,为世家子铺平晋封主殿的路啊。 就在几天前,元太熙还在家中与自家夫人、女儿闲谈议亲对象。当代世家里那些世子,单凭眼下的身家地位,也就茯苓听墨,时狐长霖和董夏清垣较为合适。但茯苓听墨少年登位,统摄全族,其心性必非常人,虽有温润谪仙的名气,但依他看来,那位的手段,只怕虎狼不及。 而董夏清垣常年病弱,虽身家富贵,但不知可有续人间烟火之能。最后评来选去,却是时狐长霖最为适宜。他年轻有为,果敢有谋,时狐氏夫妇又素来有谦和知礼的好名声,嫆儿嫁过去,或能一生幸福。 至于族中凋落的从绒晞,籍籍无名的乌首诚,和不学无术的乌首谐,从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所以,即便神子殿下今日不做这个媒,改日他挑了好日子,也要亲上时狐府拜见的。毕竟,这本就是他亲自相看中的上好佳婿。可是,经今日这一着,他倒有些进退两难了。 今日之后,若再坚持与时狐氏议亲,那么自己如何都没有立场再反对时狐长霖晋封主殿一事;可若因此弃了这门亲事,这京中,还有哪家男郎能配得上他元太熙的女儿? 殿下今日此举,也不知是歪打正着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还是早就察觉到了他的佳婿人选,将计就计? 元太熙神思流转,还是打算采取拖延之策,“回殿下,婚姻大事,是爱子一生的事,自是要以孩子们自己的意愿为重。此事,还需待老臣回家与嫆儿商议一番才是。” 神子眼中明了,却仍笑着点头,“元卿说得不错,婚事本就是和和美美的大喜事,自然要双方都高高兴兴才是。元卿只管回去问问嫆儿便是,若有了答案,也早些回复,让本座也做一回牵线的官媒人,亲自给你们两家赐婚。”她言罢,便轻按着额头起身离开,彷佛今儿这一趟早朝之行,耗费了太多的力气。 “谢殿下隆恩。恭送殿下。”元太熙拜谢,脸上却无一丝喜色,他这是知道,这门亲事,如今是想成也得成,不想成也得成了。 “恭送殿下。”旁的大臣们也纷纷叩拜大礼,恭送殿下离开。他们的声音齐声高颂,于大殿上萦绕不散,像是吟唱大兴朝的兴盛昌隆,又像是在悲鸣无可更改的命运。 茯苓药灵难愈病,从绒过往俱伤心 走出金殿许久,神子还在想着方才殿上的一番激流暗涌,不由道,“那危思安倒是个奇人。” 女官曲词跟在一旁,笑着回话,“殿下就是心善,一个区区从三品小官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挑衅您的神意,诋毁世家声名,您却只是罚他回家思过,真是太仁慈了。” 神子笑了笑,“姑姑也知,今日他这番话传出去,只怕从此便没有以后了。可他虽说话耿直,不知避讳,但却是一心为国为民,是个好官。既是好官,便不该只因一些纯直谏言便被从此埋没。本座命他思过,并且亲自入宫呈送思过书,便是示意世家不要动他。只希望他日后秉持初心,改改性子便就是了。” 曲词欣慰得点了点头。当年,上代神子想要设冀夜军主帅一职,统率六军,便遭数名官员冒死齐跪,恳求殿下收回神旨。那时的殿下虽然气愤,却也知道他们忠心,非但不追究他们,反而大赏那些死谏的大臣。经年流转,恍如隔世一般,眼前的神子还是如当年那般重贤臣,凡事皆以大兴为先。身为有幸服侍过两世神子的老人,她对眼前这位神子有着独一份的亲近与敬爱,大多数时候,她看待神子,更像看待自己的姑娘一般,时时自傲,又时时心疼。“殿下今日为着长霖少殿的事劳累了,可需奴去西宫传几位侍罗过来伺候?” 闻言,神子不知想起了什么,忽的停下了脚步,垂眉望着脚边成群的各色小花,微微失神。此刻,她们正停留在月主留园的花坛小径旁,往东去是扶月殿,往西便是西宫十八所。西宫里住着无数貌美侍罗,有从各大主城进献来的,也有各世家送入宫的,还有一些,是朝臣官员的子侄,他们来处各异,姿色也是各有千秋,可是偏偏,他们都不是自己想要的那一个。 在这圣宫里,扶月殿桂荼宫是她的寝殿静室,沐燊阁是她的御书房,月主留园是她的私人花园,西宫十八所是她的侍罗营,整个圣宫,包括侍奉的侍官侍卫,脚下的野花小草,目之所及的一寸一土,都是她的。甚至,整个天下,也都是属于她的。可即便是这样,她也有得不到的一生之憾。 身为神子,她拥有着无上的神权,也拥有这世间独一无二的转世永生,可是她却也有常人的求不得。想到这里,她不禁揉了揉眉心,心神愈发疲累。 曲词立即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正要稍加劝慰,却瞧见茯苓家主正从侧面的长廊过来,“殿下,茯苓家主进宫了。” 神子朝她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茯苓听墨正从廊下走来。他一身白衣,装束极简,只白衣长袍底端绣着的银线祥云随着行动起伏而若隐若现,当真是像极了踏云而来的世外上仙。“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茯苓仙之名,倒是不虚半分。 “听墨见过殿下。”只见他及至近前,手掌翻转之间,眼前便多了一个长长的深色木盒,“殿下,改进的利息丹已成,请殿下过目。” 利息丹? 想起此事,神子更头疼了,只见她微抬了抬手,便隔空将那木盒移至曲词手中,眼神无甚波澜,“世家子息的诞育已艰难了百余年了,你们茯苓氏这利息丹也是改良了一次又一次,不知这一回,听墨卿又有几成把握?”虽然面对的是世人口中的谪仙男子,但神子的态度却没有因此而温和半分,实在是因为这世家子息传承的问题,早已成了百年的难题。 近百年来,其座下八大世家的传承都越发艰难,几乎每一代家主都只能勉强诞下一位后嗣。更严重的情况下,连续好几代家主都无法孕育后代,在尝试了无数种法子而无果之后,只得在临终大限之前,在族中挑选资质尚可的旁支子嗣,强渡自身的精纯本源神力,勉强将本族的精深血脉之种传渡下去。只是此法凶险,且其效果也要大打折扣,是为无可奈何之下的权宜之法。通常,那些靠强渡而转为嫡系血脉的后代,修炼实力比之自然血脉流传的后代要差上数倍不止。是以,不到万不得已,没有人希望用上这种传渡之法。 茯苓听墨神色微动,却也不卑不亢,“子息之难,令各大世家均受其苦,也使我茯苓氏数代殚精竭虑,为此精研,而不敢一刻放松。只是,天生万物,繁衍之数自有其规律,吾等虽得天神之幸多了几分旁人没有的奇技,但终究只是凡俗之躯,只能尽人事,以期天幸。”意思便是他尽力了,成果如何,还得看天意。 听得这话,神子越发头疼了,脸色都渐渐发白。 茯苓听墨见状,正要上前为其请脉,却被神子一把挥开,“退下!” 一股莫名的烦躁直逼入脑海,使得神子连素日里的冷静与端庄也顾不得维持了,“据暗卫回禀,近两年你将府中的医官频频外派,将以往朔望之期才有的义诊亭改为了双日应诊?更将义诊亭增设于主城之下的郡县各地??如今,你在民间声名远大,许多乡间百姓只知医仙之名,却过神子祠而不入,茯苓听墨,你如此行事,又是意欲何为?” 茯苓听墨微微一怔,忙道,“殿下容禀,设立义诊亭乃是天祖父定下的族规,听墨只是遵循祖制而已。至于扩增义诊亭规模之事,也是祖父生前一直未尝的夙愿。至于医仙之名,听墨委实不知,更不敢有此妄想。” 他所说的这些,神子未必不知道。只是,神子今日的情绪莫名有些失控,“不论是你天祖父,还是你祖父,都曾是本座座下之臣。作为茯苓氏的家主,你当知道自己最应该继承的是什么,是那些无关紧要的族规遗愿,还是茯苓世族对本座生生世世的护佑使命!诸多人力物力,你不思忖着命他们日夜勤修,为本座,为世家的福祉着想,反而将他们派去乡野之地,糟践天资?茯苓听墨,你需谨记,茯苓氏的药灵血脉是为本座而生,而非是那些蝼蚁百姓!茯苓氏的医官更该好好留守圣京,为本座枕戈待命!” “殿下息怒!”茯苓听墨脸上微微闪过一丝诧异,却不动声色地低头行礼,将真正的情绪掩下,“听墨知罪,还望殿下保重自身,切勿因区区臣下而损伤圣体。” 神子深呼吸了几口,才将将压下这强烈如飓风的怒意。曲词瞧着心疼得直皱眉,半点没有觉得神子方才的急怒之言有什么不对,急得怒瞪了茯苓听墨一眼,才忙将神子扶至一旁的等雨亭,“殿下,茯苓家主再多不是,回头罚他便是,何苦气坏了自己的身子,还是让他给您瞧瞧吧?为殿下医病去灾,本就是他的本份。” 神子在亭中软椅歇下,一面由着曲词给她按着头部,一面斜眼看了看还跪在原地的茯苓听墨,“退下吧,本座这里暂且不需要你。你先将自己府上的事办好,再来见我。那些外派的医官,限你三月之内将其全部召回。”等茯苓听墨遵命退下,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她才又道,“本座这头风发作得愈发频繁了,可见他平日里呈上的种种丹药都并无什么疗效,还叫他瞧来作甚?” “殿下……堂堂茯苓氏家主,数百代药灵传承,竟连区区的头风之症都治不好,依奴看,您方才还是骂得轻了些。”曲词心里跟针扎似的难受,却不知该如何出力帮到殿下,只能尽量劝慰,“只是,殿下身子要紧,下一回,您给奴使个眼神,由奴去替您斥骂这些尸位素餐的无能下臣。若是您嫌奴言辞不够犀利,威势不够震慑,那从前朝官员里选几个文辞藻丽的言官也是了,奴瞧着,方才那位危思安大人,便很有申斥世家的胆气。” “呵呵呵,你啊,尽会哄我开心。”神子被这关怀至深的温暖逗笑,轻声笑了起来,彷佛就连额侧的剧痛都减轻了些,只是笑到最后,她还是轻叹了一声,“你去将这利息丹分作八份,并一份宣召口谕,叫他们三日后进神启殿议事,一齐转由羽翎军派遣专人送到各府上。” “是,殿下。”曲词捧着木盒将要退下,却又被她喊住,“等等,分作七份吧,朱真府上,就不必送了。” 曲词会意,再次俯首称是,便往金殿方向去。 “殿下,殿下!” 曲词的身影才消失一会,远处忽然传来一道道激动的男声。神子蹙着的眉心在闻得这个声音之际,微微舒缓开来,她转忙回头去望,果然瞧见一抹青春靓丽的色彩闯进了月主留园。粉藕色的宽裳并没有柔化他的少男之气,反而衬得他面目越发阳光硬朗,显得格外青春盛气。 当真是他回来了,也就是他,才敢在宫内如此喧哗。 “阿晞!”神子起身迎他,眼中俱似得见亲子的慈爱,满目柔和慈祥。等从绒晞到了眼跟前,还不待他行礼,神子便亲切地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一同坐下,“你这孩子,一跑出去便是大半年不见人,这回可是又去了什么好玩的地方?几时回来的?怎么瞧着,好似瘦了许多?可是吃了什么苦?” 从绒晞笑嘻嘻地坐下,如同在自己家一般,也不顾眼前的女子是整个天下的主人,丝毫没有对上位者的敬怕之意,直接抽开了一只手,去拿桌上的点心,一面吃一面笑着答话,“哎呀殿下,您一下子问这么多问题,我该先回答哪一个啊?” 神子对他这般行径没有半分不满,反而从袖中取了锦帕去帮他擦拭唇边的点心渣子,又心疼得道,“你这是饿了多久了?莫吃得这么急,小心噎着。”说着,还亲自上手给他斟了茶饮,推到他面前,“你这顽猴,定是在外面吃了苦了。既是如此,为何还要将我派去的荣耀暗卫甩开?本座派他们跟着,并不是监视你,而是担心你遇到什么危险,可你这孩子,倒是半分也不懂我的苦心。” 从绒晞囫囵咽下了两三个桃花糕,又饮了一大口茶,清了清嗓子,才道,“殿下,我才没有吃苦,就我这身份,别说整个圣京城,就是满天下不也是任我横着走吗?我只是出去日久,想念殿下得紧,回来时便紧赶了些时日,这才有些疲色。您等我恢复两天的,保证给您展现一个生龙活虎的从绒晞。” 神子欣慰得笑开了怀,这臭小子,就这张嘴讨喜得很。这时,曲词办完差回来,远远便听见亭子里欢声笑语,又见亭中有一抹熟悉的藕色,心下明了,忙快走几步上前见礼,“奴见过殿下,见过晞世子。” 神子摆了摆手让她起身,又忽的想起了什么似的,忙道,“快去库阁将本座为阿晞准备的那些玩意儿都取来,还有,赶紧沏一壶他最爱的空山雪顶来。”说完,她又瞧着从绒晞打趣,“方才见你左顾右盼,本座就晓得,你是惦记曲词姑姑的手艺了。在外边,是不是吃不着什么好东西啊?” 从绒晞不好意思地笑笑,却道,“自您御下,咱大兴朝地广物博,好茶好水遍地都是,哪里能没有好东西吃?不过,纵然外面天大地大好物颇丰,好茶应有尽有,但哪里又有人能烹出扶月殿的味道来?”他短短几句话,便哄得她二人面上笑意不止,对他的喜爱又是更添几分。 待一番短暂的重聚喜悦之后,神子终是想起一桩正经事来,又拉着他语重心长道,“阿晞,这几年你四处游玩,本座未曾拘束过你,便是希望你在年少时能尝尽人间的自由与喜乐。如今你年岁也大了,过了这个年,你就二十成年了。家族的责任,你也是时候该担起来了。” 岂知,一谈到这个话题,从绒晞便又是佯装头痛,企图再次蒙混过关,又是顾左右而言它,扯了许多的闲篇。 可神子这一回,却没有像以前一样再纵着他,只是语气缓和了一些,也不再自称本座,“阿晞,我知道当年的事情对你来说是一场噩梦,但对于身为神子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一场噩梦?你失去了父母与族人,我也失去了恩师,与你从绒氏一族的偌大护力。可是这些年,我已竭尽全力调度可信之人暗查此事,只是一直以来都毫无所获。只怕当年的事,当真只是意外巧合罢了。” 十七年前,黑屿海海兽作乱,为祸一方。纪息,杞黎与檀井三殿大军合力出军剿乱都未能成功。当时时局危急,那海兽雪鲸象力大无穷,寻常法术竟克不住它,尤其是入得海中,更是神勇无匹。而他们围捕此海兽时,在陆上尚有一击之力,可追它入了海,任凭你水性再好,也只得任它宰割。尤其是黑屿海深不可测,水下数寸之处便入眼昏沉,什么都看不清。三军围剿妖兽近六月,死伤无数,却半分进益不可得。时军中数名少殿通宵达旦,终于想出了克敌之法。 那雪鲸象于海中自得,戒心松懈,断不会像在陆上那般警戒防备。而我们只需派遣百人入海,,埋伏于海底各礁,布下天罗地网,定能一举擒获雪鲸象。亦或是布下夺命阵法,叫它就此殒命于阵中,也未尝不可。此计万全,唯有一处难题,便是如何让这百人在不惊动海兽的情况下,以最快的速度入海布置陷阱,且能安然回来。 此计献出,神子殿下与众位家主当即便选出了最合适执行此任务的家族——从绒氏。 从绒氏一身时空穿梭之能,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往返穿行于陆地与深海之间,任谁来看,都是担任此重任的最佳人选。于是,从绒家主便领了神旨,携婿与族中数百族民前往黑屿海效命。 可谁知,从绒氏一行人途径且月城属地时却遭逢了百年不遇的妖兽潮。万千妖兽过境,途留一池血地,与无数短肢残骸。从绒氏族,竟无一人存活归来。 且月城城主因此被牵连,三族流放荒地。而最终黑屿海之危,乃由芝灵氏牺牲了数千机关军士才得以解决。 回想起当年,从绒晞的笑容有一瞬间的凝固,只是意外与巧合么?那也太意外、太巧合了。 上师从绒宣于前一年离奇死亡,而他从绒一族于后一年惨遭全族屠戮之祸,这叫人如何相信是意外?是巧合?! 只是,他虽不信,却还未曾找到确切的证据。这些年他时常离京出游,也是为暗查此事所打出的幌子罢了。可惜,这一切,都不能与殿下明说。他害怕,她会以各种大局大义与保全自己的借口来劝阻他。毕竟,若是幕后真凶是其他七族里的一族或者几族,他却不敢保证殿下会为了他从绒氏一族而舍弃其他世家。 “殿下,如今我族族人凋零,我勉强当上这个家主,也无甚可做,有什么意思?再说了,我是真的不想掺和管理家族庶务的事情,着实无趣至极。” 他想用耍无赖的方式摆脱神子对他的期待,可惜,他低估了神子这一次要他继任家主的决心,“旁的你都不必忧心,你只管好好坐稳从绒氏家主这个位子便好,其他的,本座自会为你打算。三日后神启殿有一次家主议事,你也过来,提前适应适应家主这个身份。你且安心,本座一切都会为你铺排妥帖。” 神子的态度看起来十分坚决,看来,他这一回是躲不掉了。幸好,此时曲词很快再次回来,使得亭中的低沉气氛一扫而空,“晞世子久候了,快尝尝这茶。空山雪顶茶需得用冰川水烹煮才行,这冰川水啊,可是从极东万年不融的雪灵川运回来的,殿下吩咐一直存着,就是为了等世子回来能喝上呢。” 只见她将茶盏放下,又忙侧开身子,露出身后跟着的数名侍卫。那些侍卫每两人抬一个大箱子,齐齐放下,摆放在亭前,“这些都是世子不在京中之时,殿下为世子搜罗的稀罕玩意儿。世子可得明白殿下对您的心啊,您不在的时候,殿下但凡看着些好东西,便想着要为您留着,您指定喜欢。” 从绒晞满足地慢慢品着空山雪顶,又适时地将话题从面前的奇珍异宝引到了自己在外各地的有趣见闻,一时之间,亭中又恢复了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姊妹相系牵心怀,贴身相护引人度 而这天夜里,暮色笼罩大地后,凉风忽起,驱散了空气中的些许闷热。 大兴朝的夜里并无宵禁之策,是以到了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百姓们都能出门闲散乘凉,玩乐采买。此时,紫雾大道与紫雾大道南段相通的苎福街上很是热闹。在热闹的人来人往中,有一驾马车很是显眼,红绸银缎,紫金流苏,五彩斑斓的琉璃窗面,精雕细画的青木车辕,就连套马的马引子,都由上好的纯棕熊皮包裹,一看便不是普通人家的车架。马车四周约有七八个自带威压之势的强壮女子围立,将其与鱼龙混杂的人流隔开,人们只能隔着一小段距离遥遥探看,窃窃私语讨论着这是哪家的大驾。其中,对世家族事稍稍有几分了解的人,远远瞧见那马车车壁上雕刻的狐尾标志,便能立马就认出这是时狐氏的马车。 果然,不过多时,马车旁的铺面里走出一红一青两抹惹眼的身影。红色的自然是张扬艳丽的时狐裳霓,而在她身边站着的,便是天雪初黛。时狐裳霓挽着天雪初黛自浮光阁走出来,脸上的喜悦洋溢而出,似乎收获颇丰,而一旁的初黛却好似松了一口气,瞬间感到清爽无比。 瞧着她那如释重负的表情,裳霓忍不住撒起娇来,“我的好阿黛,我一年也就过这一回生辰,就这一回,你好歹理解理解我嘛。” 天雪初黛揉了揉酸爽的腰,苦笑连连,“我还不够理解?这半日,好几个时辰,就陪着你试了几十套裙装,十几套头面。我是坚持不住了,这实在太耗体力,感觉比我平时练一整日剑术还累。”更何况,她平日里习惯了素净淡服,终年便是几身青色长裙来回换洗,头上更是从来只使一根木簪,些许头绳,也就只有时狐裳霓有这个能耐,能逼着她一日试这般多衣裳,还上那么繁重折磨人的头面。 “哪有那么夸张,你自是因着平日雅淡惯了,才觉得这阵仗累人。你瞧瞧刚才在里面的那些姑娘,哪一个不是满头珠钗,锦绣华服?这才是女儿家该有的仪容嘛!再说了,这浮光阁,哪一日不曾接待世家贵客?便是如元嫆那般的官家女儿,来一回浮光阁,都是整套整套往外拿,起码也得花出这个数去。”时狐裳霓伸出手掌在她眼前晃了晃,轻哼道,“咱们怎么能落后了她去?方才试的那些,稍后浮光阁会全部送到月满楼,你从明日起便可以开始装扮起来了。” “全部?!等等,你说送到哪里去?!”天雪初黛满目震惊,疑惑溢于言表,“月满楼?从明日就开始装扮又是何意?”来之前,她明明说是给自己买生辰宴上需穿的衣裳啊??这又是闹哪一出? “我央你随我回家住你又不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我只能帮你找一个好的去处了。那月满楼便是你近日的住处。学子苑重建需些时日,我总不能看着你日日就睡在破瓦之下吧。你只管放心,我知你喜爱清净,差妘婕寻了许久,那月满楼生意寡淡,虽地处繁华地段,却往来人少,既安全又安静,算是上上之选。” “至于那些衣裳,”时狐裳霓巧笑吟吟,“既然你试着那么好看,怎么能不买呢?那买了就肯定要穿的啊。而且,你这些日子都要住在外面,穿得好些,也免得有些狗眼不识人的败犬来欺负你,扰了你的清净不是?” 初黛听完,立即就要掉头回去,“月满楼便罢了,那些衣裳赶紧退了去,你也知我素日习性,那些衣裳我哪里有时间穿?”更何况还有那些繁重吓人的珠钗头面! 裳霓立即拉住她,撇着嘴可怜兮兮,“那可不行,浮光阁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满圣京贵女的后花园,今儿一点风吹,明日就会传遍整个世家圈。我前脚挥金如土,后脚就要全数退回,那不叫人笑掉大牙,你就忍心看着我沦为她们嘴里的谈笑之资嘛?” “你也知道自己挥金如土?”初黛简直被她气笑了,“那一件瞧着最素净的,也要价八千银叶,旁的就更被提了。我若欢喜这些,你要送我我也收了,但我又从不对这些上心……”有这些钱,还不如给她买个储物戒呢!对啊!她脑海中瞬间闪过一道灵光,她不是正缺钱吗,若是有了这些衣裳,她的储物戒可就有着落了! 可裳霓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变化,只摇着她的手臂道,“好阿黛,买都买了,你就穿吧。我都决定好了,这两日啊,我就陪你一起住在月满楼,顺便教教你时下最新的发髻和服饰搭配。” 初黛正准备佯装被她说服,可闻言脸色又是一变,神情有一瞬的停滞,“你要与我一起住?” “对啊,我们也好久没有一起住了,我想……” “裳霓,长霖世兄不是刚回京么?你怎能撇下你阿兄来陪我?且这几日时狐府上定然已经开始筹备你的生辰宴席了,你不在家如何使得?小到席面搭配,桌饰摆放,大到宾客坐席,庭院风光,你不亲自盯着,万一哪儿出了差错,不合你的心意,届时临时更改只怕是来不及的。”她还准备明日挑个时间去六堇阁走一遭,先看看目下储物戒的价钱几何呢,若是裳霓一直陪着,这事可就瞒不住了。 初黛的话正是说到了裳霓的软肋上。素日里,裳霓对自己的事情基本上都是事无巨细,事必躬亲,皆是因为她对摆放陈列、外观美丑之类的事,有着极强的控制欲,几乎忍受不了一丁点的不和谐与不美丽。也就是初黛那张脸还可以,衬得身上这套寡淡的青裙有几分出尘气质,否则依着裳霓的控制欲,死活是要把它扒下来的。 裳霓的神色果然凝重起来,“你说得有理,阿娘虽说十分了解我的喜好,但惯爱自行发挥,我确实得回去亲自看着才行。可是阿黛你,你一个人住在外面,可会害怕?要不我将这些随行的府兵都留给你?” 初黛总算松了口气,笑着宽慰道,“我自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一个人住有什么可怕的,你只管放心回去,好好准备自己的生辰宴。府兵也大可不必了,太过招摇,反而容易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如此也好。”裳霓面上应承着,心里还是有几分放心不下,虽说阿黛素来独立,自小便是一人生活,但那是在学府里,自然与外界不同。对了,从绒晞不是也回了京?那花荷包素日里也没什么正事,不若让他多看顾着阿黛一些好了。“那你可要好好照顾自己,我抽空就溜出来看你。” 初黛笑着点头,心知此事算是顺利过关了。 只是等马车行至月满楼前,邻近下车之际,她又不放心地回头道,“裳霓,先前我给你的那册子……你还是抽空看看吧。再过两日你便满十八了,只你修为仍在初境中阶,离中境还差得远。虽说世伯疼你,长霖世兄将来也定会不遗余力地护着你,但这些外在的护持终究比不上自己的修为,你懂吗?” 裳霓愣了一瞬,又笑了起来,捏了捏她的脸,“你怎么了,怎的忽然如此严肃?莫不是我让你试衣裳试得不高兴了?你也非得叫我不舒服几日?” 初黛眼疾手快地拍开了她的手,没好气道,“胡说八道什么,就是怕你恃宠而骄,成了时狐府里的一只金丝雀。”万一以后想飞,却飞不了,那可怎么办?活在世上,早早晚晚,终究是要靠自己的啊,可惜,阿晞还不理解,裳霓也不明白。 要说年轻一代世家子里最有福气的,裳霓当属第一了。父亲疼爱,母亲陪伴,上头还有一个视她如宝的亲哥哥,时狐府一家子,她辈分最小,宠爱最多,自小便养成无拘无束不求上进的性子。在同龄人里,霸道比她更甚的朱真七七,虽说也万事不缺,但她自幼丧父,到底少了一些家庭的温暖;而修为高绝她数倍的芝灵靖,一心修炼,如今十五岁便已是冠绝同辈的末境境界,却仍在芝灵家主的鞭策下不分日夜地苦修,可想而知她的童年有多艰苦;至于旁的世家子就更别提了,乌首三子,董夏三子,家家有自己的偏颇与故事,哪一个有她那样幸福美满的人生? 然而,虽说有时狐世伯在,有时狐长霖在,她这一辈子应该无风无浪,可以一直自由自在,做自己喜好的事情。可是,天还有不测风云呢?何况风云诡谲的圣京城。天雪初黛上前抱住了她,心道,一旦进入秘境,便不知自己何时才能出来,或者说不知是否能活着出来。若自己突然从世上消失,这傻子会上天入地去寻她吗?还有从绒晞,自十岁那年相识,两人虽未曾结拜,但情谊早已胜似亲生兄妹,秘境之事,又该如何与他说呢?若她不在了,他们俩也定要活得好好的啊。 裳霓虽不明所以,却也紧紧回抱住了她,“阿黛,旁的事情你都不必多想。这一次阿兄立了不得了的大功回来,神子殿下似是要留他驻守圣京,这可是世家里头一份的荣华呢。往后啊,我阿兄估计就是殿下面前最能说得上话的人了。待我生辰宴一过,我就去央求阿兄,求他在神子殿下面前要一道恩旨。听说圣宫里有一处贮藏历代神子典籍手札的经书阁,名唤沐燊阁,除却殿下,这世间无一人能进。那沐燊阁收藏数代殿下见闻,说不定那里头就有些我们从不知道的典籍秘法呢。” 初黛轻轻靠在裳霓的肩上,隔着车窗的间隙望着半空中悬着的一轮弯月,丝丝酸软钻入心中,秘境之事还是莫要告知他们吧,他们知道了,定然是不许自己以命博生的。“我就知道裳霓对我最好了,时时都想着我的事呢。” 裳霓不知为何,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是不是隐瞒了我什么事?” 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哪有,就是等你生辰过后,我想闭关一段时间,再试试引灵入体。”这样,她就可以名正言顺消失一段时间了。 闻言,裳霓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嘴上却道,“这不是好事嘛,有什么不好说的啊,不过,试试归试试,咱得平常心对待,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能影响心情哦。”这些年初黛从未放弃过引灵入体,时常不是躲进学府的试炼谷中,就是猫进灵气充沛的深山老林,一待就是数月。可是,她试了多少次,就失败了多少次。每一次,都是灰头土脸、一身挫败地回来。裳霓虽然心疼,但心知这是条没有人走过的绝路,也说不出旁的安慰的话来,只能默默地陪伴。 “我知道,你早些回去歇息吧。”初黛暗笑,就她这紧张的神色,还劝自己平常心呢? 裳霓又抱了抱她,“好啦好啦,你快先进去吧,我看着你进门了再离开。” 两人在酒楼门前依依分别了半天,惹得门前揽客的伙计频频侧目,这会见两人终于要分开了,便眼明手快地上前来引路。 而裳霓回去的路上,总觉得今日的初黛哪里有些不对劲,又说不出来,纠结半晌,终究还是立即派妘婕往从绒府走了一趟。有从绒晞看顾着点,她也放心一些。 于是第二日,天雪初黛早早起床,一开门就见一个黑影自门外倒了进来。从绒晞摔在地上翻了个身,竟换了个姿势继续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都不醒? 初黛满头问号,踢了踢地上这番动静都没弄醒的从绒晞,“醒醒!” 从绒晞揉着惺忪的眼睛,余光瞥了初黛一眼,凭感觉半眯着眼摸进了里屋,翻身上了床。初黛被他这一系列动作整得更是摸不着头脑,“怎么回事?你好好的有家不回,到我这里守门来了?” 初黛见他半天没有反应,心道他多半一整夜没睡,这会才刚刚开始眯眼,便也不细究了,准备帮他带上门让他好好睡一觉,自己先去办正事。只不过她转身才走出几步,便感觉腰身一紧,身上忽的多了一条绳子。 “你什么意思?”初黛皱了皱眉,回头却见他仍不睁开眼,一个反手将绳子一拉,便将熟睡的从绒晞一整个拉下床。 从绒晞猝不及防地滚下来,还来不及睁眼,就感觉额头不知撞到了何处,一阵火辣辣的疼泛起。这下倒是把瞌睡虫暂时赶走了,只见他哎哟一声,揉着头扶着腰爬起来,“你这没良心的小黛儿,我辛劳忙碌了一整夜都不曾合眼,天还没亮都赶过来看护你,你就这样对我?” 初黛抓住了关键词,“看护?” 从绒晞莫名打了个激灵,瞬间清醒了不少,可惜这会改口已是来不及了。 这几日,神子殿下日日召他进宫伴驾,明着是陪伴殿下用膳赏花,下棋品茶,赏了无数珍宝奇玩,实则却是督促他早些继任家主之位。因此,他白日里陪伴殿下,到了夜里才有时间处理自己的事情,这不,他昨夜忙到寅时末,末了还被时狐裳霓逼着来看顾初黛。 “嘿嘿,这个,裳霓那臭丫头说你不对劲,偏要我寸步不离地看顾你几天,我是实在困得没法子了,这才在门口将就眯了会。” 初黛脸色稍微有些不自然,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裳霓给卖了,看来还不是很清醒,“听说这几日殿下日日召你进宫,你哪有时间耗在我这儿。再说,我有什么好看顾的,我准备去学府听课了,你也预备一起去吗?” 从绒晞打了个哈欠,继续道,“殿下那边,我夜里已经提前派人去回禀,今日不去了。就我这副模样,今日也不适合进宫了。” 初黛笑笑,趁机劝道,“也是,你这哈欠连天的,正好在这补眠。我呢,现在要去学府,你就好好在这睡会吧。” 从绒晞点了点头,正要倒头就睡,忽的又想起妘婕的话,他若是把人看好了,过几日裳霓的生辰礼他便能随便挑一件拿走。想到这,他万分不愿地又勉力睁开了眼,上前抱住了初黛的一只胳膊,“你去学府我也去,正好我也许久没有听过掌师们的课了。” 初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都这样了还要跟我去学府?”而且,他以前也从未去过学府听课啊!看来,她昨日说得还是太多了,居然引起了裳霓的警觉,才派了他过来搅和。 “裳霓是不是又允了你什么好处了?”初黛扯住他的一根小辫子,没好气道,“你就这点出息?罢了罢了,你要去就随你吧。”她若再继续推辞,从绒晞就算再不清醒也要反应过来她不对劲了。无论如何,自己还是得先把眼前这人安抚住才行。 就这样,两人一路拖拖拽拽地来到了学府。 一路上,见到他们的学子小官们都瞪大了双眼,似是不敢置信般,议论声此起彼伏。 “那不是从绒府的晞世子嘛?他怎么来学府了?” “他竟然与天雪氏如此亲密!?” “那个天雪初黛是不想活了嘛,怎么能跟晞世子如此暧昧!” “……” 及至课室内,众人纷纷侧目望去,一时间空气似凝固般,整个世界都安静下来。 元嫆最先瞧见天雪初黛时,便心头火起。先前一把火没叫她吃到苦头,倒是累得父亲要为整个学子苑的重修耗资出力,如此新仇旧恨,叫她岂能轻易放过这个小废物?只是,她身后竟然还拖着一个人,那是——竟是从绒晞! 元嫆怔在当场,满眼不可置信,直到他们两人入了座,她才将将回神。 从绒晞,他,他竟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份和颜面么?就为了天雪氏的那个废物?!她握紧了拳头,细长的指甲陷进肉里,竟似丝毫不知痛感般,久久没有松开。 那日她寻天雪初黛晦气不成,见其将自己学子苑的住所打理得十分生机盎然,没来由地觉得刺眼,才一把火将其毁灭,却不成想,她只是毁了天雪初黛住的屋子,连她一根毛发都未曾触及,当天晚上就遭到他那样不留情面的反击与报复! 她凭什么?她凭什么总能不费吹灰之力,便得到自己拼尽努力也求不来的一切?她不过失去了一双父母,便轻而易举得了天雪氏的姓氏尊荣,她明明灵根有损,一生无法修行,却还能舔着脸在这山中学府占据一席之地,她明明命溅如芥,为什么从绒晞却要对她如此亲厚?! 一旁的夏轻香跟随元嫆多年,自然明白这两人同时以如此亲密姿态的出现对元嫆来说,究竟是多大的致命打击。一个是她自小偷偷藏在心底的人,一个是她恨不得踩进泥潭深处的人,他们俩但凡有一丝牵扯和纠葛,就能让元嫆立即失去理智。 “嫆姐姐,你别多想,世家血脉不通姻,他们是不可能的。”夏轻香虽不清楚眼前是何局势,但再如何,他们也跨不过这条铁律去。 只是,铁律虽是铁律,但它也只是禁止两姓通婚而已,并不会对其举止有约束效力。 世家虽有无上尊荣,但因其使命特殊,必须保证各族血脉精纯无碍传承留世,是以,其婚配育嗣之事,乃是国之重责,实非一族一家一己之私事。因此,世家规族有制,两姓之间不得联姻,世家之裔不得多偶,不论男女,准一婚矣,惟前任殒身,方可续之。也就是说,只要是世家中人,一生大都只能成婚一次,除非前一位配偶离世,你才有第二次婚配的机会。且婚姻期间,世家子不可与婚外之人发生身体关系,否则,一律按秽乱世族血脉罪论处,世家子受雷池之刑,非世家子则受死刑。且,世家婚只有死别,没有生离。当然,世家子选择婚配对象的流程与要求,也是十分复杂的。 但如此规矩,对大部分世家人来说,其实是很残酷的。有的人,天生专情,一生可以只爱一人,但更多的人,心意是会随着时间流逝变化的,甚至很多人,同一时间也会喜欢不同模样风格的人。这一点,普通人犹是,更别提身份尊贵、万万人之上的世家人了。 毕竟,想入世家门的人,不计其数。他们便是拼着丢掉性命的代价,也会博上一次能接近世家子的机会,以图一朝入世家门,一世荣华不尽,一族得以鸡犬升天。所以世家子的选择,可谓多如牛毛,要求他们一生一世只一人,真的是有些强人所难了。但族规森严,他们也别无他法。 只不过,族规所制,皆是为保证血脉精纯之存续,是以严令规范,皆在婚姻与育嗣。所以,在没有婚姻关系之前,绝大多数世家子私下里都会极尽享受,风流度日。因此,坊间也有传,世家之风,奢靡之乱甚之。 而这些原本隐在高墙之后的阁中私情,原也是被神子严令禁止的,只因近百年来世家后嗣难续,子息难得,这些年少纵情之举,对繁衍后代绝无益处,是以遭到严查。 然而,十年前的一场乌雪情事,搅得圣京大乱,直接折了乌首与天雪世家的两位嫡系天才,令神子十分剜心痛惜。是以,自那之后,世家子婚前的荒唐与私情,神子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思及此,元嫆手上的帕子都要搅碎了,眼中的嫉恨也越燃越盛。她素来知道世家子之间,比起旁人自是要亲近一些,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番滋味了。 后座的武笙一干人早就看出来元嫆的不对劲,往常这个时候,元嫆早就骂他们大庭广众下不知廉耻了,哪里会如此安静。武笙眼珠子一转,似是立即明白了什么,便笑着打破了这寂静,“今日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多日不见的天雪女君露了面,竟连晞世子也大驾光临,与我们一同习课啊。” 从绒晞从落座便闭着眼养神,对于学子间的这些唇舌之战并不感兴趣。而天雪初黛本不愿多言,只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一道强烈的敌意,着实叫她有些不爽。 只见她笑着摸了摸从绒晞的头,柔声回应,“阿晞回京忙了两日,处处不得闲,这不昨日又是一夜未睡。本来我也心疼他,想他好好在家休息,可阿晞说什么也不肯,说怎么也要完完整整陪我一天。唉,他这般执拗,我也拿他没法子了。只求诸位同窗们看在他如此辛苦的份上,莫要太过吵嚷了。” 她这绵里藏针的回应倒是叫一众人大吃一惊,要知道,天雪初黛素来是隐忍不争的。往日里元嫆光明正大给她使绊子,她都忍气吞声。今日她是怎么了,像是变了个人,竟如此矫揉造作起来。而且这话,怎么看怎么像是在主动挑衅元嫆啊? 夏轻香心惊胆战地望向元嫆,生怕她今日要直接与那两位对上。 闰舞也满目焦急,唯恐双方一言不合就要动手,“大庭广众之下,天雪女君还是要顾着些世家名声罢,您与晞世子举止如此亲密,只怕不妥。” 昊宇也道,“世人皆知世家子不可联姻,天雪女君如此,难道不怕招致灾祸?” 天雪初黛打量了几眼元嫆,笑了笑,干脆一把挽上从绒晞的手,“诸位可别误会,我可从未想过要与他结为姻亲。只是男欢女爱,不过讲个情投意合罢了。今日我们互相欢喜,那便在一处尽兴,明日情意散了,自当分作两处。哪里就要一世绑在一起了?” “你!你们……”闰舞涨红了脸,不知廉耻几个字愣是没有骂出来。 石碣皱着眉,“情之一字,岂可玩笑?前车之鉴尚在眼前,女君与世子还是清醒些吧。”十年前,天雪初诺与乌首诀相爱,却非是逢场作戏,而是坚贞不渝,因而二人一直以各种理由推延各自的婚事。直到东窗事发,神子与世家宗老强行介入,将他们分开。原本这也只是又一个有情人被迫分离的悲伤故事罢了,只是谁也不曾想到,天雪初诺竟为这场诀离付出了性命,而乌首诀也因此消失无踪。两人之伤,竟演变成了两族之痛,更成为神子的心中之刺。 听到这里,元嫆再也忍不住,正要发作,却见一小官匆匆赶来通传,“兰杜掌师今日将授课地点改在了试炼谷,还请各位学子们移步。” 风波未起便被打断,大家都松了口气,这热闹真是不看也罢,幸好这小官来得及时,否则今日又不知要惹出什么祸事。 待众人都散去,从绒晞又被拎着领子挣扎着起来,“你倒是睡得香。” 从绒晞眯着眼一脸得意,“有诸多女子为我争风,我哪里能睡不香呢。” 正要离开的初黛身形一滞,眉梢挑起,“你知道她中意你?那你也太无情了。明知她对你有意,你出手还那么不留情面。”想起方才元嫆的脸色来,她真是觉得后背都在发凉。 从绒晞掏了掏耳朵,又趴在她肩上,双手环住,当真是一副难分难舍的腻歪模样,一点都不避讳,“我无不无情另说。你今日倒是特别反常。方才若是元嫆出了手,我必得为你出头。我都困成这样了你都不心疼我,你说是谁无情?” 初黛讪笑道,“那还不是元嫆平日太欺负人了。我平常没人护着,只有挨欺负的份,今日好不容易有一个护花使者在旁边,我不得硬气点啊。”本来她还想着若是元嫆真的发起疯来,她或许还能趁乱溜走,让从绒晞留下收拾烂摊子,只是眼下此计一次不成,便不可再用,否则她的行为就太反常了。 从绒晞懒得戳穿她,“行了,你老实些,最近殿下想为元家和时狐氏牵线合媒,眼下元嫆可不能再动了。” 初黛见他转了话题,又活泼起来,“时狐氏?!那怎么行?裳霓肯定第一个不同意。”她简直不敢想,若是裳霓与元嫆做了亲戚,时狐氏可还有平静的一天? “我自然知道小霓子那死丫头肯定不肯的。更何况,依照她在家的受宠程度,元嫆能不能进得时狐府的大门还两说呢。只是这婚事成不成的,有自己的缘法,咱可不必上前掺一脚,惹一身腥。” “我看你现在脑瓜子转得挺快,可是不困了?既然不困了就自己走……” “还困得很呢,方才那都是本能,哪里需要动脑子了……” 两人一言一语拌着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离开后,屏风后闪过的一道粉影。 学府实战杀机显,鬼蜮人心高下见 试炼谷内,蓝衣学子与粉裳学子们都已到齐,就连后至的从绒晞和天雪初黛也到了场,却没有瞧见芝灵兰杜的身影。元嫆见对面那二人竟到了此处还不收敛,依然腻在一处,心里很不是滋味,一时心火腾起,却只得对那传话的小官发作,“兰杜掌师在何处?你这小官,莫不是带错了路!” 那小官诚惶诚恐,忙拜了一礼,“元小姐息怒,兰杜掌师即刻就到。”说罢,立即转身溜了,引得后面的几名粉裳学子笑起来。 元嫆冷眼横过去,笑声虽立即止了,但元嫆心中的不快却没有消失。这时,人群后头有一抹显目的红色吸引了她的目光。那女子身着普通粉色服侍,手中却举着一柄赤色伞,腰间垂着一条嫣红飘带,十分刺目。 红色,是时狐裳霓最爱的颜色,也是元嫆最厌恶的色彩。只见她手一挥,便将对面那被伞遮住面容的女子手中的伞一把夺了过来。 一声凄厉的哀嚎响起,众人还未曾看清那女子的容貌,就见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在地上打滚。 元嫆满意地打量着手中的赤色伞,冷眼瞧着地上哀嚎的女子,“哟,这莫不是半年前因修炼不精而走火入魔的闻人月嘛?” “闻人月?!”武笙惊呼出声,“她怎会回来?听说她因走火入魔,修为停滞,这辈子恐怕都无法晋升了!” 身边的一女子补充道,“何止啊,据说她因此患上了一种见不了光的后遗症,出门必要遮挡严实,否则烈日灼烤,宛如挖肉炙心呢。” 闰舞闻言,正要上前帮忙,却被武笙一把拉住,以眼神示意她莫管闲事。 凄厉的哀嚎声如细细密密的针尖点在每个人的心上,只是这会,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助那地上疼得打滚的女子。 忽然,周边树丛晃动,藤枝斜横穿梭,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光线渐渐暗淡下来,众人抬头,便见头顶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大片遮阳的枝藤棚子。 元嫆一个眼刀朝天雪初黛飞去,“天雪初黛!我今日无意找你的麻烦,你却偏要与我作对?!” 天雪初黛瞧了一眼早就寻了一处舒坦地躺下的从绒晞,轻叹,“阿晞嫌日头太盛,我只好想想法子帮他遮遮阳,又哪里与你作对了?”原本她今日已无意再去招惹元嫆,但眼前惨烈之状她实在看不下去,只得再出手一次了。何况有从绒晞在,她也吃不了亏。 元嫆冷笑,这废物,今日是铁了心要仗着有从绒晞在,找她的不痛快了!呵,看来以往给的教训还是太轻了些,可恨前日没寻到她人,只烧了她的居所。 莫急,下一次,我一定好好筹谋,送你一场专属大礼。 “那就可惜了,我倒觉得今日日头正好。”说罢,只见她指尖扬起火苗,朝天一指,头顶上的枝藤立即着了起来。“晞世子若要休息,便该回家里去,这里是学府,可不是世家府里的后花园。” 天雪初黛皱了皱眉,立即扬手,只见一根藤条立即飞出,将那闻人月腰身缠绕,倏地拉回身边。随即,初黛将她扶至身后大树荫下,见她面容俏丽,倒是个美人胚子,只是脸色有些苍白,“你可有大碍?” 闻人月垂眉摇头,“无碍,今日多谢姐姐仗义相救。” 天雪初黛微微挑了挑眉,这模样我见犹怜,让人瞧着便心生保护欲,满足感爆棚啊。原来英雌救美是这样的感觉,还不赖嘛。 另一边的元嫆见状更是怒不可遏,好个天雪初黛!素日里柔柔弱弱,人前向来都是委曲求全的白莲花,今日却敢仗着从绒晞在场,屡屡与她正面争锋!果真是个心机深沉的贱人! 就在她思量着该如何叫天雪初黛吃尽苦头之时,她忽然感觉到脚下土地颤抖起来,眼前景物交替流转,一时眼花缭乱起来。 不光是她,旁的人也是一样,就连一旁闭目养神的从绒晞也警觉地第一时间睁开了眼。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如临大敌,面露惊惧。 此时,一道飘忽的声音自外间传来,“我道你们如何用功刻苦,原来个个都是酒囊饭袋!” 有人听出了这声音,忙惊喜唤道,“兰杜掌师!” “身入此间阵法,没有一人感知到灵气差异,只一心与同窗内起纷争,还有脸面唤我掌师?”芝灵兰杜似是饮了一口酒,继续道,“你们出了这学府大门,别千万别说曾是我的学生!我可丢不起这个脸!” 闰舞忙带头认错,“掌师教训的是,我等知错。” 武笙也道,“是啊是啊,我们都知错了,掌师这次就放过我们吧!” 芝灵兰杜不为所动,“近来数月我一直在教你们研习阵法。此间阵法何如,你们需自行辨别,该如何破阵,更加该由你们自己动脑子。好意提醒你们一句,若是出不得阵,后果自负。” “啊?!这万一是个什么大杀阵可怎么办?难道我们破不开就只能等死嘛!”昊宇哀嚎叫唤。 石碣忙斥道,“你个乌鸦嘴别乱说话!掌师怎么会拿那种要命的阵法来锻炼我们……” “是核灵紫器阵。” 而这时,天雪初黛和元嫆同时道出的一句话,令所有人都慌了神。 “核灵紫器!那不是寂灭生灵的最大杀器阵!”武笙怔怔然开了口。 夏轻香也白了脸色,“怎么会?那可是不灭不休的禁制杀器,一旦启动,便会将阵器范围内所有生灵灭绝,不死不休啊!” “最可怕的是,这种阵器一旦启动,除非阵内人寻到生门破解,得以求生,否则,即便是乾化后境修为的人来,也无法从外面破除此器啊!若硬要以强力外破,阵内伤亡只会更重。”石碣抖着唇说完,便抬起手掐了昊宇一把,见他痛的跳脚,又茫然无神地补了一句,“完了,这居然不是做梦。” 武笙气不打一处来,“就是你个乌鸦嘴,乱说什么!” 元嫆嫌他们吵得聒噪,冷声呵斥道,“吵什么!这阵器乃掌师提前布下,用意便在于考验我们此前所学。如今阵启,你们还不抓紧时间去寻找生门!” 轻轻的笑声传来,又是芝灵兰杜,“看来你们学的东西倒还没忘得干净,时间有限,祝你们好运。” 只见他话音一落,学子们纷纷四散开去,没头没脑地开始各处寻找起来。 而另一边,从绒晞抽了抽嘴角,“你们掌师平日里就这样锻炼你们的?” 天雪初黛轻笑,“你今日运气不太好,偏遇上兰杜掌师。他向来是以冷面严苛闻名的,今日这般,还是小阵仗。此前,他还曾将初境学子扔进谷中灵兽群集的万寿崖底,挨过一月方能攀崖出来。有些学子挨不过,提早出来便要受罚,严重些甚至要退学处理。有些学子撑过一月出来,修为大涨,但也有些学子出来后心道受损,修炼也再没有进益了。” 从绒晞渐渐瞪大了眼,“这么变态!那你……” 初黛拍了拍裙底的尘土,“我即便撑过了三个月,也是修为为零的废物,只是操纵植草之灵的手段灵敏了些,”与灵兽灵识沟通的过程通畅了些罢了。 从绒晞愣了一瞬,颇有些没心没肺道,“那你可得再努力些,将来若能成为万兽之王,我就跟着你混了。” 初黛懒得瞧他,“你还有功夫贫嘴,眼下阵器最外围的草木已然枯萎,这核灵紫器灭灵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说到这,她又回头看了闻人月一眼,“你不能见日光,便留在树荫下,莫要走动。” “什么我们?这是芝灵兰杜留给你们的考验,可不包括我。”说完,从绒晞竟又挨着闻人月坐下了,“月姑娘,你放心,我保护你。” 初黛瞧得眼生疼,白了他一眼便不再看他那副没正形的浪荡样,“行,你有本事就坐着别动。”说罢,便如脚下生风般走了。 闻人月有些担忧,“晞世子不去帮帮他们吗?” 从绒晞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月姑娘如若无事,帮我打打扇可好?” 闻人月无奈,只能接过他手上的扇子,帮他摇着扇。 另一边的元嫆见状,眼神简直要淬出毒汁来,初黛在不远处瞧见了,忍不住劝了一句,“世家子里你喜欢谁都成,就是莫要再浪费感情在他身上了。先不说他其实就是个绣花枕头,没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地方,最重要的是,他从未正眼瞧过你一眼。前几日的教训,还不足以说明他对你的丝毫不在意么?”虽说她与元嫆势如水火,但她也瞧不得元嫆这般为一个从不在意她的男子伤神。从绒晞但凡将她当作一个人来尊重,那日也不会那样凌辱于她,搅得京都人人皆知她被一身猪血浸了满身。 元嫆眸中闪过一丝阴毒之色,冷声道,“你莫要在我面前炫耀自己对他的了解,说到这个,我不一定比你差。” 唉,言尽于此,对方听与不听便不是她能左右得了,初黛也不与她争辩,点了点头,“倒是我多嘴了。” 待天雪初黛走远,夏轻香才稍微靠近了些,“嫆姐姐,她不过是仗着眼下有晞世子在旁为她撑腰,你莫要跟她一般见识。” 元嫆皱起了眉,“我让你去寻找生门,你跟着我做什么?” “轻香知道如何可以快速地找到生门,”她犹疑了一瞬,“只是……” “只是什么?有法子还不快讲?你是想一起死在这里嘛?” 夏轻香往天雪初黛离去的方向望了一眼,“方才嫆姐姐可瞧见了天雪初黛操控木灵的技法?她灵根有损,根本无法修炼灵力,可却凭着一身血脉传承对生灵之息的压制,竟能单凭意念操控木灵。这核灵紫器阵大开,器眼万千,阵路八方,汲取阵内灵力以致寂灭。掌师曾说过,因生门连接出路,其所在器眼汲取灵力比之其他阵路力量更甚。我们若一处一处试,只怕半数未完,我们就要灵力枯竭而亡了。” 元嫆微微一思忖便明白她的意思,“你是说,让她以本源念力覆盖阵内,探出生门器眼?” “可是,若核灵紫器感应到阵内灵气波动,或者器眼受到探测,便会率先聚力将动静来源吸干。天雪初黛体内半分灵力都无,若是器阵集中对她,只怕她连瞬息都撑不过,便要灰飞烟灭了。” 夏轻香皱起眉来,“是啊,否则以她的本源之力,是破解阵器最好最快的法子了。” 元嫆斜了她一眼,似是听懂了她的暗示,只道,“天雪初黛也不会愚蠢到为了我们这一干人自愿献出自己的性命,你的脑子若是不用,就别捧出来丢人现眼!” 夏轻香习惯了元嫆的动辄打骂,倒是没觉得什么,又道,“前几日的课,天雪初黛又未曾来学府听讲,她或许并不知道在这器阵内不可妄动呢!” 闻言,元嫆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仔细打量着她,忽然笑了起来,“想不到你跟着我时日久了,还是有点长进嘛。既然你能想出这法子,这事便交由你去办如何?我忽然想起来,前几日我无意间在阿爹的书房瞧见过夏大人的辞呈折子,阿爹日理万机,定是朝务太多一时给遗漏了。” 夏轻香眼神亮了亮,俏丽的小脸上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如此,就劳烦嫆姐姐了。” 半柱香过去,学子们如无头苍蝇般在阵内乱闯,半点头绪都没有,面色越发焦急。 而阵内青树草地皆已枯黄,学子中也渐有数名灵力低微者伏地不起,痛苦难言。 闰舞感受到体内灵力正在慢慢流失,也随地坐了下来,以保存体力。 一旁额间密汗频出的武笙更是唇色发白,背后靠着一棵枯树,一面费力地拉扯着闰舞,“不能坐,你一旦松懈,就再难站起来了!” 闰舞实在难受,摆了摆手,喘着气道,“我实在不行了。” 她话音刚落,对面便有一名学子倒地不起,脸色发青,可见是呼吸也不畅了。 夏轻香见时机差不多了,这才扶着树干走出,将自己的计划慢慢道出,最后又道,“诸位,兰杜掌师的规矩我们都是知道的,实战课中死几个没有背景的学子对他来说,委实算不上什么大事。可是我们呢,辛苦修习数年,肩上早已不是自己一人的得失。死并不可怕,我们愿意死在战场上,也愿意死于修炼途中,因为那样,我们起码还有荣光加身。可是,今日我们若是无故死在这里,我们的父母亲族,他们该如何看待我们,他们又该如何面对外界非议啊?” 这时,又有一个声音道,“那天雪氏只不过是个外嫁叛子所出,原本就算不上是正经的世家子弟。若非十年前天雪嫡子过世,她无非就是个寄人篱下的原氏孤女罢了。她虽身世孤苦,但好歹享受了这么多年的世家尊荣。且她灵根有损,根本无法修炼,也不知道能活到哪一日。今日她若是能牺牲自己救我们这么多条性命,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你们都不要命了!她毕竟还冠着天雪的姓氏啊!何况,晞世子就在阵内……” 武笙壮了壮胆子,试探着说了一句,“方才夏轻香不是说,她未曾学过这核灵紫器阵……” 闰舞惊住,忙拉了拉她的衣袖,让她别跟着裹乱。 夏轻香又道,“这阵法学识如此繁杂,我们当中学艺不精者也甚多,哪里能记得清那么多禁忌呢?” 此言一出,在场诸人立即心领神会。 是啊,他们只要装作不知核灵紫器阵内不能妄动灵力,那结果如何,就怪不到他们头上了啊。 不过瞬息之间,众人便在无声之中达成了某一种约定。 而天雪初黛这边,从绒晞早已以本命灵器沧溟轮悬空,隔挡开了核灵紫器阵的伤害,此时他正悠然自得得在树下乘凉,一旁还有美人摇扇。至于天雪初黛,因为自身没有半分灵力,反倒暂时成了这阵中最安全的人。 而他们不远处,蓝衣的世家旁系子弟徒劳半日也未有所获,只得合力布下防护阵法,以牺牲数人修为之法来保全更多的人。 天雪初黛眼瞧着,脚下踢起一颗石子打向从绒晞,“那启阵五人,拼着损耗自己的修为也要为大家布下防护法阵,你就没有半点恻隐之心?” 从绒晞眼都没睁开,抬手将那石子接了,又在手里抛抛落落,“不过是损耗一点儿修为嘛,那法阵落成,不就立即隔绝了核灵紫器的伤害?破阵是修行,于危难中舍身取义亦是修行。回头待他们出了阵,那几个的修为只怕要大涨呢,不亏不亏。” “再说,你不早就看出了生门所在?你若心疼他们,便该早些破了这破阵才是。虽然睡哪都是睡,但这里人还是多了些,聒噪得很。” 天雪初黛抱着臂靠在树下,“有元嫆在,我岂敢出风头。”那地宫中千万书册尽在她脑中,这核灵紫器阵,早在三年前就被她改良成简易版用来猎捕善于逃窜的沙棠果精了。她迟迟不动手,无非还是秉持一贯的行事作风——才不外露罢了。今日,她因急着摆脱从绒晞的跟随,已经不惜在元嫆面前说了许多招她恨的话了,若是此时又出尽风头,只怕今儿她连这学府大门都出不去。 从绒晞笑了笑,忽然睁开眼看向闻人月,“小美人,我们说的话你可不许外传哦!” 闻人月惊了一瞬,从他眼中看到了一丝绝不容情的狠绝,慌忙点头,“闻人月不敢。” 这时,夏轻香与一众粉裳学子回到了这里,当他们看到毫无灵力的天雪初黛竟也因此躲过核灵紫器阵原本的无差别攻击时,不忿涌上心头,心中更是坚定了要牺牲她的决定。 元嫆也适时跟了回来,看似无意地打量了一眼从绒晞,又望了望蓝衣学子那边的情况,也席地坐下,闭目养神起来。 初黛诧异地扬起了眉,看这阵仗,这些人分明是来找茬的,元嫆却置身之外? 嗯,不简单。 “天雪女君,方才见您用本源之力操纵枝藤树蔓,不知您可否用本源之力探查一下这器阵的生门器眼所在?” 那是一名并不起眼的粉衣学子,天雪初黛望着他看了半晌,还是没想起来他是哪家官员的竖子,“敢问这位,学子,你是哪位?” 昊宇见石碣实在难受得紧,皱起了眉,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是圣京属地风吟县县官之子黎肖岚,我是机甲军卫第六卫长之侄昊宇,我们都是这京中官员的后辈。眼下形势危急,我们都快要撑不下去了,还请天雪女君伸出援手,救救大家吧!” 天雪初黛笑了笑,总算还有个会说话的,只是,“我毫无灵力,如何救你们啊?” 武笙性子急,立马就道,“自然是用你的本源之力快速探查出生门所在,这样大家就能合力破阵出去了!” 夏轻香也上前了两步,“是啊,天雪小姐既有此能耐,何不出手,破了阵,既是救了大家,也是救了自己啊。” 初黛轻蹙了眉,往蓝衣学子那边打量了一眼,一脸真诚地说道,“你们可能不知道吧,在这阵中,妄动灵力或阵眼都会成为阵器率先攻击的对象。方才那几位旁支姊妹兄弟以灵力筑起法阵,便因此受了重伤呢。我虽没有灵力,但若妄动本源,牵动阵内的灵气,触动器眼,只怕也会引来阵器攻击。而我又不似你们,损耗了些灵力罢了,回头好好将养,修为还能更胜从前。我这宛如普通人的身子,只怕一旦被阵器针对,便就如脚下这荫草一般,瞬息便黄了。” 粉裳学子们面面相觑,万万没有想到天雪初黛竟然知道这一点,一时愣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闰舞!闰舞你怎么了!”武笙抱着身子一个劲往下滑的闰舞,情急之下呼喊出声,“闰舞你千万不能有事啊!天雪女君,求你救救我们吧?世家不就是要护佑神子,保卫万民嘛!如今我们都这样了,你就大发慈悲救救我们吧!” 倒下的闰舞倒成了他们顺理成章提出要求的突破口,他们心思转得极快,立马顺应武笙的话连连跪了下来,“天雪女君,救救我们吧!” 天雪初黛回头看了一眼从绒晞,他半分要开口的意思都没有,美人在侧,不知道有多享受。同为世家子,那个坐在树下悠哉享乐的,他们倒看不见,反倒来求自己这个素日里受他们白眼的废柴。果然还是软柿子好捏呢! 犹记得地宫中有半册经书,上卷曾有经世三问:“世人皆苦,渡与不渡?世人且愚,又何以渡?世人性恶,或可愿渡?” 可惜,她从未在地宫里找到下卷,也不知先贤圣人会如何答这三问。 望着眼前这一大片曾经或多或少都帮着元嫆欺辱过她的人,如今为了活下去,连脸面都不要了,算计不成又改策略,朝着她这个他们口中的“废物”下跪,求她为了他们的性命去牺牲自己,果真是好一群不要脸的……人。 她骂不出牲畜二字,觉得如此反是侮辱了那些未开灵智的生灵。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着,感受着身侧的轻风,初黛忽然觉得身侧的嘈杂渐渐离自己远去,而远处蓝衣学子的防护法阵内,那几名启阵伤者身上沁出的血,却好似如奔流般有声的冲击着她的耳膜与神经。 她终究还是心软了。纵然那些旁支子弟素来与她毫无瓜葛,也未曾在元嫆欺辱她时出手仗言,但身负一身生机之骨血,对万物生灵有着极其感知力的她终究还是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眼前凋零。只见她缓缓回头,朝从绒晞走去,途中拾起了先前元嫆抢走却随意丢在地上的赤色伞,一步一步,似是走在众人的心头上。方才她便感知出来,此伞也不是寻常的遮阳伞,而是一件品阶不低的隔绝法器。 她究竟是什么意思?到底是救还是不救啊!众人看着她的动作,见她既不应承,也不回绝,一时焦急得宛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初黛行至树下,将伞归还到闻人月手中,只借着被伞遮住的一瞬附在她耳边轻语了几句,便闭着眼靠着从绒晞坐下了。 见她不慌不忙地坐下了,立即就有人跳起来,“天雪初黛!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原家的落魄户,姓了天雪就以为自此高人一等……” 砰的一声,一声巨响砸落在几丈外的石壁下,众人还未回神,就听有人叫嚷起来,“宇文学子怎么不见了?!” 方才还当先跳起来大骂天雪初黛的人,凭空就不见了身影,只余方才那声巨响还萦绕在耳旁。 温润的声音紧接着传来,“人的生命何其宝贵,你们若是不想珍惜,也可学一学方才那头蠢猪,随意叫唤。” 是从绒晞! 众人顷刻间屏息静声,不但不敢言语,就连呼吸都不敢大喘气。 远处一直静默等待的元嫆眼瞧着算计天雪初黛不成,反惹得从绒晞又为她出头,一双眼都要淬出血来。 许是实在看不下去这出闹剧,从绒晞终于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小美人,先前你说芝灵兰杜以防这群蠢货太过无能,伤亡过重,提前便将生门所在告知了你。现在我戏也看够了,便发一回善心帮你们破了这破阵吧!” 闻人月撑着伞还没走出两步,便生生止住了步子,她惊疑地回头,便见从绒晞朝她抛了个媚眼,一把揽过她的腰身,飞身立于沧溟轮之下。 瞬时间,那沧溟轮缩小了数倍,旋落在从绒晞手心中,白光大盛,刺目之光盖过所有人的头顶,逼得他们纷纷垂首闭目。 不多时,只听得一声清脆的破裂声响起,紧接着数道断裂声接连炸响,震耳欲聋,宛若惊雷降在耳边,令粉裳学子们纷纷疼得抱头鼠窜。 良久,待他们痛感褪去,觉得周遭静下来了,这才起身四处望去,便于一片断壁残垣中望见一道虚影正朝着虚空破口大骂。 “从绒氏的臭小子!你给老子等着!!” 芝灵兰杜一面站在破败的一处垣壁上扯着嗓子大骂,一面抱着怀里的核灵紫器残片心痛得无以复加,这虽是仿制品,但也是花了大价钱的高端仿制,出自董夏氏之手!那臭小子破阵也就罢了!竟还直接将阵器之心击毁,简直是太目中无人了!还有这半壁樱花原!是他耗费了十个月精心打造的试炼之地啊!竟一朝就叫这王八羔子给毁去了大半!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转卖绫罗巧应急,冤家路窄入穷地 而另一边,从绒晞刚刚大干了一场,倒也不觉得困了,拉着初黛到朵颐楼点了一大桌菜,什么熏蒸石蟹,玉子醉虾,珍珠肉丸,雪溪金刀鱼,生香玉白,空心绿柳,一刀石青腐,红意萝丝等等,转眼之间,各色佳肴摆满了一桌。 天雪初黛也不跟他客气,埋头只管吃,毕竟平日里她自己可不舍得如此挥霍。 从绒晞吞了数个肉丸,又将手掌般大的两只石蟹处理好摆她面前,“你慢些吃,今日这些都是你的,我不跟你抢。” 初黛刚啃完半盘的虾,末了舔了舔手指上的鲜汁,还招呼着小二上酒,“要最好的兰泉酿!” “你下午不回学府?那兰泉酿后劲可大着,要不还是换雪里红吧?” 初黛怔了一瞬,又笑起来,“下午是林栖折的《艺赋学》,你也知道的,那些诗词曲艺什么的我从来不感兴趣,我往日不喝多也是不去的。” 从绒晞见她面色如常,只是细微之处还是能看得出她心里藏着事,又道,“先前试炼谷的事你就别放心上了,那些无知愚人,根本不值当影响咱们的心情。” 兰泉酿上来,初黛斟酒的动作一滞,轻哼道,“你还说我呢,是谁破阵的时候故意将阵势弄得那般大,搅得底下众人痛苦不堪,还毁了那核灵紫器和樱花原。还有,我分明让闻人月去寻元嫆破阵,你又为何要抢这功劳?” 从绒晞一把抢过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你可真是狗咬吕洞宾,我这是为了谁出气?再说了,即便闻人月去卖这个好,元嫆就会看在这份上以后不欺负她了?你倒是忘了自己吃过多少亏了。” 初黛笑笑,元嫆最初针对她,不过是因着她也姓原,与元同音,惹她生嫌罢了。后来她冠了天雪姓氏,元嫆心中忌恨自是更甚。加之裳霓素爱为她出头,回回教训元嫆从不留情面,如此来来往往,恩怨早已算不清了。闻人月的情况自然与她又有不同,不过眼下这些都过去了,初黛也就不再提了,又替他斟了一杯,伏小做低地为他布菜,“那些难听的话,我自小到大听了多少?若回回都如你这般介意,我还活不活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小女子这厢便谢过了。” 从绒晞受用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小黛儿态度不错,我这回回京带的美酒,就都赏你了吧。” 初黛回到自己位子上自顾自地吃菜,闻言又提起一杯,笑嘻嘻地道,“我正寻思着裳霓生辰我该送什么,既然你如此大方,那我正好可以借花献佛了。” 从绒晞笑得宠溺,“行,回头我就派人送去时狐府,礼笺上署你的大名。” 两人你来我往,不一会儿,桌上的菜盘子都空了,酒坛子却多了不少。只见天雪初黛将最后一口鱼肉丢进嘴里,摸着肚子打了个饱隔,见对面从绒晞抱着个坛子醉眼迷离,便笑得满眼得逞。 她晃了晃几个空坛子,愣是又斟出一杯来,喂到他嘴边,“从绒晞?还有一杯呢,快喝快喝,别浪费了。” 从绒晞这会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只能是她说什么是什么,张着嘴饮了最后一口,便实在撑不住,倒了下去。 “你怎么就睡了?我还没喝够呢,从绒晞?醒醒?”天雪初黛试探地唤了几声,见他果真是睡死过去了,这才招呼小二哥过来,“小二,帮我寻一间最静的客房安置我朋友。” 说着,她熟练地从从绒晞怀里取出一袋子银叶,付了饭钱,又赏了小二一片,叮嘱道,“好好照顾我朋友,千万别吵醒他。” 小二哥收了赏钱,喜笑颜开地扛着从绒晞上了楼。而天雪初黛出了朵颐楼,回了月满楼一趟,转身出来便背着一个巨大无比的包袱直往南城走去。昨儿她仔细想过了,那浮光阁全大兴只有一家,专为京中贵人设计独一无二的衣裳与首饰,其价值,对她来说不甚尔尔,但对那些无限尊崇向往世家雍华之人来说,便是无价可求。以前她就听闻,京中贵人的喜好,往往能够引领全国争相效仿,而这其中,以各主城城主与富商的家眷最为热情疯狂。如此,若是她们有机会能买到这些只有京中贵人能够穿戴的华服首饰,只怕便是倾家荡产,也要抢上一件。因此,与其将这些衣裳头面原样退还给浮光阁,倒不如将它们倒卖出去,或可入账更多。 不过半晌功夫,天雪初黛来到了一处门楼前,她擦了擦额上的汗,看着眼前招财进宝四个大字,微微喘了口气。传言中,这招财进宝楼什么生意都沾染一些,既做典当,又做买卖,既开赌坊,又做善堂,总之,天下凡有的营生往来,在里面都能找得到,是以,此处时常汇聚各方人氏,三教九流无一不有。 楼前人来人往,楼内人声鼎沸,处处有三两人头攒动,活像是个永不歇业的热闹集市。按理来说,她一高大女子,背着个偌大的包袱走进来,多少会引起旁人的侧目与好奇,可是在这里,再离奇突兀的景象似乎都不会惹来打量的目光。天雪初黛进了门,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左拐上二楼去,而是四下打量一会,见最前头有一家首饰店,唤作金金金首饰铺,而它旁边有一家堆满布料的铺子,名叫财财财裁缝铺。 天雪初黛不做多想,抬起脚就往那两家店走去。她当先进了裁缝铺,与柜台后的店家说明来意。那店家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只见他抬起浑浊的小眼睛打量了一下她背上的包袱,一个字没说,只打帘请她进了后堂,然后很不见外地从她背上将包袱拎了下来。老汉将包袱解开,将里面的华贵衣服一套一套妥妥帖帖摆在一旁的宽长木桌上,紧接着拿起一把算盘,噼里啪啦便算起来。 最后啪的一声,老汉将算盘归零,“一共七千八百四十金。” 七千多金??!天雪初黛猛地一呆,差点流出哈喇子来。 虽然知道这些衣服有多贵,但终究还是低估了圣京贵女们的奢侈程度。当今物价不高,寻常百姓人家,一两银便能过活一年(一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万个铢贝)。这么几件衣服的钱,竟然足够七十多万家庭活一年,如此折算,实在太过吓人。只是,眼下不是感慨京都用度奢靡的时候,因为她心里知道,六堇阁的法器只会比这更加昂贵。 “掌柜,这些都是浮光阁今年最新出的衣裳,件件都是独一无二的款式,而且,一件都还未曾穿过,是绝无仅有的一手货。您看,能不能再加些?” 老汉微微眯了眯眼,将算盘放回了原处,“你是那个经常上二楼药材铺卖草药的丫头吧,你既经常来,便该知道招财进宝楼的规矩。店不欺客,客不还价。你若是觉着价钱不公道,出门便可在我门前的招牌上留下一道刻印,回头,自有楼内人来验查小老儿的店。” 初黛的脸倏地红了红,她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如今实在是囊中羞涩,她又急需用钱,才有此一问。 老汉似乎瞧出她的窘迫,心下也有些狐疑,按理来说,这种浮光阁刚出的新品,应该只有那些世家贵女有资格也有能力买得起,而那些贵女们,可没有人会来招财进宝楼这种地方。难不成这些都是她偷来的?瞧着样子倒是不像。 “按照规矩,来招财进宝楼典卖货品的,若属稀罕物事,我等店家当多出外面市场价的十分之一,若是寻常旧物件,我等店家出价也不得低于商品原价的五成。你这些衣裳,运出圣京城确算得上是稀罕物,因而小老儿给你算了十之一二的利,已很是公道了。” 天雪初黛轻叹了口气,这儿的规矩她自然是知晓的。 见她再无疑议,老汉这才从怀里掏出一本账簿一般厚的细笺本,又用一支朱砂笔在上面写写画画,最后,他将最上面的那张细笺撕下来递给初黛,“这是领票凭证。” 初黛接过,对老汉道了声谢,又匆匆抱着剩下的头面首饰来到了隔壁的金金金首饰铺。招财进宝楼虽然各色人流皆有,但规矩却很是严明,但凡在此处开门做生意的,都需守楼里的规矩。是以,在金金金首饰铺,掌柜同样给出了高于浮光阁十分之一的价钱,“六千三百四十五点九金。瞧着姑娘有些面善,我便做主,给你凑个整数,六千三百四十六金,如何?” 初黛在心里默默计算,这样一共便是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也不知是否够买一个储物戒了。 掌柜见她半晌没有反应,以为女孩子终究是对这些首饰不舍得的,便笑了笑,低头从自己柜台下取出来一副叶形耳环塞进了她手里,“人生在世,谁都有艰难的时候。这些身外之物来来去去,也总有再拥有的时候。年轻人,需得看开些才是。” 初黛冷不丁地被塞了一对耳环,才反应过来掌柜只怕是误会了,正要还回去,却见掌柜已将朱砂细笺纸写好,又素手将笺纸一把压在她的掌心上,同时也阻止了她归还的动作,“这是我自制的,不值几个钱。” 天雪初黛将笺纸收好,又看了看手里的耳环,终是收进了怀里,“多谢姐姐。” “不必谢我,我是瞧着它与你气质十分相配,才送与你的。这些物件虽是死物,但跟怎样的主人,也讲究个缘法。”所以,那些会失去的、将失去的,只当与自己无缘便罢,不必为之惋惜不舍。 初黛听懂了她的弦外之意,笑着点头,再次表达了感谢,才转身离开。随后,她拿着细笺纸,来到招财进宝楼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这间屋子与其他铺面相比起来,实在过于低调。灰色的屋檐,老旧的门板,门前的台阶上还覆着浅浅一层青苔,往里看去,屋内只前一半的空间展露在外,后一半则被一堵青色立墙给隔开了。而此时,屋前的躺椅上,一名年轻女子正无聊得在抠自己的指甲。 初黛进了门,那女子也不曾抬起眼来瞧,只懒懒道,“细笺呢?” 初黛曾经卖药时便来过此间,熟知这女子的慵懒性子,也没催促,只从怀里取出两张朱砂细笺递过去,等着对方接过。而那女子,果然没有立即接手,而是将自己左手最后一个手指的长甲给剥得见了肉,才停了手,抬起头接她手里的细笺。 “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女子的尾音微微提高,显然有些诧异,“你这次是采了什么样的高级灵草?居然能卖到这个价?”只还未等初黛回答,女子的眼神便很快扫了一眼那细笺的末尾标记,又开了口,“我就说嘛,卖灵草怎么能卖出这个价,原来是贵重服饰。这么多钱,你要现成的金叶,还是钱庄的金票?” “金票。”一万多金叶揣身上,她想想都慌。 她又问,“你要盛世钱庄的金票,还是百家钱庄的金票?” “有什么区别?”天可怜见的,她这辈子还没摸过金票呢。以前她最多用灵草换得一些铜币或银叶,数量也极少,远远没到需要换成银票才好存放的地步。 “盛世钱庄是世家的钱庄,其金票银票全国流通,百家钱庄是近年新起的民间钱庄,规模不如盛世,但胜在优惠颇多。你若要百家钱庄的金票,不但不需付保管费,每年还能得一分的利。” 这样看来,盛世钱庄就相当于大兴朝的官方钱庄了吧。 “那便要盛世钱庄的吧。” “你可想清楚了?盛世钱庄的金票,可要你年付百分之一的保管费。” 天雪初黛点头,百家钱庄通过让利的方式来抢客,只怕早已成了盛世的眼中钉,也不知其背后是什么样的势力,竟敢从世家嘴里抢肉,天晓得它还有多少时日活头。更何况,待会她要去六堇阁,那是董夏氏的地界,未免横生枝节,她自然还是选盛世钱庄更稳妥些。 见她心意已决,那女子倒也不再劝,只口中微微张合几息,抬手敲了敲身后的青色砖墙,喊了一声,“盛世钱庄金票,本金一万四千一百八十六金,实额一万四千零四十四点一四金。”只见她话音刚落没多久,那青色砖墙便动了。青砖流转,不一会儿便分往左右移开,露出足够一人经过的间隙来。随后,便有一白衣童子端着托盘自其间走出,将托盘上的一个方形盒子交到女子手中。而女子也将细笺纸放于托盘之上,由他带回。 待青色砖墙重新合上,那女子才将盒子打开,推到她面前,“数数?” 初黛只粗略扫了一眼,便将盒子盖上,“不必,招财进宝楼的名声,可比这一万金贵重多了。” 女子轻轻笑了,又低下头去折磨自己的指甲,不再管她去留。 而天雪初黛自招财进宝楼出来,便马不停蹄地往铜雀街赶去。世人皆知,董夏一族世代器灵传承,独掌锻造法器之灵纹术法。天下法器皆出自董夏氏,而董夏法器皆由六堇阁出。因此,天下富者,无人能出其右。近年来,民间还传出一首歌谣,“神子降世,福泽八日。一日,朱长红,金玉筑阙玉铺宫。二日,天不高,云霭作阶霞为袍。圣京盛,茯苓城,乌首一人破红尘,从绒家,满天下,时狐阖族擅戏法,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靖京道,宫城深,唯不见有芝灵人。” 所谓“铜雀街,董夏门,千金一洒不闻声”,说得便是董夏氏的六堇阁了。然,天雪初黛虽知其富,却不知其有多富,直到她今日亲自来到了六堇阁。 六堇阁遍布天下各城,而圣京城中却只有一家。 凭着昔日的听闻,与一路上的询问,天雪初黛终于来到了铜雀街的所在。倒不是她孤陋寡闻,确实是这六堇阁的选址太过偏僻,据说铜雀街最早是城中处理夜香秽物的集中地,也不知后来谁拍的板,买下了这整条街,打造成了全圣京最奢侈繁华的地段。但再奢靡,也改不了此地偏僻的本质啊。 此处并不在人流多的地方,不过幸好人不多,否则遇上什么熟人,她还不好解释了。望着头顶上那纯金打造的三个金灿灿大字,初黛忍不住腹诽道,这是真有钱啊,改日万一她要是落魄到没饭吃了,说不定还能来这儿刮一层金子救个急。 纯金打造的金字招牌下,是一条墨翡石铺就的路,路两旁植满了迎风花,花道之外,是青梨木回廊。天雪初黛往前探了探头,发现并没有人出来迎客,只得自行往前走去。 墨翡石路不长,前面一堵雪花石高墙直接拦住了去路,天雪初黛忍不住上手摸了摸,再次感叹有钱真好啊!这花色,这纹路,这触感,这芬芳,果然不是一般的享受。初黛心中莫名酸了一把,正欲往右面回廊走去,却忽然停住脚步,将头转了回来,又盯住眼前的雪花石墙。 盯了半晌,初黛试着退了数步,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竟发现这雪花石墙上竟是一幅偌大的地图!墙上花枝是路,花心是房屋,茎叶四散,是为通行路径,并另有一圈银色光芒点亮了布有法阵的范围。既是为贵客指明前路,又暗含震慑之意,初黛啧啧了两声,这要是没看懂就乱闯了进去,岂不是还走不出来了?区区一处售卖法器之所,竟整得如此高深神秘,不愧是董夏氏啊。 她一面暗暗腹诽,一面细细将最近的一条路径记下,随后便凭着记忆,沿着回廊深入。随着她拐过一个亭角,穿过几处山景雅阁,便有浅浅的嘈杂人声传入耳膜。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去,在跨过几扇连体雕花拱门之后,眼前突地豁然开朗,竟呈现出一条热闹的街道来。 这难道,才是真正的铜雀街? 瞧着街道模样,像是东市南边的民祥街,可路面洁净程度,街面店铺的招牌规格,却远不是民祥街可比的。 初黛虽一时摸不着头脑,但仍继续往里走去。走得近了,她才发现,街道左右两侧的一楼铺面皆是茶水甜点铺子,另有二楼......二楼门窗皆为琉璃瓦遮掩,从外面根本无法瞧清里头模样,且每隔一小段路,二层之间便有一座百花天桥相连。如此隐秘又奢华,想必定是六堇阁了吧? 可她循着街道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愣是没有瞧见一处楼梯。没有楼梯,难道要飞上去吗?可先前那面雪花石墙里圈起的法阵范围,应该包括了这一片地界,法阵之内,应是不许外人随意动用灵力的吧?想到这里她忽然愣了愣,自嘲地一笑,她又没有灵力,即便让她飞上去,她也做不到啊。 罢了,先喝口茶吧,还能顺便跟店家打听一下。如此想着,初黛走进了一家甜水小铺。 铺子的掌柜十分热情,见她一进来,便已迎上前来,“客官喝点什么?” 初黛随口道,“就来一碗甜茶吧。” “好嘞,一碗甜茶!”掌柜招呼后厨,又笑吟吟道,“您稍候片刻,甜茶马上就好。” 果然,他话音刚落,那边小二就端着一碗茶水上来了。 初黛接过茶碗,刚饮一口,察觉到掌柜还在一旁候着,便准备顺便打听一下,“请问……” 岂知掌柜笑容可掬,这时也开了口,“甜茶银叶三枚,客官是现在结,还是稍后结?” “什么?!”初黛还端着茶碗的手抖了抖,“你再说一遍?!多少?” 掌柜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价目单,“银叶三枚呢客官。” 我去,这是遇到黑店了吧?! 圣京城的物价虽然比旁的主城郡府高上那么一点,但东市里卖得最贵的一碗茶水也不过是十个贝。铢贝乃是大兴朝国币中面值最小的单位,寻常十贝都能买两个素包加一碗清粥了。因而对于贫苦百姓而言,十贝一碗茶水也是有些奢侈的。更何况,按照国币换算,一枚(两)银等于一千个铜币,一铜币等于十贝,那一枚银叶就相当于一万贝了。 他这碗甜茶,居然要三枚银叶,那就是三千铜币,三万贝......是寻常集市茶水的三千倍啊! 初黛压住火气,一脸皮笑肉不笑,“你这不就是普通的茶水?凭什么卖这么贵!” 这会儿要是换成裳霓和从绒晞在,反应就会大不一样了。毕竟那两位平常去的雅致茶楼,里面卖的茶水也是价格不菲。只是天雪初黛虽挂了个世家女君的名头,但平日里吃喝用度全靠自己进山挖灵草换钱,是以节俭惯了,对这等漫天喊价的商户着实忍不了一点。 掌柜面上极为客气,语气却傲慢得很,“客官,您也不瞧瞧咱这是什么地段,铜雀街地面街头六号,就咱上头,摆着的可都是五星品阶以上的法器。我们家的茶水日日在这样的环境下酿造,不知沾了多少灵气呢!三枚银叶都算便宜的了!” 天雪初黛差点没一口茶水喷过去,这什么歪理邪说??还灵气?分明只是为坐地起价找的借口!不过想到今日来此的目的,她勉强顺了顺气,不欲与这店家多做无谓的纠缠,免得横生枝节。只见她略微有些心疼地从从绒晞的钱袋里掏出了三枚银叶子,按在桌上,“二楼入口在何处?” 三枚银叶子点亮了掌柜眼中的光,使得他立马就往对面商铺间的巷道指了一指,“对面单号店铺间,皆有楼道可上二楼。只是略微隐蔽些,需行至巷道最深处才瞧得见。” 得,白花了三枚银叶。初黛有些愤愤不平,若是来之前她稍微问从绒晞一嘴也不至于……罢了罢了,一问肯定就瞒不住了。这账,勉强不算太亏吧。只见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正欲抬脚出门,可又突然转身,抄起桌上那一碗茶一饮而尽。 毕竟花了钱的,不能浪费不是。 天雪初黛嘴里的甜味一闪而逝,好歹消解了一些她心里的不舍。随后,她彷佛不愿多看这家店一眼一般,扭头便快步走进了深深的巷道。那巷道不宽不窄,能容两三人齐身通过。先前初黛从没起过要往里进的念头,只因那巷道最深处还横着一道墙,且,左右底部三面墙色一致。若人只站在外面街道上瞧着,只会以为这巷道一眼就看到了头,且还是个无法通行的死胡同。如此设计,也不知是有意无意。 及至她走到最深处,左右两边那各趴着的宽约一丈的白玉阶梯映入了眼帘,刚刚才消散的一点点不舍,此刻又裹着飞速的旋风迅速撞进了心里,久久盘旋不散。这么宽阔大气、这么华丽富贵、这么显眼的楼梯,她怎么会没瞧见呢?!而此刻,关于方才那个疑问,她心里立马就有了答案。 六堇阁肯定就是故意的!先是入口处的石墙,看似将全幅地图坦诚示之,实则以各种弯弯绕绕的路将人带入铜雀街的地盘。而其真正的入口,却隐在常人想不到的地方,非得使客人在地面街上多转几圈多花些银钱,才寻得到门路。 这六堇阁做生意,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啊。尤其是她刚从待客公道的招财进宝楼出来,这一对比之下,就凸显得六堇阁更奸诈了。 二楼金雕玉砌,四面连通,居中摆放着各式法器,皆由透明羽护笼罩。屋顶以琉璃晶瓦铺盖,引日辉月光入内,与透明羽护之内的法器荧光交相映衬。她刚刚进门,便随意扫了一眼最靠近门边的几件法器,见它们大抵都是几百金的样子,心便稍微安了安。方才得了一万多金,加上自己多年来采摘各种珍稀灵草所得的积蓄,勉强应该能凑到两万金。这么多钱,应该够买一个储物戒了吧。 而这时,立即有一名身着鎏金暗纹的金衣侍女上前引领,“贵客所需何种法器?可需要奴婢为您引荐?” 天雪初黛对上那侍女的眼神,语气里有着八分自信,“我需要储物法器。” 岂知那金衣侍女与她对视的一瞬,竟愣在原地,细细端详了几息才回过神来,忙道,“还请贵客见谅,婢子从未见过如姑娘一般貌美的人,一时失礼了。此间乃是展室,贵人这边请,先随婢子入客室休息片刻,那里有储物法器的简易册子供您预选,随后便有侍者为您呈上各式储物法器,供您亲身试用。” 初黛着实有些受宠若惊,虽然她好看她知道,但是头一回被人如此当面夸赞,她还是有些害羞的。她按捺住嘴角的笑意,心中忍不住开始认同裳霓的话,女孩子,果然还是要注意一下自己的外在。裳霓长相艳丽,走到哪都是众目的焦点,没想到今日她也享受了一回这般的盛赞。 待到客室中,有数名侍女端了各种水果茶点上来,又悉数退走,只留初黛一人。她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吃起了水果,这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一点?吃着吃着,她又忽然警觉起来,盯着满桌的水果,这不会要额外收费吧?天雪初黛下意识地捂紧了荷包,虽说裳霓的那些衣裳首饰给她换了许多钱,但是钱再多也不能这般挥霍啊! 思及此,初黛可坐不住了,起身就要往外走,正迎面撞上方才夸她貌美的金衣侍女。那侍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惊慌,忙道,“贵人这是要去何处?可是哪里照顾不周?” 初黛皱了皱眉,“就是太周到了,你们这些服务,”她指了一圈,“不会要额外加钱吧?” 那侍女闻言,噗嗤一声笑了,“贵人可真是多虑了,这些都是免费的,您只管好好享受便是。” “储物法器还没有找出来嘛?”她又问。 侍女殷勤地扶着她坐下,“婢子瞧着贵人气质华贵,容颜艳绝,方才便吩咐下人去取那些平日里轻易不展示的高阶法器来,如此,方衬得上贵人您的身份啊。” 初黛被她忽悠得点了点头,“行,那我在这等着吧。” 这一回,她一面等,一面翻开了放在一旁的法器价目册子。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倒把她吓得倒吸了口凉气。方才进门处,她瞧见那些法器不过几百金,还狠狠松了口气。却不曾想,这储物法器的价格,与那些摆在门边的低阶法器,完全不是一个等级。册子上的储物戒,最低等的三星储物器,也要八万八千金!更高阶的,四星五星,便是数十百万金……她越往后翻,手越抖得厉害,怪不得这储物戒向来只有几个世家的嫡系才会佩戴,就这价格,非是世家嫡脉不能承担啊。 她原本还以为,有今日入的账,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挖灵草存的钱,还有从从绒晞那儿顺来的一袋银叶,怎么着也该够了,却没想到,居然还差那么多! 她有些颓然地垂下了头,正准备想想别的主意,却无意瞧见了银色果盘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她忽然怔了怔,今日自己也没有装扮啊,虽说那些衣裙没有全部卖掉,还留了一套,可那是为裳霓生辰宴专门留的,今儿又没穿出来。更何况前头还在学府里经历了那一遭,自己还颇有些蓬头垢面呢,怎的被那侍女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虽说自己底子确实好,但那侍女的态度似乎过于殷勤了些。 初黛又低头仔细瞧了瞧自己身上这件青色的破袍子,这怎么也跟贵气挨不上边啊?何况,先前听说六堇阁的侍者皆出自董夏府本族,即便遇上世家人,也是不卑不亢,不会辱没自家族风骨的,怎的今日对她这么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普通人如此殷切讨好。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侍女瞧她的眼神,怎么好像在哪见到过…… 突然,她猛地站起来,今早离开月满楼时,迎面撞上的店家掌柜好像也多看了她几眼,就是这样的眼神!她心觉不妙,正要先行离开,却听得远处有匆忙的脚步声渐近。初黛退了两步,暗道不好,现在出去只怕要跟他们迎面撞上。虽说她现在还想不通到底是哪里不对,但本能告诉她必须尽快离开此地。她环视了屋子一圈,迅速锁定了唯一的逃跑路径,只见她一把推开了临街的悬窗,直接翻窗而出,一跃而下,紧接着顺势往前滚了一圈将自己身形隐在对面一楼的招牌之下。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她将将在地面站稳之时,对面的房间里便传出几声惊疑的质问声,紧接着,有几个脑袋从她方才跳下的悬窗处探出,焦急得左右环顾。 “废物!连个人都看不住!主子已经在路上了,人没了我们如何交差!人肯定还没跑远,还不快追!”只听见对面一声令下,便有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初黛往后躲了躲,将身形隐在一处店铺无人的桌台之下,待他们一行人往外追去,她才猫着身子现身,果然有鬼!主子?被六堇阁称呼主子的人,也只能是董夏氏的人了。她何时又得罪过董夏……啊,莫不是空桐山的事情?我了个去,她都脏成那样了,他们怎么认出来的??更何况,她不过是冒充了一下董夏清垣的身份而已,有必要专门派人来抓她?? 天雪初黛无语以对,虽不知他们究竟为何要对她穷追不舍,不过眼下还是先逃出去要紧。只见她绕到金衣侍者的队尾,将最后一人无声无息地打晕,拖到角落里,套上了一身金色衣裙,随即混入了搜寻她的队伍里。她微微低着头,脑中瞬间调出六堇阁附近的地形图来。等她琢磨好了逃跑路线,才找了个时机与其他人慢慢拉开距离,一转身便溜出了六堇阁的大门。 出了大门,她当先便朝人多的民祥街方向拐去。民祥街是城南有名的小吃街,街道宽敞,终日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杂货摊子,杂技场子,还有叫卖的货郎来回穿梭,人来人往,是最容易藏匿的地方。 她一路急行,拐进民祥街便先寻了个角落将金色衣裙藏进了垃圾堆里,然后沿着街巷一直往深里走,直到街巷后半段处才停下来缓了口气,随手买了根糖葫芦咬着,坐在路边墩子上叉着腰翻白眼,董夏氏的人也太小气了,她干什么了要如此大费周章追她?一个个的,真没度量!不过倒也是,他们这一家子的行事作风,与当年那背信弃义的小白眼狼倒是如出一辙,都不怎么拿得出手。 就在她咬牙切齿骂狼崽子的时候,前头远处传来一阵骚动,竟是一队机甲军巡查到这边来了。领头的卫队长浑厚的声音远远传来,“所有人听着,今日有一盗贼逃窜至此,为了大家的生命财物安全,请配合暂停营生,将证明身份的名符与生意的营证一一交于我们查验!”接着,又有一名副队长向民众细细描述盗贼的装束打扮,“此盗贼为女子,身着一身青衣……” 初黛低头望了望自己,一口酸涩堵在喉咙口,“……!” 这是还动用了机甲军?!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儿啊?要不要这么大张旗鼓地抓她?! 故人相见不相识,岂知个中有参差 她恶狠狠地咬下最后一口糖葫芦,将签子狠狠摔在地上,转身便翻墙逃离了现场。他们既然能猜到她逃往民祥街,想必此刻也定然在四面出口设有埋伏,初黛转了转脑筋,回想着附近的街道格局,忽然电光石火之间,想到了一个突破口。 民祥街北接紫泉大道,西面是浮光阁所在的飞霞里,南面是贫民聚集的巷冮口,东面则是东城墙根。这几处出入口他们定然派人守好了,才指使机甲军入民祥街排查,为的就是来一个瓮中捉……啊呸,为的就是把她逼到死角,来个羊入虎口。啊呸呸呸,她才不是羊! 如今东南西北各个出口都去不得,唯有东北角有一个突破口。在东北方向的某处,在紫泉大道与东城墙之间有一段庄严厚重的高墙,那里常年人迹罕至,甚至有些荒凉。只因那处乃董夏氏禁地——云卿间的最后屏障,常人并不敢靠近。 董夏小贼!这可是你们逼我的!可莫要怪我闯你们的禁地。 那云卿间据说有法阵防护,可多年未曾有人打理看顾,其威能应该大大降低了吧。天雪初黛本就憋着一股气,怨当年背信弃义的董夏清垣,又气如今小题大做的董夏族人,现在更是顾不得什么世家情谊,闯一下他们的禁地又算得了什么?再者,他们定然想不到她还敢躲到他们董夏氏势力范围里去,这就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思及此,天雪初黛打定了主意,便花了两串糖葫芦诱得两小儿前往东边捣乱,待东角守卫一乱,她便趁机借着附近的藤枝系身跃上了云卿间最外围的数丈高墙。她紧紧趴在墙头上,微微往里一探头,立即就被里面绵延数里的花海迷了眼,夺了呼吸。 相传当代董夏家主之爱妻,重逾性命,其宠妻之作为,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据说,因其妻韩云卿是个爱花之人,董夏家主便在董夏府府邸以南耗费重金回购数百里屋舍,并入府内辖地,开垦建作林间田园,取名为云卿间。其后更是耗费数年炼制空间法器,种活千种奇珍花品。另又设下各类聚灵法阵,使灵力流转,控制着阳光的强弱与水露的分量,令不同花期的四季名花都能不分节令一齐绽放。 云卿间里囊括世间花卉千万。据说,有连绵数里初春的暮色桃樱、百竹棠梨,毗邻着晚春的玉脂兰棠、白木桐华、紫牡酴醾。还有清丽多色的露棉紫薇、绿梅仙茶,更有一望无际的,闻名天下的含霜芙蓉。听闻董夏家主曾言,芙蓉一醉百色生,不若夫人眼波痕。只是,后来韩云卿逝世,董夏家主也远走四海再不归家,董夏宗老们一怒之下,合议将云卿间划为禁地,再不准任何人进入。 眼下看来,传闻果真不假啊,此间花种何止百种?天雪初黛两眼瞬间放光,当即就想下去采集一些珍稀的花卉种子,这要带出去卖,也能大赚一笔啊!她情不自禁地一伸手,可不成想,立即被眼前一道看不见却摸得着的墙给弹了回来。她收回被灵力激荡轻灼的手,放嘴边呼了呼,稍稍按捺住自己那颗蠢蠢欲动的心,暗道,不愧是董夏家主耗费数年炼制的空间法器,其威势竟经年不弱。如此,她若想进去,可得动点脑筋了。 她闭上眼,脑中回忆起地宫中曾学过的各类法器破解之法。其中说到空间阵器,犹如灵气结界,可以灵力强破之,堪为下策;若巧善器关,闭阵入之,可谓中策;然化灵一体,内外同气,便如无物之境,方为上佳。 灵力破之?她不行。寻阵机关窍?她倒是行,只是此阵她先前未曾见过,只怕找起来破费功夫,而且耽误时间,若是待会那群人追到此处,她还没能顺利进去,那就惨了。化灵一体?内化同气?这,她,好像可行啊!她的本源之力,便是与万千生机同息,这不正好嘛!初黛忽的激动起来,只是一个脚下不稳,便失重滑了下去。危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细致研究那内化同气之法了,只能凭借本能手忙脚乱地屏息凝神,感应着法器内生灵之息…… 她眼见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近,一瞬,两息,砰地一声,初黛砸落在草地里上,疼得龇牙咧嘴。 咦?她爬起来左右望了望,惊喜地检查了自己全身,见自己没有被弹出去,也没有被那阵器灼伤分毫!嘿!还真是歪打正着了!她兴奋地爬起来,转瞬之间就忘了前头刚刚经历的险境,直直往花海扑去。 眼前银色飘扬,是随风弯折的折腰花,初黛大喜过望,站在田埂上迫不及待深深地呼吸了一口空气,清香芬芳,沁人心脾,连筋骨都舒畅不少!她顺着小路飞奔起来,路边两道紫牡酴醾迎风招展,似是在迎接这多年未见的人间客。再往前,是最负盛名的含霜芙蓉。 含霜芙蓉多是并蒂双开,五彩纷繁,眼前那一簇簇,一团团,像极了相拥在一起的精灵姊妹,细语轻吟,当真是一场视觉盛宴。 她从未见过如此的花容仙境,一时按捺不住心中的欢喜,随手抽了一条青丝,便迫不及待地于繁茂生灵中寻觅着各类珍稀花种,嘴里还念念有词,“有道是,一双蝶,红芙青叶立蜓前。娇人笑颜百花开,轻露蜿蜒,陌陌横阡……” “女君好兴致,跑到别人家的花园里吟诗采花,不知,可曾知会过主人一声?”清润的声音乍然响起,惊得初黛差点咬了舌,她慌忙朝声音来处望去,竟见一名坐着轮椅的男子自花丛后行出。 糟糕!她一时忘形,竟如此大意,花丛后藏了人她都没有察觉到! 她心中凉意渐起,却又在看清那男子的容貌之后呼吸一滞。那男子墨发披肩,乌木簪为冠,眉如青黛眼如星,唇染淡樱,色轻众生,一身广袖雪色长袍,即便是坐着,也宛如踏着煦风而来。 木青潋华,轻染凡尘。 好一副绝色皮囊。 只是如此颜色她尚未好好欣赏完,却又敏锐地察觉到对方气息之熟,乃近日所感……她垂眉思索片刻,便就立即分辨出来,竟是他——那个夜闯地宫的金面男子!!糟糕,这么冤家路窄的吗?!不不不,他没有自己这般感应万千生息的本能,应该认不出自己的,绝不能让他认出自己来!她意识到这一点,即刻间收敛了神色,心中盘算着脱身之法。 她压下心中慌乱,一面上前行了一礼,一面柔声道,“小女子误入此间,一时被眼前美景迷了眼,才没有立即离去。若是叨扰了此间主人,小女子便在此请罪了。” 董夏清垣露出一抹冷笑,这女子各种面孔信手拈来,倒是小觑不得。若非先前月满楼的人跟踪她去过山中学府,他只怕到现在还不知,眼前这位,就是废名昭著的天雪初黛。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没有半丝灵力的人,竟能悄无声息得在他眼前消失,也能从他手下那帮精挑细选的金衣侍从手下逃脱,如此“废物”,可当真是了不得啊。前头民祥街的围捕没有抓到人,方才东角处一乱,他微一思量,便觉得这大胆的女子多半要闯云卿间。只是先前他还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多虑了,毕竟父亲设下的空间法器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破解的。 可眼下,他垂眉浅笑,眼前此人,当真是没有半点与传闻相符。 “头回装瞎,现下示弱,传闻中的天雪氏,倒很有意思。” 天雪初黛愣在原地,脑子一时竟转不起来。 他竟知道自己是谁,还知道自己是上回装瞎骗他的小孤女!他何时知道的??他是怎么知道的?!再者,他知道就知道,为何还要将上一回的见面点破呢?她原本还想装着什么都不知道啊!稍等一下,他知道我是谁,可我还不知道他是谁啊!? 他竟能出现在这董夏氏禁地中,难道还是董夏氏的人不成? 董夏氏?! 莫非今日追她那些人,与他有关?? 我勒个去,天雪初黛心中暗骂,我都压根不知道你是哪位啊,也根本没有窥探到你任何密辛,怎么就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呢??! 她正准备装糊涂拖延点时间,岂料肩上一痛,她还来不及张口,便双目一黑,失去了知觉。 董夏清垣也惊住,回身望去,便见手下压着霜涧上前来。 他似是猜到了什么,猛地心下一沉,竟是连伪装都不顾,立即飞身上前扶起天雪初黛查看她肩头的伤。细如牛毛的三根银针嵌入她肩头,针尾熠熠生辉,倒是没有入肤很深,且伤口处白皙如初,并未泛黑。他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将针拔了随手丢在地上,转眼之间又坐回轮椅上,压着眉角问道,“大哥命你做什么?” 霜涧在他身前跪下请罪,将黑布包好的金针呈上,“侯世子担心此女与数年前您遭遇的那场刺杀有关,便赐奴三枚金针,以防她妖言惑人。”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示意一旁的止风将金针收起,“既是大哥有命,霜涧叔又为何临时换了致人一时昏迷的失觉针。” 霜涧往初黛处看了看,思虑片刻,终是道,“此女先前将已陷入陷阱的金刚兽放生,可见其并非心思狠毒之辈。侯世子的担忧虽然不无道理,但是如此武断夺人性命,霜涧无论如何都觉不妥。且,奴乃家主的人,家主不在,您便是奴的主子。奴所言所行,必得一心为您周全。”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命他起身,“父亲不在,这些年族里大小事务都全系于大哥一人。大哥一面要打理族务,一面又要照顾我与二姐,他自是最辛苦的。此事不便再节外生枝,只不过,也不好让大哥再累心劳神了。回头你去乱葬岗寻一具女尸回去交差,就说空桐山所遇女子已死。如此这般,大哥便可安心,你也不算失职。” 霜涧沉吟道,“是,奴遵命。只是那女子……” “那女子身份并非寻常,便是父亲在此,也不能轻易要了她的性命。你去吧,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与任何人提及。”董夏清垣看着他领命离去,才又道,“止风,将她带去落雪别院,我亲自审问。” 止风上前了几步,忽又顿住,回头请示道,“主子,她现在昏迷着呢,要不等她苏醒……” 董夏清垣面无表情将轮椅调转了个方向,“此处乃是禁地,你想等宗老们发现我们?” “可是,”止风抓耳挠腮的难受啊,“可她是天雪氏的女君啊,您刚刚把她衣服扒成那样了都……我……”回头要是天雪氏追究起来,那他岂不是指定要背这个锅?虽说天雪氏好像对这个唯一的嫡系废物并不上心,但若他一个小小暗卫胆敢冒犯她,只怕也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董夏清垣回头斜了地上的人一眼,衣衫挺齐整的啊,相比之她先前在学府里那身破烂布,她这一身,不知得体了多少。“先前你主子我,那是情急之下担心她生命所为,她便是清醒着,也得感谢我。再者,她衣衫哪样了?你瞧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止风立即拍胸脯保证,那开玩笑,他第一时间就闭上了眼转过了身子好吧! “那还不快把她抱到马车上去!”董夏清垣轻皱着眉道, 止风苦着脸,若是西旻在就好了,他的影术更适合转移天雪女君!如此想着,他还是认命地垂下了脑袋,这时,他眼角瞟到一抹灰色,灵机一动,抬手便将董夏清垣座椅靠背上的兔毛披风给扯了下来,“主子,借您披风一用!” 董夏清垣愣了一下,待他反应过来回头看去,只余天边的一抹灰影一闪而过。 后面的闻玉见状,摇头轻笑,“我竟不知止风这小子何时如此看重男女大防了。” 男女大防?董夏清垣不由得想起方才情急之时自己的动作,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末了又看向远处的花海,转移了话题,“近来可有父亲的消息?” “没有。” 他自嘲一笑,“世人皆说他如何深爱母亲,可如今,他却连见我一面也不愿。百里花海仍犹在,当年旧人不复初。” 闻玉沉默片刻,只道,“听侯世子说,主子跟家主夫人容貌十分相像,家主或许是怕……” 董夏清垣蹙着眉,似是听腻了这类宽慰的话术,只换了个话题,“大哥往日里也不是嗜杀之人,这一次,却仅凭一枚独山玉,便如此着急安排霜涧动手,只怕事情并不简单。”大哥还不知道空桐山中出现的人是她,只知道有人拿着独山玉出现了,所以,此事跟天雪氏应该没有关联。可大哥,为何如此紧张拿着独山玉出现的人呢? 落雪别院中,天雪初黛被安置在一间偏僻厢房中。 董夏清垣走进房间,透过屏风瞧见手脚被困住还不消停的天雪初黛在床上翻来滚去。他轻笑一声,给了身后的止风一个赞赏的眼神,便示意他们退下。 天雪初黛听得动静,侧过头来拼命抗议,“唔唔唔唔!” 董夏清垣走近了,才发现她嘴里还塞着一团白布,他上前帮她取出,“我们家止风向来是个怜香惜玉的人,你对他做了什么,令他将你捆成这般模样?” 天雪初黛嘴上刚得了自由,便迫不及待道,“大胆贼人,你们既知道我的身份,还敢如此对待我!还不赶紧将我放了,好好送回去,否则……”她原本以为对方是董夏氏的人,可如今瞧这胆大妄为的行径,又越发不像了。她再如何废物,头上毕竟冠着天雪之姓,董夏氏怎么敢如此行事,置两族情谊颜面不顾? 只是她还是高估了天雪姓氏对她身份的加成,对方既然敢公然派人搜寻围捕,自然也没有多把她天雪氏的身份放在眼里。 董夏清垣笑了笑,在一旁坐了,悠哉自得,“否则如何?” “大兴有律,冒犯世家者,可由世家独断刑罚,谋害世家血脉者,连诛三族。我若是有什么不测,莫说天雪氏,就连其他各大世家,也会为了世家颜面而联合起来为我讨回公道。你若不想将来落到世家手中生不如死,就赶快放了我!”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很是赞同她的说法,“不过,我可不会让天雪女君有什么不测,至多,是请你回答几个问题罢了。这,总不至于严重到八大世家对我群起而攻之吧。” 问题?初黛止住了挣扎,暗道,他难道不是因那夜她撞见他的事情而要灭口嘛? “什么问题?”她警惕地开口。 清垣从怀里取出那枚祁阳独山佩,“此玉,你可识得?” 初黛不由得睁大了眼,这独山玉怎么会在他手里?!难道,他果然还是董夏氏的人吗? 清垣看她表情便了然,又道,“你只需告诉我,此玉你是从何处得来,又为何在空桐山使计交还,我便放你离开。” 初黛心思百转,决定还是先摸清自己的处境,“敢问你是何身份?此玉又与你有何干系?” 董夏清垣暗道,学府那夜她既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逃脱,今日又能无视父亲布下的空间法阵闯入禁地,想来传闻中关于她的废物之名,只怕也与自己外传的旧疾缠身如出一辙,是蒙骗世人的障目之法。既如此,她应该能第一时间感应出自己的气息,怎的还明知故问?除非…… “你难道辨识不出我的灵息?”董夏清垣有意无意地套话。 天雪初黛心下一凛,一脸真诚地睁眼说着瞎话,“你都知道我是谁了,难道不知我灵根有损,根本修炼不得么?”不管对方是谁,她也不能先把自己底牌露出来啊。更何况,她的确无法修炼,不能凭天雪氏灵力随意探查旁人的血脉身份,她能依仗的,不过是源于根骨中那生机本源的本能,对见过的生灵之息可以像闻过的花香、尝过的五味一般,立即辨识出来罢了。 对方细细端详了她半晌,瞧不出什么破绽,才又终于开口,“在下乃董夏清垣,此玉的主人。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如何得到这块玉的了吧?” 董夏清垣??! 天雪初黛瞳孔微缩,似是十分惊讶,不过只瞬息一转,她便立即收敛了神色,笑了起来,“原来是董夏小世子,恕初黛眼拙了。至于此玉嘛,是我捡的。” 她那一闪而逝的惊讶没有逃过董夏清垣的眼睛,只不过他并没有打算揭穿她,而是继续顺着她的话问,“何处捡的?” “茯苓府。” “何时捡的?” “大约是十多年前吧。你遇刺之后曾在茯苓府治过病,你的玉应该是那时丢的,对吧?我那时常偷偷去茯苓府查阅医书,有一次无意中捡到了这块玉。”她歪了歪身子,调整了个姿势。 “你既知道此玉是我的,为何不及时归还?却拖到十几年后,在空桐山设计送回?”二哥的确说过他曾在茯苓府养病,可惜他如今什么都不记得,也无法辨别她所言是真是假。 “呵,归还?”不知他哪句话刺到了天雪初黛,只见她眼神凉了几分,冷冷道,“你既说你是董夏清垣,怎的不知他自捡回一条命后便闭户不出,从不见客。凡有上门探病者,都被府卫拦截在外。更有白甲卫戍围董夏府方圆五里,日夜巡逻,不许任何生人靠近?至于空桐山一事,只是巧合罢了,那时我只能借你的独山玉才能脱身,不过你若认定是设计,那便是设计吧!” 董夏清垣怔然,他初醒那几年,被大哥勒令院门都不可出,更别提府门了,自是不知道府外是个什么情形。只是,看她说得如此坦然,神色中还隐有几分愤懑,流露出的感情也不似作伪,难不成她说的都是真话?可若真是如此,那么大哥又为何因一块玉的出现而慌了手脚,查都不查,直接命霜涧叔杀人灭口呢? 就在他垂眸思索时,初黛忽然哀嚎一声,“你要问的我都说了,我腿麻了,能不能先给我解开一会?” 董夏清垣打量了她一眼,似是在想她会不会又在打什么歪主意,就见她莫名红了眼眶,“我的腿真的麻了,我又没有修为,你何必如此欺负我这么一个弱女子?你还说你那属下最是怜香惜玉,他绑我的时候可半点没留情面,你若是不信就自己看看,这会,肯定都红了一大片了。” 董夏清垣狐疑着上前,轻轻撩起她裙角一侧,见绳子下她的脚踝处果真红了一圈,不由得挑起了眉,虽然惊诧,但还是手指一挥,替她切断了绳子,“天雪氏的自愈之力呢?你……”他话说到一半,忽觉脖颈上一抹刺痛,他震惊抬头,只对上初黛那双盛满了笑意的眼睛,随后黑暗倾盖,他瞬间失去了意识。 初黛跳下床来,揉了揉手,与他周旋半天,解绳子解得手都疼了。幸好她先前在云卿间早醒了那么一小会,在那个暗卫抱她离开之前,她悄无声息地将散落在自己身旁的失觉针藏了一枚,否则今日还真不好脱身。 她抬脚正要离开,忽又想起什么,又回头将他搬上了床,从他怀中取出独山玉来,暗道,他竟完全不认得她?也丝毫不记得这玉根本就是他赠予她的信物? 若非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那便是他大难之后失忆了。 失忆一事她倒是从未听闻过,不过,便是真有其事,依照董夏府这些年的低调风格,此事不外传的可能性也是有的。只是,他的灵息……她怎会辩不出来? 即便时隔久远,但幼时董夏清垣的灵息,她还是有模糊记忆的,不至于完全没有印象。可是在他出现的第一回,她便对他的灵息没什么熟悉之感。等等,她凝神细细回忆片刻,却又好像觉出几分熟悉之味来了。 …… 唉,如今的自己,当真是个干啥啥不行的废物啊,竟然连灵息辨识这种基础的本能也会出错了?只是她并不知晓,若是天雪楚山此时能听到她内心的自贬,只怕会忌度得吐血。她自出生就与母亲一同流浪在外,修炼入门便是在自己母亲的指导下完成,所学所修,皆源自母亲,后来她灵根有损,回到京中的天雪府中,也从未有人与她说过任何关于天雪一族该如何修炼的事情,是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四岁便能入境修炼究竟是怎样的骇人天资,而自己生来便会的灵息辨识之能,又是天雪氏族人穷极多少努力才能窥得门槛的技能。 她现在脑海中有些混乱。 种种迹象表明,他应该就是董夏清垣,可是,她又有一种直觉,他根本不是儿时那个坐在轮椅上企图自煎毒药了断自己的男孩。 她迟疑片刻,静静望着独山玉中封存的那滴精血,突然有一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 不如,用验息法验一验? 母亲说过,天雪氏因其独特血脉,对生灵气息十分敏锐,可凭本源之力感知骨血生息的近缘关系,而此绝技便被称之为验息法。既然独山玉中留有董夏清垣婴孩时的一滴眉骨精血,那么,要验证眼前人是否是血的主人,岂不是举手可为? 初黛如此想着,便耐不住好奇之心,一把抓起他的左手,利落地在其掌心处划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深红色的鲜血瞬间冒出,初黛立即将这沁骨之血托在掌心,另一只手则捏碎了独山玉,任凭那精血流入掌中,随后,便闭上眼再次凝神感应。 窗外的鸟语争先恐后地闯入耳膜,而她仍在细细感应着掌中血的每一分灵息。此法她不经常用,而且近日她还甚为疲累,也不知今日的她,仅凭本能能不能感知出来。 片刻过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眉眼中的忧色不减反增,一双凤眼中满是困惑,这情况倒是有些复杂。 眼前这人的血,和独山玉中的血并不完全相同,可以确定并非出自同一人,但血缘十分相近,应是亲属关系无疑……那么他会是谁?董夏清侯并没有董夏氏的血脉,难不成是董夏旁支?可是没听说过董夏氏又出了什么厉害的旁支啊?他还夜探揽月地宫呢,而且他一个旁支,对独山玉这么感兴趣做什么? 而此刻,床上躺着的人眼球动了动,似是快醒了。初黛暗叫一声不好,下意识抬手将失觉针往里送了一寸,又不小心退了一步,这一动作,手中的沁骨之血便往下落去,正巧落在他手指的储物戒上,破了禁制。 初黛内心顷刻间蠢蠢欲动起来,瞬间将他身份存疑的事情抛到了脑后,这可真是瞌睡了有人送枕头,她不正需要一个储物法器吗? “你可别怪我啊,我本就是去六堇阁买储物法器的,是你派人绑我,耽误了我的大事,我不追究已经是大量了。这个储物戒就当是赔偿,我就笑纳了哈。”初黛利落地撕了一截衣裙帮他把手包扎了,又一面毫不客气地将他另一只手上的储物戒薅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淡淡的草木香飘进了识海中,董夏清垣突然猛地睁开了眼睛,他腾地一下坐了起来,摸了摸脖颈上的针,脸色倏地变得铁青,“止风!闻玉!” 外间候着的人闻声立即破门而入,见屋内竟只有主子一人,俱是满脸疑问,“主子,她人呢?” 董夏清垣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和烈烈生疼的左手,连声线都散发着寒意,“你们守在门口,人没了,你们问我??” 闻玉立即四下里检查起来,很快在窗边的桌椅上发现了几道极浅的脚印,他立即飞身跃上横梁,“主子,这里的瓦片翻动过。” 止风满目惊诧,竟然有人能在主子眼皮子底下逃走第二回,一时竟有些佩服。 他压下心底的惊叹忙上前帮主子解开血布查看伤势,正要破口大骂,却在瞧见伤口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即闭上了嘴,极力低头缩小存在感。 闻玉飞落下来,“属下立即带人去追!” 待伤处重新上药包扎好,董夏清垣才将那枚封穴针扔到止风面前,“这就是你办的差?” 止风见了那针,立即明白过来,原来这一次是自己坑的主子,他忙跪地讨饶,“是属下的错!属下这就去将功补过,一定将天雪初黛给带回来!”说完,他立即追着闻玉跑了出去,半刻不敢多待。 董夏清垣的手抬到半空,话还没说就见人跑没影了,一腔怒气没空释放,只得一脚踹翻了眼前的高凳。凳子倒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玉石声响,他随即望去,便瞧见碎了一地的玉块。 那,是他的独山玉?? 他上前细细拾起碎片,眼神又渐渐落到自己受伤的手上,脸上神色愈发沉重,她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主子!偏院管事求见。”就在他垂眉深思之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 偏院?难道是芫茜出事了?董夏清垣立即压下一切情绪,出了房间,往正厅赶去。 而这时,床底下才慢慢爬出一个人来,正是天雪初黛。原来她并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只是屏息躲在床下,将自己气息与床边的绿植融为一体,才没叫他们察觉到自己的存在。此伎俩,与她上一次在董夏清垣眼皮子底下施展的消失之法,如出一辙。 而另一边的董夏清垣快步行至正厅前,才越发觉得不对劲。 落雪别院是他的私人院落,守卫比家里还严上三分,天雪初黛分明没有任何灵力傍身,她是怎么在不惊动任何守卫的前提下逃出去的?何况闻玉和止风都在门口。她虽有些天赋在身上,但先前替她解开绳子时她腿上的红肿骗不得人,她的确连自愈之力都差得很,又怎么可能在满院子的守卫眼下飞檐走壁? 糟了!她一定还在屋内! 董夏清垣想通了这一点,立即便要掉头回去,岂知那偏院管事却忽然急奔到眼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垣世子救命啊,那董夏芫茜快要不行了!” “她怎么了?”他烦躁地回了句。 管事低声急急道,“那丫头不知是着了什么魔,偏要与命争!前日她说要闭关,老奴道她不甘心也只这最后一次机会了,便允了。谁知今晨送饭去的侍女迟迟未归,我派人去查看,竟发现……” 董夏清垣心中隐隐有种不祥,“她怎么了。” “那董夏芫茜竟胆大包天食用了禁药催生灵力,又因修为不济根本压制不住药性,眼下已走火入魔了。”那管事神色惊慌,继续道,“老奴已派人将她制住,只是她魔性大起,已伤了数人,侯世子那边,只怕,瞒不住多久了。” 董夏清垣皱起了眉,虽知芫茜一向好强争胜,但却没有想到她竟敢如此铤而走险,“你先前说这是她最后一次机会是为何?她不是来年才二十岁,怎的如此性急?” “这……”管事只得实话实说,“侯世子先前派人传了话,他们这一支,下个月初便要出氏。” “下个月?怎会如此?”董夏清垣似是想到了什么,只回头远远望了一眼那屋子,随即立即道,“回府!” 元家鬻女攀高枝,世家孤子两心知 而此刻另一头,夜里的元家灯火通明,元家一家老少齐聚在元嫆的院子中,一个个面色凝重。 元夫人双眼微红,忍不住怨道,“嫆儿早已过了考核试炼,我便就说不必再去学府了,你偏偏不听。说什么学府内有良师教导,又有术法灵册,修炼资源之盛,家中不可比拟,嫆儿出阁之前,再有晋升之机最好不过。可如今你瞧瞧,那什么掌师,拿学子的命根本不当回事。那核灵紫器岂是寻常阵器?怎能拿到课堂上让学子们亲身试炼?幸得今日撞上从绒氏的小世子在,破了那阵器,否则,莫说我家嫆儿辛辛苦苦修炼十数年得来的修为要一朝丧尽,只怕连性命也要不保。我不管!从今日起,嫆儿再也不许回那劳什子学府了!” 元太熙被她缠得头疼,“行了行了,她底子尚好,损了些灵力罢了,未曾伤及根本,修养几日便就好了。你这哭哭啼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去了半条命。” “你!那可是你的亲女儿,她今日险些就回不来了,你竟如此冷静,半点不担心她的安危么!我的女儿啊……” 元齐铭上前扶住了元夫人,忙劝道,“母亲莫要太过伤心了,我们元家就阿姊一人灵根清明,可入修行道,父亲素日里最是看重阿姊的,怎会不关心她的安危?今日下朝,父亲一听说此事,便急得连家都没回,先去茯苓府上求了数瓶价值百金的固灵元丹。夜里,父亲又是连晚饭都没进,一直陪着您等在此处,哪里就不关心阿姊了。眼下阿姊正静心固灵,我们还是安静一些等着吧,要是扰了阿姊,只怕……” 元夫人听了这话才安静下来,坐在一旁抹着泪,低低重复道,“我不管,元嫆从今日起便好好在家养着,等着议亲出阁,哪儿都不许去。” 一旁的老夫人也附和点头,“嫆儿如今修为已是不俗,何必再去跟那些凡俗之子争个高低?将来她嫁入世家大族,成了家主夫人,还愁没有修炼资源,何苦急于眼下这一时?” 元太熙摇着头,不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房内终于有了动静,元嫆的近身丫鬟朱翾忙上前开门,得了元嫆首肯,这才请元太熙夫妇等人进去。 一进门,元夫人便上下前后打量着自家女儿,见她无处不妥,面色红润,这才安了心,握着手坐了下来,“嫆儿,听阿娘的,以后那学府别再去了。” 元嫆虽精神好些,心情却不是很好,这会见一大家子都因为她的事情围在屋里,一时更加惭愧,忙起身告罪,“父亲,女儿无能,流失的灵力未曾恢复一二。” 元太熙脸色有些难看,但毕竟是自己女儿,还是宽慰道,“那般寂灭杀阵,威力自然不可小觑。固灵元丹可助你维稳灵识,固着灵力,保你不会有灵力倾失之后症。” 元嫆谢过,又道,“今日一番惊险,如今女儿中境初阶的修为仅能勉力维系,若要保住修为不退,近期内必须闭关,静心潜修,以求有所突破。只是,近来女儿心中并未有所通悟,所得不多,闭关一事恐不能操之过急。且待过几日,女儿回学府多多请教几位掌师,或有助益。” “什么?你还打算回学府?”元夫人急了,忙拉住元嫆苦口婆心地劝,“今日若非遇上从绒世子,你这条小命焉能保住?那学府的掌师个个有世家靠山,如此枉顾你们的性命,哪里值得你们尊敬信赖?” “住口!严师方能出高徒,你素日养在深闺,哪里懂人家培育人才的道理?”元太熙沉声怒喝,忙命下人扶她回去休息,“你担忧了一整日,眼下亲眼见着嫆儿无事,便早些回去休息。母亲也陪着忧心半日了,请早些回去安寝,儿女们的事情,还是交给我吧。” 元齐铭见状,知道父亲定然还有话要同阿姊说,也帮着一起劝,扶着老太太往外走,“祖母也累了吧,孙儿扶您回去歇着……” 等旁人都退下,屋里只剩元太熙与元嫆,还有丫鬟朱翾侍奉在旁。 元太熙沉着一张脸,正襟端坐,一旁的丫鬟朱翾连忙换上新茶,又退到较远处候着。元嫆虽已习惯这般阵仗,但心中仍不免有些忐忑。只见她熟练地跪下,“女儿知错。” “今日的事情,我即便不说,你自己心里也该有几分计较。虽说那核灵紫器阵十分危险,但先前针对阵法关窍,你已学过数月,今日之考验,委实没有半分难为你。可今日结果如此,你可有什么想说的。” “是女儿学艺不精,未曾领悟真正破阵之法门。”她自知今日惊险,是以认错也是真心实意,只是她身侧紧握裙角的手,还是出卖了她心中的不甘。 元太熙瞧见,又上前了一步,“你虽然没有托生在世家大族,但生来灵根清明,在修行一事上,也不差他们多少。在当下这一应学子中,你的修为算是拔尖,比许多世家旁系子孙也更加耀眼。所以你平日行事多有狂悖,我也由着你,未曾多加苛责。只是,你不该心生娇慢,得意于眼前一时,疏于正经修炼,陷于那些无谓的嫉妒斗争当中。” 元嫆忍不住为自己争辩,“先前纵火之事,累得父亲为我善后,是女儿的错。可是女儿这样做,全是为我元家争一口气罢了!父亲数十年辛劳,为国朝之事尽心尽力,方得半生尊荣,可这尊荣,在世家特权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只是想让大家看看清楚,那些世家贵子们,个个如同废物一般,凭什么能同殿下一起享受天下供奉!” 女儿的话如同一点火星子落进了干柴,将他压在心头的火一下子点燃,蹿到了头顶,激得他抬手就扇了过去。啪的一声,清脆而又响亮,让在场的三人身躯都齐齐一震。“孽障!这些话是可以随意说出口的?!你真是越发狂傲了!今日不挫挫你的锐气,你只怕明儿连殿下也敢非议!”说完,他随手取了挂在墙上的马鞭,毫不犹豫地抽在了元嫆的背上。 元嫆吃痛地往前倾了倾,却不敢运用灵力护体。 “你知不知道这些话要是传出去,我们元家是什么下场?!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这四个字你学到狗肚子里去了?!”元太熙面色沉重,扬手又是狠狠抽了一鞭,彷佛他的眼前,不是女儿娇弱的脊背,而是世家特权压在他头顶数十年的屈辱,他要一鞭又一鞭,将这屈辱击碎,“屈居人下,首先要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你要是修为绝顶,又怎么会被那从绒小儿潜进屋子都不知?你要是刻苦修行,怎么会连一个区区阵法都破不了?!你若是像芝灵靖一样小小年纪就是末境中阶修为,突破乾化境就在眼前,前途不可限量,又有谁敢欺凌你?敢辱及我元家?!” 他打得累了,又将马鞭直直摔在元嫆面前,“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你的胡言乱语,胡作非为,只会给我元家惹祸!你瞧不起人家的特权,可你看看自己,你就配得上特权吗?!” 元嫆抬手擦去嘴角的血,眼中那一抹倔强悄然隐去,只道,“女儿会加倍努力,拼命修炼。” 见她前伤未愈又添新伤,小脸已有些发白,元太熙终究是叹了口气,又语重心长开口道,“世家比旁人多了些血脉传承的独特能力,也相应地多了一份世代相继的责任。而他们的荣光,便生于这千秋万代不间断的守护之责。你只道他们生来尊荣,却没瞧见他们也有被使命束缚一生不得自由的一面。命运并非不公,只是你看偏了罢了。你心高气傲,不甘平庸,这本是好事,可惜却把心思放错了地方。你日日在学府进学,却瞧不见洛西东的存在吗?” “他非世家出身,却凭自己修炼到了伴神境,这才是你该走的路。若有朝一日你也成为这样的强者,便自然而然将一众世家子弟踩在脚下,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日日与那些世家子弟小打小闹,以欺凌修为稍弱的世家子来彰显自己的强大。这样的强大一击即碎,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孩子把戏罢了。” 元嫆握紧了拳头,应道,“父亲放心,女儿知道该怎么做了。” “知道便好。这些时日你便安心在家养伤吧,将心思收回来,学府那边便不必再去了。殿下有意为你和时狐氏赐婚,而此前,为父与你阿娘也细细商讨反复甄选过,这京中世家里,时狐氏确是最好的选择了。你觉得如何?” 元嫆心中了然,面上却佯装惊讶地抬起头来,“竟是定下了时狐氏吗?” 一旁的丫头朱翾听了,却是脸上焦急之色尽显,忙趁机上前换上新茶,轻声劝道,“老爷,小姐身上还有伤呢,跪久了,只怕于恢复无益啊!” 元太熙接过茶,点了点头,示意元嫆起身。朱翾也忙上前扶了一把,迫不及待地给她使着眼色。这点子小动作没有逃过元太熙的锐眼,他轻轻吹了吹茶水表面的浮沫,淡淡开口,“婚姻大事不能儿戏,关乎你一生的幸福。在这件事情上,你就不必考虑元家利益了。联姻结亲,未必就一定是助力。你若另有中意的,不论身家地位,只需品性好,为父也都成全你。成亲之后,若你仍一心修炼,日后能提携我元家门楣,父亲自然高兴,若你从此安心后宅,洗手羹汤,生儿育女,父亲同样也会祝福你。” 如此一番肺腑之言,若换做旁的女子,只怕要感动得立即落泪。元嫆心中自然也有触动,只是她从来都很清醒,若是父亲真打算让她自择婚姻,那先前就不该是那样一番劝勉说辞,“父亲,女儿中意的,便是时狐长霖。如今殿下赐婚,正是锦上添花,女儿自是欣然欢喜。” 元太熙闻言,这才微微抿了一口茶,满意地点了点头,只留下一句“好好养伤”,便离开了房间。 见老爷一离开,朱翾立即焦急开口劝道,“小姐!老爷都那样说了,您为何不趁此机会,成全自己一次呢?” 元嫆由她扶着,慢慢靠着椅子坐下,极力地忽视着背后的疼痛,轻笑出声,“你与我自小一同长大,每回父亲对我训诫教导,你都在身侧服侍,难道还不知在父亲心中什么才最重要吗?” 朱翾瞬间红了眼眶,跪倒在她面前恳求道,“就是因为奴婢知道,所以才更加心疼小姐。老爷只知道一味要求小姐努力拼命修炼,却从不曾真正关心修炼一事究竟要耗费多少灵丹药材。那些能用钱买到的,小姐尚能挥霍些,可更多的,是用钱都买不到的珍品稀药和世家累世积藏的奇物灵药。这世上,又有几人知道小姐这些年为了修炼付出了多少血汗泪水?小姐,您已经苦了这么多年,这一回老爷好不容易松了口,允你在婚姻之事上不需为元家前程思量,您为何不选晞世子呢?从绒世家如今虽大不如前,风光也远远不如时狐氏,但好歹是您真正欢喜的人啊。” 元嫆扶她起身,擦了擦她脸上的泪,“从绒氏早已没落,宗老病残,旁支凋零,嫁过去,只怕真的要落得余生洗手作羹汤了。何况,他那样的性子,便任由我选吗?你难道没瞧见他是如何对我?我虽有意,他却无情,自是无缘便俱休。”最重要的是,父亲又岂会真的允她嫁于对元家无助之人?他今日那番训诫,想来本就是为了让她甘愿入时狐府而准备的吧。进了时狐府,她的修炼资源就能与那些世家子不相上下了,这才是她能变强的唯一途经。 朱翾泪落不止,“小姐的命也太苦了些。” 这时,门外传来婢子的声音,“小姐,那位黎男郎又来了。” 元嫆闻言轻轻蹙眉,抚了抚衣裙便转身往里间去了。朱翾见状,忙收拾了情绪,隔着门往外传话,“小姐已歇下了,你任凭打发他走吧。” 门外婢子又道,“他,他这次又送来了数盒丹药。” 朱翾回头望了望自家小姐的神色,才又开了一条门缝将丹药接过,又命她去将人打发了。 元嫆就着她的手远远打量了一眼,便叫她收起,“这个黎肖岚倒是执着,不过区区县令之子,竟次次能送来如此品级的丹药,回头,找个机会见一见吧。” 朱翾上前为她宽衣准备上药,“奴婢瞧着这位黎男郎对小姐倒是真心,人也聪明,知道进退,从不曾在学府中对小姐纠缠,品貌也是不错,只可惜门第差了太多。不过,奴婢曾听家中长辈说过,女子一生不易,成婚生子皆是劫难,因此更需谨慎抉择,才能保余生幸福。若难以嫁予心悦之人,选择悦己之人也是好的。小姐……” 帘幔落下,元嫆的身影朦胧,传出来的声音却清晰而又坚定,“你懂什么。时狐氏出了位主殿将军,将来必是世家中第一强族,我若成了这第一世家的女主人,往后修炼自是一日千里,什么乾化境、坤极境,岂不都是手到擒来?届时,父亲便会知道,我元嫆就是他最有用的女儿,而我也将带领元家走上顶峰,成为家族最耀眼的骄傲。这,便是我要的幸福。” 朱翾红着眼给她家小姐上药,一边哽咽着,一边点头附和,她家小姐一定能做到的。 另一边,初黛还不知道自己的顺利出逃得益于某人急事缠身,她寻隙逃出落雪别院,一路往学府去,却在墨石大门前不远处被从绒晞拦了个正着。 从绒晞靠在石像座下,懒懒地抬起眼,“看来还是女人最懂女人,好你个小黛儿,我好心请你吃大餐,没成想你却打着把我灌醉的盘算!” 初黛嘿嘿笑着讨饶,“哪有,人家明明是心疼你昨夜一整晚未曾安歇,希望你能好好睡一觉。” “哼,你听听这话,你自己信吗?” 从绒晞话落,瞬间闪现在她眼前,却闻到一丝血腥味,心里一沉,“你受伤了?” 初黛往后退了两步,“没有啊,我只是去外面随便逛了逛。” 从绒晞扯开一抹冷笑,“瞎话连篇!”又见她下意识后退,遮掩袖袋,便倏地出手,一道灵力飞出,将她袖子划破,一枚戒指模样的东西掉了出来,初黛脸色惊变,急忙伸手去捞,却被从绒晞先她一步抢在手中,他一脸诧异,“储物戒?” 他以灵识探之,发现此储物戒空间竟似无边无际,里面尽是金山银山,珠宝法器,惊异地连呼吸都轻了几分,“你你你,你这是去打劫了??”这等滔天财富,连他都不曾见识过,她这是上哪搞了这么多钱?? 初黛看了看自己被划破的袖子,脸色黑了黑,没好气地一把夺回,“我才是被劫的那个。” 从绒晞自知有一点点理亏,但嘴上却不讨饶,“你这衣裳早该换了,裳霓不是给你买了那么多好看的花衣裳,怎么就不爱穿呢?”说着又一把搭上她的肩,“快与我说说,你从哪里偷了这么一座宝库回来?” 初黛先前只顾着逃跑,倒真没去注意这储物戒里到底有多少名贵东西,这会儿被他一提醒,她也忍不住探了探。这不探不知道,看完吓得腿都软了。 初黛咽了口唾沫,“咱,咱先找个地方坐下成不?” 从绒晞在看到储物戒的那一刻时,就明白血腥味是怎么回事了,知道她没有受伤,心里松了好大一口气。眼下瞧她这没出息的样只觉得好笑,扶着她找了最近的一处偏僻茶肆,给她压压惊。 初黛牛饮了两大碗茶,这才缓过来,暗道,真不愧是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啊!随手一个储物戒里都满是金山银山,就这财力,当真足够再建一个新国了。 从绒晞见她神色变幻莫测,轻叹着往桌角放了一个结界法器,隔绝掉外界的任何窥探,才追问道,“你到底劫了哪路神仙?世家八府,我倒不知哪一个是你有能耐打劫的。今日究竟发生了何事?” 初黛知道,今日被他撞破,想要瞒住定是不可能的了,只好如实道来,“我今日本打算去六堇阁买储物法器,谁知道……” “什么,你灌醉我就为了去买储物法器?!”从绒晞大为不解,“以往我和裳霓要送你,你总说自己身无长物,没什么可以放入储物戒的,也不想为此招更多的麻烦,没白的惹旁人红眼招惹事端。你今日为何又改变主意了?你有什么贵重物事要放储物戒的?还有,你居然有钱买法器了?还是最贵的储物法器?” 初黛连连按着额头,稍稍离他远了一些,抿着唇头痛道,“你还听不听了?” 从绒晞立即端起茶杯堵了嘴,暗道,这一茬回头再问不迟…… 这一回,她先将之前在空桐山的事情细细说了,又道,“那些董夏族人明明知道我的身份,竟还敢明目张胆将我绑去,又一味想从我口中问出这独山玉如何得来,依我看,此事只怕暗藏阴谋。” 先前用了验息法,她感知到那人骨血与独山玉中精血的确有相似之气,但绝非出自同一人。因此,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那么他又是谁呢?为何独山玉又会落到他的手中?他为何又要逼问独山玉的来处?这些疑问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可惜她自己根本拼凑不出答案来。 从绒晞摸着下巴蹙着眉,“虽说董夏氏三子出身各异,既不同父,又不同母,可坊间皆传闻他们感情深厚,十分和睦。此事内情如何,还需探查一番才是,我会派人去查一下那处别院背后的主人。只是,听你说那人修为了得,又通身贵气,我竟从未听说过董夏府中除了三位世子外,还有这号人物。” 初黛捧着下巴唉声叹气,“我也只是猜测而已。毕竟那人能号令六堇阁,又能差使机甲军协查,还敢闯入云卿间抓人,先前还曾潜入地宫进过秘境,此等人物绝非等闲之辈,若非出自董夏府,那就太可怕了。” “你也别多想了,他们既是冲着这独山玉而来,针对的便是董夏清垣,你只是被他连累,并非对方的主要目标。那董夏清垣何许人也,他幼时承你救命之恩,受你开解点拨之情,又赠你独山玉为信,应你帮寻灵根复原之法,可一朝得隐世高人所救,便背信弃义,不认前情,甚至不愿与你相见亲自断你念想。他当年小小年纪,便能如此自私无情,断恩绝义,可见就不是轻易可以拿捏的人。要我说,你早该将这玉丢到荒郊野外去,也不至于惹来今日这样的麻烦。”从绒晞没好气道。 “你,也别这么说他。若他们府上真是表面和睦,那么他谨慎自保,也是人之常情。” 初黛苦笑,如今多年过去,自己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因朋友食言相负就会哭鼻子的孩子了。再者,自己不过因缘巧合与他相识,本就没有多深的情谊,再如此记恨怨怼,便就真成了挟恩图报的伪君子了,“那时大家都年幼,相互陪伴一程,也是缘分,哪有什么深情厚谊的。他得了隐世高人的救助,自是自身福气使然。他或许只是心知自己帮不到我,所以才不好再见。一旦见面,我问他可否替我引见,他若应我,岂不对高人不住,他若不应,又是对我不住。再者,他虽得高人相救,但连茯苓氏与我舅父天雪氏合力也救不了的伤,哪里又是短短数日就能完好的?他这些年闭门不出,被旧疾困在一方院子里,应该也是不好受的。” 所以,她虽有失望,但从不曾记恨。 “呵,你倒是长大了,看得开,如今竟能说出这么些为他开脱的话来。看来你这些年,灵力没有修出来,心道倒是修成不少,整日里无欲无求,宽人恕己,越发活得像神子祠里的那尊神像了。”从绒晞虽愤愤不平,末了,终究还是没有告诉她那一日他发现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的事。她虽嘴上逞强,觉得这是寻常人性,不该过多苛责,但心里终究还是难受的。若她发现那厮不仅不愿见她,就连旧疾缠身不能出门都是谎言,只怕更会徒增伤心。那臭小子,前头承了小黛儿的救命恩情却忘恩负义,后头又无故叫他街头惊马出丑,委实不是个好货色。回头定要寻个契机,好好教训他一顿不可。 “你就会胡说,我若无欲无求,怎会十年如一日地执念于引灵入体一事?我若宽人恕己,哪里又会上了你的贼船,与你一道追查十数年前的旧事?”初黛笑笑,忽然转了话题,“话说回来,北边的事最近可有眉目了?” 从绒晞神色一怔,立马正色道,“还真有。” 当年黑屿海海兽作乱之事已无人再提,可因之失去太多太多的人,心中却从未将这件事放下。如今十七年过去,当年尚觉蹊跷之处,如今仍是进展艰难。 黑屿海之事,太过惨烈,纵是天雪初黛并未亲身经历,也能体会到从绒晞的愤怒和绝望。因为在那件事之后的第四年,她同样失去了一切。这是她与从绒晞的同病相怜,也是她与从绒晞深厚情谊的基石,在这个世上,他们两人应该是最能互相理解和体谅的人了。只是,她的恨意没有那么强烈,复仇之心也并不那么迫切,所以她时常有一种身处局外的冷静和洞察之见。而这一点,从绒晞却迟迟无法看见。 当年从绒氏几近灭族的事,在她看来,很明显是多方势力共同努力的结果。而这其中,神子究竟扮演了怎样的角色,是细思极恐的。 从绒一氏可瞬移时空,他们一行数百人,竟连一个侥幸逃脱的人都没有,甚至至死连只言片语都没来得及往回传,委实太过于匪夷所思。更离奇的是,当地那些,城主派去收敛碎尸残骸的官兵也都在其后三年内陆续身亡,无一例外。可见当年之事,绝非意外。只是,如此显而易见的人为祸事,京中安察台证义司却一直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而神子殿下也似乎早已忘了这桩陈年旧案。 这么大一件案子,就这样不了了之,其中,必定要有至尊之位的首肯,而后,各方势力才能依上意而动作。是以她一直觉得,神子并不清白。 只是,那位殿下这些年对从绒晞关怀备至,凡事无有不周到之处,从绒晞便永远无法往那方面去猜想。不过幸好,他倒不算太过幼稚,知道此事定然有世家掺杂其中,所以并没有将所有希望寄于那位殿下,而是早早暗中培植了自己的势力,以查探当年的旧事。 “活着的知情人难找,死了的人还不好找么?我的人挖了三个月的棺,又暗中调查了数月。终于发现,当年收捡尸体的士兵中,有一人是假死,棺中并非其本人,另有两名运棺的衙差,俱是空棺。如今我正派人全力追查这三人的踪迹,只盼望他们都还好好活着。”从绒晞眼中闪烁着久违的希望,这桩旧案查了这么多年,终于看见了一丝曙光了。 闻言,初黛面上倒没有许多喜色,且不说如今十七年过去,那三人是否还活着,就算他们都活着,他们知道多少,也是个未知数。毕竟,他们只是且月城中寻常的兵丁而已,是在大事出了之后,受城主命去收捡尸体的。他们至多亲眼见识过那场离奇兽潮的战场,看到了一场人间屠戮的血海尸山。就算他们从尸体上发现了什么端倪,最多只能证明那场事故,是一场人为策划的阴谋。这与寻到幕后真正的凶手,还相差甚远。 不过,初黛还是选择往乐观那一面看,万一那几个人真的从尸体上得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线索呢,“那岂不是很快就能有眉目了。” “你高兴得早了些。”从绒晞一提到这事,就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好像丝毫没有听出她那句话里的漫不经意,只皱着眉道,“在调查过程中,我发现还另有两拨人在查当年的事,遂查完之后,我特意将那两副空棺处理了一下,希望能暂时拖他们一拖。可是,我们得加快步伐了,若是让旁人抢在我的人之前找到那些人灭了口,这眼看到手的线索,只怕又要断了。” 初黛微微怔住,缓了几息,才出手拍在他的后脑勺上,“我现在可以高兴了吧?” 从绒晞无故挨了一下,茫然开口,“你打我作甚?” “哦,我看看你脑子是不是还在。”初黛白眼瞥他,“我还真以为你一心只找那个三个假死兵呢。若只有那三个假死兵,找到也不一定能问出什么,可若还有另外两波人在追查这几个假死兵,那咱们离真相只怕真的不远了。” 从绒晞闻言笑开,很是欢喜殷勤地替她斟茶,“我就知道小黛儿是最关心我的。先前央你帮我验那些陈年碎骨,你满脸不高兴,我还以为你对这事儿毫不关心呢。” 初黛咬了咬牙,“你还有脸说?你让我用验息法帮你验那块儿从陈年棺材里挖出来的烂骨,你知道我要全神去感知它里面的残血,这件事有多恶心吗???”那种腐烂了十几年的骨头,味道可想而知,旁人隔条街估计都得把隔夜饭吐出来,她却要用灵识一点一点去感知里面的残血旧渍……办完那件事她连着三天没吃过饭,他还有脸再提起来! 从绒晞眼见她要发怒,忙讨好地安抚着,“小黛儿为我付出太多,我心里都记着的。别气别气,明儿我去朵颐楼给你包一个月的饭,你还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初黛一把拍开他的爪子,没好气道,“先说正事。既然对方已浮出水面,你可全部安排好了?这种机会可是可一不可再,若是一次不成,便打草惊了蛇,往后若想再遇到那幕后之人出手,只怕更难。” “放心放心,我已命人分两路,一路继续追查那三个假死兵,另一路则埋伏在他们的假坟附近,另外棺材里还留了假的线索,引他们去寻我安排的人。如此双管齐下,只要他们现身,一定会落入我的圈套里。到时候,我的人里外夹击,任他们插翅也飞不了!”从绒晞神气活现地炫耀自己的绝佳筹谋, 听他这么说,初黛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虽平日里不着四六,但在这种关键事情上,还是很认真的。只是,如今线索浮现,幕后之人也快要露出真面目,她却有些担心,从绒晞能不能承受住真相的重量。这些年来,他立志要查清当年之事,为父母报仇,为从绒氏讨回一个真相,身为至交的她,自是希望他能得偿所愿,凡事能帮也自当全力相助,可是同时她也一直心存忧虑,担心真相太过残忍,担心他如今以为的世界会崩塌殆尽。 “另有两路人马,或许并非都是仇家。”初黛想了想,还是以他的安危为主,至于其他的,该来的,总会来,“若其中一方和我们一样,是为了追查当年的真相而查到这里,那么,寻求他们合作定能为揪出真凶再添几分胜算。” 从绒晞轻摇了摇头,神色蒙上了几分沉重,“敌我不明,我不能冒这个险。”若因冒失打乱了全盘计划,惊动了那幕后之人,他不敢想象错失报仇之机的后果。 “如此,那你自己行事更要小心些,我知道你有多想报仇,但是切记,若是境遇不利,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留得青山在,万事可转圜。” 听得这话,从绒晞又笑起来,“你现在说话,真是越来越像祖母了。”说着,他瞟到她手里摩挲的储物戒,才想起来他们最开始谈的话题,“好了好了,言归正传,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避着我和裳霓去买储物戒了吧?” 初黛轻叹,心知这一遭是躲不过去了,不过换个角度想,他知道也好,这样,起码大家还能有一次好好的告别,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原因,反而握住了他的手,难得语气温柔,“阿晞,我和你其实不一样。” 从绒晞见她态度反常,又一听这话头,一颗心瞬间被不安的阴影扼住,正要开口,又被她拦住,“先听我说完吧。” “你当知道,这圣京,是我最厌恶之地。我阿娘生前,便从不愿提及圣京,更是宁死不做天雪氏人。我幼时不知其中缘由,但如今身处其中数十年,多少也能猜出其中原委。这京中繁华,世家尊荣之下,累了无数无辜白骨,又葬了多少良善人心?而我在这里十三年,以废物之身承天雪之姓,忍着同族同窗的欺辱,受着满京都的嘲讽,冷眼瞧着这座表面繁华内里腐朽的巨城,却迟迟没有离开,只不过是为了一个活下去的可能罢了!我虽与你有着一样的灭门之仇,可却从来没有像你那样痴迷真相与仇恨,或者是因为我连活下去都很难,所以复仇对我来说更是遥不可及的事情;又或者因为,人活在世上,原本就有太多的无法理解和无能为力,所以我不愿去执着一些明知道后果非能承受的事情。阿晞,我先想的,所能想的,从来都只是好好活下去而已。” “我现在,只想好好活着,想自由而长久地活着,不必担心某一日睡下便再也睁不开眼,也不会一个不小心就被卷入要命的世家是非。我想去走遍四海,去看尽百城风光,去尝尽天下美食,去肆意而欢快地过一生。然而,即便这些我都没有机会再去做,即便我真的要死,我也要死在追求生机的道路上,而不是束手在原地等死。” 从绒晞在桌子下的拳头紧紧握着,脑子里全是她一定能活下去的慰藉之语,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瞧着他一脸沉痛的神情,初黛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别这么苦大仇深的。我还没死呢,不过是……” “垠屏秘境。你要储物戒,是打算进入垠屏秘境?”从绒晞想不出别的可能,一双眼沉沉地望向她。这些年,他不仅在倾力追查当年旧事,同时,也没少为初黛灵根修复一事绞尽脑汁。垠屏秘境,是他早在五年前就动过念头的法子,只是,秘境的世界存在太多未知与危险,不到万不得已,他是不可能让初黛去试的。是以如今见她一反常态要寻储物戒,他稍一琢磨,就隐隐猜到了这个可能。 初黛见他已然猜到,点了点头,“垠屏秘境乃先贤大能者化灵衍成,内里大千世界,无限变幻。听说,百年前未央城有一位说书人,提到过有一位无名先辈,天生灵根封闭,却最终修成大能,后因一身修为法门没有传人,化身之际也曾以身化灵入秘境,自成方圆。” 从绒晞额角青筋突突直跳,眼疾手快地从她手中将那储物戒指抢了过来,一把塞进了自己怀里,“那只是传说!!而且还是百年前的传说!这世上哪有不靠灵根修炼的修士?!灵根封闭就只能一辈子是凡人,如何能修炼,还修成大能!我看你就是病急乱投医!” 初黛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呆,缓过神来才正经道,“你莫要耍小孩子脾气,我决定了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会去做。” 从绒晞这会儿也不怵她了,一双手死死护住衣襟,只道,“即便你要去,也得等裳霓生辰过完吧,难不成你连一两日都等不及了?” “难道裳霓生辰过后,你就不再阻拦?”初黛自然是不信他能这么快地转变态度,只是,能陪裳霓再过一个生辰,也是自己所愿。毕竟,这可能是她能陪裳霓的最后一个生辰了。 “你急什么?届时或许柳暗花明呢,总之这两日,你便好好陪陪裳霓那丫头,哪儿也别想去。反正客栈你是不能住了。我府上,还是裳霓家里,你自己选个住处。”事到如今,只能先稳住她再另想他法了,否则他就算抢走一百个储物戒,但断不了小黛儿进秘境的决心啊。 初黛心里也明白,她入秘境是九死无生的买卖,去了,不一定还能再活着出来。所以,这几日,或许是她的最后时日了。“那我去时狐府上打扰几天吧。” “一言为定!那你可不能再偷偷跑了!”从绒晞得了她的再三保证才罢休,又尽职尽责地将她送到了时狐府门前,才放心地走了。 双子无畏救手足,各有千秋各过难 而另一边董夏府中,偏院冷冷清清,而其中最偏僻的一处院中,隐隐传出些嘈杂骂声与些许嚎哭。 院中西厢外,两名老者跪在廊下,颤颤巍巍。不远处的树下,跪躺着一名年过半旬的老妇,人似已哭得背过气去,一旁留有一名年岁较轻的姑娘陪着,时时看顾一二。 屋内,止风与闻玉一同守在门边,望着里头正给董夏芫茜输送灵力的自家主子,止不住地叹气。 闻玉以眼神警告他莫要扰了主子运气,他更加愤懑起来,压低了声线,“修行之人灵力深浅绵疏更有不同,这世间,唯有天雪血脉能无视灵力不同、无视物种差异,将自身灵力直接渡与他人疗伤护命。其余旁人,若要将自身灵力强行渡与他人,皆需内服渡灵丹稳住本源心脉,外以七窍灵玉为媒介相渡,如此,也不过能保全渡与的灵力有半数成功化为他用。如主子这般强行过渡灵力,不仅容易损伤自身灵脉,渡出的灵力最终至多有十分之一有用。主子如此胡来,你竟一声不吭!” 闻玉无奈,轻声答道,“你倒是拦了,主子可听你的?” 自家主子自幼遭逢大祸之后,便一直被关在院中。即便后来身子大好,也需得示弱,仍以病弱之态示人。从小到大,主子就只能待在自家院子里,哪里都去不得。也就是后来,主子修为大成了,方能瞒着侯世子自行出入,偶尔还能明着入宫参宴。这些年,除了他们这些贴身的侍从,主子从来没有朋友,芫茜女君的接近虽另有目的,但从未真正伤害过主子。 如今她几近濒死,主子哪里又能见死不救? 止风气得跺脚,“若非侯世子蛮横独断,不让我们取用七窍灵玉,主子也不必……” 闻玉立即用剑柄抵住了他的腰,警告出声,“你消停点,妄议代家主,你有几条命能丢?” 止风难以置信地看向闻玉,声音都在抖,“你居然用戮商剑指着我??” 闻玉将剑柄收回,低声道,“主子不顾族规出手相救芫茜女君,回头面对侯世子,已经不知要如何收场了。你若再胡言乱语被人有心传出去,岂不更陷主子于险地?” 止风算是认可他这说辞,只是,“你的戮商剑,以后不能再指着我了!我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兄弟!” 闻玉勉强点了点头,见他不再继续纠缠才松了口气。 日落月升,门口的两人一守,便守到了深夜。屋外的人早已撤了,董夏清侯的人也来了两回,皆是无功而返,气得他在自己院子砸了几套茶具。 直到戌时二刻,董夏清垣才收势吐气。 止风见状忙冲上前,扶住自家主子,“您没事吧?” 董夏清垣勉力一笑,“不要以为你如此殷勤,我就会假装没听见你之前的抱怨之词。” 止风没想到这个时候主子还跟他开玩笑,忙道,“您还有心思打趣我,侯世子派人来请了两回了,瞧他们那架势,若是能强行打断您施法,只怕半刻都不会多等。” 另一边闻玉扶董夏芫茜躺好,替她探了脉息,才道,“芫茜女君走火入魔太深,主子您耗费如此多灵力,不过能保她两日清醒罢了。她内里伤得太重,只怕活不了几日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派人守住这院子,切莫让大哥的人进来。” “主子,您到现在还要保她嘛?!”止风气急,嘴上也没了分寸,“芫茜女君自己不自爱,偷用禁药提升修为,灵力爆体是活该,族规赐死也是正理,不论如何,她都是死路一条。您如今为了减轻她痛苦,已经耗费了大半灵力,还……” “止风!住口!”闻玉急忙喊住他。 董夏清垣终是没有说话,也没有罚他,只仍命人守住这院子,径自回自己住处去了。 止风头一回见主子如此反常,就连骂他一句都不曾,立时一脸懊悔,惴惴不安地随闻玉一起跟上,却不敢离得太近。一路回了月雪苑,董夏清垣刚步入院中,就停住了脚步,“你们守在外院,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闻玉闻言,默默退回到院门之外,而止风却一个健步飞过来,就要往里闯,幸得闻玉眼明手快拦住了他,“你今日不讨次罚可是不罢休了?” 止风在他怀里挣脱,“主子都不让我进院子了,我还怕责罚?!我要是再不认错,主子要是真不要我了,我可怎么办啊?!” 闻玉无奈扶额,“你现在害怕主子不要你了?先前胡乱说话的的时候怎么就不知道怕?你没瞧见我也在院外守着么?你这脑子是怎么在主子身边待这么久的?” 止风被他问得一愣一愣,良久才反应过来,“里头有客?” 闻玉懒得理他,只顾自抱着剑望月。 而院中,董夏清垣命护卫们都撤去了院外,才开口道,“出来吧。” 静悄悄的院子连呼吸声都几近可闻,忽然前方一道风迎面而来,从绒晞的身影忽的自远及近袭来,堪堪停在董夏清垣面前半丈之处。 董夏清垣寸步未退,微微昂首,眼半阖着,对上从绒晞的脸,一身惬意。 “原来是从绒氏的世子。不知你深夜光临,可有何指教?” 从绒晞见他面色有些白,但通身气场毫不显弱,又见他这会没有坐轮椅了,心道他倒是在世人面前装得一手好病弱,不由得嗤笑一声,退开几许,“指教不敢当。说来你我差不多年纪,又同是世家子弟,先前竟从未见过面,竟不知董夏小世子竟是如此清俊人物。” 董夏清垣笑笑,“垣自小体弱,甚少出门,哪里比得晞世子,自幼走街串巷,混迹九流,浪迹天下,自是风流无双。” “我倒瞧不出你如今哪里体弱,虽说你幼时遭逢大难,但终究得命运眷顾,竟能遇见隐世的高人,这福气,可真不是人人都有的。” 两人客套了几句场面话,董夏清垣便请他到一旁的石亭入座,“遭过难的身子,伤都深在内里,久成顽疾,表面自是瞧不出的。” 从绒晞扯了几句,懒得再寒暄下去,直接自怀里掏出一个银龙杯来,“董夏世子可识得此物?” 董夏清垣接过,细细打量,又放至桌上,推回到他面前,“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 “明人不说暗话。那天在月满楼,我知道是你。”从绒晞又将杯子推过来,“只是,我无意追究。” 董夏清垣面色不改,只挑起了眉,等待他的下文。 “今日我来,是想同董夏世子交个朋友。你我同为世家嫡子,祖上本就情同兄弟,若非近些年世家家族多生变故,你我或许本来能在一个院中长大,或能亲如兄弟也未可知。” 董夏清垣笑了笑,“晞世子见外了,即便不在一处长大,原本照规矩,我唤你一声晞世兄也不为过。” “如此,清垣兄可愿帮为兄一个小忙?”从绒晞脸不红气不喘,顺杆往上爬得忒快。 董夏清垣有些惊讶,暗道,他今日竟不是来算账的?何况,自己足不出户,从绒晞却好友遍天下,如今他竟还有需要自己帮忙的地方。 “你说说看。” “我有一至交好友,病入膏肓,求医数年,药石罔效,如今,再拖不得了。清垣兄可愿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救人一命,得功德无量。” 董夏清垣怔住,他倒是不曾想到,从绒晞寻他竟是这个原因,一时有些犯难。先前瞧从绒晞出行招摇,董夏清垣出手捉弄,本也是一时意气,算不上什么过节。是以,今日从绒晞寻上门来求助,若是能力范围之内,他并不打算为难对方。只是没想到,如今他所求,还真是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了。 从绒晞见他为难,又道,“我知隐世之人一贯不喜被人打扰,但此事性命攸关,还请清垣兄体谅。若是你有所顾虑,便只指一个大致方位也是好的。” “抱歉,晞世子今日只怕要无功而返了,垣并不知那隐世高人何在。敢问你那好友是何病症,若需任何良药,我董夏府或可助力一二。” 见他连条件都不提就直言拒绝,从绒晞忽然就有些急了,“你怎么会不知道呢?就算你年幼不记事,董夏世伯也应该记得。人命关天,还请清垣兄尽力帮忙。不管事情是否最终圆满,将来我从绒晞都算欠你一条性命,但凡你有需要,只要不出道义之外,我从绒氏无有不从。” 董夏清垣眼中暗色浮起,却很快敛去,因见他如此激动,许下重诺,不过求一个方位,想来那待救之人对他定然十分重要,一时心生恻隐,便难得解释道,“不瞒你说,自我得救回府,我就再也没有见过父亲。十数年来,莫说一封信,便是只言片语我都不曾收到。我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更不知如何联系他。此事十分私密,原本不该告知于你,但我见你情深意切,想来那人对你极其重要,是以将真相告知,以免你再浪费时间在此处,延误救人时机。倘若真病重垂危,或许。” 他忽然想起一事,接着道,“我记得,时狐氏的魂珠夏翠尚留存于世,晞世兄或可上时狐府一试。” 他曾听府中老人说过,当年他重伤难治,父亲也曾带他上时狐府求药,只是那时碰巧赶上时狐家主闭关紧要时刻,府中诸人都不敢打扰家主修炼,是以没有求到神药。 数千年前,神明赐八脉传世,即为八大世家,每一世家皆拥有一种神力,并凭借自身的血脉灵根代代相传。朱真氏能先知,乌首氏通天眼,从绒氏越时空,天雪氏衍生机,时狐氏化幻术,茯苓氏司药灵之术,董夏氏司器纹之术,芝灵氏通机关活物之术。这是他们八大世家各自传承的血脉之力。 而少人知道,除此之外,八大世家手中还握有两大神药,三大神器,和四件通天至宝。 其中,两大神药魂株夏翠和火翎云浆,分别在时狐氏和茯苓氏手中。 而三大神器,影月戒,天心石分别由朱真氏和乌首氏守护,第三件神器苍生镜不知所踪。 另外四件通天至宝,塬幽冥骨在天雪,柘云西图在芝灵,木玉母镯在董夏,息仪神珠在从绒。 在这些传世神宝中,苍生镜最早消失在历史的记载当中,没有人知道它曾经属于哪个世家,也没有人知道它如何丢失,如今在哪;而天雪氏的塬幽冥骨在数百年前失窃,至今依旧下落不明;茯苓氏的火翎云浆也随上代家主逝世遗失踪迹;而董夏氏的木玉母镯,在这代家主董夏子越的独断之下,在十九年前随家主夫人韩云卿的魂骨一齐封存入了陵殿之内。 听得这话,从绒晞却是一怔,脸上落寞更甚。 神药服之,可起死回生,是救死的良药,于十几年前重伤濒死的董夏清垣来说,自是有用。可是对初黛来说,此药如同鸡肋,毫无用处。 “若是有用,我早早便用息仪神珠去时狐氏为她换取神药了。” 董夏清垣诧然,“究竟是什么病症,竟连神药魂珠夏翠都无用?当年我那般艰险,时时靠父亲灵力吊住一口气,魂珠夏翠都可救得。你那朋友便是走火入魔也……” 从绒晞闻得此言,似是明白了什么,忽然冷笑,“我道你为何与我在此装模作样半天,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董夏清垣,你记恨当年时狐氏未将魂珠夏翠给你救命,如今却算计我去求药,是也不是?”否则,他是被隐世高人亲自所救之人,怎么会不知高人所在?就算他伤重意识不清,他随身总有侍卫护送陪同吧?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从不跟亲儿子见面的父亲?还说什么一封信都没有,如此荒谬的谎言,亏他说得出口! 董夏清垣好意相劝,却无故被反咬一口,顿时便没了好脸色,“你莫要发疯,我好心给你出主意,你倒倒打一耙。我竟不知从绒氏是这样的教养。” 从绒晞一听这话,被踩了痛脚,更是心头火起,怒气上头,猛地一把就将眼前的石桌给掀了,脚下瞬间退离数丈,“你好心?我倒不知,一个连救命之恩都能摒却的人还有心!” 清垣看着满地的碎石块,立时沉下了脸,“简直不可理喻!你深夜不请自来,我未曾疏忽怠慢,你竟如此不知好歹!” 从绒晞不说废话,直道,“世人皆说董夏小世子病弱缠身,我知你是藏拙避祸,本不欲与你为敌,一直好言相商。可你若再不识好歹,今夜过后,我便叫整个圣京都知道你的真正实力。”他说着,竟直接祭出了自己本命灵器沧溟轮。 只见一点星光直冲天际,至于半空,瞬间变做白玉盘大小,继而如圆月悬空,如棚顶遮天,将这座院子笼罩在灵光之下。 “我知道你们董夏府中,各处皆有防护隔绝阵器,此间天崩地裂,外界也不会察觉。”从绒晞负手身后,冷眼睥睨,“可我这沧溟轮却从不受阵器限制,董夏清垣,你可想试一试?” 董夏清垣冷笑,“我看你今日求助是假,寻衅报复才是真。你自以为捏住我的把柄,可曾想过我为何敢当街惊马,今夜又为何敢独自与你会谈?来人!启阵!” 他话音刚落,便见院中数道银光穿梭,尽数汇聚于一点,最终消失在从绒晞脚下。 “今日你来,有礼有节便是客,无理造次便是贼。此阵以你双腿为阵眼启动,乃近年我家二姐新创的活阵。活阵以人为阵,灵活多变,虽威力参差,但用于眼下这等场景,便胜过天品绝阵。你的沧溟轮纵然不惧阵器,难道还能反伤主人双腿不成?不过,你若破阵心切,愿自断双腿,也可一试。” 从绒晞猛然退了几步,心道不好,对方竟然在刚进门时就开始算计自己了!这个董夏清垣,果然不是个好东西! 院外的止风听见了不寻常的动静,正要破门进来,却被闻玉及时拉住,“主子没有吩咐,你岂可擅自行动?” “可是万一主子有危险怎么办?” 闻玉无语,“主子有危险自然会唤你我,你怎么老是不带脑子出门?” 止风愣住,立即往外走出了三大步,抱着胸背对他,低声反驳,“你才不带脑子!” 院里,董夏清垣见从绒晞脸色变幻莫测,又道,“你我本无仇怨,何必将场面弄得如此难看?” 从绒晞反啐一声,“我呸,你个卑鄙小人,我诚心上门求助,你却满心算计,一肚子弯弯绕绕!你有本事今夜便将我灭杀在此,否则我一定会将你的‘英雄事迹’宣扬得天下皆知!” “诚心?”董夏清垣不知何时从屋里取出来一套茶具,杯盏悬于空中,他一面倒茶,一面笑着摇头,“晞世子若是诚心求教,难道不该先递拜帖,或是下请帖请我一叙?半夜潜入别人府上,可见本意便不曾诚恳。嗯,好茶,晞世子可要来上一杯?” 他话刚说完,便瞧见自己的左手又沁出些血来。只见他微微皱了眉,转而又自嘲笑了一声,如此深的口子,他当时竟没有痛醒?若是白日里那丫头有半分坏心,岂不能直接要了他的命?他的警戒心何时如此弱了? 从绒晞在原地没有动,心里焦急万分,不成想自己仅一个失察冲动,就将自己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这时又见他莫名低笑,以为他是在嘲笑自己,心中一时更是愤懑。 “看来晞世子只爱饮酒,不喜品茶,可惜了。”董夏清垣将茶撤去,望了望天色,又道,“我与你并无深仇大恨,不至于做出灭杀你的事情来。只是若是外面的人见我迟迟没有回应,以为我有危险,强攻进来,你的腿只怕就要白白牺牲了。退一步说,我要杀了你也不是不可以。你身上的衣服褶皱颇多,像是穿了几日,眼下又有明显乌青,应该有好几夜都没好好休息了吧。你在院中等了我多时,一身清冷,说明你来是临时起意。想来,应该没有人知道你来我府上了。所以如果你死在这里,又有谁会知道呢?” 从绒晞暗道不好,虽然心中生出几分慌乱,但面上仍镇定自若,“杀了我?就凭你?” 这些年他虽常年在外,四处游历,但于修炼一事上倒也未曾懈怠。如今他即将突破末境,晋升乾初境,放眼天下,也找不出几个在修为上能胜过他去的年轻人。只是董夏清垣从未显露过实力,也不知他如今修为几何了。 董夏清垣唇角微翘,指尖敲打着自己的胳膊,忽然一扬手,身后银光大盛,一柄硕大的曜日弓自银光中一点一点显现,光华刺目。而他漫不经意地拂过半空,九支矢月箭赫然陈列于前,散发着清透光辉,冷色袭人。 从绒晞似被寒意侵袭,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继而瞳孔微缩,喉咙有些发紧。 修行者修为入镜之初,便可依据自身天资与术法偏好以灵根之力凝化出与自身一体的本命灵器。 本命灵器与董夏一族锻造之法器不同,其可随心念意动,与自身一体,攻防自成一系,并且,本命灵器能随主人修为晋升而相应进阶战力,其中包括品阶与数量。 如时狐裳霓,她不过初境中阶修为,其本命灵器凤尾鞭品阶也是初段,鞭身寻常,未有进化,于数量上自然也才一尾。乌首谐的青龙吟也是如此,品阶初段,数量一柄。而享誉圣京的天才少女芝灵靖,年仅十五便是末境中阶,其本命灵器银丝千刃品阶便是末段,其数据说去年已至六柄。 而他,本命灵器沧溟轮以防御为主,每次进阶除却增加一种功能外,便是形体扩大一倍,与其他强攻类灵器有所不同。 而眼下,董夏清垣的矢月箭竟已生出九支,那么他的修为,肯定不比芝灵靖低,甚至要高出许多。不,那矢月箭上面还隐有银纹环绕,品阶应是远超末段的银纹段,他的修为不仅仅是比芝灵靖高,比之自己,也应高出不少。 而这九支,可能还不是他全部的实力。他究竟是个什么怪物?难不成他年纪轻轻就已经是乾化中境的强者了??!要知道,那几个老不死的世家家主最高修为也才坤极中境而已啊! 他不由得气虚了一截,暗自思量,真要全力硬拼起来,虽说自己不一定就会输给他,但是若想不败,自己付出的代价也必定比他付出的大得多。 念及此,从绒晞忽地敛起了臭脸,眨眼间便收起了沧溟轮,“我觉得清垣兄说得不错,你我之间本无仇怨,何必打打杀杀,伤了彼此的和气呢?” 见他倒是能屈能伸,董夏清垣好笑得点了点头,转瞬之间,弓箭也消失了踪迹,就如同从未出现过一般,“你能如此想,便好。” 从绒晞见他也收了本命灵器,但答完一句后未有旁的动作,忍不住指了指自己的腿,“那这阵器是否也该收了?” “哦?从绒兄这便要告辞了么?” 董夏清垣又笑了笑,“先前便已见识过从绒兄变脸的速度,若非我素来行事谨慎,方才被挟制的,恐怕就是我了。若从绒兄打算就此离去,今夜之事永不再提,垣自会撤阵送客。只是,若从绒兄另有他算,不如现下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从绒兄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抬头望了望天,暗自骂道,此人心思缜密,满腹谋算,自己好歹闯荡江湖数年,如今在他面前,竟半分便宜都讨不到!果真不是什么善辈!如此想来,当年小黛儿在他手下吃了亏,倒不算什么稀罕事了,这人自小便是个心黑手辣的主儿嘛! 他暗自琢磨着,又道,“既然清垣兄如此说,那我便不客气了。眼下我有你的把柄在手,而我又被你掣肘,不得自由。如此局面,若我们执意相争,只怕最终只能两败俱伤。不如你我以身法武艺比试一番,若我赢了,你便需将那隐世高人所在告知于我,若你赢了,我便将你的秘密永藏心底,必要时刻,我从绒晞还会帮你遮掩,如何?” 董夏清垣心中无奈,看来自己不管如何解释,他都不会相信自己根本不知道那高人住所了。好言相劝既是无用,便只好主随客便,用他的法子解决了,“你倒是打得好算盘,你如今被阵器所困,却既想要那隐世高人的地址,又想要安全离去。此为两件事,如何能以一件筹码来博弈?再者说,我这‘旧疾’,说有也可,说无亦可,即便传扬出去,又能伤我几分?毕竟,外面那些人,谁又真的在乎我是否果真重疾缠身?他们左不过要的,不过是我以嫡子之身,处于世家之外罢了。” 从绒晞苦笑,抿紧了唇又道,“怪不得六堇阁交予你打理,果然商人本色重利,分寸不让。既如此,那旁的不论,若我赢了,你只将那高人住处告知我即可。其余的,就莫要诓我了。你这瞒了数年的‘旧疾’,又不只单为避祸,想来董夏府为你,自另有谋算。此事若是由我擅自揭露,只怕会打破你们的全盘谋划。所以,你这秘密,当得筹码。” 董夏清垣微微皱眉,确认了一遍,“旁的不论?你这双腿难道就不要了?” “博弈公正,自然以一博一。我虽大你几月,但半分便宜也不占你的。”从绒晞打定了主意,说话的底气便硬了起来。男子汉大丈夫,不就一双腿嘛,跟小黛儿一条命比起来,到底还是轻了那么一点点。当初苎萝山上,他被困猎物陷阱一夜,是初黛及时出现救了他一命。再加上后来多年相伴的情分,他早就视初黛如同亲人。他们二人有着相似的境遇,又有着自幼相伴的感情,他可真没法想象,若是初黛死了,他一个人该如何继续走这条艰难险阻的复仇之路。 董夏清垣怔然,他要救的那位朋友,究竟是谁,竟值得他弃了自己的一双腿,也要求一个机会。 “你要救的人,莫非是心上人?我虽佩服你的勇气,可还是要劝你一句,这世上没有旁人能比自己的安康更加重要。如今你倾心为她,又岂知日后她会如何待你?” 从绒晞笑笑,“你无需知道她是谁,你只需知道,我甘愿以命相救的人,自然是值得我如此做的人。” 虽说他一片赤忱真心,叫董夏清垣好不感动,但董夏清垣瞧他这模样,仿若瞧傻子一般,只得无奈叹气。自己明明为他指了明路,他偏要与自己死磕一个根本没有的答案。 可谓是痴儿,蠢儿。 先前只道这从绒晞惯会拿腔作势,素爱铺张排场,又张扬又傲慢,殊不知,竟还是一个如此真性情的男儿郎。虽然董夏清垣心中对他多了几分敬佩与欣赏,但,该赢还得赢不是?否则自己又去哪里编排一处地方给他去寻,只可惜了他心爱的那位姑娘了。 只见董夏清垣抬手挥出一道灵力,截了树枝两段,一段掷向从绒晞,“既是寻常比试,那便以柳枝为剑,如何?” 从绒晞拿着柳枝挥了挥,丢在了一旁,“两个大男人打架,自该靠拳脚,要什么柳枝!”说着,便欺身向前,直夺对方面门。 董夏清垣也不恼,立即以拳隔挡,后撤右腿卸力。松开的柳枝条飘在尘草中,瞬间被踩在脚下。 两人近身肉搏,拳掌相贴,你来我回,好不激烈。 不过片刻,两人便已拆招数百。从绒晞拳法刚猛风劲,每一拳拳出风起,劲收化力,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而董夏清垣掌法柔韧自如,每一回接招皆以力化劲,以柔克刚,退而固守,回风而出,招招收放有度,沁人心脾。 如此又过数百回,从绒晞出拳力度大不如前,已有卸败之势,而董夏清垣见状,立时改守为攻,掌风变幻,柔劲缓出,重力击出,掌掌打在从绒晞卸力之处,逼得他步步后退。十余招后,从绒晞已应接不暇,眼下又一掌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念了口诀,身形立即瞬移至董夏清垣身后,岂知董夏清垣竟如同背后长了眼睛般,立即回身以掌锁喉,将他钳住。 夜风微凉,两人衣摆随风渐起,混作一处。从绒晞感受到颈间的压力,眼神瞬时暗淡下来,他,竟输了。 先前见董夏清垣属意剑术,他便玩了个心眼,弃剑用拳。可是,就算如此,他竟还是输了! 董夏清垣松开他,却也没有半分得胜的欣喜,只起势念诀,撤了阵法。 从绒晞瞧着脚下根根银丝亮起又化去,震然不解,“这是何意?” “我既是商人,自然不做赔本的买卖。你这双腿断了,不过留在此间做花草肥料,留在你身上,却能为我所用,岂不更妙?一双腿,换你为我办两件事,你不亏。” 从绒晞皱起了眉,“什么事?” 董夏清垣轻笑,“现在我还没有想到,将来想到再说。不过你放心,届时若办不到,你再将腿留下也不迟。”说着,他忽然注意到草地中有一抹亮色闪过,上前拾起,发现竟是自己白天刚刚失窃的储物戒! 从绒晞见了,眼明手快地一把夺了过来塞进怀里,“这是我的,想来是方才打斗时不慎掉落。” “你的?”董夏清垣眯起了眼,打量起从绒晞的神色,脑中快速分析着天雪初黛与从绒晞的关系来。此物分明是天雪初黛才从他这里盗走的,不过半日功夫,就到了从绒晞手中。瞧从绒晞紧张的神色,似乎也知其来历不正,这就有趣了。 从绒晞幼时虽长在京都,但少年时便时常外出游历,朋友遍布天下,可能让他如此在乎的朋友只怕也不过几个。先前他说,若神药可救,他早就用自家神珠去换了。可这天下,究竟有什么绝症,死人,是神药救不回的?除非,他原本就不是为了救命。可若不是为了救命,却又为何要寻那隐世高人?不关乎性命的疑难杂症,难道,是灵根裂痕的问题吗? “莫非,你豁出去一双腿也要救的人,是天雪初黛?”董夏清垣恍然,他虽是疑问,语气却是八分肯定,“据说这位天雪氏自幼灵根受创,不可修行,岁命不长。你要寻那位曾救过我的隐世高人,是为了她。可这世间,就从未有过灵根修复之法,你怎知,那隐世高人便能救她?” 从绒晞见他竟然已经猜到,便也没有否认,“便是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为她争取,她亦是如此。那隐世高人既能把你从鬼门关里救回来,便是能世家八族所不能,会天下人之不会。否则,当年神子无计可施,世家各族无力相帮,怎的就偏偏那隐世高人一出手,你就活了。” 脑海中忽的闪过天雪初黛的那张脸,她的眉眼倔强,确实并非是甘愿认命的人。董夏清垣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忽觉心中一悸,似有数根银丝穿心缠绕,下意识地抚住了胸。 他咬了咬牙,才将此异感压下,又道,“先前我道是哪家贵女得了晞世子的青眼,原来竟是天雪氏。只是,你们如此痴心,到头来,终究也逃不过落得各自生欢的下场。你为她舍心舍命,尚不知她能多活几年。即便她福缘深厚,长命百岁,长久陪在她身边的人,也不会是你。乌首诀与天雪初诺的前车之鉴,才不过十年,你们便就忘了?” 从绒晞听得云里雾里,琢磨半天才反应过来,惊道,“你莫要血口喷人!我与小黛儿怎么会是那种关系?!世家八族不可联姻,那可是铁律!我与小黛儿惺惺相惜,是亲人,是知己!你满脑子都是什么乌七八糟的东西!” 董夏清垣诧异抬眼,见从绒晞一副炸了毛的模样,惊惧有之,愤怒有之,果决有之,偏偏没有羞赧与自惭,竟真是尚未开窍的纯情男郎模样,遂道,“那是垣胡言了,晞世兄莫怪。” 从绒晞摆摆手,又见董夏清垣确实一脸抱歉,心道,他如今既知我是为了小黛儿的灵根才来求问隐世高人下落,不知会不会心生恻隐?毕竟,小黛儿幼时也救过董夏清垣的命,他总不会真的没有心吧? 他如此想着,便试探问道,“如今你知我是为了她,却仍不愿帮忙吗?” 为了天雪初黛,又与他何干? 董夏清垣心中莫名,却又是一阵心悸,暗道,只怕先前为救芫茜阿姐耗费了太多灵力,而后又被从绒晞纠缠半夜,没来得及好好稳固本源,方才有如此怪异的症状,便急急下了逐客令,“你要帮她,是你与她之间的事情,垣实是力不从心,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至于她与我之间的账,垣自会寻她另算,也不劳你费心了。” 董夏清垣说罢,便唤止风闻玉进院。止风眼尖,见主子似有身体不适,便急着扶他进屋休息,而闻玉则立于从绒晞身旁,请他离开。 从绒晞登时青了一张脸,愣是一口气差点憋着没上来。 寻她算账??小黛儿与他只有恩情,哪里还欠了他的?他竟如此厚颜无耻,见我一提小黛儿就急忙避开,亏我方才还有那么一瞬竟觉得他还通些情理,颇有君子之风,如今看来,不过都是假象而已! 世家受封主殿位,董夏一族卸重任 待从绒晞离去,闻玉匆忙进屋,就听见止风囔囔起来,“主子您的手伤得太深了,上好的凝血丹都不管用,还是让我去请一趟槑医官吧!”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自顾自地拆下了染尽鲜红的纱布,抬眼望了一眼闻玉,眼色幽深,“传我的令,准备启动涅槃计划。” 闻玉与止风闻言俱是一惊,涅槃计划乃是主子意欲以假死之计引家主现身的下下之策,早在几年前就被主子提出,只是一直被搁置,并未真正实施,怎的今日主子突然再次提起,而且竟然马上就要启动? 这些年来,董夏清垣一直以病弱之身示人,幽居在自己院中,几乎没有任何自由。且因失忆之故,他对前尘往事没有记忆,对董夏府的一切也缺少熟悉的印象,是以自他醒来,所知所得的一切,皆由董夏清侯详尽转述。董夏清侯身兼代家主之职,一面要处理族中事务,一面又事无巨细地照顾他的起居饮食,对他的好自是没有什么疑义的,只是,这种好,始终让他的心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下。 身为董夏氏的嫡子,因着众所周知的那道遗旨,他自小便活在各种危机之下,常遇各方不明势力之谋害刺杀,因而,即便他已周身大好也要伪装成病躯,即便他修为大成也要避于人后,这些虽然令他憋屈,但尚能理解。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何曾深爱他的父亲从不回京见他。自他重伤痊愈醒来,竟连父亲的一面都未曾见过,一次都没有。 加上前日,一向处事公正的大哥,竟暗中差使霜涧毒杀天雪初黛,只因她与那块十三年前失窃的独山玉一同出现,大哥便不问缘由要杀人灭口,这不得不令他多想起来。十三年前的那场刺杀究竟是什么前因后果,他完全没有印象,即便他还记得曾经那濒死的痛苦,要查清当年之事原委,也该是顺藤摸瓜一路探查,而不是将唯一可能的知情者当场射杀。所以,大哥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费解。 而今日与天雪初黛斗智斗勇这一遭,更是加深了他心头萦绕多年的困扰与迷茫。他面色沉重地望着自己手上的伤处,一种异常荒谬的猜测便要呼之欲出,可面前彷佛又隔了一道透色的墙,时时阻碍着他突破屏障,一探究竟。 止风低着头,沉浸式地替他包扎着伤口,忍了又忍,终究没有忍住,“主子,您真要实施那计划?属下还是觉得太过冒险……” 董夏子越销声匿迹多年,族中大小事务从不过问,别说族中宗室里每年祭祖之类的大事,就是先家主夫人的忌辰、董夏清垣的生辰,他也从未露过面。是以,董夏清垣若想引他现身,非闹出惊动神子与世家根基的大动静不可。而这两点,唯有董夏清垣的死可以做到。 可是,董夏清垣虽在外人面前是个病秧子,但在董夏氏知情的人眼里,他是个修为还不错的正常人。所以,若要令所有人都信服他的死讯,尤其是董夏氏的人要相信他的死亡,这场戏还得从他恢复健康开始演起。只有在所有人的眼里,他又是那个活蹦乱跳的董夏清垣了,他再次遇袭的戏码才逼真,死亡的可信度才更高。 “无碍。只是没有想到兜兜转转多年,魂珠夏翠终究还是要用来‘救’我的命。不过也正好,若能成功取得这神药,不仅我可以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芫茜阿姐的命也保住了。” 止风本来就担心此计划过于危险,此时听得芫茜的名字,又炸了毛,“主子!您怎么这个时候了还想着她啊!咱们这计划惊险重重,若是取得神药,即便现在不需要,也可以留着日后以防不测啊。凭什么平白拿去救她?”那可是能令人死而复生的神药啊!怎么能随便拿去救别人??! 董夏清垣见包扎好了,收回手看了看,并不接他的话,反而道,“确实需槑医官来一趟了,你这包扎技术,实在不堪入目。” 止风端着换药的托盘站起,闻得这句,立马就要为自己正名,却被闻玉一把捂了嘴拖了出去……两人到了外面,闻玉才松开他,惹得止风横眉怒目,“你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那神药有多么珍贵你又不是不知,主子要冒着修为暴露的风险去演那场戏,稍微一个不小心,那可是欺圣大罪!要被投入雷池化灵的!主子冒生命危险得来的神药,怎么能拱手让人?” 闻玉揉着眉心,白眼频频,“你喊再大点声,都不用等主子演戏演砸,明儿一早就可以进雷池沐浴了。” 听得这话,止风才悻悻收敛了些情绪,压低了嗓门道,“那你倒是说个办法啊,总不能真眼睁睁看着主子把神药送给芫茜女君吧。” “首先,主子要取魂珠夏翠,目的是让世人皆知他得了神药,身子恢复如初,不再病弱,不是为了神药本身救死愈伤的功能。其次,你白白跟在主子身边那么久,难道不知主子向来对身边人都异常怜惜么?依照主子的性子,他如何能眼看着芫茜女君就这样死去?但凡有一线生机,主子都不会看着任何一个在意的人在他眼前丧失生命。最后,你的担忧实在太早了,说得就跟眼下神药已经到手了一样。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打起十二万分的小心,认真执行任务,确保主子的计划万无一失。” 道理虽是如此,但止风还是不甘心,“就真的没有什么法子么?” 闻玉轻叹一声,生怕这莽撞小子闯出什么祸来,还是点了一句,“此事的症结不在于主子,而在于芫茜女君。” 止风一脸不解,董夏芫茜?她要是知道自己还有活着的可能,指不定还要催促主子赶快行动呢,难道还会自己放弃到手的生机不成? “你想想,芫茜女君为何要拼着犯禁的大罪,服食禁药也要冒险冲刺晋升关卡?”闻玉头疼,自从止风来到主子身边,他就跟带孩子的奶妈一样,时时不缺这样教育孩子的机会,“芫茜女君的名字,谐音延希,延续希望,延续他们那一支可留用世家的希望。她身上承载着一支族人的殷殷期盼,肩上的重量可想而知。她那样的人,一生都在为父母族人而活,何曾欢快过一日?” “所以你是说,芫茜女君不一定会接受神药?” 见他神色放松下来,闻玉点了点头,只要他不再于此事上胡思乱想给主子添乱,他就当哄孩子吧。 翌日,圣宫金殿朝会过后,神子便着人宣旨,召世家各家主入宫觐见。 仪仗之下,数人缓行,神子殿下途径月主留园附近的南宫花苑,驻留良久。一众侍官垂首静立,鸦雀无声。 不一会儿,大侍官曲词取了件轻薄披风碎步赶来,为殿下披上,“今日风大,殿下还是莫要在花苑待久了。” 神子拢了拢披风,眉梢间微显愁绪,“四月尽,中夏至,时间过得可真快啊。再过数月,便又是三年一度的神祭大典了。” 曲词见她似有忧虑,笑着宽慰,“前些年因云岩城、欢伯城纷争,来朝的各大城主之间多有不睦,使得殿下受累忧心。可今年不同以往了,这两城既已缔结友约,自然不会再争锋以对,令您头疼了。说到此事,还多亏了时狐氏的大世子呢。” 神子勉强笑了笑,微微点头,“时狐无殇忠勇刚正,其子时狐长霖又文韬武略,品性上佳,都是本座的良臣啊。” 这时,曲词远远瞧见一名小女官朝她请安,手势示意,便笑言,“殿下亲厚看重时狐氏,也是他们的福气。回溯百年,哪一世家可曾有过如此荣光,竟能独掌万数冀夜军?元家大人先头还不愿表态,如今见能与时狐氏结亲,不是也对殿下加封时狐长霖一事未有置喙么?如今殿下如愿得了位主殿将军戍卫京都,这等喜事,也该让那几位在神启殿候着的家主知道知道,一起高兴高兴。” 神子这会,也瞧见了远处候着的小女官,问道,“几位家主都到了?” 曲词答道,“除去早早告过假的朱真家主,其余家主都已到了。” 神子倒是没有惊讶,似是对此早有意料,“走吧。” 神启殿中,六位家主齐坐。 芝灵氏家主,芝灵姬萝坐在左边软塌第一,她看起来不过双十年华,发间朱钗环绕,一身镶金罗裙衬得她皮肤很白。只是她眼下的青色明显,虽容貌清秀姣好,却看起来并不十分精神。即便如此,也即便她实际已年过五十,她仍能令大多数男人为其威势侧目。 她旁边坐的是乌首云暮,年近九十的他倒也保养得十分好,看起来精神矍铄。尤其是他那一双鹰目十分锐利,仿佛被看上一眼,就要刮走一两肉。此刻他神情有些焦灼,厚重的大手握在软椅扶手上,时不时地敲打着。而他那一双鹰眼,则频频望向门外,就连他脸上浅细的几条沟壑,都散发出不耐的气息来。 再旁边坐着的是茯苓听墨,年方二十五,是在场最年轻的家主。今日他着一身素净白袍正襟危坐,目光清润,神色柔和,正如坊间传闻那般谪仙,一尘不染。 其后坐着的是董夏一族的代家主——现任家主董夏子越的义子,董夏大世子董夏清侯。董夏家主已离开圣京数年,踪迹难寻,族中事务一直由董夏清侯打理。 而另一侧坐着的,只有时狐无殇、天雪楚山两位家主。 这时一道金光闪过,神子身形现于高台之上,款款落座。曲词也从侧门快步步入,贴身候在身旁。众家主们见状,立即起身拜礼,俯首三拜,贴面跪地。 神子扫视了座下一圈,正要开口,便远远瞧见殿外一抹熟悉的色彩往这边来。她不由得扭头与曲词对视一笑,低声道,“我就知道这孩子要晚到些,你瞧瞧,这才一日不见,他是不是又消瘦了?” 曲词慈爱地看着她瞧从绒晞的神色,轻笑摇头,“奴倒是没瞧出来”。 而这么一会功夫,那抹熟悉的身影就踏入了殿中。 从绒晞又是一身藕色宽袖长袍,腰间坠着三两个粉绿荷包,束冠用的仍是时下最流行的白玉蟠龙,额前鬓处还特意用金扣结了两处小辫,手中摇着不知出自哪位大家手笔的折扇,大摇大摆走到近处了,才小心翼翼地将扇面收起,凑到神子跟前请安,“晞儿见过殿下。殿下一日又比一日明艳,竟是越发年轻靓丽,如此驻颜之姿,不知要羡煞多少京中少年!” 他的行礼极其敷衍,只微微弯了弯腰,手还没作揖便被神子扣住,拉到了身前。 神子见他虽然打扮得花枝招展,但身上并没有乱七八糟的脂粉味,心便宽了不少。又听得他如此巧言蜜语哄自己开怀,由衷地笑开,“你这孩子啊,净会哄人。” 从绒晞虽时常在外奔波,却难得一张脸白嫩得很,半点没有晒黑,天生一双浓眉,其下一对俏眼神采流转,着实俊俏可人得紧。神子亲切地拉着他的手,让他转了一圈,上下左右又打量了个遍,越发骄傲,叹道,难怪能吸引得满圣京的姑娘去迎他回京。 “晞儿如此丰神俊逸,初初回京竟被本座拘在宫中数日,倒是本座的罪过。”神子轻轻拍着他的脸,满眼疼惜,“你啊,就是太孝顺了,本座说什么你都依着。你也快满二十了,应该多出去见见姑娘才是,”说到这里,她又嗔怪起一旁的曲词来,“你也不提醒本座些,若是耽误了晞儿的终身大事,可叫本座怎么对得起他已逝的爹娘?” 曲词忙笑着开脱,“晞世子离京日久,殿下在世子不在的日子里,不知为世子准备了多少礼物。世子甫一回京,殿下便满心想着要补偿世子。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好用的,都从宫库里搬出来了。奴婢眼瞧着殿下难得如此开怀,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何况世子也是乐在其中,一心伴着殿下,奴婢又岂敢扰了你们的兴致?” 从绒晞自是在她面前自由惯了,只见他摇开扇子,凑到神子近前,讨巧的话也是顺口就来,“哪里就是殿下拘着我了?明明是我想赖在殿下宫里偷闲才是。莫不是殿下嫌我烦了,这才想出这成亲的借口来?唉,亏得我还费劲心思为殿下苦求书画之圣吴真人的字,昨日若非需亲自去取,哪里舍得拒了殿下的召见?可如今殿下竟如此误会我,真是叫晞儿好生伤心。” 这一番解释倒又把神子给逗乐了。“外面都说你是混世小魔王,却不知你还是个讲究人。酒要最好的,需请欢伯城的顶级酿酒师专酿,题字你竟还要吴真人的?那吴真人修为颇高,乃清流之首,又有书圣之名,从来不屈从权贵,竟也肯为你题字?” 从绒晞摆出一脸的理所当然,眨了眨眼,“那当然……不肯了,不过我说这字是献于神子殿下的,那吴真人可立马就应了,还问我需不需要多题几幅字送给您鉴赏呢!” 神子立时被他哄得开怀大笑,下首的世家主们纷纷侧目,早已对这场面见怪不怪,只是颇有些不耐罢了。殿会自有家国要事商讨,这从绒晞还未继任家主之位,便占据一席,本就不合规矩。奈何殿下偏宠,令他提前熟悉家主职责,这倒也罢了。但他迟来未曾请罪,又将他们这一众姑姨叔伯前辈晾在一边,只顾谄媚哄骗殿下,惹得殿下置正事不顾,就连唤他们起身都忘了,只顾在此与他叙起天伦之乐来,真是佞臣做派! 且吴真人乃少有的修炼天才,出自民间,却攻克修炼重重难关,凭靠自己便修炼至坤极境修为。其在世人心中的名望地位,可与山中学府学府令洛西东相媲美。只是她修为至坤极境后,便不再执念修行,而是一心钻研笔墨之道。此人心性孤僻,向来不问世事,不沾俗尘,更因此为世间文人清流所尊崇。如今,吴真人的墨宝之境也至巅峰,其作品乃至世人难求,如何是从绒晞这混小子能求得到的? 芝灵姬萝身为现任芝灵氏家主,其婿早年离世,后未再续姻,只私下在自己府中圈养了许多侍罗,对媚上手段最是熟悉不过,只是她瞧这从绒晞这话术粗浅至极,比之她房中最不得宠的侍罗都难以企及,实在叫她瞧不太起。她忍不住嗤笑出声,若非殿下上师出自从绒氏,从绒晞只怕连这处殿门都摸不着边。 从绒晞当然没有忽视底下那声微弱竟似无声的嘲笑。只见他诧异地转过头,语气十分恭敬,态度异常真诚,“芝灵世姨可是也爱吴真人的字?若真是如此,改日我再去拜访她老人家的时候,定勉力帮您讨要一二。” 按理说,芝灵姬萝年纪比他母亲从绒宥要小得多,从绒晞该喊她世姑而非世姨,可他偏要如此称呼!这臭小子真是不讨人喜得很呢! 芝灵姬萝咬了咬牙,笑道,“贤侄一番孝心,我若是不应倒显得小器。只不过听闻吴真人素来难以接近,贤侄莫要勉强才是。” 从绒晞一步一步走下台阶,十分自然“不做作”地折扇展开,故意在她面前逗留,“想来传闻多半有误,吴真人见到我的时候,可是欢喜得紧呢!亦或者,吴真人只是不喜欢难以接近的人吧。不过有我在,世姨尽管放心,改明儿我就去帮您求一幅‘永葆青春’,世姨以为如何?” 看着折扇上行云流水的四个大字“魑魅魍魉”,落款吴真人,芝灵姬萝一张俏脸绷不住,险些就要发作。 神子及时开口解围,“晞儿莫闹。今日殿会乃是有正事商议,你本就来得迟,应当给几位世姨伯叔请罪才是。”话落,她才又出言请各位家主起身,入座。 从绒晞见好就收,立即回身朝神子拱了拱手,“晞儿遵命!”说着,他朝各位家主拜了礼,才又大摇大摆地回到自己的座上坐下,慵懒地收起了扇面,用扇骨在一旁的桌子沿边敲了敲,“上茶。” 神子见状,无奈地摇了遥头,又转而轻斥道,“你这臭小子,这回回来脾气倒大了不少。” 她言语虽是斥责,语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宠溺,这令在场的几位家主心中滋味都有些莫名。 世家家主地位高崇,可规矩却甚多,出入行止皆有章法,入宫觐见请安更是每日功课。他们虽是万万人之上,可在神子面前,他们不过是得了神主恩赐的近身私奴罢了。在更早的数千年里,任何世家中人,即便是世家家主,在神子面前回话,都是需伏身覆面的。后来建立了国朝天下,神子才恩赏他们不必次次跪着回话。及至后来,渐渐演变,现在的家主们才能坐着与神子共处一室。但不论古今,不论他们是跪着,还是坐着,神子待世家,从来都是礼敬疏离,博爱各家,从不以私心远近待遇相差。而像从绒晞这般,能让神子真心以亲昵之态另眼相待的世家子,那还真是创世以来头一个。 不过片刻,曲词已沏好一壶空山雪顶,端到从绒晞身旁的方桌上。“世子尝尝看浓淡是否合宜?” 从绒晞笑嘻嘻地接过,讨巧笑道,“您最了解我的,肯定合适。” 这时,时狐无殇皱了皱眉,端起一旁早先奉好的银瀑耳,一口饮下。身旁坐着的天雪楚山见好友面色有些不虞,也拿起茶杯尝了一口,不解道,“此茶醇厚顺滑,口感甚佳,无殇兄可觉得有何处不妥?” 时狐无殇微微侧首,“无事,近来有些上火罢了。” 另一侧的乌首云暮早已等得不耐烦,这时见人都落座,只余素来缺席的朱真千度,便沉声道,“听闻今日金殿朝会之上,殿下独断,已发了明旨,加封时狐长霖为戍京主殿大将军。不知殿下此举何故?” 神子意欲赐封时狐长霖主殿将军的事情,先前便与几位家主都提过。只是都是私下非正式的场合,且此事关系重大,关系到六军格局,又与诸城安危息息相关,是以之前大家都没有明确表态。前日神子派人传话,于今日召开殿会,他们还以为今日主旨便是商讨此事。岂知,他们这殿会还没开始,那册封的神旨已到了城外军营了。 虽说神子为尊,但世家八族千年忠诚护卫,与神子殿下早已不是简单的主仆关系。更何况,自立朝千余年以来,世家世代之功昭彰显著,神子对世家家主们也是越发敬重与依赖,但遇重大事情,通常都会先与家主们先行商议,再做决断。即便各家主意见不同,神子也会耐心倾听,充分考量。虽说较真起来,家主们并没有资格置喙神子的决定,但类似此种独断专行之举,在史书上确实少有记载。 神子笑了笑,“长霖与柏谷原将士驻守边地多年,如今立了功,奉旨回京受赏。若是封赏迟迟不下,岂不令城外数万将士无端寒心?再者,长霖贵为世家嫡子,却从不贪图享乐,德行高洁,勇武谋才,驻守城际边防多年,更是立下无数战功,如此封赏,难道不该么?” 芝灵姬萝也笑了,适时开口,“时狐长霖立功,封赏自是情理之中。只是,殿下赐他封号戍京,难道是要他从此驻守京都不成?”如今整个圣京的安防皆在她机甲军,若是时狐长霖戍京,那么她的机甲军又该去哪? 乌首云暮又言,“驻守京都倒也未尝不可。毕竟时狐长霖乃世家嫡子,将来必定承袭家主之位,总不能一直在外训兵作战。殿下若有意加以封赏,不若封他为机甲军戍京将军,位于司军之位之上,从此统领机甲大军,防卫圣京安危,也是极好。只是主殿之位不可轻封,还望殿下三思。” 另一头,天雪楚山看董夏清侯半天竟无甚反应,便开口提醒道,“殿下可还记得前世尊号为鸣霜之时,曾有意废除主殿之位一事么?那时殿下曾说,合六军为一,为冀夜大军,以一主帅统之,以解诸军混乱之危。” 此话一处,殿中人人脸色生变,只有从绒晞神色如常,一面品茶,一面看戏。 董夏清侯忙道,“天雪家主慎言,那已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既然神子殿下未曾重提合并六军之事,那便证明当年之意已是不合时宜。如今殿下另有主意,自是以当下决断为正理。” 芝灵姬萝暗骂,这群老匹夫,一个两个都想帮着神子夺她机甲军的军权,真是白日做梦!只是如今眼下局势,较之时狐氏小儿回京分她的权,六军合一的危害倒是显得小了一些。 她心中权衡片刻,虽然她也不愿意六军合一,平白多一方如此大的势力,但是她更不希望时狐长霖来夺了她守卫京都的大权,于是开始搅和,“清侯侄儿,话可不是这么说。当年我虽年幼,却还记得我父曾感言神子鸣霜志深意决,临殒身之际还不忘留下遗旨,敦促董夏世族尽快诞下嫡出,令其余七大世家共遵旨行事。此事,云暮老哥亲身经历,自是最清楚不过,你说是吧?” 从绒晞瞬时来了兴致,忙问道,“云暮世伯,什么遗旨啊?这又关董夏世家何事?” 乌首云暮看了看上座的神子殿下,见她点头应允,这才娓娓道来。 原来,前世神子曾主张,冀夜军分作六军,千百年来弊病渐显,如今各自为营已久,军纪散乱无章,势力渐弱,滥竽者众,孤寡者流离不终,实需寻一合适之人统管六军,整治军风,乃称冀夜主帅。主帅之下,再设六名少帅分管各部军务。另,其时国库空虚,军需难继,冀夜军中时有潜逃者,抢掠百姓者,无辜屠戮山林灵兽等诸多祸乱之事衍生。因此,神子鸣霜深觉此事刻不容缓。 只是,冀夜军关系着整个大兴国土的安危,也与神子安危息息相关,其主帅人选,必定是绝不会背叛神子之人。这样的人,自然也只能从世家中挑选。其时八大世家家主表面上纷纷礼让,暗中却各显神通,在神子面前或展示自己不凡的军事谋略,或表现出自己惊艳的领导才能,又或是彰显自己的修为境界,以证明自己是最有资格担任冀夜主帅一职的人选。 可惜,鸣霜神子在提出此想法的时候,其实早就有了中意的人选,便是董夏子越,也就是董夏清侯的义父——这一任的董夏家主。因为董夏一族的器灵血脉和其雄厚的财力,是支撑维持冀夜军壮大最不可或缺的两大支撑。因而主帅人选,当是董夏氏人最佳。 但当时的董夏子越虽修为极高,名声却“不好”。坊间皆知,董夏家主独爱美人不喜江山。其爱妻之名远扬,耗费巨资圈占田舍,耗尽数年光阴为妻子打造的云卿间更是天下皆知。更离谱的是,他不顾族规,枉顾血脉传承的家族使命,早早在外收养义子载入族谱,赐董夏姓氏与身份,又从旁系过继一子记在韩云卿名下教养,一切只因韩云卿身子娇弱,不宜有孕。由此,宠妻之名,可见一斑。 如此家主,早已非议缠身。宠妻原不是什么错处,但身为一族之首的董夏家主,他需要担负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幸福,还应当有家族的责任与使命。当他置家族事务不理,置家主职责不顾,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一个女人身上时,他便无形将这个女人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也将自己陷入了两难之地。 而众人,便抓住了这一点,极力反对他成为冀夜军主帅。这样为博美人一笑而荒唐行为的人,如何能统领、壮大冀夜军呢? 鸣霜神子自然也忧心这一点。只是,她深知不管其他哪一世家之人做了主帅,将来都势必会因冀夜军军备供给问题上艰难不断,与董夏一族嫌隙渐深的未来便已可观。而不管是一族拖垮六军,还是两族成仇的后果,于她于国,都将是灭顶之灾。 于是,鸣霜神子权衡再三,于临终之前留下遗旨,封董夏子越嫡亲之子为冀夜主帅,冠礼之后统领冀夜六军,其军内一切军务皆由主帅策定。但若董夏子越执迷不悟,一生无后,便视作藐视神子之罪,罪及董夏一族,其族世代以赎罪之身,永世以法器军备供养冀夜军,不得有任何异议。凡有异动,皆以谋逆罪论处,其余七大世家,必当倾族之全力重肃董夏一族。 其实,后来大家都觉出味儿来了。什么整顿军纪,什么重塑军风,说到底就是国库养不起庞大的冀夜军了。而世人皆知,董夏一族富可敌国,且其法器锻造之术,可以无穷无尽地供给大军。可是,军队是国家的军队,自当由国库奉养,没有道理让董夏氏一族永远免费提供军费与法器。所以神子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既然国家养不起这支军队,那就送给董夏氏好了。军队成了董夏氏的军队,那自然由他一族供养。而且,董夏氏身为八大世家之一,永远不会反叛神子,那么就相当于,这支军队始终还是会忠于神子。 只是差别在于,以前这支军队护卫的是国家,会以百姓安危为重,往后这支军队会是什么样,全凭的是董夏氏族的良心。当然,这些话,明白人不会说出口,不明白的人,只会愱恨董夏氏得了天大的好运。 而这些,董夏子越自然清楚。 最终,两难之下,韩云卿终究还是怀孕了,最终诞下了董夏氏的第三子——嫡子董夏清垣。但韩云卿也因此难产离世。 “董夏氏有了嫡子,便要遵照遗旨,于冠礼之后继任冀夜军主帅之位,整合收服六军。只可惜,十三年前,民间有乱党妖言惑众,称冀夜军成了董夏一族的私军后,世家特权直达鼎盛,百姓便要重回人奴时代,再无活路。于是一时间,民怨沸腾,民间各类散修人士集结作乱,联合刺杀董夏嫡子。” 董夏清垣也便是那一年遇刺,重伤难治,几近殒身。 原来如此,怪不得董夏清垣明明活蹦乱跳,却要伪装成缠绵病榻的病秧子。从绒晞心中唏嘘,他原以为他与小黛儿就已十分不幸了,不成想这里还有一个连出生都是被算计的惨货。 “本座心里,其实一直都记挂着此事。十三年前,本座初涉政事,没有及时平息民间怨气,才导致了那桩惨事,在这件事上,本座着实愧对董夏氏了。清垣那孩子,生来便就羸弱,幼时又遭逢大难,好不容易得上天垂帘这才捡回一条性命,如今日日养在房中已是不易,本座实在不忍心再强加主帅一责于他了。更何况,此事在民间是何反响,诸位也都已见识过了,如此这般,又何必再次重提那遗旨呢?不过,今日你们既然提起来,那么本座正好表明态度。”神子看向董夏清侯,又道,“冀夜军主帅一事,原本便是本座前世操之过急,才造成如此后果。子越卿避走圣京多年,从不归家,清垣那孩子自幼丧母,生来多难,得见如此种种,本座哪里还能一错再错?清垣便只管安心好好养着,本座自当废去前世遗旨,另降旨言明,此事仅本座一人之过,董夏一族与冀夜诸事,再无牵连。” 芝灵姬萝面目震惊,只是她尚未来得及反应,就见董夏清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拜谢,“清侯代三弟,代董夏一族,叩谢殿下天恩。” 其余家主也俱是惊异不已。主帅遗旨一事,殿下这一世从未主动提及。 以往他们也一直暗自盘算,待那董夏清垣年届二十之际,殿下是否果真会取出遗旨直接册封?但六军合一,册封主帅一事又非一日之功,这些年来,他们也从未见殿下有为册封一事做何准备。因而关于此事,他们几家各有猜测,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没有人希望冀夜军军权真落在董夏一家,又怎么会轻易提起让所有人都想起这桩旧事呢? 神子乃天命所系,他们几大世家得灵脉传承,自然一心护佑,别无二心。可是八家传承各有不同,血脉延续千年,其族系发展自然各有盛衰。对于神子而言,他们是永远臣服的忠仆,这天下军权归属哪一家,都还是神子座下,没有差别。可对他们而言,董夏世家已有通天财富,怎可再拥绝对军权?若真让董夏一家独揽天下财富与军权,那么往后,哪还有世家八族而言?岂非他一家独大,永为八族之首? 可这件悬在他们心头数十年的旧事,如今突然被提及,又莫名被如此简单地解决,一时竟叫他们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时狐无殇沉思良久,忽然开口道,“殿下如此体恤下臣,怜惜世族后裔,我等本该感恩戴德。只是,先前六军合一之事,殿下前世筹谋良久,倾力相促,临去都未曾将此事放下,更是留下遗旨命我等互相督促,便是防生意外。如今殿下一言便要废黜前世遗旨,岂非朝令夕改?”他心里清楚,废去遗旨,自家儿子的主殿之位才算是名正言顺,可是,他终是没有因一己之私蒙蔽双眼。 从绒晞诧异地望过去,连手中的茶都不香了,眼睛细细端详起时狐无殇起来,这老头莫不是糊涂了,殿下废了遗旨他儿子今日的册封才名正言顺,他怎的还带头反对起来? 天雪楚山也不解地看向好友,不知他为何要出这个头?他分明最是明哲保身,但凡这种谏言不讨巧的事情他从来都躲在后头。何况今日这事,明明他是最大的收益人。而芝灵姬萝还沉浸在殿下要废黜遗旨的震惊当中,乌首云暮面色深沉,似乎隐忍不发,而董夏清侯自谢过恩后便一身轻松……唯有从绒晞意在吃瓜,分明一脸局外人的自在轻快。 茯苓听墨一直未曾言语,此刻见殿中气氛焦灼,才开口打破了诡异的宁静,“医者行医救人,向来根据病人伤理变化而时时更改药剂用量,如此,方能真正救助患者脱离病痛,免受苦楚。其中,病症越杂,病患越重,医者处方便愈要灵活多变,鲜有一副药剂便能药到病除的情况。我观殿下之治国御下,比之治病救人要更加复杂,如何又能只循旧令,不思新策?” 天雪楚山深觉此话有理,便附和道,“听墨所言有理。不管是前番遗旨,还是今日新令,皆乃殿下所出。既然殿下觉得以往遗旨已不合时宜,如今废去,也是合情合理嘛!”说完还朝时狐无殇使着眼色,却被对方无情地忽视。 神子笑了笑,眼见多数已无异议,便又看向芝灵姬萝,“姬萝卿,本座赐予时狐长霖的封地在圣京以西的新京郡,是以封号为戍京将军。你的机甲军仍肩负着护卫京都之责,可莫要以为本座有了年轻的戍京将军,你便能功成身退,卸下重任了。” 芝灵姬萝闻言,面上却并无多少喜色,但语气明显松软了一些,“机甲军必不负殿下所望。” “诸位都是本座最信任的人,世代为本座苦心劳力,本座又岂会厚此薄彼。”神子说着,示意曲词将早已拟好的神旨一一传下,“冀夜六军,除去柏谷军外,杞黎,檀井,桐泉,纪息,甘微皆已散漫多年,军纪不严。本座反复思量,深觉如此下去,恐于国祚无益。此次长霖立下大功,更令本座明白,能为本座信任,又有能力整顿六军的人,只有世家诸卿。于是,本座反复思量,最终决意立下这数道神旨,诸位看看可还满意?” 神子费心世家谋,裳霓生辰风波起 座下几人,只有时狐无殇没有神旨在手,而最先接过神旨的从绒晞一拿到就迫不及待打开,当下便惊呼出声,“殿下这可使不得!晞儿自在散漫惯了,哪里受得了军中的苦?我可不去。这杞黎军谁爱要谁要,我可做不了这个主殿将军。” 原来,先前主帅之计行不通,神子又打算反其道而行之,将六军分散,分封给各大世家。 “世家从族中择一人入军历练三年,或是三年期满,或是立下三功,便可凭此神旨直接升任主殿之位?”乌首云暮看完手中旨意,心中不祥之感更胜,只默默收起,“殿下大可不必如此。长霖侄儿戍边多年,立功无数,才得以获封主殿将军之位。我等对此并无异议。先前有所顾虑,不过也是忧心此事与主帅遗旨有所冲突。如今遗旨的事情既然已经解决,我等自然再无任何意见。这神旨还是请殿下收回吧,此等区别优待,只怕又要在前朝文庭中引发掀然大波。” 神子轻瞪了从绒晞一眼,才转而笑言,“云暮卿此言差矣。世家子嗣皆是人中龙凤,若是闲居京中,终日悠悠,岂不暴殄天物,可惜了孩儿们的一身天赋。再者,世家子们代代灵秀人物,却为本座世世守困圣京,着实令本座惋惜。若能使之另享封地食邑,入主行宫大殿,也将阅览天下风光,本座才觉得不负世家千秋守护之情。至于那些文庭大臣们,本座自另有安抚之法,诸位卿家不必忧心。” 世家子嗣向来单薄,嫡系一人也是难得。至上个百年,世家后裔子嗣越发艰难,甚至有好几家绝了脉,不得已只能从旁系子嗣勉强挑选资质过得去的子弟,强行过渡血脉传承,以保证世家嫡系得以传承。当然,强行过渡血脉风险极高,即便是有血脉关系的旁系,稍有偏差也是两败俱亡。因此,八大世家能够传承至今,委实也是不易。 如此,谁又能舍得将自己的嫡脉传承送进军队历练?更何况,嫡系终将继任家主大位,身负护佑神子之责,又肩担全族事务,岂能离京而居? 这样一来,送去军中历练的,只能是旁支子弟了。 可如此做,岂不无形中分化了世家家主的权力?要知道,一山不容二虎,原本世家族民只以家主为尊,另设多位宗老,不过起些劝谏辅佐的作用,可若是旁支中又有一位拥有绝对军权的主殿将军,只怕族民心向有所偏移,长此以往,恐要动摇世家根基。 芝灵姬萝也很快想明白了这一点,皱起了眉,“这一代里,除了乌首一族,谁家不是一脉单传?若嫡子远赴偏险,驻守边地,将来难道要在驻地继任家主大位,整族远迁?” 若不欲世家大权分化旁落,就只能派嫡子接管军权,家主与主殿皆系一人,这是唯一破局的方法。 “姬萝卿忧思甚重,可是忘了,主殿将军可自选封地。届时,芝灵一族若不愿离京过远,便选个近处便是。”神子饮了口茶,又看向董夏清侯,“清垣身子不好,选人方面的事,你与青为多多上心,莫要劳累他了。” 董夏清侯闻言,又是一番叩拜谢恩。 其余几人又是心思各异,暗自思量。几十年前,神子要将军权赐予董夏一族,惹得他们红眼愱恨,各使手段。可他们心中多少也明白,此举虽表面看起来殿下有所偏颇,但终究是为了大局考量,并无私心。如今,殿下怜惜董夏一族承担过多,又顾及时狐一氏独树一帜,欲将六军分化归于各族势力之下,虽说颇有些雨露均沾的意味,但不知道为何却总有种莫名的说不出来的怪异感。 这时,天雪楚山对着自己眼前这封神旨看了又看,终是开口道,“殿下,臣这旨意……” 神子似乎这才想起来,抚掌而笑,“本座倒是忘了,楚山卿手中的旨意与旁人的确是不同。初黛那孩子,情况异于常人,领兵打仗自是不适合她。但旁人都有的,她身为天雪一族的传人,怎么能没有呢?是以本座想了想,便封她为风吟郡主,也有一郡食邑可享,另赏赐京中宅邸一处,是为风吟郡主府。” 天雪楚山受宠若惊般,忙要谢礼推辞,却被一旁的曲词伸手拦住。“家主大人莫急,殿下还有话未说完。” “本座记得,她今年便满十七了。楚山卿可为她的婚事做了什么打算?” 天雪楚山垂着头,忙道,“回禀殿下,世族男女,皆是二十成年方才商议婚事。初黛她如今还小,灵根上又有缺陷,良婿难求,此事只怕急不得啊。” 神子又道,“寻常男女自然是要满二十之后才谈婚论嫁。但楚山卿,你当知道,她等不起啊,天雪一族更等不起。不能修炼的世家子,一身血肉之躯根本无法承受血脉之中传承的神之血脉,她如何活到二十成年?她十五岁之时,你说她实在年幼,身量尚未长开,于绵延子嗣无益,本座遂如你所愿,又等了两年。如今两年之期将至,楚山卿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拖延了。此事需尽快打算,定要让她在往生之前顺利诞下继承天雪血脉的孩子。否则你天雪一族自此绝脉,难道要去民间搜寻那些已经出氏数代的平庸之辈来传承天雪血脉不成?” 天雪楚山听出神子话中不容拒绝的威严之势,只得道,“遵神子令,臣会尽快为她筹办婚事。” 神子见他应承,才又展颜,“尽快筹办是如何筹办啊?本座瞧你,堂堂一家之主,处理族中大小事得心应手,到了为男女计量婚事的时候,恐不如寻常家中妇人。也罢,你身为家主,平日琐事已够繁琐了。幸得曲词姑姑早就有所预料,提醒于本座。数日前本座已修书于各大城主,命他们张贴招亲喜榜,举荐灵根清明、修行资质卓绝之适龄男子赴京备选。待他们持荐书进城,便统一入住宫外紫府,由曲词姑姑亲自安排选亲事宜。楚山卿以为如何?” “殿下亲自为初黛婚事费心,是我天雪氏之荣。”天雪楚山心知此事再无转圜余地,只得拜礼叩谢。 神子微笑点头,“今日殿会之要事,便议到此了。诸卿可还有他事要议?” 芝灵姬萝,乌首云暮,茯苓听墨,董夏清侯,天雪楚山,时狐无殇这时皆离座准备拜辞,偏从绒晞抱着那神旨上前,一把将神旨丢还给曲词,“殿下,您还是收回这神旨吧。我定是受不住军中风霜之苦的,投军一事可莫要再提。您若是真心心疼晞儿,便由着我在这京中做个闲散世家子可好?晞儿若在京中,往后必定时常进宫侍奉殿下。” 神子见他这般闹腾,也是头一次冷了脸,一面命其余家主先行退下,一面命他跪下。待众人退了场,她启动了殿中防护法阵,才斥道,“本座一番苦心,你竟半分也不曾察觉么?” 从绒晞委屈地跪着,脑袋耷拉,活像是一头被人丢弃的小狗模样。神子一瞧,哪里又还狠得下心让他继续跪着,忙又亲自上前将他扶起,轻叹,“你这孩子,心思太过单纯,以后哪里斗得过那些心狠诡谲之辈啊!” 神子拉着他一起在高台坐下,替他理了理身后的头发,缓缓道,“自那场大难过后,你从绒一族之势早已大不如前了。如今,你族系旁支散尽,仅有些老辈残族留在你祖地天权,即便你继任了家主大位,族中又有多少人可供你驱使?你难道真想一辈子做个闲散的光杆家主不成?茯苓氏上任家主离世之时,茯苓听墨才十二岁。他少年担重任,继家主位,肃清族乱,短短两年便稳定了族中局势,赢得了上下拥戴。可我因着上师的缘故,对你多有疼惜,不忍你早早背负家族重担,便从来不曾约束于你,想容你长到二十成年再继任家主位。却不成想如此溺爱,倒养成了你这副志气短浅的脾性。” 从绒晞似是明白了什么,“难道殿下今日所为,竟皆是为我筹谋?” “自然。那时狐长霖立下战功,嘉奖自是应当,但封其为主殿将军,任其掌一方兵马,未免重赏太过。我如此抬举时狐氏,左不过是为了给你铺路。从前没有主殿将军,如今却有了。有了第一个,自然便会有第二个。今日大肆封赏,下达神旨,也是为了你能名正言顺成为一殿之主。杞黎军驻地杞黎山离圣京最近,环境条件都不算最差,你且安心去,我自会派人帮你护你。至于封地,我也早已为你选好,就在京东三郡。” 从绒晞心中不知作何感想,一时有些愣神。只是愣了片刻,他就反应过来,忙道,“世家其他人与我历练驻地各有不同,军中又无人识得我,那我岂不是可以命人顶替我去参军立功?”虽说军权他也确实想要,但眼下他可脱不开身去参什么军。北边一有消息来,他就要立即动身离开,哪里还能往军队里扎。 此话一出,神子与曲词俱是怔住。 不过瞬息,神子回过神来,指着他一时不知该骂什么好。 曲词摇头轻笑,殿下自己惯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可算自尝其果了。 从绒晞见此事有戏,立马得寸进尺,上前抱住了神子的胳膊,撒娇道,“神子姑姑,你瞧我这一身细皮嫩肉,哪里能在军中待的?那军中粗人五大三粗,生饮凉水,硬啃馊饼,十日八日不洗澡都是常事,我若是去了,肯定要水土不服大病一场。姑姑,您就忍心我生病憔悴,变得又黑又瘦嘛?我可是您看着自小长大的小白嫩团子啊。” 神子皱了皱眉,的确有些不忍。 从绒晞又哽咽道,“晞儿自幼无父无母,是姑姑看顾着,跌跌撞撞一路长大。如今还未曾好好孝顺姑姑,就要去那血腥战场搏杀功绩,若是有个差错,出了什么意外,晞儿哪还有命再回来侍奉姑姑?晞儿丧了命便也罢了,本就是孤苦无依的命数,也没什么可惜的,只是若因晞儿之故惹得姑姑神伤,便又是晞儿的大大罪过了。” 如此一番“倾情戏码”,连一旁的曲词听了都忍不住红了眼睛。 神子终是防不住他这一番亲情攻势,也松了口,“罢了罢了,我瞧你这懒散的性子,估计修为也高不到哪儿去,别回头真出了什么事,叫我好一番伤心。只是此事你莫要声张,从军期间,也莫要顶着自己这张脸到处惹祸。” 从绒晞见自己“奸计”得逞,立即笑得眉眼生花,蹲下来替神子捶腿,好一番奉承讨好,“我就知道殿下最疼我了。殿下可真是世上最最人美心善的姑姑!” 神子被他逗笑,又命曲词取来一封神旨,“行了,真是个小滑头,目的达成了,改口倒是快。这里还有一道旨,原本是要曲词去送的。你今日讨了这么大的便宜,便就帮着跑一趟吧。” 从绒晞接过,直接打开就看,果真半点没有把自己当外人,“给朱真七七的?怎的她也是郡主?” 神子见他如此擅越也没半分责怪,还解释道,“你倒是忘了,那丫头患有嗜睡之症,小的时候还好,如今听说越发严重了,有时醒来半日便又昏睡过去,一睡便是七八日。你朱真世姨如今是半步都不敢离开她身边,就怕不知什么时候她忽然醒来,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跑,发生什么意外。她有如此怪症,也比初黛那丫头好不了多少,到时候只怕也是要早婚的。” 从绒晞的脸色变了变,忽然道,“她们一个两个的,皆是声名狼藉之女,哪个不长眼的男郎愿嫁?” 曲词皱了皱眉,插了一句嘴,“七七世子确实刁蛮了些,但天雪女君只是没有修为,倒不至于名声不好啊。” 从绒晞立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复又咧开嘴笑了,“您常年在宫里,自然是不知道外面的传言。那天雪初黛何止是名声不好啊。她虽没有修为,却素爱惹是生非,离间同窗。听说那山中学府里,一个月闹十次事,八次与她相关。前些日子学府那场大火,不就是她引起的?哦,我还听说她素爱干些偷鸡摸狗、十分不入流的勾当!还有,最近她好像还在学府里公然谈及男欢女爱之情事,完全没有一个世家子该有的品性与德行,在外丝毫不顾及世家门风与颜面,真真是世风日下,令人不耻啊!” “怎么会这样?”神子自是从未听说过这些事,这下倒有几分着急了,“她果真如此品行不良?” 从绒晞认真地点了点头,“所以殿下,依我看这招婿一事还是先缓一缓。若是到时候那些名门男子到了圣京,却不愿参加招亲,岂非闹了大笑话?” 神子沉吟片刻,才道,“你先去朱真府吧,这些事待我仔细想想。” 从绒晞见好就好,忙行了礼,就此退下。 殿会结束后不久,空中便有数道刺目的白光自天际扩散开来,随之,轰隆隆的雷声骤然响彻大地,惊了无数的生灵。于是晌午刚过,天色已暗如黄昏,暗色无边无际,黑云压城,叫人连呼吸都似乎艰难起来。压抑的前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噼里啪啦的雨点才如倾盆般落下,敲击起一首激烈的乐曲来。 惊雷一日未停,如鼓点般越奏越急,闪电犹如蛛网凌空,笼罩大地。圣京城的街道上落满了一地的白色玉兰,芬芳弥漫,行人却匆匆离去,未曾有观赏的心情。 这突如其来的暴雨一下便是数个时辰,直到深夜也没有停歇的兆头,清凉的四月就在这场激昂的自然乐章中终结。随之而来的,便是夏季的序章——鸣蜩之月。 而这一夜,乃是五一前夜,是京中不少百姓翘首期待的日子。 因为五月初一,是时狐世家嫡次子时狐裳霓的生辰。而每年的五一前夜子时,时狐府便会派人在圣京城外围高墙的露台上施展幻术,以庆贺时狐裳霓的生辰。这一夜,全城百姓也能跟着一饱眼福,可以看到漫城浮空流转绽放的灵幻焰火,各式各样的五爪飞龙追逐戏珠,以及空中影戏的奇幻盛景。甚至有时候,她们也会在城墙空地处搭起篝火,伴着歌声起舞,仿如年节一般欢欣雀跃。 今年也是一样,临近子时,时狐府上上下下便忙碌起来。 虞夫人虞兰一早就装扮好了,只见她双手拎着裙摆在房中央转了一圈,回头笑得娇羞,“夫君,你瞧着我今日可好看?”虞兰肤白胜雪,今日着一身鹅黄色窄袖拖曳长裙,一眼看过去竟像是十七八的少女一般。一如往日,时狐无殇总是十分配合,先是假装不经意看过去,随后一怔,露出惊喜的表情,“夫人竟又比昨日美上三分。” 虞兰掩唇轻笑,也不顾房中还有侍女候在一旁,便扑进了时狐无殇怀里,一口亲在他脸上,惹得正要跨进房门的兄妹俩掩面偷笑起来。 时狐无殇佯装轻斥,“这么大了还没规矩!” 裳霓半点不怵他,笑嘻嘻地上前挽上了虞兰的胳膊,“要是让下人通传,我和哥哥哪里看得到爹爹和娘亲如此恩爱的场面呢?” 虞兰微嗔地蹬她一眼,替她理了理朱钗,“过了今日你就十八了,怎么还如此调皮?” 时狐长霖笑着替她开脱,“妹妹今日一整日都老实待在家中,不需我再满世界去寻她才回家,可比以前安分多了。” 时狐无殇轻哼,“这哪里是她老实安分?明明是天雪府的那丫头在家中做客,她才歇了出去疯玩的心思。” 虞兰也笑着点头,“初黛那丫头呢?人家来我们家做客,你可要好好招待,不能冷落了人家。” “哎呀,你们就这么不相信自己的女儿。”裳霓瘪着小嘴撒娇,“阿黛她已经提前去城楼处了,我和哥哥担心你们俩只顾着腻歪忘了女儿的生辰吉时,这才亲自过来请你们的。” “胡说什么,”时狐无殇又蹬她一眼,推着她们往外走,“既然时辰将近,那还不快出发……” 这一家人闹了半晌,终于整整齐齐打算出门了。裳霓挽着哥哥的胳膊一蹦一跳来到府门前,就瞧见阿爹正吩咐下人将两辆马车换成一辆,便欢喜地上前抱住了时狐无殇,笑得讨巧,“阿爹,今天不和阿娘二人世界了?” 一旁的虞兰看着如花似玉的女儿还像儿时那般撒娇,笑着摇头,轻轻在她眉心点了点,“你爹现在啊,总是担心你哪一日就被别人家的臭小子给骗走了心,巴不得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看着你呢。” 时狐长霖笑着上前,一把捏住她的脸,“那敢情好,如此一来,查验你术法功课的任务就该由爹来做了。” 时狐无殇瞪了长霖一眼,将他的手拂开,“你怎么当哥哥的,就会欺负霓儿。” 裳霓揉了揉小脸,冲着长霖吐了吐舌头,“就是,大好的日子,干什么提功课的事儿,真扫兴。而且还老爱捏我的脸,爹娘你们看,我的脸比去年都大了一圈了!” 长霖苦笑连连,“你都大了一岁了,脸大一圈不是正常的么?我一年才回来几次,这也能怪我?” 虞兰拉过长霖的手,冲时狐无殇道,“是啊,长霖难得回家,你还对他摆脸色。如今我儿可是主殿将军了,你若再如此,我就随长霖去封地长住。” 提到这事,时狐无殇的脸色就变了,眉头蹙起,一副忧思的模样。长霖裳霓两兄妹以为他是害怕娘亲要出走而被唬住,又哈哈大笑起来。 幸而天公作美,临近子时,雨竟渐渐停了。城墙之下,许多百姓燃起了火堆,更有许多小摊贩在一旁吆喝售卖,一时热闹非凡。此时,众人见到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认出上头的狐尾标志,立即纷纷避让,驻足静望。 不一会儿,车门打开,当先走下来一名俊逸无双的男子。男子下了车,又回头以手相扶,牵出一个明艳四射的少女。那少女一双桃花眼分明,眉心点缀着花钿,红唇妖艳,魅色惑人,正是时狐裳霓。她今日没有着日常最爱的烈焰色红裳,而是一身浅湖色宽袖长尾裙,增添了几分少女稚气,十分可爱。随后下来的则是时狐家主与其夫人,其二人面容和蔼,下了车还向一旁的百姓微笑点头示意,方往上城楼的台阶走去。 裳霓挽着哥哥的手故意步伐慢了一些,走在后面,左顾右盼着。 临登台阶之前,有一名着深蓝色锦服的大叔匆匆捧着一个大盒子赶来,喊住了裳霓,“时狐世子请等一下。” “给二位时狐世子见礼,奴乃六堇阁管事,为小世子送生辰礼而来。”只见他说着,便将盒子掀开。 裳霓好奇地瞧了一眼,见里面好似堆叠着多层透明的薄纱,银丝隐现,“这是何物?” “回世子,此乃清河瑰纹,是我家小世子赠予您的生辰之礼。” “清河瑰纹?”长霖愣了愣,那不是品级为九星的防护法器? 六堇阁随随便便一件最末等的一星法器,也要数十到数百金叶不等。至于九星法器,那价值就无法估量了,上千万金叶都是常态。董夏清垣竟送妹妹如此贵重之礼,她们几时如此交好了? 而此刻裳霓的内心深处却掀起了狂风暴雨,董夏氏的小世子?那不就是董夏清垣?那竖子,无缘无故送我礼物作甚?还送如此贵重的大礼??顶着哥哥探究怀疑的目光,裳霓一头雾水,脸色越发不好,“若是生辰之礼,明日生辰宴上送上便是。为何今日送来?” 那大叔解释道,“我家世子说,明日董夏一族自另有礼物送上,而今日这清河瑰纹,是世子以个人名义相赠,还请裳霓世子笑纳。”他说着,抬手在清河瑰纹上一挥,便只见一层透色丝网状灵纹渐渐隐入时狐裳霓的衣裳中。 时狐长霖见状,惊得立即拉过妹妹检查她身上是否有何不妥,待查过无事,才怒斥,“放肆!谁允许你这奴才如此擅作主张?!” 只见那大叔告罪道,“世子恕罪,奴只依我家主子吩咐行事。我家世子说了,若有疑问,明日生辰宴上,自会当面解答。”说完便告了退,瞬间便消失在人群当中。 “喂!你说清楚再走!什么叫当面解答!”裳霓急欲追出去,却被长霖拉住了胳膊,“你要去哪里?爹娘还在城楼上等着我们呢!” 裳霓小脸上尽是怒火,“这厮究竟在搞什么鬼?他明日还要来参加我的生辰宴不成?”因着初黛的关系,她对董夏清垣那可是想起来就牙痒。要不是念在他久病家中,她直接打上门去将他拎出来给初黛道歉都有可能。他今日这是抽什么风?平白的来招惹她来了?莫不是去年宫宴上她故意往他吃食里倒盐的事情叫他给查出来了?? 长霖也是一脸沉重,“你与他什么关系?” 裳霓这时百口莫辩,也是欲哭无泪,“我跟他哪有什么关系?要有关系也是阿黛跟他……”话说到一半,她浑身僵住,忽然住了嘴,将长霖拉到一边,对上迎面从楼梯下来的初黛,笑得一脸心虚,“阿黛,你什么时候下来的?” 天雪初黛不明所以地打量了时狐长霖一眼,抱着双臂往城墙上一靠,懒懒道,“子时快到了,时狐世伯让我下来看看你们兄妹俩又在弄什么幺蛾子,怎么半天都不上来?” 裳霓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紧紧揽过自家哥哥的肩膀,告诫他莫要乱说话,抬头又佯装抱怨,“方才我瞧见有卖糖葫芦的,本来想买几串再上去的,可哥哥非说夜里吃多了糖不好,非得搁这跟我拉扯半天!” 初黛听了,无语地扫了她俩一眼,转身又上去了,“你们俩真是亲兄妹,这点事还能掰扯半天。” 裳霓笑嘻嘻地拉着哥哥跟上,无视她哥疑惑的眼神。 几人刚登上露台,便见黑黢黢的天色骤然一下被数十道冲天而起的白光点亮,轰然一声,将所有的人呼吸擒住。继而,白光变换,绘出绚彩的大片月季花占据了整个天空。 下一刻,城下的百姓都激动欢呼起来。 天上一会儿是金龙遨游,一会是万花争艳,一会又是数百盏琉璃花灯绕着城际一圈又一圈。如此奇景盛况,百姓们的热情也是一波胜过一波。她们有结伴起舞的,有亢奋高歌的,有追着飞龙在地上跑的,也有掰着手指头数琉璃花灯的……这一刻,她们忘记了平日里的烦恼,全身投入到这举城狂欢的盛会当中。 城下的百姓载歌载舞,喜笑颜颜。 而此刻城楼之上,裳霓却有些显得坐立不安,没有什么心思去观赏头顶上的七彩炫烂。 初黛以手肘碰了碰她,“你怎么了,有心事啊?” 裳霓回过神来,愣了愣,郑重地点了点头,“这不是在想你的事情嘛!白日里从绒晞送来的信你也看了。他的人竟查到了当年那、那位隐世高人的消息。不过他也太着急了些,竟连我的生辰宴都不参加了,连夜出了京。不过依我看,这一次的消息,或许九成是真的。否则从绒晞哪里会这么着急?” 其实她所担心的是方才董夏清垣搞得那一出。她与他从未有过什么交集,生平只在宫宴上见过两次,在宫中碍于殿下的颜面,她不敢太过造次,只敢小偷小摸地搞一些捉弄手段,好叫他不能舒坦,给初黛出出气。可今日他这一手,倒是吓得她措手不及,时时警惕。 初黛笑而不言,暗道,若他真的查到了,应该也是等裳霓生辰过后,带着她一起前往求医吧。他如此着急地离京,反倒说明那高人下落并不明确。他定是打算先将她拖住,然后自己亲自离京去调查,这,大约就是他所说的柳暗花明吧。 这个从绒晞,走便走了,储物戒却没还给她,这是认定她等不到他回来就无法进秘境了。不过这倒也是事实,八万八千金,就是再给她十年去挖灵草,她也赚不来这么多钱。如今,大抵只能期盼他早些回来了。又或者,希望他真的能查到那高人的下落。 次日,时狐氏红绸满饰,喜乐宣天。 一大清早,紫薇大道上便宾客云集,热闹起来。 而这时,裳霓却拉着初黛在自己的浅棠院中偷闲。浅棠院景致淡雅,主屋屋外一边植满了数排梨树,梨树旁有一片池塘,池塘上两三只白天鹅正在嬉戏;另一边的绿草地上,有两只开屏的五彩孔雀。廊下还有唧唧咋咋的雀儿和鹦鹉,一旁站着数名俏丽的女侍,正在逗着雀儿嬉闹玩闹。 初黛看着瘫在躺椅上悠然自得的裳霓,忍不住道,“你以往最是看重这等场面,不论桌饰搭配,还是酒席菜色,你不仅要亲自过问,还要时时盯梢,生怕那些下人疏忽,打乱了你的布置。怎么今日如此宽心?竟窝在自己院子里躲懒了?” 裳霓摇了摇躺椅,吃着侍女喂到嘴边的葡萄,压下心里那频频冒头的担心,强自轻松道,“这宴席年年办,那些下人也该知道我的喜好了。”其实是从绒晞再三叮嘱,要她多多看护阿黛,以免一个不留神,阿黛就从她这儿摸了个储物法器溜了。垠屏秘境她知道,那可不是什么闹着玩的好去处,她哥哥九年前就去过一次,结果在里面陷了一年,差点没命回来。阿黛这种没有修为的,进去了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一个日出。眼下从绒晞去寻那隐世高人了,她得将阿黛看好了才行。 “这可难说。”时狐长霖从院门处过来,远远便揶揄道,“咱们府上三十二位名厨,皆是为着你的口味所请。连母亲都猜不着你每日的口味偏好,那些下人如何猜得透啊?” “哼,你一来就拆我台,可别怪我回头就去跟爹娘告状!”裳霓腾地一下坐起来,没好气地瞪着他。 时狐长霖笑着走到近处,又故意转过身去,悄默声得从储物戒中取出一个纯白的皎盒来,变到她眼前,“哎呀,妹妹这么不待见我,想来也是不会喜欢我的礼物了。” “礼物?”裳霓的眼神亮了起来,忙探身扯住了他的衣袖,“我的好哥哥,妹妹什么时候不待见你了?你可是我最爱的哥哥呢!” 时狐长霖过来坐下,与初黛对视笑了笑,才将盒子递给裳霓,“听你叫声好哥哥也是不容易啊。” 裳霓迫不及待地拆了盒子,见里面躺着两支细长的独木簪,簪身图纹细密,只簪头一枚花瓣状的玉石镶嵌。她细细打量了半响,也没瞧出来有什么特别,“哥,我生辰你就送我两支簪子?”她每年在浮光阁买的珠钗簪子都不止两百支了,这有什么特殊的啊? 听出她语气里的失望,长霖气得在她额头重重敲了一记,“你这不识货的丫头!平日里叫你多读书你不听,竟连莲黎木都不认得!” “莲黎木?传闻中连生共死的莲黎双生木?!”裳霓震惊到忘了头上的疼痛,忙道,“传说莲黎双生木只生长在荒无人迹的漠海深处,如今已然灭绝,你是从何处得来?” 莲黎木同根双生,不论分隔多远,皆能互相感应,同生共死。百年前世家族曾惯用莲黎木为子孙制成身份玉牌,一份随身携带,一份藏于宗祠,如此子孙在外遇险或是遭逢不测,家中便能即刻知道。但后来莲黎木疑似灭绝,世家几赴漠海遍寻不得,从此世族中人便无玉牌随身了。 初黛也很是惊奇,这等传闻中已灭绝的物事儿,如今也能亲眼见识到,像是命运于冥冥中在指引着她一般。或许,世事皆无常,死地能后生,她的绝境之处,亦另有生机也说不定。 长霖神秘得眨了眨眼,低下头让她俩凑近,才悄声道,“无极之地。” 这下裳霓吓得直接跳了起来,又朝远处望了望,见女侍们聊得正欢,半点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才低声道,“你竟敢去那里?!要是让阿爹阿娘知道了,铁定打断你的腿!” 而初黛却只微微蹙了蹙眉,没有多言。 相传无极之地是一座浩大宏伟的地下之城,其具体位置以及占地多少无人知晓。世人皆传其有大大小小一百六十余处隐蔽之门,分别通往外界。有的人因意外闯入,有的人通过前行者引路,也有的人收到无极之地宫主的飞花宫令邀请,而据闻,不论因何种方式进入其内,每个去过无极之地的人,都能在那里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继而离去。当然,也有不愿离去,情愿一生都留在无极之地的人。 但这些人里,从不包括世家族人。 世家人从不谈论无极之地,族中更是严禁任何子孙进入无极之地。至于为什么,裳霓也曾问过父母,只是却因此挨了人生的头一回斥责,从此再不敢提无极之地四个字。 “哥你快跟我说说,无极……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啊?你没有被抓住吧?”裳霓惊吓过后,很快又转为一脸兴奋,半点没有担心,反而尽是好奇之色。 初黛惊悟身世秘,绞尽脑汁自保命 长霖扶了扶额,将她的脑袋推远,无语道,“你还想不想要这个礼物了?” 闻言,裳霓立即将盒子塞进了怀里,双手紧紧护住,一脸戒备,“你都给我了,断没有要回去的道理吧?” “既然要就好好留着,旁的莫要多打听。”时狐长霖板正了脸,故意吓唬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裳霓轻哼一声,毫不在意,又取出盒子放在手里嘚瑟,“这莲黎木制成双簪,一粗一细,原应是为恩爱伴侣所制。我倒觉得,你这双簪,送给爹娘比送给我合适得多了。” “臭丫头了不得,还会威胁我了?”时狐长霖一把捏住了她的脸,拉得老长,“你要是敢将此事告诉爹娘,我以后就再也不给你带礼物了!” “疼疼疼……”裳霓好不容易将自己的脸救下来,才软着声音道,“知道了,我的好哥哥。我就是开玩笑嘛,从小到大,我什么时候真的出卖过你。” 时狐长霖这才笑了,摸了摸她的头,“这才乖嘛。这簪子你现在用不上,日后遇见心上人就能用了。” 裳霓转了转眼珠子,忽然笑起来,“谁说我现在用不上?”说着随手就取出一支往初黛头上插去,又将另一支随意往自己头上一插,“这不就用上了?” 初黛还一直沉浸在前头听到无极之地的情绪里,完全没有料到裳霓会有此举动,根本闪躲不及。她回过神来,刚要抬手去拔,就见时狐长霖诡异地望了她头上一眼,又瞥向笑得眉眼不见的裳霓,见她们俩头上的簪头玉一齐闪过一丝粉色的亮光,只得惊叹,“这莲黎木很有灵性,一旦认主便更改不得。你们俩倒有情有义,像是一对亲姐妹。” 初黛听出他话里的酸味,也忍不住笑了,“长霖哥哥如今连我的醋都吃,若以后裳霓有了旁的心上人,可怎么办?” 长霖正要说什么,却见家主院的杨嬷嬷喘着粗气赶了过来,“哎呦喂我的小祖宗们,你们怎么还在这里闲话?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 裳霓心里急道,果然下面没一个能办事合心意的,忙站起来,“哪里乱了?那些下人可是没有好好按我的吩咐去做?” 杨嬷嬷摆了摆手,解释道,“并非如此。昨日大世子敕封的神旨正式下来,神子殿下便有意亲自为大世子设青云宴庆贺。可是家主不欲如此兴师动众,大世子昨日也亲自上表推拒了此事。可谁知道,殿下今日竟亲自来了,说是既然时狐氏不愿大办,那便只当两件喜事合办就是。眼下家主和家主夫人正陪着殿下在后院……”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殿下来了,咱们便好好招待。如此慌乱做什么?殿下既然没有先行通知便圣驾突临,想来也只是当作寻常家宴,未曾希望我们如何严阵以待。晚些我带妹妹去请安拜见便是。” “大世子想得简单了。殿下一来,原先那些只送贺礼却并不打算登门的人家哪里还坐得住?世家几族倒还好些,本就只那么几家。可是如今元首辅和文庭阁的诸位大人们都来了!还有那些想趁机攀附送礼的末流官员,如今都朝着咱时狐府大门来了!可小姐的生辰宴原本就没请这么多人,眼下忽然来这么多客人,府里的人预备不齐,哪里忙得过来?” “即便如此,我时狐府又岂是谁都能进来的?”时狐长霖又道,“府上的侍卫府兵呢?让她们在紫薇大道两端设上路卡,陈兵两道,莫要放行没有请柬之流。” “夫人说大喜的日子莫要弄得如此难看,更何况,还有些是小世子学府里的同窗。若是强行阻拦,于时狐氏的名声无益。家主大人派我来,是想请两位世子去府门前走一趟,亲自答谢,收下各方贺礼,再以今日筹备不周为由,好生劝她们回去。如此,礼数周到,旁人也说不得什么了。” 裳霓的脾气哪里容得下这样的无礼攀附,立即怒道,“同窗?我学府未曾上过几日,哪里有什么同窗?我看她们为了攀附权势便是连脸都不要了!我这就去将她们打出去!” “裳霓!”长霖及时拉住她,沉思片刻,才劝道,“不可任性。既然父亲有命,我们只需照做便是。今日是你的生辰宴,你难道想自己把它给搞砸了?” 听得此言,裳霓心里委屈起来,鼻子发酸,却不肯服软。“那些阿猫阿狗扰乱了我的生辰宴,凭什么我还要去给她们道谢?谁稀罕她们的礼物?送过来只会碍我的眼!她们所有人的礼物,加起来还比不过哥哥送我的一支簪呢!” 初黛见状,心知今日这场面弄不好要出大事,也忙上前来相劝,“裳霓,你既然不喜欢她们,那就更要去把她们打发走啊。难不成让她们进来吃席,继续碍你的眼不成?要不,我陪你一起去吧,你不想说的话我来说。殿下如今就在府上,可不能让那些人冲撞了殿下,败了时狐氏的名声啊。” 长霖也软了语气哄她,“今日这事原本由我而起,是哥哥对不住你。你若是……” 听到这里,裳霓忙收住了眼泪,一把拉了初黛就往外走,“哥哥说的什么话,你若是不想我继续生气,就快些帮我将那些讨厌的人给打发了吧!” 而此时,时狐府大门前的道路已堵得水泄不通,愣是被各种大包小箱堆成的小山给占满了地方。 府官胡氏带着数名侍卫府兵拦在内门前,声嘶力竭地说着什么,只是前方人流太多,杂音鼎沸,根本听不清她的话。 时狐长霖见状,立时起势念诀,数道惊雷瞬时落下,惊得前方众人立即捂耳噤声。 门庭前终于安静下来,不少人认出了他,也收敛不少,不再争缠不休。 胡府官见少主来了,回过身来拜礼,又上前禀告,“大世子,先前阻拦不及,未持请柬已入府的,已有一十四人。有些是如元太熙一般,碍于身份,不好硬拦,有些自称是世子的好友……” 时狐长霖抬手示意她不必说了,又望向前方,高声道,“来者是客,我时狐氏自当以礼相待。只是今日乃小妹十八岁生辰,府内设宴款待亲朋挚友,更有神子殿下亲临添赐福恩,如今已是满座高朋,再无多余席位礼谢诸位。” “我等皆是为庆贺长霖世子高封主殿将军而来,还望世子莫要嫌弃我们位卑礼轻啊!”人群里一个声音抛出来,立即就有无数人声附和,“是啊……” 初黛移目过去,却发现根本寻不见方才说话者的人影,立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先前听杨嬷嬷说元首辅等文庭阁大臣闻风而来,倒是可以理解。可这些小喽啰,是怎么敢冒着得罪时狐氏的风险在这里围堵狂言的? “诸位既是真心庆贺,自当有序献礼,时狐氏也会将你们的贺礼一一记入礼册单子,来日时令年节,自会一一还礼。至于宴席,便没有诸位的位置了。毕竟今日是裳霓世子的生辰宴,而非长霖世子的青云宴。” “我等自然是真心献礼,你又是什么人?凭什么代表时狐氏说话?” “今天什么日子我们自然知道!只是听闻长霖世子并无意举办青云宴,我们即便有心,今日若不来贺,届时又去哪里道贺?” 见底下不知是哪个下臣派来的微末官流,竟敢当着她的面如此大放厥词,裳霓终是忍不住了,空中一道嫣红闪过,两记恶狠狠的鞭子便抽在说话那几人的脸上,“你又是什么杂碎,竟敢质疑天雪氏说话!既然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就该知道我时狐裳霓的脾气不好惹!我最后说一次,你们要道贺,就留下贺礼乖乖离去,若要闹事,便只管留下来尝尝我的鞭子滋味如何!” 她话音刚落,便真有些胆小的直接将贺礼扔给登记造册的家仆就跑了,连姓名来路都忘了留下。 裳霓笑了笑,将凤尾鞭握在手里,洋洋得意,“哥哥你瞧,还是武力管用!” 长霖无奈,眼下妹妹出了手,明日定会传出时狐氏庭前鞭笞来贺宾客之言了。这名声什么的,他自是无甚所谓的,只是父亲一向看重罢了。不过父亲也一向疼爱妹妹,今日又是她生辰,应该也不会多加责怪的吧。 “来人!将庭前宾客贺礼一一收下,再请她们有序离开!” 不过,为了防止裳霓再次挥鞭落人口舌,他还是先下手为强吧。 他话音一落,先前只能以身为墙拦着人群的府兵立即行动起来,强行令她们排好队将礼献上,再一个一个拎着请出了紫薇大道。那些人挣扎无果,哀嚎无用,不过闹腾了片刻便纷纷认命,服从安排。不一会儿,道路便清出大半。 这时,不远处因人群潮涌停下的马车,也开始慢慢往前行进。裳霓正高兴地看着那些“阿猫阿狗”被拎走,冷不丁瞥见了后头有驾通体散发着奢侈贵气的马车,不由得暗自嘀咕,“谁家的马车装饰如此华贵?胡姨,接了请柬的客人可都到齐了?” 胡府官忙翻了翻手中的名册,点了点头,“到齐了。” 裳霓皱起了眉头,心中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果然,那马车渐近,上头赫然雕琢着明晃晃的金山图样映入眼帘,是董夏氏! “胡姨,你不是说有请柬的客人都到齐了?” 胡府官自然也是看清了那图腾,疑惑道,“董夏氏的大世子的确到了啊!” 裳霓心里咯噔一下,立即想起昨夜那送礼大叔的话,忙拉起初黛的手就要走,“阿黛,我忽然想起来院子里还有点事……” 只是,她话还没说完,那驾华贵无比的黑金马车就已稳稳停在众人眼前。 那马车停住,驾马的闻玉绕到其后,将门打开,先是取出一架轮椅,而后又扶下一个人来。 那人今日身着绯红色锦绣服,长发垂腰,更显得肤色苍白。 一旁的唱礼官见状,忙高声扬开,“董夏氏三世子到!” 董夏清垣!果真是那背信忘义的狗东西! 裳霓感觉自己脑中轰的一声,一团赤焰便燃了起来。她将初黛护在身后,执着鞭子就上去拦在他的轮椅之前,“你来做什么!” 董夏清垣掩唇轻咳,良久,才吐出一句话来,“今日裳霓世子生辰,清垣自然是前来赴宴。” 裳霓扬起鞭子便抽在他脚下,啪的一声,尖刺入耳,“我的生辰宴,何曾邀请过你?” 她这一鞭没把董夏清垣怎样,倒是先把暗处的止风给吓了出来。只见他忙现身上前,战战兢兢地在董夏清垣后面打了一把伞,便又退了回去。 而那伞自撑开,便悬于半空,将董夏清垣身形笼在其中。其伞体通身雪白,在阳光下如若无物,竟是传闻中的九星法器龙骨伞! 时狐长霖一眼认出,心中大受震撼,据说龙骨伞可挡坤极境修为者的全力一击,是至好的防御法宝。念及此,他忽然想起昨日妹妹收到的清河瑰纹,也是九星法器,不由得着实发自内心地羡慕了一把。这炼器世家果然豪横,九星法器就被他用出了街边白菜随处可见的错觉。 “世妹昨夜连生辰礼都收了,今日怎好翻脸无情?长霖世兄,天雪女君,你们可都要帮我评评理啊。”董夏清垣缓缓抬眼,剑眉轻蹙,又一只手抚上前胸,柔弱得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可他这一副要死不死的病痨模样,却不能叫裳霓生出半分恻隐之心。 裳霓听了他这话,脸色瞬间不好,还来不及为他那句突如其来的“世妹”作呕,便立即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初黛,忙解释道,“我没有收他的礼!是他家仆从……” 可是初黛这会,压根没有听见她们在讲什么。 自他下了马车,初黛看清了他的那张脸开始,便突然觉得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在离自己远去。耳边只剩阵阵风声,和一个虚无缥缈的声音在循环自问,他竟当真是董夏清垣?? 马车上的金山图纹,唱礼官的高声颂和,裳霓对他的恶劣态度,还有先前六堇阁、云卿间发生的一切,似乎都在向她证明,眼前这个明面上柔弱不堪坐着轮椅、背地里却能自由出入地宫秘境的人,就是董夏府的三世子董夏清垣。 可是,她明明用验息法验过了他的血…… 初黛心里开始慌乱起来。如果他是董夏清垣,怎么会不认得自己?又怎么会不知道独山玉的事情?最重要的是,他怎么会不是独山玉的主人?! 答案只有一个——他根本不是董夏清垣,不是那个曾遭遇过刺杀的董夏清垣,也不是她幼年相识过的董夏清垣。 在电光石火间,她的思路一通百通,好像忽然撞破了什么不得了的大密辛。 当年茯苓府遇见的那个瘫在轮椅上一心求死的小男孩,那个自饮毒药却被自己强行灌了一碗血救回来的孱弱小子,那个被灵丹吊着一口气活得十分艰难困苦、却愿意和自己一起约定好好活下去的小三世子,可能……从未想过要食言吧。 可能,大概,也许,只是他终究是没有活过那一年罢了。 他死了。所以才会有眼前这个冒牌货出现。 他早死在了分别的那一年。所以,将她拒之门外的,不认她的,从来都不是真的董夏清垣。 原来,他早就死了。原来,他没有食言,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董夏氏定是为了掩盖这个秘密,为了保全全族,才想出了这个李代桃僵的法子。她忽然明白了,之前她交还独山玉,却又莫名被抓去逼问玉的来历,定然是因为她们害怕自己曾见过真正的董夏清垣,认出眼前人的假身份,导致事情败露。幸好自己机灵,只说是捡的,没有暴露自己见过幼年董夏清垣的事实。 这一刻,初黛内心满是五味陈杂,既痛心惋惜,又暗含庆幸,心中怅然若失,又好似卸下了一块巨石。 “阿黛你怎么了?阿黛说话啊!你要是不想看见他我让哥哥立刻把他扔出去?你别吓我啊阿黛!”裳霓见她出神了半晌,怎么喊都没反应,一时急得口不择言。 初黛渐渐从思绪中抽离,醒过神来,却正好对上台阶下董夏清垣的那双暗含探究的眼睛。她勉强扯出一抹笑,抱了抱急得心慌的裳霓,“裳霓,既然那些不速之客都解决了,咱们是不是该回院子去拆礼物了?” 都解决了?裳霓回头剜了董夏清垣一眼,又有些不安,“阿黛……” 初黛看也没看旁人一眼,便拉着她往里走,自顾自说着,“往年你最喜欢在宴席开始前便将贺礼全拆了,今日已耽误了这许久,咱们再不去,只怕席开前就拆不完了。” 时狐长霖望着她俩就这样走了,留下他一个人面对董夏清垣,也很是费解。他知道妹妹向来不喜欢董夏清垣,只是一直不知道是为何。且往日圣宫宫宴上这董夏三世子难得出席一回,妹妹与他撞见,对他也是冷嘲热讽,从来没给过他什么好脸色。她们俩既然这么不对付,今日他又为何破天荒地会来参加妹妹的生辰宴? “清垣世子究竟与我妹妹有什么过节?” 董夏清垣一脸无辜茫然,无奈坦言,“垣也很想知道,自己是何时得罪过裳霓世子。” 时狐长霖拧着眉,万分不想让他进去。就方才裳霓那反应,他也知道自己妹妹有多不待见这个董夏三世子了。不过方才听她所说的几句话,此事好像与初黛也有关系。可是这俩主人公场子闹了一半,又撂挑子走人了,这可叫他如何是好? 若是放他进去,回头裳霓不高兴了,头疼的还是他。若是不让他进去,那岂不是公然打董夏氏的脸? 他这边还在纠结琢磨着,董夏清垣的轮椅却已进了时狐府的大门,“听说时狐府内园林风光也是一绝,长霖兄可愿为我引路?” 长霖想得头疼,决意不搀和她们之间乱七八糟的事情,于是唤来一名小厮,“今日府上宾客众多,长霖分身乏术,还是由他陪着清垣世子逛逛吧。” 眼瞧着时狐长霖如此不给董夏清垣面子,说完便甩手走人了,止风又按捺不住跟了上前,低声道,“闻玉接到槑医官会在府外接应,约定晚些时候以虹现为号。可是主子,她们这一个二个的,怎么都跟您有仇似的?如此,您今日还……” 董夏清垣客气地打发走了那名小厮,才道,“虽然我也不知为何每次时狐裳霓见到我都如此仇视,但就今日来说,她越讨厌我,就越有利于我们的计划,不是么。” “主子,芫茜女君真的值得您如此做吗?”止风一开始以为主子将计划提前,是因为昨夜从绒晞大闹了一场,看破了主子的伪装,可后来仔细一想,从绒晞分明无意与主子为敌,主子此举,定然还是为了危在旦夕的董夏芫茜!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又想起这几日的梦,梦里那个小女孩追着他跑,跌跌撞撞,却忽然消失在迷雾里,只余下声声呼救,将他一次一次惊醒。他按了按额,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会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梦,他明明从来没有一个妹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虚幻无籍的梦,不仅时常将他夜里惊醒,还总是影响他现实中的决断。 董夏芫茜的确要救,但自己决定计划提前,也只是顺势而为而已。 “我不知道梦里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但我希望她有危险时,也会有人像我保护芫茜阿姐一样,护她周全。”最起码,在我确认她是否真的存在之前,在我真真切切找到她之前,希望有人护她一命尚存。 止风完全没听懂他在说些什么,只觉得定是芫茜女君给主子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另一边,时狐裳霓还是担心初黛,一路上喋喋不休地解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清河瑰纹嗖的一下就隐去了痕迹,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将它脱下。那个病痨瘸子也不知道又打什么算盘,我跟他从来没有交情,他竟突然送我这么贵重的东西!今日又不请自来,真是……” 初黛忽的停下脚步,笑得彷佛看淡了红尘,“我真的没有生气。他要送礼,你就大大方方收下。如此贵重的法器,自己花钱买那得多心疼?现下有白送的,不要才是傻子。” “可是,他当年那样欺骗你的感情!”裳霓说到这个又激动起来,“天煞的白眼狼一个!要不是你及时发现他服了毒,又用自己的血救他,他早化作一堆白骨了,哪里还能活到现在?你放了那么多血,自己还没痊愈呢,还日日跑去茯苓府开导他,鼓励他活下去。可是他呢,还答应帮你找寻修复灵根之法呢!结果一活过来,就立马关闭了董夏府大门,连见你一面都不敢了!” 初黛见她如此义愤填膺,又因为自己仇视了董夏清垣多年,便一时犹豫,要不要将自己怀疑的事情告诉她。可又一想,董夏氏不顾混淆世家血脉也要偷天换日,其中定然更有着错综复杂的厉害关系,说不定还牵扯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算计。裳霓心性单纯,藏不住事,若是让她知道了,只怕会给她带去麻烦。 于是她继续笑着,“算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咱们别计较了。他那样的小人,我们以后莫要与他再有来往就是了。” 裳霓狐疑地打量着她,见她神情中的释然不似强撑,才稍稍宽心,又道,“可今日是他自己找上门来的,我可没邀请他。若非顾着世家交情,董夏府的请柬原也不必送。便是送了,我也命人特意加了董夏大世子的名讳。他如今不请自来,只怕也是因着哥哥的加封,过来示好的!亏他也是世家子弟,品性才能风骨,真是无一不缺!” 初黛偏头想了想,微微笑了,“好在他皮相独特,一眼望去,还是很像世家血脉的。” “我看他全身上下,也就相貌这一点配得上世家身份了。”裳霓说着说着忽然愣住,震惊地看向初黛,好一会才感叹出声,“先前你无论怎么说,我都尚存一丝怀疑。如今见你竟能主动拿他开起玩笑来,我才相信你是真正已经释怀了。” 两人又边说边笑,闹了一会,正要回浅棠院时,前院又派了人来请时狐裳霓。原来是天玑城外祖一家到了,请裳霓过去见一见。裳霓旁的客人可以不去陪,自己的外祖家自然是不好推脱的,便只好临时遣了一旁侍花的侍卫陪护初黛回浅棠院。 只未料到,裳霓一走,初黛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风吹过满池碧荷,涟漪泛起,一方苏香。 眼熟的龙骨伞映入眼帘,轮子滚动的细微声响,将那张她刚刚夸过独特的脸带到眼前。 “天雪女君,别来无恙啊。” 此时微风轻扬,初黛站在一处假山荫处,另一侧是一池莲塘。她本欲转身就走,可却立即感应到身后另有一人守住了去路,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初黛没有答话,可对方也不再继续开口。两人就这样一站一坐,无声对峙。那侍花的小侍卫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但也知道对方是在为难天雪初黛。天雪初黛虽然是世家里的废物,但是是自家世子的眼中宝,而且眼下是在时狐府,在她的陪同下,若是让天雪初黛被旁人欺负了去,自己的日子只怕活到头了。想到这,她忙寻了个借口告退,往先前时狐裳霓离开的方向赶去。 而止风,也没有拦她。 良久,初黛终是站得腿有些酸了。她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就要直面越过他去,她可没功夫跟他在这里玩无聊的木头人游戏。 可谁知,就在初黛经过他身边之时,董夏清垣忽然出手扣住了她的手腕,“天雪女君,怎么说咱们也算是旧相识了,怎么再次见面连招呼都不打一声?莫非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天雪初黛兀自笑出了声,将他的手甩开,顺势抱胸依在身后的围栏上,“三世子不请自来,又是打算做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呢?” 董夏清垣长眸微动,眼神冷了几分,“天雪女君上回无端毁我印信,伤我体肤,难道不打算给一个交代么?” 初黛望了望远处朝这边张望的止风,眼神飘到了天上去,更发肆无忌惮,“那三世子上回无故绑我回私庄,欲行不轨之事,又打算如何给我补偿?” 她轻笑两声,倏地靠近了他几分,贴近他的耳侧,“三世子,你我本无交集,只要你不犯我,我定不会碍你。先前两次,皆是机缘巧合之下的误会,小女子从无什么大志向,只想好好活着,极力避祸。若世子首肯,从此,我们便进水不犯河水,只当从未见过,可好?” 董夏清垣冷眼看着她,忽然往后靠了靠,笑了,“有没有交集,你说了可不算。” 他状似无意地轻抬起自己的左手,左右端详,“传闻天雪女君灵根半废,绝无修习灵力之可能,旁人只道你是人人可欺的孤弱之女,却不知你机敏善遁的另一面,真是可惜。如此聪慧的人,想必定然不甘于在生命的最后岁月里,忙于家宅育嗣之事吧?” “你什么意思?” “瞧你的反应,想来是还不知殿下已亲自安排为你选亲之事了。你身为天雪氏如今唯一的传承人,却身无灵力,难以活过二十。殿下能耐着性子等你到如今才督促此事,已算是很给天雪氏脸面了。可是,余下不到三年的时间,想要成功诞育出天雪氏后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更何况,还要除去前期擢选佳婿耽搁的功夫?殿下怕也早想到这一点,今早便降旨至董夏府,命我大哥启用神子专属的飞行法器云龙舟,速往各地将参选贵子接入京都。” 初黛闻言,心渐渐往下沉,她早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她踉跄退了两步,手下意识地撑在了身后的栏杆上,面上仍强装着镇定,“你究竟想怎么样?” 董夏清垣本来以为如此拿捏住她,心中自会畅快,可这会见她强装坚强,心里不知为何却更不适了。他紧紧握住了扶手,也软了软语气,“先将我东西还来。” 东西?什么东西?她何曾拿过他什么……额,难道是说那枚储物戒? 她先前只是急于需要一件储物器而已,后来见那储物戒内珠宝无数,金山叠嶂,自己也是吓了一大跳。那戒内如此财富,她定然是不能据为己有的,自然要归还,只是,那储物戒如今也不在自己手里。 初黛蹙起眉峰,抿了抿唇,“那储物戒暂且寄放在我朋友身上,他如今不在京都,等他回来,我定差人第一时间送回府上。” 董夏清垣见她神色清澈不似说谎,遂点了点头,漫不经心地理着衣袖,“我素有洁癖,不喜欢自己的东西被人沾手。” 天雪初黛咬了咬牙,“我会清洗干净,亲自送到贵府上。” “无妨,此事暂且不提。”董夏清垣靠近了几分,又道,“那么现在,我们是否可以好好谈谈了?” “三世子究竟还想谈什么?” “谈合作。” 他手指轻点在座椅扶手上,顷刻间开启了一道隔绝法阵,将两人的对话隔绝在狭小的空间内,继而又道,“你既已知道了我的秘密,那么,必然要和我待在同一条船上,我才放心,不是么?而作为盟友的诚意,我会让各城参选的所有贵子,短期内一个都入不了京。” 秘密? 初黛的心猛地颤了颤,他指的是身份的事情么?他难道猜到自己对他用过验息法了??糟糕,她当时就应该将碎裂的独山玉收好一起带走才是。只是没有想到他居然也知道验息法,她怎么会这么大意?! 可是,混淆世族血脉是欺圣的大罪,若是被揭发,董夏氏恐怕举族都要被牵连问罪。这可不是一条命两条命就能抵的罪。如此要命的大事被她窥探了,他的第一选择竟是要与她合作,而不是灭口?虽说她也算是世家中人,但是她是个废柴啊,一无灵力反抗,二无威望影响,三,只要她们不是蠢到亮明身份亲自在大庭广众之下动手,就没有任何人会追究此事,寻上董夏氏的晦气。当然,神子失去了天雪氏一脉传承,定会勃然大怒,可是天雪一族只要还有人在,这传承嘛,就总会有办法的。 综上,要灭她,那还不比踩死一只蚂蚁更简单? 生辰宴上和乐融,焉知处处隐暗流 不对。 这事儿相当不对。 她们偌大一个董夏氏,要跟她区区一个废物孤女合作,这事怎么看怎么透露着阴谋。换一个角度说,她一个活不过三年的孤女,唯一的价值就在于神子急需她诞育天雪氏后代。那么,她早一点选婿成婚,早一点诞育后裔,就会早一点带着她们的秘密长埋地下,这样她们不是更放心么?怎么还会选择另一条更为冒险的路,让她这个定时炮弹待在身边? “什么秘密?”天雪初黛一脸无辜,眼神尤其的茫然无措,“三世子到底在说什么,我不过是不小心擅闯了你家的禁地而已,哪里知道什么别的秘密?是,你将我绑去别院,我为了脱身,对你多有冒犯,可,可那也是自保无奈之举啊。至于,至于储物戒的事情,那是我一时鬼迷心窍了。那一日,我本就是要去六堇阁购置储物法器的,可是却半路被你的人围追堵截……我,我就是一时见财起意了,而且,我刚刚不是保证过会还给你的吗?”她一脸紧张慌乱地解释着,状似不经意地瞥到他受伤的手上,又继续道,“大不了,大不了,我也让你划一刀嘛!” 她说完,极不情愿地挽起了一边的袖子,闭着眼伸到了他的面前。 董夏清垣望着面前一脸单纯、满身笨拙之气的姑娘,差一点就给气笑了。演,还在演,她就这么喜欢演?她这是打算死不承认了?要不是先前在时狐府大门前她那半晌的惊诧出神太过明显,加上她一开始说的极力避祸,他还真担心自己又被她骗过去了。 这哪里是天雪氏的女君?分明就是哪个著名戏院里跑出来的名角戏子啊!头一回跟他演盲女,无家可归,第二回跟他扮可怜,满口瞎话,如今,她还在这装无辜,试图撇清关系,倒真是好厚的脸皮。 他正要一把擒住她的手,却见另一头的止风着急忙慌地朝他打眼色,罢了,今日还有正事要办,没工夫陪她在这演戏。不过,她既然这么喜欢演戏,那么也配合他来一幕吧。 初黛闭着眼迟迟没有感知到动静,也没听见他开口说话,正欲睁眼一探究竟,却感觉迎面一阵疾风袭来,将自己卷入了身后的池塘里。 噗通一声,初黛整个人落入了水中,下意识地扑腾挣扎起来。幸好荷塘水浅,她挣扎片刻便又稳稳站了起来。只是她发丝凌乱,钗环掉落了大半,脸上溅了泥点,半身华裙染了淤泥,身子一大半还浸在水里,小腿也深深陷入了泥沼当中,好不狼狈。 她抹了一把脸,瞪向岸上的人,这人什么毛病! 董夏清垣瞧她站在水中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起来,果然,她还是这副样子更可爱些,先头那满头银饰周身华贵,真是一点也不顺眼,“初黛女君,如今虽已入夏,但五月风凉,可莫要贪欢戏水哦!” 止风那边见状,得了主子示意,立即惊呼出声,“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呼声很快引来近处游园的一些女眷。她们一眼便望见了莲塘里显目的那抹人影,细细瞧了,才认出竟是天雪初黛那个废物,原本焦急的神态便瞬间变做幸灾乐祸。 “哟,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天雪氏的那位,怎么如此不小心,连走路都能掉进荷塘里去?” 身边众人配合着嬉笑起来,“她啊,本来是个小废物,姐姐还能指望她能多有用呢?” 看着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初黛咬着牙看向止风,又冷冷望向董夏清垣,握紧了拳头,最终还是半个字都没说,托起裙子慢慢往岸边走。待她走到岸边,正要往上攀爬时,忽然感觉一道灵力自左侧袭来,她根本来不及反应闪躲,只下意识松了手,又掉回泥水里。 扑腾一声,又引来岸边一阵哄笑声。 先前最先开口的那名女子又开口了,“哎呀,你怎么能这么不小心呢?如此毛躁,将来可怎么办吖!” 旁边一名男子也笑起来,“姐姐何必为她担心,人家现在可是郡主头衔,马上又要择婿选亲,很快就要成亲了呢!” “郡主?” “是啊,我爷爷可是一族宗老,消息绝不会错。神旨已出,只是尚未昭告天下罢了。” “呵,她可真是走了狗屎运了,先是得了天雪的姓,如今还能加封郡主头衔,这天下,可还有比她还幸运的人么?” “就是,老天可真是不长眼啊……” 天雪初黛压着脾气,只装作什么都听不见,又往岸上爬去。若非今日日子特殊,她不想毁了裳霓的生辰宴,她定要将她们全部拖下水来,也一并尝尝这泥水的滋味。 旁若无人嬉笑着打趣的少女少男们见初黛又要爬上来,正要故技重施,却忽然听见一阵轻咳声传来。紧接着,坐着轮椅的董夏清垣便从假山后头转出,赫然出现在她们面前。 少年们先是一惊,随后忙纷纷委身行礼,“见过董夏世子。”而天雪初黛便就趁着这档口,匆忙上岸跑了。 董夏清垣余光瞧见那一抹手脚敏捷的逃窜背影,不由得弯了弯唇角,“诸位同是世族姊妹弟兄,不必多礼。” 说罢,便带着止风也离开了此处,留下了一片窃窃私语。 “诶诶你们看见了嘛!这董夏世子居然还会笑呢!” “怎么了,残疾人就不能笑了?!” “哈哈哈……你就嘴里留点德吧,人家只不过体弱罢了,哪里残疾了?” “诶阿明,你们家这位世子到底什么情况啊!平日里真的病得起不来身,下不了床的么?” “嘘!你们小点声吧,世子的事情,岂容你我议论。” “……” 而另一边,董夏清垣离开了园子才道,“方才那些男男女女,你可知道来历?” 止风眼神一亮,立马上前吹嘘起来,“主子您可真是问对人了,这圣京城里,岂有我止风不认识的人?方才最先开口的红衣姑娘,乃是芝灵氏旁支的亦笙女君,后来那位……” 董夏清垣敲打着扶手,没兴趣知道她们的身份,“既然你都认识,回头列一份名单,改明儿找个有雷有雨的好天气,送她们去银泉湖里学一学游泳。” “啊?”止风一脸疑惑,忙道,“这,不太好吧?那里头还有咱董夏氏宗老大人的亲孙呢!”主子这是在为初黛女君出气吗?可是最先让人家掉进荷塘里的,难道不是你本人吗?怎么如今又帮人家报仇?而且,那银泉湖湖水常年冰寒,七月酷暑时节掉进去都要脱一层皮才能出来,如今这***气温不高,还找个雷雨天,主子这是要她们半条命啊。 董夏清垣侧眼瞟他,“怎么,要不你去银泉湖里游一圈?” 止风把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不用不用!” “既如此,宴后,此事便也由你去办吧。”董夏清垣操控者轮椅往前,却半天没见止风跟上来,他蹙着眉回望过去,就见止风仍在原地挠头。“你还愣在那做什么?” 止风立即回神,忙又跟了上来,“主子,什么吩咐?” 董夏清垣无奈扶额,“你方才还在催我,现下可是又忘了我们今日是来干什么的?” 止风忙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他说完又等了半天,见主子一脸生无可恋地望着他,这才意会,立即道,“按计划行事!属下这就,这就去!” 将近正午时分,四散游园的宾客皆由侍者们引路,向宴客主场乐湖园聚拢。 乐湖园乃一座湖上庭园,以乐湖为基,其上建亭廊为路,阁台为座,浮石花草,一池水园。此时,主宾渐渐入座湖中央最宽敞之处——乐心雅阁。 而此刻,时狐裳霓仍在家主院作陪外祖一家。 会客厅中,虞兰上座主位,其母刘氏端坐其旁,两人正密语闺话,其父虞氏占另一主位,正与时狐长霖热切攀谈。而时狐裳霓独独一人坐在下首,单手撑着脑袋正百无聊赖,一旁的果盘早已被她蹂躏得不成样子。而这会儿,那侍花的小侍卫正被带刀侍卫拦在外面,进来不得。 无所事事的裳霓似有所感,抬手招了招,使唤妘婕出去看看,是不是有人寻她。这动静引起了上首座众人的注意,时狐长霖其实早就注意到妹妹不高兴了,这会忙打圆场,“这会快正午开宴了,你还没去拜见殿下和各位家主长辈吧?今日是你的生辰宴,你这个正主怎好迟去?” 裳霓正要借坡下驴,只刚站起来,便见外祖母开了口,“霓儿,你今日生辰,外祖母给你备了些生辰礼,你快来看看喜不喜欢?” 裳霓上前接过一个锦袋,随手揣进了袖口,便准备拜谢告退。许是她心里搁着事,这一回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而这样敷衍的态度惹得虞父大为不悦,“霓儿,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千里迢迢赶来圣京为你庆生,你坐在这里时便心不在焉,现下连你祖母给你的礼物你都不打开看看,就急着要走,如此轻忽怠慢,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裳霓猛地抬起头,怒火已涌到了头顶,若非时狐长霖及时挡在她面前,这会儿她只怕要撸起袖子冲上去好好理论一番了。想她堂堂时狐氏的天之娇子,这辈子还没有被谁这样指着鼻子冤枉过,就是父亲母亲,也极少对她说重话,这两个老东西凭什么?竟敢如此蹬鼻子上脸! 明明是她们眼里只有母亲和哥哥,从不将她放在眼里,如今却倒打一耙,责问她不知礼数来了?那锦袋她还需看?每年不都是从她们当地神子祠买来的护身符玉?她时狐氏就在圣宫脚下,想要神子赐福一天能进宫求八百个,还用着她们大老远地从天玑城带这么一个破符玉来? 面上说得好听,说什么她是时狐氏贵子,什么金银都不缺,所以只能每年都送这么个代表心意的东西,完全就是胡说八道!送她就是送心意,那么今日哥哥得的那一件金丝软甲和一箱法器又算什么?每年从天玑城派人专门运到圣京的锦绣绫罗和黑金绸缎又是什么? 按照母亲的话说,她们民间风俗粗陋,向来是重男轻女。只因为她们无法修炼,生存多半依仗体力,而体力弱小的女子便总是位卑。所以,外祖父和外祖母对待她与哥哥会有所不同。呵,天知道这都是些什么狗屁风俗。 这些荒言谬语她不懂,也不想懂,往年也都是看在她们是母亲的父母上,她才从不言语,能忍则忍。她只想着,反正她们一年也只来这么一两次,母亲和哥哥高兴就好。她已经拥有了很多,一年就受两次委屈,一咬牙就忍过去了,算不得什么。 是以这些年,每回她与哥哥生辰,她都是安静地在一旁作陪,看着她们欢声笑语,看着她们合家团聚。她们不会主动关怀她,至多一句表面的寒暄,她也不会凑上前承欢膝下,只将表面功夫做好,等待这一幕祖慈孙孝的戏码散场,如此泾渭分明,秋毫不犯,大家都好。 可偏偏今日她心里藏了事,演戏没演好,惹来了这位惯爱拿腔拿调的外祖父的训斥,微妙的平衡便即将被打破。 “爹,娘,霓儿并非是有意失礼,只是今日宴席不同于以往,阖府上下都提着心呢,她一个小孩儿,自然更会躁动些。”虞兰眼看裳霓神情不对,立即出言缓和。 时狐长霖自然是跟她打惯了配合的,立马就道,“是啊,外祖父,外祖母,今日神子殿下亲临,各世家家主也都难得出席,齐齐来参加霓儿的生辰宴,霓儿也是生怕若自己去晚了,殿下怪罪下来,连累时狐氏上下,适才才着急了些。”他一手按住且还怒气滔天的裳霓,一边又道,“外祖父外祖母,眼看日头正中了,咱们也该差不多入席了吧?今儿这殿下与世家家主齐聚的场面,在宫外可是难得一见。孙儿已提前给你们留了最好的位置,待会得见殿下圣颜,你们可千万要镇定,莫要冲撞了殿下啊。” 两位老人一听能亲眼目睹神子殿下的真容,哪里还顾得上计较裳霓这点小事,立马便起身催着长霖带她们入席。待长霖引着她们离去,虞兰这才上前来安慰女儿,“霓儿,爹娘她们没有恶意,只是人老了,难免脾气怪些,你莫要将她们的话放在心上。” 裳霓点了点头,她本就无意跟她们计较些什么,“阿娘,外祖父她们这么瞧不起女子,那么你小时候,是不是也受了很多委屈?” 虞兰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情绪,好一会,才心疼得上前抱了抱她,“乖孩子,这时候还想着心疼娘亲?不管以前如何,如今和以后,我们都会好好的。我会是最棒的母亲,你也会是最好的女儿。”最后一句,既像是自我安慰,又像是郑重承诺,其中夹杂着复杂难明的意味,然而此刻的裳霓并不能体会。 “见过家主夫人,见过世子。”妘婕忽的现身于房中,见过礼后,才将外面侍卫的话回禀上来,“两刻钟前,初黛女君被清垣世子拦在西园荷塘边,后来不知发生了什么,初黛女君掉入了荷塘,还引去了许多世家男君女君们旁观消遣。不过眼下,初黛女君已自行回到了浅棠院,换洗了衣裳。” “什么!?”裳霓刚灭下去的怒火蹭的一下立即又窜了回来,“那个死病痨鬼!在我时狐府上还敢欺负我的阿黛!”说着她就立马要冲出去,却被虞兰赶忙拦住,“霓儿,今日是你的主场,眼下你该去拜见殿下和各位长辈了。你若迟迟不现身,会叫旁人笑话我们时狐氏没有礼数的。初黛既然已经回到了浅棠院,想来应该已无大碍。待会等见过了各位宾客,你再脱身去瞧她不迟。” 裳霓虽然心急如焚,但也知道母亲说得在理,只得先派妘婕回浅棠院看顾初黛,自己则跟随母亲前往乐心雅阁拜见神子殿下和各位家主长辈。 乐心雅阁中,欢声笑语不尽,声乐之声靡靡,在喧哗的热闹背景下,一番跪地俯拜,一番推杯换盏,又一番言语寒暄与高调夸赞,裳霓敬酒敬了一圈,喝得面色微红,见上座诸位的关注点已不在自己身上,立马就寻了个间隙转身溜了出来。 只是她刚准备回浅棠院,就被追上来的虞兰叫住,“霓儿,现下正宴已开,外面的宾客你也需走走过场,万不可现在就窝回自己的小院儿。” 裳霓苦着一张脸,“娘,外面那么多宾客,我又不认识几个。再者说了,以我的脾气秉性,我去敬酒,她们还能吃得好这顿饭么?” 虞兰也晓得她的性子,于是叹了口气,只叮嘱道,“罢了,应酬的事儿就交给你哥哥吧。你这小皮猴,要回浅棠院就好好得在里面呆着,别净给我惹祸,知道吗?” “知道啦知道啦!”裳霓边说着,便跑了个没影,惹得虞兰频频张望,十分不放心。 这时时狐长霖笑着凑过来,“小丫头今儿喝了不少,眼下回浅棠院倒是最好的,省得她趁着酒劲闹出大事来。母亲放心,外面那些宾客有我照顾,不会叫人说出闲话来的。” 虞兰这才舒展了眉头,欣慰地笑了,“有你在,阿娘肯定放心。” 而时狐裳霓一路疾行,刚走出湖心亭园,就在一处僻静的树荫下瞧见一抹绯红色身影。“好你个病痨鬼!我说方才乐心雅阁中怎么没瞧见你人,原来你倒躲在这里清闲。”她暗自咬牙,正准备冲上去将他也踹入湖中,却被另一抹厌烦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元嫆今日身着一身嫣红色曳地长裙,十分惹眼。 时狐裳霓不耐烦地白了她一眼,“好狗不挡道,给我让开。” 元嫆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只是她还没开口,身后跟着的朱翾就忍不住为自家主子叫屈,“时狐世子怎可如此侮辱我家小姐?再怎么说,我家小姐以后也是世子的嫂嫂啊!” 时狐裳霓本来打算推开她就走,听了这话,倒是站定了脚步,满眼嘲讽,“嫂嫂?你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哦,我知道了,你今日舔着脸上门来赴宴,原来是打着勾引我哥哥的主意,是不是?瞧你穿得又红又艳,活像是低等伎院里招客的浪荡伎子一般,真是俗不可耐!” 这话不可谓不刻薄了。 裳霓平日里说话也没有这样剜心的,只是她今日本来就满肚子邪火没地方发,偏偏元嫆还一点眼力见没有,横撞上来碍她的眼,裳霓只想赶紧把这只烦人的苍蝇赶走,好腾出脚来去收拾另一只臭虫! 元嫆从来不是软脾气的人,更是不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谩骂,只不过她今日抱着示好求和的目的而来,被裳霓挖苦羞辱几句,也早在她的意料之中,她强压着尊严,笑道,“裳霓,我知道以往你我之间多有误会,今日我便是来道歉的。我父亲已经应了殿下的赐婚,不久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日后同在一处屋檐下生活,我们姑嫂相处的日子还多着呢。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只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有照顾好你,全都是我的不是。往后,我也会时时检讨自己,与你和睦相处,你可能与我就此握手言和?” 相识多年,裳霓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元嫆的低眉顺眼。 只是她不曾想到,原来元嫆不仅趾高气扬的时候令人讨厌,就连低声下气也如此叫人作呕,她不耐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知道,我也知道。所以你何必委屈自己这般做戏呢?你素来瞧不上我们这些世家子,如今却又巴巴地上赶着要嫁进世家,为的是什么,有眼睛的人只怕都心知肚明。你既不曾心悦我兄长,我便不许你因任何阴晦私利嫁予他!我哥哥那个人,就算有时候呆板无趣,有时候严厉不讲理,但他于我而言,是世上最好的哥哥,也配得上世间最好的姑娘和最美的感情。我绝不会允许任何腌臜人或事沾染上他。你有什么阴谋,有什么算计,我通通不管,只是别用到我在意的人身上便是。否则,你知道我的脾气。” 她与元嫆何曾有过私怨?从来都是元嫆自己到处树敌,怙恶不悛,裳霓时常看不过眼才想着收拾她罢了。 话既然说到这个份上,元嫆也懒得再装模作样了,她摆了摆袖子,只嗤笑一声,“这桩婚事乃殿下属意,岂是你不许便拦得住的?今日我趁你生辰之日向你示好,不过是为着以后的日子留些余地,也让时狐氏与元家两家面上好看些。不过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么日后走着瞧便是。” 时狐裳霓见她变脸之快,也笑了,“殿下属意又怎样,不过是口头上一说,何曾下过神旨?而殿下迟迟不曾正式赐婚,你以为又是因何呢?只要我不同意,我哥不同意,我阿爹阿娘就不会同意这门婚事。我劝你啊,还是趁早另觅良缘吧,莫要在我家浪费青春光阴和你的阴谋诡计。”说罢,她蛮力将元嫆主仆二人撞开,岂知,这会儿她再往那树荫下看去,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谁知元嫆这时又喊住她,“时狐世子过于天真了,这世上的事,不是你想控制便能完全掌控的。这世上的人,也不是你想保护就能保护得了的。譬如,在你的府上,天雪初黛那个废物还不是被人欺负,毫无还手之力,可见你对自己不过是盲目自信罢了。”她说着,便见空中一道熟悉的红光闪过,凤尾鞭立即迎面劈来。 元嫆不慌不忙地以手接住鞭尾,用力一扯,便将时狐裳霓拉到近前,轻蔑笑言,“你惯常恃鞭行凶,难道以为我真的怕你吗?奉劝一句,就凭你现在的修为,就不要动不动扬鞭抽人了。若是碰上个认死理儿、不识趣的,与你动了真格,将你这宝贝的凤尾鞭给毁了,你只怕要追悔莫及。” 时狐裳霓闻言一慌,凤尾鞭立即隐入虚空,她又出手一把将元嫆推开,“你敢!” 元嫆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衣裙,“裳霓世子若真笃定我不敢,又为何匆匆将本命灵器给收了呢?所以,有时候,话不要说得太满。” 时狐裳霓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不欲与她再纠缠下去,转身继续去找董夏清垣的身影了。 看时狐裳霓急匆匆离去,朱翾忍不住为元嫆打抱不平,“小姐,她如此对您,您何必向她示好?” “示好?这些不过都是往上爬的手段而已。等我成了未来的家主夫人,今日所受一切,将来她都要百倍来还。” 主仆两人自顾说着,面露得意地入了席,完全没有发现自她拦住裳霓时,身后一侧亭柱旁多出的一抹黑色尾摆。 而此时,乐心雅阁中,神子殿下难得出宫一趟,与各位世家家主推杯换盏,也是真心实意的松快。 酒过三巡,她已有些醉意,望着下头空着的几个座位,不由得蹙眉起来,“今日这等喜事,千度卿不来也便罢了,怎么连听墨卿也不曾露面?” 时狐无殇笑着解释,“听墨昨儿得了一株罕见的灵草,早早便派人来知会过,怕是今日无法亲自过府祝贺了。这会估计还在专心炼药呢!” 神子露了几分笑意,只是笑意不及眼底,“他倒是个一心做实事的孩子。”说着,她又看向董夏清侯,“同你们家青为一样,是个专研一道无心俗务的怪才呢!不过,过于清高脱俗也不是什么好事。你们董夏氏虽有三个孩儿,但论真起来,怕只有老二将来能承袭衣钵。老三清垣虽是正统,只可惜他那身子……如此,青为的婚事是否也该早些提上日程?毕竟,子嗣传承宜早不宜迟啊。” 关于董夏清垣的话题她只点到为止,毕竟在场的诸位心里都有数。那位虽然捡回了一条命,但这些年来连府门都极少出得,偶尔进宫赴宴,也需得以轻纱布帐,见不得风。如此孱弱的身躯,莫说继承家业,就是诞育后代也是希望渺茫。 是以殿下如今趁着酒兴直接说出董夏氏老二会承袭衣钵的事,各位家主也都一点不惊讶。 董夏清侯微微点头,应道,“臣也是如此打算。”说完,他便立即朝身旁几位家主敬了杯酒,笑着打听起京中身世人品俱佳的好人家来。瞧着那架势,像是恨不得下个月就办起董夏青为的婚事来。 神子见状,满意得笑开,正要举起酒杯,视线里却朦胧走来一抹熟悉的身影。她定了神望去,只闻得一声“见过殿下”,手中杯盏便清波泛起,一时又失了神。 “七七见过殿下,见过各位叔伯姑姑。时狐世伯今日双喜临门,七七祝您年年欢喜有今朝,日日无忧福绵长!今日我与阿娘来晚了,世叔可千万莫要怪罪哦!”朱真七七今日一身湖珊色云纹长裙,跟在朱真千度身后蹦跳着进来,笑得春光明媚,令人瞧着便十分喜气。 时狐无殇笑得和蔼,一面夸赞她乖巧可爱,一面又吩咐人加两桌菜肴。 “今日真是稀罕啊,竟能见着朱真姊出府。”芝灵姬萝笑着,不冷不热地讽了一句。 朱真七七挽着朱真千度落了座,嬉笑着朝下人吩咐,“不必多加一桌,我与阿娘坐一处就是。”说罢,又朝芝灵姬萝眨了眨眼,“芝灵世姑平日里很想见我阿娘的话,多去妙今坊碰碰运气不就是了。” 朱真千度皱了皱眉,轻声道,“七七,莫要胡言。” 七七撇了撇嘴,托着小脸靠在矮桌上,“我哪里胡言了?”外人皆道阿娘最疼爱她,以为阿娘因着她的昏睡之症撇开了所有俗务,日夜照顾,终日陪伴,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少次醒来她睁开眼见到的都是身边服侍的侍女和星云叔叔。而她的阿娘,直到现在,也改不了流连花丛的风流毛病。 神子半晌才回过神来,轻轻笑开,瞧着朱真千度身旁粘着的七七,和蔼地招了招手,“这是七七吧?本座都有好几年没见过你了,七七快来,坐本座边上来,让本座好好瞧瞧。” 朱真千度却突然端起了一杯酒,推辞道,“七七顽皮,恐会冲撞殿下,殿下还是莫要惯着她了。臣今日来迟,自罚三杯,望殿下恕罪,诸位海涵。” 七七瞧着,便趁着朱真千度举杯之时,迅速给自己也偷偷倒了一杯酒,学着母亲的样子,向各位长辈敬酒,“七七也敬大家!”说罢便豪气地一饮而尽,谁知下一刻,她便猛烈地咳起来,惹得周遭侍从登时心惊肉跳。 阻拦不及的朱真千度见她呛得小脸通红,又是心疼又是气急,忙唤人将酒撤下去,又将果汁递到她嘴边,助她解辣,“可好些了?” 一旁的天雪楚山见了,哈哈大笑道,“朱真姊,你这也太宝贝了!小孩子家偷喝大人的酒也是常有的事情,无碍的!” 时狐无殇也笑着应和,“我家霓儿幼时头回喝酒也是这般,多喝几回便好了!” 朱真七七好不容易止了咳,一双圆润的杏眼却已满是血丝,眼睛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她喝了果汁,又连咽了几口菜,终于将那涩辣的味道给冲淡,可头却有些晕乎乎的。她暗道不好,自己醒来不过才一炷香时间,又好不容易求了母亲陪她来参加这生辰宴,她可不能刚来就昏睡过去了…… 如此想着,她暗地里狠狠掐了大腿根一把,疼得眼泪花差点夺眶而出,好在头脑是清晰了一些。她委屈地咬了咬牙,便直接开门见山,朝着久久不发一言的乌首云暮道,“乌首世伯,今日怎么不见谐世兄啊?他的坐席也设在外面吗?” 一般来说,只有世家家主才有资格与神子殿下同室宴饮,旁的人,即便是世家嫡系,也需隔门隔帘而席,不得冒犯殿下天颜。当然,得神子殿下亲许之人除外,比如被殿下视作子侄的从绒晞,甚至可与殿下同座列席。而朱真七七可以无视这些规矩直接落座于自己母亲身旁,也能侧面印证神子对其的态度。 可是方才她进来之前,经过雅阁的外间之时,特意沿着廊外转了半圈,瞧见了许多旁的世家子弟,就连隔着轻纱帷幕的董夏清垣都在,她却偏偏没有看到乌首谐的身影。 乌首云暮倒是愣了一瞬,脸上多了几分深沉,“他犯了错,且在家受罚呢。你与他竟有交情么?寻他可有何事?”这丫头一年里有半年的清醒日子都难得,怎么竟还与他家小子有了来往? 七七见他神色不对,忙道,“我跟他没有什么特别的交情,只不过数月前在街头偶遇,他问我借了钱,如今还没还呢。”众人皆知乌首谐惯爱流连赌坊,她这般说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乌首云暮闻言,先是松了口气,继而脸色又愈发难看起来,“这个逆子,成日里干的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事!”他狠狠拍了桌子,意识到场合不对,又缓和了语气,“他欠了你多少,你只管与世伯说来,回头我让人送到你府上去。” 七七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成功撇清了两人的关系,但好像又无意中坑了乌首谐一把。刚刚世伯还说他在受罚,都出不了门,若是再加上这茬,他岂不是要罚上加罚了?思及此,她忙起身摆手,“其实没有多少银钱,他只是瞧看街边乞儿可怜,才向我借了银钱打赏。我本答应了他不说的,都怪我一不小心说漏了嘴。世伯可千万别放在心上哦。我,我方才来时好像在外面瞧见靖姐姐和清垣世兄了,还未曾拜见,七七先去拜见各位阿兄阿姊啦。”说着,便推门一溜烟跑了。 朱真千度倒是没什么心思放在她与乌首谐的事情上,这会见她又不管不顾地往外跑,只忙唤银枭首领朱真星云跟上去暗中保护,倒没有拦她。 怀璧自是惹人醉,风波一尽众人累 阁中一时静谧,微风撩起四面遮窗的清透薄纱,湖水微波起伏,一如阁中各人的心思。 神子当先笑道,“方才七七可是提到了清垣?清垣居然也来赴宴了吗?” 众人望向董夏清侯,岂知董夏清侯这会也是一头雾水,他竟不知董夏清垣也来了,只暗道,这个三弟,莫不是知道遗旨废除了,便无甚顾忌了?不对啊,他自殿会归家后,一直因董夏芫茜的事情与他生气,还未曾将遗旨的事情告诉他啊。 时狐无殇最先瞧出端倪,忙打着圆场,“殿下见谅。今日殿下微服驾到,虽是意图低调,不欲声张,但殿下何等威仪,您出宫驾临时狐府的事情,哪里瞒得过京中那些官员的眼睛呢?只臣思量着,殿下是真心为我时狐氏高兴,不过想与微臣几个共叙一场家宴,大抵是不愿被旁人叨扰的。所以臣虽允了元大人等诸卿同僚入府享宴,但却严令赴宴之客皆不可擅自求进乐心雅阁来拜见,扰了殿下的雅兴。想来那些孩子也是体察到了微臣这份心意,是以不曾擅来叨扰觐见。” “无殇卿倒是最能体会本座心意,办事从来都是如此妥帖,本座甚慰。只是清垣可不是旁人,这湖中水汽氤氲,体感颇凉,他那身子骨,受了凉可还了得?还是快快着人将他挪进来吧。” 时狐无殇忙称是,随即命人去请清垣入阁享宴。只是董夏清侯脸色却阴晴不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就在一刻钟前,时狐裳霓甩开了元嫆,绕着湖中央的雅阁外廊转了一圈,很快再次捕捉到了董夏清垣的身影。而那一抹绯红,此刻正独占阁后一处偏亭,亭周六面已布上了微厚的长长帷幔,将整个亭子围得密不透风。她迅速走近几步,透过青色的帷幔能清晰地瞧见里面有一坐一站两抹身影,坐着的毫无疑问是董夏清垣,而那站着的,似乎正在弯腰为他布菜。 瞧着身影,那布菜的似乎不是自己府上的人,她暗自思忖着,想起之前她扬鞭拦在董夏清垣面前时,似乎有个暗卫立即现身,上前来为他撑了一把龙骨伞。想到这,她忍不住重重捶了一下手边的柱子,这个狗东西,竟还随身带着暗卫。如此一来,她想一脚将他踹下乐湖再布置成意外,就不成了。该死的元嫆!前面那么好的偷袭机会被她给搅黄了! 不过,既然不能来硬的,那就来软的好了。他一个禁忌诸多的病秧子,想要他吃点苦那还不多的是法子?念及此,裳霓立即朝不远处奉菜的侍者招了招手,偏头低语吩咐了几句,又亲眼盯着侍者将她精心挑选的酒悄悄换到了董夏清垣的桌上,这才心满意足得哼着小调离开。 办完大事,时狐裳霓一脸神清气爽地回到了浅棠院,正巧看见天雪初黛怡然地坐在院子里逗着那两只五彩孔雀玩,便一个箭步凑了上去,抱着她撒欢。 突如其来的动静将两只孔雀吓得赶紧扑翅逃走,惹得初黛频频叹气,“食还没喂完呢!” 裳霓抱着她时顺便快速检查了一遍,见她身上没伤才彻底安下心来,又将她手中端着的盘子接过来往外一甩,将盘中的玉米粒抛出一道弧线来,正好砸落到两只孔雀面前,“这不就成了?”说着,她又一面吩咐侍者将自己的生辰贺礼都搬到院里来,一面拉着她在院中草坪席地坐下,“早先妘婕可将午膳送过来了?” “送了送了,早用过了,否则哪里来得闲心去喂它们吃食?”她刚说完,就看见侍女们将成箱成箱的礼物搬到了眼前,堆成了一座大山,她暗自咂舌,这么多礼物,一件件看过去,岂不是要耗到天黑? 不同于初黛微微僵硬的表情,裳霓的脸上可满是兴奋,她接过大侍女银珠呈上的厚厚一叠礼单,直接塞到初黛手里,“虽然从绒晞不在,但我先前答应匀给他的礼物可不食言,你就帮他随便挑一挑吧,顺便也给自己挑一件。” 初黛却跟接到烫手山芋一样把礼单塞了回去,她一向瞧不得那些眼花缭乱的礼品名字,看得眼睛疼,“你随便给给就好了,他不挑的。至于我,你就挑贵的给吧。” “你倒是不客气。本来呢,以咱们的关系,你就是要分走这里一半的东西,我也没有半分心疼的。只是从绒晞临走前给我提过醒,最近这段时间不能让你手里有钱,”裳霓顺手又将礼单扔回到银珠手上,让她实时唱单,“瞧瞧你身上这破青衫子,上次浮光阁的那些衣裳首饰你肯定偷偷转卖了吧?别以为我什么不知道。若非今日你缺席不得,先前那身你估计也不会留。” 初黛讪笑了一声,没有想到从绒晞那货居然防她防得这么紧,他人都不在,还又是留信又是提醒,也不嫌麻烦。 裳霓说那些也不是生气,她明知道阿黛的性子是不可能日常穿戴那些华贵衣裳和首饰的,却还非要买,究其原因,本就是换个法子给她送钱花罢了。只不过她没有想到,阿黛竟打算用那些钱去买储物法器,然后偷偷进垠屏秘境……所以最近这段时间,她绝对得将阿黛看得紧紧的,不容出错。 随着两人打开一个一臂长的紫木箱子,银珠望着手中的礼单,立即道,“西海上等月珠两百颗。” 裳霓只瞥了一眼,便将箱子推开,又开启了下一个。初黛见状,好笑地将月珠箱子合上,搁置一旁,而银珠也很懂自家主子心意,见她没什么兴趣,便没有念出礼品后附注的来处,只继续念下一份礼品名称。 “彩丝点翠嵌玉金凤羽冠一只,银丝皎玉碧荷耳坠一双。” “五星法器昆山盾一件。” “四星法器悬天绫一条。” “上品赤银皎纱绫十匹。” “……” “八星防护法器隐身衣一件。”银珠念完这一句,微顿了顿,见裳霓眼中绽出光芒,便立即接上后续详细介绍,“别名美人裙,可遮掩身形屏蔽气息,非坤极境修者不可堪破。茯苓氏家主礼赠。” 时狐裳霓还没听完介绍,便迫不及待地将美人裙往身上一披,瞬间隐去了身形,只她兴奋的声音还在前方跳动,“阿黛快看快看,你看得见我嘛?是不是真的瞧不见我了?” 初黛无奈地笑答,“看不见,但你的声音暴露自己的位置啦。” 裳霓高兴地将连帽摘下,只露了个脑袋,一时更显得恐怖,“这礼物极好,你说从绒晞会不会喜欢?不好不好,这种保命的法器合该给你更妥当。”她自顾自说着,便将美人裙叠好塞到了初黛的手里,还不忘加一句警告,“这是给你保命的,可不许卖掉!” 初黛微微讶异,“你这么喜欢,舍得给我?” 裳霓这会已经在开下一个礼箱了,闻言头也不抬,“喜欢啊,就因为是喜欢的东西,所以要送给喜欢的人啊。”正说着,她忽的想起了什么,又转身将早先放到一旁的那盒月珠翻了出来,推到银珠面前让她重新封存,回过头来便冲初黛说,“我记得从绒晞好像有个怕黑的毛病是吧,那这两百月珠就送他了。” 初黛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要是从绒晞在,听得这话,只怕要气得跳脚了。虽说裳霓给的礼物分别对应着她们各自不同的需求,明明是各取所需,不分亲疏,可裳霓偏偏刚说完喜欢的东西要送喜欢的人,那么不喜欢的东西,岂不是送的便是不喜欢的人? 一旁的银珠也品出了其中的关窍,抱着箱子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她才笑了一声,便忽然惊呼道,“阿!世子快看!今日竟有彩虹!” 闻言,初黛裳霓纷纷抬头去看,见天边一侧果然有一道七彩虹光若隐若现。 院里的几个侍者见此奇景,都配合得凑到一处惊叹起来。 “世子生辰竟有自然虹光出现,这可真是好兆头啊!” “可是今日未曾下过雨,怎么会有彩虹呢?” “所以说是好兆头啊,若是雨后彩虹那还有什么稀奇?这可是祥瑞天象啊!” 可其实身在时狐氏,凡遇喜庆年节日,哪一次没有这样的幻景奇观呢。 就在众人对着这奇景滋滋称奇之时,一阵刺耳的呼救声自远处传来,“救命!救命啊!世子救我……” 来人瞧装扮是个奉菜的侍者,只见他连滚带爬逃进院中,却在即将踏上草坪之时突然猛地两眼一闭,倒了下去。随即,一队府兵立即上前来将人拖走。 这一番变故发生在转瞬之间,草坪上众人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前一切便已散尽,宁静恢复如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裳霓,在看清那个侍者的模样之时,就浑身僵住,心底微微涌起一阵不安。先前听闻董夏清垣久病体虚,吹不得风,饮不得酒,以往入宫赴宴,那狗东西也的确遮遮掩掩,又是遮面又是拒酒的,所以她命人悄悄调换了他食桌上的果茶饮品,想要让他吃些苦头,长长教训而已。回头即便他大病一场,要追究起来,也能推说是今日客多,奉菜侍者一时忙晕了头,才给他上错了酒水,最多是多赔些礼罢了。可怎的看方才那情形,事情好像并不像自己想得那般简单? 她忽然有些紧张起来。寻常的酒气味浓烈,她怕董夏清垣上不了当,便教那侍者将果茶偷换成积幽酒。积幽酒名列烈酒第三,但入口却偏香甜,闻着又类似果香,是最受京中贵女们欢迎的一种烈酒。她先前只图一时畅快,只想着如何能让他吃上这个亏,却没有细想过这么烈的酒对他究竟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妘婕不知何时现身在她们身后,上前来示意有话要说。裳霓脑子里一团乱,只叫她直说,却不成想妘婕神情凝重,竟不肯开口。裳霓无法,安抚地看了一眼初黛,才带她回到内室,命她说来。 “大世子秘密传讯,要您从此刻起不要离开自己的院子,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您都不知道,也都与您无关。” 听得这话,裳霓心里更慌了。 外面到底出了怎样天大的事情,导致哥哥不能亲自来告诉她这些,而是需要秘密传讯? 外面院中,天雪初黛从裳霓变了脸色开始,便渐渐开始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加之妘婕传话,竟连她都不能听,此事恐怕只大不小。眼看现下裳霓大抵是没有什么心情再继续开礼物了,初黛便唤银珠等几个侍女将草坪上的礼物都收了,另又吩咐一名比较机灵的侍女金盏,差她去厨房取些水果回来,顺便打听一下前院到底发生了何事。 一刻钟后,裳霓终于从房里出来,只是人却像失了魂一般,这时,被派去打听消息的金盏也回来了。只见她神色慌张地将手中的水果托盘放下,向裳霓和初黛行了礼,才道,“出大事了,董夏氏的三世子在咱们宴席上误食了许多烈酒,如今邪寒侵体,引发了五脏旧疾……眼下他人已陷入了昏迷,被家主临时安置在了乐湖园东侧的厢房中。听进去奉茶的侍者说,董夏世子浑身抽搐,面目已呈青白之相,神子殿下雷霆大怒,说要将那奉错酒水的侍者凌迟刮骨。” 裳霓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我,我没想过,会这么严重。” 初黛瞧出了些端倪,大概猜出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见裳霓几乎就要站不稳,忙一把扶住她,“没事的,此事与你无关,你先回房好好歇着,我去乐湖园看看现下情况如何,或有好转也说不定呢。”她说罢,又示意银珠金盏扶裳霓回房,好好看顾。 裳霓慌得六神无主,生怕董夏清垣真的死了,自己便平白害死两条性命,可是她现在不能出去,也不能上赶着揽过这罪名,否则,此事就演变成时狐氏与董夏氏两大世家的龃龉纠葛了。她像抓救命稻草一样握住了初黛的手,“阿黛,你帮我想想办法,我真的没有想让他死的。” 初黛暗道,那个董夏清垣生龙活虎,怎么可能会因为一壶酒就丢了命?但此话不好直接告诉裳霓,她只得上前抱了抱她,希望给裳霓传递一点力量,“相信我,我保证,他不会死的。银珠,快扶你家小姐回房休息,金盏,给她泡一壶安神茶。” 初黛利落地打点好浅棠院上下,便匆匆往乐湖园赶去。 乐湖园东侧厢房,外间的茶室里,神子殿下面色沉沉,望着神色各异的几位家主久久没有言语。而几位家主中,除了董夏清侯目光郁郁外,最心焦的便是时狐无殇了。旁的几位,倒是眼观鼻鼻观心,不知心里都在盘算些什么。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就像鸣时鸟的啼鸣一般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上,刺激着他们的心神。一刻前,时狐氏派去茯苓府的人带回来一位白发满头的老医官,老医官拎着药箱进了里间,却久久没有动静传出,令外间的人愈发焦灼不安。 半晌后,里面终于传来了些许动静,是那位老医官颤颤巍巍走了出来。 她花白的眉毛皱在了一处,先给各位贵人补上了见礼,才叹了口气,“清垣世子五脏皆伤,六腑皆损,是以这些年来一直孱弱久病,无法像常人一样生活。原本以丹药养着,参药补着,日日精细调合,不见风不受寒,世子或可还有十年寿数,可如今……酒气入体,寒侵心脉,已是回天乏术。属下穷尽全力,也只能以九枚金针封住了他心脉各处,暂缓寒性蔓延。即便如此,老身能争取到的,也只有一刻时间。只可惜,三世子体质太弱,任我用尽灵药也苏醒不过来,只怕连最后的遗言,也无从得知了。” 董夏清侯一脸震惊,立即就要冲进去,却被老医官一手拦住,“大世子莫要冲动!您这样冲进去,若是侵扰了九针间的灵力运转,只怕一刻功夫也撑不到了。” “胡言乱语!你这庸医,再不退下,我便要了你的命!”此时的董夏清侯只感觉脑子嗡嗡的,他心里大概猜出了三弟要做什么,可满心惊骇,却无从阻止,只能任由愤怒以这种法子宣泄出来。眼下戏已然演到了这里,他只能帮着一起演下去了,否则清垣假病的事情一旦暴露,整个董夏氏都要遭殃。 神子比他更冷静些,抬手命人将他制住,“董夏清侯!你清醒一点!如今清垣只余一刻时间,你难道还要浪费在发泄情绪上吗?!” 朱真千度本来只是陪着女儿出来散散心,却没有想到,又被卷入这纷杂事端当中。只是,既来之,则安之,他远远坐在最末位的椅子上,瞧这事态微妙,到底还是插了一句嘴,“这位医官瞧着有些面生,不知先前在茯苓府哪一处供职?” 只见她不慌不忙,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名符与茯苓氏令牌呈与各位家主查验,“老身茯苓伽芸,曾受家主令,下放至主城义诊,流转各郡义诊亭二十年有余,是以朱真家主不记得我,实属自然。而今我已年迈,再受不得各处奔波,是以于数日前上书请调回京,幸获家主应准,得以归来。今日家主闭关炼药,府中那些年轻医官争抢着都去观摩学习,府上便暂留我一人晒药看家。”所以,今日来的便是她这么个老人家,也只有她这么一个医官。否则,董夏氏的世子出事,便是家主无法亲至,也该来十几个医官以示重视才是。 那茯苓氏令牌与名符皆没有问题,很快在诸位家主手里都转了一圈,还至她手里。医官身份没有问题,且人家还是有着几十年义诊经验的杏林高手,医术诊断便更不会有什么问题。问题绕了一圈,又回到原点。董夏清垣命在旦夕,天雪楚山输了半天灵力都不见一点起色,茯苓氏又束手无策,难道他们就只能这样等着他咽气? 当然不。 在场的神子,家主,哪一个不是一方之主?论心计手段、城府深浅,他们只怕谁也不输谁。今日这一场阳谋为的什么,大家心里其实早就有数,只不过都不点破,只等着看人家正主到底接不接招而已。便是那位医官,也是个懂人情的,不曾越俎代庖,主动提及魂珠夏翠几字。 芝灵姬萝懒懒靠着椅背,漫不经心开口,“可惜子越兄不在,否则再去求一求当年那隐世高人,说不定还能再救三世子一回。” “你说得倒是轻巧,除非那隐世高人乃天神下凡,亦或是半神之身,顷刻间便能飞天遁地入得京来,否则这短短时日,远水如何救得了近火?”乌首云暮皱着眉,心中又有另一番计较,“清垣世侄身子弱,饮不得酒,在座诸位都是知晓的。今日又是在自家席宴上,怎么会如此疏忽呢?” 他一说完,众人的眼神便有意无意地看向时狐无殇。 神子见状,却沉声道,“现在岂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眼下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救得清垣的性命。其余诸事,再大也大不过人命去,留得日后再辩!” 救他性命?天雪氏不堪其用,茯苓医官也无计可施,如今他们还能有什么法子救得他性命? 其实,答案大家心里都知道,无非就是那四个字,可主人家迟迟不开口,旁人又怎好慷他人之慨呢?而神子这一句催促,更像是在暗示时狐无殇早做决断。 就在众人沉默无声之时,天雪楚山稍稍往角落里缩了缩,满目汗颜。原本这种情形,合该是他天雪氏发挥作用的最佳时刻。天雪氏的生机之术,可通万物生灵。活死人,肉白骨,衍生物种生机,延续生灵性命,这些都是天雪氏生机之术的基本能力。可惜他的灵力,连神子殿下的头风之痛都缓解不了,更别提救人性命了……好在他的庸能众所周知,也没有哪个在这个时候责难起他来。 只是,如此一来,他颇觉有些对不住时狐兄了。 在这种诡异的死寂氛围中,时狐无殇的一颗心缓缓沉下。 在场者的这些人,皆知时狐府藏有神药魂珠夏翠,如今一个濒死的人就在你眼前,你救或是不救,大家且都看着。 他面上的细纹越发深邃,思绪飘远:长霖刚刚当了主殿将军,日后一应军需用度,战马配甲,刀兵法器,桩桩件件需得与董夏氏打交道。如今,就算不看两家世代的交情,也不顾两家日后的龃龉,单单为了他儿子往后的前程安危,他也不能冒一丝可能会与董夏氏交恶的风险。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神药,终究是个祸害啊。 当世两件神药,一是魂株夏翠,一是火翎云浆,皆可起死回生,救人于危急濒死。 当年董夏清垣遇刺,正逢茯苓老家主刚刚过世,其族世代保存的火翎云浆也随之不见踪迹,董夏家主求救无路,又寻到了他的门前。只是,那一年当真巧合太过,那时他正在闭关,所以也没能出手相帮。就这,他也无端落了个自私自利的名头,没少听闲言碎语。 但是,董夏清垣若死在当年,董夏氏即便再愤怒,也得讲理。事实便是他们时狐氏家主恰逢闭关,并非有意不出面相救。如此,董夏氏也只得冤有头债有主,将他们少主之死怪在那些刺杀的凶手身上了,而他们时狐一氏最多被人背后说几句阴暗揣度之言。可若董夏清垣今日真死在时狐府上,时狐一氏即便逃脱得了谋害董夏少主的罪名,也不介意见死不救的千古骂名,也承担不起与董夏氏就此断绝情谊的后果。 那可是掌天下法器锻造的董夏氏啊。凡有兵戈之需者,皆要仰之鼻息过活,凡立世长存之家,皆要看他五分薄面。如此强族,任谁也不敢在明面上与之撕破脸皮。 不知是因缘如此,还是命定兜转,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当年的起点。看来,董夏清垣的命,终究还是要靠他家的魂珠夏翠来救。思量良久,他终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弧形玉牌,悬于空中,默念口诀,“时狐之令,以吾真名,光明见正,神机示呈!”他话音刚落,手中便多了一片灵气四溢的青绿翠叶。 “这就是神药魂珠夏翠,服之可起死回生。老医官拿去用吧。” 此话一出,屋里人的表情立时变得精彩起来,有的是惊讶,有的是淡然,有的是幸灾乐祸,有的是早有此料…… 时狐无殇大方地笑笑,“清垣这孩子,十三年前遭遇刺杀重伤濒死的时候,子越兄便携他到我府上求过药。只是那时我恰逢闭关紧要时刻,府中下人不敢擅作主张扰我修炼,才使这孩子错过了一次得救的机会。听闻那时子越兄心灰意冷,一夜白头,自此携子出走,我出关后得知此事也是懊悔不已。幸得后来这孩子气运不绝,得了隐世高人以数百年灵力相救,才活到如今。只是当年高人虽救了他的命,却没能救得了他的病,使得他缠绵病榻多年。今日这一遭,也算是阴差阳错,让我这个做世伯的有机会弥补当年的过错啊。” 那老医官小心翼翼地捧过魂珠夏翠,眼眸微动,“时狐家主大义为先,当得我世家各族表率啊!” 时狐无殇摆摆手,“不过一株药罢了。世家世代情谊,远胜于此。今日若换做听墨在此,想来做法也是一样的。当年若非火翎云浆随你家前家主去世而遗失,清垣或许早早得了救,也不必多受这十三年的苦了。快去吧,莫要再耽搁了。”虽说此举源于权衡利弊,但时狐无殇的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甘,话里话外还故意坑了茯苓氏一把。若不是茯苓氏的火翎云浆当年在那么巧的时节丢失,他时狐氏也不会遭遇两次讹药。 更何况,他说他家的药丢了就是真的丢了么,谁知道是真是假? 这边,老医官点了点头,也不再耽搁,转身便进了里间。 神子欣慰地抚了抚袖子,见此间事了,才有心思端起身旁时刻加热的茶饮着,“虽说无殇卿今日乃是出于私情赠药相救,但此举不仅全了两族情谊,更是彰显了八族永世一心的高义品行,有利于稳定民心,安抚百城臣民,对我朝安邦御下有百益而无一害,如此大功之举,当赏。本座便加封你为忠义侯,食邑另增千户,侯爵之位由历代家主世袭替之,永不废黜。” 时狐无殇虽有些受宠若惊,但还是忙推辞道,“殿下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实在是没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岂能受此重赏?更何况,世家先祖为殿下立国之时便有谏言,殿下不可轻易重赏厚封王侯之位,尤其是封予世家。”世家虽无世袭之名,但本身血脉神力就是世世代代传承,不会中断,更不能中断,是这世间最坚不可破的世袭之承。若又加封别称,世袭之上叠加世袭,未免太过臃缀。加之,若是世家之间彼此争相攀比此等头衔,你多一个侯爵称号,我也要加一个王爵封号,如此下去,绝无益于国朝社稷。 他虽心疼自家的神药,但也知道家事为轻,国事为重。 神子笑了笑,无视他的婉拒,直接示意曲词立即拟旨颁发,“魂珠夏翠于时狐一族来说,是守了千年的神恩象征,如今为救同袍世族性命甘愿献出,便是铭记先祖厚德情谊之善举,是承袭历代先人志愿之大事,怎么当不得重赏?这天下唯世家忠贞,本座今日便是封你做王也是使得,旁人又岂敢有二话?” 许是近来见惯了神子殿下对权势的大肆使用,不是封主殿将军,赐人军权封号,便是赐郡侯爵位,赏人土地食邑,家主们也渐渐习惯了,不再大惊小怪。 只有芝灵姬萝轻轻笑了,她没想到今日竟还有如此意外之喜。殿下今日开了此先例,那么往后,再多的封荫也不足为奇。“殿下所言甚是。天下间,唯有世族亲圣,世世代代忠贞不二。更何况,这天下也是世家先祖一齐建设起来的,永不会二心,便是裂土封王也不为过。如今只是封侯罢了,确实不值当推诿。待将来神子像裂,殿下千世渡劫圆满,羽归神位,便是禅使天下,亲传皇号,也是使得的。” 此言一出,几位家主脸色便有些异样。虽然他们也从祖志中得知自己一族的使命便是一代又一代地守护神子,直至神子归位升天,但是谁也不知道神子何时历劫圆满,何时飞升登位,更不知待神子归位之后他们八大世家是何结局。世家本因神子而生,因为有神子,所有有世家,可若世间没了神子,那么世家还会存在吗?是凭护佑功德跟随飞升,还是使命终结从此消失,谁也不知。 所以此事一直算是个禁忌话题。 可今日芝灵姬萝约莫是太过吃味将自己酸疯了,竟还当着殿下的面提及此事来。神子本为天神之子,如今却在这风起大陆上世世往生轮回为人,历劫万年不止,虽说期间一直贵为万民之主,以殿下之名统领国朝,身份无上尊贵,可到底跟人家原本的尊贵是十万个云泥之别啊。 好在神子大度,并未过问她的僭越失言之罪,只待曲词将刚拟好的旨意宣了,便起身准备回宫,“今日的事情好在是虚惊一场,本座陪着你们吃了喝了,如今也乏了,便先行回宫歇息着了。” 待众人起身恭送神子离去,乌首云暮也当先告了辞。 这时,老医官终于笑着走出来报喜,“三世子体内邪寒散尽,旧疾痊愈,再睡个两日,就能醒了!” 时狐无殇也终于安了心,又乐呵地招呼剩下的几人回乐心雅阁再饮几杯,可除了天雪楚山,没人愿意再留下了。于是,时狐无殇派人取来了担架送董夏清垣上马车,又遣时狐长霖亲自送几位家主,安排好一应事宜,才揽着天雪楚山喝酒去了。 而这会,初黛匆匆赶到,正巧在院门外远远瞧见一队人抬着个人往外走,糟了,这人已经没了?!惊疑之下,她忙披上美人裙隐去身形,上前去瞧那担架上的人,凑近一看,见他的头还露在外面,并没有被白布遮盖,才松了口气。既已凑到了眼前,初黛又跟着队伍并走了几步,仔细瞧了瞧他的气色,见他面色虽然苍白,但也不是将死之相。 这是已经救活了?还是说原本就没事?初黛还在暗自琢磨着,眼角余光又瞥见有一满头白发的老者正从另一处偏门匆匆离开。那老者穿的是茯苓氏的医官服,应该是来替董夏清垣看病的。 初黛是见识过董夏清垣真正面目的,所以压根就不信他会被什么邪寒侵体。今日这一番变故,若非是他遭人暗算被下了毒,又不能声张中毒之事才谎称寒邪,便是他根本就没事,而是自导自演了一出戏。不论是哪一种情况,这个医官,都是个关键人物。于是,她心念一转,便跟了上去。 只是那老医官脚步飞快,身法灵活,完全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初黛皱了皱眉,越发觉得今日这事绝对有蹊跷。 世间诸人千差万别,表面上能看得见的,便是模样性情不同,行为习惯各异,而常人看不见的,便有血脉差异,灵息参差。眼下初黛与那医官时时隔着一段距离,感知灵息的能力并不能正常发挥作用,便只能依靠前者来分析对方。那医官形态匆忙,明明身后并无追兵(初黛穿着隐身衣,对方根本不知道她在后面跟着),却像是逃命一般,一路疾行小跑。且瞧其行走身法,走路姿态,并不像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因为每个人的走路姿态都有所不同,每个年龄段的人走路也有不同的明显特征,而那位老医官的疾走奔跑之敏捷,分明只有年轻人才有。 初黛一路跟在其后,却因不敢打草惊蛇而无法快速追上那人,只一直远远跟在后面,不肯松懈。只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那人的警惕心,只见那人一路疾行,自厢房出来,便入雾露园林绕了一大圈,随后又一头扎进了乐湖园中,立时融入了宾客人群。 此刻乐湖园将将散宴,湖上亭阁内回廊间处处皆是宾客,有站在岸边等着乘船游湖的,有结伴相邀观赏景致的,还有散了宴着急去候着各种大人物的。那一头显眼的花白头发扎进了人群,竟不过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踪影,初黛白追一路竟一无所得,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墙根,才转身离开了乐湖园。 世家密辛将揭秘,何人执子何为棋 时狐府外,来时坐着的董夏清垣,此刻被横着抬上了马车,场面很是新奇,引来了许多好事者驻足打量议论。直到车架上的闻玉冷着脸摆出怀里的戮商剑,才将这些胆大的看客给吓走。而待四周人散尽,止风才现身猫进了车厢。 车里躺着的董夏清垣听到熟悉的动静,懒洋洋睁开了眼,坐了起来,“事情办得如何?” 原来早在宴席上,止风见根本不用自己从旁“携助”,时狐裳霓就主动上了钩对主子出手,便早早撤去,回府去办另外一件要事儿了。 “诸暨院今日来了贵客,不必我费力搞事引开大世子了。”止风惬意地往旁边一坐,今日诸事利他,他乐得清闲了一整日,好不自在。不过,待他看到主子从怀里取出一片翠绿青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一只方寸锦盒中,脸上的欢快神色又尽数褪去,“主子,您真要这样做吗?” “什么客人能让大哥撇下所有事情去见?”包括阻止他用魂珠夏翠去救董夏芫茜? 方才乐湖园中大戏上演,大哥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等到高潮迭起,他又被迫不得不配合自己将这场戏继续下去,此刻定然已是气急败坏了。在时狐家主交出魂珠夏翠之时,凭大哥的智力,应该很容易就能猜到此药会真正用到谁身上。只是,相比于这神药的去留,大哥应该对他擅自设计“恢复”自己的健康之身,会更加愤怒吧。 止风欲言又止,默了默,终是道,“是,家主的亲信。” 这些年来,家主虽然神龙见首不见尾,从不露踪迹,但偶尔还是会派亲信回府,与董夏清侯密谈要事。只是,家主却从不曾让亲信夹带过任何给予主子的物件儿。不管是表达关怀的信件口讯,还是象征父爱的礼物训诫,统统没有。所以,每回家主亲信入京办事之际,都是主子最不高兴的日子。 董夏清垣似是已然习惯,情绪早已不像儿时那般起伏得厉害,只将小小的方寸锦盒藏入怀里,淡漠开口,“如此,大哥还真没有空闲去阻拦我救芫茜阿姐了,岂不是好事。待会,你不必随我回府了。圣京安静了许久,是时候闹一阵了。” 他面上虽然表现得不在乎,但止风知道,他心里的怒气正如飓风般盘旋积攒,只待某一刻便会突然爆发。尤其是他最后一句,是交代止风抓紧时间把京中各处的暗网都调动起来。止风一向有任务时才会离开主子身边,而近日最要紧的大事,都已于今日尘埃落定。那还有什么重大要事需要他这个第一暗卫亲自去办呢? 止风叹气,原本以为今日得闲,原来,前面老天让他偷的懒,都只是为了让他全力以赴最后的大任务啊。说来,帮着主子寻爹这事儿,他们约莫着干了小十年了。可是主子那狠心肠的亲爹,还真是铁石不化,一点都不心疼自家儿子。他不仅自己从不露面,就连委派个亲信,也是全面布防,将各方面信息都藏得密不透风。是以这些年来,主子每一次想通过追踪亲信这条线查到家主下落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 可是,主子不都决定启用涅槃计划了?怎么还是不肯放弃追查亲信这条路呢?主子的想法他不懂,可是主子的心情他很在乎,所以,干就干吧,只要主子能高兴,他止风就算跑断腿又算得了什么呢。 忠心小旋风领会了主子的心意,飞也似地蹿出了车厢,惊得外面驾车的闻玉一个激灵,差点脱开手里的缰绳。 而这时浅棠院中,裳霓坐立不安,在屋里来回徘徊。院里的侍女们也闷头悄声干活,大气都不敢喘。如此异常的氛围,连带着院里的小动物们也都静若寒蝉。直到天雪初黛将董夏清垣没死的消息带回来,院里的众人好似才又重新活过来。 而裳霓经此一吓,完全没有了过生辰的欢喜,就连拆礼物的欲望也跌至了冰点,加上她听说由于自己的任性,时狐氏将珍藏了千年的神药都给赔了出去,更是气得连茶杯都摔碎了十几个。 初黛见状,怕她过于自责而怄气过度,只好将个中猫腻拆解给她听,“今日的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就像被人设计好的折子戏一样。他董夏三世子从不出府,就连殿下的宫宴也只去过两次,今日为何会突然来参加你的生辰宴?来便来了,却又故意提前一日给你送上重礼,惹来旁人非议,激得你怒火大盛。时狐府门前他瞧出你我关系匪浅,又故意寻隙叫我出丑,如此一步一步,诱你入彀。你因此设计他饮酒发病,可偏巧,今日茯苓家主又因一株稀世灵草缺席宴会,府中更是莫名只留了一名刚刚回京的脸生医官……所以,这一切都是人为设计,并非全是你的过错。即便你不上他的当,他定然还有别的手段使自己发病。只要他今日进了时狐府,是在时狐府宴上发的病,那便不论什么缘由,时狐世伯都是要拿魂珠夏翠救他的。” 这是个实实在在的阳谋,目的就是冲着魂珠夏翠而来。时狐氏先前没有防备,只能被动入局,舍药保名。只是,据她所知,董夏清垣根本没有旧疾,那么他闹这一出骗去神药,又是为了什么呢? 岂知时狐裳霓听了这大段真相,不仅没有消气,反而更加怒不可遏,“什么!!他竟是故意的?!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的?!这个黑心黑肺的白眼狼!竟然是来算计我家神药的??!他就不怕我爹不在乎那些劳什子虚名,不给他药?”她语气里夹杂着被骗的愤怒与屈辱,还有对人性复杂的不可置信,以及对董夏清垣以自身性命为局的巨大震撼。 初黛原以为将她摘出因果,她便不会那么难受,却不成想,她的情绪竟然越发激动起来。原先,裳霓懊悔于自己因冲动而害家族受损,一腔怒气对准自己而发不出去,而现在,她的愤怒对象变成了董夏清垣,倒是可以毫不保留得宣泄出来。要不是她才因为莽撞而经历了一场大的情绪起落,说不定她这会已甩着鞭子打上董夏府去要公道了。 唉,单纯的裳霓啊,什么时候才会长大。天雪初黛暗暗叹气,这傻丫头自小骄横,却心肠耿直,性情豪爽,最是恩怨分明、区辨黑白,根本不懂算计为何物,也不知道利益如同毒汤,会熏黑人的心肠。幸好,她多想了一层,没有将真相全盘脱出,裳霓要是知道董夏清垣连旧疾都是假的,指不定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来。毕竟,如今在世人眼中,董夏清垣已因神药而痊愈,此刻再去掰扯他先前旧疾的真伪,既没有证据,也没有意义。 不不不,初黛猛地反应过来,或许董夏清垣今日的目的,并不是要拿神药去救什么人,而正是要给自己一个以后可以光明正大行于世间的理由。这两日住在时狐府上,她曾偶然听见时狐家主与时狐长霖提到神子废除遗旨一事,遗旨一废,那么,董夏清垣没了冀夜主帅这层身份引来的危险,自然便不需要再示人以弱。可是,他本来就是假病,为何非要魂珠夏翠这株真药来演这场戏?他们再编造一个高人施救的故事不是更为便宜稳妥吗? 还是说,这里面还有一些她不知道的密辛? 回想起几个时辰前董夏清垣对她的试探,她便没来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当时她虽装傻充愣企图蒙混过关,但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信了她几分。他今日应是因为另有大事所以放过了她,那再有下次该怎么办?她可没有把握在他手里连续诈逃三次啊。 唉,她本无意惹尘埃,可偏遇惊风穿堂,招了一脑门的灰。如今她再想干干净净得全身而退,只能险中求生,再去探一回董夏府了。若是能拿到关键证物魂珠夏翠,或是再有一些实际的把柄在手,那么她就不必再害怕董夏清垣的威胁了。 想到这里,她又安慰裳霓道,“莫要再气了,气大伤身。你若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这便去董夏府好好捉弄他一番,给你出气好不好?” 裳霓马上来了兴致,“你打算怎么做?不不,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不如我跟你同去?妘婕!妘婕!”说到捉弄人这事,她的情绪立即高涨起来,却连喊了几声,都不见妘婕现身。这时,银珠金盏听得屋里的呼唤,忙推门进来,询问主子有何需求。 “妘婕人呢?”裳霓皱起了眉头,妘婕身为她的影卫,可是从不离开她三尺之外的,怎么这会人影都不见了? 银珠欲言又止,却只道,“世子有何吩咐,交给我们去办也是一样的。” 裳霓意识到不对劲,立即冷眼移视到金盏脸上,“你说。” 金盏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忙道,“回世子,方才有一队府兵过来,将咱们院子团团围住了。领头的统兵大人说,是奉了夫人的命,来看住世子,不让世子离开院子半步。妘婕,妘婕她估计应该也被软禁起来了。” “不可能?!我要去见阿娘!”裳霓一个字也不信,推开金盏银珠二人便要冲出去,好在被初黛急急拦住,“裳霓莫要冲动,兰姨如此做,定是为了保护你。” 初黛将她拉回到里屋,又示意金盏银珠退下,才继续道,“今日神子殿下亲在,宴上却还出现了偷换酒水的错漏,往小了说,这事是意图谋害世家未遂,往大了说,便是涉嫌毒害殿下。神子殿下没有因此问罪时狐氏,大概是因为她刚刚抬举了长霖世兄,不好驳自己的脸面。但是神子不追究,并不代表这件事就能当作没有发生,尤其是时狐氏身为此事主家,更要自纠自查,严阵以待,拿出自证清白的姿态来。” “先前长霖世兄已传过话来,要你谨言慎行,万不可跟此事沾染上一点关系,便是因此。这件事可以仅仅是下人误传了酒水,也可以是奉菜的侍者本人仇视董夏清垣,还可以是外人指使要加害董夏氏,但决不能是受你指使,你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关系?” 裳霓如坠云里雾里,懵懂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打死也不能承认这事跟我有关,是吧?” “是。而且,观眼下情形,你们时狐府,只怕也不是一条心。”初黛轻叹,这世家族里的利益龃龉,真是何时何地都缺不了席啊,“兰姨特地命人将你保护起来,不让你出去,应该是怕你被人恶意套话,设计陷害。所以从现在起,你就听话,好好待在房里。等风波过去,世伯将此事处理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初黛说得对。”虞兰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此刻才推门进来,无奈地看向自己那娇养的蠢丫头,“你瞧瞧你,再看看初黛,明明一样的小姑娘,人家多聪明啊,可你呢?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成天都装些什么。”说完,她又看向天雪初黛,语气中饱含了几分歉意,“阿黛啊,原本今日裳霓生辰,兰姨该多留你在府上热闹几日的。可是你瞧,眼下府上出了这样的乱子,兰姨唯恐照顾不周……” “兰姨这是什么话,初黛已在府上叨扰了数日,原本今日宴散,我也要向世伯和您辞别的。只是现下世伯应该忙于宴会收尾诸事,初黛不便前去打扰,这便在此告辞了。”初黛很识趣地接过话茬,安抚地紧握了握裳霓的手,便笑着起身,准备离开。 岂知裳霓拉住她的手却不放,“娘!我都听话待在自己院子里了,为什么还要赶初黛走啊?!学子苑的屋舍又还没盖好,您要初黛往哪里去??” 虞兰见她实在任性,终是敛起了笑意,礼节性地冲初黛点了点头,初黛会意,只留了个安抚的眼神给裳霓,便挣脱她的手,出门去了。 “初黛复姓天雪,自有天雪府可居,即便天雪府住不下,那她也还有殿下亲赐的郡主府!她一个天雪氏女,吃穿住行什么时候还轮得到我们时狐氏来操心了?还有,你平时任性也就罢了,怎的今次如此胆大,竟捉弄起那董夏清垣了?他素日从不出门,你何曾与他有过过节?听你哥哥说,他与初黛似乎有什么渊源,你莫不是又是为了她才闯下大祸的?” 裳霓无奈地看着初黛离开,一心在愁自己要失信从绒晞了,正满心烦躁,担心初黛出了门就转头想法子进了秘境,又哪里听得见母亲在耳边叨叨的一个字? 虞兰兀自说了半天,却见她人在魂不在,压根没有在听她说话,头疼得甩了甩衣袖,又径自离开了。 不一会,院外传来一声洪亮的敕令,“传家主令,裳霓世子宴上受惊,突发晕厥之症,自今日起,自避院中幽居养病,任何人不得惊扰。” 而这时,时狐长霖忙碌了大半日,一刻没得闲,还在府门前送客。 先前董夏清垣离开之后,父亲仍与天雪世叔宴饮游湖,坐镇园中,总算安抚了大部分宾客的情绪,使园中盛宴不致生乱。而他则与母亲各自分工,一人照顾宾客,上下打点目睹了此事的客人与下人,另一人去应对宗老,控制参与了此事的侍者,还得派人看住容易莽撞惹事的裳霓。 好半日忙活,总算将这场不同以往的宴会护持到尾声,眼看宾客散尽,他揉了揉汗涔涔的鬓角,暗道,父亲这会儿,应该已在宗老堂应对宗老们的问询了吧,也不知他们今日是否能安然过关。 不同于别族,时狐氏的宗老席共有十位,称十宗老会。十宗老会由十位族中德高望重且修为不浅的族老组成,他们负责主持祖祠祭典,召开宗老大会,还有监察规劝家主之权力。族中大小一应事务,一般由家主一言而决,但若十宗老会有反对意见,便可召开宗老大会,请家主至,实行表决复议,以超半数以上的宗老意见为最终裁决。 当然,若是十宗老会式微,宗老们皆要看家主脸色行事,那么宗老大会其实还是家主的一言堂。但若十宗老会势盛,那宗老们团结成一股绳,便可与家主分庭抗礼,在宗族大事上有一半的话语权。 而当今的时狐氏,偏偏是后一种情况。但庆幸的是,那些宗老们并不总是能拧成一股绳。 就在时狐长霖忧心父亲处境之时,有一抹嫣红色身影由远及近,走到了近前。原来,元嫆耽于游湖赏花,等到最后一批客人都已离开,才姗姗来迟。 她满眼愧疚,一双含情目怯怯地瞧着时狐长霖,“都怪嫆儿贪享府上美景,才拖了这许久,累得长霖世子在此久候。这全是嫆儿的罪过,若是世子不介意,可否允嫆儿改日设宴赔罪?”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眼中立即闪过一丝惊艳,忙道,“嫆儿妹妹不必如此见外,唤我长霖哥哥便可。只是设宴赔罪却是不必了,你喜欢这府上的风景,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怪罪?再者,嫆儿妹妹若是今日尚未尽兴,以后常来便是,届时我亲自陪你去逛,府上还有许多好玩的地方,你肯定喜欢。” 元嫆得意于自己美色的效力,见他如此热情,又试探道,“长霖哥哥,你可知你我两家长辈的打算?” 时狐长霖点了点头,将身后的侍从打发下去,又随手擦了一把汗,才道,“我一介武夫,自成年起便混迹于军中,从未想过男女情事。如今又受封主殿之位,以后只怕要永驻军中,一生与银刀铁汉为伍,与山林黄沙为伴。是以,霖,便越发不敢想婚姻之事。毕竟,什么样的姑娘才愿意嫁给我这般粗野武夫,跟随我去过军营的枯闷日子?”说着,他竟似情不自禁般,直接牵起了元嫆的手,眼含柔情,“直到你的出现。父亲跟我说你我亲事的时候,我还不敢相信。直到今日亲眼见到你,我才知道,这世间真有如嫆儿妹妹这般真性情的好姑娘!你放心,将来你我成婚,愿意随我住军营便住军营,若是闷了想家了,我也随你回元家小住一段便是,绝不约束你的自由。” 元嫆微微使力,却没有成功抽回自己的手,心里便愈发厌恶起眼前这个人来。她今日来赴宴,虽然的确想要对时狐长霖使美人计,叫他对自己上心,使这婚事板上钉钉,可也实在忍不了他像个粗野蛮夷一样占自己的便宜。 且不说他这登徒子的做派,就说他那手,刚刚还擦过臭汗呢!! 元嫆极力掩饰自己的僵硬,强忍着心里的不适,只疑惑道,“虽说你我是父母之命,但夫妻之道,便是相扶相守,自然是你去哪,我便随你到哪。军中再苦,只要你在,我也不觉得苦。只是,若是闷了闲了,不该是回时狐府小住么?怎的是回元家?” “我就知道,嫆儿妹妹如此善解人意,定是最贴心的姑娘。”时狐长霖一脸感动,十分动容,夸完她才解释道,“住自然是能回来住的。裳霓与我自幼感情深厚,即便我成亲了,她定然也会留着我的院子,不会挪作他用。只是,她向来骄纵任性,不比你的好性子,我又一向军务繁忙,不能时常陪在你身边,你若独自回来,我担心你会受她欺负。纵然她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你不会太过分,但我却实在不忍心叫你受半分委屈。毕竟,下嫁于我,便已然十分委屈你了。” 下,下嫁??! 元嫆觉得自己彷佛是幻听了,她与他之间,他居然说是下嫁。若他与自己情投意合,感情深厚,或许她还会认为这是男人的甜言蜜语,将她捧高讨她欢喜,可是他们分明才是初见。他即便再对她一见钟情,也不至于如此自贬吧? 而且,什么叫“她会留着我的院子”?元嫆实在是一头雾水,耐心也即将告罄,便果断用着巧劲将自己的手抽回,讪笑了两声,“裳霓妹妹再任性,将来总有一日也要成亲的。” 长霖似乎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笑着点头,“是啊,等到那一日,不论多忙,我们都定要回来参加她的喜宴。” 元嫆见他活脱脱一傻大个样儿,哪里有什么‘千城玉面茯苓仙,柏谷潋滟有少殿’的风华气度?她暗暗咬牙,心道传言果然就像狗屁——闻了只会膈应自己。 “长霖哥哥,时候不早了,嫆儿该回去了。”元嫆迫不及待地告辞,都不等长霖作出反应,便立即转身朝自己的马车走去。马车旁一直候着的朱翾远远瞧着这头,也一直皱着眉,似是对这个未来的姑婿相当得不满。 “今日确实晚了,改日得空,我再约嫆儿过府游湖。”时狐长霖却彷佛迷了眼目一般,看不清好歹,还亦步亦趋地跟在元嫆后面,甚至在她上马车之时要去扶她,却被她不留痕迹地躲过。 元嫆进了车厢,转身回头回了个礼貌性的微笑,便立即放下了帷幕,将外面那张烦人的脸给挡了去。随后,马车扬长而去,朱翾也快步跟上,一车一人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时狐长霖一人站在原地。他望着远去的马车,眉上的笑意渐渐敛起,代之以一抹冷意。这时,其后的侍从白蔹贴心地近前来递上一方白帕,他抬手取过,细细擦拭着方才牵过元嫆的那双手,“都安排好了么?” 白蔹应道,“回主子,一切就绪。” 与此同时,元嫆坐在马车里,同样在擦洗着自己的双手,车外的朱翾瞧了,一脸的义愤填膺之色,“那什么世家世子,竟如此不懂礼数,哪有上来就摸姑娘手的?小姐,您真的不再考虑考虑了吗?” 元嫆将擦完的手帕直接扔出了窗外,一脸冷色,“只要能成为时狐世家的女主人,这点恶心算得了什么。” 朱翾还欲再劝,却忽然惊呼一声,“小姐!你看那边!” 元嫆掀帘去瞧,竟瞧见不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只绒绒的奶猫,它形体小小的,恐怕还不足一个成年人手掌大。只这一瞬,久远的记忆像是一只猛虎般在她脑海里撕开了一道口子,咆哮着冲了出来,叫她心头一紧。她眉头紧锁,正欲催促车奴加快速度,手却先一步掀开了车前的厚重帷幕,她抬头正对上车奴诧异的眼神,电光石火之间,她先开了口,“我感觉胸闷,想下去走走,你先驾车回去吧。” 说着,她提裙下了车,又在车奴的注视下转过身子来,“元家虽是父亲做主,但我很快便是时狐氏少夫人,回去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可知道?” 那车奴闻言,连连点头,“小的知道,小的知道。” 元嫆冷冷看着马车远去,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才转身去寻方才那只小奶猫。朱翾也忙跟了上去。 可谁知,就这么一会功夫,那只小猫竟已跑远,引得元嫆追了好一段距离才停下。元嫆小心翼翼地将它裹入怀中,感觉到它在瑟瑟发抖,正欲喊朱翾取一条锦帕来,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水流声突然闯入耳膜。 似乎就在一墙之隔的对面,水流断断续续,忽然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响起,“你肾虚啊,这么慢!” 另一个粗粝些的声音回道,声音很近,“尿那么快干嘛?回去给人当柱子使?” 听到这里,元嫆忽的一阵脸红,原来方才那声音竟是…… !真是无耻下流!元嫆气得转身就走,却被他们下一句话给震在了原地。 前头那声音压低了些,但十分清晰,“虽说时狐长霖不是正经的世子,但人家好歹是咱面上的主子,你态度好点,别回头让人抓了小辫子。” 那粗粝的声音又道,“不过是个被收养的破烂户,较真起来,连隔壁的天雪初黛都不如呢。人家天雪初黛虽是废物,但好歹是正经的天雪氏子所出,有正统的世家血脉。而他,算个什么?也配在时狐府里作威作福?前头那些闹事的客人都走了,他还要我们在紫薇大道上站一天,奶奶个腿儿,拿根鸡毛就当令箭!” “哎哟我的祖宗诶,你可小点声吧!你不要命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你这么害怕做什么?就凭咱家主对他的态度,估计他在时狐府里也呆不了几天了。” “什么意思?难道你又有什么内幕消息??” 一阵窸窸窣窣后,那粗粝的声音又响起来,“这还用着什么内幕消息?你也不想想,这京中世家家家传承艰难,谁家舍得让自己的孩子去冀夜军区历练?要不是不喜欢,能打发得那么远去?而且咱们这些年在府里,又不是没有亲眼瞧见小世子是如何受宠的,大世子是怎么被冷待的。还有这一次,时狐长霖当了主殿将军,那是天大的好事吧,可你看家主因为这件事高兴吗?” “那你咋知道家主不高兴呢?他告诉你的啊。” “嘿,就你这觉悟,跟你说也是白瞎。我就说一句,其他的,你自个领悟去吧。近来府上两件喜事,一个女儿生辰,一个男儿升官,双喜临门,本来多热闹。可家主偏偏就是不办这个青云宴,只办了小世子的生辰宴。这个中微妙,你体会体会。” “那青云宴不是大世子自己推掉的吗?” 粗粝的声音似乎窒了一窒,似乎无语至极,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要是真心疼爱,会因为他说不要就真的不给吗?再者说,这两件事又不冲突,明明可以两场喜事都办,也可以两场喜事一起办,可家主偏选了只办一场,这态度还用再明显一点吗?” “照你这样说,大世子的日子还真是不好过啊。” “傻帽儿,你一个成天日晒雨淋、拿着几俩碎银的府兵,还有空心疼那个锦衣玉食的假世子?你要是有他那改姓换命的运气,只怕做梦都要笑醒哦……” 两人声音渐行渐远,而墙这一侧的元嫆却抱着小奶猫冷汗涔涔,久久没有动作,朱翾也如呆立木鸡一般,不知该作何反应。 而这时,时狐府中一座孤高耸立的观景台上,一截黑色的裙摆随风轻扬,正如同此刻其主人的心情。时狐长霖将手中的观远镜收起,嘴角微微翘起,“如此一来,我就不信她不改主意。” 此刻,他颀长的身姿凭栏屹立,迎风不动,浑身散发着绝代风华的芝兰雅韵,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在元嫆面前展露出来的憨莽气质。 “这就是你想出的拒婚办法?”一道清冽又空灵的嗓音从他身后传来,语气中有些怀疑。 时狐长霖笑着回转身,见那女子虽坐在布有轻纱的亭中,却仍戴着一方遮颜的面纱,忍不住道,“此处四下无人,你其实不必如此谨慎。” 女子没有理会这个话题,而是继续道,“你觉得以元嫆的性子,她会就此知难而退么?” 长霖掀开轻纱入了亭子,落座在她身旁,“她对我并无男女之情,只一心想入时狐氏做女主人,如今知道与我成亲并不能助她达成所愿,难道还不会放弃么?” “世家血脉这么大的事情,你也敢拿来胡乱编排,就不怕她生性谨慎,真去调查你的身世?” 长霖闻言,一面将剥好的红焰果推到她手边,一面笑着回答,“父亲的家主院固若金汤,连我想安插个人进去都难于登天,更别提旁的闲杂之流。你尽可安心,我父亲母亲身边的人都是忠仆中的忠仆,不该说的话,半个字都漏不出去。元嫆想要查证我的身世,绝不可能从世家内部下手,只能寻求外途。” 女子瞧着白玉盘中粒粒饱满晶莹的红焰果实,手指微动,“你是说风细流?” 风细流是一处民间互易消息之所,自两百年前问世以来,日渐壮大,享誉大兴,其主子柳百川号称尽知天下秘事,可解众生之惑,更是有一字千金的盛誉。 “不错。虽然对我们世家而言,风细流根本上不得什么台面,那个所谓的百川先生,不过也只是个不甚入流的跳梁小丑罢了,可对那些凡夫俗子来说,风细流柳百川的名号,还是很能唬人的。旁人只知道那个柳百川一字价值千金,却不知要他改一字,仅需万金。” 其实说白了,便是,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就有本事给你交出一份答语,解你疑问。同样另一方面,只要你能出得起钱,风细流也能将答案上的字稍作修改。当然,后者这种勾当,通常都是隐秘操作,不为人知。 “原来你已找上他了。”女子肯定道。 怪不得风细流起于阡陌之间,既无神子撑腰,又无世家后台,却能扯那么大一张招摇撞骗的旗,长存世间两百余年而不倒,原来竟是有着明里暗里两套生存法则。 “当然,如今万事皆备,只待她元家主动退婚就是了。阿靖,我答应过你的,今生绝不会另娶她人。”时狐长霖胸有成竹地保证,如视珍宝一样望着眼前的女子,眼中满是深情。 芝灵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投射到眼前的红焰果上,才恢复了几分冷静,“若是如此那便最好。怕只怕那元嫆偏执多疑,没有那么好骗。” “阿靖素来都是想事周全的,可这天下的女子哪里都如你一般聪敏?我瞧那元嫆也不过只是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女郎,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哭着鼻子回家求她爹退婚去了。” 芝灵靖微微皱眉,只看他正是兴头上,便没有点破他的自负,只暗自思忖着,轻敌乃是兵家大忌,时狐长霖于冀夜军中历练多年,竟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会疏忽,此事只怕没有这么容易了结。 初黛清垣花粉吻,情生两心俱不觉 另一头,董夏清垣刚回到董夏府,便匆匆赶到芫茜住处,见院内外仍是自己的人在守着,稍稍松了口气,大步跨进房内。今日她房内的陈设有些不同,以前那些堆满了术法典籍的书架不知何时被撤了,换上了一些生意盎然的绿植和草花。墙上一直悬挂着的奋发鞭策之语也不见了踪影,替之以一些风景山水画。而这些变化,都使这房间看起来更加明亮了一些。 董夏芫茜这会精神瞧着还好,竟独自靠坐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飞鸟,不知在想着什么。这会听得声音,转过头来见是清垣,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清垣来了。” 董夏清垣却快走两步上前掩了窗,面露不悦,“你这身子怎么还能见风。” 芫茜无奈,望了望远处桌上的茶壶,讨饶道,“帮我倒杯水好不好?” 而董夏清垣坐在床边未动,只手指招了招,便将那茶壶取到手边,另一只手依样取了一只杯子,替她倒水,“渴了怎么不唤下人进来服侍?” 芫茜满饮了一大杯,又歇了两口气,才道,“我,没多少力气了,想留着仅有的力气,与你说说话。” 说到这里,董夏清垣有些动怒,“胡说什么。”说着便从怀里取出那方寸锦盒,“你不会死的。这是神药魂珠夏翠,不论你内里伤损多重,它都能助你恢复如初。只是你以后切莫再犯傻了。你可知你此次私自服用禁药,是会连累全族的大罪过。好在大哥当机立断,第一时间便将此事按下,保全了全族名声,也保住了你这一支的性命。” “你这两日总不见人影,便是为了这药吗……”芫茜笑着叹气,却猛然咳了起来。她捂着嘴想要压下,却越发难捱,内腑如有兽爪百挠,一时疼得额上竟密汗尽出,青筋毕现。 董夏清垣见状,立即将魂珠夏翠取出,想要融进水中,却被她一手拍开,“不要……咳咳,咳咳咳,此药,如此珍贵,切莫浪费在我身上。” “我董夏芫茜,撑着一口气等着你来,并非还妄想着活命。大世子早有话传来,我若勉强活下来,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等待来年连累我这一支亲族全迁出氏,可若,咳咳,我,愿意就此死去,世子便能做主格外开恩,使我亲族皆可留姓,我偷食禁药的污名也可暗中洗去。百年之后,我这一支仍可受后世子孙供奉,清名留世。我,咳咳咳,我这一生,便是为了我这一支延续希望而来。如今,既使命不成,便由我结束这出氏的命运,也好。清垣,我虽大你几个月,可,可你素来将我视作妹妹照顾,我,我这一辈子,能遇见你,也算是穷尽了毕生的福运了。” 他道为何今日大哥不曾派人阻拦,他过来这一路如此顺利,原来大哥早将问题根源解决,根本不担心他会胡来。“芫茜你……即便出氏,只要你祖父祖母安乐健在,父母身体康泰,将来未必没有平安喜乐的日子在等着你。你,你又何必苦苦执着于董夏一个姓氏?” 芫茜勉力靠在后面的软枕上,轻轻摇了摇头,“这是家族使命,是我活着的意义啊。若因我要苟活,累得祖父晚年出氏,岂非不孝?我既修炼不出个样子来,便已辜负了自身使命,死,就是最好的结局。咳咳咳,我啊,短短十九年,皆为董夏二字而活。如今临死了,我希望最后这一天,可以凭着自己心意去活,去做出抉择。清垣,你能理解我吗?” 董夏清垣握紧了拳,半晌才松开,低着头将魂珠夏翠收进方寸锦盒,轻声道,“我不理解。” 闻言,芫茜笑了,笑得眉眼开怀,笑得有些释然,“我就知道,你不懂咳咳。你既非世家血脉,自然生来便没有这般使命之力禁锢身心。” 她轻软的话语,如烟地飘进了董夏清垣的耳朵,却听得他如惊雷震心,“你说什么?” 芫茜咳得脸色微红,嘴唇却干得渗人,“咳咳咳,咳咳,你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错。我说的,便是字面意思。你自幼失忆,不是因为重伤,而是董夏一族独有的灵纹封印;你无法炼器,也非旧疾,而是本身血脉便非董夏传承咳咳咳。我,我幼时曾,无意间听见过他们的谈话,句句属实,绝非骗你……我一生为使命所缚,深知这该死的使命之力有多沉重害人。你是这世上唯一真心待我之人,我不希望,咳咳,你被蒙在鼓里,承担原本不是你的一生。你本性纯善,值得,更好的……一生。” 她尽力地一字一句吐露,却终究油尽灯枯,红颜命断。 董夏清垣眼看着她断了最后一口气,紧盯着她嘴角还含着的释然笑意,一时全身僵住,无法动作。 他非世家血脉,他非世家血脉,他非世家血脉…… 董夏芫茜人虽已去,声音却还迟迟不散,停留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自有记忆以来,睁眼便是在董夏府。大哥告诉他说,他刚刚遭逢刺杀,元气大伤,幸得隐世高人相救,他才捡回了一条命。只是,他自此失去了以往的记忆。初醒的头几年,除了大哥二姐,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进入他房间接触他,大哥说,那是为了保护他。因为遗旨的缘故,他这个董夏嫡子成了各方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尤其是那些世家,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所以,再怎么谨慎小心都不为过,再如何草木皆兵,好像都是合理的。 后来,随着他勤修苦练,修炼晋升,修为越往上,他越能内视自身血肉机理。也因此,他慢慢觉察到,自己似乎根本未曾有过什么沉疴旧伤。大哥却说,那是因为高人耗了几百年的灵力,将他全身洗礼了一遍,自然不会留下什么旧伤旧疾。而对外关于他旧疾难愈的说辞,只是为了麻痹世人,藏拙保身罢了。这样说,确实也很合情合理。 及至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虽修炼速度异于常人,却无法像二姐一样化纹炼器时,怀疑的种子便又飘飘摇摇,扎根进了他的心里。 所以这些年来,他万分迫切地想亲眼见父亲一面,想亲口将自己的疑问问出口,想知道自己的迷茫与怀疑到底是不是空穴来风。可是父亲多年的避而不见,好像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只是,纵然他曾经那样猜测、那样怀疑过,可当真正知道真相之时,他还是有些承受不住。毕竟,虚无缥缈的猜想,与亲耳听见的真相,其重量绝不可同日而语。 就在董夏清垣即将陷入心绪激荡之际,他忽的猛然察觉到这间屋子角落里还有一抹异动的气息,登时心中一凛,毫不犹豫地出手,“什么人!” 隐身衣这种东西,虽然非他所炼制,但好歹是经由他的六堇阁售卖。是以,他十分精准地扼住了对方的命脉。初黛猛地被掐住了喉咙,忙挣扎出一只手来将自己的连帽取下,“是,我……” “天雪初黛?”董夏清垣微松一口气,可只一瞬,他又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恶狠狠地问道,“你,刚才,听见了什么?” 初黛艰难地摇着头,一张脸涨红,双手扒拉着他,“没,没有,你,放开……”他这没心肝的白眼狼,要不是刚刚看他受打击太过而即将陷入魔怔,她一时动了恻隐之心,故意弄了点动静将他惊醒,他只怕早已走火入魔,哪里还能有现在这般杀人灭口的力气?! 董夏清垣眯了眯长眸,这小妮子的顽强命力他是见识过的,但凡有一点空子,她立即就能像泥鳅一样溜走。要想从她嘴里撬出一句真话来,他还真得费点心思了。 只见他收起浑身的戾气,随手扯过一旁的隔帘长纱将她重重卷起,一把抗上肩头,大手紧紧扣住她的腰身,冷冷威胁道,“再乱动,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说着,他便如一阵风般掠了出去,一路疾行回到了月雪苑。 闻玉此刻正抱着剑守在院中,这时见着主子不知抗了个什么东西从眼前一闪而过,愣了愣,立即提脚跟上,“主子,发生了何事?” 下一瞬,董夏清垣已闪身进了汤池阁,只吩咐了一句,“去诸暨院大嫂屋里借用几个嬷嬷来!”便挥出一道灵力将大门关上。 哐当一声,闻玉被关在了外面,他摸了摸自己差点被撞飞的鼻子,暗道,嬷嬷?主子要借来嬷嬷作甚?虽然不理解,但他还是很快往诸暨院的方向去了。 等他将嬷嬷们请来,看着嬷嬷们进了汤池阁,听着里头传来的女子尖叫,他就忽然悟了。原来方才主子是扛了一个姑娘进去啊!等等?!主子为什么要抗一个姑娘回来?!还特意请嬷嬷来帮她沐浴??!主子回府的第一件事情难道不是去偏院给芫茜小姐送药吗?按照他原本的猜想,芫茜女君定会拒绝神药而保全亲族留氏,那么此刻,主子的心情应该是低落而郁闷的,怎么还有心思寻花问……啊呸,这也不是主子的行事作风啊。 此刻,里头奋力挣扎的天雪初黛要是知道闻玉所想,只怕要破口大骂。听听她这尖叫声,像是在享受沐浴嘛??! “放开我!!你们要干什么!我可是……咕噜咕噜你们大胆!别碰我!!!”初黛被数双粗糙的大手按在水里,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由着她们趴自己衣裳,卸自己钗环,而且她们的大手还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简直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住手!住手!我,我自己脱里面的行不行!别,别……啊!!!!” …… 半盏茶功夫后,嬷嬷们将她剥得比新生的婴儿还干净,才收了手,将脱下来的一应物事交给了屏风后的男人,“世子,事已办妥,姑娘现在身上什么都藏不了。” “退下吧,跟闻玉说,让此处守卫尽数撤到院外去,包括他自己。”董夏清垣坐在太师椅上,悠然地品着茶,瞥了一眼那凌乱湿透的衣裙,淡淡道。 嬷嬷们微微气喘,连衣裳也湿了大半,被平白调来做了这份差,却一个字也没多问,连眼神都没往不该看的地方多瞟一眼,此时也只领了命无声退下,规矩极好。 而这时,天雪初黛泡在水里,正不知所措,忽然就被头顶降下的玫瑰花瓣糊了一脸。她抬手将脸上的玫瑰花抹开,就看见漫天的花瓣雨自穹顶洋洋洒落下来,红得晃眼…… 她抖了抖一胳膊的鸡皮疙瘩,一时间心中慌乱无比,这董夏清垣到底要做什么啊?!居然把她丢进水池里,让人扒她衣服!他不会被那什么芫茜的死一刺激,就变态了吧?! 下一瞬,董夏清垣从屏风后走出来,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在骂我?” 初黛惊呆,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边拢玫瑰花瓣儿,“你干什么!!快出去!滚出去……你你你转过去也行!” 董夏清垣看着她如同炸了毛的小猫一般,竟觉出几分可爱来,可又转念一想,她可不是什么柔弱温顺的猫儿兔儿,她是狡诈若狐的一尾滑溜泥鳅,于是道,“天雪女君,你可别忘了,这是我的地盘。” 初黛咬着牙一心一意地铺陈着花瓣儿,确定他瞧不见水下的风景才稍稍安心,又将自己的肩和头也一并沉了下去,只露出自己一双眼睛,只说话时才稍微起来点儿。 只见她小心翼翼出了水,大吼一声,“那你赶紧放我出去!”说完又憋气沉了回去。 董夏清垣弯了弯唇角,一脸皮笑肉不笑的阴森冷郁,无视她那双瞪得几近冒火的眸子,以近似诱哄的语气道,“那你方才究竟听见了什么?” 初黛愣住,稍微反应了一会才想起先前跟踪他到偏院的事情,于是习惯性地摆出一脸无辜,“我什么都没听见啊!”她说完又沉了下去,还冒了个泡。 咕噜咕噜…… 董夏清垣似乎早就料到她是这种反应,竟把椅子拖到池边来,悠哉地坐下,“无妨,对付你,我耐心有的是。” 初黛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池边落座,看那架势竟是要跟她打持久战,一双瞪圆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这这个混蛋!“你你你……卑鄙无耻下流!” 董夏清垣的神色略微闪过一抹不自然,目光很自觉地偏移开,“好心提醒你一句,你这般动来动去,那花瓣极易散开。” 初黛一惊,忙将飘散的玫瑰花又拢紧了些,还不忘怒斥一声,“伪君子!” 见她收拾好了,也不再乱动,露出水面的脑袋被一堆花瓣围着,又有种莫名的喜感,董夏清垣掩唇轻咳了两声,又道,“还不如实交代么?”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听见啊!苍天可鉴,我本来离开时狐府的时间就比你晚了许多,等我赶到董夏府,再摸到那偏院,你们就是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也都囫囵讲完了吖!”初黛义正严词地为自己开脱。 “哦?你既什么都没听见,怎么知道我们说了惊天大秘密?”董夏清垣轻声回话,目光却越发深沉。 初黛讪笑,“你这般严阵以待,大惊小怪,丝毫不顾及我的名节,也不在乎我们两家的声誉,将我掳来扔进水里扒光防止我逃跑,如此极端手段,肯定是误会我听见了什么所以才如此严讯逼供嘛!我可是有脑子的!这种事情随便猜猜就知道了啊!” “所以,是我误会你了?”她的戏还真是越来越好了。 “是啊是啊,不过没关系,看在你妹妹刚过世的份上我能体谅你的心情。今日的事情我只当没有发生过,过后也不会追究的。你就放我走吧。”初黛可怜兮兮地眨着眼,希望他能高抬一次贵手,就放过她吧。 董夏清垣忽然冷笑一声,“如此牙尖嘴利,巧舌如簧。照你说来,今日还是我冒犯你了?你无故潜入我董夏府,我将你擒拿,难道不该?” 吖,差点忘了自己来董夏府的目的了! 初黛猛地一拍脑门,她怎么还被他给带跑偏了呢!她来董夏氏不就是为了探听一下有关于他的更多密辛,或者拿到什么把柄,好握在手里当作保命筹码么,可惜,好死不死的,她两次都撞破了同一件事!可偏偏这件事,就是她此刻陷在此处的原因。 先前,她不过与独山玉有点牵扯,董夏清侯就要用毒针悄无声息灭她的口,若是让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洞悉了董夏氏李代桃僵的戏码,那她岂不是要死得连块魂骨都剩不下?所以,关于这件事,无论如何都得咬住不能松口,起码,在她取得更多保命筹码之前,她不能露出自己的底牌。 “唉,瞧我这脑子,我是替裳霓来看看你身体恢复情况的。”初黛一脸的情真意切,“今日宴席上你误饮酒水,险些丧命,裳霓听闻此事,难受得茶饭不思,很是愧疚。所以便央我来探访,看你用了神药之后,是否真的大好了。” “既是探病,为何不光明正大地递帖子,走正门。” 董夏清垣一面饮茶,一面悠哉地陪她唱戏。调换酒水一事本就是时狐裳霓一手主导,又怎会因此愧疚?更何况,时狐裳霓不知道他的真实面目,难道她天雪初黛还不知么?探病这样的借口都想得出来,看来她也是黔驴技穷了吧。 初黛瞪圆了眼睛,“董夏府门规森严,从不轻易接待外客,你莫不是忘了?” 董夏清垣佯装恍然记起,“哦,我想起来了。所以入门不得,你就翻墙?果然别出心裁的机灵。” “我,我知道我偷偷翻墙进来,行为欠妥,但是我目的是单纯的啊!我又没有害人之心!你就看在我是为好友排忧解难的份上,饶过我这一回吧?说起来,咱们好歹还同是世家兄妹呢。” 董夏清垣嗤笑出声,懒懒从怀里取出那方寸锦盒来,故意摆在她面前,“所以,你并非为此而来?” 一瞧见那魂珠夏翠,初黛内心便激动得有如万马奔腾,只面上仍苦兮兮地装傻,探了探头,一脸嫌弃,“这是什么东西?一片破树叶吗?董夏氏就是富贵啊,一片破树叶居然也要用方寸锦盒这样的法器来盛。” 而董夏清垣终是冷了脸,目光死死盯住她的眼,却不再开口。 初黛被他盯得毛骨悚然,紧张地连小腿肚子都一抽一抽的,差点就要站不稳当。 如此,两人又对峙了半盏茶功夫。 董夏清垣望着她那张越发红润的小脸,皱了皱眉,还是忍不住再次开了口,“你倒是倔得很,都快要被这温泉水泡发了,还不肯说一句实话。” 初黛咬着后牙槽,面上满是讨好的笑意,心里却已经将他凌迟了几百遍,这个死变态!亏他能想出这种法子来!她能说实话嘛?她敢说实话嘛?!说了只怕就不是泡在水里这么简单了!再者,退一万步说,即便董夏氏还有那么一点儿顾忌着天雪氏的传承,不会直接要她的命,但他们想要保证一个活人死守秘密,使出的手段只怕也是虎狼不及。最最重要的是,她真的完全不想掺和进他们董夏氏的任何事里! “自你我初见,你的嘴里就没有一句真话。前两次是我大意,一时失察便叫你这擅扮可怜的伎俩得逞。可这一次,”他用极其轻蔑的目光威胁着池子里的人,“你若想一直待在这池子里,我可不介意你继续装傻。”说着,他用托盘盛着一碗水轻轻放到水面上,用灵力将之朝她推过去,“反正我府上,水管够,饭管饱,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这擅伪装使诈的小泥鳅,大约早在上一次,就已成功用验息法分辨了他的身份,却一直装傻,不肯承认。早些时候他在荷塘处旁敲侧击地试探,她也滴水不漏,可如今她偏又撞破芫茜临终遗言,他倒要看看这一次,她这戏瘾,能支撑她倔到几时。 初黛又暗骂了一句变态,却不得不屈于现实处境,迫不及待捧起那碗喝起水来。只她因泡久了温泉水,口干舌燥,一下喝得急了,猛然呛住,剧烈地咳起来。 “咳咳……咳咳咳咳……”初黛的小脑袋将将越过水面一线,这一咳,竟又不小心将池水呛进了气管,手脚慌乱起来,加上一个不小心脚下一滑,连带整个人都沉了下去。 “救……命,救命,救,我!”,池面上溅起几道浅浅的水花,但很快又平静下去,只余水面上层层叠叠的玫瑰花儿微微轻晃。 董夏清垣见状猛地站了起来,却只皱着眉凝视着那池面浮起来的一串串泡泡,脚上的动作被心理的揣测给死死拖住,此女诡计多端,说不定这又是她使出的诱敌伎俩。 可是,刚才嬷嬷已经彻底搜过她的身,她身上没办法藏任何暗器…… 这池子不过一人身高,又哪里淹得死人? 可是,她在水里泡了那么久,体力不支,腿脚抽筋也都是有可能的…… 她心思玲珑,又惯爱伪装无辜可怜,这定然又只是苦肉计吧? 可是…… 董夏清垣隔着层层玫瑰花瓣,根本看不真切水下的情况。这会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他竟觉得比幼时关在房里不能出门的那几年还折磨挠心。 水下迟迟没有动静,他暗暗一咬牙,终是忍不住扯过一旁的披风,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沉入池底,他暗淬一声,闭着眼用披风将天雪初黛捆得严实,才迅速将她从水里捞出来,抱到了床上。初黛闭着眼,像睡着的瓷娃娃一般安静听话,董夏清垣用灵力将她身上和披风的水蒸干,又拍了拍她的脸喊她。可她半天都没有动静,他的心都差点漏跳一拍。 “喂,你醒醒!别装了!天雪初黛?你别吓我啊!” 不会的,她便是灵根有损,也好歹是世家血脉,怎么会淹这么一会就……他上前探了探鼻息,却吓得立即缩回了手,“怎么会这样?!不可能啊!天雪初黛?初黛?!”董夏清垣脑子里一片混乱,一心只想着她可千万不能有事,就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突然想起了很久之前茯苓槑教过止风的急救溺水之法。他窒了窒,但考虑到眼下情况危急,那些什么男女有别的礼法也只能丢到一边,他忙帮她松了披风,直接上手按压着胸腔,接着又准备以口渡气…… “对了!魂珠夏翠!” 他一向冷静的人,怎么这个时候竟慌乱成这样?!董夏清垣微微托起初黛的后颈,嘴刚要落下,就在距离她毫厘之处顿住,脑海里灵光乍现般想到了魂珠夏翠。而就在他欣喜之余预备去取神药救她之时,身下的初黛却忽然睁开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他的头颅,霎时间两唇相碰,馨香柔软的触觉惊得董夏清垣立即清醒过来,他?又?又又?又又又?上?!当?!了?! 董夏清垣又恼又怒,正想一把推开她,唇上传来的绵软触感却如同瘟疫一般有着极强的感染力,使得他整个身子都软弱无力起来,喉间却不自觉地吞咽下了什么异物。 天雪初黛无视他那愤怒咆哮得仿若要吃人的目光,确认自己嘴里的独瓣木槿花籽全数已渡与董夏清垣口中,才松了双手,将他推开。 董夏清垣猛地被反推倒在床上,露出一脸难以置信的震惊,赶忙用力地擦着嘴唇,“呸呸呸……你给我吃了什么东西?!” 初黛裹了裹身下的薄被,头也不回地道,“没什么,就是一点点能使人昏睡的木槿花籽罢了。” 清垣满目震惊,嬷嬷不是搜过她身子了!!她身上怎么会还有这种东西?? “你怎么会有木槿花籽??!” “我没有,但嬷嬷身上有啊。”初黛笑得奸诈,幸好方才嬷嬷扒她衣服的时候她敏锐地察觉到那一丝熟悉的香味,便趁着混乱从嬷嬷身上的香袋里抠了一点花籽出来,“许是你们家嬷嬷年纪大了,睡眠不好,需日夜佩戴那混杂着木槿花籽的香袋。” 那独瓣木槿的花籽算是一味药材,可作麻痹麻醉之用,外敷外用可助止痛安眠,内服的话,则效力更强。先前她藏于水下,原打算待他放松警惕之后,便将花籽投入他的饮食当中,可是她确实腿抽筋了,于是将计就计想到了这招,只没料想,这憨货居然还打算用魂珠夏翠喂她,那可不成。 魂珠夏翠可是她今日志在必得的物质实证,也是她日后保全自己的有力筹码。有这东西在手,她就不信董夏氏这群人还敢随意威胁她性命。 董夏清垣仍不停地擦拭着嘴唇,却觉得手脚越发无力,就连眼前也是一阵一阵发黑。 初黛歪着头看他,笑意盈盈伸出三根手指,“三,二,一。” 随着“一”字的落地,董夏清垣倏地两眼一闭,昏睡了过去。 初黛见他倒下,裹着薄被又轻踹了他两脚,见他果真没有半分反应,这才溜到屏风后将自己的衣服换回,同时将魂珠夏翠塞进了怀里。 她摸着身上干爽的衣裳,若有所思地回头望了董夏清垣一眼,想起他方才用披风裹了自己才上岸,后又动过用魂珠夏翠救她性命的念头,暗道,这人,心倒不算全黑。不过,即便如此,魂珠夏翠她也得拿走。毕竟,保命的筹码,任何时候都需得紧紧攥在自己手里才行。若寄希望于敌人的良心与悲悯,只会死得更快。 如此想着,她正披上隐身衣打算离开此地。可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放肆!给我让开!”原来,董夏清侯这会已见完贵客,来寻董夏清垣秋后算账来了。岂料他到了月雪苑,却看到闻玉与众侍卫悉数守在院外,这一不寻常的阵仗更让他心头直跳,“他究竟在里面做什么!” 闻玉抱着剑拦在最前头,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只知道,主子吩咐过不许任何人打扰,“大世子请留步,主子说,关于今日的一切,待他办完事自会亲上诸暨院解释,还请大世子给主子一点时间。” “办事?办什么事?!”董夏清侯示意近卫知羽拦住闻玉,周身怒气止不住地往外溢,“他如今翅膀硬了,什么事都敢自作主张!倒是越发无法无天,不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了是不是?!” 眼见董夏清侯就要冲进去,影卫西旻嗖的一下忽然现身挡在前头,“西旻见过大世子,大世子息怒,主子命我等严守院落,自是有正事要办。吾等失礼之处,还请大世子见谅。” 董夏清侯看见他更是心头一惊,影卫本该时时刻刻护在主子身旁的,可眼下连西旻都被董夏清垣打发到院外来,他究竟在里面做些什么!“放肆!我现在以代家主的身份命令你,退下!”要不是偏院那边已递来董夏芫茜的讣告,他都要以为这个孽障正用什么荒诞禁术在里头救人了! 探了探外头的动静,初黛只得退回屋内,愁得来回踱步,糟了,这一回还真是难逃了!外头重重把守,三步一侍卫,五步一巡兵,还有闻玉和西旻两大高手全神戒备,任何细微的风吹草动只怕都逃不过他们的耳目。虽然她有隐身衣,但它只能遮掩身形气息,唯独不能隐去声音。这一路出去,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她可没法保证全程不会踩到任何石子或者残枝碎屑。所以,她想要穿着隐身衣大摇大摆地走出去怕是不太可能了。 而且,眼下还有一个大麻烦——那位怒发冲冠的代家主随时都有可能突破阻拦的屏障,闯进来发现昏睡的董夏清垣。若是董夏清垣现在就被强行唤醒,那么她可就真的惨了。他已被自己接连诓了三回,天知道他醒来会是怎样一番滔天怒意。 代家主的身份终究是有些不同,闻玉无奈限于世家族规,无法再强硬阻拦,只得让西旻继续守好院门,而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董夏清侯后面,仍是不住地劝说他止步。 而屋里这一头,眼瞧着董夏清侯朝汤池阁走来,初黛心急如焚却无计可施。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房里转起圈来,却忽然被那一池玫瑰花瓣吸引了目光。一池春水,满堂玫瑰,如此旖旎风光,她若不利用起来,岂不是有些暴殄天物了。虽然有些兵行险着,但若成了,她便真能大摇大摆地走出董夏府了。 眼看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初黛一咬牙,一跺脚,三步并作两步就窜上了床,紧接着一脚踢掉了环勾,烟罗轻纱齐齐落下,朦胧映出里面的人影来。 轻纱帐后,初黛一面默念清心咒诀,一面飞速地抽掉了清垣的腰带,一把扒下他上衣,扶起他背面朝外,又扯下了自己的外裳,撸起袖管,纤纤玉臂抚上他的背,白皙长腿圈住他的腰,摆出迎面坐他怀里与他交颈亲吻的姿势来。 就在下一瞬,砰地一声,董夏清侯一脚踹了门进来,大步流星地越过了屏风,当先入眼的便是一地杂乱的衣裳。他震惊地往不远处的软榻上一瞧,却惊得火速退回屏风之后,还与跟上来的闻玉撞了个满怀。 “大世子您……”闻玉一脸莫名。 董夏清侯臊得脸上一阵黑一阵红,不待他一句话说完,便将他一起拽出了门,还不忘回头把门带上。只见他出了门,急急走到一颗大槐树下,兀自缓了半天,才压着声音问闻玉,“清垣与一名女子在里面?” 闻玉脸上也是一红,反应过来后忙点了点头。 董夏清侯这会冷静下来,脸又沉得可怕,“你说他在办事,办的就是这事??简直混账!”说着还狠狠踹了一脚眼前的大槐树。世家子里,风流无度的有,白日宣淫的也有,可董夏清垣却从没有这方面的恶癖,一是因为他要在世人面前维持缠绵病榻的人设,这人道一事,自然难以为之,二来,他虽对女子多有怜惜,但又似磐石锁心,不曾对任何女子有超出礼仪范围外的言行举止。 可今日这情况……董夏清侯暗自纳闷,难不成他是被董夏芫茜的死给刺激到了?可是有必要把阵仗搞得这么大吗?竟然把满院子的侍卫都遣出去了? 就在这时,几声清浅的女子喘息声断断续续地飘入他的耳朵,激得他浑身一激灵。董夏清侯立马脚步不停地带着闻玉退到了院外,半晌,才僵硬地开口,“那女子是何身份?” 闻玉愣了愣,“属下不知。” “其品貌如何?” “属下不知。” “那你们主子怎么忽然开得窍?这你总知道吧?” “属下,也不知……” 闻玉一问三不知,急得董夏清侯频频叹气,却又无法发作。最后,他望了望天色,吩咐知羽道,“你守在此处,待他办,待他出来,即刻压去祖祠思过。没我的命令,不许放他出来!” “还有,弄清楚这女子的身份!” 说罢,董夏清侯甩了袖子,怒气冲冲地走了。 而这一边,初黛蹑手蹑脚猫在门后,确认董夏清侯走远了才松了口气,死里逃生般地坐回床边,狠狠地喘了几口气。今儿这事,她越想越发气不顺,一面穿着衣服,一面抬起脚来就想往他脸上踹,只是那脚临到面门她又及时收住,生怕一脚反而给他踹醒了。 她收回了脚,却不经意间细细打量起他来,恰到好处的青峰眉,形若俊岭的高挺鼻梁,还有,剑心状的人中,樱粉的菱唇,真是好看得紧。 初黛不由得弯了嘴角,忽然想起方才那个强渡花籽的吻,脸蹭的一下红了大半。先前只顾放倒对方,倒完全没有去在意他们唇齿间的接触,如今回忆起来,那温热的触感有些烫,那绵软的口感竟还有些甜……她在想些什么啊?!初黛晃了晃脑袋,狠心使劲掐了自己一把,把自己疼得双眼泛水光儿,才总算清醒了些,暗暗警惕起来,美色误人啊美色误人! 两刻钟后,汤池阁门大开,里面走出一个红纱蒙面的姑娘,身形曼妙多姿,远远瞧着,只见她腿脚似乎受了伤,走路的姿势有些不太好看。及至这抹风景穿过重重亭台楼阁,行到近前,闻玉这才发现这姑娘发冠凌乱,连身上的衣衫都不太齐整,她左侧衣袖只余半截,右侧,右侧根本就没有衣袖,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肩膀处还残留着几根醒目的断线头,再往下,她裸露的腰间还有多处淤痕…… 闻玉立即垂下了头,不敢再看。 初黛仿着勾栏男子的做派上前,妖娆得盈盈一拜,娇滴滴道,“你家世子火气可真旺,真真把奴家给折腾狠了,这是有多久没碰过女人啊。眼下他倒餍足睡去,好不惬意,可怜奴家还得回簪华台去。这位小哥,可否麻烦你安排一驾马车送一送奴家?” 闻玉脸皮虽薄,但该有的戒心还是不少,只见他立即打了个眼色,使唤西旻进院去汤池阁屋里查看主子的情况。眨眼之间西旻便一去一回,暗示他一切正常,并无异样,然后又转瞬消失在原地,他知道西旻这是回去守在主子身边了,才目视着前方开口道,“姑娘如何称呼?” 岂知初黛偏凑到他面前来,向他抛了个媚眼后,又轻轻掀起了面纱的一角,露出脖颈处的连片红色痕迹,调笑道,“奴家是妙今坊簪华台的无忧,小哥若也有兴致,可改日再来簪华台揭我的牌子,届时奴家定然好好伺候您。只是您也瞧见了,奴家这身上处处……今日只怕是不成了。” 闻玉的一双眼上下左右乱转,就是不敢直朝她身上看,可还是不可避免地闻到了她身上浓郁的花香味,一时晃了神,直到她的手搭到自己肩上才惊得连连后退,“我,我没有那个意思!” 初黛吟吟笑起来,笑声彷佛银铃般蛊惑着院外一众侍卫的心,“那小哥你是什么意思嘛?”她一面说着,一面还不停地往闻玉身上贴过去,逼得他连连倒退到墙根上,惹得附近的侍卫都哄堂大笑起来。 “无忧花伎!”闻玉忙正色道,“你请自重些!” 闻言,初黛佯装嗔怒起来,“你们这些臭男人呐,都一个德行,穿上衣服了便装作正经,要人家自重,可一脱了衣裳便化身虎狼……” “无忧花伎!”闻玉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来,忙厉声打断了她的话,将她请到一旁,“无忧花伎,你当知道我家主子是何身份,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你可要自己掂量清楚。” “哎呦,这么凶作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啦。”初黛装作被他吓到的模样,又扶了扶自己散得已经不能再松散的发髻,傲娇开口,“那小哥到底能不能安排人送奴家回去啊?” 闻玉头疼得扶了扶额,这种时候,怎的偏偏止风那个臭小子不在,他要是在,这事就该轮到他头疼了。 “安排!我这就给你安排轿撵,只不过,你身上这衣裳需得换了,我会让人给你备一套侍女服,你这发髻也在轿上稍稍整整。还有,不该说的话,好好烂在肚子里。”免得太过败坏他家主子的名声。 初黛闻言,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一众府兵的火辣目光下,在闻玉的亲自护送下,一步三扭地上了轿撵,光明正大地出了董夏府。而那件隐身衣,被她埋在汤池阁后的一颗杨柳树下,静静等待主人的再次启用。 天雪旧事影含沙,初黛大意遭毒鸩 而汤池阁中,待到夜色暗沉,弦月高挂,董夏清垣才缓缓睁开了眼睛。他按着头缓了一瞬,突的猛然坐起,那个女人!!!那个,该死的女人!!他四下里环顾一圈,屋里黑漆漆一片,只有那池泉水映着微弱的月光,泛起粼粼微波。以她狡黠的性子,怎么可能还在这里等着他醒来?月雪苑外那三步一岗的侍卫只怕也没能拦得了她。 他咬着牙暗道,第三回了! 他堂堂一乾化境,居然几次三番栽在一个零修为的小废物手上??!这女人,还真是洪水猛兽!他正暗自反省自己近来的诸多疏漏,眼神却不经意瞥到床头的那一方寸锦盒,猛然间,他的呼吸又是一窒,她拿走了魂珠夏翠? 他打开锦盒一看,里面果然空空如也,正如他所预料得那般,她竟真是为魂珠夏翠而来!可是神药根本无法治愈灵根之伤,她取此药,又是为何?难不成是想用神药反过来挟制于他??!若她将此药公诸于世,揭破他十多年来的伪装,惹来神子震怒,那么不仅是他,就连董夏氏也要遭受不小的牵连。 看来,他到底还是小觑了她,她不仅逃命手段了得,如今还知道反击了! 董夏清垣的脸越发青白,挥手点燃了烛台,又拍着床板喊人,“来人!” 闻玉下一瞬便推门进来,只是他不似往常那般走到近前,而是远远站在屏风处回话,“主子,可是要沐浴更衣?” 董夏清垣正奇怪,刚要起身呵斥他这诡异的形迹,却瞥见自己身上多了许多斑斑点点的红痕,粗粗一看,十分可怖,那个死女人居然还给自己下了毒??!不,好像不是毒,他细微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力,体内灵力充沛,毫无损伤。那这些是……他狐疑地上手搓了搓,发现身上红痕竟是用玫瑰花汁涂画而成,一抹便掉了色。奇怪了,天雪初黛迷晕了他竟没有第一时间逃走,反而在他身上画这些劳什子玩意儿作甚……电光之火之间他彷佛明白了什么,脸色突然变得有些扭曲起来,直问道,“她是怎么离开的?” 闻玉等了许久才等来这一句话,忙道,“属下派了轿撵送无忧花伎回去,主子不必担心,该打点的我都打点过了。”那个花伎绝对不会乱说话的。 无忧花伎?! 好一个无中生有的花伎!好一个天雪初黛,她居然想得到用这种法子光明正大得走出董夏府。 闻玉见他久久没有动静,又道,“主子,前面大世子来过,说,说让你醒来便去祖祠面壁思过。” 董夏清垣恨得磨牙切齿,本想喊止风去将她抓回来,却想起止风已被派出去启动暗网了,于是只得道,“晚些我自会去,你且退下吧。”说完这一句,他又无力地躺下,真将那条狡猾泥鳅抓回来又怎样,有这半日时间,她只怕早已将魂珠夏翠藏到了一个安全地方。更何况,今日这般情形都叫她给逃脱了,他还有什么手段可以制住她?如今,他的把柄算是尽握于她手,可对于她,自己却是一无所知。这种挫败的感觉,可真是无奈又难受。 根据以往关于她的传言,她应该不至于主动拿董夏氏的秘密做什么文章,至多,是用来保命吧?不过,在彻底整理好下一步的思绪之前,他还是需要确保那个狡猾的小骗子不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于是,他还是派了西旻离府,去秘密监视天雪初黛的一举一动。而且,这事还不能让大哥知道,否则,以他的作风,大约会像上回那样选择杀人灭口。 嘶……不知道为什么,方才一闪过她可能会死的念头,他的心竟然有几分悸痛。董夏清垣泡在池水里,恶狠狠地搓洗着身上的痕迹,暗道,他一定是被这个女骗子给气疯了,居然连心脏都开始不正常得抽动。眼下,厘清自己身世之谜的事情才是重中之重,至于那个小骗子,等他腾出空闲,再寻个时机好好找她算总账。 这边厢,天雪初黛穿着一身董夏氏的侍女服混入了妙今坊,随后寻了处清净地将身上的斑痕洗净,又随手在遍布闺房的楼里摸了一套衣裙,趁着月色麻利地从妙今坊后门溜出,一系列操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的,还真以为妙今坊是她家。 今日虽过程有些惊险,但好在结果不错,她顺利拿到了魂珠夏翠,有此物在手,量那董夏氏以后再不敢轻易来招惹她了。初黛如此想着,便欢喜地朝着靖京大道的方向悠闲而去,谁知不过走出两条街,前方不远处便忽然多出一道气息。 巷道光线灰暗,初黛警惕地立在原地没有动,心中迅速地盘算起身后可供逃命的路线来。 那气息渐渐逼近,直至近处,随着一抹映着月光的雪色闪进初黛的眼中,熟悉的灵息也扑面而来,她一愣,“雪仑?” 影族第一影卫影雪仑,如今是天雪氏家主座下第一近卫,额间坠一块玉雪色抹额,人如其名,“是。” 初黛抚着胸长舒一口气,还好不是董夏氏的人追来。她现在身怀至宝,还真是有点做贼心虚的感觉,不过天雪氏的人她也不是很欢迎就是了,“什么事?” 雪仑从阴影里走出来,目不斜视,连声音都无甚波动,“家主请你回家。” “我没有家。”初黛皱了眉。 雪仑好歹接过她几回,也习惯了她的执拗用词,“去天雪府。” “又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让你跟我说嘛?” “雪仑不知。” 初黛抱胸靠墙,“那你知道什么?” “家主请你回去。” “……”初黛白了他一眼,摸到怀里的魂珠夏翠,又试图打着商量,“能不能让我先去一趟从绒府?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雪仑无视她的细微动作,“家主让我第一时间把你带回去。女君莫要再动歪心思,我不会上当。” 得,她的信誉好像不是很好。初黛撇了撇嘴,去就去,她就不信了,这一路上她还寻不着机会逃跑? “那就走吧,你前面带路。”初黛淡淡开口。 雪仑也淡淡看了她一眼,见她已首肯回府,便直接出手封了她的穴道,上前扛起她就走。初黛猛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压根没看清他怎么出的手,自己就已经被人抗上了肩,“?!雪仑!你放肆!” 雪仑走出小巷,瞬息功夫便越过七拐八弯的胡同道回到了大路上,将她放进早就候在路边的马车里,“得罪了。” 初黛被迫塞进车厢里,望着面前过于精明的雪仑,一口气差点堵在嗓子眼出不来,“好,很好,你给我等着!” 天雪府坐落在圣京都城最西面的紫薇大道上,与时狐府对面而立,但因紫薇大道呈之字形蜿蜒,两府府门并不正对,而是正好相错开。精致的马车从路的尽头拐入紫薇大道,两匹纯白的冰原马并驾齐驱,马蹄声缓慢有律,哒哒哒哒地响彻在静寂的大道上。 圣京中没有宵禁,此刻深夜的路上,竟还有少数卖货的行人挑着担子走街奔忙。他们远远注意到这架马车,纷纷噤声退避开来,紧贴着墙根,鞠着腰身。待马车越过他们,继而朝前行去,行人们才又恢复原状,一面走一面攀谈起来。 “方才那是天雪氏的马车吧?怎么车辕上没有侍者驱策?车后也未有侍卫婢子随行?”说话的人频频回头去看那马车,见华贵车厢的四角分别挂着雪线流苏,车厢上镌刻的也正是天雪氏的图徽——九曲银粟。 “是啊,往常天雪家主出行,其后必有多名侍卫随从,今日怎么一个都没有?若是家主夫人出门,那排面就更壮观了。”一旁的同行者也应和道。 “莫不是架空车?天雪氏也就那二位出行,能驭双马冰原吧?” “唉,管它是不是空车,跟咱都没关系……” 议论声渐渐远去,初黛坐在马车里,动弹不得,只得用眼剜着雪仑,“这是舅父大人的意思?昨日神旨刚下,这就迫不及待为我选亲造势了?” 身为天雪氏的嫡系世子,这本该是她应有的排面。雪仑如此想着,却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她肯定又会说,她不是。可是他知道,她虽然还没有正式过继到嫡系之下,但实实在在是如今天雪氏的唯一传人,虽然表面身份还是旁支,只能以女君称呼,但天雪氏无世子,那这唯一的女君,便就是世子。 面对这个还算了解她的闷葫芦,她就是想吵也吵不起来,只得偃旗息鼓。两人就这样,面对面地,无话可说地,一路和气相处地抵达了天雪府。 纯白的冰原马自正大门入,一路行至后院处才停下。雪仑解了她的穴道,替她推开车门,掀了车帘,初黛气不过又瞪了他一眼,才起身下车。 车外,田府官竟一直候在夜色下,这会见她终于到了,忙上前躬身见礼,“女君到家了。家主吩咐,不论几时,您到了便立即去祖祠拜见,不得有误。” 初黛懒懒地靠在车架上,“这么急?眼下约已过了子时,他那么大岁数了还熬得住?” 田府官笑得和蔼,“世家族人皆福运长寿,更何况是家主。家主大人如今正值盛年呢,精力比起女君来也不差的。” 嘿,这老头讽刺她活不长是不是?! 初黛咬着牙笑了笑,“那有劳田府官在此等候多时了。” 田府官道了两声不敢,便命人将马车牵至马厩处安置,又侧身让路,请初黛先行。 初黛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径自往里走去,“虽许久不来,但去祖祠的路我还是记得的。就不劳烦田府官带路了。” 田府官赔了两声笑,道了声是,目送着初黛的背影远去,果真不再跟着往里去了。 天雪府的祠堂位于整个府邸的最后方,以琼林为障,法器为屏,非天雪氏人不得擅入。因此,雪仑也只护送她到林外,便止步在原地等候。天雪祖祠形若巨型鸟巢,以十一根高数丈的长白杉木为柱,建于空中巨藤之上,宽宏明亮,空净大气。 天雪初黛一路走到了长白杉木底下,只将手掌覆在杉木之上,便见四周横枝繁出,瞬间裹住了初黛的腰身,将她送至高达数丈的巨藤之上。待她刚稳住身形,那些横枝便又缩了回去,消失在灰白的杉木之后。 到了这里,初黛就已经感觉不到身后有雪仑的气息了。 天雪初黛回头望了望,转身深呼了口气,才抬起脚步,穿过眼前悬高的圆形荆门。 过了荆门,走了好长一段尖细硌脚的石子路,才到了正堂处。正堂以一株凤藤花树为中心,呈扇状辐射开,屋顶由花树延伸出无数的纤细藤枝缠绕而成,看似透风透光还会漏雨,实则其间加持的法器连乾化境末境也难以强行突破进来。 进了正堂,看着前面不远处,舅父背手立在天雪氏数代家主画像前,她很自觉地屈膝跪在了蒲团之上,“见过舅父。” 天雪楚山没有转身,只抬了抬手,将神旨移到她跟前,“神子殿下封了你做风吟郡主,享邑一郡,助你择婿。” 初黛看着飘到眼跟前的神旨,眼皮都没抬一下,“若我不愿择婿,这个郡主还能不能做?” 天雪楚山这时才转过身来,瞥了一眼她那张厌弃世俗的脸,只道,“神旨已下,你接了便是郡主,何来能做与不能做一说?至于择婿一事,殿下决意亲自主持,也不是你愿与不愿的事。” 初黛微微挑了眉,还是举起了双手,将神旨接了。 食邑一郡呢,不要白不要。想她辛辛苦苦挖珍稀草药赚钱,攒了那么多年,还攒不出一件储物法器钱。风吟郡虽说地方不大,但尚算富饶。若做了这郡主,一年食邑若有一亿铢贝,合计成金叶就是百两。虽然论起买法器来,这点钱是寥寥无几,但若是用于寻常生活,这可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 见她顺从地接了旨,天雪楚山心下微叹,稍稍安了心,又面朝祖像跪拜,将一丝灵力注入凤藤花树树根中央,沉声道,“先祖存德,天雪有名。今后世孙嫡氏子初黛,品嘉柔顺,性善毓成,承神子恩旨,封郡主位,号风吟,食邑乃千,特禀祖上。” 只见他话音落,穹顶渐起白光,蔓藤上的凤藤花枝缠动起来。枝芽渐深,三枚凤藤花苞渐渐显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绽放开来。不一会儿,凤藤花长成,只见数瓣花叶旋转脱落,在空中浮悬凝结,化作一朵九瓣冰莲虚影,隐入天雪初黛的眉心中。 天雪楚山见状大骇,瞳孔俱震,立即就上前握住了初黛的手腕,以灵识查看她体内灵根的情况。 初黛自将神旨抱在怀里,就一直在盘算如何壮大自己的小金库。这会被他突然的动作惊吓到,下意识就挣了两下,但奈何因实力差距,没有挣脱,只得让他继续握着。 天雪楚山的眉头随着他的查看越皱越深。 当年他与妹妹天雪楚楚幼时来此处以凤藤花灵测验灵根,他因资质差些,才得了半枚凤藤花开,一瓣冰莲虚影入体;楚楚的资质却是千年难得一见,得了三枚凤藤花开,九瓣冰莲虚影入体。可是初黛幼时便灵根损伤,根本无法修炼,如何也能得九瓣冰莲虚影入体? 不知何时他已松了手,面上不知是失望还是庆幸,嘴里念叨了一句,“怎会如此?” 末了又皱着眉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于修炼上可有异常?” 初黛低着头揉了揉自己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自嘲,“我一个废灵根,修哪门子的炼?” “哼,你自己知道就好。既认清了现实,便莫要再做徒劳无功的尝试。”看她神情不似有假,且其灵根确实没有复原的迹象,天雪楚山才舒展了眉心,将她怀里的神旨抽出来,奉在左侧的案台之上,又将郡主印玺给她,只道,“就怕你跟你那个亲娘一样,明知不可为,偏要与命作对。” 知她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引气入体,却仍未有成,天雪楚山既是惋惜,又是心疼。但念及楚楚的下场,他又宽慰自己,如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而方才那九莲虚影,或是花灵感应到她母亲的血脉气息罢了。 初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印玺,突然抬头直直望向他,“你别提我娘。” 天雪楚山被她眼中隐含的恨意刺痛,但却无法开口为自己辩解,只得点头,“好,我不提她。但你要答应我,不要再去试炼谷了。天雪氏的本源血脉之力都无法复原你的灵根之痕,你这一生已注定无法修炼,何必再浪费光阴?更何况你今年已快……殿下既然帮你安排了选亲,你便在家中安心待婚吧。” “呵,在你们世家人眼里,不仅自己的命不是自己的,就连父母男女,兄弟姐妹的命,也全都不是她们自己的。她们活着要为世家活,死也要为世家死,快死了的话,就像我这样,也该燃烧尽自己最后一点价值,为世家功德增光添彩是不是?呵呵,我一个将死之人,唯有心中所向每每能支撑自己度过每一道难关,你们连这也不许?” 天雪楚山眸中闪过一丝沉痛,却又立即转过身去,“你尽可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我不会阻拦。只是若一件事情你努力了十年都不曾做到,又何必坚持?难道这么些年的挫折失败,都还没有将你的心之所向磨灭殆尽吗?坚持无望,便该放手啊孩子。” 初黛咬了咬牙,眼中坚毅之色更胜从前,“心之所向,之所以是心之所向,便是无关风雨,无关成败,始终甘之如饴,才是心之所向。” 天雪楚山猛然怔住,这话,仿佛当年楚楚也曾说过的。那个傻妹妹,背弃家族使命,放弃尊荣的家主大位。即便族中最烈最酷的刑罚加身,她也要为了自己心中那份对自由的喜欢而努力抗争。可是最终又如何呢?逃了那么多年,还是逃不过命啊。 “你还小,不明白很多事情不是你想争便能争的。活在这世上,你生来是什么样的身份,就匹配什么样的命运。生来你是高山,却偏要去就低谷,生来你是大海,却非要入溪流,如此只会惹得乾坤颠倒,众生大乱。当年你母亲也如你一般不肯认命,明明是天之娇子,非要弃了一切去追求自由的天地。可结果呢?她是天雪一族千年来难得的修炼奇才,身负着天雪一族的传承使命,神子与宗老们又岂会容……”他忽的顿住,不再继续说下去,“往事已矣,多说无益。我只想劝你,莫要再学你母亲,一条路走到黑。” “又岂会什么?”初黛抓住了重点,忽的激动起来,“放过她?当年追杀我娘的人,是不是与殿下和族中宗老有关?!” 天雪楚山听了她这大逆不道的话,骤然冷下脸来,“胡说什么!你在学府那么多年,读的书都喂了狗了?身为世族后裔竟对殿下毫无敬畏之心!没有证据就敢凭空攀诬族中长辈?你可还有半分尊长之心?” “呵,”殿下那边暂且不提,可尊长?初黛冷笑,“尊长?若长者知礼,行为端方,自是该尊。可若长者不悌,哪里又配得上旁人尊敬?” 天雪楚山气涌上头,一掌拍在案台之上,“长者不悌?你这是在映射谁??这么多年了,你竟还在怪我不肯去查你母亲的死?!” 初黛冷眼看他,“难道我不该怪吗?” “好,好,好!”天雪楚山无法为自己辩解,良久,只得叹着气,摆了摆手,“我的确无能,既救不了自己的亲妹妹,也无法为她死后伸屈,你怪我也是应当。只是我竟不知你这么多年还为此事困囿于心。罢了,从今往后,我不会再以你长辈自居。正好,殿下也赐了你郡主府,往后那便是你的家,你也不必因厌弃此处而再继续住在学府了。”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每次一提到母亲的死,他便自怨自责,宁愿自苦,也不肯透漏当年之事的任何细枝末节。他自己不查,也绝不许她去查!以前她或许还在猜测,到底是什么样的黑暗势力,能让他丝毫不顾念一点兄妹之情,完全不在乎妹妹的死亡真相,甚至连亲生妹妹的魂骨都不敢奉回祖祠,直到了今日她才清醒过来,原来她母亲的死,也可能与那位神子殿下脱不了干系。 当真是身处局中,一叶障目了。在从绒晞几近灭族的问题上,她身处局外,是以看得分明,那样大的一场事故,绝非一人一族之力可成,而在自己母亲这件事上,她却迟迟没有想过,母亲那样高的修为,究竟是谁,能够让她自愿以身殉火。或许,她也想过,只是那样的念头从来都是一闪而逝,她来不及抓住,或者说,她不敢抓住那个念头。 她鼻头发酸,眼眶微胀,挪了挪跪得有些疼的膝盖,也赌气道,“你大张旗鼓地命雪仑接我来,就为了接旨这破事?!” 岂知这话一落,刚刚熄了怒火的天雪楚山又变了脸色,“放肆!你岂可如此大逆不道?!你可以无视我,也可以恨我,将来视我如陌路皆可!可是对待神旨,你本该沐浴焚香,三跪九叩,以最高尊仪迎拜!是我怜你小小年纪便为家族牺牲,才未多做要求,殊不知竟纵得你目无祖上,无视神威!今日,我最后一次教你,是以天雪氏现任家主的身份,你给我听好记好!生于世间,以神子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初黛被他吼得一颤,一时没有反应,可天雪楚山却没有再心软,容她蒙混过关。 “给我跪好!一字一句默读,不得阳奉阴违!” 初黛被他严厉的神色惊住,不敢再继续造次,只得跟着念,“生于世间,以神女为尊,世家万代,皆奉殿下为主,不可违逆主意,不可损伤主威,不可失敬主人,不可欺伤主心。” 天雪楚山见她似乎被自己吓到,又敛了神色,冷声道,“以后莫要再胡言乱语,以免惹祸上身。这世家首要真言,你便在此默念千遍再离开!” 他话说完,却落下天雪氏独有的禁制结界才离开,看样子,是非逼她在此思过一夜了。天雪初黛原地跪了一会,确保他走远之后,才懒懒打了个哈欠,熟门熟路地拖着几个蒲团塞进了桌案下,钻了进去睡大觉。 …… 翌日,初黛被自己肚子所唱的空城计给吵醒,她揉了揉眼睛,从桌案下爬出来,却见外头天光微泄,应是卯时未到。她微微愣了一瞬,怎么醒得这么早?待回想了一下,她才记起自己昨天自离开时狐府后就再没吃过东西了,额不,在董夏府还喝了一碗水。 一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往怀里摸去,指尖触及到那片微暖的神叶,她才安了几分心,又利落地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尘灰,可还没待她直起腰来,她便忽然感应到有一道极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初黛脸色突变,立即准备遁走,却不想被脚下蒲团一绊,险些跌倒在地,而只慢了这一步,她便与来人迎面撞上。 千屿荷今日着了一身浅色的砂纹宽袖长裙,虽然瞧着还很新,但不像是近年流行的纹样。不过自初诺阿姐去后,她一向素服简妆,深居后院,并不在外在打扮上面多花心思,是以初黛也没有多想,只顾着第一时间屈身行礼,“见过舅母。” 这一代天雪氏家主夫人千屿荷乃且月城城主之胞妹,她当年也是经过层层选拔,历经考验,才被选为当代天雪氏一族的主母,为天雪氏诞育后嗣。她入天雪府后,日日坐卧皆有规制,起行必合规范,饮食上更是需依严格的进补膳单按时按量采用,且每日严格按照族中规矩服食利息丹,如此不过几年,她便很快诞下了一名健康且血脉精纯的女婴,便是天雪初诺。天雪初诺也没有令神子与宗老们失望,长大后展现了优于常人的资质与天赋,很快便于修炼一途上展露锋芒,远胜其父。 而千屿荷与且月城千家也因此殊荣加身,享受了好些年的风光生活,直到十七年前那场飞来横祸,终结了千家的一切恩宠。当年且月城城主因从绒氏灭族案无辜受牵连,连带三族七百余人一并被罚至魔魇渊荒地,千屿荷则因已入世家门而幸免于难。 魔魇渊,又名九天孽海,是风起大陆南境上空一处天漏瀑布倾泻而成。那天漏处高不知几何,穷不尽始端,单以人眼来看,那瀑布似是自天际落下,坠入深不可测的魔魇渊,汇成九天孽海。九天孽海之水虽来自天上,却很是阴毒伤人,尤其对修行之人危害最大。此水不需服用,只需接触便可化散修行之人的灵力,十分可怖,加之其流经之处,寸草不生,生灵难存,是以向来为人所忌讳,而其名一个孽字,也是点出了世人对它的憎恶。 好在,九天孽海之水只于魔魇渊中流淌,从不外泄。只魔魇渊附近方圆千里土地荒芜,难以生存,而自大兴朝立国以来,此处便正式被列为流放之地。被流放到魔魇渊荒地的人,基本上是被判了死刑,只不过是缓期渐近执行。此处生存条件恶劣,又邻近九天孽海,若被困于此,纵你修为再高深,也逃不过或饿死或毒死的下场。 千屿荷的阖族至亲,便是被流放到如此之地。而她虽安好无恙,但自此再无血脉亲族。天雪初诺便成了她唯一的心灵寄托。这样的苦楚本已非常人所能承受,可奈何天道无情,在几近灭族后的第七年,千屿荷又再一次饱尝了丧亲之痛。 而这一次,她失去的,是她唯一的女儿,也是她唯一的希望。 当年,谁也没有想到,如天雪初诺那般耀眼的明星,会在一瞬间自天上坠落,再无光芒。或许在天雪初诺的心里,情之一字,可撼山海,亦可逾性命,是以,她才会舍弃了一切,包括生命,只为抗议那世家不可通婚的铁律。 天雪初诺的骤然离世,对千屿荷的打击犹如天崩地塌。她怎么都不肯相信,这样的连番厄运会降临在她一人身上,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的女儿身负生机之力,自愈血肉都是微末技能,怎么可能会死于普通大火中?除非,她自己心存死志。 彼时,乌雪丑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圣京皆知。而乌首家主听闻天雪初诺的死讯后,恐生变故,便立即封锁了府内消息,并以迅雷之势给乌首诀定了一门亲。可大婚当日,乌首诀不知从何处知道了此事,强行闯出了禁制结界,废去了半身修为,自此消失于世。 那一年,世家无端损失了两名修为卓绝的嫡系后裔,神子神伤过度闭宫数月,世家们也纷纷闭府不出,整顿族风,整个圣京城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说的低迷气氛当中。不过随着时间流逝,他们很快都从这种氛围中走出来了,唯有失去了亲生骨肉的千屿荷,始终无法接受女儿的离世。 千屿荷没有正眼看她,自然也没有开口让她起身,只是望着她身后的那些祖宗画像兀自出神,脸上的神情时而悲戚,又时而怆然,“跪下。” 初黛抿了抿唇,但还是依言跪了下去。 其实,她幼时初到天雪府上的那几年,舅母对她也还算不错,起码衣食不曾短缺。及至后来阿姐去世,舅母的性情才越发偏执古怪,总是视她为仇敌,时常私下寻隙鞭笞于她。丧子之痛何其煎熬,加之她后来知道了千家三族流放的事情,便多少能够体谅舅母的一些偏执行径。是以她自幼便想着,若是打她能稍微消解舅母心中的苦楚,她便咬着牙多挨几回便是了,就当是替早逝的阿姐敬些孝道。 只是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般简单。好像无论她挨多少回打,遭多少大罪,舅母心中的仇恨始终不曾消弭,反而越发浓烈。 “听说殿下封了你为郡主。”千屿荷温柔的声音轻轻浅浅,听着十分和气,“这等喜事,楚山竟然瞒着不与我说。依我看,府上原该大办一场,阿黛觉得呢?” “只不过微末小事而已,不敢劳舅母费心。舅父应该也是因为心疼您,不忍您辛苦,所以才瞒着的。”初黛谨小慎微地回话,生怕哪一句说得不对刺激到她。 “哦,是吗?如今郡主的尊荣在你眼里,也只是微末小事了。”千屿荷笑了笑,细长的手指抚上了她的脸,又道,“是了,阿诺没了,你就是唯一的嫡子,将来还要做这天雪一族的家主,自然是瞧不上这区区郡主头衔的。” “舅母,我不是这个意思。阿姐的死,谁都不想的。我灵根半废,本就没有资格承天雪的姓氏,更没有想过要抢走本属于阿姐的东西。这个家主之位,我也不会要的。”初黛无力地解释着曾经说过无数遍的话,可是如今,别说舅母了,连她自己都在怀疑,到那一天来临时,自己究竟有没有能力改变这该死的命运。 千屿荷轻轻点头,似是真的相信了她的话,手掌翻覆间,手上便多了一个方形盒子。只见她将盒子祭于空中,施诀打开,便有一根根荆绳从中飞出,立时缚于初黛手脚全身。 “此乃古蟒荆索,是我嫁入天雪府那日,宗老们亲赐的家传法器。其上有无数细如牛毛的雪刺,冰寒入骨,可抑制天雪氏的血脉生机之力,令受刑者伤病无法自愈,是专门用来惩治天雪氏罪人的利器。我自嫁入天雪府以来,从来温善宽人,不曾严厉惩罚过任何族人,是以还从未用过此器。没有想到,我第一次动用它,是为了你。” 初黛没有半分防备便被古蟒荆索重重锁缚,浑身动弹不得。荆索之上的雪刺刺破了肌肤,血色慢慢浸染出来,不过瞬息功夫,她身上的袍子就已湿了大半,其中,半数是血,半数是汗。她忍着浑身的剧痛和刺骨的冰寒,硬是没有发出一声哀嚎,只咬着牙默默承受,暗道,等她发泄完了就好了,左不过这也是最后一回罢。舅父已应了她可以郡主府为家,日后,只怕她也不会再回这里了。 千屿荷瞧着她咬牙忍受的痛苦模样,心中没有半分动容心软,面上更是心满意足的愉悦,上前帮她将湿了的碎发别到耳后,柔声道,“你这孩子,脾气素来刚硬,性子也是倔得很。每回挨打,也是站着不动任我挥鞭,从来都不躲,也不喊,更不会跟楚山诉苦告状。舅母也曾为人亲母,哪里又真瞧得了小小孩子受这般的罪?只是,我不能心疼你啊孩子!我若是心疼你了,谁来心疼我的阿诺?我的阿诺,身负生机血脉,却被活生生烧死在大火里!我夜夜入眠都不敢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她是如何绝望痛苦,才会选择火焚这般惨绝人寰的死法!是他们!是他们那些所谓世家贵人!是他们逼死了我的女儿!可是他们却没有半点悔意与歉疚,转眼就扶你上了位!” “我若心疼你半分,又如何对得起自己的亲生女儿?!”千屿荷的面目渐渐狰狞,哽咽着继续道,“我的好阿诺啊,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天赋绝佳,本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未来,却只因那什么狗屁律法而送了命!我怎能不怨,怎能不恨?!可我区区妇人,既没有高深的修为,又没有通天的权谋,根本无力帮她报仇。她一定,一定是恨透了我这无能的母亲,才宁愿自绝于世……” “舅……呜呜呜!”初黛正要宽慰她,可才刚刚张口,就被她强行塞了一味药入喉。她被迫将药强咽下腹,因不适而泛着泪花的眼睛里满是抗拒与震惊。以往舅母都是发了一阵疯就自行离开的,可今日……从舅母终于释然的眼神里,和她今日不同以往的怪异言行中,她渐渐揣测出一种令她绝望的可能。 初黛忽然剧烈挣扎起来,古蟒荆索因她的妄动越发紧缩,几近勒进了血肉里,可她眼下哪里顾得了这点伤痛,“你给我吃了什么?!” 千屿荷轻笑着起身,擦了擦因情绪激动而自发溢出的泪水,“阿黛,你休要怪舅母,舅母这样做,也是无可奈何。不论是阿诺,还是你,都不过是为那位殿下巩固神权的棋子罢了。神子?哈哈哈,她何曾在意过无辜世人的生老病死?又何曾在乎世家人的生死悲喜?她只在乎有没有人能继续担起世家使命,供其驱使,延祚万年。你那个愚忠的舅父,不管是死了亲妹妹,还是死了亲女儿,都一心不二地护着神子的声名利益!他哪里活得还像是个人?!” “你们都是傻子,傻子啊,拼却一身数代的生命,不顾自己的悲欢,不顾男女的福难,只为了那神子一人神权的永世绵延!真是既可悲,又可恨!世家世世代代的先祖啊,我今日就要在你们的魂骨灵牌、灵像之前,亲手将你们的血脉断绝在此!哈哈哈……” 初黛倏地感觉脑海深处有什么东西似一寸一寸炸裂开来,碎片四散游离,所行之处皆如烈火灼烧般痛苦,肺腑亦如异物撕裂般疼痛,整个人渐渐开始无意识地抽搐起来,疼得嘴里咬出了血也不自知。可这时,她恍然还感觉到耳边环绕着千屿荷的绵柔声音,忽远忽近。 “这圣京城的脏污龌龊,我已看透了。你既也真心不愿陷入其中,我也算帮你一回。这枯灵圣果乃是我族人耗费数年时间好不容易才在魔魇渊深处峭壁上寻得的,只需一颗,便能化灵灭根,令你灵根尽失,心脉俱绝而亡。虽说这过程有些痛苦,但总好过你日后被他们利用,也同他们一起烂在圣京这肮脏地里。”千屿荷见她抽搐不止,疼得七窍皆溢出血来,终是有些不忍,俯身将她抱了起来,拥入怀里,轻声道,“乖孩子,不怕不怕,熬过去就解脱了。相信我,你死了,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报复,我的阿诺,与你的母亲也就都能瞑目了。” 瞑目?母亲?!初黛的意识已流离在外,却因这两个字又强拽回来,死死瞪着一双血眼,仅能动的几根手指还紧紧揪住了千屿荷的衣角,“我,母亲,究竟怎么死的!” 千屿荷的恻隐之心终于动了,她失去了女儿,阿黛也失去了母亲,她们本是同样的受害者啊。 如今既然她们都快死了,那告诉她又有何妨? 她轻笑了笑,似是在怀念旧事一样娓娓道来,“当年楚山一收到你母亲的托孤信,便与族中宗老一起赶赴苎萝山驰援。可是他们还是只带回了你,却对楚楚的死只字不提。就连我,他都不肯透露半个字。玫姜宗老却有一回喝多了酒,无意中与我提及,那日苎萝山中亦有荣耀暗卫的踪迹。荣耀暗卫乃神子麾下荣耀卫的分支,专司除叛秘事,暗中监察世家八族与十三主城城主府的异动。你母亲本是擅离圣京有悖世家使命,又多年拒诏不归,被视作叛圣之罪,由荣耀暗卫暗中处决,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就凭你母亲当年的惊世天赋,十几岁时,一身修为便已超越多位世家家主,谁又能轻易杀得了她?最有可能,也便是那位亲自出手了。” “你心有不甘,一直想要楚山交出当年的存档案卷,好查出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可是你即便有更胜你母亲当年的修为,又如何呢?你敌不过世家八族的阻力,抵不过你舅父对神子的愚忠,更杀不了神子。更何况,你连灵根都有残缺。孩子,放弃吧,早一些解脱,也就不必再继续面对如此不堪的世间了。” 竟真是如此么?此事当真与神子有关吗…… 她的意识似乎在渐渐远去,思绪也无法凝聚成形,可是她还在苦苦思索着,母亲是为了自由,阿姐是为了爱情,这两件东西的代价,竟然都如此昂贵。那么,她苦苦追求的自在与活着,又要她付出怎样的代价才可以呢?罢了罢了,如今她的灵蕡只怕都要散尽了,还苦想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或许,她们只是投生错了人家罢。这圣京城的世家里,果然处处是吃人的礼法。 怪不得那董夏芫茜苦撑着最后一口气,也要将真相告诉董夏清垣,只为他这个原本不属于世家的人,能有新的宿命征途,不必无辜受世家使命所累。只是如今他虽知道了真相,却没有过往记忆,也不知他日后会如何筹谋?呵,这濒死之际,她竟还会想起这个处处坑害她的混账,想来人之将死,果然所有恩怨都能释怀。 初黛口中又吐出几口血来,身上的衣裙已无一处清白,眼中看到的花枝穹顶却尽是灰暗。她,真的要与母亲父亲团聚了吗?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只余心脏处空空荡荡,偶尔有些尖刺疼楚穿过,叫她知道自己还没彻底死去。 裳霓,阿晞,再见了。她终究还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视线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来,她的意识越飘越远,似乎到了暗沉沉看不到底的黑屿海,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沉,终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良久,千屿荷眼神空洞,伸出手去探了探她的鼻息,随后麻木地笑了起来,“我的阿诺啊,天雪一氏绝了脉,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悔恨当初逼死了你!我的阿诺,你死了,只有母亲记得你,守住你的一切,不叫旁人抢了去。可母亲还是无能,旁的也再做不到了,晚些便去陪你。” 初黛之死引波澜,清垣恍知心中意 翌日,天际浮出微白,本不该在这个季节出现的寒鸦自空中掠过,尖利的啼唤仿若在泣血低鸣。早起的百姓们被这怪异的声音吸引,纷纷举目四望,脸上也皆是惊忧之色。而一夜未眠的时狐裳霓更是心惊不安,越发觉得此乃不祥征兆。 时狐府浅棠院里,时狐裳霓正无精打采地趴在窗台上,偶尔逗一逗廊下的鹦鹉。院里服侍的侍女都知道最近自家世子心情不美,干起活来也是轻手轻脚,十分小心。可就在如此静谧和谐的氛围下,忽然哗啦哗啦一阵清脆的响声突兀响起,惊得裳霓皱眉回头。 那侍女眼看自己闯了祸,着急忙慌地下跪请罪,“世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 裳霓扫了一眼满地的脆片,不知为何心里愈发烦躁,不耐地罢了罢手,“下去吧,以后你不必上前奉茶了。” 那侍女连忙磕头求情,“世子开恩,奴婢,是,是奴婢瞧见您头上那发钗现出异象,一时心惊慌了神,才……” 裳霓闻言,立即抬手摸索着拔下了那支莲黎木簪,见此簪果然灵气四散,寸寸失色,就连簪头的玉石也生出了裂纹,彻底失去了光泽。“糟糕!定是阿黛出事了!”她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而感觉有些晕眩,但她此刻却丝毫顾不上这些,直接就往屋外冲。只是她人还没到门边就感觉眼前阵阵发黑,只堪堪扶住了门框才得以支撑。 屋外,银珠正端着托盘愁得跺脚,而她身边的金盏倒眼明手快,立即上前抚住了时狐裳霓,“世子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通知夫人,请医官过府来瞧瞧?” 银珠这时也发现了小姐的异样,忙冲过来,将手中的餐食往前递了递,“世子这一日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身子可怎么受得了啊?世子您听听劝,多少还是用点吧?” 裳霓缓了一缓,握紧的木簪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微微发白,“不必,你们守好院门,莫让别人发现蹊跷。我需得出去一趟。” 她话说完,也不顾吓得跪了一地的侍女,直接摸到后院偏墙一处死角,打晕了几名府兵,翻墙跃了出去。 只是她刚落地,便就被数名府兵围了起来。 她暗啐了句,失算了,竟没想到院外还有府兵把守! 府兵们将她扶起,虽然态度十分恭敬,但行动却很是强硬,任她如何好言相商也不肯通融一二,二话不说便又将她架回了院门内。 裳霓心急如焚,也顾不得许多,只得将凤尾鞭高高扬起,急道,“今日我非出去不可,你们若要拦,便只管上前来!” 府兵们互望一眼,一齐道了声“得罪”,便真欲上前“切磋”。 幸得虞兰匆匆赶到,“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她忙将裳霓护在身后,一面按住裳霓不许她胡闹,一面打发府兵们回去照常值守,“她不过被关得烦了,想与人打架逗逗趣子。你们若真上了当与她动起手来,回头她是尽了兴,只你们却要因玩忽职守之罪被宗老问责了。不过,今日的事情也怪霓儿贪玩,险些连累了诸位。我在这里代她向你们赔个不是。” 府兵们见家主夫人如此,哪里又敢受她的礼,连忙避让,“夫人严重了,今日的事情我等只当没有发生过,自也不会向宗老回禀。也请夫人好好劝劝世子,以后还是莫要跟属下开此等玩笑了,毕竟刀枪无眼。” 虞兰笑着点头示意,将他们好好目送回到了岗位上,才将挣扎不断的裳霓一路拖回了屋内。 “娘!您什么时候这么卑微了?!凭什么要跟那些下人赔礼??”裳霓用力地甩开虞兰的手,双目都要冒出火来。 虞兰将侍女们打发下去,又掩上了门,才回过身,轻叹,“霓儿,你莫要再闯祸了。” 裳霓还紧紧捏着那枯黑的木簪,解释道,“我没有要闯祸!是阿黛,她真的有危险了!我要去救她!” 虞兰也瞧见了她手上的木簪,眼神微微一凝,却没有质问其来历,只拉着她坐了下来,心平气和道,“你从小到大,我与你阿爹可曾对你说过一句重话?你自幼便是我们掌中的明珠,莫说打骂,便是委屈,我们也从未让你受过半分。可是如今你也十八了,再有两年便到了可以婚娶的年纪,也该学着体谅一下父母了,是不是?” “你命侍者将董夏清垣的果饮掉包一事,我和霖儿都已尽力帮你遮掩,可是以你父亲对你的了解,他都不肖问,便知道此事定与你有关。宗老会上,宗老们因痛失神药定要将此事严查到底,同时,此事也确实需要给董夏氏全族一个交代。而这些,都绝非以几个侍者的疏忽过错为由就可以搪塞过去的。” “给他们什么交代?!”裳霓心中焦急,越发激动,“阿黛肯定是在董夏府出的事!她猜得不错,董夏清垣一定是故意设计我们时狐氏的!阿黛识破了他的奸计,为了我去找他对峙,所以才会出事!他们应该给我们交代才是!阿娘,您就让我出去吧,我不能眼看着阿黛出事不管啊!” 虞兰见她还是如此不懂事,少见得冷了脸色,一把挥开了她的手,“董夏清垣多年卧病谢客,病体孱弱,这些皆有医案记录,当日事发又有茯苓医官在场问脉作诊,这些岂能作假?你满脑子想的全是天雪初黛那个臭丫头,可曾想过我们分毫?可曾想过你父亲为了你的过错付出了什么?初黛那丫头灵根半废,又是个孤女,她能知道什么?更别提闯进董夏府去替你出头了。” 裳霓微微一愣,终于冷静下来,“阿爹他怎么了?” “宗老会根本不相信此事乃是疏忽所致,已经怀疑到了你身上,要彻查当日你的行踪。你父亲他为了保护你,已自愿揽下了所有罪责,如今需承受三个月的境幻之刑,又以让渡半年掌族之权作为条件,换得你可以禁足于自己院中,而非入毒峰索道修炼一年。”虞兰长吁短叹,又耐心劝道,“霓儿,阿娘从未对你有过什么过高的要求,只希望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一世自在喜乐。可是,你并非只是为娘的女儿,同时也是时狐氏的嫡子啊。你即便不爱修炼不爱念书,你父亲对你也从未有过半句微词,更没有逼你去做你不爱的事情。他独自顶着宗老会的压力,只为你能够快乐一生,不受任何委屈。你可能明白我们的苦心?” 裳霓的眼睛渐渐发红,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默默地依偎进虞兰的怀里,无声抽泣。 良久,她似是下定了决心,“阿娘,我愿意去毒峰索道修炼,也愿意受境幻之刑,能不能换得阿爹回来?” “傻孩子,你这点子修为,如何能挨得住境幻之刑?那毒峰索道更是个凶险万分的地方,便是你哥哥那样的修为去,我也不放心的,你又怎么能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事已至此,你也莫要多想。”虞兰拍着她的背,轻声道,“霓儿,你父亲让我瞒着他受刑的事情,是不想让你担心。而娘让你知道真相,也是不希望你懵懂无知被人利用。何况霓儿也长大了,也该学着自己去分辨是非对错。你乖乖听话,好好在自己院子里静养些日子,莫要让我与你父亲再为你忧心了。” 裳霓哭得眼睛红肿,可却再也说不出要闯出去救初黛的话。爹娘为了保护她已经付出了太多,她怎么能够再继续任性,辜负他们的一片苦心? 可是初黛出事,她也不能不管啊。初黛自小寄人篱下,受尽了那个疯癫舅母的磋磨,她舅父又是个昏聩无能的,根本不关心初黛的死活,即便初黛有什么损伤,天雪氏也是万万不会为她出头的。如今除了她时狐裳霓,圣京城里哪里还有半个人会在意初黛的处境?裳霓六神无主地在屋里踱来踱去,发愁了半天,暗恨从绒晞居然在这个关巧离了京。 对了!哥哥!裳霓猛地一拍脑门,她怎么把自己的亲哥给忘了。念及此,她立即招来金盏,让她想办法把莲黎木带出去,送到时狐长霖手上。哥哥一看到这即将枯死的莲黎木,应该就能明白她的意思了。可恨影卫妘婕自她禁足之时起便也失去了自由,否则若让妘婕直接去打探消息,肯定更快得多…… 时光在焦灼的气氛中一点一滴溜走,半点不由人意。眼看着日头偏西,夜幕降临,又是一日过去。裳霓独自坐在窗前,仍是不吃不睡,只伸长了脖子等着,却始终没有等来时狐长霖的身影。 而此刻天色微亮,天雪府外,一处偏僻无人的荒园后门处,两个倒霉的小厮被指派出来干些脏活。只见他们俩在一前一后抬着一床破草席,从狭窄的小门里侧身而出。 “你说,咱俩怎么就这么倒霉,每回都摊上这种差事,吃力不讨好……” “哎呀你就别叭叭叭个没玩了,早干完就完了。再说,这差事未必不好,待会咱们将她往乱葬岗随手一扔,还能寻个去处多睡会回笼觉再回府干活呢!” “啊,按照惯例不是得挖个坑埋了嘛?” “你傻啊,之前那些被打死的下人,身上好歹有些铢贝铜板或者银钗首饰孝敬咱俩,可你看这女的,全身上下一个破铜板都没有,头上那根烂簪子还是木头的,那咱们再费力气挖坑,不是白搭嘛!” “六哥说的也是,那就听你的……” “诶,这就对了,反正听说那乱葬岗每日到了夜里,都有专门的偷尸人去光顾。等过了今晚,她连尸骨都没了,有事也寻不到咱俩头上。” …… 西旻正隐在一处歪脖子大树上闭目养神,这会被这两人吵得睁开了眼。昨夜,他循着踪迹一路跟来了天雪府,并悄悄潜入府中将整个天雪府摸查了个遍,都没有寻到天雪初黛的身影。只有一处,天雪府祖祠,因有禁制他无法进入,所以没办法查探。他猜想,天雪初黛大约就在里面。 只是,身为外来闯客,他不好一直明目张胆地守在祖祠外面。便只好在府外寻了一处暂时落脚,以静默等待天雪初黛出府。他彻夜未眠,只刚刚休息了一会,就被这两货吵着,心情未免有些不好。只见他偏头朝那两人越走越远的身影看去,眉头一点一点堆起,那两人是去抛尸?而那尸体……他不知自己是否该上前去查看,但只一想,他又觉得自己谨慎太过了,天雪初黛是天雪氏的嫡系血脉,即便出了事,也不会是这样的埋法儿。更何况,她这会儿应该还在祖祠没有出来呢。 他还是少管闲事吧,万一他离开这会功夫,天雪初黛就从天雪府离开了,他又得费一番破折才能找到她。就在他躺回树杈上,正准备趁着天还没有大亮,继续休息一会之时,就感知到一道极强的气息呼吸间便到了眼前。 “影西旻,何故来此?”雪仑立在枝头,淡淡开口。 西旻倏地坐了起来,冲他友好地笑了笑,“雪仑,好久不见啊~” 雪仑眼神暗了一分,“回答我的问题。” “我,就是来看看你嘛,自从上次切磋,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哈哈。” “速速离去,若再停留,我不会客气。”雪仑眼神流露出一股信你有鬼的鄙夷,他分明昨夜就察觉到了他的气息,可看他一直没有做什么有损天雪氏的事,只在府中像幽魂一样游来荡去,也未曾靠近家主院等机密之地,所以才一直隐忍不发,没有现身将他赶出去。 闻言,西旻脸上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兴奋来,只是,没有主子的首肯,他并不敢擅自邀战雪仑,以免将事情闹大,坏了主子的事,想到这,他脸上又浮现起一抹落寞色彩,“我倒是想跟你打一场。” 雪仑微一思忖,便大概猜到了他的使命,“你是来监视谁的?或者,保护?” 西旻脸色突变,心里紧张起来,“没,没有啊,怎么可能……” 雪仑看他这不打自招的表情,暗自叹气,只又转念一想,影西旻是自昨夜才来此,这时间,正与初黛女君回府大差不离,莫非,他是为初黛女君而来?“不管你是什么目的,若你要伤害天雪初黛,便是与我为敌。” 西旻额间立即冒出冷汗来,这威压,还是上一回被他狠狠揍瘫时才感受到过,“我保证!我对天雪女君决计没有恶意!若你不信,我可以以元识立誓!” 雪仑冷冷瞥他一眼,倒是没有真难为他立誓,毕竟如今各为其主,他若真受了命令,那也是他的本分,没什么必要跟自己保证立誓,“莫再说这些胡话,我再警告你一次,速速离去。”说完,他便消失了身影,只留西旻一人在原地。 西旻挠了挠头,暗道,他受命监视天雪初黛,只是将她的一言一行回禀给主子,应该不算是伤害吧?如此想着,他还是壮着胆子跟了上去,只稍微地留了一段距离,方便随时撤离逃命。 雪仑回了府,便一路往祖祠赶去。他刚护送完家主进宫,又受家主命,在天雪初黛思过结束后,接她出祖祠,亲自送去郡主府安置。只他刚走到长白杉木底下,便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他皱着眉抬起头来,望向数丈高藤的顶端,那上面,似乎好像没有人的气息了。 但出于谨慎,他还是以影术转瞬身移至了祖祠内,以确保她是否真的已经离开。祖祠正堂中,空无一人,难道,她又趁他未至,提前溜了?雪仑暗自叹气,却在目光触及到地上的斑斑血迹之时,猛地窒住了呼吸。这是谁的血?! 一股不安的寒意自他脚底钻入,直冲肺腑,冷得他心脏差点骤停。慌乱之下,他急急退出祖祠,正要赶入宫中禀报家主,却在琼林外撞见了惊慌失措的田府官。 田府官瞧见他就如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上来抱住了这根救命稻草,“快,快,快去禀报家主,夫人,夫人殁了……” 雪仑闻言,如遭雷霆击身,僵硬在原地,迟迟未动。家主夫人殁了??不知为何,他莫名地立即想到了祖祠里地上的那些血迹,这其中,定有关联。只是,他眼下什么都不知道,唯一能做的,便是第一时间请家主回府,主持大事。 想到这里,他正要闪身赶去圣宫,却被突然冲出来的西旻拦了一把,“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如此惊慌?” 原来,他前头跟着雪仑进了府,便想着先去祖祠外守株待兔一会,觉着到了这天色,天雪初黛也应该出来了。岂知,他前面的雪仑也是一路直往祖祠去,他便一直远远跟在后面,没有离开,直到他亲眼看见雪仑用特制的天雪银令进了琼林,才知道雪仑也是来寻天雪初黛的。只是,没过一会,他便瞧见只有雪仑一脸慌乱得出来,却没有天雪初黛的身影,这便慌了神,难道天雪初黛昨晚不在祖祠里,那他这一晚上守了个啥? 可雪仑这会哪里还有空理他,只沉着脸推开他,便立即闪身离去。而西旻一个不防,被他退倒在地,摔在地上的那一瞬,也同样消失了身影。田府官纳闷地揉了揉眼睛,待见眼前确实都没有了人影,这才又匆忙赶回家主院去安抚众人情绪,在家主回来之前稳住大局。 而在田府官离开后,西旻又再次现身于琼林之外,只手里多了一块天雪银令。他昨夜确定天雪初黛进了天雪府,且这一夜都没有人出来,所以,他很确定,天雪初黛一定就在祖祠里。至于方才一向冷淡的雪仑为什么那么慌乱,他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等他闯进了天雪祖祠,看到了地上那斑痕的血迹时,整个人都呆立在原地,这是发生了什么??!猛然之间,他想到了不久之前,那两个扛着草席要出城抛尸的小厮!这,这不可能吧?!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雪仑那副表情了,因为此刻,他也同样慌得手脚都乱了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他立即闪身离了天雪府,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往城外乱葬岗赶去…… 日升日落,平凡的一日又再一次飞速掠过,转瞬间,便又到了夜里。暮色深沉,浓郁的仿佛醇厚的酒香,熏得半座城都醉得静悄悄的。而这时,天边似乎有一道气流破开浓稠黑色往紫泉大道而去,落在大街的尽头处。西旻苦着一张脸,站在董夏府的大门,迟迟没有动作。 他已经以最快的速度往城外赶了,可是,他居然还是迟了一步。他赶到的时候,乱葬岗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地孤坟,和地上杂乱的几张破草席。此种情形,要么是那两个人偷懒,根本没把尸体运到这里来,而是随便找个地方丢了,要么,就是尸体已经被那什么偷尸人给偷走了。 可这样的结局,他要怎么进去跟主子交代?主子让他密切监视的人,结果现在死了,他还不知道怎么死的,更不晓得什么时候死的,最最关键的是,他还连尸体都没找到! 而此刻,还不知道外面风云如何变换的人,正同与时狐裳霓一样处境,同样被禁足,同样彻夜难眠。 董夏清垣静静立在祖祠静思殿正中央,一幅接一幅地端详着四面八方悬挂着的先祖画像,似乎想从中找出些可以证明自己身份的佐证。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实在的收获。 此外,他已在此呆了一整日,可大哥却迟迟没有来审他,没有来听他的解释和交代,也不知是究竟为何。他原本,还准备了好长一段冠冕堂皇的说辞,来作为自己必要演这一场戏的正当理由。倒是有几位宗老,听闻他此次因祸得福,用了魂珠夏翠后恢复了健康的身体,还特意带了许多丹药来探望。还有二姐,她明知道自己的久病是假,恢复是戏,却仍派人送来了贺喜的名贵法器。 提到二姐,他倒是想起来些以往不曾在意的瞬间。 二姐对他,似乎与大哥对他有所不同。 时过戌时三刻,闻玉才将晚膳送进来,董夏清垣没有回头,只道,“止风可来消息了?” 闻玉一顿,才将食盒放下,声有些虚,“回主子,还没有。” 董夏清垣的手落在画幕之上,停了一瞬,“那西旻呢。” 闻玉将菜肴摆好,才道,“也还没,想来这才一日,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主子还是快些用膳吧,再大的事情,也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合计啊。” 董夏清垣走到近处,正要拿起银筷,却又忽然顿住,“回来了便出来,为何鬼鬼祟祟?” 只见他话音落,西旻便现身于桌前,一脸的挫败之相。董夏清垣见状,心里登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神情也凝重起来,“究竟何事,速速禀来!”一旁的闻玉也少见西旻露出如此神情,紧张得将戮商剑抱紧了些。 西旻刚跪下,语气壮烈得似死如归,“属下办事不力,有负主子所托,甘愿领罚!” 董夏清垣惊得连银筷都掉落在地,伶仃哐当的声音清脆奏起,将这一室的寂静衬得越发死气。西旻是受自己密令前去监视天雪初黛,以防她将自己的身世秘密泄露出去,眼下他这般请罪,难道…… “属下自昨夜追踪天雪初黛入天雪府,因其入祖祠而不出,只得夜守于府外。今晨,今晨,天雪府生乱,府中夫人无故身亡,祖祠中的天雪女君也,也不知所踪,只残存地上一片干涸血迹……属下,属下追寻天雪府下人踪迹,一路寻至乱葬岗,可,仍一无所获。”他战战兢兢地将这一日夜的成果汇报完,后背已是汗湿一片。 “什么?!” 竟然不是他身世泄露的事,可是,为何如此,为什么他心里反而更加沉闷,不像是放下了一块大石头,而像是复加了一座大山。若是她死了,秘密不就永远葬入了地下,他不是更加安稳无虞么?然而,此刻他的情绪却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平静得有些可怖,“不就是一点血迹吗?为何追去乱葬岗查探?” 西旻的头垂得越发低了,“因为,因为此前,天雪府中除天雪家主外无一人进出,唯有,唯有两个小厮抬了一袭裹死人的草席出府……所以,属下斗胆猜测,那位天雪女君大约是,不在了。” 闻言,董夏清垣几乎是拍案而起,额上青筋毕现,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处中挤出,“胡说八道!”她那样机敏的性子,谁能要了她的命! 西旻忙俯身贴地,不敢再抬头看主子的怒容。闻玉见状,感知出事情有些不妙。他只知道主子先前与那天雪女君有过两次短暂的交集,甚至在第二次霜涧受命刺杀她时,还为她专门策划了假死,以蒙骗大世子的耳目。虽说这其中是有着天雪氏族面子的原因,但他总莫名觉得,主子对这位天雪女君,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否则,以主子的谨慎机敏,智谋手段,何至于一连两次都栽在那个形如废物的天雪女君手里?若单以怜香惜玉而论,未免太过轻断。 此时的他,还不知道他亲自送出去的无忧花伎,也是天雪初黛所扮,否则他的猜测,大约会更加接近自家主子的心意。 董夏清垣惊怒过后,面对一室的空旷,终是稍稍冷静了些。不会的,以她的狡猾手段和顽强心性,不会这样轻易就死了。更何况,她还有魂珠夏翠在手呢。是的!她身上还有魂珠夏翠!一想到这一点,他的心好歹是轻飘飘地暂时降落在地面上。 只是,万一她过于谨慎,在入天雪府之前,就将魂珠夏翠另存别地了……打住,董夏清垣不敢深想这种可能,只见他复又坐下,熟悉又陌生的心悸之感频如浪潮般汹涌而来,他猛地按住了心脏,眸中雷霆聚集,良久,才沉声开口,“再探天雪府!将这一夜一日的点点滴滴都给我查个明白,一处疏漏也不要放过。务必,给我把她找出来!” 西旻猛地抬头,眼中俱是惊诧,他猜到了主子会因自己任务未半崩殂而发怒,却没有想到主子如此大怒的主要症结竟是那位天雪女君的生死。“回主子,天雪府有第一影卫雪仑戍守,属下,属下一踏入其领地,便会被察觉。若要暗查天雪府内细况,只怕唯有启动埋在世家府邸里的暗棋……” “那就去启用!” 此话一出,就连闻玉也彻底不淡定了。 京中八大世家表面亲如手足,暗里也是各有龃龉,互有争利,是以,往对方府里安插暗棋培养间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是,争斗归争斗,算计归算计,不到万不得已,大家都不会撕破脸皮。就像这一次时狐氏生辰宴风波一事,那些个家主未必看不出这件事的蹊跷之处,但有的作壁上观只管看戏,有的自诩判官出言促成,也有的心知身已入彀,只得配合圆场,好叫这场戏唱得下去。 时狐氏在这件事情上卖了董夏氏这么大一个好,将来,自然找机会在其他地方讨回来便是。各家大族便是这样一来一往,心照不宣,维持着表面的平和。 可这一次,天雪府发生了家主夫人与唯一嫡系离奇身亡这样的惊天秘事,其中暗龃自然不可轻易为外人所语。在这个极其敏感的时候,董夏清垣还想动用天雪府里的暗棋将人家的隐秘家事查个底儿掉,只怕会触及天雪家主的底线,彻底激怒天雪氏一族。 这要是被大世子知道了,又不晓得要发多大的怒。自家主子这是招惹完了时狐氏,又开始得罪天雪氏,这京中的八大世家,主子难道要开罪个遍吗? 西旻接过沉甸甸的金令,又见主子扔过来一枚闪闪发亮的浑黑珠子,忙双手接住,却狐疑道,“影鲛珠?!”主子这是不信任他了?要他用影鲛珠记录下查探的全过程?? “这是息仪神珠,可集天地万灵之生气,复现十二时辰内的事发景象。你用此神器再进一次天雪府祖祠,我要知道,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董夏清垣眉眼冷淡,只一双眼中积蓄着无尽的雷暴。 此物乃是从绒晞离京前一刻差人交到他手里的信物,以此物为凭证,董夏清垣可差使他为其办两件事,将来践诺,再将此物原样奉还。从绒晞此人,虽言行举止不够庄重,但人品操行却还过得去,既重信义,也够磊落。 西旻领命而去,而闻玉心里却开始担忧起来,眼下那天雪女君还不知是死是活,主子已不惜开罪天雪氏,若那位真的被害,主子又会如何? 这一问,就连董夏清垣自己也不知答案。 待西旻与闻玉都退下,他也再没有什么食欲,只径自走到了窗边,望着天上的弦月,久久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的心迟迟静不下来,反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燥烦不安。他迫切地想知道一个结果,却又害怕西旻下一瞬就闪现身前,带来的却是自己无法接受的噩耗。 他明明是想找她算账的,她屡次三番得戏弄自己,像一只滑溜的泥鳅一样让他抓不住,又像一尾狡诈的狐狸一样让他摸不透,实在令人头疼。可偏偏这个令他如此头疼的人,却又奇异地牵动着他的心绪,让他既恨得咬牙切齿又忍不住思念,既想亲近又忍不住捉弄……即便她知道了自己的惊天身世,手里还捏着自己的命脉把柄,随时可能会置他于死地,他也似乎,一点儿也舍不得她出事。 董夏清垣负手身后,慢慢阖上了眼,天雪初黛,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否则,他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些什么事来。 新生反失生机力,茫恐无措遇旧人 世人皆知,大兴朝由八大世家家主齐心创立,拥立世家共主神子为尊,主宰天下。而今,立朝传世已逾千年,政局稳固,天下一心,地幅辽阔,山川秀丽,独作一片锦绣人间,绵延繁荣。其国土三面环海,南境环围禁忌之地,除却连世家之力都无法跨越的禁忌之地,其余三面边境之海,也皆都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北境乃海水常年深色的黑屿海,海中曾有海霸雪鲸象独占半边海域,其身雪白,体态庞大,一口可吞下百人,一脚可踏毁山城,水陆两栖而生,曾盘踞黑屿海境多年,以至于北境沿海百里荒原,无城镇落成,直至十七年前芝灵氏出手,才将其成功驱回深海,还北境太平;而南境接壤绵延数万里的禁忌之地,有终年不衰的长青森林,有千年不朽的黄沙戈壁原,还有处处盛开艳丽的肉食大丽花的无际沼泽和九天孽海,此处长年人迹罕至,唯有罪族与流犯残存; 至于东境,乃是绵延的雪岭冰川,其中最负盛名的一座冰雪高原名唤雪灵川,其上有一若木湖。古籍有言,“月神俯首揽若木,镜中无边神仙色”,其景乃人间绝色。而冰川之东,帝子梅林之外,乃一望无际的极冰海域;西部边境则毗邻西尽海,也称星月海,风景四季如春,乃四海当中最为平静祥和的海域,海岸边布满渔村小镇,其中以木西城的临海小城摘星郡最为盛名。 这四海天下,多样风光,以前她皆在书中读过,也曾心生向往。只是因着圣京世家的陈规禁令,也因着对灵根修复之法的执念,她将自己困于学府之中十年,囿于己心,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身临其境,俯瞰无尽长青,惊叹无边冰川海域,将这些壮丽风景一一俯踏脚下,简直如同做梦一般。 …… 做梦? 做梦?! 天雪初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她的意识好像飘荡在空中,想要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想要落回地面,却使不出力气……她倏地想起来了,她好像,已经死了! 所以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她还有意识?这算是做梦,还是魂灵出窍? 未知的体验既新奇又惊恐,使得她的不安与害怕越发膨胀,她不自觉地剧烈挣扎起来,忽的,她猛然睁开了双眼—— 头顶上是雪白的纱幔,身下是微软的床榻,她反应慢了一拍,似是不敢置信地慢慢以指尖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有些疼。 有些疼?! 她猛然坐起来,再次确认了一遍,她有呼吸,身上也有体温,她竟然真的还活着?! 初黛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在梦境中,只是这感觉既太过真实,又过于梦幻,令她不得不再三确认眼前的一切。 这时,她才注意到,有一阵清润的诵读声轻轻浅浅,隔着屏风从外间传来,初黛扶着床柱起身,慢慢靠近,才确定了外头念的,正是自己梦中所见的四海风景。原来,她先前才是真的在做梦。眼下,竟是现实。 扶着屏风而出,初黛一眼便瞧见了外头端正而坐的男子。 他微微偏着头,手捧着一册书不紧不慢地诵读,眸光清隽如玉,气质温润和俊,倒与书中的文质君子模样十分贴合。男子这时也注意到她已醒了,轻轻笑着,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那般招呼她,“醒了?快来坐。” 初黛疏离地笑笑,择一近处坐了。 男子见状,没有半分不虞,反而立即吩咐下人传些清粥小菜上来,又为她安心,不疾不徐得介绍着自己,“在下景曾谙,乃木西城第一首富之子,此次陪伴好友进京参加风吟郡主的佳召之会,不想入城前夕,在城外乱葬岗处偶见姑娘尚有余息,是以施手援救。好在姑娘虽浑身血污,身上却没有什么大的伤处。大夫也说只是有些气虚血亏,没有什么旁的大碍。只是日后需得好好补养,才有益身体。” 他说话温和有礼,言辞也是坦诚。在她询问之前,他就落落大方地将自己家门名姓尽数告知,更将前后因果细细说来,既不唐突又恰好为她解惑,救了她也不挟恩倨傲,面对她的疏离防备也不拘谨失落,倒是个端方知礼的好人。 只是,她既然已被千屿荷扔进了乱葬岗,又怎么会没死呢?千屿荷那般计划谋算,枯灵圣果也寻了多年,定然十分谨慎周全,一定会确定她死透了才会处置她的尸身……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下意识摸到了自己怀中位置,心中一惊,忙问道,“多谢景男郎的救命之恩,不过,你可知我先前的衣裳如今在何处?” “区区举手之劳,谙哪里敢居功?”景曾谙注意到她的动作,将清粥亲自端到她旁边的小桌上,“在下带你回来之时,第一时间便请了侍者为你洗浴更衣。而姑娘先前的衣裙已破烂不堪,染尽了血汗,根本无法洗净。是以谙便让下人处理了。” “什么!”初黛倏地站了起来,面色焦急,“怎么处理的?那衣裳里的东西你们可曾看见?” 景曾谙又看了看那碗清粥,好脾气地劝道,“姑娘昏睡了许久,还是先喝些粥吧。你喝完我便告诉你。” 初黛扫了一眼那粥,心中好笑,上一个威胁她的人现在指不定还在哪哭呢,别以为你态度好一点就……她心中笑到一半便突然戛然而止,猛然惊觉出有什么不对来——她竟然无法察觉出生灵的气息了!莫说外面,就是眼前坐着的景曾谙,她都分毫察觉不出他的灵息! 初黛心底慌乱肆虐,下意识便夺门而出,跑了出去。 外面院子里绿意盎然,树木繁茂,却枝叶杂乱,花丛草盛太过,连行走的路径都大多被掩了去。此间草木胜过房屋,虫兽多过人烟,更像是一处乡野宅院。原本这样生机的院子,她能感知到各类生灵的生机之力,最是通身舒畅的,可现在……她指尖微颤,慢慢走近,手都触到了那枝叶繁花,都无法感知到任何一点灵息。明明花木就在眼前,可是她却无法与之通感,感知不到花的悲喜气息,察觉不到草木的根系与韧劲,更分辨不出各种花草的灵性与效用。 她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她的本源之力呢??她身上不是没有一处伤口嘛??怎么会没有本源之力呢?! 景曾谙紧随她出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僵硬无助的背影,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平复心情,只得默默跟在她身后,无声陪着。 初黛心慌渐甚,猛然回头,“我衣裳里的东西你们究竟有没有碰?” 景曾谙望着她那不知是恐惧还是慌乱的眼神,很快便猜到了她心中所想,“我遇见你时,你浑身上下除了那身血痕遍布的衣裙,再无其他。” 他顿了顿,终是不忍见她如此不安,继续道,“其实,我最初看见你时,你浑身皆是血痕,深深浅浅,十分可怖。其中最深的几处都在手脚和腰间,几可见骨。也不知是否是在下眼花,那时,恍惚似见你腰间骨血处落了一片绿叶,融进了你的身体里。本来在下以为你必定断无生机,却不曾想你竟还有呼吸,于是将你带回城中医治。只不过在大夫来之前,你身上的伤痕就已尽数痊愈了,是以,我的确算不得你什么救命恩人。” 竟真是魂珠夏翠!原来是魂珠夏翠融进了自己身体里,才救了自己一命。只是,魂珠夏翠能治愈她的血肉之伤,却无法使她的灵根重生。 …… 原来如此。 她如今,虽捡回了一条命,但果真是个彻底没有灵根的废人了。 景曾谙眼见她神色似有不对,又道,“虽说在下算不得你的救命恩人,但我驱车带你回京,请大夫为你看诊,这几日又买贵重药材给你补身子,这样算下来,你可还是欠了我不少银子。” 初黛回过头来,目光无神,“烦请你算一算一共多少银钱,我十倍还之。” 景曾谙皱了皱眉,十分不喜她这般毫无生气的模样,也不拘着什么礼节了,直接拉了她回屋,让她坐下,“赶紧将这清粥喝了。你想还债,首先得好好活着。” 初黛这一回没有推拒,埋头匆匆几口便将清粥喝完,一抹嘴巴,“多少钱。” 景曾谙满意地点了点头,才道,“我看姑娘身上也没钱,而且我身为首富之子,也不缺钱,你欠我的,便换种方式偿还吧。” 初黛这下倒是抬起眼睛看向他了,有些戒备道,“什么方式。” 景曾谙倒丝毫没有介意她的戒备之色,只是笑笑,从袖子里取出一个锦袋,“这是我父亲走遍四海寻到的月牙花种子。据说这种花只开在海上,在陆地上根本种不活。我父亲不信邪,连着试了许多年,最终也没能成功。我想请姑娘试试,帮我种出此花。” 还以为他要自己以身相许呢,初黛轻松了口气,莫名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惭愧了一把,只是,她这一口气刚松下,又立时提起,“即便是在著名的花都木西城中,你父亲都种不出月牙花,你凭什么觉得我可以?还是在这根本不适合种养娇贵花卉的圣京中?” 景曾谙真诚地望着她,“我相信你可以。” 初黛不自觉离他远了点,暗道,他不会是因为之前看到过她身上的伤口自愈,便误打误撞地猜出了她是天雪氏族人吧?“抱歉,我做不到。若是在几日之前你遇见我,我或许能够帮你试试。可是现在,我也不怕告诉你,我已灵根尽失,是个没有灵根的世家人,这可比寻常人还不如。这样的我,即便现在没死,往后估计也活不了几天了。”她虽阴差阳错得因魂珠夏翠而复活,可是体内血脉未变,灵根却尽失,如此,她空有一身世家神力血脉,却只有一副普通身躯,以凡躯承载神脉,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景曾谙却不管她说什么,都要将锦袋交到她手上,“我可不管你有没有灵根,你若还想还债报恩,不想做个忘恩负义之徒,便只有这一种法子报答我。我家可是木西城首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株月牙花哄我父亲开怀。”他说着,见她还是不肯应承,又道,“我母亲在世时曾说过,花开花败,皆有缘数。而有灵性的花,遇到自己的有缘人,自然会开。正如乱葬岗中,不是旁人,偏是我遇见你,这也是你与我的缘。而我相信自己的直觉,你一定是能使月牙花开的人。你只需答应我尽力而为便好。我们以一年为期,一年之后你即便没有成功,此情也算还尽。如何?” 一年?初黛暗道,她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一年的寿命了。这位景男郎,看似是在为难她,实则,大抵是以报恩种花一事在挽留她的求生之念。如此看来,他倒并非趁人之危之人,先前偶然救她一事也有八成可信。只是她从没料到,以前以求生为第一信念的天雪初黛,如今竟落到要旁人委婉言劝珍惜生命的地步。 她天雪初黛向来向阳而生,不管遇到任何困难境遇,都能很快重整初心,直面人生的各种不幸与磨难,勇敢地去解决摆在面前的难题。以前如此,如今,也理当如此才是。再者,老天既然让她又一次在绝处中活了下来,她便更该珍惜往后多活的每一日。 既是如此,纵然她彻底失去了灵根,失去了本源之力,又如何呢?只要还活着,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行走坐卧,她便该努力去做自己未完成的事,而不是停留在此悲伤绝望。 如此想着,她终是点头应下,收下了花种,“阁下仁善,我天雪初黛承你这份情,日后若有你任何需要,都可来天雪府寻我。” 景曾谙闻言,却是面露惊诧,“你要回天雪府?” 初黛笑笑,他果然早就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我既然没死,自然要回去。”关于母亲的死,如今有了方向,她自是要亲自回去调查清楚。不论她最终有没有能力为母亲讨回公道,起码这个真相,她要知道。 看她这般迅速就调整好了心态,重新燃起了生机的模样,景曾谙心里是欣喜的。只是一想到她刚刚才死过一次,却能这么快就坚强起来,他心中不知为何又十分不是滋味,她到底是受了多少苦,才会这么坚强? “你既死过一回,为何不趁此机会去过新的人生?在下虽不知你先前为何会以那般模样出现在乱葬岗,但无论如何,那般遭遇定然绝非意外偶然。如此艰难境遇,你为何还要回去?如今那些害你的人定然都以为你已不在人世,你大可换个身份重新生活。” “世间众生百态,活着的人各有各的活法,但大抵不过两种。一种是选择顺遂松快的路,活这一世,只为了平淡恬静,安康福宜。而另一种,则永远会坚定地选择心之所向的那条路。这条路不论是艰难险阻,还是九死一生,我都不会退缩,只因在我心中,这是我唯一的路。”她如今灵根尽失,连本源之力都一并失去,若还想将母亲的死因查清楚,唯一能够依靠的,便只剩天雪氏的身份了。她纵然再不喜欢那里,也只能回去。还有,她若仍想冒险进一次秘境,也需得天雪氏和郡主府的财力支持。 更何况,阿晞和裳霓都一直在身后默默地支持她,守护她,她怎么能弃他们而去,独自苟且偷生。 景曾谙微微叹气,“其实,你完全不必如此辛苦。过去的事情,该放下便可放下。既定的现实,也该早日认清接受,与自己和解。这几日我每每在你床前读琅地福志篇时,也曾见过你在睡梦中眉眼舒展的轻松之色,你何苦不肯放过自己呢?你若愿放下圣京的一切,这天下大好风光,何处不在等着你?你若愿意,待我京中事了,便可随我一道离开此地。木西城或许不比京中繁华,但胜在四季常春,风景秀美,你一定会喜欢的。” 初黛却心意早定,磐石不移,只起身拜别,微表歉意,“景男郎,你我道不同,就此别过。” 景曾谙见好言劝不住,只得上前强硬地拦在她前面,又道,“等等。你昏睡许久才刚刚醒来,即便要回去也不急于一时啊。你若不嫌弃我这藏青别院简陋,便在此多修养几日。待你身子稍好些,再回去不迟。届时,我亲自安排马车送你,可好?” 初黛端详着他的神色,觉出几分不对劲来,“你也说了我身上并无伤处,只是气虚血亏,日后好好补养即可。既是补养,自是长久的事,岂是几日功夫可成的。你一直劝阻,不愿我回去,究竟是为何?” 景曾谙见实在瞒不过,嗫嚅半天,才道,“天雪府如今正在治丧。且全城戒严,八大世家合力追拿害死千夫人的在逃凶手……” 治丧??害死千夫人的凶手?? 千屿荷也死了??是了,她了了多年的夙愿心事,只怕是再没有了苟活的念头了,只是,谁是害死千屿荷的凶手呢?难不成还是她这个死人? 景曾谙见她已然猜到,便全盘如实告知,“天雪家主于昨日正式发出讣告与追杀令,言及天雪孽子犯上,伤及家主夫人后出逃,召其他七大世家合力缉凶。” …… 天雪楚山并不能预先料到她能复活的事情。所以,他为什么要号召七大世家合力追拿一个死人? 千屿荷毒杀她之后,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他秘密处决的?应该是自尽吧。她不认为天雪楚山会为了她而赐死自己的妻子,更何况,她死也死了,赐死千屿荷并不能换回她的活,而且,如果他想保千屿荷活着,天雪初黛的死只需寻个寿命尽了的由头便可蒙混过关。毕竟,人人皆知她是个灵根半废的废物,随时都会寿命将尽,再者,也没有人会去在意或追查一个孤女的真正死因。 所以,千屿荷应该是自尽无疑。 可对于天雪家主来说,千屿荷死了,她也死了,一门中连丧两人,这个故事可就不好圆了。是说外来贼人刺杀二人,还是两人互斗而死?是说千屿荷杀了她,还是她杀了千屿荷? 结果显而易见,那个自称尊长的舅父大人,终究是选择了牺牲她的死后名声,来成全他家主一族的威严。也是,她充其量就是个外出的氏女,不过是因为那位的恩典才承了天雪的姓氏与尊荣,还是个无法修行的废物,这样的人,不用来背黑锅,难道还让尊贵的家主夫人蒙上毒杀世家独苗的罪名吗? “犯上??”初黛立时冷笑,心生凉薄之感,“倘若我不去坐实这个罪名,岂不是辜负了舅父大人的一番心意了。”她那一惯仁义道德的舅父大人,连她的尸体都没有寻到,便已认定了她的死亡,从而心安理得地将罪名扣在她的头上,好周全天雪氏的声名,真真是好一条神子殿下的忠犬啊! “初黛女君!他们已弃了你,你大可改名换姓,从此远离圣京的肮脏算计。如今你要回去,便是通缉之犯,永远要背着这莫须有的罪名,就算是这样,你还是要回去吗?”景曾谙痛心道,身体死死拦在前面,不肯让天雪初黛离开。 “景大哥,谢谢你信我,也谢谢你这般为我着想。只是,你说反了,我若不回去,才会被永远扣上这项罪名,只有我亲自回去,才能为自己正名。”天雪初黛感念他的无偿信任,连称呼也改了,“你我素不相识,却能知我信我,惜我性命,怜我处境,可是那些有着血缘的至亲,却被世家使命蒙了心,视血缘亲足为工具,连我死后的价值也要榨干,也不问问我这个当事人,同不同意!”说着,再不顾景曾谙的阻拦,便要推开他闯出去。 可景曾谙却再次横出手去将她拦下,只是这一次,却不是阻拦,“既是如此,这把匕首你拿着防身吧。你如今既无灵力,也没了本源之能,凡事,需多加小心。若遇险境,记得这里还有一处栖身之所。” 天雪初黛心里流过一股暖流,感激地接过匕首,看着上面繁复不俗的图纹,心知这是柄品级不低的法器,只此刻她没有资格与他客气,是以并不拒绝,郑重地道了声谢,便告辞离开。 待看着她走出别院,景曾谙才唤出自己的贴身侍女花雨,“去撤了法阵,让她安全离开。” 花雨领了命,却仍停在原地,问出了心里的疑问,“少爷既然担心,为何不亲自护送她一程?”她分明看出了少爷眼中的不舍。 “董夏府那边动用了天罗地网来寻觅我的踪迹,这个特殊时刻,我不能冒险出去。”景曾谙叹了一声,这一次他冒用了黎叔的身份名符进京,本就令父亲震怒,若是再招惹这些麻烦回去,只怕父亲这一回真会打断他的腿了。他顿了顿,脚步又忍不住朝院门边走了几步,“去取些金银,找圣京黑市的暗流拍下个委托,请市主榭九洲亲自保镖。” 花雨闻言了然,即刻退下去办事。 另一边,天雪初黛凭着一腔怒意与冲动离开了藏青别院,一头扎进了一望不见边际的茂密丛林当中,满心皆被恨意与不甘蒙蔽,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所处环境的异样。只见她闷头直往前走,分毫不辩方向,或许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回去为自己讨回公道,也或许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还到底该不该回去,是以,便任由自己在这一处深山茂林中迷失,徘徊。 先前在别院中,面对着那位素未蒙面的景大哥,她好歹还能勉力维持着自己的那一点点尊严,即便意识到自己灵根尽失,也很快给自己打气,让自己重新凝聚起心底的那团希望之火来。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即便她自身再如何坚强,也架不住这个万恶的世道对她的森森恶意。她被命运一次又一次地打趴下,又一次一次不服输地爬起来,窃以为老天好歹有些悲悯之心,可殊不知,老天并非仅仅无心,而是个邪恶的顽童,它并不会因为她的一次次坚持和勇敢而心生恻隐,只会因她一次次的倔强而生出戏弄猎奇之意,便好像是,非要看看她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倒下,要看看,她到底要摔到多少次,才会彻底服输。 她可能是老天与老友的一次无聊赌注,也可能是它单方面无聊的逗弄对象,等到老天什么时候觉着无趣了,便会一击毙命,不再留下让她能够蹦跶的余地。 这般场景,这场体会,彷佛与她儿时看到的路边稚童戏耍脚下的蚂蚁一般,有着异曲同工的意味。那些稚童,若是无意中瞧见了迷失的蚂蚁,或是用树枝误导之,或是用石块阻挡之,或是以滚水驱赶之,亦或是画个圈将其围困之,悉数为难,皆是以观察蚂蚁的挣扎求生为乐,待得乐趣终了,只一指碾死,或者一脚踩扁了事。 如今的她,便就似一只被老天戏耍逗趣的蝼蚁,或生或死,全非自己所能主宰,一切,皆仰仗它的心情。 她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努力、那么努力地只想好好活下去,怎么就那么那么难? 她到底该怎么办?原先本想着借天雪氏的身份还能查一查母亲的死因,本想着自己回去,还能借天雪府和郡主府的助力好歹进一次秘境,本想着,即便是被千屿荷毒害,但自己既然大难不死,自当继续自己未尽的心之所向。可是这一切的想法,都在得知舅父将千屿荷的死栽赃到她头上之时,变得摇摇欲坠,不再坚定。 她好累啊。 活到如今,也才第十七个年头,可是,她为什么觉得那么疲惫?似乎自她有记忆以来,尤其是自在圣京中醒来后,她就没有好好休息过一日。十余年的无止无休,到头来也不过一场空。 母亲,你在叫我好好活下去的时候,可曾预料到我活下去要承受的艰辛与苦难?天雪初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腿有些软,眼眶越发得热起来,她才停在一颗不知名的大树前,仰头透过不规则的树叶间隙痴望着天,久久没有动作。 泪水无声地滑落,隐入发间,她感觉到头皮隐隐温热,却始终没有低下头来,擦一次泪。她就这样,默默得消化着内心强如风暴的情绪,久久未动。 直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有若无地靠近,将她惊醒,把她从无尽的悲伤与自我怀疑中牵扯出来。她微微偏头,失神的双眼逐渐聚焦到不远处的一抹模糊身影上,来人一步一步靠近,走得那样轻,那样慢,好像是怕惊动陷阱范围内的猎物那样的小心翼翼…… “天雪初黛?”对方的声音有几分熟悉,又有几分飘忽,似乎是穿透了层层积云而来。 天雪初黛揉了揉眼睛,抹去残留的氤氲水汽,才看清眼前人的样貌,啊,原来又是冤家路窄啊。 他那璨如星辰的眼睛里倒映出两个小小的自己,初黛深深地望进去,才惊觉当下的自己是有多失态,“我……”她一个字尚未说完,便感觉身体一晃,落入了一个有些温凉、又有些颤抖的怀抱里。天雪初黛皱起眉来,伸出手去推搡,却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三世子请自重。” 可是,对方像是暂时失聪了一样,对她的话视若罔闻,只紧紧将她禁锢在怀里,似乎想要勒死她以作报复。渐渐地,他的温热传到了她的身上,使她渐渐暖和起来,她终于感觉自己恢复了些气力,就连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三世子,若是之前的事情冒犯了你,我很抱歉,你若要什么补偿,也尽可商量。只是,我如今已灵根尽失,再也没有了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走的本领,你大可不必如此挟制我。” 董夏清垣眼中满是心疼之色,只顾感受着怀里温热的、活着的人的真实触感,根本没有听清她在说什么,是以手上的力气没有松懈半分,只喃喃出声,“幸好,幸好……” 这会儿,天雪初黛已彻底从自悲自苦中清醒过来,见他状似疯痴,说的话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让人摸不着头脑,无力道,“三世子,有什么话,能不能放开我再说?” “阿黛,你没死,真的太好了,太好了。”他像是失了魂一般,轻言软语,像是在情人耳边的呢喃,又像是自我宽慰的自言自语。 而天雪初黛被迫依在他怀里,因为这句莫名其妙的呢喃,瞬间浑身僵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此间天卷云舒,山高水远,一时间,彷佛天地间便只有他们两个人相拥而立,就连远近鸣飞的各色雀鸟也十分识相地安静下来,共同守护这一方短暂安宁的静土。许是身子还太虚弱,也许是此间宁静的气氛太过迷惑心智,初黛的身子渐渐软下来,精神也不自觉地放松了几许。这个怀抱虽不是自己所期许的,但好像,却正是自己此刻最需要的力量。她被这种力量的温度所迷惑,逐渐失神,暂且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对方是谁,也忘记了外界的一切,只想好好地,就这样静静地,感受一会离于世外的安宁与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天雪初黛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饥饿感唤醒,鼻尖满是清香,她睁开了眼,见天光西斜,自己躺在几簇花丛旁,倏地忙坐了起来,暗道,她这是在哪里。随着意识渐渐回笼,她懊恼地捶了锤额头,暗悔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大意,竟在那个人的怀里安然睡过去了??想到这,她忙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脚与身体,见自己四肢完整,没有被大卸八块,才稍稍安了心。 这时,一条喷香的烤鱼递到了自己眼前,她讶异得抬眸,又再次撞入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睛里。初黛没来由得一阵心慌,赶紧转移了视线,手忙脚乱地接过荷叶,又暗自自斥,她即便没了本源之力,怎的连最基本的警惕心也没有了,他何时走近的自己都不知道,这要是来捉拿她的,自己岂不是已成了网中之鱼了。 董夏清垣却比她自在得多,径自在她身旁坐下,像是多年好友一样开口问道,“今后,你有什么打算?” 初黛差点一口鱼刺卡在嗓子眼。她震惊得偏头看向他,猛地将喉间的软刺与鱼肉一口咽下,却无法忽视喉间那道被刺划过的火辣痛感,她们什么时候是可以这样坐着好好聊以后的关系了?“三世子,你什么意思?” 董夏清垣似是看出来什么,适时地将一旁的竹筒递上,“喝点水,别噎着。” 待她心不在焉地接过,他才又继续开口,“眼下京中皆传,天雪氏独子犯上忤逆,谋死了抚养其长大的亲舅母,如今奔逃在外,生死未卜。天雪家主痛心疾首,发出了追杀令,誓要将你捉拿归府,以族规论处。” “按照他的预想,大约花不了几天就能找回你的尸首,届时只需对外宣称你天良未泯,在被捕之时自尽谢罪,便可向神子殿下交差。如此,他天雪一族便可不受牵连,全身而退。” 天雪初黛闻言,只觉得嘴里的鱼肉都没了味道,如同嚼蜡,“看来,三世子已将整件事掌握于心,那么,三世子有什么想法呢?”他这么快就找到了自己,相必已将天雪府的情况摸透,肯定也猜到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死而复活的吧。这时的她忽然有些恍惚,先前的那个怀抱,不会是自己悲伤至极的幻想吧。 “阿黛,是你。你想做什么。”董夏清垣伸出手去,想替她擦掉嘴角残留的一星污色,却惊得她连连后退。 初黛眼中满是戒备,捧着烤鱼的手不由得抖了抖,“你真的是董夏清垣?” 岂知,董夏清垣却扯开嘴角,眼含深意地笑了笑,“我是不是,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初黛如遭雷击般,小心脏颤了颤,怎么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这个话题??他是与不是,跟她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更何况,以她眼下这个处境,连自顾都不暇,哪里还有闲心逸致去管他们董夏氏的破事?思及此,她下意识地往四周望了一圈,却再也无从得知四面有没有他的人埋伏……呵,她如今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呢?大不了,不就是一事无成就咽了气呗。 她彷佛破罐子破摔一般,大口咬下了一块鱼肉,“是,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自落雪别院里,我对你用了验息法,就知道了。只是那时我并不知,这个真相,竟然连你自己都不甚知情。直到董夏府中,你那位芫茜阿姐临终……我才知,你竟还是受害者。”她原本以为,偷梁换柱之计,乃是董夏氏与他合谋,却不曾想到,他竟是被封住了记忆,才稀里糊涂地成为了董夏清垣。 “这个密辛于我而言,不过是道催命符罢了。如今,魂珠夏翠已不存在,鉴于我的声名处境,出自我口的话,也只会被打成无稽之谈。我虽无意于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但我也深知,活人终究难以保守秘密的道理。你若是实在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你能不能等我办完一件事,再来取我的性命。” 董夏清垣知道她误会了自己的本意,却没有急于解释。因为就连他自己,都还无法全然理解自己的离奇转变,只继续重复最开始的问题,“你想做什么?” 清垣心境愈明晰,天雪灵堂见人心 初黛的眼神暗了几分,幽幽开口,“我要掀了天雪府,弃了天雪姓,断绝与天雪世家的一切关联。”她要冠回自己的姓氏,从此,与圣京世家,不再有任何关系。她即便要死,也要清白地离开这个世界,去见母亲。 “好,我帮你。”董夏清垣坚定的语气,就好像是帮她再烤一条鱼那样简单轻松。 初黛却暗自腹诽,他这是等不及要取自己的命吗?他生怕她一个人短时间掀不掉天雪府,是吧?所以,就连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他都百无禁忌地要帮她?“不,不必吧。这件事若是将董夏氏的力量牵扯进来,你只怕要应付更大的麻烦。”最重要的是,他要是全程介入,她还怎么找机会逃命? 岂知他笑了笑,将她吃完的鱼刺接过,又从怀里取出干净的手帕帮她擦手,低着头极致细心,“有我在,你只需要考虑自己想做的事情。其他的,我会善后。” 初黛呆愣在原地,痴痴地看着自己的手落入他的大手中,看着他垂首耐心轻柔地为自己擦手,一时间忽然感觉如坠迷雾,像是在做梦。她暗暗咬了咬自己嘴里的肉,嘶——疼得要命!!这竟然不是梦?!董夏清垣不会是上次被她药坏了脑子吧? 她的目光顺着自己的手游移到他骨节分明的手上,又顺势流连至他精致的侧脸上,一时间,她忽然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几分,连脸都倏地烫了起来。这会,她才猛地回神,一把抽回了自己的手,“你,你不,不必如此。我,我说话算,算话,这一次,绝不会跑的。” 天杀的狗贼,就为了她这条不值一提的小命,居然纡尊降贵对她使起了美人计?稳住,稳住!他再动人心魄,也不值当自己付出一条命去。 董夏清垣抬头望见她脸上的红晕,心微微一动,似是酥麻了一半,情不自禁地想伸出手去触摸,却忽然被一道声音打断,“主子!您怎么在这!” 自时狐府外一分别,止风就被派出去公干,没日没夜地追踪查探,一口气都不敢歇,就更别提回董夏府面见亲主子了。可今日他方查到这附近,却不想竟遇到了自家主子,这可不乐坏了他。他满脸兴奋地往这边冲过来,以至于完全没注意到暗处西旻给他使的眼色。 “主子,这一回属下可是不负……”止风兴奋的表情在看到董夏清垣身后的人后,彻底僵住,连话头也是立时打住,神情以一种诡异的方式生生转为震惊,“主子!您怎么跟她在一块儿啊?!”这两日他虽忙于正事,但也没少听说天雪府的奇闻轶事,这个女人连自己的亲舅母都给害死了,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啊。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唤了西旻出来,让他先护送初黛回落雪别院休息,才又望向止风,“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说到正事,止风忙正色起来,“回主子,这一回,我们定能擒获此人!”他胸有成竹地往山林西边一指,继续道,“此处山林西侧布有阵法,经属下亲自带人摸排,可以确定,当日大世子接见之人,定是藏身于此。只是,属下不敢擅自打草惊蛇,这两日一直守在山下,只待里面的人一经冒头,便可擒获。”他原本想着等亲自抓到人便可回去邀功了,却没想到今日竟会在此遇见主子。 听完止风的话,董夏清垣并没有多少欢喜,反而眉头蹙得更深了。这时,一名身着深色劲服的侍卫上前来报,“禀主子,统领,林中出来了一位姑娘,修为中等,警觉非常,可是立即擒下?” 止风正要下令抓捕,却见董夏清垣抬起了手,“不必,派个身法轻便的去跟一跟,看她去做什么,回来向我禀报,其余的,都撤了吧。” 那侍卫领命退下,止风却是大为不解,这一回他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耗了好几个日夜,终于找到了那人的落脚点,主子却不抓他了?? “瞧你这一身味儿,从今天起给你放假,好好歇几日吧。”董夏清垣随手扔给他一袋金叶,“下面的兄弟也辛苦了,你去好好犒劳一番,让他们也歇两日。” 止风捧着一袋金叶风中凌乱,主子这是怎么了?查了多年的线头眼看就要现身,主子竟然放弃了??难道主子不想见亲爹了? 另一边,天雪初黛再次来到了落雪别院,心里却一直不太安定。上一次,她是被抓过来的,全身大绑,可这一回,自己是坐着奢华无匹的马车,大大方方地从正门进的,虽然两次待遇千差万别,可是在她心里,自己的处境却分毫不差,不都是被人拿捏?可叹上一回,她还是有自保之力的。 也不知道这个董夏清垣到底吃错了什么药,怎么非要跟她过不去,自己一个一只脚已经踩进了棺材的人,对他来说,就真的有那么大的危险吗。 而此时,董夏清垣在另一个房间听着手下汇报时,却陷入了比天雪初黛更大的不安当中。他挥了挥手,退下了一众下人,只留西旻在侧。“你说,这次来的,应该就是他吧。” 西旻很少见主子这么低落,但身为跟随主子时间最长的人,他对主子的了解,比起另外两个,还是多了一些,“主子是担心初黛女君跟他的关系吗?” 昨日,他将天雪府发生的一切整理汇报,后又再次回到乱葬岗蹲守一夜,才从一个过路菜农的口中得知曾有一架马车驶入过乱葬岗。他根据这一点线索一路追踪到了城外一处荒野山林间,却无论如何找不到有人居住的痕迹,差点就要放弃。 可主子却死活不信,他自亲眼目睹了息仪神珠里复现的场景后,周身气压就低得吓人,就连说话行走,都似在时时散发着阴冷寒气,这个时候,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忤逆的字。主子不顾大世子的禁令,私自闯出了祖祠,亲自进了山,一个一个山头翻找,一处处险洞深入,寻了一整日,就差把整座山的地皮翻过来了……他敢肯定,要不是今日终于找到了还活着的初黛女君,主子他真的会将那座山彻底翻开,挖到地脉里去。 至于另一种可能,他现在真的是想都不敢想了。身为时时刻刻跟在主子身边、如影随形的影卫,他要是到现在还看不出主子的心意,那还真是白长了一双眼睛。可是,主子这身份……那日董夏芫茜临终之言,作为影卫的他,自然是一字不漏地听到了。 不过,他可不知道什么真的董夏清垣、假的董夏清垣,他只知道,他自离开影族的那一刻起,跟得便是眼前此人,至于其他,都与他无关。 “我记得我在她面前第一次提到董夏清垣这个名字时,她眼中那惊诧又复杂的情绪。” 董夏清垣似乎有些挫败。活这么大,他好像一直处在飓风的风暴眼中心,看似平静安稳,实则时时刻刻都有倾覆丧命的危险。如今,风暴眼出现了一个豁口,他却不知道,这是可以逃离风暴的绝佳机会,还是会提前带来覆灭的致命诱惑。这些日子里,他与她初识以来的每一帧画面都在脑海里循环上演,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每一个反应,都深深刻进了他的心里,所以她任何的细微情绪,在他的脑子里,都显得那样明显。 所以,他敢确定,“他们是相识的,虽不知是怎样的前缘,却可以确定,是值得他冒险出城暴露自己的情分,是值得他耗费无数金银请黑市市主亲自护持的感情。” 得知在乱葬岗带走初黛的人,与此前会见大哥的信使很可能就是同一个人时,他心里便瞬时警铃大作,被一种毫无来由的危机感满满充斥。天雪初黛在落雪别院时,曾对他用过验息法,说明她此前根本不知自己的身份,也绝不可能知晓董夏氏多年前的安排,可是她却认识真正的董夏清垣,准确一点来说,是曾经认识。所以,这个受父命进京的信使,这个能及时出手营救初黛的人,极有可能是他,也,大概只可能是他。 所以,他才及时收手,不再强逼对方现身。他不敢相信,甚至不敢去确认,因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去面对那个人,那个极有可能只需要一个露面,就抢走自己一切的人。虽然这一切,在今日之前,他都从未觉得不可失去,甚至在数日之前,他都以为自己厌恶这一切,厌恶这个假身份,同时也厌恶那个狡猾的女人! 可现在,在面对可能即将失去的瞬间,他突然生出了强烈的占有欲,无论是这个身份,还是天雪初黛,他都无法忍受失去。只要一想到可能失去她,永远见不到她,他就痛得好像无法呼吸了。 尤其是现在,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曾经属于那个人,他喜欢的人,可能也属于那个人,一想到这一点,他就愱度得快要发疯。 初黛是他喜欢的人么? 是的,在亲眼看到天雪初黛被毒杀的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意。虽然他还不甚了解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对她上的心,但他知道,自己决不能忍受失去她的世界。可是,在她的心里,自己又是怎么样的人呢,是偷换他人身份的小人,还是被蒙骗做替身的倒霉蛋?亦或是,总是欺负她的陌路人? 西旻抿着唇,实在看不下去主子这副未战先怯的卑微之态,“主子,您是不是关心则乱了?若是初黛女君真与那位有情,怎么会这么多年孤身一人留在圣京吃苦呢?何况,初黛女君不是说,‘不想掺和你们董夏氏的事’?她还一直以为您因为这个身份密辛要灭她的口呢,就这样,她都没有向那位求助,也没有提到过那位一次,说不定,那位也只是一厢情愿。”他话说完,立即察觉到主子的神色变化,又立即补救,“我倒觉得,初黛女君对您倒有几分不同。再说,咱们现在这可是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肯定是您!” “当真?”董夏清垣知道西旻推测得有几分道理,他自己也并非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些,只是,他现在被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患得患失之感蒙住了心,头一次怀疑起自己的能力来。加上,他现在知道自己根本不是什么矜贵的世家子弟,甚至身世都不清不楚,这样的他,真的能喜欢她吗? 西旻暗自叹气,这么些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家主子的眼中看到如此不自信的色彩,“主子,以初黛女君的身份来说,您要是真的世子,只怕可能还会更难办些。再说,你是谁很重要吗?我西旻跟随的是您,便认定的是您这个人,与其他那些外在的虚名与冠冕都没有关系。您喜欢的是初黛女君,难道会因为明日她改个别的名姓就不喜欢了么?”他不晓得说什么大道理,便就拿当前的人物情况给他举例,希望主子能跳出心中的迷障。 是啊,名字不过是代号而已,他究竟姓甚名谁,有那么重要么?重要的是,他就是他自己,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要做什么,能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喜欢谁,要保护谁,这些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他已经偏离了原本的人生轨迹十余年,难道非要走回那条路上,他才能继续人生么? 不,他那未知的过去,只是过去,而他清晰的现在,才是现在,不论他原本是谁、他以前是谁,他现在的模样,便是真正的他。至于他原本是何身世身份,对于他是怎样的人,要做什么样的人,又有什么影响? 他醍醐灌顶般站了起来,抬脚就要往初黛的院子走去,却又站定原地,“既然那位请了榭九洲来保护阿黛,那么我们干脆也请他帮忙出手,岂不一举两得?”如此,董夏氏的暗棋正好可以趁机撤回来,也不至于将这件事演变成两族间的对立大事。 西旻见他走出了身世迷障后,立马又变回了以前那个足智多谋的主子,很是欣慰,“属下这就去办。” 天雪府女主人薨逝,丧仪规制本该最高规格,可近日的天雪府却冷冷清清,十分低调,只正大门处与前厅附近挂了几匹白绸,换了白纸灯笼,就连上门吊唁的宾客也只零星几个。 府内灵堂处,正中处摆着一方青木棺椁。 下人们皆身着白衣跪在堂外两侧,宗老天雪玫姜似从外地匆匆赶回,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一进正堂便瞧见天雪楚山一脚将跪着的田府官踹倒,“废物!连具尸体都找不到你还能干什么事!” 天雪玫姜上前来,有些惊讶,“尸体都还没找到?那怎么连白事灵堂都布置好了?”她本在附近郡县逗留,昨日忽闻天雪府在治丧,才迫不及待赶了回来,是以并不清楚个中内情。 天雪楚山敛起了怒容,沉声道,“我说的不是屿荷的尸体。” 玫姜瞧了一眼田府官惶恐的模样,心道这其中还有旁的事,只是她离府太久,对天雪府诸务早已放手不管,是以也没太上心。她们天雪一族仅剩两位宗老,又都是闲散的性子,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不过问族务的闲云野鹤了,只一心享受红尘人生。毕竟,除去涉及族中危亡之大事,她们是极少露面的。 只见她瞧了瞧上头的牌位,又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道,“一族家主夫人的丧仪,你如此操办,也太过简陋了些。纵是她膝下未有儿女存世,但该给她的体面还是要有的。否则,以后传扬出去,只怕要叫那些与世家联姻的家族寒心啊。” 天雪初黛便是在这个时候进了门。 今日,她罕见得穿了一套艳丽的嫩绿衣裙,自天雪府门一现身,便将一众知道内情的族人吓得屁滚尿流,四散奔逃。她如同厉鬼罗刹般,所过之处,寒凉死寂。而此时,她目不斜视,独自一人穿过长长的庭院,任由那些躲在树木丛后边窸窸窣窣的鼠辈打量着议论着,径自跨入了正堂,“玫姜宗老言重了,舅母乃是自戕,如此亵渎生灵之罪,放在族里,也是累及三代的重罪。若是让神子殿下知道了真相,舅父即便贵为家主,也是要被牵累的。如此简办,不作张扬,才好掩盖住那些肮脏的秘密啊。” 天雪楚山正满心悲恸,却不想一抬头,便瞧见活生生的天雪初黛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一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日他依制朝拜完殿下刚出宫,便得雪仑回禀府中出了大事。可等他赶回府中,却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屿荷对他有恨,对天雪氏有恨,他一直都知道,可是他能怎么办?他不仅仅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他还是一族之长,肩上担着全族人的兴亡荣辱,更是殿下的亲臣,需时时刻刻护卫殿下的利益。他何曾想到,事情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屿荷毒杀世家子乃是灭族之罪,虽说千家已不存在灭不灭族的问题了,但身为世家族妇,自戕同样是连累家族的大罪,更何况他身为家主,自己的妻子连续犯下不赦重罪,他又哪里脱得了干系?这一桩桩一件件如重山压顶,他甚至根本没有时间去悲伤她们的死,而是满腹心思在谋算如何遮掩这突如其来的祸事,以避旁人耳目,保得族人周全! 可现下出现的天雪初黛,又是怎么回事?!她不是服食了枯灵圣果吗?怎么会还活着呢?! 他愣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双浑黄的老眼中俱是惊疑不解,偏头正要质问田府官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不是说屿荷派人处理了初黛的尸身才服药自尽的么??!可田府官早在看见天雪初黛出现的那一瞬便立时吓得晕了过去,哪里还能解答得了他的疑问。 天雪玫姜不知府上前事,只道事情原委竟是如此,心下虽有惊骇,但也知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追究已无意义,只道,“如此也算周全。只是,天雪初黛,你于修炼一途没有前程便就算了,怎的连德行这门功课也修不好么?面见家主长辈,不曾见礼,言辞竟还如此轻漫倨傲,还不滚下去多抄几遍族规!” 不同于宗老玫姜对天雪初黛的浑不上心和一味地厌弃,天雪楚山却在震惊之余,仍第一时间就察觉出初黛身上的异样——她身上竟连一丝世家人的气息都没有了。他猛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查知到她体内果然没有了灵根,眼中的暗色起起伏伏,久久没有恢复清明。 初黛冷笑一声,大大方方任他察视,另一只手却随手将一旁燃着的白烛给拦腰折断,拿在手上把玩,“宗老平时不问族事,一回来便趾高气扬,只顾耍着自己的尊长威风,不如,你再好好问问你的好家主,你们天雪世家与我,如今可还有半点关系?” 天雪楚山眸色渐深,望着面前神色如常的初黛,一时间思绪十分纷杂。 虽然他一直知道千屿荷不喜初黛,更因初诺的死对初黛多有怨见,可他却没有想到这疯妇竟如此胆大包天,敢下此重手,如此断世家血脉作为,等同于叛逆神子之罪无异!那疯妇倒以为自己一死便能偿了罪过?若真叫殿下知晓她的作为,只怕他天雪府门下千百族民都要为她的愚蠢陪葬,就连还在魔魇渊苟活的千家罪人也逃不过万死的下场,甚至是他,都不知要面临怎样的惩罚。 死了的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却还需要好好活下去。身为家主,他怎能眼看着数千无辜之人为其一己私怨而赔上性命??可怜他千般焦虑,万般难为,想着就算自己亲自向神子引戮谢罪,只怕也难以周全此事。最终无奈,他才琢磨出了初黛弑长出逃这样的权宜说辞。虽然此举实在是下下之策,可是除去如此,他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平息殿下失去天雪嫡系传承人的怒火。 可万万没有想到,初黛竟然没有死,还活着回来了! 若是她将屿荷的罪过昭告天下…… 他冷汗涔涔,心思百转,暗道,初黛虽然没有死,但她已彻底失了灵根,只怕也没有几日可活,如此,她定然也无法继续承担起为天雪氏诞育后嗣的使命了。既是这般,她对神子而言也就无甚用处,活着,又与死了何异? 天雪楚山心意渐定,眼中的混色也如扬尘般洒洒息停,既是天意如此,他也只能舍一人,保全族了。思及此,他忽的变了脸色,趁其不备,狠心一掌全力打在她身上,将她击出去数丈之远。砰的一声,院中一声巨响炸开,初黛还没反应过来,便重重落在院中石板地上,满地尘扬,这动静,惊得一院的族人纷纷惊惶后退。 痛彻百骸的撕裂感自胸前扩散开来,原本还残存在心底的那一丝侥幸与期盼被这绝情的一掌给彻底击散,初黛那颗试探的心终于死了——她的亲舅父,即便知道她还活着,也终究还是选择放弃她啊。董夏清垣说,以她现在这副残躯,完全没有必要亲自走这一趟,她想要掀了天雪府,只消在外面寻个绝佳的观赏点,等着看天雪府化作一团硝烟便是。可是她终是还抱着一丝期望,期望舅父知道她还活着,会愧疚,会道歉,会补偿,会荡清谣言……然而,她仍是高估了血缘至亲在世家人心里的牵绊力量,她的清白,乃至于她的性命,跟他的世家比起来,都无足轻重。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似乎真正感同身受到了当初母亲出走的决绝,和初诺阿姐火焚的绝望。这个世家,这种泯灭人性的世家,的确不该再继续存在了。 她的泪还没在眼中聚成,喉间腥甜便已成泉上涌,染得胸前朵朵血花盛开,好不艳丽。初黛感觉一阵悲凉快意自心中升起,想放声大笑,却疼得难以发出声音。她察觉到自己的肋骨似乎断了几根,连呼吸都越发生疼,只能撑着身下破碎的地板,勉强试了好几次,才堪堪重新站立起来。 “够了!你这孽障!满口胡诌!分明是你害死了屿荷!如今竟敢当着我的面睁眼说瞎话,颠倒黑白,当真是大逆不道!你前日究竟又同她说了什么话刺激她?!你明知她身子弱,为着你阿姐的事情忧思多年,早已灵识不稳,还屡次顶撞她,你究竟怀的是什么阴暗心思!你舅母她纵然平日不曾善待于你,可你也不该丝毫不顾念吾等的养育恩情,将她活活气死啊!你舅母过身,你在外逃逸两日才归,如今回来也不曾悔过认错,没有半分愧疚之心,却还在你舅母灵堂面前口出妄言,意图污蔑尊长自戕以洗脱自身罪过,这就是你这两日在外面给自己想的脱罪手段是不是!你这等狼心狗肺之人,简直是无可救药!” 初黛忍着剧痛,心中冷笑,呵,她倒从不知,原来舅父的戏也能演得这样好,真是好一个神子座下第一忠犬,忠得明知亲妹之死而不过问,忠得坐视亲女枉死而不声张。她咬着牙冷眼看向众人,看着那些所谓的血脉族亲,高声驳斥,“到底是谁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千屿荷究竟是怎么死的,还用我来污蔑她吗?!她修为粗浅,灵蕡未散,如今尸体尚在棺中,要辨死因,开棺便知!” 他想将千屿荷自戕污蔑成她的罪过,也要看她愿不愿意当这个代罪羊! 屋里头,田府官在他们出了正堂之时便已悠悠转醒,只他根本不敢出去,便一直躲在门后观望。 千屿荷突然发疯毒杀天雪初黛这件事情,把他们这些下人也是吓得惊掉了三魂七魄,可是大罪已成,他们这些小喽啰能做的,也只能是尽力将自己摘干净,保条狗命。本想着装聋作哑便可逃过一劫,却哪成想,那千屿荷就是个疯的,杀了天雪初黛后居然还搞一出自杀!原本嘛,那个天雪初黛就只算半个世家子,一点修为都没有,又无亲无故的,也没人在意她的去向,凭家主夫人的威望权力,费点心思弄成无故失踪,瞒天过海,大计自成。事后家主过问,神子追责,就让她们满世界找人去,毕竟,他们天雪氏又不是没有子弟叛离出逃的先例。 可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千屿荷真是个疯子!只幸好,他们家主理智尚在,又力挽狂澜,将整件事情稍加粉饰,便将天雪氏阖府的过错降到了最低。可万万又没有想到,天雪初黛尸体都凉了,居然还没死透,还能活着回来!这连番反转,实在是太考验人的心脏承受力了。 若此事真相传出去,他们这些近侍哪里逃得了干系,等上头追究起来,他们定是要被绞死的第一批。眼下,他见家主未曾改变心意,仍坚定地将此事推脱到天雪初黛身上,便立即看准时机,连跑带爬地冲到了院中,指着初黛声泪俱下地控诉,“女君啊!家主夫人平日里待你的确有些冷淡,可她那是一直沉浸在丧女之痛中出不来啊,并非是独独针对你!你怎可心怀怨恨,做出如此这等大逆不道之事啊!你趁家主夫人病重,将她气得吐血而亡,这可是我与一众下人有目共睹的啊!如今你巧言争辩,竟还要开棺验尸,令家主夫人死后都不得安宁,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狠毒心肠,狼心狗肺,我老朽活了大半辈子,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有几名服侍千屿荷的侍女原本一直躲在后面,这会见田府官跳出来亲自作证,坐实天雪初黛的罪名,心里也立即明白过来,她们若是不站出来给自己挣一条活路,只怕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于是她们也立即壮着胆子上前,纷纷附和田府官的话,佐证天雪初黛的罪行属实,甚至添油加醋,无中生有,平添罪过,言及多次撞见她往家主夫人的吃食里加料,此次定也是她给夫人下了什么药物,才致使夫人气绝身亡。 下人们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将整个故事编囫囵完整了。 家主夫人忽然故去,正是天雪初黛心怀怨怼,长期忤逆毒杀所致——绝不是夫人饮恨自戕。 天雪楚山沉着脸立于人群正前,双手微抖,却怒不改色,“你!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畜生!” “你先前屡次犯上违逆,悖乱族规!本家主怜惜你自幼失怙失恃,不曾严苛追究,反而数年耐心训导,以望你有所改正。可你非但不思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做出此等悖逆人伦之事!我天雪氏终是容不得你了!今日,本家主便在玫姜宗老与众族人的见证下,将你这等不忠不孝不通人伦的孽障逐出氏族,永不收容!” 初黛静静地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这场荒谬的大戏为她而演,看着那些族人们因为她而空前一致,突然哂笑了一声,看来,他们都想让她死啊。 “你可真是个好舅父啊……咳咳……” 天雪楚山冷眼回望,“逆子!莫要再唤我舅父!今日,我会亲手在族谱上抹去你的名字,从此,世间再无天雪初黛。你我之间,也再无半分关系!” “哈哈哈哈,正合我意!不过,今日是我要弃了你们天雪一族,而非你们弃了我!”初黛心觉寒意,却仍不死心地出声辩驳,“安察台查案都要明证呈堂,你却仅凭区区几个奴才栽赃之言便要治罪于我,我绝不会认!” 可是,在场所有亲族奴仆,根本没有人听她说话,也没有人想听她说话,更没有谁,会为她说话。 天雪玫姜这时皱着眉劝了一句,“楚山,你要将她逐出氏族,我并没有异议,便是当年,我也不曾支持过这灵根半废的丫头入族谱!只是如今她已在族谱之上,殿下也认了她的身份,听说前几日还封了她做郡主。眼下你这般独断,可想过如何向殿下复命?” 天雪楚山悲痛之色难掩,只道,“当年是我错了,一时心软,竟将这般狼心狗肺之人引入了家门!让她克死了我的初诺,又害死我的屿荷!如今我虽孤寡一人,麾下却还有一族臣民依仗我过活,我绝不能再优柔寡断,容她继续祸害我天雪一氏!殿下一向英明圣裁,若知她是此等卑劣阴私之人,也断不会允她祸乱我天雪血脉!” 闻言,天雪玫姜才又打量了初黛一眼,提醒道,“我们天雪氏虽势孤,但素来最重礼法章程。今次你将此子驱逐,殿下即便不会明言斥责,到底还是会因血脉传承之事对我们心生不满。没了原初黛,我们便更要加快寻找天雪氏旁支出氏遗脉的进程了,否则后果你也该清楚。” 呵,当着她的面,就堂而皇之地商量着要寻她的替代品,果然是半分没有将她放在眼里啊。 论冷心无情,谁又比得过这些眼里心中都只有神子殿下的世家人呢? 初黛环视了一圈,放眼所见,整个院子里的人,不论旁支长辈还是仆从府兵,皆指着她低声议论,都为着她即将被驱逐的下场而大快人心。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关心,她的解释也并无人在意。他们看着,笑着,指点谩骂着,分明都是清楚知道真相的局中人,却只因祸事另落旁者便心生欢喜,谎言得以周全便自以为正义。 他们其中,或有曾经亲眼目睹过千屿荷如何虐打她的人,也定然有帮着千屿荷毒杀她丢弃尸身的人。可此刻,他们都隐在人群当中,躲在谩骂声后,似乎在看一场与他们无关的人心屠戮。 她又在期待着些什么呢?这些人非人,亲非亲,真是可悲啊。舅父从不曾真的关心过她的温饱与处境,族人更是从未认可过她的存在与身份。在这个家里,在这座冷冰冰的大宅府中,唯一曾真心待过她的人,也早在十年前就死于世家的无情规矩。所以,她如今,又在期盼些什么呢? 初黛誓断亲子情,机巧难逃入杀机 “原来,家主大人也一直觉得是我克死了初诺阿姐。” 初黛缓了片刻,又强撑着站直了些,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是,是我卑劣,是我狼心狗肺,是我害死了她们!你们都没有罪,都没有错!世家人何其高贵尊荣,身担着这世间最伟大的使命,又怎么会有错呢?!” 天雪楚山见她状若疯癫,又是一记灵力挥出,将她打退数丈,“大胆庶民,本家主尚念往日情分,今日只除你族名,放你一条生路,你还不快速速离去,竟还敢在此大放厥词,胡言乱语!” 初黛踉跄得半跪在地,又连着吐了一地的血,双目泛红,“往日情分?呵,区区往日情分,天雪家主还是莫要念着了。这些年你虽对我不管不顾,但十三年的家族庇护之恩,我也不敢白受。”只见她慢慢站起,一手抹了嘴边的血,另一手从袖中抽出一柄花纹繁复的匕首来,目光决绝,“今日,不是你将我驱逐出族,而是我原初黛,誓愿与天雪一氏永世决裂。从此,天雪氏与我再无恩义!来日无论何时何地,若天雪氏人沦落我手,我也绝不留情。是以今日,我们还是将过往清算清楚,以免来日再有无耻之徒冤我忘恩负义。” 只见她话音刚落,手便高高扬起,锋利的匕首映着日色闪出数道刺目白光,将众人晃得纷纷闭眼。下一刻,她眼睛都不眨,将匕首深深扎进了自己的身体里,利刃入体的声音分外清晰,汹涌而出的血更是叫人触目惊心,惊得天雪楚山震怒呵斥,“你这孽障又是要做什么?!” “我原初黛,受天雪氏族族威庇佑十三年,个中细节不论,恩泽也好,利用也罢,权且都作恩情,今日尽数还给你们!倘若我受完十三刀还能活着走出去,便算恩义还尽。此后余生,我便与天雪氏再无瓜葛!可我若挨不过十三刀,便是我命定如此,注定要把这条命赔给你们。也免了你们惺惺作态,令人作呕!”说完,她又连着扎了自己两刀,看得一众旁人倒吸凉气。 天雪楚山见状,慌得匆忙上前两步,猛地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只他眼中丝血丛生,郁气在胸中集结,只恐下一刻便要爆炸出膛,“孽障!孽障!你若不想活了我便成全你!何苦劳你在这演什么苦情戏?!早知道你如此桀骜难驯,当年,当年就该让你死在竺罗山,何苦带你回来连累我天雪一族!” 虽然她如今身上被自己打上了罪人的烙印,可天雪楚山却不敢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自己眼前,毕竟,这事要是传出去,名声到底还是不好听。 原初黛浑身浴血,疼得牙根都在颤抖,握住匕首的手因太过用力而指尖发白,“论演戏,你们才是高手,我哪敢班门弄斧。我今日以血还恩,便是再也不想听到你口中的当年!”说着,她又踩着自己血迹往前挪了几步,借机靠近了天雪楚山。只见她一双赤红凤眼直直望向天雪楚山,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交涉,“你今日要的,我且成全你。而我,只有一个条件。告诉我,母亲当年的死,是否与圣宫那位有关。” 天雪楚山见她如此自残,竟还是为了这桩旧事,恨得即刻挥起了巴掌,只是在看到她那坚毅异常的目光和浑身的血污之时又将将停住,一口银牙差点咬碎,也吐不出一个字来。他这一巴掌下去,也不知道她这残破身子还撑不撑得住了。 而天雪玫姜在一旁,虽离得远些,却也凭一身修为将她的话一字不落得收入了耳中,一时大惊失色,怒斥出声,“你这孽种浑说什么!竟敢亵渎殿下!” 原初黛纵然疼得呼吸也痛,却也半分不退,面上毫无惧色,“今日我若得不到真相,手便不会停,只这十三刀下去,想来我也无法活着走出天雪府了。可我若出不去,千屿荷的所作所为与其死亡真相,便会在今日日落之前传遍圣京。天雪家主若不信,尽管与我赌一赌。我虽没了天雪氏的姓氏,但写写故事传遍京都的才艺,还是有的。还有十刀的时间,请家主大人抓紧时间好好考虑。只是,我如今这身子您也知道,未必能挨到最后一刀。” 说着,她又要举起匕首往自己身上戳,手上那决然果断的狠劲,仿佛刀扎得根本不是自己一般。 “住手!”一道略带惊慌的呵斥陡然响起,原初黛的手猛地被人紧紧遏住,她抬眼一看,竟是一张许久未见的金色面具! 董夏清垣有些后怕得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声线都有些颤抖,“你就是这样保护好自己的!” 她明明跟他再三保证,会保护好自己,会及时撤离出天雪府,他才松口,允她亲自来了断与天雪氏的纠葛,却没想到,她居然还是骗了他! 他气得咬牙切齿,只扫了一眼她满身的血,身上便寒意尽显,立即喂她服下了止血的凝朱丹,见她面色稍有恢复,这才转过身来,看向天雪楚山,“天雪家主这些年究竟如何待初黛的,自己心里有数,旁人也并非眼瞎。只是世人多顾自身私利,又迫于世家权势,终是不肯执公道之言,任由冤楚横生!可是这天下终有日月同辉之日,真理昭彰之时,在下奉劝家主一句,凡事莫要太过,以免将来追悔莫及。” “你是何人?!”玫姜见他出现自己竟没半分察觉,立时祭出法器,满心戒备,“竟敢擅闯我天雪府!本宗奉劝你一句,莫要多管闲事,天雪氏可不是你能得罪得起的!” 原初黛皱着眉拉住他,低声道,“你来做什么?快走。” 董夏清垣眼中溢出几分懊悔之色,自己真是昏了头才会信她的鬼话,“要走你跟我一起走!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查,不必用这种自伤的蠢办法!” 原初黛自嘲一笑,她如今只有自己了,不靠自己这条命去拼,又如何给自己争得生机?如此想罢,她将他拦在身后,又看向对面的两人,眼神中的疯狂退却了几分,“家主考虑得如何?留给你我的时间,可不多了。” 天雪楚山皱起眉头,望了一眼原初黛身上的伤,见她虽服了凝朱丹,但血流仍是不止,身上诸伤也未有变化,心知以她的情况必然撑不了几时了——他不敢赌,遂上前一步道,“你心中既已有了答案,又何必苦苦逼问?当年,楚楚虽天资卓绝,是千年难见的奇才,但她既弃了家族使命,便是叛贼无疑。你屡屡纠缠于一个叛逆之死,又是意欲何为?” 天雪玫姜闻言却是脸色微变,只她虽不解家主的说法,但收到家主的眼神暗示,又结合先前原初黛的话,她心知千屿荷的事情定然不简单,也绝对不可外传,便只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如今你既得所求,还不快速速离去。出了我天雪氏府门,你要死要活,也与我们再无干系。莫要再在此纠缠,污了我天雪府的地界。” 原初黛闻得天雪楚山所言,又见玫姜宗老亲口佐证,未有辩辞,心中一时惊骇,站立不稳,往后踉跄了两步,幸得董夏清垣在一旁及时搀扶住,才不叫她摔倒下去。真相,竟果真是如此么?生在世族当中,便连性命,亲人,情感,好恶都要为那一人让步?!真是可悲,可笑!她仿若失魂孤鬼一般,眼中失了颜色,任由董夏清垣将她带走,只余下一地触目惊心的血痕。 天雪玫姜瞧着两人远远离去,这才收起了法器,回过头来,屏退了瞧了半天热闹的众人,“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天雪楚山也收回了远送的目光,神情恢复了深沉之色,“宗老无需多问,你只需知道,我们天雪一族自此没有了嫡系一脉的传承,此后,要加紧搜寻出氏后裔了。” 一提到这事,天雪玫姜立即将原初黛的事情抛到了脑后,从怀里取出一份密文呈上,“此次回来我正要与你说,我天雪氏族分支零落,出氏者众,那些出氏族人虽修为粗浅,但好歹身负生机之力,平安绵延百代不成问题,但我与霁月这数年来遍访四海十三城,竟连一户出氏人家后裔都没有找到。此事太过于蹊跷,我与霁月都怀疑,定有幕后黑手在遗害我天雪一脉。” 闻言,天雪楚山眸中闪过惊疑之色,心中不安陡升,然而眼下的危急还未完全解除,此刻并没有时间深思此事,只见他将家主令取出,交给天雪玫姜,叮嘱道,“待我出府,你便即刻召集天雪氏全氏族人,将原初黛之罪孽公之于众,另出家主令,号世族诸府,协逐孽女,广告天下。并自今日起,天雪府闭府谢客,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府中后续事宜劳烦宗老安排一二,我需得立即入宫面见殿下,陈清此事。” 天雪玫姜收下家主令,面色仍旧十分凝重,今日的事情看起来并不那么简单,可是家主有令不得多问,她自然不得不从,只希望此事能随着原初黛的离去彻底落下帷幕,莫要再起变数了……她如此想着,正要下令关闭府门,却忽觉脚下一阵晃动,似有一种曾经她在外偶遭地震的相熟感。定是错觉吧,玫姜自我安慰道,圣京城的选址乃八大世家合力勘测后定下,数千年来未曾发生过任何天灾地祸,怎么可能会出现地震呢? 只是她才走出一步,满院的鸟儿自林间齐齐飞出,闷闷的轰隆声也自地下传来,脚下晃动越发剧烈,她脸色惊变,本能地大喊了一句,“快跑!” 可惜已然迟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彻天际,似一个巨人腾空出世,在圣京城西边摇摇晃晃地跺了一脚,将整个京都的地皮都震了一震。只刹那间,天塌地陷,天雪府所有的房屋与高墙就像陷入了湍急的漩涡,瞬息被地底吞噬。而黑暗无情的地底,饱腹一口,只打了个嗝,将漫天的尘土吐出,充分表达了它的满意。 与天雪府只一路之隔的时狐府,最先受到波及。守门的一众侍卫只觉得脚下麻了一阵,再抬起头来,眼前就什么也看不清了,冲天的尘土砸到自己的身上脸上,呼吸一口,却呛得满口尘泥。 不知多了多久,待尘土渐渐回归大地,落下了那层模糊的面纱,天雪废墟的真容才慢慢显露出来——灰蒙的天空,焦黑的底色,倒塌的屋舍和树木杂乱地交错在一起,零星的火点散落各处,又渐渐燃起更大的火色,碎砖断梁下时不时地爬出几个黢黑的人影,凄厉的喊叫声和哭喊声渐渐传出,给这一片黑白无色的荒墟之地点缀了些许的活力。 天雪楚山颤抖地双腿站立在一截高耸的歇山顶上,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地狼藉,双目眦裂,“是谁!到底是谁胆敢犯我天雪氏?!” 而不远处,天雪玫姜也是一身尘土,她正扯着嗓子指挥着还有行动力的侍卫府兵们,力图尽快将受伤的族人和库房的珍宝给抢救出来。 幸得此前在外有过类似经验,她只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便对这场事故的损伤与起因有了大致估算。只见她蹒跚跨过了大半片废墟来到了天雪楚山身边,抹了一把汗,“回禀家主,贼人定是在天雪府地下挖通了地道,又沿地基埋下火油,随后点燃引信,炸毁整座天雪府的根基,将整个府邸的建筑地皮化为齑粉。好在……家主,眼下这场面虽瞧着渗人,但出乎意料的是,府中伤者众多,死亡的,却只有一人。”而且那一人,还是被高处倒塌的厚重断梁给砸死的,并非被火油爆势所伤。 “所以,你想说什么?” “本宗以为,此番事故旨在毁府立威,而非杀人。其地下所用火油定然十分精准地控制了用量,否则绝不会是眼下这般的伤亡之数。而此种行事作风,并不像是我与霁月先前推测的——谋害我天雪遗脉的那伙人所为,反而更像是……更像是威慑恫吓之举。”天雪玫姜说完,心里开始冒冷气,她多年未曾回府,竟不想如今的天雪府已沦落到这般田地了,试问这世家八府,哪一家曾被人炸掉整个府邸来下马威的?她不在京都这些年,天雪府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啊! 天雪楚山恨得咬牙切齿,“查!给我去查!”他狠狠踹了一脚身下的碎砾,却差点一个没坐稳滑下来。天雪玫姜忙扶了一把,欲言又止,“家主……” 天雪楚山忽的想到了什么,猛地站了起来,“是那个孽障!不是她,谁还有这个胆子敢袭击天雪氏?!玫姜宗老,劳你辛苦,将府中族民安抚好,我需得立即进宫,不能再耽误了!” 天雪玫姜领了命退下,又见他即刻召来田府官,“你速点三队心腹精锐,将素日里服侍夫人的侍女下人,包括夫人院外值守的府兵和处理初黛尸身的小厮,秘密埋入地下坑杀。谨记,那些知晓内情的,一个都不能活着。” 闻言,田府官惊出一身冷汗来,眼中满是惊惧,那可是几百号人啊……身为府官,平日里他也没少领命做些杀人夺命的事情,可今日,府上突逢惊变,大家都刚从劫后余生的后怕中喘过来一口气,庆幸自己命大,没有死于灾祸,可一转眼,难道又要死于自己人手里了?这滋味,还真是酸楚异常啊。更何况,那不是一个两个,而是几百条鲜活的生命。 “你有何疑义?”天雪楚山见他半晌没有动作,又问了一句。 “没有,没有,属下,这就去办。”田府官垂首领命,颤颤巍巍得退下了。 天雪楚山望着他的背影,迟疑了一瞬,终是唤了暗卫统领出来,“田府官跟了我许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待他办完这趟差,你替我煮一壶好茶送过去,赏他个痛快吧。” 许是这方惊变触动了天颜,不多时,天际渐渐染灰,暗色如同滴墨落入人间,几阵阴风如雷鼓鸣镝,片刻间,细细密密的雨便夹杂着寒凉倾斜而下。天雪府的残骸受着这天赐的洗礼,污浊的泥水汇聚成小洼或浅溪,冲刷着一地混杂的血迹。 而此刻,原初黛刚刚给自己的伤口上完药,龇牙咧嘴得包扎好,才唤屏风外的两人进来。此时,董夏清垣已取下了面具,但他露出的那张脸,却比那张金面更加冷厉,原初黛懒得去揣摩他的莫名心思,一心只顾看向他身旁的另一名男子。那男子长着一张十分柔美的脸,若非他一露面便张嘴暴露了声线,她当真要以为这是位女扮男装的姐姐。 榭九洲见原初黛一双眼紧盯着他瞧,倒是大大方方地走上前来,“小美人,你可喜欢我这张脸?” 他如此直白,倒叫原初黛有些难得的红了脸,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唐突九市主了。” 榭九洲自现身,便自称九市主,说是董夏清垣请来协助她的黑市市主。她虽不知道黑市市主是个怎样的存在,但光凭一刻功夫前那阵地震山摇的动静,大概也能知道这位身后也是手段了得的一方势力。 榭九洲很是受用地挤了挤眉。“不唐突,能得到小美人的欣赏,在下高兴还来不及。”说完,他立即感受到一道灼人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可他却半点不退却,反而一屁股坐上了床,“小美人可真是心狠,连自己都能下这么重的手,那天雪家主明摆着最后那通话也只是忽悠你,你可知道?如此一番折腾,到头来也是一无所得,可值得么?” 原初黛见他虽然举止过于亲昵,可神态中尽显落落大方,眼神里也是单纯的心疼与不解,没有半分冒犯与窥视之意,便默许了他的亲近,“我知道。”天雪楚山是个什么德行,她还是有几分了解的,所以他最后那番应付打发之语,她也没往心里去。只是,既然上了台,戏自然是要演足才好下场。 “一无所得么,也不尽然。”她眼神看向虚空,看似神游在外,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董夏清垣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休息好了,我们还是尽快转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去。虽然榭市主的手下很得力,但爆炸只能拖得住天雪氏一时,等他们缓过神来,不难将此事与初黛联系起来。” 榭九洲懒懒得摆摆手,“不急不急,小美人的伤需得静养,不宜奔波,先在这里养几日,没有大碍的,此处隐秘,他们绝对找不到这里来。更何况,小美人给我的手稿我已派手下印发全城,天雪主母的身亡真相,不消一刻管叫天下皆知,眼下,天雪氏只怕自顾不暇,哪儿还有闲的人手来捉小美人呢?” 董夏清垣正要再说什么,却忽然脸色一变,只对初黛说了声“等我回来”,便匆匆离去。榭九洲见状,偷摸着跟出去探头了半天,回来一脸神秘地跟她分享,“原来这位小世子也是个还没断奶的主儿啊,我方才听见,他的什么别院都被他大哥给封了。” 原初黛微微一怔,却没有细问董夏清垣的事,只好似松了口气,状似闲谈道,“九市主,貌似那位才是你的雇主啊,你怎的对他那般不客气,对我反而更亲善些?” 榭九洲笑了起来,一脸得意,“那是自然。雇主一个雇字,便表明这只是桩生意,权为营生罢了。而对小美人你,那可是打心里而生的亲近,怎么能一样呢?” 原初黛笑笑,顺藤问道,“倘若我要与你做生意,那又如何?” 榭九洲惊讶地扬眉,她居然还有生意要与他做?这倒是稀奇。外头明里暗里两位首富大佬都护着她,她还有什么了不得的生意要麻烦他手的? “小美人,话可提前说清楚,生意是生意,情义是情义,我榭九洲做生意,从不亏本,凭的就是一份从不心软的精明。虽说咱俩一见如故,但要涉及到做买卖,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哦。” 不知为何,他嘴里明明说着利益分明的话,眼里却满是诱人的真诚,原初黛心道,这可真是个妙人。 “自然,所谓买卖,低价买高价卖是天经地义,九市主如此赤诚,我又怎么舍得让你吃亏呢?” “那你想要什么?或者,你要做什么?”榭九洲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她说出什么比炸掉天雪府还更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他虽不仰仗世家势力生存,但也没必要非跟世家作对啊,尤其是,她可能跟宫里那位还有些说不清楚的仇恨纠葛。这一回若非是有董夏氏暗中支持,有董夏清垣亲自背书,他才不敢主动去招惹天雪氏。这些世家暗中争斗,他或许可以大着胆子从中获些利,可若涉及到宫里那位,那就不是胆子大不大的问题了。 原初黛被他眼中的如临大敌逗笑,却不甚牵扯到了伤处,疼得皱了眉。榭九洲忙倒了杯热茶过来,叮嘱她莫要激动,“你莫要牵动心绪,有什么事,先说来听听看,我酌情,考虑一下。” “你既是黑市市主,那么,要弄到一件储物法器,应该很简单吧?” 榭九洲点了点头,只等着她的惊天下文,可等了半天,就只见原初黛笑吟吟地望着他,只瞪了瞪眼睛,“然后呢?”他黑市的暗流拍小有盛誉,向来藏有各类稀世珍品,引得各界人士争相追捧。自成名以来,有各路求到他门外的势力,想要什么离奇宝物的都有,可他还从来没有听说过,只要一件储物法器的……她想要的,不会是什么千年前遗落的上古神器吧? “就是六堇阁售卖的那种,寻常的储物法器。”原初黛见他脸色越来越怪,又补充了一句,“折旧的最好。”她现有的金票不算多,若是要全新的,肯定不够,若是折旧的,或许还可以够一够。 榭九洲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又确认了一遍,“寻常的储物法器?还要折旧的?”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被之前那阵爆炸给伤着了,怎么开始出现幻听了?! “你的黑市里不折卖旧货吗?”这下,轮到原初黛有些不确定了,难不成是她理解错了?榭九洲的黑市不是那种做地下不见光买卖的市场? 榭九洲差点一口气没上来,猛地连灌了自己几杯茶,才稍微冷静了些。她这是什么意思?是在侮辱他吗?还是在考验他呢??木西城那位首富男子托他保驾,光给他的定钱,都能买半个木西城了,更别提那位董夏金山,给钱真就一座一座的金山直给呢。所以,她会还缺什么法器?那整个六堇阁不是随她挑么? 再说,他的黑市里自然是什么买卖都有的,可是,可是他堂堂一个市主诶,她居然只问他买个折旧的储物法器?还担心他没有??!他先前连她想炸圣宫的心理准备都差点开始建设了,结果就这,就这? 榭九洲觉着,一定是哪里不对,可是他又不知道哪里不对,只得道,“有,当然有,我这就派人回去给你找。”说完,他匆匆出了房间,只踉跄的背影显得有些狼狈仓惶。 原初黛这会才觉出味儿来,难不成是这事对他来说太小了?她摇头苦笑了两声,扶着床柱慢慢来到了窗边,吃力地将窗棂推开,可没想到,窗棂外居然还砌了密密麻麻的碎砖,只有一些零碎的缝隙将天光放进来,里面的人却根本无法通过窗子看见外面的风景。 “姑娘,这里的屋子,都是瞧不见外面的。”一道男声突然自身后传来。 原初黛猛地转身,又疼得变了脸色。眼前小厮不紧不慢地布了一桌的菜,期间没有抬过一次头,很是规矩,只她却有一种直觉,这个人,是专门来瞧看她的。“你们市主几时回来?” 那小厮摆好了菜,才缓缓转过身来,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小的名唤小川,姑娘有事只管喊我。姑娘慢用,小的退下了。” “慢着。”原初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越发觉得他周身气度绝不是个小厮,“你可知外面现在情况如何?” 小川微微垂着头,“姑娘问的是什么,是天气,还是局势?” “你且都说说看。”原初黛感受到此人对她莫名的不喜,便故意逗他。 “若是天气,微风骤雨,恐有雷暴之势,不宜出门;若说局势,游龙浅嬉,掀滚层层巨浪,恐殃无辜。” 哦,原来如此。原初黛了然,原来这家伙是忧心自己牵累榭九洲,才对她不善,“你放心,等你们市主回来,我会即刻告辞。” 小川宠辱不惊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诧异,他没有再开口说什么,只无声地退出了房门。 原初黛暗道,希望这次一切顺利。等榭九洲将储物法器带回,她便以带榭九洲去取金票为由离开此处,银货两讫后趁机溜走,便万事大吉。幸好董夏氏那边将那位三世子给叫走了,否则她还得头疼如何第四次从他眼皮子底下逃脱,如此,也算是老天保佑了。 她美滋滋地盘算着自己该如何去添置衣食,虽说天气不佳,但这也正好给那些搜捕她的人增添了不少难度,她只消将容颜遮一遮,这等小事,应该难不倒她。 她一面想着,一面狼吞虎咽,只下一刻,她忽觉腰间被一道强力勒住,瞬息之间,便呛了满嘴的风雨。这熟悉的眩晕感……原初黛暗自苦笑,他终究还是来了。 片刻过后,原初黛左手聚着一个空盘,右手捻了一根筷子,生无可恋地瞪视着眼前那个完全不通人情的影卫,“你就不能等我吃完这顿饭嘛?那些死刑犯执刑之前,都好歹有一顿饱饭吃!你就这么急不可耐要我的命?!” 雪仑的表情似乎有些挣扎,可听了这话,又有一瞬的碎裂,他抬眼看了看她手上还紧抓不放的菜盘和筷子,想了想,终究还是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烧饼来,串在她筷子上,“吃吧。” ……原初黛一口银牙差点咬碎,这根死木头!她狠狠呸了一口,将筷子盘子统统摔在地上,一脚踩上城垛头,指着黢黑的天色欲哭无泪,“这要我怎么吃?!站在这破败的旧城楼上,伴着惊风雷雨,吃一肚子气是不是!”她有时候是真的想撬开他的脑子好好看看,那里面装的都是些什么残缺玩意儿! 雪仑的神情凝固了一瞬,见怪了她的精灵古怪,是以他一眼便知道她在借故拖延,“女君,对不住了,雪仑,无法抗命。”虽然他知道她有多无辜,可是家主有命,他无法抵抗。 原初黛暗叹一口气,她知道,她当然知道。自天雪楚山打定主意,将她一掌打出灵堂的那一刻,她就猜到,舅父不会容她活着了。天雪楚山最看重地位名声,当着众多族人的面,他必不好亲自出手了结,只能留待之后,在外寻机制造她的意外身故。如此一来,他这个舅父的情面做足了,大局也稳住了,便是神子亲自过问,也不能指摘他什么。 只是他没有想过,她原初黛从来不是案板上的鱼肉。面对无常的命运,她尚且能迎头痛击,面对他这些蝇营狗苟的算计,她又怎么会坐以待毙? 天际闪过一道刺目的白光,雪仑知道自己不能再犹豫,倏地出手扼住了她的脖子。伴随着惊心的雷声,原初黛半个身子悬了空,心登时提到了嗓子眼。“等等……” “女君,你安息吧。” 雪仑眼中最后一丝挣扎之色褪去,微抖的手也渐渐恢复平稳—— 初黛智解连环局,天雪失孤惹祸狱 原初黛心里一慌,一只手死死扣住城垛,另一只手慌乱地在自己怀里摸索着什么,“你等等!等一下!!”她激动得破了音,生怕这根愣木头一根筋走到头,真的松手将她扔下城墙去。 雪仑饶是见惯了她狡猾逃跑的一面,这会也被惊了一下,都到了这个地步了,她居然还不肯放弃,她的求生欲,真乃他平生所见最强,没有之一。他抿着唇微微使劲,又将她推离了城垛几分,眼看她的脚尖终于从城垛头上滑下,他正要松手,脑门却忽然被一个冰凉之物给打了一下。 他皱起眉头,正要结束这场毫无悬念的暗杀,眼角余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她手中挥舞的物事,心里突地猛然一紧,那是——禁,魂,玦? 他的禁魂玦怎么会在这里?!他震惊地望向已经开始翻着白眼的原初黛,忙将她拎回到城垛内来,“禁魂玦怎么会在你手里?” 原初黛脚刚沾地,便迫不及待扶着城垛头子大口大口呼吸起来,手里紧紧握着的禁魂玦随着她的呼吸一晃一荡,犹如一只无形的手,将雪仑的心摇来晃去。 影卫一族,源于旧时流放罪族,其因灵脉尽废,囚于荒地,而遗于世间。后其祖不堕初心,经百般艰险,历噬骨裂魂之痛,重以灵根修得一身元魂之力,可分魂而制,隐魂而出,遂成暗影。其族以如此奇技重现于世,才终获殿下恩赦,以世代影护为代价,得以重返世间,永世逃离魔魇渊。 而自此之后,影族后人自降生之初,便会被送到世家府里供人挑选。凡被选中者,由其命主取走一缕元魂,封存于禁魂玦中。其主凭此禁魂玦,方可驱使影卫一生。 如此重要的东西,天雪楚山自会贴身携带。并且,通常影卫的主人为防止影卫背叛,私盗禁魂玦遁世,会在禁魂玦上加封自己的灵力禁制,如此,还能预防禁魂玦丢失,被旁人捡了便宜去。可是天雪楚山做梦也不会想到,原初黛的血竟可以直接破他的灵力禁制。白日里她突然自残,可不是为了那什么狗屁真相,而是为了迷惑天雪楚山,让他降低戒心靠近,从而得以破除他的护身禁制,从他身上将禁魂玦拿走。 所以,那什么十三刀还恩,什么以命逼问,都是麻痹对方的假象,她只是预料到离开天雪府后,天雪楚山必定会派身边的第一影卫来追杀她,所以才用命给自己博了一线生机。 幸好,她博赢了。 原初黛再次死里逃了生,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她,觉得此刻的黑云压城也别具一番美意。她任由细雨泼打在自己的脸上,享受着此刻的生命,随后扭头看向满脸紧张的雪仑,笑呵呵地将禁魂玦高高举起,当着他的面将禁魂玦握进掌心,狠狠一用力,任由禁魂玦的锋利处扎入自己的血肉。 顷刻间,她掌中鲜血涌出,浸满了禁魂玦。眼见禁制立破,原初黛再次用力,将禁魂玦捏碎,一道微白之光从中立即飞出,迅速隐入了雪仑的眉心。雪仑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暖流自眉心而入,缓缓侵入心间,继而蔓延至五脏六腑,驰通四肢,一时面上骇然寸寸裂开,震惊之色溢于言表,眉眼间隐有不可置信的欢欣流露出来。 “禁魂玦裂,元魂已归。从此,你便是自由身了。不管是我,还是天雪楚山,都没有资格对你发号施令。”原初黛将碎裂的缺玉随手扔到地上,又心疼地吹了吹自己鲜血横流的右手,忙在自个身上撕了一段残布,赶紧包扎起来。她这一天天的,还真是大伤不断,小伤频频啊。 雪仑身体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完整力量,灵识也空前清明,心中激荡之情无法言喻,半天才憋出了一句,“为什么?” “从今日起,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可以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只是未免横生枝节,你最好还是远离京都,以免被影族再抓回去,重新认主。至于你想知道为什么,那便离开这里,离开圣京,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终有一天,你无需问我,就会知道答案。”原初黛成功取得禁魂玦后,不是没有想过以此为凭,号令雪仑保护她,毕竟,她现在可是时时刻刻在刀尖上舔血,面临重重危机啊。可是,她不能这样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她最懂身不由己的痛苦,又岂能束缚他人的自由? 雪仑眸中微动,心中似有千言万语,可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口。他朝原初黛跪下,以首贴地,行了一个最高规格的大礼,原初黛见状,连连摆手,正要说什么,就见雪仑嗖的一下,消失了身影。 她愣怔在原地,任风吹打着自己的脸,久久不能言语。 “……?!!!” 良久,原初黛像失了魂一般喃喃自语,“看来,这个雪仑的缺心眼子,跟他缺失的那一缕元魂半分关系也没有啊!”她说着说着又怒起来,“你倒是把我送回去你再跑啊你个雕不动的朽木头!!真是气死我了!” …… 圣宫之中,桂荼宫内,宫人侍女们见雨势渐大,并无停歇的预兆,皆有序碎步来回于亭廊之下,是要赶在天黑之前,将一院的花景盆栽一一搬入遮风避雨处。神子则斜倚在屋内长窗旁,由着微风拂面,待曲词煮好一杯热茶,才起身移步至内室中。 “殿下,天雪家主求见。”一名宫人俯身来报。 神子倚在美人榻上,眼鼻不动,手里的茶只浅抿了一口便推给了曲词。曲词接过茶杯,心知殿下此刻心里压着火气,但解铃还须系铃人,便冲外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直接宣进来。 天雪楚山匆忙入得室内,不顾一身湿漉,忙俯跪于地,拜了个大礼,“臣天雪氏,拜见殿下。” 神子随手拿起一旁的札记看着,任他一身狼狈跪伏在地上,迟迟不开口让他起来。 曲词笑着在一旁适时解围,“天雪大人最是重礼了。殿下您瞧瞧,如今世家里,还有哪位家主如天雪大人一般,日日依制晨昏入宫见礼?数十年不断,纵是风雨也无阻,旁的不论,便只看这份虔诚忠心,天雪大人也当得独一份啊。” 神子想到这一点,倒是看向了天雪楚山,似笑非笑,“楚山卿这个时候入宫来,有何要事?” 天雪楚山直起身子来回话,却不敢抬头,仍是微微垂首,“臣今次入宫,是为请罪。臣族中逆子原初黛,天性凉薄,品德不端,得殿下赐封郡主尊位后,更是目无纲常,犯上作乱。臣实是无能,屡屡管教无果,今此孽子又大闹我天雪氏灵堂,毁我府邸百亩之地,伤我族人性命无数,搅得我天雪氏无一人安宁,臣,恳求殿下下旨,废去此子郡主封号,令世家七族协助臣捉拿逃犯。” 神子听得频频皱眉,将札记一把扔在前头的桌案上,砸倒了一壶热茶,茶水倾漫开来,氤氲的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中天雪楚山那张义正词严的脸,“原初黛?呵,依楚山卿此言,这个原初黛倒真是个无可救药的孽障了。只是,怎么本座又听说了另外一个故事呢?” 曲词在一旁见状,忙上前提醒天雪楚山民间风传了一日的轶事,顺便利落地将桌案上的茶壶给收拾了。 天雪楚山本一身濡湿寒凉,此刻却连连冒汗,他万万没有想到,原初黛竟然真的将此事撰成了话本子,还已经传遍了满圣京!这个孽障!她分明说她若是死了才会……害,他竟会信了那孽障的话! “殿下明鉴!此事定是那孽障为了报复臣,报复天雪氏,才杜撰出来的。屿荷,屿荷真的是被她给毒害的啊!此事我府中多人可作证,千真万确,绝无虚假!”唯一庆幸的是,那孽障只宣扬了千屿荷死亡的原因,并没有提及她自己被毒杀之事。 “哦,那你是做了何事,才让她一个孤女,在亡命途中,还不忘费力给天雪氏泼上这样一盆脏水?”神子稍稍坐起,欠身往前,一双眼睛死死盯住天雪楚山。 天雪楚山擦了擦额间的大汗,一时想不出合适的借口,嗫嚅了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来。神子瞧他这副无能的样子越发窝火,当着众人的面便挥出一记灵力,正正打在他面门上,竟是半分颜面也没给他留,“她是本座敕封的风吟郡主,亦是本座选定的天雪氏血脉传人——天雪初黛,你敢未经本座同意,就废了她的天雪姓氏,你好大的狗胆!” 殿下一怒,其余侍候人等皆一应跪拜垂首,噤声以待。 “若非你先冤了她,她岂会大闹灵堂,讨要公道?!若非你鼠目寸光,无德无能,今日的事情岂会闹到这般地步?!那千家的贱人死便死了,管她自尽还是被杀,一副棺木埋了便是,一千个一万个她,都没有天雪氏如今唯一的血脉指望重要,这一点,你难道不懂吗?!你到底长没长脑子!” “莫要以为你现是一族之主,本座便不会动你,你如此胆大妄为,可将本座放在眼里?可将天雪氏传承一事放在眼里?!” 天雪楚山颤颤巍巍,不敢暴露自己将屿荷之死冤给初黛的真相,更不敢叫神子知道是千屿荷先毒杀了原初黛,“回禀殿下,此子无才无德,品性卑劣,实不堪为我天雪氏传续血脉啊。” “她不能为天雪氏延续血脉,那谁能?你能吗?!” 神子怒急,顺手就摸过手边的茶壶朝他砸了过去,惊得曲词忙上前查看她的手,“殿下保重,再生气也不能伤了自己的身子啊。” 神子见他额头被砸出个口子,鲜血直往外涌,犹不解气,“她的情况你又岂是今日才知?当初你将人抱回来,求本座恩准她回归氏族的时候,可还记得自己应承过什么?!如今轮到她为家族牺牲之时,你个蠢货给我搞这出!天雪楚山?!你是否还记得自己的身份!” 今日这处闹剧,实在是匪夷所思!她无法想象这个蠢货是怎么令局面走到现在这一步的,那千屿荷不过一个罪族之后,死了就死了,不管是自杀还是她杀,禀报上来,她再气,也不至于因为一个外姓人之死真对天雪氏如何,可他居然蠢到为了隐瞒府中自戕之罪,把这事栽赃给天雪初黛??! 想来想去,她还是无法理解!唯一的解释,就只能是他是故意的了! 而天雪楚山大汗淋漓,连连磕头,“回禀殿下,臣始终谨记天雪氏的使命,片刻不曾忘却。今日此事,确乃臣之过错。”他没有想到那个孽障当真如此决绝,将千屿荷自戕的事给捅出去,真就不给天雪氏留一点脸面了!如今他只希望自己的诚心认错,能够稍稍消解殿下的怒火。只是,那孽障并没有将屿荷毒杀她之事一并宣扬出去,不知是否还留了后手?现下只指望雪仑能及时送她归天,给这件事早些画上完美的句点,莫要再横生出什么枝节来了。 “你岂止是今日错了?你天雪氏如今的局面,皆因你颟顸无能所致!身为长兄,你没有尽到规劝之责,让天雪楚楚那般大才流落民间,身死荒野!身为父亲,你没有起到护佑之用,竟让天雪初诺孤身葬身火海!而今,天雪氏无人可继,你却连一个灵根半废的天雪初黛都守不住,这般局面,你如何面对本座!如何面对天雪氏历代祖先!”提及天雪氏英年早故的两名惊艳大才,神子心中的怒火越发难熄。若非早年令这庸才占了家主之位,天雪氏怎会失去那般惊世人物,而今又怎会沦落到要靠天雪初黛那般半废之人延续血脉的地步! “若非天雪氏无人,本座怎会依靠你这种蠢货辅佐!” 神子瞧着他那副窝囊样,气得头晕一阵强过一阵,曲词忙找来缓解头疼的丹药,喂她服下,见她稍微好转些,才忍不住开口劝言,“殿下,那原氏女虽出自天雪楚楚,血脉上佳,但奈何幼时受了损伤,不得修炼,本就不是块好料。先前晞世子说得那些,您可还记得?那丫头修行上是块废柴,品行上也不如人意,依奴瞧着,本就不堪匹配世家门楣,将来,又怎堪当得未来家主之母呢?这世家千年,传承很重要,但品格名声也不能弃了啊。天雪大人最是忠诚,为殿下驱使,从无半分私心。今次一念之差犯下大错,想来,也非大人本心所愿。至于血脉传续之事嘛,天雪大人如今还是盛年,往后时日还多得很呢。听墨大人近日研制的利息丹,据说确有成效,说不定过不了许久,世家大人们的府中都可再填新丁啊。” 曲词服侍她多年,到底还是有几分情面在。有她出言抚慰,神子暂熄了怒火,只仍是头疼地按着眉心。天雪楚山虽愚蠢无能,但实在忠心,起码在如今一众世家家主中,他的忠诚当得第一。而今就算活活打死他,今日的事情也逆转不了了。更何况,今日一过,那原初黛已与天雪氏结下死仇,断没有回圜的余地。 “姑姑倒是惯会说好听的话。若利息丹如此好用,各世家后裔又怎会沦落到如今几近凋零之态?罢了罢了,世家子嗣的事情的确不能急于一时,只是眼下各城选亲少年都已陆续在进京的路上了,可如今这主人公却没了,又叫本座的颜面往哪里放?” “殿下可是气糊涂了,那些少男郎是为郡主选亲进京,可京中又不止一位郡主。”曲词笑笑,又为她端上新茶顺气,“七七世子年纪虽小了些,但是好在身量早已长开,品貌也是不俗。加之其在朱真氏的少主地位,远非此前初黛女君的处境可比,那些少男郎只会更加满意,无有不愿的。” 神子殿下点了点头,算是应许了曲词的建议,又见天雪楚山还跪在厅中,道,“今天的事情,还没有结束。那孽女既如此不识抬举,犯上忤逆,坏本座大事,便许了楚山卿所求,着令各大世家合力追拿逃犯原初黛,擒获之后,流放南境魔魇渊。至于你,僭越擅专,自去神启殿外跪足三日,三日后,回去带领阖族退避琼林瘴,幽禁闭关,无有突破,不见宣召,皆不得出。” 天雪楚山见神子殿下不仅要追拿原初黛,还要将她发落魔魇渊,心知这次殿下是真动了怒,一时更是心惊胆颤,忙磕头谢恩,领了命碎步退去神启殿罚跪。 待天雪楚山退下,屋里宫人才受命立即收拾起来。内室杂乱一团,曲词便扶着神子往廊下观雨。 “殿下,那原初黛如今如同废人,抓获之后,就地处死不也简单?为何还要下令将她流放?岂不白白废一程子人力么?”曲词不解。 神子望着廊外的雨,眼神飘忽,“这些年来,本座一直觉着当年天雪初诺的死,很是蹊跷。也不怪本座多心,毕竟天雪一族身负生机之力,活死人、肉白骨这样的离奇情节,一旦跟天雪氏沾上边,也就不足为奇了。这次的事情也过于巧合,本座刚要给她赐婚,天雪府便闹了这么一出戏剧,真叫本座不得不防啊。” 曲词的声音有些飘,简直不敢相信,“殿下是说,她可能假死?” “当年的事,暗卫查不到蛛丝马迹,如今的事,也全凭他们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身为世家血脉,她们不留京都,不佑本座,便只能有一种结局。不愿做这京中的金丝雀鸟,那便去做魔魇渊里的花草之肥吧。”神子情不自禁伸出手去感受细雨的绵密,暗道,就连她都囿于这方寸之宫,始终逃不开终死于宫墙内的命运,那些世家男女们,又凭什么妄想连她都得不到的自由呢? 风渐渐大了,将斜雨送进廊下,染了神子殿下半身寒凉。可她却拒绝了曲词扶她进屋的提议,任凭风雨侵袭,彷佛只有这一刻,她才能感受到宫外蓬勃生意的气息。 患难时节真情现,景父现身断痴念 浅棠院里,时狐裳霓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晚上望到白天,活脱脱成了一块望兄石。 幸而时狐长霖似乎终于感知到了她内心急切的呼唤,在夜幕再次降临之前,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时狐长霖大步跨进门来,先是喝了一大壶水,才拉着焦急不安的裳霓坐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说着,从怀里取出两支同样枯黑的莲黎木簪摆到她面前。 一看那簪子,时狐裳霓的眼眶倏地就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往下掉,咬着唇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长霖一看妹妹这可怜兮兮的模样,手脚慌忙地给她擦了擦脸,又道,“你先别哭,先听我说完。” “我拿到你差人送来的莲黎木簪,便第一时间按照木簪珠玉上微弱的灵力牵引去寻她,一路找到了乱坟岗。可是我在那里只找到了这支木簪,并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在乱坟岗,那些无人安葬的尸体,一般入了夜便会被一些偷尸人给盗走,我一开始以为自己去晚了,初黛她已经被……所以根本不敢进你的院子。今日天明时分回来,我又亲眼看到天雪府不知何时竟挂上了白绸,便真的以为天雪初黛已经死了。” “什么,叫,真的,以为?”裳霓哭得一抽一抽,话都说不利索,鼻子也红通通的,好不可怜。 时狐长霖又拿自己袖子为她抹泪,柔声道,“意思就是只是我以为她死了,其实她并没有死。” “没死?!”裳霓猛地顿住,一把抹了鼻涕,咬牙切齿地瞪着他,“那你让我做好什么心理准备??!” 长霖叹了口气,“那白绸,是为天雪家主夫人之死,而非天雪初黛。哦,对了,她现在也不再是天雪初黛了。据说,前日她将千夫人活活气死,便逃离了家,今早才归,又大闹了家主夫人灵堂,血溅天雪府,要与天雪氏决裂。天雪家主气得废了她灵根,将她逐出了天雪氏族,还下令要将她驱逐出京,从此断绝关系,永不收容。初黛也是硬脾气,听说她直接拔了匕首就要往自己身上捅十三个窟窿,要还清天雪氏十三年的照拂之恩。” “什么!”裳霓立即拍桌而起,方才还哭得眼鼻通红的小白兔立即变成了凶神恶煞的大老虎,“他凭什么驱逐阿黛离京?!那个老东西!又趁我不在欺负阿黛!”她愤怒地走到门边,又忽然折回,“阿黛她现在在哪里?你怎么不带她回来?她真的受了十三刀嘛??她的身子无法自愈,怎么能受那么重的伤?!” 时狐长霖劝她坐下冷静,又叹道,“你问那么多,我一个答案都不知道,叫我怎么回答你?早些时候,府里那阵晃动你可感受到了?那是天雪府塌了的动静。如今,天雪府只剩一片废墟,内外一级戒严,他们本族人不许出府,我们外族人不得进府,根本无法探知里面的具体情况。” “哈,塌了?怎么会塌了呢,怎么个塌法?阿黛没有事吧?” “天雪府是在原初黛离开后不久才塌的。说来也怪,天雪府塌了之后,京中又开始流传起另一个版本的故事来,说什么千夫人是自尽而亡的,天雪家主生怕背上虐妻的骂名,便将妻子之死栽赃到自家寄人篱下的孤女身上,让一个无父无母的孩子来背这个锅。” “幸好幸好。那肯定是后面这个版本才是真的!千屿荷平日里就经常为难阿黛,欺她没有靠山,对她非虐即打,阿黛岂能气得着她??她如今死了还要给阿黛泼一身脏水,真是晦气!她这样的长辈,死了才好!我还嫌她死得晚了!依我看啊,那天雪府塌了,没准就是老天看不下去,给他们的天罚!” “裳霓!”长霖脸色陡变,忽然喝住她,“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要当心祸从口出。咱们府上现如今的局势你也清楚,怎的还如此口无遮拦??” 裳霓撇了撇嘴,瓮声瓮气道,“不知阿黛现在怎么样了,她有地方住吗?有没有吃喝?身边可有人照顾?她此刻,身体定然十分脆弱,心里,也只怕更是难过。该死的从绒晞,他怎么还不回来!” 长霖见她还一心记挂着初黛的安危温饱,心里一片柔软,但还是决定该直言点醒她,“莲黎木不会撒谎,它的枯萎,必然象征着主人的死亡。事实也证明,初黛她曾经的确被抛弃在乱坟岗里,而那时的千夫人应该还活着。所以,初黛将千夫人气死之事,的确是不可信的。”相反,更可能是千夫人对原初黛做了什么,导致其身死,而天雪氏为遮掩此重罪,才编出了最初的故事版本。 “哥,你想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从莲黎木来看,原初黛的确死过一回。至于是谁加害的她,我不敢断言,但初步猜测,此事定然与天雪府自己人脱不开干系。可是,这涉及世家内部隐秘,你我不必掺和,也不必关心。然而,重点是,她又活着回来了。霓儿,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嘛?” 裳霓眨了眨眼,“阿黛还活着,这不好吗?她受了那么多苦,老天肯定不能让她蒙冤而死。” “好是好,可常人,哪里能死而复生呢?” “阿黛又不是常人,她可是天雪血脉!” 长霖无奈扶额,满脸无语,看着一脸天真无邪的妹妹,他还是歇了将残酷真相告诉她的心思。原初黛的死而复生,一定与魂珠夏翠有关。可是,那魂珠夏翠是给了董夏清垣的,又怎么会救了后来遇险的原初黛?只是,这些,还是莫要告诉她了。 见时狐长霖面露凝重,裳霓才皱着鼻子道,“我只是修为不好,又不是脑子不好。你想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可是那是阿黛啊,是受尽苦难还初心良善的阿黛,是为了心之所向从不会向命运屈服的阿黛,她不会骗我,更不会欺我,她是这世上我最喜欢最相信的阿黛,我宁可相信这世界有一日会崩塌,都不会相信她会害我。” “你就这么相信她?”时狐长霖有些吃味。 “那是自然。我虽不知道这中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阿黛绝对不会故意伤害我。如今她活着回来,不管是因为什么,我都高兴。”她心里知道,哥哥是怀疑阿黛与董夏清垣有勾连,更怀疑阿黛是用了魂珠夏翠才死而复生,可是,那又怎样呢? 魂珠夏翠本就是救人的神药,阿黛若被人加害至死,此时不用这药,更待何时呢?难道宁愿牺牲一条性命,也要继续百年千年地把它供起来吗?神药若不能救人,那么,存在的意义又在哪里呢?它如今救了人命,那才是它的价值所在。束之高阁千年,它不过是个片无用的神叶,被用来挽回一条性命,它才是当之无愧的神药。 “那你可别高兴得太早。就在前一刻,天雪家主进宫亲自请旨,要八族协逐孽女,殿下已批了,还下令,要将她流放魔魇渊。莫说她是个毫无修为的废……孤女,就算她是灵根完好的天雪初黛,也逃不过八大家族的联合追捕。更何况,魔魇渊那地方,历来便是有去无回……” “什么?!”裳霓一双眼立即又红了,“真相不是大白了么,怎么会这样!那阿黛她要怎么办?哥哥,哥哥你可一定要帮帮她!” “她如今是殿下钦点的流放犯,我怎么帮她?” 裳霓的眼泪若连珠掉落,泫然大泣,“那,那以后若是我被人冤枉,落到此等境地,哥哥也无法帮我吗?” “那怎么一样?”时狐长霖暗自叫苦,他早知道妹妹对那个原初黛有多亲近,怎么却不长记性,要将原初黛被流放的事情告诉她?“你可是我妹妹!” “那阿黛也是我的好姐妹啊。要不是我现在在禁足,妘婕又不受召唤,我,我……”裳霓说着激动起来,彷佛下一瞬就要闭过气去。 “我帮,我帮,总行了吧?”时狐长霖怕自己不答应,她指不定又要闯出什么祸事来,只得应下,“只是,我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其他的,我可真不能做了。毕竟,如今要她死的,可不是天雪家主,而是殿下。” 裳霓闻言,忙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哥哥能答应放水,那阿黛的危险就少了八分之一了!不不不,从绒晞不在圣京,从绒氏一族也无法调动力量,那就是少了四分之一的危险了!阿黛素来机敏,只要危险少一点,她就一定能逃出生天的! 时狐长霖无奈,摸摸她的头,“那你可要乖乖的,切莫偷偷跑出去惹祸。” 裳霓十分配合地应承,“我发誓!” 时狐长霖在妹妹感激又崇拜的小眼神中走出了浅棠院,却不知道裳霓在他离开后,转头就命人拿来纸笔,要给董夏清垣写信,誓要给阿黛再减少一点威胁! 而此时,董夏府却在上演着一场无声的腥风血雨。 先前董夏清垣在禁闭期间擅自离府一事,再次触及了董夏清侯的底线,令这位从来没有真正对他冷过脸的大哥,第一次对他动用了代家主的力量。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擅自举动,不仅是对董夏氏族和他自己性命的不负责,更代表着他对董夏清侯这个代家主的完全无视与不尊重,这使得董夏清侯不惜董夏府名声,下令全城寻人,甚至出动全府府兵,将董夏清垣在外的各处私人别院悉数封禁,也要将他捉回去。 然而其实,代家主这个位置,董夏清侯并不稀罕,他稀罕的,只有义父的重视和义父赐予他的使命。可是如今,董夏清垣这颗棋子似乎往失控的轨道上越偏越远,隐有背离既定命运的趋势,叫他不得不防。可是他却不知道,若一颗棋子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便不会再被旁人控制。 这不,即便董夏清垣迫于他动用全府势力的逼迫回了府,也不会任由他摆布,乖乖留在府里静思己过。 如今,董夏府全府上下噤若寒蝉,都知道今日代家主发了好大一通火,才将三世子给逮了回来,可三世子回来,前脚刚服了软,后脚却又自行去先领了一顿家法,然后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匆匆带着几个近卫又出府去了。这可把董夏清侯气得够呛,听说,诸暨院里,已摔了十几套玉器。 府里精明些的下人奴才,已从这场初现的争端中瞧出了不少端倪——看来,董夏氏或要变天了。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拼着挨一顿家法也要赶着出门,见到的,却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而是一脸愁苦的榭九洲。榭九洲其实也吓得够呛,自己出门传了个令,前后不过一盏茶时间,回来便只瞧见一桌子的残羹剩饭,原初黛却不知所踪了。在董夏清垣赶回来之前,他已命人上上下下筛查了一遍,可是却一无所获。他也很纳闷,这屋子外面围了一层又一层的护卫,愣是没有一个人看见过原初黛从这房间里出去,可人,就是这般凭空消失了。 董夏清垣白着一张脸,厉色犹如索命阴魂,“这就是你所谓固若铁桶的守卫?” “董夏世子,榭某惭愧,此事乃榭某疏忽,一切后果,我都会承担。”榭九洲倒是不推脱,神色也比之前恭敬不少,又将先前得的定金如数奉上,“事情没办好,是我黑市失信于人,世子的定金如数归还,后续,我亦会派人竭力追寻初黛女君的下落,以补今过。若是,若是女君有恙,我榭九洲,愿以命偿命。” 董夏清垣一掌拍在眼前的柱子上,那圆柱立即生出无数裂缝,细细密密的声音如同蜘蛛啃食,令人头皮发麻,“你的命,能抵得上她吗?”他现在只恨自己,恨自己竟没有想到要留人下来保护她!只凭一个黑市失主,他怎么就掉以轻心了呢! 一旁的闻玉见他脸色越发不好,赶紧上前给他喂了几颗丹药,又看向榭九洲,“能在重重护卫之内将人悄无声息带走,只有顶级的影卫能做到。” 榭九洲满脸挫败,他做了一辈子生意,从来没有亏过本,而如今只这一次大意,只怕要把自己一辈子的身家都给赔进去了。若是他没有离开这间屋子,即便是顶级影卫,也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把人给带走,说到底,还是他自己大意轻敌了。 一室寂静,闻玉再次开口,“主子,西旻已去寻人了,他同是影卫,定能很快查到初黛女君的踪迹。眼下,您身上还带着伤,不如还是先回府吧。大世子那边……” “止风呢,传令给他,让他即刻启动天罗地网,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给我把人找到。” 闻玉欲言又止,眼见主子眸色越发幽深,才道,“之前主子允止风休假,暗卫营便一直留在府内待命,可自主子擅自破禁离开祖祠,大世子便以代家主身份下令,将暗卫营发派下到各城去,去护运兵械法器了。至于止风,他如今被关在禁闭室里。” 董夏清垣心中一凛,满目生寒,大哥这就开始剪除他的羽翼了么?呵,他这三世子做的,听话如傀儡,便是世家世子,若是不听话,那便连表面的和气也不必维系了是吗?他眸中寒冰如霜,只道,“回府。”他冷冷吐出两个字,又看了一眼一直候在一旁的榭九洲,道,“这些钱你收回去,我只一点要求,倾尽你所有能启用的人,物,力,尽快找到她。一有消息,即刻着人报董夏府。找到人,你的任务就完成了,找不到人,你所有的一切,就结束了。” 闻玉见主子这回是真怒了,立马抬脚跟上,走到榭九洲身边时,还不忘提点了一句,“榭市主还是快找人吧,我家主子说的一切,可不止是你一条命而已,”他竖起一根手指上下绕了一圈,“包括你的黑市,还有这栋楼。” 随着他们主仆二人的离开,屋里逼仄的气氛暂时松缓了一些,榭九洲刚喘了口气,就见另一人抬脚走了进来,“早听我的,何至于到如今?” 榭九洲苦着一张脸坐下,连灌了几口茶,“你如今就别说风凉话了,你刚没听见吗,要是找不到人,你这百年老字号——招财进宝楼,也得跟着我一起完蛋。” 柳百川悠哉地往椅子上一躺,脑袋支在手背上,倒是一派轻松,“他董夏氏要拆我的楼,我难道没有别的靠山来保吗?再说,我风细流手里握着无数密辛情报,暗桩通道遍布全国,岂是他想灭,就能灭的?” 榭九洲听得急了眼,猛地直起腰来,“你真打算不管我了?!” “呵,你现在可知道着急了?”柳百川冷下脸来,恨铁不成钢般斜了他一眼,“我早说过,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世家;跟谁合作,都不能跟危险合作。你又哪里听进去了半句?” “你不是也悄咪咪地跟世家有勾连吗,怎么换成我,就不成了?”榭九洲满腹不服。 柳百川隔空就一个暴栗就敲在他脑门上,瞪着眼睛教训,“你能跟我比吗?再者说,我跟他们合作,那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左不过扯扯小谎,造造假谣。你呢!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干得都是些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炸了天雪府,还跟天雪初黛扯上关系,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条命可以陪她们那些世子女君玩的!” 榭九洲吃痛地捂着额头,却自知理亏,不敢再反驳了,“我,我就是没经受住两大首富的诱惑嘛我。” 柳百川见他知错,便也不再吓唬他了,“钱可以赚,但是也要有命花才行。以后接生意,多动动脑子。” “你趁着夜色赶紧出京去,找人的事情交给我,你不能再留在京里了。” “哥,你帮我收拾烂摊子,我自己跑路,那我成什么人了我?”榭九洲又激动起来。 柳百川难得听他喊了声哥,刚想举起的拳头又放了下去,脸色稍霁,“我的人传来消息,天雪府这次爆炸,截止到目前,已经死了上百人,天雪一族群情激愤,誓要将与此事有联系的所有关节都挖出来,以扬族威,以平族愤。” “怎么可能?!我亲自盯着手下备的量,怎么可能伤亡那么大?!”榭九洲跳了起来,实行此计划前,天雪初黛特别叮嘱过,主要目的是挫其气焰,下其威风,不必徒伤性命,枉造杀孽,而他自己也觉得,逞逞威风便就够了,若真伤及天雪氏太多族人性命,必会激得对方竭力报复,届时,即便有天雪初黛顶在前面获罪,他手下的人也难免被翻出来泄愤。 “世家人的卑劣手段,你又了解几分?火油是你的,爆炸是你的人引的,那么那些人命,不栽在你头上,又找谁去背锅?世家龃龉污秽,非你这般稚气者所能领会,所以你定要牢记此次教训,以后,莫要再与世家来往了。”柳百川停顿了一瞬,又继续道,“据我所知,此刻天雪家主还在宫中罚跪,天雪族中,由如今在京的天雪宗老玫姜执家主令,代行家主职责。她对族务不熟,对京中势力分布也不甚了解,是以直到现在,还没有查到你身上,可是,只要她执意要查,早晚会查到黑市。” “你回去后,速速将参与此事的人分散调离各地,逃得越远越好。”说着,他又将桌上那堆了金山的储物器扔进了榭九洲的怀里,“这个钱放心拿,我会帮你收好尾。你把手下相关的人都安排好,自己也出去躲一阵,去哪里,你自己想,不过,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去处。” 榭九洲满眼感动,“哥……” “行了,早走一步,安全便多一分。你快些走吧,省得在这里碍我的眼,叫我烦心。” 榭九洲握着储物器的手紧了紧,眉宇间浮起了一丝郁色,却没有转身离开,而是将储物器放回到桌上,恳求道,“我,求你件事,你一定要找到她,找到她后,就替我把这枚储物戒交给她。” 柳百川惊讶地打量了他一眼,“你不是就为了这堆金山才惹上祸事的?如今怎的转了性,连钱都不要了?” “我信誓旦旦跟她保证过,却没有保护好她,这个钱,我拿着烫良心。”榭九洲有些心虚,他退了这一份,可景小首富那份他可就没有时间去退了。而且,他答应给她带回储物器的,要不是他疏忽大意……唉,里面那些金山,就权当给她的压惊费了,他着实有些肉疼地想道。 “这还是我那个号称做生意从不亏本的好弟弟吗?”柳百川拿着储物戒在手里抛了抛,心思流转,只道,“好了,我会交给她的,你快出城去吧。” 榭九洲三步一回头,“哥,你真的能找到她,对吧?” 柳百川点了点头,“当然。”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我保证。” 榭九洲得了哥哥保证,这才定下心来,只他才跨出去一步,却又突然冲回来抱住了柳百川,“你要保重。” 柳百川僵硬了几瞬,突然开口道,“你,是不是舍不得这些钱?” 闻言,榭九洲猛地松开了他,满脸都是被侮辱的气愤,眼里都差点喷出火来,只见他咬了咬牙,愣是没有再说出一个字来,一甩袖子,气愤地扭头走了。 这天,大雨瓢泼了半日,直到入夜,才渐渐收势。而此时,深山之中,藏青别院也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什么?!”景曾谙紧张地站起来,连手里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他脸色有些难看,“父亲,带了多少人来?” 花雨上前拾起了书,小心地放回桌上,“不少。此刻,别院已经被老爷带来的人重重围住了,少爷,这回您可逃不脱了。” “怎么会这么快……”他楠楠开口,眼中俱是颓色。 “少爷,此次冒险进京,您已如愿见到了初黛女君,待会见了老爷,您就服个软,先随老爷回去吧。”花雨劝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等下一回您再想初黛女君的时候,咱们再偷偷溜出来,不就行了?” 景曾谙摇了摇头,暗道,他这次要是被抓回去,下次再想逃出来,只怕是难于登天。这些年,他毫无自由,时时刻刻活在父亲的监视之下,出入各处皆需报备,莫说出门闲逛,他就是在自家园子里逗留,都会被父亲派人紧紧盯梢,就更别提更衣出恭之时,身边必有两名以上护卫贴身保护的铁律了。 “这次能逃出来,纯乃运气使然,天知道,我还有没有第二次的好运了。”更何况,有这一次的前车之鉴,父亲回去,说不定连家门都不会再让他轻易踏出了。 “可是,少爷您留在此处又有什么用呢?上回,初黛女君的态度您也瞧见了,她是决计不可能跟咱们回去的。难道你打算一直守在城外,就这样不明希望的等下去么?” 景曾谙来回踱着步,脚下不时地磕碰到屋里的摆设,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燥的,他一把推倒了眼前碍眼的屏风,“她如今沦落到了这般地步,不随我离开,又能去哪儿?!”她一定会回来的,只要他在这里等。 “少爷!”花雨惊得上前,忙跪下请求,“少爷,您消消火,待会见了老爷,可千万忍住脾气。老爷最是疼爱您的,您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会心软的。” 这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少爷,老爷在书房等您。” 景曾谙心觉这是一道催命符,脚下想逃,可放眼四周,心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一时急得眼都红了。花雨瞧出了他的心思,忙又劝道,“少爷三思,眼下别院周围都是老爷的人,您是逃不出去的。若是被抓回来,场面难看,便是半分转圜余地都没了。倒不如您先主动认个错,哄得老爷火气消些,一切才有得谈。如今我们已在圣京城外,距离主母葬室不过遥望之距,少爷或可以思母之念为由,求得老爷宽容几日。” 花雨的话如同一股甘露流入心间,立时抚平了他内心的焦灼之火,他眼神一亮,赞赏地拍了拍她的肩,将她扶起来,“你真聪明,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花雨垂首道,“少爷快去吧,莫让老爷等久了。” 景曾谙点了点头,立即出了门。 书房里,烛光暗沉,灯影惶惶。景曾谙虽然有了心理准备,可仍在屋外站立良久,才推门进去。 屋内,一名满头银发的中年男人负手立在窗前,他听得身后动静,却没有动作,仍保持着望月的姿态。景曾谙内心忐忑,一进屋,便态度诚恳地跪下,“爹,谙儿知错。” 男人本想晾他一晾,叫他在水深火热的不安里再熬上那么一会,可这会儿听见他认错,心立刻软了下来。只见他转过身,露出一张与景曾谙七分相似的脸来,“错在哪儿了?” “谙儿不该私逃离家,不该让爹担心。”景曾谙垂着头揉了揉膝盖,暗道,这地板可真硬。 景父见他如此乖顺,本积了一肚子的话倒没机会说了,心里郁郁,又瞧见他的小动作,遂开口道,“起来吧,从小到大都没有跪过,这么一会就难受了吧。”说着,他往一旁的椅子上坐了,手指点了点桌子,继续道,“看在你没有惹出什么大乱子的份上,这回便算了,包括你迷晕你黎叔的账,我也不追究了。这么多年,你总想逃出来,这一回,你也总算是如愿了。如今看过了外面的风光,以后就别再惦记着了。回去抓紧时间收拾收拾,两个时辰后启程回家。” 景曾谙很识眼色地上前来帮他斟茶,低眉顺眼地聆听着他的训话,等他讲完,才道,“爹,我都到圣京城脚下了,您都不带我去祭拜一下娘吗?” 景父喝茶的动作顿住,慈爱的目光立时被一道凌厉的光划破,“你想去祭拜你娘?” 景曾谙眼神中流露出几分渴求,“可以吗?” “你到底是想去祭拜云卿,还是想去见天雪氏的那个废物丫头?”景父将茶杯缓缓放下,语气也变得沉重。 景曾谙瞳孔一缩,头不自觉地低了一寸,“爹,我想见她,就那么大逆不道吗?” 景父一口气哽在喉间,差点喘不上来,“你只是想见她吗??你摸着自己良心说,你真的只是想见一面么?若你单纯只想见一面,现在,此刻,你就应该在回木西城的路上了!” 景曾谙震惊抬眸,“爹?” “刚才你跪地认错,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忏悔!如今看来,不过是你的怀柔之策罢了。出门一趟,连计谋也学了一招半式,真是了不得。是不是天雪氏那个臭丫头教得你?!那个臭丫头,如今自身难保,自是想攀上你这棵大树,你可别被美色迷昏了头!” “爹!此事与她何干?你莫冤枉她!” “我冤枉她?!”景父气得干笑了两声,一把将茶杯摔在地上,惊得景曾谙一跳,“你敢说你这些年不是日日想着回来救她?你敢说你这次偷潜回京,不是为了她??还有这个什么破别院,叫什么藏青别院,难道不是为她所取?我本以为你这些年日日不忘,不过是被记忆的美化困住了心,等你真的回来见到了她,幻想破灭,心就该回笼了。谁承想,你竟如此执迷不悟!” 景曾谙难以置信地望向他,“我以为,爹应该是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您一生只爱娘,为了娘,可以抛却一切,可以对抗一切,可到了我这里,怎么就变成执迷不悟了?” “她能跟你娘比嘛?!你娘爱我,她呢,她爱你吗?” 景父简简单单一句反问,便好似将景曾谙全身的力量抽去了一半,他退了两步,身子摇摇欲坠,可心底却还执着地涌起几分力气,支撑着他的一厢情愿,“她会爱我的,只要我带她回木西城,远离圣京的纷争,远离一切干扰的人与事,她会爱上我的。” 景父闻言,怒急上头,一脚将他踹倒在地,“你昏了头了?!居然妄想带她回木西城!且不说她如今身为逃犯,要被流放到魔魇渊去,就算她没有获罪,那也不是你的良配!你最好给我彻底打消这个念头,否则,我不介意打断你的双腿,将你供养在家里一辈子,也不让你出门半步。” 景曾谙从地上爬起来,脑子还有些蒙,“你说什么?!什么逃犯,什么魔魇渊?!初黛是不是出事了?” 看他都到这个时候了,还在担心那个女子,景父满腹恨铁不成钢的郁气集结,顿时歇了劝服他的心思,大喝道,“来人!将这个逆子给我捆了,扔上马车!” “爹!你不能这样对我!” 景曾谙慌乱之下刚要站起,就被门外冲击来的侍卫给团团围住。不过瞬息,侍卫们便极其熟稔地将他捆成个无法动弹的人蛹。景曾谙一动无法动,只能任由侍卫们将他高高抬起,往外走去。他眼中的光寸寸暗灭,化作一颗泪珠自眼角滑落,嘴里却仍开口道,“爹,求你救救她……” 景父被他眼中的绝望刺痛,只转过身去,徒留一道佝偻的剪影在窗上摇曳,伴随着深沉的叹息声,久久未动。 孤身陷入妙今坊,又遇旧敌添身伤 夜幕沉沉,鸣时鸟悠长的鸣啼声自高空传来,整整九声。 原初黛实在走不动了,倚着一颗老槐树连连喘息,无言望着天。她是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成为彻底的废人,与先前尚有本源之力有何差别。她自城墙处下来,本想凭着微弱的方向记忆,找到一条回去的路,可眼看雨都停了,夜也深了,她愣是一点熟悉的边都没摸到,还在这迷宫一般的瓦舍民居群里迷了路,绕了近小半个时辰,都还没有走出去。 这鬼打墙一般的境遇,还是她十七年人生里的头一遭。先前她纵使修炼不得,也时常被人唤作废物,可好歹还有一点生机之力,便是在那难以辨别方向的深山老林里,她也绝不会迷一步路。可眼下,就这么一处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破烂民居,就能将她绕死在这里。 她苦笑着倚着树坐下,摸到肩上渗出来的血,心底泛起几分绝望之感来。别人的人生或许也有起起落落,可回想她原初黛的一生,自出生开始起过那么一回,竟一直在落。原本以为灵根半废已是极痛苦的磨难,可没想到,后头还有更悲惨的结局。 她微微仰着头,欲哭无泪,只感觉心里有些空。 天无绝人之路,绝起来那压根就没有路。就在她还沉浸在虚无的伤感当中之际,几声突兀的狗叫声将她惊得爬了起来。狗吠声越来越近,此起彼伏,竟成连片包围状朝她这边聚来,她暗道不好,慌得扫了一眼四周,没有趁手的断枝,也没有一块碎砖……她的心登时凉了半截,脑海里不自觉地出现了一幅凄惨画面——天雪废女被成群的乡下土狗咬死,那些世家追兵赶到此处,皆是满目嘲讽,放声大笑。 原初黛原地打了个冷颤,使劲摇了摇头,试图将心里的恐惧也一并摇出去。她眼下失了本源之力,完全无法查知到生灵的情绪,可她仍是从那越来越嘹亮的吠声中听出了些恐吓意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伤口疼的,她额头冒出细密的湿汗来,不管怎么样,她原初黛,绝对不能死在这里吧。 咬了咬牙,她也顾不得自己的手还在汩汩冒血,转头抱上了身后的那颗大槐树。只见她手脚并用,十分吃力地往上爬,可是由于身上的伤处裂开,本就筋疲力竭的她,根本使不出什么力气,此刻能抱住树干支撑着不掉下去,也全凭一股子死不认命的倔气罢了。 就在她摇摇欲坠之时,一只黄黑相间的大狗当先从黑暗中扑出来,冲到树底下,朝着她龇牙叫唤了两声。随后,两只,三只……大概有五六七八只大狗先后扑了上来,前赴后继地涌到树根底下,一个个目露凶光,恶狠狠地冲她狂叫。原初黛觉着自己浑身的汗混合着血在往下流,一颗心始终悬在嗓子眼,脑子里飞快运转着,希望能想出一条逃生的路来。 “大黄!”一声粗犷的喝令响起,随即,那头黄黑相间的大狗立即掉头飞奔到了主人脚下,其他的黑狗见状,也渐渐止了吠声,一个个都在原地坐下,似是在等着下一步指令。 暗色中,一个身着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一眼便瞧见了挂在树上的女子,浓眉一皱,便甩了大黄一个大脑门,“你瞎叫唤啥!瞧给人家姑娘吓得!”说完,他上前一扬手,驱走了所有的黑狗。大黄被主人训了,仍摇着尾巴在主人身边绕着圈讨好,其他黑狗则远远没入了黑暗中。 “姑娘,吓着了吧?快下来,有我在,它们不敢乱咬人。”中年大叔走近了些,才发现她身上还有血迹,便忙伸手扶了一把,将她救下来。“这些都是俺们自家养的看门狗,见着生人就叫唤,但基本不会主动伤人,今儿啊,大概是被你身上的血腥味给惊着了,才如此失常。” 原初黛经历了一整日的险象环生,这会魂还有一半在外头飞,整个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多谢,多谢大叔救命。” 大叔见她脸色苍白,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姑娘,快吃点红枣子,补补血。” 原初黛感恩地笑了笑,只拿了两个放进嘴里,便喊他收起来。 “姑娘可是迷路了?俺们万福长居的路是不好走,尤其是晚上。这些房子都是村里人自盖的,没个规整的路线,要不是村里长大的,还真的一时半会走不出去。”大叔善意地回以一笑,又摸了摸大黄的头,指了指原初黛,“下回可不能这么莽撞了,吓着人可不好。” 大黄似是听懂了主人的话,上前用头拱了拱她的手,像是在求原谅。 原初黛吃了两个枣子,总算是活过来了一点,脸色恢复了不少,见着这么个毛茸茸的家伙,抬手就摸了摸它的头。 大叔见状笑了起来,“好了,我看时辰不早了,我早些送姑娘出去吧,姑娘身上的伤,可得早点找个药铺瞧瞧。” 原初黛摸着大黄的头,道,“时辰是不早了,所以大叔应该早点回家去吧,您的妻子肯定等久了。大黄这么聪明,让它送我就好。” 大叔满目惊讶,待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胸前,才明白过来,哈哈大笑,“姑娘真是伶俐,这红枣子,的确是给俺家婆娘买的。那成,大黄最熟村里的路,你要是不怕它,由它带着出去,可能还更快些。” 原初黛再次谢过大叔,与他告辞后,便跟着大黄隐入了黑暗。 果然,先前自己绕了半个时辰都走不通的路,跟着大黄,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瞧见了外面那宽阔笔直的官道大路。与大黄告别后,原初黛借着微弱的月光一路向前,正走着走着,她却忽然感觉到身后似有人在跟着自己。圣京城中夜间虽没有宵禁,但已然这个时辰了,街面上早已寥无人烟。怎么会这么巧,她刚从那个什么万福长居出来,就碰上还在外头闲逛的人? 她当下便惊出一身冷汗,这夜黑风高的,她不会这么倒霉吧?前头误遇烈犬,此刻又逢豺狼?! 她颤抖的双腿打着飘地往前走,手一面扶着墙,一面抚着心,天真的要亡她么? 她正惊惧不已之时,前方街道隐隐传来整齐划一的机甲碰撞之声。 那是夜巡的机甲军军士! 夜深露寒中,原初黛把心一横,当即急急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此刻在她心里,那冰寒的机甲之音,不仅全无平日里的肃杀之气,反而多了几分光辉之色。果然如她所料,谢天谢地,从她奋不顾身开始往机甲军的方向奔跑之时,身后那诡异的尾随动静终于消失不见。而她多留了个心眼,在即将闯入机甲军视线范围内之前,脚下一个拐弯,便没入了一旁的游凤河中。 若她没有记错的话,此游凤河北边尽头,便是与妙今坊银波湖隔岸相望的望花堤。眼下她虽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但她这一身狼狈,总不能一直在外头招摇过市。 妙今坊,内设瑰云间和簪华台两大主阁,经营的产业繁复庞杂,最主要的几类为色艺赌香,乃专供人寻乐之地。因其背景强大,身靠朱真,芝灵和茯苓三大世家,开业数百年来,从未有过不长眼的敢在这里闹事。也因此处鱼龙混杂,又有世家保驾护航,便有不少亡命之徒视妙今坊为新生之所,潜藏于此避祸。原初黛暗暗叹气,她没有想到,有一天,她也会成了那亡命之徒中的一个。 妙今坊大门十分阔气,足能容纳数十驾马车并行入内。进了门,入眼便是一处鸟语花香的花园,花园里亭台矗立,一旁环设三座喷泉水池,池边养着数只赤冠羽红雀,布景十分奢华。越过花园,便是数道回廊,九曲回环。这时,便有身着赤衣的婢女前来引路。 正是“赤衣婢,贵人引,坊牌一入,神仙境。千阁密,簪花伎,瑰云天河,美人臂。” 原初黛从望花堤上岸,蹲在草里不一会儿便逮着个落单的倒霉蛋,她套上了那人的外裳,又对着河水理了理发髻,立时便改头换面成个寻花问柳的落水男郎。 赤衣婢女上前来行礼,全程垂着头,不曾抬眼打量贵客,更不会盘问身份,只声声温柔,委身为原初黛系上客人专属的坊牌,紧接着,便引着她往里走去。过了三处雕梁阁楼,又经两处桃林,眼前终于豁然开朗,彷如进入了另一个夜色世界。 近处,银波湖延伸出一条狭长蜿蜒的弯月带,上面飘着许多小小的独木扁舟,每一轮扁舟上头皆挂着一串莹莹月珠,月珠从大到小、自上而下串联,映着风微微摇起,便似迎客招手一般。 远处,银波湖如同一面悬天倒镜,璀璨耀目。湖上点缀着一整排琉璃溢彩的巨型灯船,和无数任意漂流的小型花船,如同大大小小的星光落在天镜上,美轮美奂,不似人间之景。 那每一艘灯船大约两层楼高,船身各处,皆由拳头大小的月珠罗串成线,描摹成边,檐边更悬挂着各类流光溢彩的小物件,明亮大气之余,也不乏盎然意趣。而灯船船底由成人腰粗的铁链连锁,灯船顶部之间各有天桥相连,一眼望过去,大约总有十来艘,场面十分壮观。而大船之下,体型精巧的花船无数,漂浮在银波湖上,更是炫目奇景。 这便是瑰云间的灯船赌场与花船红帐,瑰云天河不尽,烛火彻夜通明。怪不得人家都说,瑰云间乃是人间的天堂。到了此处,原初黛便谢绝了赤衣婢女的继续陪同,径自沿着银波湖一路往西,又穿过一片不大的桃花林,便到了簪华台。 簪华台由数座高低错落的筒楼式环形建筑齐聚而成,其中每一座中央都有一个巨大的莲花舞台,上面日夜皆有花伎登台献艺,分有伎男与伎女,和各色不同舞种才艺。舞台往外便是层层递增的高台露阁与琳琅椒房,其每间内外结构十分相似,只门头纹饰花样不同。最外围的便是留给客人夜宿或长住的厢房,这些屋子外观风格更是十分雷同,一间连着一间,一圈又一圈,且檐下烛灯昏黄幽暗,分明照不清路,也照不清人。每间厢房外只有悬的匾额各异,以此区别不同。 此处的暖黄昏暗,与瑰云间的透亮耀目风格迥异,更有一种朦胧的神秘美感。 原初黛转了半晌,寻了一处看起来最为安静的云环楼摸了上去。上了三楼,她随意捡一处露台坐了,又放下了帘幕,将过道的来往视线隔开。而露台栏杆外,稍一探头便能将莲花舞台上的花伎风景与绝美舞姿揽入眼中。原初黛便倚着栏杆,看着下面三三两两的花伎献艺,时不时地举着酒杯回敬对面露台上热情的雅客,好似真是一人间风流客,且看红柳情呢。 她扶着栏杆坐下来,借着三两杯温酒暖了暖身子,才觉着麻木的手指恢复了些知觉。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被染湿的黑色外袍,暗道,要想个法子找点药了,否则,这血一直流,她迟早会血尽而死。该死的,也不知道那榭九洲会不会派人来寻她,不不不,他要是来找,也必定是受董夏清垣那厮委派,她还是别指望那个黑市市主了。 才不过饮了几杯,原初黛便觉得脑子有些恍惚,眼前的事物不住地摇晃,她猛地一拍脑门,这是已经醉了??这怎么可能?她以前虽说没有强到千杯不醉,但也不至于就这几杯,便叫她晕头转向了吧。她拧了一把大腿,扶着桌子站了起来,眼神不经意瞟到下面飞舞的花伎,思绪不由得回到了曾经与裳霓阿晞来此消遣的时光。 那时,她只喜欢斜倚在暖和的地毯上,单手撑额,一杯续着一杯,聊寄愁思,而从绒晞最喜欢翘着腿坐在对面,抱着酒坛狂灌,醉了就飞身下去,与花伎共舞一曲水邀月。尽兴了又广洒银钱,引得满楼宾客狂欢喝彩。而裳霓只要在场,便喜召些隽秀俏男郎陪坐饮酒,弹唱吹奏。有一回长霖大哥亲自来抓人,裳霓却醉醺醺地抱着根柱子调戏,惹得周边的宾客都抚掌大笑,却气得长霖大哥满脸铁青。 如今,她还有机会可以看见那样的日子么?原初黛满心苦涩,却仍咬了咬嘴唇,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她还要去给自己找药呢,可不能倒在这里。 她正欲扶着柱子往外走,隔着薄薄的纱帘却瞧见了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元嫆! 原初黛顷刻就清醒了大半,立即闪身躲到了柱子后头。她掐了掐眉心,暗道幸好元嫆没有瞧见她,否则今天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走出妙今坊了……她躲在柱子后等了一会,估摸着元嫆和她的婢女已经走远,才掀开纱帘出来。 走出露台,她下意识地先往元嫆离去的方向打量了一眼,却又不经意瞧见了另一抹熟悉的背影。那背影停在一处厢房外,在朱翾为她打开房门后,她停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才进了房间。原初黛停在原地拧眉想了一会,才想起那人的名字来,好像是唤作时狐漪? 时狐氏的人,什么时候与跟元嫆交好了,竟会私下相约在这种地方会见?原初黛心生疑窦,下意识就想跟上去瞧个究竟,可一抬脚,身上的疼痛又在提醒着她,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给自己重新包扎止血。她内心挣扎了几息,还是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方才她借着喝彩敬酒的机会,已将附近几处露台的客人情况都扫了一眼,大致估算出那些客人的身家状况,很轻易就从里面挑选出来个最富足的“羔羊”。原初黛很是熟练地摸到了三楼处的杂役房,换上了一套奉茶侍者的衣服,随后趁着给客人奉上果蔬茶水的时机,神不知鬼不觉得,将自己的坊牌与对方的对调。 拿着到手的坊牌,原初黛又匆匆赶回杂役房将衣服换回,然后,出门使唤巡楼的一等侍者给自己备一套药品纱带,送到坊牌预定的厢房里去。那一等侍者核查了坊牌字号,不疑有他,很快吩咐人给她备齐了一应所需药物。 原初黛依着坊牌字号寻到了那“肥羊”的厢房,刚刚走到门口,不自觉停住了脚步。她身子未动,视线移到了隔壁右侧那间厢房的匾额上,暗道,竟这么巧,她绕了一圈,居然弄了一间挨着元嫆的房间。 …… 原初黛微微沉思,闪身进了房内,迅速换好了药后,眼神落在了靠近隔壁房间的悬窗上。 话说一刻钟前,时狐漪入了内室,元嫆的贴身侍婢朱翾在门口观望了一会,见四下无人,才也跟着进了房间。只她并没有进去里头,只守在了厢房的外间珠帘处。 内间里只简单点着几盏油灯,光线并不十分明亮,时狐漪进来,打量了元嫆一眼,只兀自在离得稍远的椅子上坐下,神情很是不耐。 元嫆并不介意她的态度,端起热茶吹了吹浮沫,轻酌了一小口,“漪女君,这簪华台的茶不错,尝尝?” “你大费周章请我来此,难道是来品茶不成?”时狐漪脸色渐冷,“你有什么事快说,我可不记得自己与你还有一同品茗的交情。” “以前没有,以后却未必。想来你也知道,殿下有意为我赐婚,近日家父与时狐家主亦在详谈具体纳礼结亲事宜。若无意外,不久之后,我便是你们时狐氏的少夫人,也是未来的家主夫人。如此,不知漪女君与我,可愿结下一同品茗的情谊呢?” 时狐漪脸上有些不好看,但也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犹疑了一会儿,还是端起一旁的茶尝了尝,有些别扭道,“元小姐说得哪里话?你我本同是学府子弟,理应多亲近亲近。倘若日后姐姐有需要漪儿帮衬之处,只管吩咐便是。” “大家以后都是一家人,哪里说得上吩咐那么严重?”元嫆轻笑着,素手一挥,时狐漪身旁的桌上便多了一件法器,“这是先前你我切磋之时,输于我的法器。漪妹妹今日既然愿与我冰释前嫌,那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要给妹妹备礼。” 时狐漪眼神亮了亮,忙将法器收好,脸上多了几分讨好的笑意,言语也比之方才柔和了不少,“那就多谢嫆姐姐了。往后姐姐嫁入时狐府,便与漪儿是一家人,过往若有得罪之处,也望姐姐多多海涵。” 元嫆笑道,“既是一家人,怎么还说两家话呢?嫡亲血脉之间,尚有口角之争。我们便是有些不快,也是自家人之间的小打小闹,何谈得罪二字?” “姐姐说得是。”时狐漪表面上点头应和,心里却琢磨出元嫆今日的不对劲来,元嫆素日从不将她们这些世家男女放在眼里,今日却忽然向她示好,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元嫆见时机差不多了,起身亲手端过去一盘点心,像是亲密姐妹一般热切地攀谈起来,“我好像记得,漪妹妹年岁比我小些,与裳霓妹妹倒差不多大,是也不是?” 时狐漪默默饮了一口茶,吃着点心,“我比她还小三个月。” “那岂不是漪妹妹也快过生辰了,那我可要早些准备礼物才好。” 时狐漪诧异地抬头,眼中藏着几分警惕,“嫆姐姐有心了。” 元嫆轻笑,“届时妹妹院里可会宴请宾客?尚有两个月时间,若是要定制裙裳,咱们可要共邀一齐去浮光阁挑选布料啊。” 时狐漪嘴里的点心突然没了味,手里的茶也放下了,“往年我的生辰都是自己过,爹娘都事务繁忙,并不会为我的生辰这等小事劳心。” “那怎么能行呢?你好歹也是一族宗老之女,身份地位上,比裳霓妹妹也差不了多少。裳霓妹妹年年的生辰宴,可是都轰动了圣京城。漪妹妹的生辰,怎么着,也得好好办一回才是。” 时狐漪沉默垂眉,并不很愿意继续这个话题。 元嫆见状,也不催促,只不紧不慢地添火,“说到裳霓妹妹,唉,她虽是天之娇子,但于修炼上却从不尽心。前几日我与长霖哥哥游湖,谈及此事,长霖哥哥也是怒其不争。她比你大几个月,修为却比你低了不少,如此世家嫡子,如何当得族中众人典范呢。” 时狐漪这会也算明白了今日的正题,她看向元嫆,“姐姐有话不妨直言。” 元嫆见她直接点破,也就不再拐弯抹角,“关于时狐氏,我尚有一事好奇,还希望漪妹妹能替我解惑。” 时狐漪一听,又道,“嫆姐姐有什么疑惑,只管说来听听。” “我听说,如今的时狐家主夫人,当年只生过一胎,不知此事你可曾有耳闻?” 时狐漪怔住,心下却十分惊骇,“姐姐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荒谬传言,我怎么不知?” 元嫆见她神情不似作伪,心中明了几分,“你年纪尚幼,不知那些陈年旧事也情有可原。可你爹爹便是族中宗老,定然知道几分内情。” “嫆姐姐的意思是,要我帮忙打听此事?”京中人人皆知,时狐氏这一代得了一男一女,福运双全。虞夫人怎么可能只生过一胎?时狐漪心下惊疑,如今府中那两位,哪一位也不像是非亲生的啊。更何况,世家家族最重血脉传承,只有嫡系传承彻底无望之时,才会过继旁系子弟,或者收养资质上佳的孤儿强渡血脉,若是虞夫人曾诞下过一胎,那么绝没有理由再收养过继别人的孩子。 元嫆摇了摇头,倾过身子亲昵地握住了她的手,“此事若为真,那便是世家紧守的密辛,你若打草惊蛇,只怕要惹祸上身。若此事为假,那便是污蔑家主夫人之罪,你我两个,怕是谁都难逃罪责。” 时狐漪讪笑几声,借着喝茶的动作不自在地抽回了自己的手,“嫆姐姐这是从何处听来的谣言,我在时狐府这么多年,可从未听说过此等传闻。世家血脉传袭艰难,家主夫人怀孕那可是族中头等大事,这种事情,只怕很难瞒天过海。再者说,时狐长霖乃家主长子,一贯是按照继任人的规格来培养的。而时狐裳霓虽是幺女,但也受尽全族荣宠,从未受过半点委屈。他们两人,定然都是家主夫人亲生。” “这种事情,你我仅凭自己在这里猜测,自然是没有定论的。”元嫆摩挲着杯沿,露出一抹莫名的笑,“京中有一专供消息买卖的地儿,名唤风细流,你可听过?我先前已找过他们的主子柳百川,经他证实,此事并非空穴来风。” 时狐漪素手一抖,差点打翻了茶盏,“传闻中一字千金的百川先生?!不是说他向来云游四地,行踪难觅嘛?”问他买情报,找不找得到人是第一难事,买不买得起是第二件难事。他的答复,那可真是按字来算钱的!连他都证实过的事情,那么……她实在不敢再继续想下去。 “是啊,或许是我运气好吧,找上风细流之时,那位百川先生恰好回到了圣京。” “百川先生的消息一字千金,千金一字,是断不可能出错的。此等惊天骇闻若是真的……嫆姐姐既然已经有了答案,又为何来寻我?”时狐漪想起元嫆先前字里行间暗示的意思,惊得站了起来,“莫非那时狐裳霓竟并非是我时狐血脉?” 元嫆轻轻笑着,却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疑问,只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我有意为妹妹搭一座青云梯,就看妹妹自己愿不愿意接受了。这是真言丹,妹妹回去,想办法让你父亲就着酒饮下便可。若妹妹能将此事问个清楚,将来,我自不会忘了妹妹的互助之谊。” 时狐漪下意识地接过,暗道,没想到元嫆年纪轻轻,心思倒重,重金问过百川先生的事,竟还要另寻途经确认。可是,元嫆既有意与她合作,却又不肯将百川所言如实相告,想来还是不完全信任她。 观元嫆所言所行,如此郑重其事,莫非那兄妹二人,真有一人并非时狐血脉? 若真是如此,此人系时狐裳霓,那么这十几年来自己始终被她压一头的境遇,或许就有了逆转的契机。可若此人是时狐长霖,那么……元嫆多半也不会再嫁进时狐府,自己也就不必被她以家主夫人的身份压制了。如此看来,此事于她,倒是百益而无一害。 “妹妹考虑得如何了?正如你所想,不论真相如何,于妹妹而言,都是有利无害的结局。”元嫆再次握住她的手,继续蛊惑她,“待得事成,姐姐另有法器作为谢礼相赠。” 时狐漪心道,元嫆说得确实不错,此事不管真相如何,于她是无害的。且不说元嫆仍有一半的可能会嫁入时狐氏,将来成为支配她命运去从的主子,就凭她那多疑的个性和狠辣的手段,自己眼下入了局,就无论如何都不能得罪她。不过,她尚有一丝犹疑,“这是真的真言丹么?据说此药多年前就被神子殿下禁了,勒令世家不许研制此药,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殿下亲禁的东西多了去了,可那些世家私下里犯禁的还少么?你尽管放心,我父亲执掌朝堂数十年,最不缺的就是人脉。怎么会连这点门路都没有?”元嫆轻笑,“尊父可是时狐氏的宗老,我岂敢拿民间假冒的仿药给他用?若是出了事,我自己不也逃不脱?” 那真言丹因原料稀缺,万分贵重,据说最早研制出来,是专供殿下与世家使用,可后来不知何故,殿下严令销毁,并禁止茯苓氏再制此药。若是偷偷研制,茯苓氏可是要冒很大的风险,要价必然不菲。元嫆如此费尽心思,不惜代价,看来是怀疑时狐长霖并非时狐血脉。这个元嫆,为了自己的婚事前程,她还真是舍得下本钱啊。 时狐漪暗自琢磨着,关于那对兄妹的血脉问题,她如今也起了几分好奇之心,而且,既然元嫆承诺以法器相谢,那么她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那就请姐姐静候佳音吧。” 待得时狐漪离去,朱翾才进了内室,轻声劝道,“小姐,您真的要这样做吗?” 元嫆眉眼间的温度渐渐冷却,将杯中的茶水淋在桌上,淡淡开口,“时狐长霖想以进为退,我自然也是想成全他的。若他当真并非时狐血脉,不过区区一个主殿将军,我岂能牺牲自己与他联姻?虽说他现今风头无两,执掌万数冀夜军,但如此风光,不过一代而已,如昙花一现,终将湮灭于历史长河。我元家,决不能被如此莽子拖累。” “可是小姐,那百川先生不是确保,虞兰夫人此生唯有一子么?而且您问是不是时狐裳霓的时候,他也答了是。这与那日咱们听到的,确实相符啊。”朱翾有些肉疼,为这区区十一个字,小姐就花了一万多金。可小姐花了这一万多金还不够,还非从黑市里高价买来了这什么真言丹,来找时狐漪合作。她就不明白了,难道那日她们听见的谈话,还是长霖公子故意设计的不成?哪有人会故意这般抹黑自己出身的? 元嫆冷冷一笑,“风细流收集天下密辛,受尽各方追捧,素来难以接近。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更是累于声名,常年不知踪迹。听闻三年前乌首云暮也曾寻过他,却都无功而返。而如今,我们刚刚意外得知了时狐氏的天大密辛,转眼便有百川先生亲自为他佐证,这一切,未免来得太过轻易而巧妙。我若这就信了,岂不成了被人随意诓骗的傻子了?” 不知道为何,柳百川给她的答复越确定,她越直觉这是场骗局。一切太过巧合,就绝不是巧合。 朱翾觉得,就是自家小姐太过多心,“可若是时狐漪女君问来的答案,也是一样呢?” 元嫆起身,微微昂首,“若真是如此,那便最好,左不过我再换一个夫婿,也省得我还要多费心力去应付那难缠的时狐裳霓。可若,这一切果真是那时狐长霖有意诓骗于我,我也定会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朱翾蹲下身子替她理了理凤祥云纹鞋上落的浅灰,面上却愁绪不退,自家小姐的性子她自是再了解不过,这事若真是长霖公子耍了心眼要诓小姐退婚,她家小姐绝不会平白受此戏弄,定是要出手报复的。她现在只祈望那百川先生所言确实属实,长霖公子对小姐也是真心实意,如此,小姐没有受辱,自不会继续追究。至多落一个好聚好散,而小姐也正好趁此机会,再好好为自己另选一佳婿。 而此刻,沉浸在各自思绪里的一双主仆,还不知道方才屋里的一切,全被人偷听了个正着。原来,原初黛换好伤药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借着这天时地利,在夜色的遮掩下,从隔壁房间的窗户外沿攀过来,仿若一只黑色壁虎般,紧紧吸在窗户边沿上。她本就失血过多,有些力竭,这会窃听了这么久,手脚早已酸楚不堪,几近脱力。而她却仍旧不敢动弹,生怕暴露自己。 直到听见元嫆起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她才稍稍呼出一口气,准备再攀着窗沿慢慢挪回去,岂不知就是这口气暴露了她—— 元嫆本已走出门外,却在朱翾转身关门之际警觉出那丝细微动静,当即折回内室,一掌将悬窗挥开。 原初黛许是忘了自己已非昨夕可比,如今的她,可没法借生机之力隐藏自身气息。没成想大意之下,竟在最后关头前功尽弃。她闪避不及,刚好被那凌冽的掌风击中,如同被射杀的燕儿一般急速坠落。幸好筒楼外围皆是桃林灌木,绿丛繁多,原初黛幸运地缓冲了好几层,好歹没有当场毙命。 只是那一掌出手狠辣,仿若叫她五脏齐齐移了位,痛苦难当,竟一时让她爬不起来。 元嫆急急追来,直接自窗外飞落,赶到近处瞧见是她,倒缓了面色,不紧不慢道,“我倒是哪个不长眼的飞贼,竟敢惹到我元嫆头上。原来还是老相识。只是,不过数日光景,天雪女君怎的沦落到做起了梁上君子的活计?” “呸,”原初黛啐了一口血,冷笑起来,“我也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如今的元大小姐也干起了窥人隐事的勾当来了。” 元嫆倒也不生气,她惬意地走到一旁,随手折了几株桃枝,笑意盈盈,“是我记差了。如今,哪里还有什么天雪女君?你说是不是啊,原初黛?哈哈哈哈,原初黛,你现下已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怎么还有闲心来管旁人的闲事呢?” 原初黛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咬着牙,正要爬起。而此时元嫆却忽的出手,甩出两支桃枝,重重抽在她的腿上。她吃痛脱力,立即又跪了下去。 “哟,你如今虽失了天雪的姓氏,但好歹与我同窗一场,怎么好给我行此大礼呢?”元嫆踱步上前,不经意地踩上了原初黛缠着素布的手,笑得人畜无害,“原初黛啊原初黛,你可知我等今日等了多久?这枝条树藤不是你的拿手好戏么?怎的今日,你反倒被区区两根桃枝绊住了手脚呢?” 原初黛疼得冷汗淋漓,心中虽恨,但却连推开元嫆的力气也使不出来。 “你只管得意,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元嫆听了,笑得越发恣意,脚下也跟着用力,狠狠研磨起那只纤细柔弱的手来,“是么?你还别说,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身不肯屈软的硬骨头。你的骨头越硬,我啃起来,才越有劲。” 原初黛渐渐红了眼,手上的火辣疼痛也越发麻木,可她却勉力扯出一抹笑来,一字一句道,“相识多年,我才知道,原来你是属狗的,爱啃骨头。” 此言一出,元嫆终于变了脸色,目光中的狠厉如刀剑射出,一只手倏地掐住了她的脖子,慢慢收紧,“你,找,死!” “我是殿下钦判的流放之人,你敢僭越杀我?!”原初黛嘶哑的声音挣扎着传出,脸色涨红。她方才在簪华台溜达了一圈,也知道了自己如今被八族追捕,要流放魔魇渊的消息。她听到那些议论声之时,第一时间还庆幸自己以前名声不显,追捕的画像也还没有普及到妙今坊内,否则,她今日还真是插翅难飞。只不过没有想到,转瞬之间,她又会落到宿敌元嫆的手里。 元嫆闻言,忽的低低笑起来,手中渐渐收力,“谁会知道,是我杀了你。” 就在这时,清脆的一声树枝断裂声响起,一抹天青色闯入了元嫆的眼帘。 乌首谐自一株桃树后走出,尴尬地轻咳了两声,“哎呀,今儿这月色真是美啊!” 今日刚刚下过大雨,此刻天幕暗沉,漆黑一片,哪儿有月亮?要不是他开口说话,原初黛都看不清那一抹天青色是谁。 元嫆见是他,神思流转间慢慢松开了手,将原初黛甩在一边,却也没有戳破他的瞎话,“乌首世子,别来无恙啊!” 乌首谐笑嘻嘻地上前,像是才看见此处还有两人一般,惊讶开口,“咦,原来首辅大人家的元小姐也在啊,这位是……”他上前弯着身子细细辨认了一番,渐渐瞪大了双眼,“这不是殿下刚刚下旨要发配流放的原氏罪女么?” 元嫆看他倒是会装糊涂,也不揭穿他,只道,“先前听闻乌首世子挨了家法,在家中休养,连时狐府的生辰宴也未曾出席,怎么今日竟得空来这妙今坊消遣?”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元嫆却偏偏提这茬子让他下不来台的糗事,当真是可恨可恼。乌首谐撇了撇嘴,尽量忽略后背上的隐隐作痛,张口就来,“元女郎是从哪里听来的谣传?本世子在家中最受偏爱,何曾受过家法?” 所谓礼尚往来,她既然如此不给面子,他自然也不必给她留脸了。世家之中,嫡系皆称世子,旁支则以女君男君区别,世家称旁人,皆以男郎女郎唤之,只不过不知从何时起,官府人家开始流行以小姐称呼他们家的女儿,本来嘛,乌首谐也给她几分薄面,可见她这么不知好歹,他自然懒得迁就什么称呼了。 元嫆笑笑,不甚在意,只眼神瞟过身后的原初黛,又道,“既是谣传,那便是元嫆偏听误信了。如此诋毁乌首世子的人,改日元嫆若再遇见,定然会为世子出气,正名。只是如此,想来世子也并不需要功绩加身,博宠于令尊了吧?那么这捉拿原氏罪女的协捕之功,就让于我元家可否?” 乌首谐愣住,没成想她在这儿等着自己呢,这元嫆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善茬啊! 自他现身不过随口寒暄两句,元嫆却已在不动声色间将自己引入了她的算计里。若他真想多管闲事,经她如此提点,这闲事立马变成正事。但凡他稍微有点进取心,都应该美滋滋地将原初黛抓回去,献功邀赏。若他当真游手好闲,坐视旁观,那么她便也能顺理成章地将原初黛带走,挟机以报私仇。不管如何,这原初黛今日定是无处可逃了。 此般智计,时狐长霖倒是好福气啊!乌首谐暗戳戳地腹诽道。 旧日淡交连陌路,今时恻隐皆援手 “元女郎此言差矣。谐虽无意争功媚上,更无须以此在父亲面前露脸,但神旨明言,我世家七府皆有携助天雪氏追捕之责。如今这流放逃犯刚好叫我遇上,怎能视若无睹,反而劳累元家奔波呢?”乌首谐快速想出了一套说辞,既保住了自己的颜面,又顺利将差事揽了回来。 元嫆微微俯身,笑意不减,“既如此,那么此罪女就交由乌首世子带回处置了。只是此女诡计多端,还望乌首世子当心看管,莫要让她在眼皮子底下逃脱才是。” 乌首谐大笑出声,“我堂堂世家嫡子,岂会看顾不住她一个区区罪女?元女郎多虑了,这原初黛,就放心交给我吧。”正笑着,便见他轻一挥手,凭空变出一根绳索来,将原初黛牢牢捆住。 元嫆见状,也不再多言,只带着朱翾告辞离开了此处。 乌首谐牵着绳索的另一头,将原初黛拉到近处,从上到下打量了她一番,“啧啧啧,你这一身狼狈的,简直比我家那条在外厮混了数日的来福还辣眼睛。”他嫌弃地五官都皱在一处,又一挥手,将绳索收了,“先带你上去洗洗吧,省得污了我的七情锁。” 原初黛看了一眼径自往前走的乌首谐,又左右看了看,见当真再没有旁的守卫,一时无语。她跟着乌首谐再次进了筒楼,费力地爬了五层,眼看着前头的乌首谐走得都快没影了,也不等等她这个重伤在身的犯人,愈发觉得荒谬起来。 乌首谐早早地进了专属自己的厢房,敞着大门,就靠在躺椅上饮茶。半盏茶功夫后,才见她一步一挪,扶着门框走了进来,他面上倒是没有半分不耐,“里头准备好了热水,自己进去,好好整理一番。”说着,也不管原初黛如何反应,便挥手合上了大门,躺倒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起来。 原初黛不懂他什么意思,但自己身上如今血迹斑斑,确实很不舒服。管他究竟要做什么,最差也不过是被押去流放而已。流放之前能好好洗个澡,换身干净的衣裳,倒也不错。如此想着,她便独自进了内室。 内室中热气氤氲,硕大的铜盆里盛满了温水,床上准备了干净的衣裙鞋袜,一旁桌上还整齐摆放着各类伤药与纯白纱布。原初黛疑惑地回头望去,这个乌首谐究竟想干什么? 过了大半个时辰,原初黛洗漱完毕,整理好自己身上的伤,才更衣出来。她推开门,先被一道清浅的呼噜声给震在原地——他竟然还睡着了??!原初黛快走几步上前,见乌首谐竟然抱着一本《苍山记》睡得鼾甜。 他就不怕自己跑了?? 原初黛踢了踢他身下的椅子腿儿,“喂!醒醒!”乌首谐浅浅地翻了个身,竟不肯醒。“你再不醒,我就跑了。”原初黛无语至极,若不是她确信自己之前跟乌首谐从未有过私交,这会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要放她走了。 乌首谐淡淡开口,“你随意。只不过,以你对元嫆的了解,当知她不会轻易相信别人,更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说不定,她此刻就蹲守在簪华台外,就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难怪。”难怪他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跑,原来早就看透了元嫆的心性。 原初黛见他如此淡定,倒也不急,在一旁坐了,饮起茶来。 乌首谐察觉到她的动作,立时睁眼坐了起来,惊奇道,“你倒是心大,落到了我手里,既不求饶,也不想着逃,还有心思品茶呢?” 原初黛好奇地往前凑了凑,“那谐世子觉得,我该如何向你求饶?还是说,谐世子预备提点我些逃跑之法?” “呵,谁要提点你了,”乌首谐懒懒地躺回去,双臂枕在脑后,老神在在地用脚尖指了指不远处的餐桌,“饭菜给你备好了,吃饱了好上路。” 原初黛这会瞧见那一桌子菜,才恍惚记起自己已饿了许久。是了,自她从天雪府离开,到现在,还没好好吃过一顿饭呢。她不可控制地咽了一口唾沫,下一瞬就扑到了菜上,狼吞虎咽起来。这一路的心惊胆战和精疲力尽,都令她神经紧绷,时时刻刻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这会终于暂时放松下来,她才反应过来自己究竟有多饿。 乌首谐见她问都没问一句就朝餐桌冲了过去,惊得又坐了起来,“你就不怕我下……”他疑惑的声音在看到她那副如狼似虎的吃相之后猛地断了线,张着的嘴半晌都没有合上。她这是饿了多久啊?乌首谐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将那一盘盘的菜倒入嘴里,似乎都不用怎么嚼就已吞咽下腹,竟也生出了几分荒唐的饿意,“你,你慢点吃,不够还有。” 不知怎的,看着她左手抓着鸡腿一口一个,右手忙不停地倒汤喂饭,乌首谐嘴里莫名得砸吧出几分酸味来。平日里他也没少听说学府里的传闻,知道天雪初黛虽然有着世家的身份,但日子过得十分清苦,日常的吃穿用度上,根本得不到天雪氏的半分接济。不仅如此,听说她还经常受元嫆的欺辱为难,时常被逼着吃学子们的剩饭……偌大个圣京,好像只有时狐裳霓那个臭丫头会为她出头。 “喂,那个,原初黛,你真的毒害了自己的亲舅母吗?”鬼使神差般的,他突然出了声,只是,在看到那抹纤细的背影因他的话而僵直了一瞬时,他突然有种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断的愧疚感。 原初黛只滞了一瞬,继续往嘴里塞着菜,满不在乎道,“关于这个,我敢说,你敢听吗?” 乌首谐默了默,今日街头巷尾盛传的那个故事版本,他自然也是有所耳闻的,只是他完全无法想象,天雪楚山身为一族之主,更身为原初黛的亲舅父,怎么可能会做出牺牲自己亲甥女性命、只为了保全自己名声地位的畜生之举来? “你,你若是想说,我不介意当个睡前故事听听。” 原初黛咽下了最后一块鸡腿肉,将骨头扔回了空盘子里,意犹未尽得吮吸着自己的食指,望了望一桌子的狼藉,满意地打了个饱隔。她摸着饱饱的肚子,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又伸了个懒腰,“感谢你的饭,我吃得很饱。”说着,她指了指里间的卧榻,“谐世子若是准备天亮再处置我的话,能不能容我先睡一会?” 她语气虽是请求,可是话音都还没有完全落下,人却已经先行倒在了床上。乌首谐隔着屏风干瞪着眼,听着里面顷刻间就传出的轻浅呼声,人直接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这一夜,本该漫长绝望,清冷而又孤寂,然而对于已经没有什么可再失去的原初黛来说,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才是最理智的做法。叽叽喳喳的雀鸟声如隐若现,外头的光线也渐渐由阴转阳。凉意渐去,曦暖的日光寸寸铺满大地,新的一天终于苏醒了。 在这宁静的初晨时分,伴随着熟悉的鸣时鸟啼,一阵凛冽沉重的步伐声闯进了这方初醒的天地。原初黛一夜无梦,很快被这异常的动静惊醒,起身将窗开了一条缝,往下看去,见竟是两队近百人的士兵往这边而来。她秀眉一皱,心道,元嫆果然不会轻易放过她! 这时,敲门声响起,乌首谐略带困意的声音传来,“我给你弄了一套花伎的衣服,你出来换上。” 原初黛掩上窗户,很快洗漱完出来,一眼就瞧见了挂衣处的那套薄如蝉翼的雪青色雾纱烟罗裙,“便是需乔装成花伎,也不必裸露成这样吧?” 乌首谐无视她的嫌弃之色,大咧咧往旁边一坐,“爱穿不穿。小爷我还特意寻了与这罗裙颜色一致的纱带,你记得一并给换了,别白费小爷为你起了个大早。”虽说他与原初黛素日里确无交情,但,要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姑娘交到那些府兵手里,再看着他们把她流放到魔魇渊,他多少有些狠不下这个心。再者说,若她真是替别人背得黑锅,那他这也算是扶危济困,做了件好事了。 原初黛取了衣裙,瞧见下面果然还铺陈着厚厚的一叠纱带,她抬眼望了一眼乌首谐,这家伙,虽说平日里不着四六,惯爱招猫逗狗,妥妥一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但其实说到底,他不过还是孩子心性,只是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不识外界艰险,所以才跟了一群狐朋狗友不学好,但其本性还是善的。 “多谢。”她回了里间更衣,心知这是他帮她想的可以逃出去的为数不多的可行方案了。只是,如今这栋楼都在元嫆的监视下,又在众府兵的重重包围中,她即便扮成花伎,能瞒天过海的几率,也并不算大。 乌首谐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这辈子,他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跟自己道谢呢。他理了理微皱的衣裳,清了清嗓子,“你可别想太多,我只不过是看不惯他们这样对一个毫无自保之力的废……的姑娘。可我丑话说在前头,这也是我能做的极限了。回头旁人问起,我只说你趁我不备逃走了便是。至于出了这道门之后,你是福是祸,我可就真管不了了。” 原初黛换好了衣裳出来,十分不自在地扯了扯根本遮不住多少风光的衣袖与裙摆,“我知道,谐世兄能帮我至此,初黛已是感激不尽。” “你出了这个门……”乌首谐循着声回头,却在看到原初黛的瞬间立时呆住,未说完的语词在口腔里折戟沉沙,再也组不成完意的字句。饶是他常年混迹在妙今坊,赏遍了各色丽人,也仍被眼前的美色晃得一时失了神。他轻咳了两声,艰难地将眼神移开,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你……我约了几个兄弟在瑰云间相聚,这便走了。底下的府兵不消片刻便会搜查上来,你自求多福吧。” “额,对了,虽说不是所有的世家府兵都认得你的模样,但你这扮相,还是过于引人注目了些。”还没走到门边,他又偏着身子补充道,“你记得戴上红纱面巾遮掩一下容貌。妙今坊中,蒙上红纱面巾的花伎代表还未正式挂牌接客,在这里,便是再不入流的混子,见你蒙了红纱,也不敢擅自上前骚扰。待会府兵上来搜查人犯,必会引起不小的骚动,你戴上面纱,尽量往人多的地方走。” “等等!”原初黛想起一事,见他话落就要开门离开,忙上前拉住了他,“你可否再帮我一个忙?我……” 岂知她话还没说完,乌首谐便如触电般甩开了她的手,急急退了两步,背抵在门上,“你就站那儿,别动!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啊,你可别妄想对我使美人计。我阅女无数,你这点伎俩,可诱惑不到我!” 瞧他这似惊弓之鸟的反应,原初黛不由得笑了起来,脸上浅浅浮上了两层红晕,越发艳丽动人。 乌首谐狠心地一跺脚,转身闭上了眼,紧紧趴着门,“你你你!天雪初黛!你莫要太过分了!昨夜出手救你,我已然是仁至义尽,你可不能得寸进尺!虽说我也不忍心看你去死,但神旨乃殿下之意,谁也更改不了。我可以路见不平,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见过你,但绝不可以为了你公然违抗殿下之命。” 原初黛的笑声自身后传来,“谐世兄误会了。我只是想让你帮我带一个口信去时狐府,给时狐裳霓。”昨夜她窃听到的事,与裳霓和长霖的身世有关,虽然她不知道此事内情究竟如何,但她觉得,以元嫆的心性,她既然大费周章地调查此事,想来不会是只想知道一个真相而已。是以她思前想后,还是觉得不论如何,此事还需提前给他们提一个醒才好。 闻得此言,乌首谐微微一怔,竟是他会错意了?他慢慢回转过身,理了理袍子,强装平静,“原来是这样。这个倒是简单多了哈哈。只不过,听说时狐裳霓自生辰宴后就被禁足,再没有出过门。我又与她无甚私交,也不知能不能见上面。” 裳霓被禁足了?她这几日连着死里逃生,倒是半分没有顾得上关注时狐府的境况。“那我简写几句,还劳烦谐世兄帮我想法子递进去。若实在不行,将信交给长霖世兄也可。”说着,她匆匆走到书案后面,铺开了宣纸。 乌首谐瞧着她的动作,听得楼下传来的喧闹动静,暗道,这紧急时刻,她还有功夫给别人写信?是为求救??难不成,他乌首氏不敢做的事情,时狐氏就敢为之不成?而且,等这信送到时狐府上,只怕也晚了吧。 原初黛简单几笔挥就,粗略将元嫆暗中所行之事告之,提醒她提防戒备,便将信用油蜡封好,交予乌首谐,“此事或关乎世族要事,还望谐世兄慎重以待,必要尽快交予裳霓,或时狐长霖之手。” 乌首谐将信塞进怀里,在原初黛的恳切目光中再三保证一定将信送到,才叹了口气,“你现在还有心思关心旁人的族事?还是先保重你自己吧。”他打开门,脚下又顿了顿,终是道,“我会尽力帮你拖延几分,只是,这是最后我能为你做的了。”他与她虽无私交,但经过这一夜的同屋共处,多少生出了几分多的恻隐之心,既然已经帮了,那么再多出几分力倒也无碍。 原初黛俯身拜谢,露出真诚的笑颜,再次道,“我知道。” 等乌首谐离开,原初黛才取了红纱面巾戴上,又对着镜子整理着仪容,确保自己胸前的伤处不会被人瞧出来,才出了门。她微垂着头,自露台上探头打量了一眼楼下的境况,见那群府兵已搜查到二楼,立即转身欲往后头躲去,岂知由于她太过紧张,竟没有察觉到身后来了人,砰地一声,她与来人撞了个满怀。 “哪个楼里的花伎!怎么走路这么不长眼!竟敢往我家花魁公子身上撞!” 原初黛重重跌在地上,还没顾得上感受胸前伤处那猛烈升腾起的痛意,就被连续几道尖利的声音刺得耳朵生疼。可眼下她没有能给疼痛喘息的机会,只能连忙爬起来,弯着腰抚着胸,连声告饶,“花魁公子恕罪,奴婢不是故意的,若冲撞了公子,还请公子责打便是,万勿叫掌楼大人为此等小事烦心。” 那花魁公子被撞得后退了几步,得身后侍男及时出手扶住才没有摔个跟头,这会只见他扶了扶微乱的云鬓,先是安抚了自家脾气火爆的仆从几句,才看向言辞极尽卑微的原初黛,“我倒是无妨,你应该摔得更疼些。”他说完,又似闻到了些什么味道,皱起了鼻子,“靴儿,将我的玉牌拿来。” 那男侍本还一脸怒容地瞪着原初黛,这会听了吩咐,虽不明所以,还是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块镌刻成茶花的白玉,“公子,你这会拿玉牌作甚?” 花魁公子取过了玉牌,递到了原初黛面前,“这玉牌你拿着,若以后再有人以管教之名欺辱你,你只管报出我的名号。” 原初黛愣在原地,脑子还没有转过弯来,一时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该接,这位花魁,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见她半晌不动,那小男侍叉起腰来正要骂她不识抬举,花魁公子却瞥了他一眼,示意他退下,又将那山茶白玉塞进了原初黛手里,安抚得拍了拍她的手,“深陷此地,好好保重自己,才是最要紧的。”说完,他也不等原初黛有何反应,便带着身后的男侍离开了。 原初黛盯着手里的玉牌愣怔出神,半晌反应过来,才又望向远去的花魁主仆,那小男侍的背影透露出一股愤愤不平,不用想都能猜到,他定是在劝说花魁不该如此随意就将代表自己的玉牌送了出去。原初黛摩挲着手中的玉牌,心里不自觉地颤了颤,这样突如其来的善意,一而再再而三地降临到她的身上,叫她生出一种——自己被老天偏爱眷顾的错觉来。 不,这跟老天没有关系。自私自利的,是人;冷漠无情的,也是人;心怀善意的,是人;悲天悯人的,也是人。她遭受的噩运,是源于卑劣的人性,而她接受到的善意,亦出自于慈悲的人心,这一切,都是人自身的因果,与上天,毫无干系。所以,她自身的命运,其实也书写自自己之手。 她看着玉牌上细细镌刻的月溶二字,胸中郁气一散而尽,眸中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明媚光泽。 而这时走远的花魁月溶,终是忍不住叫停了身边男侍的喋喋不休,轻叹道,“靴儿,同为伎子,沦落到此地,已是人生里最不幸的事情了,如此,我们难道还要互相为难,使大家的日子过得更加艰苦么?” 靴儿搅着衣袖,还是有些不甘,“可是公子也不必将自己的玉牌送给她啊,您连她是谁都不知道,更何况,她何德何能,能得您这般维护?” 月溶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方才可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靴儿吸了吸鼻子,回忆道,“靴儿没有留意,但好像,是有一种类似薄荷的味道。” “寻常的止血药粉并没有很重的异味,只有一股极淡的馨香。你能闻到的类似薄荷的味道,是用量极大的凝血丹粉才会散发出来的味道。那种味道,曾经伴随了我很久很久。” 靴儿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了无尽的郁愁,忙变了脸色,“公子现今已是簪华台十全花魁之一,名震天下,再也不会过回以前那种日子了。前几日阁主还收到了兰月城城主的信,说是愿以一郡为聘求娶月溶公子,足以说明公子今时之地位。” 月溶温柔地笑了笑,“名也,利也,皆是虚妄。” 靴儿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得了上头看重,才能涨月银,吃饱饭,不受人欺负。要是月溶公子没有十全花魁的名,哪里能住上上好的闺房,有单独服侍的男侍,顿顿有鱼有肉,季季衣裳不同?想到这里,他突然提醒道,“公子,早些朱真府传话,说今夜家主要来,咱们是不是该好好准备一下?” 月溶怔了一怔,半晌,才点了点头,“回吧。” 而一刻钟前,芝灵府的府兵正在二楼搜查。 府兵首领芝灵谦命府兵将每一处厢房与露台处的客人都请了出来,亲自一个一个检查过去,很是认真细致。就在他举着画像,对照完最后一名女客的相貌之时,乌首谐迎面跑了下来。 “你们!你们怎么才来啊!那天雪……那原初黛已经跑了!” 芝灵谦见是他,当先喝令所有手下朝他见礼,“见过谐世子!” “哎呀,还管这些虚礼作甚?你没听见我说什么嘛!”乌首谐满目焦急,只差没上手直接拉着芝灵谦去追人。 芝灵谦却一脸从容,只挥了挥手,让手下一半的人继续上三楼搜查,又道,“回谐世子,属下正是接到密报,得知那原初黛昨夜间在此出没,才带人进来搜查。敢问那罪女是何时逃脱,又是往何处跑了?” 乌首谐没想到此人如此镇定,颇有几分难缠,忙道,“昨夜本世子原本已亲手将她擒获,只是当时已是后半夜,我便想着今日一早再将她押往天雪府交差。可谁知那,那罪女诡计多端,巧舌如簧,骗得本世子将她的绳索解了。这不,我早上一睁眼,房里就不见了人影!” “那就是说,世子既不知她是何时逃走,也不知她逃往何处了?” “额,也可以这么说,”乌首谐愣了愣,继续道,“但是据本世子推断,时间过了这么久,她定然已经逃出了这栋楼!说不定,眼下都逃出妙今坊了!” 芝灵谦笑了笑,心中了然,眼神示意另一半人也先往三楼去排查,又对乌首谐说,“世子言之有理。但,属下自子夜时分换岗之时,便携领我府府兵与朱真府府兵一起负责妙今坊附近民居搜捕事宜。期间,紫雾大街各街巷路口皆有府兵看守,属下等人并没有看到任何可疑人士出入。因此,原初黛很可能还藏身在妙今坊中。” “你这是不相信本世子的推测?”乌首谐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芝灵谦拱手拜礼,“属下不敢。世子昨夜智擒罪女,想必辛苦至极,一夜都未曾休息好吧?不如世子早些回府休息,搜捕这样劳心费力的事情,就交给属下们吧。世子放心,若是属下捉拿到此罪女,必会如实向上回禀此间世子的功劳。若是此事未成,属下也懂得守口如瓶。” 乌首谐诧异地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芝灵氏区区一个府兵头头,行事竟如此妥帖上道,倒是个前途不可限量的人才,“咳咳,既如此,那本世子就等着你的好消息了。”说着,他微微回头往上瞟了一眼,轻叹一声,他能做的都做了,可奈何眼前这首领不是个好糊弄的,他再继续胡搅蛮缠下去只怕会暴露自己,原初黛你就自求多福吧。 …… 很快,府兵们搜到了第五层。 其中一个府兵趁着上楼的间隙,凑上前道,“首领,那乌首世子虽说修炼不勤,修为不济,但好歹也是个初境中阶。既捉到了原初黛那个废物,怎么可能还让她跑了?” 首领微微侧首,沉声斥道,“不可胡言,妄议世家子。”末了,他看了一眼手下那不甘的眼神,怕他惹祸,还是多说了一句,“不管他所言是真是假,都不是你我可以置喙的。” 他若抓住原初黛却又叫她逃了,要么当真是纨绔无脑,不堪大用,要么便是徇私放水,涉嫌欺圣。可不管是哪一种,都不是他们有资格编排议论的。稍有不慎,他们个人受罚事小,若由此牵扯出两大世家更多的摩擦争锋,累及身家性命,那可就悔之晚矣了。所以,这些事,看见也要当作没看见,知道,也要假装不知道。 就在他准备好好教育敲打一下自己这帮手下之时,前方忽然传来几道急切的呼救声。他立时握住了腰间的刀,抬脚上前,不过走了才两步,就见前头不远处露台中逃出一个衣冠不整的蒙面花伎来。 那花伎穿着雪青色的薄纱裙,白皙长腿一大半露在外面,腰间的束带松松散散,眼看就要掉落。及至到了眼前,那花伎紧紧抓住了他的胳膊,躲到了他的身后,他的目光才顺着她纤细苍白的手,一路往上,对上了她的婆娑泪眼。 女子衣衫不整,发间朱钗半散半落,漆黑长发一半散在身后,一半拢在胸前,凌乱不堪……芝灵谦及时收住自己的眼神,强硬地将她的手拂开,“你是何人?” 女子被他的力道一推,纤弱的身子便摔在地上,露出后背大片的白皙肌肤来。那本是赏心悦目的一道风景,只是如今这风景上,却深深浅浅横七竖八地布满了血痕。那女子从地上又爬起来,悲戚地抓住了他的裤腿,盈盈一握的嫩白小手怯怯地扯着他的深色鲧袍,视觉上便有了极致的冲击,“大人救我!求求这位大人,您行行好,救救我吧!” 芝灵谦皱了皱眉,这次倒没有再甩开她,只是微蹲下身去,手鬼神神差地慢慢抬起,下一瞬便要摸到她面上的红纱。 砰地一声——芝灵谦措不及防地感受到一股强劲力道迎面袭来,避无可避,下一瞬自己便重重撞在了身后的柱上。身后的众人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余力,纷纷往后倒去。 “本世子瞧上的美人,你也敢染指?手不想要了?”阴沉的声音自前方降落,董夏清垣着一身暗金流纹宽领长袍,自露台处掀帘而出,朝这边缓缓逼近。 那芝灵谦抬眼看清来人,虎躯猛然一颤,立即爬起跪拜行礼,“见过清垣世子。” 其身后府兵见状,也纷纷跟着跪下见礼,“见过清垣世子。” 董夏清垣一手懒懒拿着酒,一手扯起地上美人的纤细手腕,将她强行反手扣在怀里,邪气地笑笑,“美人这么不听话,真是不乖哦。” 女子全身都在发抖,声泪俱下,“你放开我!我还未曾挂牌,不需迎客,你不能这样对我!” 董夏清垣闻言,却只低低笑着,将头埋进她的脖颈处,深深嗅了一口,“真香,含苞待放的花骨朵,最是诱人了。你要是被人摘过,本世子还不稀罕了呢。” 女子被强行禁锢在他怀里,眼看着求救无望,只能自己拼命挣扎起来,只是她才挣了两下,就猛然呆住,一动不敢动了。因为她似乎感觉到胸前的伤口已然裂开,血正在往外慢慢渗透。 糟了,演戏太过投入,竟然将伤处都折腾裂了。 没错,此女子便是方才扮作花伎的原初黛。 原来,就在半柱香前,原初黛拿着那山茶白玉,正准备借那位花魁公子的名义,冒险与芝灵府府兵正面交锋,以期过关,可就在她预备下楼的那一刻,被人一把掳进了一旁的露台中。原初黛被来人紧紧箍在怀里,感受到他身上温度的那一瞬,她眼眶顿时一热,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后怕。 那时,搜寻的府兵似已到了三楼。 原初黛也是避无可避,才准备下楼直面巡查。因为以她当下的身体状况,她要是从四楼跳下去,只怕会是必死无疑。然而按照他们搜查的细致程度,这楼间根本躲无可躲,所以她只能抱着那万分之一的侥幸心态,准备去冒险一试——可是她万万没有料到,就在下一瞬,那个人,又出现了。 他的出现,不再是令她慌乱逃窜的威胁,而更像是天降的浮木,给她这个溺水之人带来了生的底气和助力。 在原初黛原本的认知里,董夏清垣就像是一个瘟神,他因为一块独山玉的来历为难她,又因一次吃亏就数次刁难她,更因身世泄密一事对她不择手段地逼供,一直穷追不舍,还追她追到不论生死,一路到了藏青别院外。所以,她对他一向是如老鼠见到猫,能逃就逃,见缝就跑。 可是天知道,那一刻她被他抱在怀里,感受到的不是身陷险境的心惊,而是从未有过的安心。 这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又好像亘古未有。可她却莫名得贪恋,好像希望这一刻,永恒不变。 “我带你出去,但是,你要配合我。” 直到他开口打破了她的幻想泡沫,她才倏地醒神,赶忙从他怀里挣了出来。董夏清垣是从外面赶来,自然知道眼下妙今坊的情况,簪华台已被两府府兵围成了个密不透风的铁桶:朱真氏府兵戍守外围,将筒楼团团围住,保证无一人逃出,而芝灵氏府兵则入楼进行地毯式的搜捕,确保无一处疏漏。 如此周密的围捕,她想要出去,就只能光明正大地从他们眼前走出去了。花伎这个身份可以利用,但是她身上新伤未愈,厚重的血腥味定然瞒不过那些在兵戈里打滚的府兵。所以,董夏清垣便用特制的药材在她背上画了不少血痕,以假乱真。 只不过眼下这戏,似乎马上就要穿帮了。 董夏清垣感受到怀中人的不对劲,便立时让她转了个方向,直面自己。而正想用眼神询问示意的他,在将她正面拥入怀里的那一瞬便了然于胸——她胸前的雪青色薄纱上已有一点浅红,正在慢慢扩大。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董夏清垣像是没了耐心的虎狼一般,随意将酒瓶往后一抛,欺身便将原初黛压在栏杆处,直接上手按在了她的胸前,而脸则再一次贴近,吻上了她的颈,“别害怕,我会温柔一点的。” 芝灵谦见状,惊得瞳仁都放大了几倍,只是他尚存几分理智,立时挥手,命所有人都垂下了头。 而他虽深深垂首,放在膝盖上的手却紧握成拳,浓眉紧皱。坊间传闻,董夏氏的嫡世子自旧伤痊愈之后,就染上了寻花问柳的放浪习性。便是在时狐氏生辰宴当天,他方才痊愈,就迫不及待地召了花伎陪侍,可谓是如狼似虎。以前,他只当这是一桩酒后趣事,听得一乐便罢,可如今看来,这位嫡世子还不只是沉湎淫逸、骄纵色欲这么简单。 毕竟,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强迫一位未曾挂牌的清白花伎,可称得上禽兽不如了。可作为董夏氏的嫡系传人,他当真如此荒淫无道么? 啪的一声,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惊得一众垂首的府兵赫然抬头看去,竟是那位姑娘,扇了董夏清垣一巴掌!! 这花伎……好胆色! 董夏清垣厉色望过去,无声的威压又叫他们齐齐俯身贴地,不敢再看。 他摸了摸自己生疼的脸,眉眼染上了寒意,冷笑开口,“美人如此烈性,看来需得带回我府上好好调教一番才是。”说着,就一把将她扛起,大笑着扬长而去。 跪着的府兵十分识相地为他开出一条路,头都不敢抬,待笑声与女子的挣扎呼救声渐渐远去,彻底消失,他们才敢大声得喘起气来。 芝灵谦由小跟班扶起,“首领,您没事吧?” 他轻摇了摇头,却仍一脸沉重,“无事,继续办差吧。” 其余的府兵得了令,又四散开去,一间一间厢房搜查。只那小跟班狐疑地回头望了望,又道,“首领,清垣世子掳走的那名花伎……” 芝灵谦冷冷看他一眼,“禁言。你去查一查妙今坊所有在册的待挂牌花伎名录。记住,把事情办好便是,旁的,一句话不许多说。” 而另一头,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一路疾驰,很快出了妙今坊,上了早已候在门前的马车。 马车里闻玉端正坐着,这会瞧见主子回来,立即迎上来,一脸关切,“主子,初黛女君没事吧?” 董夏清垣扯过一旁的披风给她披上,才将她放下,轻拍了拍她的脸,“不用装了,我们已经出来了。” 岂知,怀里的原初黛并没有反应。他皱了皱眉,将她面纱揭开,面纱下,她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下一瞬,她的嘴角边慢慢溢出一丝暗血来。 董夏清垣的心刹那间仿若停滞了一瞬,他立即抚上她的脉,一面疾色道,“速去请槑医官过府!” 暗处的止风接令,即刻领命而去,带起一阵惊厥的风声。而闻玉见状,立马起身出去驾车。 镌刻金山纹样的黑金马车,如疾风般纵驰在大街上,惊起一众侧目与艳羡。 初黛濒临存亡际,清垣孤心生死局 这一日,董夏府中,气氛十分诡异。 偌大个府邸,数百上千族人,愣是鸦雀无声,渐成死水一般寂静。府兵巡视只敢以眼神互意,仆从忙碌间也不曾闲谈一句,都只低着头专心手上的活计。这一切,皆源于董夏清垣的异常发作。 前日,三世子因擅自破禁惹了大世子不快,大世子大发雷霆,发落了月雪苑的一众暗卫与下人。三世子得了消息立即赶回,虽然诚心亲往诸暨院认了错,但他出了诸暨院,并没有回祖祠继续思过,反而自去刑堂先领了一顿罚,然后又马不停蹄出府去了。 这可把大世子气得够呛。 然而这一次,还不等大世子如何发作,三世子就自己回来了。 只这一次三世子回来,却与以往不太一样。 三世子以往虽不能说是平易近人,但也甚少苛责下人,对犯错的侍仆也是一向大度宽赦,可是这次回来,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不仅对府中下人严苛训诫,对犯错的下人也是毫不留情,而那些素日里惯爱闲扯主子私事的,更是被发卖的发卖,鞭笞的鞭笞。 不止如此,他还破天荒地开始插手府中事务,其中第一件事,便是暴力清洗府中各方暗线势力,他甚至没有请示大世子,就直接亲自带人将整个府邸翻了个底朝天,照着暗查名册一个个就地斩杀,半点余地都没有留。如此血腥粗暴的手段,吓坏了不少族人,自然也惊动了大世子。 可是三世子就像是失了智,根本无视大世子的劝阻,更是越过大世子,将自己手下的暗卫营全数召回。 为此,府中氛围一度剑拔弩张。眼看着董夏清垣把董夏府弄得鸡飞狗跳,人人自危,大世子无法,只能求助于宗老院,可惜即便他搬出代家主的身份来,宗老院都没让他进门,只说董夏清垣清理外族间细,乃是利族利民的好事,随他折腾,不必干预。 眼见形势如此,族人们心中自有思量。以前大世子代家主位主理族中事务,大家没有异议,皆因二世子一心炼器,三世子缠绵病榻,可如今身为正宗嫡系的三世子身子大好,这董夏一族的权柄,怎可仍寄于外人之手?更重要的是,董夏清垣一向不干涉族中事务,如今却突然开始清除外族间细,甚至不惜与大世子撕破脸,越权行事,这怎么看怎么像是为夺权吹响的号角。 而宗老院不问不理的态度,更是为这场不见硝烟的战争添了一把助燃之火。 嫡子夺权的猜测不约而同得在每一个族人心里萌生发芽,一夜之间,整个董夏府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紧张与恐慌当中。 而那造成这般后果的始作俑者却对这一切并不在乎,他此刻正守在自己房里,满心满眼担心的,唯有床上那一人而已。不多时,止风如风一般闯了进来,“主子,人请来了!”说完,他又回头去催那不紧不慢的医官,“你倒是快点啊,等着你救命呢!” 董夏清垣也是坐不住了,急走几步到了门前,见着茯苓槑悠闲踱步而来,心里莫名不满,“救活她,否则,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茯苓槑诧异地仰头望了他一眼,随即没好气地推开止风往里走去,“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特别,竟叫一惯心无挂碍的三世子,如此表露形色于人前?”她一路走到床边,往床上一瞧,果然大吃了一惊,“天雪初黛?!” 她轻蹙了眉头,回过头来,“你当真要救她?她可是殿下要流放的罪人!”她话刚脱出口,就反应过来今日的月雪苑有什么不对劲,这四周静谧非常,连鸟雀都不敢靠近,定是有重重高手护卫在外,“你竟为她做到这种地步?她身上究竟有什么是你需要的?” 虽说像他这样的人,平日里偶然发几回善心也是有的,但如今他竟敢冒着与神子殿下敌对的风险,将天雪初黛藏匿在此,如此胆大妄为,不顾后果,可不是一般的善心可以解释的,除非她身上有着非同寻常的利用价值。 她身上有什么是他需要的? 董夏清垣的目光越过她,望向床上的人。 自落雪别院中得知她会验息法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利用她确认自己的身份猜想。后来在时狐府中,谈判不成,他一时意气故意将她打下池塘,却在看到其他人趁机戏耍欺辱她之时,心底里头一回升腾起不知所起的怒气。他甚至为此,大费周章地去报复每一个欺负了她的世家贵君。这在以往,是从未发生过的。 明明才只见过三回,她却一次比一次更能牵动他的心绪。她就像一头不服驯养的灵兽,因出众的机警聪慧让他不得不将她记在心上,又因难以亲近和过于狡猾令他拿她毫无办法,暗卫围堵,灵力压制,利诱威逼……仿佛任何手段在她面前,都无济于事。她明明毫无灵力,却能次次安然从他手中逃脱,且还有余力捉弄他,这一切,究竟是她太过狡黠,还是他在无意识间,给了她逃脱的余地? 当天雪府的消息传来之时,他最先的念头不是痛惜验息法的错失,也不是担心身世秘密的泄露,而是挂心她的安危。虽然心知她有魂珠夏翠在身,定然不至于丧命,但,在没有亲眼见到她还活着时,他的心总还是漂浮不定,无法安稳。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绪为什么总为她一人牵动——直到,西旻带回了息仪神珠。在息仪神珠中,他看到了她是如何被喂下枯灵圣果,如何七窍流血,一点点断了气。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心似乎都要一寸寸裂开,疼得无法呼吸。那一刻,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对她的心意。只是他万万没有想过,这样痛彻心扉的时刻,居然还有第二回。 方才,在从妙今坊回府的路上,他心中的慌乱片刻不减,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愈发焦灼无力。这个时候,他想不到以后,也没有办法去思考将来,他只知道,他根本不能接受、也无法忍受她出事的后果。 “我需要,她活着。”良久,他收回了视线,看向茯苓槑。 茯苓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肯定,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请求,一时心中大为震撼,他竟然会为了这样一个女子而向她示弱?之前董夏芫茜快死的时候,他都没有这么害怕过吧。她定定回神,从药箱里取出一瓶药扔给他,将他与止风一起推出了门外,“你脸上的巴掌印子实在有碍观瞻,这药可以化瘀去痕,赶紧出去涂上。” 止风也是头一次瞧见主子如此失态,见房门合上,忙劝着他到一旁先行上药,“只要槑医官出手,初黛女君定是有救的。主子您就别担心了。”说着,就取了药准备帮他敷,却见董夏清垣抬手挡了,“妙今坊的善后事宜,你可处置妥当了?” 一说到正事,止风便多了几分正色,“回主子,都妥善处理好了。那妙今坊如今尚未挂牌的花伎共六十三名,属下多方探查,选中的那名花伎名唤晚晚。她身世凄苦,家中父母早亡,家产被族亲趁其年幼夺走,十三岁时为了养活自己与周岁幼妹,不得已卖身入了妙今坊。她相貌姣好,在坊中受训三年有余,只因舞技未达到上台要求而迟迟未曾挂牌。属下给她以及其妹安排了新的身份名符,给了足够的银两,已派人护送她们平安出城。” “倒是个聪明的姑娘,懂得藏拙。”董夏清垣点了点头,他嘴里虽然适时地回应着止风的话,心中牵挂着的,却仍是房里躺着的那个人。他本想借着旁的事让自己分一分心,好让自己不至于一颗心尽是煎熬,挂着某人的安危无法平静,可好像,这也并没有什么用。 “在那地方,这点子聪明又能改变什么呢?若非有主子安排,她终究也是要沦为贵人玩物的。只是可惜,那坊中如她一般的女子男子,还有许多。” 董夏清垣回过神来,定定瞧着他,“你觉得她们可怜?” “难道主子不这样觉得么?要我说,就该一把火把那妙今坊给烧了才是。那种腌臜地方,祸害了多少身世凄惨的无辜男女?” “你倒是敢说,你可知那妙今坊背后的东家是谁?朱真氏,芝灵氏,茯苓氏,这哪一家,是寻常人得罪得起的?”董夏清垣说着,视线又不由得转向卧房,仿若能透过门窗看清里面的人一样,“止风,其余的那六十二名花伎,我纵是有办法将她们救出来,也给些银钱,送他们离开,又如何呢?妙今坊可会关张倒台?不会。我便是有能力救出所有违背已愿困于妙今坊的可怜人,也根本改变不了什么。世家犹在,妙今坊便会一直在。妙今坊既然在,那么就算没了这一批无辜人,也还会有下一批可怜人。” 止风听得一愣一愣,心中不知为何,渐渐生出无限悲戚之感,“主子,那该怎么办啊?如果连您都改变不了什么,那么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到呢?”那么,他们就活该活在这样的世道里吗? 他现在,好像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莫说被命运所迫的花伎晚晚,便是生于世家的原初黛,又何曾有权利改变自己的命运?神子需要她延续天雪血脉,便可任意为她相亲指婚,神子不需要她了,便可将她流放到必死之地。世家人生来修行术法,寿数能力皆不等同凡人,如此不俗之身,其生死都要掌握在殿下的手中,更遑论天下寻常百姓,那些人,连生个病都或许无钱可治,又怎么可能掌握住自己的命运? 这时,闻玉从院外回来,手中托着一枚储物戒,“主子,柳百川派人传话来,说人已寻回,榭九洲的使命也结束了,还望主子大量,莫要追究其前过失。还有这个,说是榭九洲留下,给初黛女君的赔礼。” 董夏清垣接过,语气冷了几分,“告诉柳百川,她若安然无恙,自然皆大欢喜。”余下的话他没有说明,但是他知道,柳百川能领会他是什么意思。 闻玉闻言,忧心忡忡得望了一眼卧房的方向,领了命下去。 就在这时,门吱呀一声,忽然开了。 茯苓槑擦了擦额上的汗水,脸色颇有些不好看,“她服过枯灵圣果,灵根彻底没了。如今虽侥幸活了下来,但未曾好生调养经脉护养心血,身上还有几处不浅的刀伤,肺腑也受过重创,这些都没有好好调理过,你是怎么照顾人的?!”她说着说着便不由自主地朝董夏清垣吼起来,待又看到他脸上的巴掌印还红着,倏地又哼笑两声,一把将止风手上的药给夺了回来,“依我看,你挨一个巴掌还是轻了。采药炼药不易,这药还是别浪费了。” 她气哼哼地把药装回药箱里,又道,“给我准备一间房,最好和她的挨着。她眼下情况凶险,我得时刻照看。” 董夏清垣听她这般说,本就焦灼的心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死死掐住,“如何凶险,可还有救?!” 茯苓槑轻嗤,“有我在,自然无虞。我已用金针封住她周身大穴,遏制气血流散。不过,”她顿了顿,还是收敛了些许狂妄,“我现在去给她熬药,大约需个把时辰,期间她身旁不可离人,有任何异样都要随时找我。你也可喂她服食一些固灵养气的丹药与膳食。晚间我还需为她药浴固气养身,一应所需我会写给止风,尽快备齐。” “只是,你也需做好心理准备。”她微微拧着眉,瞧他如此在意里头的人,到底还是不能瞒他,“她本是世家血脉,一身生机之力蓬勃万物。可如今她失了灵根,又没有修为,单单一具肉体凡胎,承受不住神力血脉,就算我将她身体里里外外的伤都治好了,她可能也活不了多久。” “什么意思?你再说一遍!” 茯苓槑被他的反应惊着,下意识退了一步,又道,“你也是世家人,当该知道,世家血脉越纯,体内灵脉伴生传承的神血灵术就越精深。这样的人,多半生于嫡系当中。她们天赋异禀,修炼之路从来都比旁人走得更加长远。而那些血脉庞杂者,本身传承的神血稀疏,若加之修炼不精,便会被家族抛弃,出氏离族。不过四五代繁衍下去,便大致与普通人无异。但是天雪初黛她并非后者。不仅如此,她的天赋还属于嫡系血脉中的佼佼者。”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神子殿下明知她灵根有损,还意图指望她为天雪氏传承血脉。 “她幼时便灵根有损,如今更是灵根尽废,眼下她躺在那儿,说是只剩一口气也不为过。可就是这般境况,我却还在她的灵脉中,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磅礴气息,生之不绝,绵延不尽。那是天雪氏的生机之力,是我生平所见最为精纯的世家神力。这说明,她本该是千年难得一见的天选之人,更该是世家最耀眼的新一代领袖人物。可是偏偏,她这颗冉冉升起的明日新星,早在幼时便蒙尘陨落。” “她灵脉中的生机神力,可不是如今一副凡人残躯可以承载的。她终究会因承受不住灵脉中的神力,而凡身枯竭,最终死去。”她说完,摇了摇头,微叹一声,拉着止风赶紧给她找地方熬药去,生怕走晚一步自己就要受到某人的怒火牵连。身为医者,看着天雪初黛满身的伤,茯苓槑自然也是惋惜。只是她更惋惜的,却是天雪初黛的命运。 唉,真是造化弄人啊! 可惜,可叹! 董夏清垣愣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被茯苓槑的每一字每一句给抽离干净,无尽的冰寒冷意传至四肢百骸,使他如坠冰窟,骤临末世。 “闻玉!” “止风!” 闻玉传完话,这会本一直守在院外,这时听召,立即闪身进来,而院子另一头的止风也在听见主子呼唤的下一瞬如风般刮了回来,“主子,有何吩咐。” 他彷佛下定了决心,可说出的几个字,却轻如飘絮,“涅槃计划,继续施行。” “主子?”止风惊得跳起来,“宫里的遗旨已废,世人对董夏嫡子的身份已没了忌惮,伪造刺杀假死的做法,恐怕难以取信众人了。”原本他要实行假死计划,一是为了引董夏子越亲自回京,二嘛,是为了顺便用魂珠夏翠救活董夏芫茜。可那会,他们还不知道宫里已经把先前的遗旨废除了啊。 如今天下皆知董夏世子不必继承冀夜军了,哪还有人会跳出来找死?那些世家也不会再视他为眼中钉,如此情况之下,那遇刺假死的法子,说服力可就大大降低了。 “世家子虽有灵力护体,但想出点什么意外,也绝非难事。”他似是而非的一句话,将闻玉惊得头皮发麻。 “主子,”闻玉咬了咬牙,看了一眼屋内,还是道,“主子三思啊!初黛女君虽然可惜,但您绝不可为了她人放弃自己的生命啊!” 止风不明所以,倏地震惊看向闻玉,“你在说什么?主子说得是涅槃计划,是假死,什么时候真要去死了?” 董夏清垣摆了摆手,扯出一抹苦笑来,“瞎想什么,我只是,想按照原定计划诱父亲回来,只不过这一次,我想要的,更多而已。如今在世人眼中,我已身子大好,那么,按照世家惯例,父亲不在,我又即将成年,理当提前接替父亲的位子才是。” 止风闻言,眼中立即燃起了熊熊斗志,郑重道,“属下必全力支持主子。依属下说,主子早该如此。先前,大世子仗着代家主的手令,将暗卫营全部遣派出京,还把我关了起来,这要是他有什么不轨之心,那主子岂不是很危险。虽说大世子往日里对主子也不算差,但一旦牵扯到至尊权柄,恐怕连亲生手足也不足以信任,更遑论一个义兄?” 闻玉虽不完全相信他的说辞,但也道,“主子真想登顶,属下们必定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止风去通知宗老院,未时,我会在祖祠恭候他们。闻玉,去找二姐一趟,把我要做的事情,如实告知于她。” 止风领了命,已如一阵风般不见了身影,只留下闻玉一脸迟疑,“二世子她,也是继任家主的人选之一。” “无碍,去吧。”董夏清垣不欲再说什么,他知道闻玉大概多少察觉出了点他的心思,可是,既然他已经做出了决定,就没有人能阻止接下来的事。 他们二人离开后,董夏清垣一人独自在风中伫立良久,直到他察觉到屋里西旻有些许异样,心下一凛,立即推门进了屋,“出了何事?”他第一时间看向床的方向,可是原初黛静静躺着,并没有什么不对劲。 西旻自虚空中现身,满脸欲言又止,末了,终究还是扛不住他的眼神威压,老实开口,“主子,若宗老们全数支持您上位,并且成功召回了家主,那涅槃计划,是不是就不用实行了?”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继而轻笑一声,“连你也不信我?” 西旻的眉眼皱成一个苦字,默默从怀里取出一方圆镜,怼到他眼前,“您瞧瞧您现在的样子,您自己信吗?” 董夏清垣不期然得陡然对上一张毫无生气的丧脸,一时怔住,镜中的那张脸,他很熟悉。只是,那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如同面具一般诡异,皮尽管笑着,眼神却漆黑空洞,像是没有灵魂的木偶。 “西旻,如果他真的回来,要么传位于我,要么打压于我,”董夏清垣敛起了那惊悚的假笑,抬手移开眼前的镜子,转身朝床边走去,“所以,我的结局,只有两种,如不是活着掌权,耗尽天下财力救活她,就是陪她一起去死。” 从前,他甚少想过未来,即便是在他对自己身份有所怀疑的那段痛苦挣扎岁月,他也没有好好思考过,自己将来会如何,又要去做些什么。他只是不断地修炼,不断地变强,不断地用修为上的进益去填充自己那颗迷茫空荡的心。可是如今,她出现了,她就像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不期然地突然降临在他的世界里,虽然砸得他一开始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气急败坏,但是后来他慢慢发现,她好像就是自己空荡的心脏里缺失的那一部分。 有了她,自己的心,才终于完整。 所以,他绝不能没有她。 “主子……”西旻满心震撼,也知道主子心意既定,不会更改,只深深望了他俩一眼,便隐去了身影,不再打扰他们。 而董夏清垣慢慢走近,一点一点靠近自己的圆满,心不自觉地悸动起来。他极力忽视着自己左侧胸膛里的那阵阵抽痛,轻轻在床边坐下,痴痴得望着原初黛安详睡着的脸。 她原本就该是天之娇子么? 她那般狡黠,机灵,笑起来眸中的飞扬之色那样明媚,生起气来眉眼也生动明亮得动人。若非止风调查过她这十余年来的过往,他定会以为她成长在一个最为开明美满的家庭里。父母早亡,舅父不疼,舅母不爱,怜惜她的阿姐又早早去世,京中人士从未优待过她,学府学子也一惯欺凌她,她这些年过得如此不如意,被那些宵小学子欺辱得,需得时常睡在树上才能安心入眠,甚至屡屡在生死之间徘徊游走,他真的无法想象,她一个不过十七年华的孤身女子,究竟是怎么撑过来的。 她的确是天之娇子啊。即便人生际遇大改,从云端跌落云泥,孤身一人面对这荒唐的命运,她也从不曾放弃过希望。不需要外在的荣华身份,也不必有尊崇的光环头衔,在千难万险中,她也能活出自己最光彩夺目的一面,这才是真正天之娇子的模样,不是么。 他的目光一时心疼,又一时骄傲,渐渐地,视线竟慢慢模糊起来。 “咳咳咳……”原初黛疼得睁开了眼,发现自己浑身不能动弹,正想说话,又感觉到自己喉咙哑厉难耐,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董夏清垣在一旁立即回神,将情绪尽数掩下,忙端了早就备好的雪莲汤喂她。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扶起,让她倚在自己怀中,一勺一勺地,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嘴里。 原初黛虽然不明就里,眼里满是受宠若惊,但眼下喉间不爽利,也只能先喝了再说。只是这姿势,她越喝越觉得别扭不安。 待一碗汤毕,董夏清垣又扶她慢慢躺下,轻声道,“医官封住了你周身大穴,你眼下还不能擅动,若想要什么,只管与我说。” 原初黛眨了眨眼,果然感觉到自己浑身无力,不能动弹,心下便开始有些慌了。他不是来救她的么?怎么还让医官封住了她的大穴??他莫不是要趁人之危?可是眼下她都这副鬼样子了,他都不必动手就能让她咽气,还费医官什么力气? 只见她有气无力道,“三世子,那魂珠夏翠已然融入了我的骨血,你再不想接受那也是没辙的事情。你不会是想抽我的血出来吧?咱们可早就说好了,待我事办完,你就取我的小命,你可不能言而无信,把我当血袋使啊。”她现在这半副残躯,可受不住抽血啊。 先前在露台上,她也是情急之下无路可走,才会借由他的襄助逃出妙今坊。可如今看来,她前脚刚逃出狼窝,后脚就掉进了虎穴。如今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了! 原初黛的小脸原本就白,经由一番天马行空般的胡思乱想后,更是吓得没有人色,“这种事情书上也没有先例记载,你可不能胡来啊。”她嘴上说着宁愿速死,也不愿被当作血袋折磨,可但凡了解她一分半点,也知道她又是在巧言拖延时间了。 董夏清垣无奈,见她每回醒来都翻脸不认人,也是难得气出了一脸的笑,只得一面宽慰自己不能跟病人计较,一面又尽力着回忆方才她闭眼时恬静的模样,“你现在需要静养,闭嘴,休息,别费神说这么多话。” 可原初黛现在满脑子恐慌,哪里还静得下来,她先前三番两次落他手里,回回都是靠一点小聪明和小运气才侥幸逃脱。可是这回他学聪明了,抢先将她周身大穴给封了,所以这一次,她哪怕再有什么诡计,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施展了吧。 “三世子,咱们能不能再好好商量商量?说到底,那魂珠夏翠也不属于你啊,我也是误打误撞……”她正说着,恍惚间又瞧见了他脸上的那五指红印,眼睛一抽,嘴就抢在了脑子前头,“你别不是因为我打了你一巴掌,所以借机报复把?” 这人怎么还小心眼呢?明明是他先不讲道义,胡乱动手轻薄她的!虽然,虽然他当时的举动可能是为了遮挡胸前渗透的血迹,可是,他还吻了她的脖子呢! 虽然是演戏,但她,她那也是情急之下的应激之举啊! 董夏清垣气得差点直翻白眼,瞧她这脑子,只怕还没等槑医官熬好药送来,就先自个把自个给吓死了,“你就只能这样想我吗?” 原初黛默了默,见他神情仿若是受了伤的流浪狗一般,竟还有几分无辜可怜,不由得开始怀疑起自己来。 可是,她不这样想,还能怎么想?她,一个小小废物孤女,初见时为了不被灭口戏耍了他,再见时为了逃命又伤了他,还偷了他的储物戒,后来又很不走运地当面撞破了他那不可言说的身世密辛。如此多的过节,为了自己这条小命,她可不得拼了命地逃么?可偏偏她们又那么冤家路窄,逃来逃去,总是撞上,阴差阳错与他结下这么多梁子,如今偏又落到了他的手里,她还能怎么想? 不过,他这神情确实有些委屈,难不成,自己真误会他的好意了?他真的只是为了救自己,不是要杀她?害她?? 想到这里,她又莫名忆起那个如梦似幻的拥抱来。难道他真的不希望她死么?可是,她知道他的身世秘密啊?!她想得头疼,只觉得又开始晕晕乎乎起来。 见她神情忽明忽暗,很是纠结困惑,他轻叹一声,也是,他们先前的几次见面,确实都不怎么融洽,也不怪她如此防备他,便耐着心解释,“从妙今坊出来,你伤重发作昏迷了过去。我就请了医官为你诊伤,穴位是她封的,是为了你好。不是要抽你的血,更不会要你的命,你莫要胡思乱想,不要激动,不要动气,一切等你伤势好转了再说……” 许是那雪莲汤起了效果,原初黛觉得浑身渐渐暖起来,眼皮也越发重了,只看得见董夏清垣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待还想听清一些,思绪却悠悠扬扬,沉入了梦乡。 她又睡了过去,董夏清垣瞧着她稍微有了些血色的脸蛋,嘴角不由得弯了弯,她醒着的时候从来只会气他,果然还是睡着的时候更可爱一些。 又过了半个多时辰,茯苓槑进来给她喂服汤药,重新施针。董夏清垣也又被赶了出来。 止风正好这时回来复命,低声道,“主子,所有宗老都通知到位了。” 董夏清垣望了望天色,又问,“大哥是不是派人来传过话了?” “是,传过好几回了,催促主子即刻去祖祠。”要不是如今月雪苑层层防卫,大世子的人进不来,只怕早就闯进来直接拿人了。 “知道了,你们都留在这里,好好守着她,不许任何人闯入打扰。”他说完正准备走,却见止风急忙拦住他,指了指他的衣裳前襟,“主子您就这样去啊?自得了风细流的消息,您片刻不曾歇过,在外熬了半宿才找到初黛女君。如今她人是找到了,可您连衣裳都还没来得及换……” 董夏清垣低头一看,果然发现自己胸前染了好几处血迹,想来是方才急急抱初黛回来时蹭上的,“无妨,近日处置了那么暗线间细,身上若是干干净净,才是奇怪。”他说着,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他将人救回来,便一直守在她身边,焦心地连自己一身狼狈也不曾发现。可他身前这么明显的血迹和褶皱,一看就知未曾好好收拾过,可方才那丫头竟丝毫没注意到,只一味担心自己会加害于她? 想来定是她近日失了生机之力,又遭逢多番变故,一直处在惶恐不安中,才失了平日里的警觉和洞察心。 “等槑医官施完针,你就进去陪护,寸步不离地守着。若她醒了,你就陪着好好说说话。”他顿了顿,还加了一句,“你如何待我,便如何待她。不许惹她忧心着急,更不许让她郁结动气,只管劝她宽心养伤,记住了没?” 止风勉强地点了点头,满脸挣扎。只等他一走,便忙喊着倚在墙头上的闻玉,“你快下来!” 闻玉飞身落下,疑惑地望着他。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上回主子跟这位见面的时候,不还是分外眼红的仇人么?”他揽着闻玉的肩膀,细细琢磨着,“我记得时狐府上,主子还故意捉弄了初黛女君,害她沦为那些世家贵子的谈资笑柄呢!怎么眼下,主子倒像是把她奉若珍宝了?你说,主子是不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不然,主子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救一个殿下亲自点名流放的罪人? 闻玉眉眼微动,只道,“你都说主子把她奉若珍宝了,还不明白是因为什么。” 止风嗤笑得摆了摆手,绝无这种可能!主子一向最重修炼,从小到大,整颗心都扑在如何修炼晋升上,主子要是动心,肯定是在修行造诣上有所建树的绝强女修,怎么可能是这么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废人!他还记得主子曾当着他的面,夸赞过芝灵氏的靖世子资质不错,他可不记得主子还夸过别的女子。 “看来你也什么都不知道,就会瞎猜!主子近日发作了所有安插在咱府上的眼线和暗探,那些世家对此,肯定颇有微词,也不知道这会不会对主子继任大位有影响?!”止风越想越糟心,“你说主子为啥这么着急清理府上的眼线?这事,难道跟涅槃计划有关?你跟我透透底,主子可另有什么绝密任务悄悄派给你了?” “若真有绝密任务,怎么可能透露给你?”闻玉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又道,“我们的任务一样,便是守好月雪苑,护好里面那位的安危。依我看,你就别瞎琢磨了,就你这脑子,纯瞎耽误工夫。主子说什么,你照做便是。方才主子的话还不明显么,让你对她如待主子。” 闻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眼中流露出几分惯有的无语与同情,又飞身上了墙头,笑道,“好好办好主子交代给你的差事。搞砸了我可救不了你。” 权欲不抵手足情,名利场中炼真金 另一边,董夏清垣到了祖祠,知羽守在外面,见他来了,便上前为他推开门,请他进去。 偌大的祖祠静思殿中,仅有董夏清侯一人。感知到董夏清垣进来,他朝前方拜过,只一挥袖,四面悬着的先祖像便分作两列,一幅一幅相叠,往里归去。随着先祖像尽数悬列于前,他才转过身来,看着董夏清垣一步一步朝自己走近。 “大哥。”董夏清垣走到近处,微微倚身见礼。 董夏清侯脸色并不好,但是看到他仍给自己行礼,气多少还是消了一些。“我命你禁足静思,你却频频擅离出府,可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 “我已知道自己的错处了,日后也会勤勉用功,向宗老们认真请教、研习谋略之术,断不会再如此冒险莽撞。禁足思过的用意不就在此么?且,我昨日出府前,已自去先行领过责罚,大哥就莫要生气了。” “你这是什么歪理?!”董夏清侯一口气提起,却憋在胸前,发作不出来,“你知错也好,不知错也好,离府之前,是否也应先禀过我,经我准予才对??更何况,你思过几日,难道就只悟出了此事之错,错在计谋未曾尽善尽美?” 他扶着额头退了一步,暗道,自回府以来,他忙于父亲交代之事,倒忽略了对董夏清垣擅自策划时狐氏生辰宴一事的及时训导。他本想着,董夏清垣犯下如此大错,自当在祖祠里好好反省,等他腾出空来,再来好好教导不迟,可眼下看来,到底还是迟了。 “你给我跪下,”他沉声喝令,继续道,“你未曾与我相商,便敢当着神子殿下的面,堂而皇之地阴谋算计时狐家主,如此胆大妄为,一意孤行,可曾把我董夏氏一族族民的安危利益放在心上?你有没有想过,若是计划失败,时狐氏就是不给药,你当该如何收场?我董夏氏难道真的就自此便当没有了你这个少主么?又或是计谋当场败露,你又该如何面对殿下的诘问?如何承受世家的怒火?更要如何保住我董夏氏的一族名声?” “大哥曾说,父亲多年感伤不归,只是无法面对与母亲音容神似的我。然而,父亲虽是不归,但亦十分疼爱我,不欲我受族务所累,希望我远离世家龃龉纷争,去做自己喜欢的事,不是么?”他垂眸自嘲地笑了笑,“若计划失败,我便正好借此假死遁走,从此天高地远,任我自在,岂不美哉?可若,若事情当场露败,事情闹大,父亲便该亲自回来周旋了吧?” 这小子,竟打得是这个主意?? 董夏清侯此时是发怒不得,又克制不住。因知父亲亏欠清垣良多,平日里,他也是能宽纵便宽纵,总是希望自己能多尽一点大哥的职责,多弥补一些关爱与疼惜。可是,他素日怎么样荒唐都可,只一旦牵扯连累到董夏氏一族的大事,董夏清侯是断断不能、也绝不会容他任性胡闹的。 “你莫要回回都用父亲来做挡箭牌。若你真惹下了累及董夏氏族的祸事,便是父亲亲至,也绝轻饶不了你。唉,前事已毕,便暂且作罢。你且又说说,近日你对各府暗线的暴力肃清,又是怎么回事!你就非要闹得阖府不安才肯罢休吗?你任性如厮,大闹妙今坊强掳花伎也就罢了,偏生又将府里搞得鲜血横流,人心惶惶,如今连我的人都进不了你的院子,你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董夏清垣低着头,“董夏府上,本就不该容别府的间细存在,大哥掌事多年,行事作风素来宽仁,却叫其他世家欺我族软弱,笑我族无人可继。清垣只是,不想看董夏氏再这样没落下去了。” “好,好好!你如今长大了,翅膀硬了,都能指摘我的不是了!”董夏清侯双目泛红,指着他的手都颤颤发抖,“好个嫡系少主,你肃清别府间细,是为了董夏氏的威望,你无视代家主令,私自召回暗卫营,莫不是要夺我手中掌家之权,正你嫡系血脉之风!” 董夏清垣抬起眸来,直直回望着董夏清侯的怒视,出乎意料得回了句,“是。” 简短的一个字,几将董夏清侯逼得连连倒退,胸中郁气喷发,一口喉间血差点喷涌而出。董夏清垣见状,忙起身扶住他,“大哥莫急,且听我说。” “殿下因缘废去先前遗旨,乃我董夏氏之福。我趁此良机,借时狐氏神药恢复康健之身,自此不必藏拙于人前,亦是董夏氏之幸。董夏氏得逢如此天时地利,又岂可固守旧法,永居人后?” 他被盛怒之下的董夏清侯袖手甩开,只得退却一步,又拜了一礼,随即起身转向里侧,面朝先祖画像稳稳站定。 “我在静思殿中思过那三日,时时看着历代先祖之像。他们如此丰神之姿,灵俊人物,每一位都为神子殿下奉献了自己的一生,也为董夏一族积累了无尽财富。先祖一代复一代,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理想抱负,有的牺牲了自己的妻子亲故,还有的牺牲了自己的爱情或是生命。她们如此伟大,或为了殿下,或为了自己,亦或是为了家族的绵延荣华,大抵是从未有过怨言的。而我作为董夏氏这一代的传承者,此前从未想过家族大任,任由我董夏氏在日复一日中为她族欺辱看轻,委实愧对列祖列宗。”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中的坚定之色越发璀璨,“是以,自即日起,清垣决定担起自己早该承担的责任,带领家族万民革旧鼎新,重登世家首位,再创我董夏氏一族的千秋辉煌。” “好!好好好!这才是我董夏氏家主该有的胆色!”宗老们不知何时到的静思殿外,此时听了董夏清垣的话,个个激动不能自己,直接齐齐闯了进来。 大宗老虽看着老态龙钟,花白的胡子都拖到了膝盖处,但此刻却最是精神,“我董夏氏有望啊!” 方才直呼叫好,领着众人冲进来的,是二宗老。只见他上前豪气地拍着董夏清垣的肩,“好小子,本宗以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竟有此般心志!比你那个老子可强了太多了!” 董夏清侯惊怒之下有些懵神,他看向清垣,见他竟一点也不惊讶,心中便有了几分了然,好啊好,这虎狼竖子,原来在这里等着呢。他想到此,遂理了理思绪,稳住了心神,直接道,“各位宗老,清侯有礼了。只是今日并非什么特殊的日子,诸位何故齐齐聚集祖祠?” 董夏清垣倒也不藏着掖着,大方承认,“大哥,是清垣请诸位宗老到此的。方才我所言,也俱是肺腑之言。”说着,他做出请的手势,引领诸位宗老上座,又接着道,“诸位皆知,我董夏氏虽早已富可敌国,坐拥无尽金银,但于权势之上,却始终低人一筹。不论是芝灵朱真,还是乌首时狐,似乎任谁,都可欺我辱我董夏一族。早前,先殿下遗旨一事自不必说,图我万贯家财时便以权谋利,军备无忧之时便弃我如敝履。便是我幼时遭逢当街刺杀一事,安察台证义司,乃至荣耀暗卫,竟至如今尚无定论,岂不欺人太甚?父亲痛失所爱,远走不归,早已不问族事。而大哥代理族务多年,却始终因身世血脉无法令他族认可,纵是尽心尽力,也总有颇多力有不逮之处。是以,清垣今日在此请求诸位宗老做主,以召归令请回父亲,为我加冠授印,传家主位,继冕大任,佑我董夏。” “清垣你!”董夏清侯万万没有想到,这个不鸣则已的三弟,竟然早有了夺权之心!可是为什么,三弟一向专注修炼,对族务不甚上心,为何会突然瞄准了家主之位?董夏清侯百思不得其解,他更不明白,以前凡事习惯依赖他解决的三弟,怎么偏偏在这件事上,居然没有向他露出一丝痕迹,“此等大事,为何不曾与大哥提前商谈??继任家主大位岂是如此简单的事情,你莫要冲动妄为!” “清侯啊,你莫急。”大宗老咳了两声,缓缓开了口,“本宗虽老矣,但还能开口说两句。子越那竖子,不堪大任,只为区区一女子便弃祖忘本,实乃家族不幸。好在殿下不曾因此追究于他,也没有问罪我族,否则,就以他那般糊涂行径,早已被判了死罪。如今清垣旧疾已愈,早日接过家主权柄,成为我董夏氏新一代之主,乃是天经地义之事。这家主大位更迭继任一事,本该由我们这些老东西来提的,只是没想到这孩子如此雄心壮志,倒比我们先一步有了这想法。如此,我倒也放心了不少。这孩子啊,比他爹强!” 六宗老适时提出,“大宗老可是忘了,咱们府上,还有一位二世子。虽然董夏青为甚少露面,也从不干预族务,但当初她被过继嫡系一脉,便是凭着奇高的锻炼法器之天赋。如今若真要商议继任家主事宜,这人选上,是否还需斟酌考量一二?” 五宗老笑了笑,也道,“老六说得不错。听说二世子炼器资质卓绝,堪称大才。可是咱们的三世子,到如今都还未曾炼出过一件法器,是也不是?更遑论近日京中关于三世子的流言,实在是不堪入耳。如此少主,还未给董夏氏带来什么荣誉,就先给我族脸上抹了黑,何其的不体面?就这般,本宗如何信你将来能助我族成就辉煌?” 二宗老皱了眉,沉声道,“不过是逛了几回妙今坊罢了,也值当五妹你这般小题大做?莫说清垣这小子身子将将大愈,血气方刚,便是我们这些老家伙,不也时常需要行交合之道?修行之人需随心之欲,万不可淤藏于内,损身抑气,于修炼无益。” 三宗老懒懒地笑出了声,“哎哟,此乃人之本性,宜疏不宜堵,可欲不可寡。其她族的那些个家主,虽碍于血脉精纯无杂之规,不可随意娶妻娶婿,但她们又有哪一个是真的守了清规戒律的?尤其是那些已经延续过血脉的世家,府中后院更是藏有宠姬美男无数。只是可惜,世家血脉向来传承艰难,否则,以他们那般勤勉用功,殿下又何须忧虑世家后裔这种区区小事呢?” 六宗老又道,“五姐的意思,并非指责他与花伎荒唐行乐之事,而是他……”他看了一眼董夏清垣,脸色很是难看,“众目睽睽之下,他明目张胆地强抢花伎,甚至当着旁人的面,当街凌辱人家清白之身。如此行径,绝非君子作为啊。” “什么狗屁君子作为?”大宗老黑了脸,“清垣作为堂堂董夏氏嫡系少主,连要个花伎也需得你们指指点点?这就十分体面了?”他捂着嘴咳着,又继续道,“当年董夏子越倒是一派书生之气,行事知礼,万般合规宜,可衬得上你口中的君子二字?可结局如何,不用本宗这个老头子再跟你细说了吧?我们董夏氏默伏多年,如今需要的,是霸主,是王者,可不是什么过于良善的和气君子!依着本宗所见,清垣这孩子多情滥情些,才好!” 毕竟,当年董夏子越独宠韩氏一人的荒唐光景,还历历在目。他们董夏氏若是再出一个痴情种,只怕再过百年,也终是世家之末。 二宗老点了点头,附和道,“天下女儿何其多,清垣年轻尚轻,多多见识见识,也未尝不可。堂堂世家之尊,要什么女子没有,何须强抢?至于那个花伎,许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她回过神来,只怕从此不愿离开董夏府。外界风趣口耳相传,多半以讹传讹,以奇异稀罕惑人兴致,全当不得真。” 一直未曾开口的四宗老这时笑了笑,“老七和老八正在闭关炼器,如今我们有六位在此,虽未齐全,但好在是多数到了场。依我看,那些旁枝末节的细微之事便就不必提了,无根无据的,平白说来惹人笑话。既是继任家主人选,本该由此代家主亲定。但鉴于其荒唐过往,弃本族离去之违逆行径,吾等自当以宗老会之名,免去其一切权属。由此,继任家主人选,当由宗老会裁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眼下关于两位候选者,诸位争执不下。若论血脉,自是三世子无疑,可若看天赋,又是二世子更胜一筹,如此,倒是难了。依我浅见,不若各自推举,以多数为准,如何?” 大宗老人老了,脾气却半点没少,正要出声呵斥,却被老二一把拦下,朝他使着眼色,“推举便推举。”其余人也分别应和,没有反对。只有大宗老和董夏清侯两人脸色不佳。 董夏清侯见今日已是势不可违,便出面道,“四宗老所言,不无道理。如此,晚辈便派人去将青为请来,还请诸位宗老稍候片刻。毕竟这般大事,当事人还需在场为好。” 宗老们点头同意,允他派人去请董夏青为前来。董夏清垣倒是也不着急,淡定地张罗着下人为宗老们添茶摇扇。不知情的人,瞧着他这份气度,只怕又要高看他一眼。可又有谁知道,他本就是项庄舞剑,意在别处。 这时,二宗老还在劝着老大哥,“您别着急,不过是推举罢了,难道嫡系血脉还会输了人心不成?您瞧瞧清垣那孩子,那份气定神闲,如此心胸城府,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兄弟姊妹几个也都是明白人,不会乱来的。” 大宗老冷哼着,“你就是太实诚。老五和老六明摆着偏向过继的那个,老三虽顺着你的话,但她心思最难捉摸,嘴上说着你对,回头却不一定支持你。至于老四,他向来谋定而后动,你瞧着他面上最为公正,其实他是眼观全局,坐看风云。不到最后一刻,他也是绝对不会轻易下注的。” “啊?”二宗老朝他们看了一圈,着实有些不解,“董夏清垣乃嫡系子孙,本该就是下一任家主,这还有什么好争议?老三和老四应该看得清楚才是。”他暗道,老五和老六与董夏青为原来那支族系关系亲近,自然是会偏心的。可老三和老四在他们几个里最是聪慧,怎会不明白最浅显的道理? 世家血脉延续艰难,本宗天生的嫡系是最为贵重的。但奈何时常天不如意,嫡系无法留后,便只得从旁支过继。过继而来的子孙,于血脉上自是差了一等。这是众所周知的道理。虽说董夏氏这位过继,是因自身炼器天赋,不同于前面那种情况,但嫡系比之旁支贵重,这一点永远是无需质疑的。 时间慢慢流失,堂上众人各自悠闲,只有五宗老与六宗老频频望向门外,翘首以盼。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下人匆匆回来复命。 “禀各位宗老,代家主,三世子,二世子她,她说,她从来无意于族务,更无心家主之位,只想一生守在炼器阁,与法器为伴,终老一世。” 董夏清侯不可置信地站了起来,冲到了最前边,“你说什么!她果真是这般说的?!” “是,是的。二世子还说,诸位宗老不必争议,三世子本是嫡系之子,乃正统血脉,生来便是下一任家主位的继任者。若因她继子身份之故,有碍于家主继位,实乃大罪。若再派人相请,便是逼她自裁以谢前罪。” 此话一出,就连董夏清垣都不免露出了惊讶之色,“二姐当真是如此说的?” 二位主子的气场太强,吓得那小厮直接跪下了,“奴不敢有半句虚言。这些,这些都是二世子的原话,奴是一个字也不敢擅自更改啊。” 五宗老和六宗老气得脸色都青了,真是竖子无谋,偏生她们自作多情,来做这些个费力不讨好的蠢事! 三宗老倚在靠椅上,笑着观摩场上的各色神情。四宗老也只不动声色地笑笑,看不出情绪。 堂上,最高兴的莫过于大宗老和二宗老了。他们相视一笑,当堂就催着几位宗老一齐发出召归令。董夏清侯哪里还待得住,一脚踹开了那传话的小厮,立即就往炼器阁赶去。 董夏清垣冷眼旁观着他们起势念诀,余光却追随着董夏清侯而去,瞧大哥的反应,二姐并非像是不知真相的人,那么,她又为何会命人传回那样一番话?着实令人费解。 不过片刻功夫,召归令出,宗老们收势而起。 老五和老六匆匆告了辞,老三和老四依礼朝董夏清垣道了喜,只有老大和老二是真心得欢喜,细细叮嘱了他一番,又相携跪去先祖像前告慰,激动地热泪盈眶。 董夏清垣见此间事了,也便匆匆折身往炼器阁飞去。 炼器阁中,董夏清侯气势汹汹而来,一路往里疾走,将阁中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直走到最里面的无色火炉炼室,他一脚踹开大门,惊得里面的人手上一抖,响起一阵刺耳的铁器撞击之声,“青为,你怎可如此任性!” 董夏青为本抱着一堆稿纸坐在地上苦思冥想,这会听得这阵动静,猛地跳起,下一瞬就推开了那手脚毛躁的助手,冲到了火炉旁,一双眼紧紧盯着火炉中赤金的器物:原本正受烈火锻烤的法器受到外器撞击,表面的色泽开始变得深浅不一,而炉底的无色火焰受了人气干扰,火苗也渐渐也时高时低,极不稳定……她 绝望地一拍脑门,眼中溢满了心疼惋惜之情,“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那辅助炼器的侍者魂都吓走了一半,尤其是看到董夏青为这般神色,也知这法器已无法挽救,腿一软,话都说不利索,“二,二世子,属下,属下该死。” 她苦着脸摆了摆手,“不关你的事,你先下去吧。”说罢,她又皱起眉头望向董夏清侯,“大哥,又有何事啊?你明知道这炉炼室是不能擅自进人的。” 董夏清侯却不在乎那炼废的一件几件法器,只冷着脸出声质问,“你还有脸喊我大哥,方才我遣人来请你去祖祠,你是如何回话的?!” 董夏青为听了,暗叹一声,一面心疼地将炉里炼废的残料捡出来,一面道,“一个奴才,岂敢擅改主子的回话?况且,瞧大哥这般反应,应该已是听过一回了。又何必来这一趟,再听我说一遍呢。” 瞧她这般漫不经心的样子,董夏清侯一腔怒气直冲脑门,“董夏青为!你究竟想做什么?!” 青为将残料摆在金刚石桌上,又细细对照了一遍图纸,头也不抬地回道,“我自小便只爱炼器这一件事,从小到大,我也只愿做这一件事。我想做的,只是炼器而已。大哥你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董夏清侯实在忍不住,一掌挥开她手上不停捣鼓的那堆破铁,擒住她的手臂将她拉扯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字道,“董夏青为!你不要在这里跟我装傻,你明明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董夏青为冷静地望着正在气头上的大哥,良久,才缓缓开口,“大哥,清垣他自幼聪慧无双,恭敬兄长,品性上佳,更难得的是,他于修炼之上也天赋绝佳,丝毫不弱于旁的世家子弟,由他来做这个家主,有哪里不好么?” “你知道哪里不好!”董夏清侯再次怒道。 她脱开董夏清侯的手,走到一旁坐下,一张一张地整理着那杂乱的稿纸,满不在意道,“大哥是指他的身份。” “我们三个,虽父母各自不同,出身来处不一,不是世俗意义上的血缘手足,但我们自幼便结下的手足情谊,却做不得假。而这份真情,在青为心中,任何事物都无法代替。这么多年来,我们三人相依为命,结伴成长。在我心里,大哥永远是我的亲大哥,三弟,也永远是我的真三弟,这一点,不会因为旁的,任何世俗纠葛,而有所改变。所以,大哥,不管他原本是谁,在他成为我三弟的那一天起,他就永远都是我的三弟。” 董夏清侯为她这番言论深深震撼,不自觉地退了两步,“可是,这是祸乱世家血脉的大罪啊!” 她轻声笑着,终于抬起头看向董夏清侯,“祸乱血脉的,是大哥么?还是我,亦或是三弟?” “父亲将三弟带回家,以董夏氏嫡正家主的身份赋予了他正统的身份,那他就是正统嫡系。若非要说祸乱世家血脉,那也是父亲的抉择,与我们何干?我们三个,不过都是世家权谋下的棋子罢了,哪里有那么大的能耐?于我而言,大哥做家主,亦或是三弟做家主,都是一样的。只不过,终究是董夏氏亏欠三弟良多。这些年三弟错失的原生亲缘,不论董夏氏补偿什么,都未必能弥补上一二,如今让他做这个家主,岂不正好补上这因果?至于大哥,我了解你,你对家主之位从未有过觊觎之心,这些年来兢兢业业守着董夏氏,不过只是因为父亲的一句话而已。所以,让三弟继位,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青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往后切莫再说。”董夏清侯皱着眉,心知这个二妹自己是劝不动了,只道,“近日你莫要再胡思乱想,这件事情,等父亲回来,自有定论。只不过到那时候,你就莫要再胡闹了。”他知道自己只是义子,虽入了族谱,有了姓氏,却没有董夏氏的血脉,断然不会有继承董夏氏的可能,所以,他也一直有自知之明,从没有奢望过那个位置。可是,他不行,董夏清垣一个来历不明的浑乞儿,就更不行了。在他心里,该继任大位的,一直都是二妹董夏青为,因为只有她,才拥有董夏氏的血脉。他相信,父亲也一定是这样想的。 他说完正要离开,却又被董夏青为喊住,“大哥。我知道在大哥心里,父亲的话如有神旨。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在等待着父亲回家。” “可是你可曾想过,父亲当年万般谋划,为的是谁?他当年离家,只带走了谁?这些年,日日夜夜得他陪伴守护的,又是谁?十多个寒来暑往,他可曾回来过一次?哪怕是偷偷回来,看看我们?没有,一次都没有。那是因为父亲自离开之日起,就没有打算再回来了。因为他的心里,从来都只有母亲,和那个延续了母亲生命的孩子。我们之于他,不过是为了应付宗老而养着的玩意儿罢了。当年,你本该也是无忧无虑的少男,却因为他的失责,早早给我们当起了父亲,还承担起董夏氏这么重的担子,你就从来没有觉得累过吗,大哥?大哥,你不要再等他了,也不必再为了他而苦苦守着董夏氏了,你该有自己的生活。” 董夏青为见他迟迟没有回应,又上前了一步,“大哥,你的忠孝之道没有错。只是,我希望大哥记得,我与三弟才是你相伴多年的手足亲人啊。” 良久,董夏清侯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只紧紧握住了拳头,径自出了门。 董夏清垣本一直藏身在炉炼室外偷听他们的对话,这时觉察到大哥往外走来,立即佯作从外面刚刚赶到,与他撞了个正着,“大哥?二姐怎么说?” 董夏清侯毫无防备得与他撞上,只来得及稍稍偏过头去,掩饰自己通红的双眼,“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大了还不让我省心!” 董夏清垣心头软了软,一把揽上他的肩头,讨好地笑笑,“大哥受累了,回头我把二姐拖出来,一起上诸暨院给大哥赔罪。” 董夏清侯冷哼着打掉了他的手,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开,只留下一个稍显落寞的背影,叫董夏清垣莫名生出些愧意来。眼下看来,大哥二姐虽然都知道他的来历不明,但态度上却分明不同。怪不得他一直觉得二姐对他,总是更为宽容疼爱些。 至于大哥,大哥对他虽然严厉,也一直防备着他知道身世真相,但从小到大,大哥也是一直在以长者的身份在好好教导他,没有让他受什么委屈,也没有让他养成什么不良品性。二姐有一句话说得对,大哥当年,也还是少年,却早早给她们两个顽劣的孩子当起了爹,如此不易,大哥却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说过苦……纵然身世一事,他可以有恨,但他该恨的对象,也绝对不该是自小照顾他的大哥。 月雪苑里,茯苓槑为原初黛喂了药,重新施了针,大耗了一番灵力,便去隔壁卧房休息去了。于是内室中,便只有止风瞪着眼珠子,死死地盯着熟睡的原初黛。 许是他的眼神太过扎人,原初黛昏睡了没多久,就悠悠醒转过来。可她甫一睁眼,就被吓了一大跳,心脏猛地收缩鼓动,差点蹦出了嗓子眼,“吖!” 原初黛惊魂稍定,咬着牙开口,“你是,止风吧?”董夏清垣身边那个话贼多的暗卫?她记得在云卿间里,就是他给自己绑了,扔到了落雪别院。 止风上前点了点头,半晌,他又想起主子临走时的吩咐,要多跟她说说话,便忙道,“你饿了么?” “不饿。”闻着屋子里浓郁的药香,她也知道自己大概被灌了不少汤药。 “渴了么?”止风又问。 “……不渴。” 见止风又要开口,原初黛连忙打断了他的无聊三连问,“你主子是不是让你看着我?” 止风仔细回忆了一下,“是守着。”主子说寸步不离地守着呢! 那不就是看守嘛,原初黛差点没翻个白眼,“那你也不必硬要与我找话说。实在要说,你能不能稍微自在些,别跟看守犯人一样死盯着我啊?”虽然她确实也跟犯人差不太多吧,但是她眼下浑身都动弹不得,还需要他瞪着一双大眼睛如此严防死守嘛? 止风活动了一下手脚,往前又靠近了一些,“主子说让你安心养伤,旁的,都不必多想。”尤其是这一回,有他亲自守着,且看你还如何逃跑。 原初黛轻而易举地从他眼神中读出了警告的意味,气得咬了咬牙,“你主子多虑了,眼下我这般情形,就是有那个心,也没有那个能力啊。” 那就好……止风正想缓一口气,却又突然转过头来,“什么叫有那个心?!黛女君,不是我说,您怎么就那么不……”不识好歹不能说啊,他又想了想,继续道,“我家主子为了找您,可是翻遍了妙今坊的每一寸地儿啊!您怎么老想着要跑呢!”他可是还记得,上一回别院里给她捆那么严实,她都还想到法子溜了!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原初黛眨着眼,“那你说他为什么那么卖力找我?”还不是因为我手里有他的秘密,他生怕我泄露出去?那可不得十分尽心地找她? 只不过,看如今这架势,他竟果真寻了医者为她疗伤。他这是为何啊?难道,他还有什么非救她的理由不成?关于这一点,她始终没有想通。 止风又哪里知道自己主子为何那么卖力啊?他要是知道,还用得着悄摸着跟闻玉那个黑脸打听? 原初黛瞧出些端倪来,笑着开口,“原来你也不知道啊?你不是他身边最亲近的暗卫么?居然还有你也不知道的事?” 止风被戳到了痛点,立即炸了毛,“谁说我不知道!我,我那是不能告诉你,你个流放犯!” 原初黛的笑僵在脸上,苦笑了一声,默默添油,“你既然知道我是流放犯,那还眼睁睁地看着你家主子把我留在这里?看来,你对他,也不是那么忠心嘛。” “你你你!你胡说八道!我对我家主子可最忠心了!” “你若真是忠心,怎么眼看着自家主子犯下如此大错,却无动于衷呢?”原初黛心里暗笑,进一步吓唬他,“你想想,我如今可是流放的钦犯,要是让别人知道我现下在董夏府里,那你家主子,是不是要背上一个窝藏罪犯的罪名?” 止风果然被吓住,虽然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可是又想不出来,“我家主子行事周密,这事不会有人知道的!” “是么?可若是有一些董夏氏的宿敌,偏偏就躲在暗处专门等着你们犯错呢?” “这……”止风听了这话,如梦初醒,立时就悟到了主子雷厉风行地清理府内暗线的原因,可是,为什么啊!主子此举搞得府内人心惶惶,可能还会因此与各大世家关系更加不可转圜,难道只是为了收容她么?? “所以,为了你家主子的安全,你是不是该早些除了我这个祸患?”原初黛继续诱哄着他,“我是殿下钦定的流放犯,你不能动手杀我,但是可以把我赶出董夏府啊。这样一来,我就不会牵累你家主子了。” 止风无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在靠近她一步的动作里猛地反应过来,痛心疾首地指着她,“你你你!你又在骗人!你这个女人,还真是冥顽不灵!不可救药!我家主子那么费尽心思救你性命,你居然想骗我放你出去!你知不知道就你身子现在这情况,出了董夏府的大门就是个死!” 原初黛愣住,“我身子,什么情况?” 止风对上她那双疑惑求知的眼睛,猛地打了个激灵,他刚刚说了什么?她不会知道了自己身体的情况一激动,就……害,他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嘴给封起来,主子怎么偏偏让他来陪这个女骗子聊天呢!“那个,没什么,没什么情况。我是说,你出了董夏府,可没人会护着你,那下场,不跟死差不多嘛哈哈。” 他虽然极力掩饰,可是就他那隐有苦衷、莫名变幻的脸色,傻子看了都能琢磨出什么不对来。原初黛的一颗心逐渐下沉,竟似跌进无尽的深渊,被无边的黑暗笼罩起来,看不见一点儿光的希望,她的身子,已然差到这个地步了么? 怪不得医官要将她周身大穴都封住,这是在借助外力留住她体内的气血生机,叫她不至于顷刻死去。 原初黛眼里的光渐渐黯淡,原来,她终究是逃不过这种结局。 “不会的,你千万别多想,”止风瞧她那越发心如死灰的模样,赶忙往回找补,“有茯苓槑在,就没有医不活的病人!” 茯苓槑?茯苓氏的医官?! 董夏清垣给她请的竟然是茯苓氏的医官? 她现在可是被通缉的流放犯,他难道不怕消息走漏……对了,原初黛猛地想起裳霓生辰宴那日,为他诊断的那名茯苓医官来。原来,他在茯苓氏都有自己的人。 医官断定寿数尽,初黛心境亦坚定 “小风筝啊,你又在胡乱造谣!”茯苓槑正巧推门进来,白了他一眼,“我又不是天神下凡,怎么可能保证经手的每一个病人都能活下来?” 止风见她进来,忙给她使眼色,茯苓槑却故意视而不见,由得他着急心焦。她来到了床边,细细瞧了瞧原初黛的状况,微微点头,“恢复得还算不错,这药浴都还没上呢,你的精神就能恢复到这种程度,不亏是生机蓬勃的天雪氏。” 原初黛抬眸细细打量着她,“医官可曾去过时狐府赴宴?” 茯苓槑手上微顿,诧异地扬了扬眉,“哟,初黛女君好眼力啊!”没想到,她连生机之力都没有了,竟还能一眼认出她就是那日配合董夏清垣演戏的医官老者。 原初黛眉眼微垂,只轻轻笑了笑,“让医官见笑了,我只是试探着一问,却没想到医官如此坦荡,倒是我过于执念了。” “初黛女君也不必过于自谦。每个人生来便自带不同的体味,人越长大,其味越独特。而修行之人引灵气入体,凝练灵力,更是浑然自成独有的灵息。天雪氏因生机之力,可仅凭灵息辩人,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如今看来,天赋卓绝的天雪氏识人辨人,也不需通过灵息嘛!” “医官谬赞了。想来是我与医官颇为投缘,便无需曾经有相逢,就能一眼认出吧。”原初黛暗自心道,她的模样不同,身形不同,就连走路姿态也微微调整过,任谁去查,也是无法将她与当时那老者联系上的。只是,许是自己曾拥有过生机之力吧,所以对生灵的感觉格外敏锐,一接触便有了几分猜疑。加上她作为茯苓氏的医官,却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毫不避讳,只能说明她是董夏清垣极其信任的人。 不过,若非茯苓槑自己不加掩饰,坦然直言,她定也是无法确定的。 “无需曾经有相逢,有缘无缘自心中啊!”茯苓槑爽朗地笑开,又道,“你我既是投缘,那便莫要再医官医官得称呼了,显得格外生分。论起来,我虚长你几岁,你便唤我槑姐姐就是。” 原初黛被她的爽朗感染,也笑了,“槑姐姐是个爽快人,如此,我也不见外了。姐姐若不嫌弃,以后也只管喊我初黛便是。” 茯苓槑笑着点头,兴致忽起,便一把推开止风,占了他的位置,“你去院子里洗些水果来。” 止风瞪眼,主子让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呢! 茯苓槑见他不动,扬了扬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指缝间的银针,笑得人畜无害,“要不我去?” 止风一见那银针上熠熠发光的七彩色泽,立即撇着嘴一溜烟跑了。 待董夏清垣回来,瞧见止风一个人坐在院中等雨亭下发着呆。 “你怎么在外面?”他快走几步到了近前,又朝卧房方向望了望,恍惚听见些欢声笑语。 止风忙站起来,“主子你可回来了,那,槑医官在房里陪着黛女君呢,两个人聊得可热络了。属下在里面碍她们的眼,便被赶出来了。” 董夏清垣若有所思,抬脚就朝卧房走去,待到近处,声音便清晰了许多。 “……你也经常去空桐山嘛?!那可太巧了,我每月都会进一次山采药。下面没有什么得力的人,许多活计还是得靠我自己亲自上手。” 是茯苓槑的声音。 “那槑姐姐可曾进过藏风林?”说到两人共同的志趣之处,初黛兴致高了些,“那林中最多珍稀异种了,可惜人一踏入其中,便立即会被细多如牛毛的滚风萤……” “滚风萤!”茯苓槑兴奋地与她一同道出,拉着她的手激动起来,“粘上了滚风萤,那可惨了。浑身瘙痒难耐不说,时间久了,皮肤也会溃烂。我每次从藏风林回来,得在水里洗上至少两个时辰呢!” “那滚风萤百无禁忌的,我试着换过好几种驱虫散都不顶用,”原初黛咯咯笑了起来,“槑姐姐身为茯苓医官,竟也不曾制些防治滚风萤的药粉么?” “如你一般,我也曾试着制过各种药粉,只是大多都没什么用处。后来倒是有一种药,颇有成效,我给取名唤作枯桑。只因它对生灵植草伤害太大,药效十分霸道。枯桑一出,十里无生,两权相害,我只能姑且委屈委屈自己了。” 茯苓槑无奈笑着,一面将切好的蜜瓜喂到原初黛嘴边,“怎么样,还甜么?” “还行。”原初黛细细品了品,开口道,“这个时节的蜜瓜还未完全成熟,若是提前摘下,可用山泉水浸泡个把时辰,撒些盐,会更甜些。”说着,她舔了舔嘴唇,继续道,“我记得空桐山深处有一处百泉山谷,那里山泉叮咚,向阳处有许多茁壮的慕樱藤,背阴处却长着许多野山瓜。以前一到初夏时节,我便总会偷摸着出城,去山里尝第一口鲜。” 茯苓槑自己尝了尝,也道,“口味的确不佳。回头等你好些了,便让止风进山一趟,看看野山瓜是否可摘了。” 原初黛笑了笑,“方才听姐姐说,宁愿自己受些苦,也不忍心伤害那些低阶生灵草木,由此可见,槑姐姐实在是个心肠柔软的人。”她顿了顿,看着茯苓槑,继续说道,“我与槑姐姐一见如故,本不该为难你。只是,生死皆是命数,我的身子自己也清楚。何况,我也不想糊里糊涂得,不知道哪一天闭上眼,就再也没有醒来的可能了。槑姐姐,你能不能与我说句实话,我还有几日光景?” 门外的止风听了,立即就准备闯进去,却被董夏清垣一个眼神制止,僵立在原地,不敢擅动。 茯苓槑的笑凝在脸上,她将手里的银叉慢慢放下,抿了抿唇,“其实,你的情况比我预想中,要好一些。你身上的伤虽然凶险,但有我在,痊愈也只是时间问题。” 原初黛知道她的话没有说完,只静静等着下文。 “只是你体内灵脉中,尚存磅礴的血脉神力。可你没有灵根,也没有灵力,根本无法融合血脉之力为己所用。而这股强大的力量,若不能为你所用,便只会成为你的催命符。” 原初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太勉强的笑脸,“那烦请姐姐告知,我还能吃上今年的野山瓜么?” 茯苓槑不忍心看她,只低低开口,“能的,一定能的。一个月,再有一个月,山瓜定然熟了,我到时候一定亲自进山,帮你挑一个最甜的瓜。” 原初黛内心流淌过一道苦味,只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眼中维持的淡然无畏之色,似是安慰自己,又似是在宽慰对方。 一个月么?若不是她的眼神稍有闪躲,语气又像是在说服她自己,那么原初黛也就信了。想来,槑医官虽看着大大咧咧,但实则心思也还是偏像女儿家,细腻柔软,终究没有舍得跟她说实话。 一个月?唉,原来自己连一个月的寿数也不到了。 原初黛低声笑了笑,如今五月将初,百泉山谷的野山瓜,最早也得六月成熟啊。看来,今年的野山瓜,她到底还是没有福气吃到了。 “人皆有一死,或早或晚罢了。如今我的命数既到了这一步,还请槑姐姐尽力便好,不必过于苛责自己。” 茯苓槑见她倒是异常冷静,竟没有哭,也不吵闹,甚至,稚嫩的脸上连半分对死亡的恐惧之色也不曾有。心底的敬佩赞赏又增添了几分,她下意识地宽慰道,“今夜药浴过后,我会再次为你行针。明日你便可起身下床了。等你能下床了,我扶你去外面看看风景……”她正说着,又想到这月雪苑的风景实在单调,顿了顿,改口道,“我给你带一些自己培育的奇花来,你定会喜欢。” “如此,便有劳姐姐了……”她喃喃说着,强撑的精力终于耗尽,再受不住沉重的眼皮,又沉沉睡了过去。 茯苓槑眼见如此,心中不知为何涌起一股少有的悲戚之感。作为医者,看过的生老病死不要太多,可她从未有过如此痛恨自己无能为力的时刻。她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实在是太苦太苦了。 她沉默良久,才整了整身着行装,将情绪收拾好,合门出来,岂知一出来便撞上门外的两人。 “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董夏清垣的声线有些抖,他没有想到,她口中的‘活不了多久’,竟然短到不足一月。 茯苓槑捏紧了手中的果盘,神色极为不忍,“十日。”她抬头迎上董夏清垣的目光,声音竟难得有了一丝哽咽,“以我的医术,可保她伤愈之后十日无虞。十日之后,便是与天争命。有我的医术,再加上你的修为,若要强留她的命,勉强为她争来一月倒不是绝无可能。只是那时,她虽能不死,但是每一日都有如苟延残喘,痛苦万分。以她那般洒脱的性子,也不知是否愿意如此。” “你,若有什么话,或者想做些什么,自己把握好时间吧。”茯苓槑见他半晌没有反应,说完便将果盘一把塞给了止风,“这蜜瓜难吃得叫人想哭,你是不是没洗干净!” 止风愣愣地接过,这瓜难吃也怪他?再说,你想哭也不是因为这瓜吧?! “槑医官不过跟那位黛女君聊了这么一会,怎么感情一下子就这么深了啊?”他望着茯苓槑急匆匆离去的背影,疑惑着回过头来看向自家主子,却看见他家主子伸手在果盘里拿了一小块蜜瓜含进了嘴里,“主子?您要是想吃,我再去给您挑一个好的?这次绝对保甜!” 董夏清垣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眼尾渐渐有些发红,“槑医官又是熬药又是行针,耗了许多灵力,还肯强撑着陪着她说笑,大概,也是真的很喜欢她吧。”所以,她说的十日,应该是她所能做到的极限了吧。 止风无语挠头,也埋头咬了一块,暗道,也没那么难吃啊,怎么一个两个的还都红了眼眶?怎么,一个两个的,都突然对那个女骗子这么好了?? “……额,主子,你说就黛女君现在这个情况,咱们还继续收容她么……” 董夏清垣压根没心思听他说什么,只觉得嘴里的蜜瓜果真寡淡无味。 十日,只有十日,她竟然只能活十日了? 他要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她会愿意苟延残喘地多活几日么?她那般挣扎求生的人,屡屡为了一线生机自他眼前逃脱,应该,会愿意的吧?可是,他的直觉又告诉他,她不会愿意的。 她眸中透彻的明亮,她眉眼间释放的张扬,她从不服输认命的倔强,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点点滴滴,无一不在诉说着她想要活得肆意明媚的梦想。可是如今,这梦想若折了翅膀,她还会愿意在这浮世里苟且求全么? 董夏清垣平生初次体验到这种无能为力的挫败感,就像溺水的人不停地在水中挣扎,却无法呼救出声,只能感受着四面八方的水无穷无尽地渗入自己的眼耳口鼻。无人可救,也无人来救。 夜里,茯苓槑为原初黛准备药浴,止风再次被赶出了房间。皓月当空,夜色明亮,屋内燃着和煦的暖香,偌大的屏风后,摆着一个玉白瓷大桶。茯苓槑抱着原初黛安置于桶中,使热汤没于其脖颈处,又不时地往里添加着名贵药材。 浴汤一刻后,原初黛恢复了些血气,才渐渐醒来,慢慢睁开了眼睛。 茯苓槑正往浴桶里添热汤,直起腰来恰巧见她醒了,盈盈一笑,“幸好我曾见过更绝色的美人,否则眼下得见这一副美人沐香图,只怕要把持不住。” 原初黛被她佯作浮浪的言语逗笑,垂眸瞥见了热汤表面堆满了的各色珍贵药材,不由惊叹,董夏清垣掌管经营董夏氏下面诸多产业,营收巨硕,这回出手救她,只怕是他人生中第一笔血亏的买卖吧?可惜她活不了几日了,否则,如此财大气粗的董夏氏,她还真有点想法。 思及此,她问道,“槑姐姐是如何认识三世子的?” 岂知茯苓槑忽然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双臂叠在浴桶边上,凑近了道,“你怎么知道我说的绝美美人是他?” 额……这个她还真不知道。 不过,槑医官这总是喜欢自曝的习惯她倒是瞧出来了,原初黛调皮地吐了吐舌头,“之前不知,如今却是知道了。只是,难道槑姐姐也曾见过三世子的出浴之姿么?” 她倒是看过,但也不知道能不能算。那会一心想着脱身,也没什么空暇欣赏他的身姿。不过,她得承认,他确实长得不错。倘若他要是妙今坊里的花伎,她绝对愿意把他赎回家,养他几十年。 茯苓槑趴在浴桶边缘处,摆了摆手,“那倒没有。” “不过也差不太多。我初次见他,是在一条昏暗的偏巷里。他受了很重的伤,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哪个没人性的乞儿给扒走了,就那样浑身是血地掩在一床草席之下。要不是我恰巧路过,发现那草席之下还有个活人,堂堂的董夏三世子,只怕就要冻死在无人知晓的陋巷里了。” 原初黛满目惊讶,他居然还有这样惨的遭遇? “那是三年前的秋天,我在掀开那破草席之前,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如此貌美的少男。他虽昏迷着,不省人事,但在明晰的月光下,那张因染着鲜血而异常夺人心魄的脸,就如同魂魅一般,一下子就摄住了我的心魄。”茯苓槑从回忆中抽离出来,忽然撇起了嘴,“唉,不过后面回想起来,当初的我,大概只是被那时那地那氛围给迷了眼才对。那个惊艳绝伦的美少年,大抵只是我自己的记忆美化罢了。” “可是,他不是董夏氏的三世子吗,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他身边的人呢?”原初黛暗自琢磨,他身边有止风,还有个喜欢抱着剑的男人,好像是叫闻玉,还有身为影卫的西旻,他怎么会……莫不是因他自幼的遭遇,身边才配了这么多贴身近卫? “这,这就牵扯到太多了。世家里头的事,见不得光的多着呢,大抵是有人不希望他活到成年吧。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幼时遭遇的刺杀,就有如家常便饭。也就是他近些年变得强大了,受伤的次数才少了许多。” “如此说来,槑姐姐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了。” 他这个倒霉鬼,被董夏氏诓来利用、成为他人替身就已经够惨了。却没有想到,他不仅没有在世家府里日日享清福,反而还时时陷入那般危急要命的境地之中。这世家贵子,也是不好当啊。 她心中对他莫名生出了几分同情与怜悯来。 “那槑姐姐如今看他,可还心动?戏台上常唱着英雌救美,美当以身相报救命之恩,也不知现实里是否也是如此啊?” 茯苓槑闻言好笑,戳了戳她的脑门,“你现在是有力气了?竟然开始打趣姐姐我了?” “你莫要胡思乱想,我不是说了嘛,我也就是被那夜的氛围给一时迷了眼而已。后来跟在他身边帮他做事,我都不止一次后悔得想剁了自己的爪子。一时多管闲事,一世当牛做马,你槑姐姐的命,可苦了。” “当牛做马?姐姐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么?怎么如今看来,反倒像是他救了你的命?” 茯苓槑脸色微变,却借着热气很好地掩盖了自己的情绪,弯下腰去帮她添加药材,“此事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你啊,别精神头稍微好了一点就想着八卦,还是好好闭目养神吧。” 原初黛转了转眼珠子,知道这是问到别人的隐私了,又忙转了话题,“槑姐姐,自我逃出妙今坊,已有一日了,外界现在可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 茯苓槑知道她担心什么,宽慰道,“你放心,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若各府府兵搜寻数日无果,神子定会勃然大怒。届时,事情只会闹得更大。”她眉心微蹙,试探着问出心底的疑问,“槑姐姐可知,三世子为何敢冒着大逆之罪的风险收容我?” 茯苓槑闻言,不由得笑了笑,起身帮她又加了些热汤,“他怎么想,我怎么知道。初黛若想知道,何不自己问他呢?” 问他?原初黛沉默了,她好像真的从来没有想过直接问他。 可是,这种事情,直接问就行吗? 茯苓槑见她那目光中隐有挣扎,便走到身后帮她理着长发,“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啊,说复杂,会很复杂,说简单,也可以很简单。这一切,单看你如何去处理。就像你这长发,一日不梳,便会缠结不通,长久不理,便会杂乱得无从下手。人跟人呢,若是有一个误会没解开,便会暗自生怨,埋下祸种,若长此以往,置之不顾,就会阴差阳错,祸上加祸。久而久之,便再也理不清谁是谁非了。我瞧着董夏清垣待你,很是不同,却是不知你们之间发生过何事,以致你竟对他防备极严,戒心甚重?” “槑姐姐是不是,误会了什么?三世子是董夏氏的贵重嫡系,而我是天雪氏的半废弃子,我与他此前,怎么可能会有过什么关系,只怕连朋友都攀不上呢!”自己的小命时时被他捏在手里,她怎能不心生防备?只是这些事,也没法跟槑医官细说。 不过原初黛却是满心疑问,听着槑医官话里的意思,竟像是误会她与董夏清垣有什么亲密的关系似的,也不知槑医官这惊人的误解是从何处得来。 茯苓槑皱了皱眉,瞧她这神情,倒也不似作伪。先前提及自己与董夏清垣的相识过往,她也是一味地单纯逗趣,满目好奇,分明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坦荡神色。 莫非,真的是她误会了?可是,董夏清垣一听到原初黛活不成了就一副如丧挚爱的死样,又是怎么回事? “那兴许是我多想了。不过你也尽管安心,董夏清垣的心思虽常常令人难以捉摸,但一向对女子多有宽宥。以往啊,不管是与他不甚相熟的旁支亲眷,还是府中各院的侍婢下人,只要是姑娘家,便是犯了再大的错处,他都会网开一面,从轻处置。所以啊,你对他大可以放心,即便你得罪过他,他也不会真的伤害你的。” 竟是如此么?她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他身上还有这么个怜香惜玉的品质?不过……原初黛暗自回忆着,从学府初遇,到云卿间相逢,再到时狐府见面,他好像,确实从未对自己下过重手啊。初次见面虽然不太美好,但他还给了她两颗糖呢!诶?他一个大男人,居然还会随身携带糖果,真是稀奇。不过现下倒是破案了,怪不得那糖果纸衣镶金带银呢,原来是出自董夏氏,那就可以理解了。 富可敌国的董夏氏嘛。 想起这一点来,她忽的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并不了解他。她一直以来,是不是过于用恶意揣度他了?不过,槑医官是他的人,潜意识里自然会向着他说话,她的话,也不能全信。 但槑医官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有什么问题,她大可以直接问他就是了。如今看来,他并非是那种嗜杀或是手段狠绝之人,有什么事,或许都可以找他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第二日,月雪苑大门前一早便吵嚷起来。 谷思漫带着一众婢女立在门前,好生好气地跟戍守的府兵说了半天,愣是连门的边儿都没摸着。她冷了脸色,也不顾自己的身份仪态了,一步一步往前逼近,“你们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如今我这个代家主夫人的确是没有什么权了,但我好歹也是一手将清垣带大的长嫂!是他这个准家主大人的亲嫂嫂!难道我连进他院子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院前的府兵被她逼得满头大汗,却仍是一步不敢退却,眼看着那长矛便要刺破谷思漫的衣裳,一声高喝打断了这方的紧张气息。 “放肆!”止风虎着脸冲那府兵喊了一声,转头便堆起一脸笑朝谷思漫迎过来,“止风见过谷夫人!您大人有大量,可千万别跟这些不懂事的下人计较。他们彻夜轮守也是辛苦,这一大清早的,兴许还没醒过神来呢!” 谷思漫见是他,脸色才稍霁,理了理衣袖,漫不经意地开口道,“可是清垣让你出来接我的?” 止风闻言,立时愁容满面,苦着脸道,“谷夫人见谅,我家主子昨夜翻了一宿的公文,彻夜未眠啊!这会刚刚歇下,只怕无法接见夫人了。” 谷思漫哂笑,倒也表示十分理解,“族务虽多,但还是要保重好身子啊。那些个繁杂公事,又岂是一日能处理完的呢?清垣如此急功,只怕不妥。你们这些身边伺候的,定要好好劝劝他才是。这会儿啊,不见便不见吧,让他好生休息要紧。我来一趟呢,其实是想请清垣晚上过来诸暨院一道用膳。清侯特意寻了好酒,晚些我也会亲自下厨,烧几道清垣自幼爱吃的菜。这些,你便替我转达了吧。” 谁知止风颇为惋惜地叹了一声,“我家主子怕是没有这个口福哦!昨夜里,宗老们命人抬来十余个大箱子,里面满满当当装着董夏氏各分支族类的籍册名录,和董夏氏如今辖下数百产业账目营况,说是让主子一定要在继任大典之前全部看完。这不,我家主子从昨夜开始就没歇着了。依照眼下这个情况,我家主子近来都只怕出不了这个门了!” 谷夫人这会明白过来,止风出来就是来打发她的! “哼,这还没当上家主呢,架子倒是先摆起来了??你家主子当真如此绝情,连见我一面都不肯了么?想我当初刚嫁过来时,也是半大不大的姑娘家,却一来就给她们姐弟俩当了半个娘,成日里操心他们的吃食用度。如今一个两个都大了,都能不认我这个长嫂了?” 止风变了变脸色,忙上前劝道,“谷夫人,这话可不好说啊!府中几位世子主子的衣食照料,一向由掌管厨坊布坊的荟管事全权安排,荟管事多年如一日地尽心尽责,从未有过任何缺失疏漏之处。谷夫人如此说,怕是会寒了府里老人的心啊。” “好!好好好,拿族里前辈来压我?”谷思漫说不过他,又知今日自己铁定是进不了这道门了,只得甩袖离去,“好一个未来家主!连身边区区一个暗卫都如此大的威风啊!” 止风见她总算离去,好歹松了口气,又再叮嘱了一遍府兵任何人都不得擅入,才又返回了院内。 止风匆匆折回,路过花园里时,碰见了兴致颇高的原初黛。 原初黛笑得眉眼不见,坐在草地上编着什么小玩意儿,见他急急经过,忽然喊住了他,“你家主子要当家主了?那可真是恭喜啊!” 止风见她果真不过一日功夫就能下地了,面上看着也与常人无异,再次惊叹于槑医官的厉害。他如此想着,忙见了礼,顿了顿,还是劝了句,“晨间风寒,地上也凉,黛女君还是回屋好些。” 她都躺了一天不能动了,还让她回屋?! 原初黛撇着嘴,随口抱怨,“屋里太闷了。我住的那间房,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花,没有画,连一个逗趣的玩意儿都找不出来。而且,你们这园子也单调得很,除了一方静湖,就是树,还是清一色的野洋槐。真是无趣。寻常人家庭院深深,种些雪松银杏,或是合欢梧桐,路径通幽,意趣成映,多好啊。”她垂眸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兴奋地抬起头来,“诶,你们董夏氏不是还有一处云卿间么?那儿那么多珍品花类,什么白木桐华,露棉紫薇,移一些过来,那得多好看啊!” 止风嘴角微抽,这姑娘还真把自己当客人了?有得住就不错了,还挑,那可是他家主子的卧室!况且,这园子哪儿不好了?这还是他亲自规划布置的呢!洋槐笔挺直立,夏日亦有花期,瞧着简洁舒畅,冬季里亦清爽干净,她还不喜欢?还想打禁地的主意?!她难道还想霸占此处当起主人来不成?! “初黛女君,属下还有要事,您请自便。” 原初黛连连打了数个喷嚏,果然觉得有些寒凉,于是瞪了远去的止风一眼,终是拢着衣裳回屋去了。 止风一路直奔书房,将院外谷思漫的话一字一句地回禀了,末了又道,“主子,您真的不打算见一见大世子么?世家族里根系庞杂,底下的人惯是会见风使舵的。如今宗老会定了您继任家主大位的消息传出,大世子那边,只怕再难差使人做事了。” 董夏清垣斜卧在塌上,闭着眼道,“晚些时分,你亲自去一趟诸暨院。跟大哥说,在父亲回家之前,族中一切事务还是由大哥独断。你去时,不必隐蔽行踪,传话时大声些,也让大家都听听。” 止风领命,又见主子果真疲惫不堪,眼下乌青甚浓,忍不住劝道,“主子,你向来认床,为何还要将自己的卧室让与黛女君啊?她如今倒是活蹦乱跳了,可您……偏偏那位还是个不懂感恩的,方才还在院子里抱怨您房间无趣呢!她还嫌弃属下布置的庭院难看,没有半点意趣!” 董夏清垣听了,倒是弯了弯唇,“我平时向来不在意这些,倒是给足了你勇气,让你觉得这院子好看?” “罢了,她既觉得无趣,那便安排一下吧。” “安排?安排什么?”止风瞪大了眼睛,莫名觉得委屈,当时闻玉夸赞他的眼光,主子可是默认了的,如今怎么又改口了呢,“难不成真听她的,将云卿间的奇花异草移植过来?那可是禁地啊!” “去城里寻个有名的园艺师傅吧,把这月雪苑好好修整一番。她若喜欢,便去云卿间找些应季的花品,挪出来栽到院里就是。事情办得漂亮些,要快,但是不要打扰她休息。” “主子……这庭院大改,可是需要很多时日的。”初黛女君还有几日好活?为了她值得吗?止风一百个不情愿。 董夏清垣揉了揉脑门,“就说此次月雪苑翻修,是为继位大典做准备。未来的董夏氏家主,总不能住得太寒酸。拿着我的印信,府库里的银钱你尽管去支,董夏氏的族人你也随意调遣,耗费多少金银人力都可,总之在三日内办好。” 止风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这话,怎么听怎么像戏台上昏庸荒淫的大王!而这些,竟都是为了原初黛那个……不会吧,他脑中灵光一闪,恍然间似乎打开了一道新的大门,而那门后,是颠覆了他以往认知的狂风暴雨。 他木然地从书房出来,手里紧紧地握着主子的印信,一直走,一直走,直到被一道人墙拦下。 闻玉瞧他这副丢魂失魄的模样,实在不忍心再打击他,“怎么,我们的小风筝,领了新的任务居然不高兴?” 止风抱着印信,见他隐隐地幸灾乐祸,忽然反应过来,指着他大骂,“哦!你早就知道是不是!你个滚蛋,你居然不告诉我!” “知道什么?我可什么都不知道。”闻玉死不承认,却又继续点拨他,“我只知道昨夜主子睡不着,晃悠到了空桐山。在山里转了大半宿,天光时分才抱着几个野山瓜回来。” 野山瓜??? 这个时节野山瓜哪里熟了? 止风正要骂他胡说,却不经意地一扭头,恰好瞧见西旻端着切好的山瓜往主屋的卧室方向去。那瓜远远瞧着,晶莹透红,甜香汁满,映着晨间的日光,平白惹得人垂涎三尺。 “!!!怎么可能!”止风忽然想起方才主子那模样,凭主子的修为,怎么可能一宿不睡便困顿成那样? “主子,竟然用自己辛苦修来的灵力去催熟一个山瓜吗?” “不是一个,是好几个。”闻玉好心替他纠错。 “……”止风犹如被重雷击中,轰隆隆的,感觉自己突然就傻了,“为什么啊?” 于他而言,若说先前看到主子为原初黛一句话就翻修庭院,甚至不惜动用整个董夏氏的力量,是狂风暴雨般的冲击的话,那么现在得知主子为了让她吃一口甜瓜,竟白白耗损自己珍贵的灵力,就是毁天灭地的震撼。 清垣倾心暗表意,暧昧浓情险遭拒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么?”闻玉抱着剑靠在树下,“主子的意思,如果你接受不了的话,这差事便由我去做。我们兄弟一场,我会帮你准备足够多的地契银钱,给你寻一处鸟语花香的清闲所在,你可以去过天高任鸟飞的日子。” 这是主子曾应许他们的承诺:将来不论任何原因,若有一日他们不愿再跟随,主子会给他们备齐银两,放他们自由。止风在原地杵了许久,手中的印信却越握越紧。 他们是主仆,更是相依为伴多年的亲人啊。在这处不大也不小的院子里,他们留下了多少意气风发的稚嫩回忆,又结下了深如几许的厚重情谊,他们早就成了家人,谁也离不开谁。想来,若是他爱上了某个不能爱的人,不管是逾越了族规,还是离经叛道的不容于世,主子也定会毫不犹豫地为他排除万难,不计代价地成全他的痴心妄念。 正如主子为芫茜女君做的那样,也正如主子枉顾族律、私下为他们谋算日后一般。 有这样的主子,他还别扭什么呢。不过就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命不长的女人,他瞎操什么心?主子开心就好。 “你想得美,这是我的差事。”他丢下一句话就要走,却才走了两步就退回来,又恢复了以往的碎嘴,“那西旻呢?!他一个影卫,不好好待在无人所知之处守着主子,怎么还上前头去服侍初黛女君了?!”府里那么多下人小厮,什么时候轮到他一个影卫端茶送果了?? “这你就要去问西旻他自己了。”闻玉见他想通了,便闭上了眼,细细感受着晨间清爽的风。 主屋卧室内,原初黛见着这个新来的小哥,尤其得好奇。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一眼瞧见了他手上托盘里的新鲜山瓜。 “山瓜??”原初黛翘着的腿立即放了下来,凑到了跟前,迫不及待地朝西旻请教,“你从何处买来的瓜?如今集市上五月初便有瓜卖了么?” 西旻悄悄打量着她,眼前的小姑娘凤目微挑,诧异的小模样带着几分俏皮劲儿,果然十分好看。 “额,是啊,今年的瓜熟得早了些,女君快尝尝看,可甜?” 原初黛恍然,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块,一口咬下去,满嘴的甜,顿时露出个大大的笑容,“甜!真甜!甘中带香,唇齿清凉!哇,这瓜长得可真好!”她一面啃着瓜一面连连夸赞,忙中还不忘抽出小手来给他手里塞了一块,“快!你也尝尝!真的很甜!” 西旻愣愣地望着手里冰冰凉凉的瓜,心底深处似有丝丝暖流争相涌了出来。她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他不自觉地跟着也笑了起来,“多谢女君赏赐。” “这一大清早的,有什么高兴的事儿啊?”茯苓槑在外头就听见了她的笑声,好奇地推了门进来,就看见原初黛抱着瓜啃得不亦乐乎。 “槑姐姐来得正好,快来一起吃瓜!” 她惊异地看了一眼初黛手上的瓜,又狐疑地打量着一旁傻笑的西旻,顿时好像明白了什么。她压下心中惊叹,脸上神情复杂,婉拒了初黛递过来的瓜,“这山瓜寒凉,你身子还未大好,切莫贪多!” 原初黛啃瓜的动作停住,连眼中的神采也暗了几分,唉,她都活不到一个月了,这口腹之欲还不能尽享,活着可真难啊。她心里虽是这样想吧,但看了眼茯苓槑取针的动作,又利落地将手里啃了一半的瓜搁下,乖乖躺回到床上,等待茯苓槑施针。 西旻见状,立即退了出去,还不忘把一盘山瓜给带走,这让原初黛看得肉疼不已。茯苓槑被她那纠结痛苦的表情给逗笑,扬了扬手上的金针,“看在你这么乖的份上,等施完针,再允你吃一块。” 原初黛闻言,眼神又亮了亮,“那就多谢槑姐姐了!” …… 自那日西旻给她送过山瓜之后,看守她的人,便从止风小哥变成了他。虽不知是为何,但原初黛倒是适应得很快。毕竟,西旻可比止风讨喜得多了。 她因畏寒在屋子里窝了两日,除了施针与药浴期间,西旻一直陪在她左右。这个小哥十分体贴,人也和气,就是一提到要见董夏清垣便支支吾吾,什么也说不清楚。不过他人确实是不错,不仅寻了很多新奇的玩意儿来,还愿意陪着她下各种棋,听她讲有趣的话本故事…… 只是到了第三天,原初黛实在是有些坐不住了,便撺掇着他带自己去钓鱼。 西旻为难地望着她,“主子吩咐,女君您不能离开月雪苑。” “我不出院子,我记得院子里不就有一片湖嘛,虽然看着像是死水,但应该有鱼吧?没有也没关系啊,钓鱼啊,钓得只是个意趣罢了!”原初黛说着,不顾西旻阻拦就要出去,只刚走到门边,就见门被推开,董夏清垣走了进来。 他瞧了一眼活蹦乱跳的原初黛,暗道,养了两日,气色果然恢复得不错,“那湖水质不太行,养不活好鱼,已经被填了。你若闷得慌,午后不妨去园子里走走,那边风景不错。不过现在,先用午膳吧。” 这几日闹着要见他如何都不成,如今乍一见到,原初黛倒一时没有想起来要找他干嘛来着。尴尬之下,她指着屋外,好笑地问起他来,“你管你这一整园子的青草地叫风景不错?”她正说着,扭过头去,不屑的表情立刻定格在了脸上,渐渐裂开。 从卧室出去,原本一眼望去光秃秃的绿草地之上,竟不知何时平地起了无数青萝红杉,奇树银花。各色小花攀援着近处的巨树根,延伸至远处高耸的院墙上,粉红的、烟紫的、淡黄的、天蓝的,一派生机盎然。不起眼的小路两旁,竟还栽着一眼望不到头的玉脂兰棠,和绿梅仙茶!她的目光被眼前如幻的风景吸引,而人早已不自觉地拎着裙摆跑下了长长的台阶。 成队列兵一般、规整肃然的野洋槐都不见了,只余少数几株还停留在墙角边边处,像是举着长矛俯瞰整座院落的尽职卫兵,不分日夜地履行着守护之责。前头不远处有几座瑰丽假山,假山旁有蜿蜒喷泉,喷泉尽处还有一架人造的藤蔓秋千。她惊叹着往前继续走,不多时,又瞧见七八棵肥硕的参天大树。而其中的一棵,树根被打磨成台阶的模样,甚是奇巧。 她似乎心有感应,慢慢往后退了几步,直到足够远的地方,她抬头往上看去,终于看清,那竟是一座建在树上的空中楼阁。 原初黛一时呆在原地,心中满是震撼。怪不得这两日槑医官一直叮嘱她不要出房门,不能受一点风,敢情是合着西旻一起蒙她,将她困在房里呢!可是为什么?怎么可能?就两天时间,整个月雪苑就从内到外都大变了个模样?!董夏氏,不愧是董夏氏啊!原来拥有遮天蔽日的财富,真的是可以为所欲为!以前总听人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看来,此言真是半分不虚啊! 她僵硬地扭头看向董夏清垣,他却一脸淡然如常,对上她探究的神色,只点了点头,“你想在这里吃,也可以。”说着招了招手,身后就有一排侍女轮流将手里的托盘送上树屋。 原初黛满脸疑问,“??”她什么时候说要在这里吃了?不过,看这架势,如今也只能在这里吃了。 董夏清垣看她兀自出神,半天都不说话,便直接拉起她往前走,“这是你今后要住的地方,正好,你先过过眼,看看满不满意。” 她住的地方?让她住树上??? 原初黛猛地停下脚步,手却没拽回来,“嘿嘿,我觉着我如今住得那地儿就很好啊!”那个多嘴的止风小哥!一定是他跟董夏清垣告状了! “你如今住的那处,原是我的屋子。先前看在你伤重的份上,我才忍痛让于你几日罢了。”董夏清垣握着她的手继续走,“此处静屋乃京中巧匠精心设计而成,你先上去看看,若有哪里不合心意,再改便是了。” 原来是自己占了人家的地方而不自知啊,这倒令她无话可说,只得被迫跟着他爬上了树屋。只是,上去便上去,他为何要一直牵着自己的手啊?方才那一打岔,她竟忘了自己的手还没抽回来,也是失算! 顺着不窄的树梯一路往上,待到台阶尽头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得见一处极为宽敞的平台。平台由青纹橡木制成,韧性极佳,材质却偏软,踩上去,倒颇有几分走在云端之感。阳光透过上头茂密的枝叶洒下来,阴影斑斑驳驳,犹如她眼下惴惴不定的心。 走过平台,推开门,入眼便是一间雅致的精巧小屋。里面有看着便十分贵气的大床,和有着少女气息的淡紫烟罗软纱,地上铺着厚实暖和的白毛毯,其上摆着小巧的玲珑香炉,屋中一侧有妆镜,一侧有矮桌,桌上摆放着许多奇巧物件儿,墙边衣柜里陈列着数不清的漂亮衣裙。 董夏清垣带着她一路往里,停在一侧窗前。只见他伸手推开窗去,见窗外竟还连接着一处空中茶亭,“此处可品茗弈棋,亦可将院中美景尽收眼底。”说着,又要引她往另一侧去,“另一边是一个小书房,你可以在那里读书作画……” 原初黛渐渐皱起了眉,终是稳稳站定,不再被他牵着走,“三世子,这些是不是过于隆重了?”她一个将死之人,哪里需要如此精巧雅致的一处住所? 董夏清垣停下,见她脸色不善,缓缓松开了她的手,“你不喜欢吗?” 原初黛抬起眼看他,眼中恢复了正色,“说起来,我与三世子相见数次,却竟没有一次好好说过话。这小屋淡雅清净,正适合我与三世子好好谈谈。” 经她一提醒,董夏清垣也想起一些过往,“好像,是你从未想跟我好好说话才对。”只是,他话刚说出口,便察觉到原初黛的神色肉眼可见地起了变化,立即补救道,“不过,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除去初见,我后来也的确不乏冒犯与失礼之举,还望你见谅。” 原初黛的邪火刚起了一半,就被他及时地浇灭了,一时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成。她憋着嗓子眼的一口气,撩起了裙子席地坐下,又抬头望他,没好气地道,“那么三世子今日可有闲,与我好好聊聊?” 董夏清垣挥手将布满菜肴的矮桌移过来,给她添了一杯茶,“不急,先用膳。今日我的时间都给你,你想聊多久,都成。” 他如此配合好说话,倒叫原初黛反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然而,董夏清垣倒很是自在,转眼间就给她夹了满满一盘的菜。 原初黛诧异地扬了扬眉,白玉盘里都是她爱吃的菜,且没有夹杂着一丁点她讨厌的配料,不仅是辣椒,甚至连姜块和蒜叶都被他细心地给挑出去了,她拿起筷子的手迟迟没有动,狐疑地抬眼看他,却见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端的是一副矜贵男子的勾人模样,果然是世家做派,吃饭都吃得如此美观…… 她可不管这么多,一手端起碗来大口大口趴着大白米饭,将他夹的菜转瞬间就吃了个精光。干完两碗饭,她一抹嘴巴,给自己灌了一大杯茶,打了个饱嗝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美景。 董夏清垣笑笑,“吃饱了?” “饱了。”这不明显吗? 原初黛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就眼下她这境况,能吃多少是多少,想干什么干什么,可不能拘着自己,毕竟,谁知道哪一天就是她的末日? 董夏清垣放下筷子,挥了挥手,外面立即进来两人将桌子抬了下去。“这两日一直忙,这个忘记给你。” 原初黛望着他递过来的东西,心砰砰跳起来,明知故问了一句,“这是什么?” “储物戒。里面,还有三座金山。这是榭九洲托我转交的赔礼。” 三座!金山?!原初黛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将那储物戒接过,咽了咽口水,“你说这是什么,榭九洲给我的赔礼?他为什么要给我赔礼?” “自然是因为他没有保护好你。” 原初黛捧着储物戒翻来覆去地端详,惊喜之情溢于言表。只是,她的兴奋与惊喜只持续了数息时间,很快就归于平静。血液里的沸腾如同被人浇了冷水一般,立即平静下来,“三世子,这个还是给你吧。”她将储物戒推了回去,扯起一抹苦笑,“如今我这样子,活着已是不易,哪里还能开启储物戒,取用里面之物?这些日子,三世子收留我,为我治伤,还未曾问我取过分毫,这些,就当我这些日子麻烦你的谢礼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如愿以偿地拥有了储物戒,竟是这般光景。现在就算有了储物戒,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失了本源之力,连最后一点开启储物戒的能力也不存在了。那秘境之地,她终究是没有再去的可能了。 董夏清垣看了一眼那储物戒,没有动,只道,“我为你做的一切,都不需要谢礼。这储物戒你留着,说不定以后会有机会用上。” 原初黛诧异抬头,“三世子,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死,”董夏清垣顿了顿,“起码,不会是现在。” 他的语气那么笃定,原初黛差点就信了。茯苓槑都没有把握让她活过一个月,他凭什么?凭董夏氏那富可敌国的金山银山吗?额……她差点忘了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拼尽全力地救她? “三世子,你其实从来没有想过要取我的性命,是不是?” 董夏清垣一愣,没有想到她话题转得这么生硬,“是。” 原初黛松了口气,可是,“那你为什么帮我炸了天雪府?”那时他斩钉截铁地要帮她,她还以为是他不放心她单独行动,怕她又寻机跑了。虽然她的确想跑……可是,他分明没有想要灭她的口,那他帮她的动机何在?那可不是一件小事啊,要是被天雪氏查出天雪府塌一事有董夏氏参与其中,他的麻烦可就大了。 “还有,眼下京中世家皆奉旨追捕我,为何你却偏偏将我收容在府上,不仅给我治伤,还好吃好喝地供着我?”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然而却无论如何都琢磨不出一个答案来。 对上她那双清澈求问的眼睛,董夏清垣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为什么啊,他该如何告诉她呢?他的心意来得突兀且直接,没有任何缓冲与渐近的过程,就像,就像他从某一天突然开始做的梦,又像是在某一刻突然变化了的口味,虽不知缘由,但事实却实是如此,连他自己都无法说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风轻轻吹过脸庞,窗外的树枝繁叶沙沙作响,他微微垂下了眼眸,轻声开口,“我……” 而原初黛见他薄唇微启,不知为何,心却突然砰砰直跳起来。仿若方才那风,轻轻软软地直钻进了她的心里。“等等!”她猛地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一手抚上了胸膛,皱着眉央道,“三,三世子,我感觉有些不舒服,能不能帮我喊一下槑医官?” 董夏清垣狐疑抬眸,探究的眼神落在她细长的手上,又逐渐上移,凝结在她那看似忍受痛苦的眉目当中。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掀起裙摆起身,上前利落地将她打横抱起,在感受到怀里的僵硬与下意识反抗之时,才开口道,“别动,我先抱你上床休息,再帮你去传医官。” 待将她放进床里,又看她迫不及待将自己埋进了被窝,他才又补充道,“因为西旻。”他顿了顿,弯腰上前替她将被角往下扯了扯,露出了她的整张脸,眼中尽是柔色,“我的贴身影卫西旻,与雪仑有幼时情谊。雪仑离京之前,曾去找西旻辞别过。擅自释放元魂之力,敢归还影卫自由,当今世上,你确属第一人。由此,西旻便对你有一份特有的敬意与尊崇。他与我也是自幼一同长大,而我一向视他如兄弟手足,他之所求,我自不会拒绝。” 说完,他又从怀里取出两颗果糖,放在她的枕边,才转身离开,吩咐门外的闻玉去请医官过来。 原是如此么?怪不得她总觉得那西旻小哥对她很不一般,总有一种莫名的善意,原来还有这番缘故! 原初黛倏地从被子里坐起来,恍然大悟之余,拼命用手给自己扇着风,心跳好像突然就恢复正常了哈哈,原来是她想多了啊!真真是吓死个她了?她还以为那董夏清垣要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胡话来呢! 不多时,茯苓槑拎着个药箱噔噔噔地跑上树屋来,她喘着粗气,都顾不上去擦脑门上的汗,一阵风一般冲进了原初黛的房间,却瞧见闻玉口中身子不适的人这会正好端端坐在床上剥着糖吃?居然在,吃,糖?! “你,什么情况?”茯苓槑将箱子往地上一甩,急急上前板起她的脸,上上下下打量着她的神色,“面色微红,气息匀畅,脉搏虽浅但还算规律,这不是挺正常么,你哪里疼了?” 原初黛嚼糖的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颇有些不好意思,把手里还剩的另一颗递了过去,“我,我方才就是觉得突然一阵心慌,躺了一会就好了。你吃不吃糖,这个糖很好吃的。” “心慌??”茯苓槑无视她递来的糖果,一脸肃色地继续给她把着脉,一会让她伸舌头,一会让她躺下按压她的身体各处,“这儿疼么?这儿呢?这里疼不疼……”原初黛推拒不过,只能老老实实地配合,谁让这是她自找的呢。 半柱香过去,茯苓槑帮她全身上下检查了个遍,满目不解,狐疑地端详着她,“一切正常啊,怎么会心慌呢?方才你心慌的时候,在做什么?” 原初黛腾得坐起来,扒拉着另一颗糖塞进了嘴里,找补着道,“没做什么啊,可能我就是一想到自己身子这情况,情绪有点激动了。你别紧张,我现在外伤内伤都好得差不多了,绝不会砸了你的招牌。” 茯苓槑皱着一张脸在床边觑着她,暗道,方才是闻玉去请得她,说明那个时候,董夏清垣应该也在这里,否则,应该是西旻第一时间发现初黛身子不适,而不是闻玉走这一趟。她方才确是关心则乱了,竟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再者说,要是原初黛真的有个三长两短,那董夏清垣不得亲自踹开她的大门,将她掳过来救人,怎么会只让闻玉传个话,让她自己火急火燎得往这边赶? 想到这里,她忽然邪气得笑了笑,欺身靠近原初黛,将她压在床头柱上,“原初黛,你方才,是不是在装病?” 原初黛没有想到她如此敏锐,也如此得……豪迈,她脸上一红,极力得忽视着胸前那柔软的压迫,“槑,槑姐姐,你,先起来?” 谁知道,茯苓槑不但不起身,反而蹭了蹭她的前胸,浑不在意贴在她耳边道,“害羞什么,我为你扎针药浴的时候,可什么都瞧过了。” 说着,她微微起身,又贴上原初黛的脸,“你要不说实话,我可就亲你了?” 原初黛委实没有见过这种阵仗,便是以往与她最亲近的裳霓,也没有跟她如此近距离接触过,她惊得一时丢了三魂七魄,忙点头道,“我说我说,我方才是迫不得已,劳烦槑姐姐白跑一趟了,还请姐姐见谅。” 茯苓槑满意地笑笑,却又伸出一根食指挑起了她的下巴,继续逼问,“为什么要装病?董夏清垣对你用强了?他也不像是这种人啊?”虽然现在外界都盛传董夏清垣的风流好色,但茯苓槑可半点都不信。 原初黛一颗心差点跳出嗓子眼,用强?茯苓槑用的这都是什么虎狼之词?!而且,董夏清垣为什么要对她用……她甩了甩脑袋,企图将脑子里的乱七八糟给晃掉,“没,没有啊,这怎么可能呢?槑姐姐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茯苓槑却不肯轻易罢休,她虽然收回了手,但又伸出脚去横在床柱上,将原初黛困在床榻这方寸之地内。只见她抱着胸轻靠在另一头,笑得像是只得逞的小狐狸,“嗯?初黛真的不打算说实话嘛?”这枯燥乏味的日子好不容易有了点乐趣,她可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再说,她这些天累死累活,担惊受怕,连半分诊金都没有,还光看着人家秀恩爱,现在讨要一点内幕趣事作为回报,不过分吧? 原初黛见她颇有一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势头,只好老实交待,“我就是担心他说出什么无可挽回的话罢了,真的没有发生什么。而且事实证明,就是我想多了,三世子救我,纯粹是为了他自己的手下,根本没有别的什么。” “什么手下?哪个手下?”茯苓槑如丈二和尚般摸不着头脑,却越想越不对,再次欺身上前,“你好像有点不对哦,你为什么会担心他说出什么话来,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别的什么,是指什么?” 原初黛被她逼得脸红,忙将她推开,“哎呀槑姐姐!你在说什么绕口令啊,什么别的什么,都快把我绕晕了。” 茯苓槑倒是很有眼色,知道这会已是把她逼到极致了,轻叹一声,“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快起来喝药吧。”说着,又使唤外面的婢女去端药。 见她终究罢手不再逼问,原初黛才总算松了口气。 天知道她方才有多紧张,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抽哪门子的风,居然会把董夏清垣眼里的深邃误会成深情,吓得自己魂都差点飞走一半,惊慌之下只能口不择言谎称身子不适,打断了他的话。幸好茯苓槑也见好就收不再细问了,否则,要是让她们知道自己如此自作多情,也不知道要如何笑话她。 不过,她为什么会这么紧张呢?紧张得连那两颗糖是什么味都好像没有尝出来…… 药端来了,原初黛似乎还在回味方才那糖是什么味道,顺手接过一饮而尽,反倒从药里品出了一丝甜味,她咂了咂嘴,暗道,今天的药怎么不苦了。 见她喝药的动作还是一如既往地利落爽快,茯苓槑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真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患者,要是所有的患者都像你这样乖就好了。” 原初黛笑笑,她仅剩的几天日子都靠这几碗汤药续着了,哪里还敢娇气作妖。 “好了,躺下吧,我再为你施一回针,就该回茯苓府去了。”茯苓槑从药箱里取出好几堆包扎好的药包,分类指给她看,“这些是你往后三日需服食的汤药,如何煎熬我已交代给外面的婢女了,一日三服,你自己也要记得,不可马虎大意。那些是你每日药浴需用的药草,白色的先放,褐色的后放,若感觉身子有麻痹之感,则需继续加热汤泡浴,若感觉有头晕目眩之感,则需立即停止。” “都记清楚了吗?” 原初黛躺在床上,老老实实点头,“我记住了。槑姐姐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是啊,你的身子再用药三日,应该就能痊愈了。我出来时日过久,恐会引起上面人的怀疑,所以不得不回去了。”茯苓槑说完,便凝神为其施针。 只见她在原初黛的头顶,手臂,脚踝处各扎入三根细长金针,针身一半没入其肌肤内,针头之间渐渐凝结成一股银白色光线相连,形成十五金针聚灵阵,为其疏通经络灵脉。 一炷香后,施针完毕,茯苓槑收了势,将针取下,见她面色更红润了些,才安下心来,“若有急事,只管派西旻去请我。” 原初黛起身拉住了她的手,竟有几分不舍,“槑姐姐,保重。”或许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是以,此时的离别,总有几分决然的意味。 茯苓槑感觉鼻子莫名地酸了酸,握紧了她的手,“其实,你不仅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患者,也是我见过的,最坚韧顽强的女子。所以,你一定要相信,柳暗花明之后,还有希望。我回去之后,一定日夜不缀地翻阅医书,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为你找到救治之法。” 原初黛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相信的,槑姐姐。” 她一直都相信,所以一直坚强,不是么。 这一日,风光正好,艳阳高照。 午后,元嫆带着贴身侍婢朱翾再次登门时狐府做客。近日传说元家即将与时狐府结亲,而若不出意外,这位元大小姐,便是未来的家主夫人。是以,时狐府虽然自生辰宴后低调许多,但只要是这位元小姐到来,府兵们也是不敢相拦的。 下人禀告元家小姐驾临,胡府官便匆忙赶至前院相迎,又极尽体贴地引她往自家少主的院落,“元小姐,我家少主今晨出城检阅兵马去了,不过少主交代过,若是小姐来,只管将这当成自己家便是。老奴已派人准备了些瓜果点心,小姐可在院中花园处享用。小姐若是闷了,也可唤人陪着游一游白鹤湖。眼下正是菡萏花开的时节,那白鹤湖中接天莲叶的碧景正是一绝,若运气好呢,还能亲眼瞧见并蒂莲开呢!” 元嫆浅笑地时时点头回应,“嫆儿在院里等着长霖哥哥回来就好。” 胡府官会意,忙道,“奴已派人快马去通知少主了,少主若得知小姐来了,定会尽快处理完公务赶回来的。” “不必如此着急,公事重要,嫆儿晓得的。”元嫆到了院门前,停下了脚步,笑意吟吟地道,“有劳胡府官送到这儿了,有朱翾陪着我,我也不觉得寂寞。府官定然还有许多要事在身,不用总在此守着我这个闲人。长霖哥哥不是说了,把我当作自家人么,府官也请自在些,该做什么便自去做什么,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胡府官笑了笑,“那元小姐请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差人唤奴便是。”说着,又点了两名侍女过来陪侍,对她们叮嘱了一番才离开。 一行人进了院子后,元嫆给朱翾使了个眼色,便佯装头晕,引得那两侍女一脸紧张,手足无措地便要去通知府官,朱翾忙喊住两人,“两位姐姐且慢,我家小姐并无大碍,只是前段时间修炼有些激进,便有了这晕眩的毛病。家中已请茯苓医官瞧过,也开了丹药,只是奴婢一时大意,将药落在马车上了。可否麻烦两位姐姐在此帮我看顾一下我家小姐,我这就回马车上去取药。” 两名侍女闻言,忙上前接手,扶过元嫆,“那你快些去吧。” “医官说小姐的症状最惧暑气,还劳烦两位姐姐帮我家小姐扇扇风,用这冰魄不间断地擦拭手,额,颈处,这样小姐会舒服一些。”朱翾从怀里取出一枚纯白的冰玉塞到侍女手上,便着急忙慌地跑了出去。 两名侍女见她行事如此毛躁,心中更加无措,便一丝不苟地按照她的话照顾起元嫆来。 不过幸好,朱翾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回来了,元嫆服下了药也很快好转,气色恢复如常,还很和气大方地赏了她们一人一片金叶子。 “方才辛苦你们。我这病症原不是什么大事,医官也说吃几日药也便好了,故而我这丫头粗心了些。只是此等事若是让我父亲知道,只怕她也少不得要挨一顿板子……” 那两名侍女马上意会过来,连声道,“奴婢知道了,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同是伺候人的婢子,这种事情她们自然都能理解,而眼下又有恩赏,又是助人的善事,何乐不为呢? 朱翾连忙谢过两位侍女,又是好一番往来行礼。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元嫆在树荫下的躺椅上歇了个足觉,才打着哈欠起身,“朱翾,几时了?” 朱翾上前服侍,“小姐,您足足睡了三刻多些。” 元嫆不好意思地捂嘴笑了笑,“瞧我,睡得过了也不知,倒累得你们几个在这日头下晒了许久。” 那两名侍女忙道,“元小姐太客气了,这些本是奴婢的本分。” 朱翾扶她起身,浑不在意地笑着,“你们可是不适应?我家小姐从来都是这样善解人意,最是体谅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辛苦了。” 元嫆瞧她那炫耀的模样,不由得拍着她的手,嗔笑道,“你啊,怎么什么都敢乱说?长霖哥哥一惯心善,想来对待下人也是从不苛责的,她们怎么就不适应了?”说着,又笑着冲她们道,“这丫头心大,她说的话你们可千万不要放在心上。你们主子这许久都没回来,定是今日公务多些,我也不便再等了。等长霖哥哥回来,你们也不必拿我的事去烦他,我明日再来拜访便是。” “是。” 侍女们将元嫆送到院子门口,又被她拦下,劝她们早些回去休息,“出府的路我已走过多回,便不劳你们再走一趟。你们也辛苦了半日,又晒了许久,送到这里就好。” 朱翾见她们犹有疑难,又帮着劝道,“你们就回去吧,小姐说女孩子的肌肤最是娇嫩了,被烈日晒过,一定要及时用温水浅敷才行。放心吧,小姐不会怪你们怠慢的。” 两名侍女见如此,也只得听命,送到院门口便折返了。 元嫆主仆二人一路出了院门,在经过白鹤湖时,想起了之前府官的话,一时兴起,又有了赏荷的兴致。 朱翾扶着她沿着湖边深处行去,见远近皆无人迹了,才忍不住赞叹道,“小姐您可真是神机妙算!您怎么知道谐世子久见不到长霖世子,会以青龙吟传信?” 元嫆巧计弄鼓掌,清垣监守强取宝 原来,先前元嫆并不完全相信乌首谐,一面通知了各世家府兵赶往妙今坊,一面又派了人跟踪着乌首谐,没想到果然发现他徇私放了原初黛,还意图接近时狐府。她稍一合计,就猜到,那原初黛定是要将那夜探听透露给时狐裳霓,不过幸好她当下自身难保,无法亲力亲为,此事多半托给了乌首谐。 元嫆一路跟踪,知他见不到时狐裳霓便会转而求见时狐长霖,便日日以探访未婚夫培养感情的名义,多次出入时狐府,并暗中打点,阻扰乌首谐来访入府,叫他轻易接触不到时狐氏兄妹二人。 元嫆眸中闪过一丝寒光,随手拨弄着横斜出栏的硕大荷叶,“我哪里有那么神通?只不过是多留了个心眼罢了。只要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想不知道他意欲何为都难。只幸好,这些出身高贵的世家子秉性皆是如此,傲慢惯了,行事没有半分谨慎可言。不过,若他办事牢靠,这一次有麻烦的,就是我了。” 他是乌首世子,即便因为一些阻挠一时进不了时狐府,可若他执意要亲手将信交给时狐长霖,便是出城一路追去军营也无不可。以他的身份,就是闯了军营又如何呢?可他为了省事,亦或是太过自大,竟直接用自己的本命灵器青龙吟传信至时狐长霖的房中,自以为毫无纰漏,岂不知实在是太过天真。 这不,元嫆稍稍使计,吸引了那俩侍女的注意力,朱翾便成功绕到书房后侧,将那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了手。 朱翾点了点头,随即脸上又立刻浮上了怒气,“没想到那长霖世子竟当真如此过分!他分明也不想结这门亲,可是他却没有胆子跟殿下直言,简直毫无担当气概!还为了让您担下这拒婚的罪名,竟想出这般弯弯绕绕的法子,真是可恨!” 昨夜时狐漪女君到访,什么也没说,只留下一张字条让门房转交,小姐看完,当场脸就气青了。 原来,时狐裳霓才是身份不正的那一个!可时狐长霖却派人故意在小姐面前泄露出他身世有问题的假消息,引导小姐误以为将来整个时狐府都是时狐裳霓的,而他一点权势地位都不会有。不仅如此,他竟还为此大费周章地买通了一字千金的柳百川为他圆谎! 为了不娶小姐,他还真是费尽了心思,竟不惜自毁名声撒了如此一个惊天大谎! “时狐长霖想让我知难而退,真是可笑,”元嫆望着湖中无数含苞待放的菡萏,冷声哼道,“他以为他这般折辱于我,我便会赌气不嫁了?” 这时狐氏的家主夫人之位,她坐定了,而她该讨回的颜面,也会一分不少地讨回来。 “小姐,”朱翾虽然愤怒,却是不想小姐再继续深陷下去,“他既然如此排斥这门婚事,那您嫁过来也不会幸福的。不如您趁此机会,用这密辛逼他主动退婚,如此我们元家不用担这罪责,您也可另择佳婿啊!” 退婚?若她元嫆被时狐氏退了婚,那岂非要沦为整个圣京城的笑柄? 不,她绝不会允许这门婚事有任何阻碍。她要嫁给时狐长霖,要成为时狐氏的女主人,她要元家一步一步,凌驾于众世家之上,成为这世上神子之下的第一权贵之家! “元嫆!” 随着一声厉喝,一道灵力凶猛袭来,直击元嫆后背。 元嫆从容地转身后撤,足尖踏荷,立身于湖上,定睛望去,见来人是时狐漪,竟是分毫不意外,“漪妹妹,几日不见,妹妹打招呼的方式,可真别致。” 时狐漪神色痛苦,目光尽是愤恨,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保证过,那药没问题!” 元嫆环湖边望了一圈,无声笑了笑,“妹妹确定,要在此处与我说这些么?”她指了指湖边的一尾小舟,“湖中风景无限,不如妹妹与我一起乘船赏莲?” 时狐漪紧握着拳,还陪她赏莲?她此刻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只是她心里却十分清楚,元嫆说得对,此事绝不能张扬,否则,自己就要大祸临头。 元嫆见她百般不愿,却终究上了船,便示意朱翾守在岸边,自己也飞身落在船上。 待扁舟行至湖中央,两人被无尽的荷叶围绕,身影皆掩在花叶之后,时狐漪才又猛地站了起来,“你为什么要骗我!” 元嫆一手按压住船沿,微微蹙眉,“漪妹妹,当心船翻了,你我皆要落水。” 她见时狐漪完全没有要再坐下的打算,只得轻叹出声,“我何时骗过你?我只说过我家不缺人脉,我有我的门路可以拿到真言丹。而且,我确实没有拿民间三流炼药师的仿药给你。我给你的,可是花了大价钱在黑市中寻了最厉害的炼药师亲自炼的药。” “你!你这分明是有意欺瞒!”时狐漪双目微红,“你让我误会你拿到的,就是茯苓氏秘制的真言丹!” “哦?你仔细回忆回忆?我可从没有主动提到过茯苓氏啊!”元嫆悠然地用掌心捧起了些许湖水,又任由它们自手指缝隙中流去,如此反复,不亦乐乎,“是妹妹自己先入为主,以为真言丹只能出自茯苓府,又或者,是妹妹下意识地让自己相信那就是出自茯苓府的真言丹。毕竟,妹妹内心深处,大约也是很想弄清楚这桩真相,并且,与我这个未来的家主夫人上同一条船,不是么?” “你胡说!”时狐漪激动非常,又是忍不住一掌打去,元嫆见状瞬间冷了脸,迅速出招化解了她的掌风,同时扫出一记飞腿,将她压在船板上,眼神狠厉,“我们现在可是在一条船上,你若是不想活,我可以成全你。可你若是想拖我下水,就要先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你我一直是秘密相见,密信往来,黑市里经手的人我也暗中处理了,谁能证明那药是我给你的?可是你给令尊亲手下的药,却是无可抵赖。你是想背上谋害亲父的罪名,沦落到原初黛那样的下场,还是想继续和我合作,一起坐拥时狐氏的半壁江山,你自己选!” 一番话下来,时狐漪已从最初的激愤,慢慢冷却成自我挣扎。元嫆笑了笑,眸中冷色流淌,继续道,“据我所知,那药至多令你父亲昏迷不醒,或是失去神志,你还是有爹的,如此激动做什么呢?只不过,你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便要保证他永远不会清醒过来。” 时狐漪的心渐渐沉了下来,神色也越发凉薄,“如今时狐氏暂由宗老会掌家,一应族务皆需宗老们齐聚论断,我爹出了事,如何瞒得过一众宗老?” 元嫆哂笑一声,松开了她,又端坐回船头,伸出手去折下了近前已含苞待放的一株莲,凑在鼻尖处嗅着,“世家宗老,忽有感悟,闭关修炼个几十年,应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吧。” 时狐漪起身,冷眼望着她,“这一次,我如何信你?”时至今日,她若再看不出元嫆的狼子野心和狠辣手段,那真叫白活一场了。 元嫆眉眼微微沉下,一侧嘴角却微微弯着,将那株莲揉捏得不成模样后随手抛入湖中,看着它零散飘开。做完这些,她才扬了扬袖子,从储物器中取出一件法器扔到船上,眼中尽是寒意,“我元嫆说过的话,从不食言,承诺过的东西,也绝不拖欠。可你若执意要留下什么信物,我倒也不介意从你身上取点东西。” “元嫆你!你莫要欺人太甚!”时狐漪的手死死抓住船沿,恨不得将船掀翻,将元嫆一起拖下水去,可是她却迟迟下不去手。 元嫆起身站直,纤弱的身躯立于船头,自带一股傲然之气,将无穷碧荷的浩然之色一并压下,“你将事情办好,该得的一分都不会少。可你若不识抬举,落得如何下场,我可就不敢保证了。你放心,如今我既知时狐裳霓乃是伪血脉,断不会容她那等肮脏血统玷污世家之地。只要没了她,你便是这一代里唯一受宠的世家贵女了,将来又有我这个家主夫人给你撑腰,何愁不能成为八大世家里最年轻的宗老?你且好好想想,该怎么选择,对自己才是最好。” 她将话说完,便踏莲而去,徒留时狐漪一人在船上杂绪纷繁。 而这一日董夏府中,董夏清垣在书房里痴坐半夜,一早便召来了止风,“你去城外黑市的暗流拍走一趟,跟他们堂主说,五日内给我备齐三十块最净透的七窍灵玉,价钱随他开。若办得好,从下月开始,我们每个月都照此要货。” 止风挠着后脑勺,“主子要这么多七窍灵玉作甚?咱们府库里就有七窍灵玉啊,为何又要去黑市拍卖处买?” “在外人眼里,我即将继位。这个时候,月雪苑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格外留意。所以你行事需得谨慎,切勿露了身份。尤其,莫要让大哥知道。” 止风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立即领了命离去,倒是没注意他家主子避重就轻,没有回应他一开始问得问题。 待止风离去,梁上一抹清影便飘然落下,是此刻本该守在原初黛身边的西旻。只见他面色凝重,在董夏清垣面前现了身,却伫立良久才迟疑开口,“主子,是打算用自己的灵力帮初黛小姐压制体内的血脉之力么?” 他坐在书桌前,痴痴看着不久之前,他为了找到那个戏弄他的神秘女子而亲自画下的那副丹青,“这个世上,有人钟鸣鼎食,乘坚策肥,也有人荆钗布裙,荜门圭窦。然而也还有人,明明生于富贵,却连好好活着都是妄念。她如今凡躯一具,若没有源源不断的灵力护住她的血肉筋骨,半月之内便会为神力耗竭而死。” “初黛女君命途多舛,却善心仁念,从未因为际遇不公、生存艰难,而生愁怨憎恶之举。这么好的人,若是就这样死去,属下也是十分痛心与不忍。可是,主子当真要为了初黛女君,连自己的性命前程都不顾了么?” 他的性命前程?他的性命,在有些人眼中,不过也是区区一颗棋子罢了。至于前程,自己掌握了自己的命,才有资格谈前程罢。然而便是如此,他好像也从未好好想过自己的命该是如何,直到遇见了她。幼时懵懂无知,少时迷茫有疑,即便曾活在重重刺杀之中,他也没有生出过任何愤恨与仇怨,而这些,大抵都是因为他本就不是这场棋局中的人吧。 他以局外人之身入京,承受着本该属于别人的命运,却自始至终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心境,没有过度陷入董夏氏的因果之中,想来也是幸运至极。 而如今,原初黛的出现,让他如幽深湖水的平静心境生出了波澜,他才知道,自己并非天生无欲。 自己伤重濒死的时候,他不曾害怕过,可是看到她受伤,他害怕得要死;因为遗旨的事情他深陷重重暗杀,可他没有生恨,只是兵来将挡,一味让自己变强,然而知道天雪氏污蔑她背弃她,他恨不得将整个天雪氏挫骨扬灰。他并非天生无欲,而是,他的欲求,皆因她而起。 董夏清垣垂眸低低自嘲一笑,“她若死了,我大概也就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活了,还谈什么性命前程。” “主子……” 西旻皱起眉头,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随了自己的心开口,“主子,其实,若想救初黛女君,不必非得牺牲您自己的灵力啊。” 董夏清垣闻言,坚定地摇头道,“我知你们真心对我,但决心救她是我一人的私事,我绝对不允许你们掺和进来。” 西旻急得上前了几步,忙道,“主子误会了。以我等的修为,就算愿意牺牲,只怕也护不了女君一时半刻。” “属下的意思,是指十九年前葬入董夏氏陵殿的那件通天至宝。” “你是说,木玉母镯?”他诧异地抬眸,看向西旻。 他虽知木玉母镯是董夏氏世代守护的镇族之宝,但从未亲眼见过,也无从得知其神迹之用。相传,此镯品相朴质,似成木纹,又类玉石之感,上有古朴的凤凰绕梧图纹,却死气沉沉,没有半分灵气气息。甚至有人说,论宝物灵气,它连六堇阁最末等的一星法器的光芒都比不过,也是因此,董夏氏的历代先祖对自家这件宝贝总是避而不谈。 也就是董夏子越宠妻之盛前无古人,竟将此宝作为成婚大礼赠予韩云卿,又在其殁后将此宝一同葬入陵殿。宗老会虽极其不满,但总算看在这宝贝没有脱离董夏氏的份上,闹了几回也便消停了。 “千百年来,世人皆知,魂株夏翠与火翎云浆可使人死而复生,而影月戒,天心石与苍生镜皆是幻影神器,或可预言警示,或能寻匿破障,亦或可观天下众生。然而,天雪氏的塬幽冥骨,芝灵氏的柘云西图,从绒氏的息仪神珠,还有董夏氏的木玉母镯,这四件通天宝物的要紧用处,却连许多世家本族都不知道。其实,木玉母镯,乃取自大地原木,神母玉汝之意,采养万物之灵,纳天下精纯灵气于内,御各方污浊于外,乃是自成一方天地的间空之物。世人瞧它表象寻常,几近俗物,是因它在认主之前,的确只能算是一个死物,与集市上随处可见的普通金镯银镯并无不同。至多,也只是意境独特的一件饰品罢了。” 西旻面上隐有忧虑,却还是继续道,“木玉母镯若能认初黛女君为主,便会以己身为介,无穷无尽地为主人输送灵力。如此一来,女君即便不能修炼,也定能长命百岁。” “如你所知,木玉母镯可曾认过何人为主?”董夏清垣立即领略到关键之处,却没有细问他如何得知这木玉母镯的用处。 西旻愣住,只缓缓道,“后世不知,也并不代表以前未曾有过。再者说,属下莫名觉得,那神器采养万物之灵,与初黛女君的原生血脉倒是十分相配。而且,不管这法子有用没用,您总要先试一试啊。” 西旻说的也对。若有神器认主护持,总比他一个不知什么血脉的人强行给她过渡灵力要好得多。而且,他一个人的修为灵力终归有限,能替她延长的寿命也有限。虽然他倒不惧与她同死,但那个倔强的臭丫头,只怕不会如此认命。 “主子!不好了!那个……”止风砰地一声撞了门进来,待看到屋里两人齐齐望向他时,才咬牙暗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有规矩了?他挠了挠头,在两双疑惑的目光中强行补了个礼,“主子,榭九洲和其部下早跑得没影了,不仅暗流拍,就连曲殇河上也没有几个做买卖的了,整个黑市人去楼空,就跟被人洗劫了一样。” “还有……” 董夏清垣皱起了眉头,催促了一句,“还有什么,继续说。” “还有,我回来的时候,正巧撞见守卫们在院子西南角抓到了企图爬树逃跑的原初黛。”止风干笑几声,说完立即侧身退到一旁,就见下一刻,闻玉抬脚进了门。 闻玉甫一进门,就察觉到屋里不同寻常的气氛,他瞧了眼正襟笔直的西旻,又打量了眼满脸扭曲的止风,皱了皱眉,还是上前先回禀了正事,“主子,初黛女君她……她企图逃跑,被府兵抓了个正着。” 董夏清垣揉了揉眉心,嘴角翘了翘,他就知道她没这么老实,“把她带进来吧,你们都出去。” 闻玉将手里的绳子一扯,便从门后拉出一个大活人来。原初黛双手缚在身前,被他一扯,一个踉跄跌进屋来。闻玉上前替她解了绳子,将她往里面推了推,才扯过止风的衣领,将他一起给带了出去。 原初黛揉了揉微疼的手腕,颇有些不好意思得打量了董夏清垣一眼,“嘿嘿,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 董夏清垣朝她招了招手,等她踟蹰走到近前,才一把拉她坐到自己身边,从书桌下取出一个紫绒小盒来,“说说你的苦衷,我再决定信不信。”他说着,又握起她的手腕,用棉条给她抹药。 原初黛惊得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可再一次失败了。她暗暗咬牙,嘴上仍不死心,“就一点点红肿,不必浪费这么贵重的药。三世子也太大惊小怪了。” 闻言,他抬起眸来,眼神淡淡地落在她的脸上,手上却微微用力,“是么,我还以为,原初黛最是惜命。” 手腕被他捏得生疼,原初黛立马认怂投降,不敢再忤他的意,“轻轻轻一点……这么贵重的药,就该我用!快,给我多抹一点!” 董夏清垣嗤笑一声,眼色仍是凉淡如水,但手上的力度还是减轻了不少。待将她手腕上的红色涂抹完药,他又抬眼打量起她身上来,吓得原初黛抱着身子连连后退,“没,没有,我身上没有伤了。” 他凉凉一哂,只将药盒合上放好,才提醒她,“我还在等你的苦衷。” 原初黛抿着唇,半晌才开口,“我,我真的不是要逃跑,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联系上榭九洲。” “榭九洲?你找他作甚。”董夏清垣的语气也渐冷。 “他不是给我留了一个储物戒么?如此大度,想来,他也不是凉薄之人。所以我就想是否能去他的黑市里瞧瞧,说不定那里会有,会有一些旁门左道之法。” “继续说。” 唉,就知道他不好糊弄。可是事到如今,瞒是无法再瞒了,否则,他能将她困在月雪苑困到死,原初黛只得认命,继续道,“实不相瞒,我想寻他求一些旁门左道之法,助我进入垠屏秘境。” 垠屏秘境?!董夏清垣的心不可控制地抖了抖。 她竟然想要闯进垠屏秘境?!那可是九死一生的炼狱所在!便是他,在最初进入秘境的那几回粗浅尝试中,都差点被困在里面丢了命。后来每次去,也都是带着一身伤回来,于府中将养数月才好。直至自己修为渐深,他才开始慢慢变得游刃有余,进退自如。 可是她现在却说,她要进入垠屏秘境! 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差点连面上的平静都维持不住,“垠屏秘境?你可知,那里面是什么?” 原初黛笑了笑,“自然知道。只是如今的我,已别无选择。”这已经是她唯一的一条路了。相比之在这里等死,她还是想去试一试,为自己博一个生的可能。 她虽然嘴角浅浅笑着,但眼里流露出的却是一往无前的坚定之色,似是高山之志难移,又像明月之辉难掩。 呵,他早该想到的。 她最最惜命,却又从不畏死。不管是以前的天雪初黛,还是现在的原初黛,她从来不曾认过命。原本身负生机血脉的她,该是这世间最不需忧愁生死劫难的人。可在过去的十余年里,她却仅仅为了活着这件最最简单的事情而一直在孤寂奋力,无望挣扎。这些年,她到底该有多么痛苦,绝望呢。 然而,如今即便身逢这般境遇,她却还是蓬勃向生,从未被命运中的黑暗与污泥拖入地狱。 她就像天边云霞里误遗落人间的一颗向阳花种子。种子随风漂流,被雨打雷击,沉入了骸骨森然的地狱冥泉里,却终究挣出了恶鬼之手,生出芽来,亭亭直上,在人世鬼蜮里开出了最耀眼明亮的一株向阳。 人不幸,乃天之命,天不幸,与众生祭。这世道,未免太过不公。她何罪何孽,要历经这千磨万难?看着眼前的她,筹谋算计,费劲心力,却只是为了活着,为了求一个向死而生的机会,他的心好像又掉进了细针密布的黑洞里,酸楚疼痛,无处可逃。 若天道非要她死,他必将毁了这无妄天道! “好。”董夏清垣的眼神明明暗暗,分不清到底蕴含着怎样的情绪,“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可以帮你。” 原初黛差点心脏骤停,声音轻得不能再轻,“三世子,你方才说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挥开了房门,守在门外的闻玉止风立即闻声进来,“西旻,先送她回去吧。” 闻玉与止风面面相觑,却都在瞧见主子那深沉的神情之后默默退开,眼睁睁得看着西旻现身,将一步三回头的原初黛给请了出去。 “闻玉,止风,我想到涅槃之法了。”董夏清垣起身执笔,铺开一张白纸,在上面写写画画,“秘境。近年来,世家中人少有入秘境历练者,可在百十年前,入秘境试炼,而意外身故的世家子,却是不少。” “这两日,我会入秘境一次,你们着人守在学府之外。此事,不必瞒着大哥与诸宗老,就说,我想在正式继位之前,再往上晋一晋修为。还有,茯苓槑那边,通知她时刻准备着,若真要假扮死人,光我身上有伤可不够,她的易形银针,才是重中之重。” “主子,当真决定了吗?会不会,太急了些?”闻玉犹疑着开口,“宗老的召归令才发出几日而已,说不定,家主这会已在赶回的路上了。” 止风却拍掌叫绝起来,“主子真是英明,竟能想到用秘境假死这招!真是绝了!闻玉!你就别婆婆妈妈了,以家主的修为,要回来早回来了,怎么可能拖延这么久?我看他八成还是不想回来!” “你们各自下去准备吧。”董夏清垣等他们离开后,才将桌上的宣纸折起收进一个锦囊中。 窗外,隐约传来止风叽叽喳喳的声音,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子,一眼就瞧见最熟悉的两个背影正在新修的碎石小道上一前一后得走着。止风好几次要勾搭上闻玉的肩膀,都被闻玉敏捷地闪过,两人或拌着嘴,或打闹着,身形都很快消失在庭院花草的尽头处。 这天夜里,董夏清垣换上了一身夜行衣,独自一人潜入了后山陵殿。 董夏府后山乃董夏氏的私家属地,山底处常有府兵巡卫,是以外人根本无法靠近。而山腰处的先祖陵殿又素有阵器护法,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更无法破阵闯入。而他却凭着一身绝高的修为,一路畅通无阻地入了陵殿,又很快凭着印象寻到了韩云卿的棺室,甫一抬眼,便瞧见对面墙上正中悬挂着的女子画像。 幼时大哥曾带着他来过几次,每次都是匆匆拜过便离开。那时他觉得自己与画上的女子有几分相像,却无甚熟悉之感,想要认真好好看看,却总被大哥催促着拉走。再后来,大哥总以事务繁忙为由,便不再带他来了。如今,倒是他最接近女子画像的一次。 他慢慢靠近了些,将室内烛火一应点亮,走到画像前,细细端详了半晌。可原本平静的心,在看清女子面貌的那一瞬间,又微微颤抖起来,他心中起了几分慌乱,又有几分惊疑,脑中有些混乱,一时分辨不清眼前的画究竟是真是幻。直到,一滴蜡油顺着他举着的烛台落到他的手臂上,将他烫醒。 他拧起了眉头,看着那滴蜡一落到自己手上,很快凝结成块,与燃烧前一般无二,遂暗道,这世上相似之人常有,即便画中女子眉眼间与他相似三分,又如何呢?他的身份,早已经由董夏芫茜,董夏青为,董夏清侯三人口述亲证,难道还会有假么。或许,正是源于他这般巧似的长相,才会被董夏子越选中带来圣京做了替身。 想到此,他甩掉了脑海中的残余杂念,退开数步,跪在蒲团上,面向画像磕了三个头。到底是惊扰了长者魂骨的安置处,他还是先赔了个罪。待拜过了韩云卿,他才绕过祭案长桌,行至内堂广室。他以往都是在前室拜过就走,这里面内堂,他还从未来过。 这广室中不似寻常的陪葬棺室,而像是女子日常行住的卧室闺房。室内一面是高低错落的千格墙,上面井然有序地陈列着各类名贵饰品与绝美法器,而另一面整齐叠放着数十个名贵木箱,最里面还有床,有桌,有妆镜台,而中间摆放着一个硕大的纯金莲台,莲台上最中央浮着一小块魂骨,那想必就是韩云卿尸体腐化之后留下的魂骨了。 那么,木玉母镯会在哪里呢? 他先是看遍了千格墙上每一处藏品,接着又翻遍了墙边十余个沉重木箱,甚至莲台处,床底下他都没有放过,可是还是没有找到。难道董夏子越没有把木玉母镯一起放入韩云卿的陪葬棺室中么?不对,木玉母镯一定在这里,董夏子越的爱妻之名可不是虚的。那样贵重的东西,既给了韩云卿,就绝不会再给旁人,也绝不会带走。 寻了大半晌,他累得瘫坐在地上,一手靠在莲台边,细细想着,那么重要的神器,董夏子越会放在何处呢? 不对,一定是哪里不对。 董夏子越那么爱她的妻子,就连她的棺室也置办得如此别致,他的想法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这里根本不像是一个死人的藏骨之处,而更像是韩云卿活着时生活的房间。或许,在他眼里,那木玉母镯根本不是神器,而是见证他们夫妻之情的信物,更是妻子每日梳妆时都会戴在手上的手镯而已。 他想通了这一点,视线立即便落在了眼前不远处的妆镜台上。可是那妆镜台上空无一物,镜面也落满了灰尘……空无一物??董夏清垣皱起了眉头,韩云卿作为家主夫人,贵重名饰必定不少,那妆镜台上为何会空无一物呢?他直觉自己推测得不错,于是起身走到了那妆镜台前,打出一道掌风,将妆镜台上的灰尘尽数除去,光滑清透的镜面便露了出来。 镜子呈立式椭圆状,是极好的留光镜。镜面平滑,光泽如一,只在左下角处微有一点黯淡之处。 原来是特制机关。 他松了口气,看来,木玉母镯的确是在这里了。 董夏清垣挥出一道灵力,击在那暗泽一处,便见镜面立时如蛛网一般,自那一点往外,裂纹环生。随后,妆镜台上木纹流动,横纵转开。不多时,桌面便落下一处凹格,一个景致的四方盒子从中缓缓升起。他将盒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古朴的木纹镯——正是木玉母镯! 总算找到了啊! 抑制住惊喜之情,他果断从怀里掏出一个从摊市上买来的木头镯子放进去,换出了里面的木玉母镯。随后,他又将盒子合上,看着它降回去。盒子落下,桌面上的木纹再次流转起来,很快恢复了平整原状,就连破裂的镜面,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愈合。只是,上头的裂纹始终无法复原如初,想来,这正是此机关的用处,神器但被人动过,就无法掩人耳目。 收好木玉母镯,董夏清垣将长室内一应物品皆放回原位,归置妥当。在临走之前,他脚步微顿,眼角余光瞥到了一串格外璀璨的腰链。那链子缠了两圈铺在纯白羊毛上,链身是由泛着幽紫蓝光的赤墨原铁炼制而成。其上缠了三排光泽极佳的银珠,银珠间零星垂着几缕细长的青银素绦。 但最吸引他目光却不是这些,而是那数排银珠之间镶嵌的七颗空间琨石! 空间琨石是自带储物之途的天陨宝物,不需以炼器之术为其创拓虚空之隙,便能吐纳百物。相传,如今世上现存的,不过十颗空间琨石。而这一条链子上竟就有七颗!且这七颗空间琨石竟只是用来点缀女子的腰链!董夏子越爱妻之名,果然名不虚传。 董夏清垣忽然想到了原初黛,那个小骗子,现下不正是需要此物?他弯唇一笑,想也不想,上前将这条储物腰链收入了怀中。他拿了宝物正准备离开,脚步却又一次顿住,眼神止不住地往那千格墙上瞥——董夏子越为韩云卿寻的藏品,大都是仙品法器,件件举世无双。这么多奇珍异宝放在这里蒙尘,岂不是暴殄天物了? 如此想着,他闭着眼手一挥,将一墙的藏品都纳入了自己的储物戒中…… 取了东西出来,他回到前室,又朝韩云卿的画像拜了一拜。可就在他起身的那一瞬,地面忽然开始一阵剧烈的晃动。情急之间他欲纵身而出,不料四面皆有金刚铁网朝他飞来,将他紧紧捆缚在地上。 董夏清垣一脚踏地飞身而起,自空中旋转了数圈,几道灵力自半空划过,铁网纷纷碎裂,他重得自由落回了地面。可在他落地的瞬间,地面突然冒出两把锁扣将他的双脚锁住,不待他如何反应,锁扣中立即翻出数条锁链随身而上,将他全身锁住。 紧接着,他感觉脚下一空,失重之感接踵而来。眨眼之间,他便掉入了无边的黑暗里。 …… 这天深夜,董夏氏的后山忽然爆发出一阵巨响,半个山体似引发了火药爆炸一般得剧烈晃动,震醒了整个董夏府的人。 而炼器阁中,董夏青为本在一心研究新式法器,这会也似有所感,皱着眉从炉炼室出来,望了望后山的方向。这般大的动静,莫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小贼去盗了董夏氏的墓不成?她正如此想着,却不料一回头,就看见半身是血的董夏清垣一步一瘸地向自己走来…… 第二日,董夏清侯作为董夏氏目前的代家主,一大早便进宫向神子回禀昨夜董夏府后山异象之事。而一众宗老也彻夜未眠,一大早就齐聚在祖祠议事厅,与董夏清垣一起议事。这一回,就连先前闭关的七宗老,八宗老也被迫打断了炼器事宜,出席了此次议会。 此次议事持续了四五个时辰,期间进去端茶送水的下人们出来后一个个都噤若寒蝉,神情凝重。 除去祖祠这处,整座董夏府的人也都大气不敢出,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不清楚前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府里弥漫着的低沉气压就已经足够让他们战战兢兢了。 而在这一片压抑的低气压中,唯有月雪苑独善其外。 万幸神器既认主,又得无禁储物器 白日里一晃而过,眨眼间又到了深夜。 原初黛盘腿坐在茶亭中,无聊到自己跟自己下着五子棋。西旻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止风更是见不着人影。如今她的伤快好了,竟连槑姐姐也见不到。相比于前几日时时刻刻都有人陪着自己的时光,这一日委实有些冷清了。昨日董夏清垣明明说可以帮她,可也没说具体怎么帮她,就让西旻把她给带回来了,真是一点都不靠谱。 唉,从绒晞那个说去寻高人的,到现在也没个消息传回来,董夏清垣这个答应帮忙的,也一天没给个回信了,这些个男人,真是一个比一个没用,她托着腮胡思乱想着,连黑白棋子混成了一团也没有注意到。 “原姑娘?”突兀的声音自树下传来,惊醒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原初黛。 她探着头往下看去,见是一位清冷俊俏的少年,“是你在唤我?你是何人?” 董夏青为站在树下,微微逆着萤灯之光,只能依稀辨认原初黛的轮廓,“在下乃董夏青为,受三弟所托,过来给姑娘送一件礼物。” 董夏青为?那不是董夏府的二世子嘛! 原初黛忙站起来,心里想着,这位二世子的年岁应该比董夏清垣大一些才对,怎么瞧着却如此稚嫩,竟像是十五六的少女一般。她忙理了理褶皱的裙摆,绕到另一边步下阶梯,有些恭谨地见礼,“见过二世子。您请先上来吧。” 董夏青为点了点头,自树梯一步一步往上,一会偏头打量着四处的风景,一会又好奇地端详起原初黛来。 原初黛请她入茶室坐,一面赶忙将棋盘收了,将茶具摆出来,一面又在暗自咋舌,董夏清垣究竟什么情况?她在月雪苑的事情居然可以让董夏二世子知道?她们俩不是假姐弟么?信任度居然这么高? 董夏青为好奇地指了指她撤下去的棋盘,“方才原姑娘在下棋?” “随手一下罢了,为世子请喝茶。”她勉强笑笑,战战兢兢给她倒茶。 “这是什么下法?我怎么有些瞧不明白?”董夏青为看也不看那茶一眼,一心只关注那盘残局。 原初黛见她当真是对那棋局感兴趣,便道,“那不是你们平日玩的国棋,是我从一本古籍上学来玩的五子棋。”说着,她将几颗棋子摆成一条直线,详细解释,“就像这般,黑白对弈,率先五子连珠者,胜。” 董夏青为一听,顿时来了几分兴致,“这种玩法倒是新奇,我此前从未见过。原姑娘可愿意教我下两局?” 额,原初黛怔了怔,忙提醒她道,“为世子,您来是不是有什么正事要找我?” “啊!”董夏青为一拍脑袋,终于想起了正事,她从宽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来,“这是三弟给你的,你瞧瞧,可还喜欢?” 原初黛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个纯金手镯,立时就愣在原地。那手镯金灿灿的,表面錾花了流纹,将金色凸显得更为炫目耀眼,而其宽度,竟比她的手指还粗上三分,简直不要太财大气粗哦……董夏清垣这是什么意思?人一整天都不出现,只用一个土到极致的大金镯子来安抚她?? 董夏青为没有错过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嫌弃之色,暗自叹笑,劝了一句,“这可是三弟亲自选的样式,你不试试么?或许,戴在手上看,会有不一样的感觉。” 呵呵呵。她现在最需要的是进入垠屏秘境的法子,要这金银之物有何用啊?又不能给她续命。 不过,毕竟当着人家二姐的面呢,原初黛也不好太过无礼,陪着笑点着头,随手就把金镯子往自己手腕上套。她暗自腹诽着,要不是她如今要钱无用,定会回头就寻个当铺给它当咯。 她满心嫌弃,压根就没正眼瞧那金镯,随手戴上,准备寒暄两句就送客了。可董夏青为的目光却一直停留在她手上,好像有点儿好奇,又有点紧张。 只见大金镯子挂在原初黛细嫩白皙的手腕上,只金色愈发耀眼,并无旁的异样。然而,就在董夏青为正要移开视线之际,那镯子夺目的金色之下忽然迸发出浅柔的深青色光芒,其内青光流转,透过表面的耀金渐渐强盛起来,却又在瞬息之间流逝而去。 “为世子?” 原初黛这时终于意识到了董夏青为的不对劲,也跟着看向自己的手腕。而此刻,她腕间的大金镯子竟然变大了一圈,开始急速旋转起来,“这,这是什么情况?” 原初黛的疑问没有得到回应,但很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腕处传来一抹刺痛。随后,那大金镯子的金色光芒下似乎闪过了一丝血纹。随着血纹褪去,金镯的旋转又渐渐慢下来,并且收缩回了最佳尺寸。 眼见如此,董夏青为匆忙掩去自己眼中的震撼之色,只笑着道,“万物皆有灵性,如此看,此镯与原姑娘正是相配。你如今瞧它,可还觉得俗了?” 原初黛看着自己手上金灿灿的镯子,讪讪笑道,“不俗不俗,三世子亲自选的,怎么会俗呢?” 虽然董夏清垣的审美的确有待提高,但是人家自小就在金山里打滚长大的,估计就觉得金子实诚。而且他挑的这金镯吧,分量足,财气显,好像还是个会认主的器物,这不比他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玉佩值钱?虽说也有可能他的玉佩更加值钱,但,这是重点吗? 重点是他不会无缘无故给她送礼物,既然送了,还是由这位尊贵的二世子亲手送过来的,那指定是有什么含义的吧?这大抵,是昨日他们相谈之事的信物? 她眼下也反应过来了,这金镯好不好看、值不值钱都不甚要紧,它既是董夏清垣给的信物,那么它代表的意义才更为重要。 董夏青为也是总算松了一口气。 回想昨夜清垣来找她,撇着自个一身伤不管,却拿出一个镯子来让她帮着镀一层实金,等她认出那是木玉母镯时,差点没把自己的魂给吓出来,那叫一个惊心动魄啊。只是,她做梦也不会想到,木玉母镯竟真的能认原初黛为主。 这一回,她也算是开了眼界了。 不过,也幸好它是成功认主了,否则真依三弟所言,要把它埋到赤流火炉下烤上千年万年,那后果可真不敢想。 “你现下可觉得身子有何异样么?”董夏青为又好奇地问了句。 异样?原初黛细细感受了一下,好像没有什么不同啊?难道她的日子就要到了么?!一想到这一点她就猛然心惊,这两日槑医官不在,她连睡觉都没有安全感。生怕自己万一在睡梦中出了什么差错,意外就比明天先降临了。 思及此,她忙道,“三世子他人现在何处?”她不想再等了,她要尽快进入垠屏秘境! “昨夜后山出了一点状况,三弟他如今身为准家主,需坐镇主持大局,可能暂时没有办法来见你。”董夏青为暗道,白日里三弟瞒着伤跟宗老们开了一天的大会,等太阳落了山才回到月雪苑,眼下主房那边只怕已乱成一锅粥了。 昨夜?她昨晚上确实听到了不小的动静,只是她如今身份特殊,并不好随意走动,便没有上心。如今看来,昨天夜里的事情还挺严重啊。如此,也不知道董夏清垣还会不会把她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瞧见她一脸愁容,董夏青为心思微动,又道,“其实,三弟再忙,夜里也总会回房休息的。他自小有个毛病,便是认床。若换了地儿,他可得适应好些天呢。” 三弟为她受了那么重的伤,却还想隐瞒自苦,到底还是矫情。这时候,原姑娘若是过去瞧上一瞧,定然会感动得梨花带雨吧。 原初黛闻言,顿时了然,起身便要拜谢,“多谢为世子指点!” 董夏青为微微一笑,又指了指那棋盘,“既要谢我,那下次可要教我如何下五子棋哦。” 原初黛微微一怔,随即立马爽快应下了,“一定!” 此刻主屋中,茯苓槑阴沉着脸给床上的那位处理完外伤,气急败坏地将药瓶一应丢回药箱里,乒乒乓乓的声音在寂静的屋里里响起,显得十分突兀,“你真是疯了是不是!受了那么重的伤,居然还服禁药压制伤势!且不说你身子如何,那禁药又有多大的副作用,若你稍有不慎,在那些如狼似虎的宗老面前露了端倪,你可知自己会有什么后果??届时你自己都自顾不暇,更遑论去保护别人!” 闻玉静静地杵在一旁,也是头回见槑医官发这样大的火,连大气都不敢出。 茯苓槑继续收拾着药箱,手上劲头止不住,摔得木匣药瓶各种作响,最后砰的一声盖上了盖子,又斜眼冷冷看向那人,“一应药品我会留下,这些时日不要再来找我了!你们若是再不顾及自身,这个受伤那个濒死,就自求多福吧!还有,我哥的事情,麻烦你的人上点心,茯苓氏近来失踪的医官越发多了,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甩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 董夏清垣知道这一回是自己理亏,自是闷着不吭声,只是这会眼见闻玉还立着不动,不由得轻叹一声,“你去护送一程吧。眼下咱们这儿多得是眼睛盯着,她又气得极了,只怕会失了平日里的谨慎。” “是,主子!”闻玉反应过来,立马追了出去。 两人都跟风似的呼啸而去,留下大开的门户,和躺在床上已起不得身的伤患一名。 董夏清垣抬了抬手,发现刚上完药,身上失了力气,连抬手都无法做到。正想唤止风,却想起他被派去襄助(干扰)宗老查探后山贼人的踪迹了…… 他动了动嘴唇,习惯性地想喊西旻,又想到西旻这会护在初黛身边,顿时歇了心思。茯苓槑骂的也不错,他这般莽撞,后果确实有些严重。眼下这要是来个刺客,他这条命也算是白给了。 “三世子可在?”细弱蝇纹的声音自门边传来,董夏清垣诧异地往那边看去,只瞧见门后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原初黛。 原初黛见屋内灯火通明,门又敞着,便探着头试着唤了一声。她转着小脑袋往屋里打探了一圈,才发现正主竟只着中衣躺在床上!她惊得立马转过身去,下意识喊了一句,“你怎么睡觉既不关门也不灭灯啊!” 董夏清垣费了些力气将薄被扯了过来,又支撑着自己稍微靠在玉枕上,才轻喘着开口,“睡前还准备翻阅几本书籍,故而未曾熄灯关门。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什么事么?” 原初黛慢慢转过身来,先试着睁开了一只眼,见他好歹盖上了被子,这才大方地移开了挡着双眼的手。只是,她忽然莫名想到生辰宴那一回,自己好像就已经看过他了,那她方才矫情个什么劲儿啊??不过,他那时人事不省,自己也是抱着恶作剧的心理用玫瑰花液在他身上画痕的,与现下情形可大不相同。 罢了罢了,过去的事情还想它干嘛? 原初黛笑着上前,扬了扬自己的手腕,“当然是特地过来感谢三世子的赠礼。” 虽然算是预料之中的事情,但是当他真看到她手腕上的金镯时,眼底还是不由得浮现起惊诧之色。没想到二姐动作这么快,才一日功夫就给木玉母镯炼制好了一层金衣,更没想到的是,木玉母镯竟然真的会认她为主! 先前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并没有将希望全然寄予此,而今看来,倒是他过于多虑了。 董夏清垣垂下眸,没有暴露太多情绪,只轻声道,“你喜欢便好。” 原初黛见他说要看书,床边却什么都没有准备,想来是她贸然打扰,他还没来得及去取书。因着先前也在这里住过几日,她熟门熟路地走到书橱前,“三世子要看什么书?我帮你取吧。” “随便几本杂记便可。”他望着女子娇俏的背影,笑了笑,他本就是随口胡诌,以他现在的精神头,强撑着多看她几眼便就罢了,哪里还能读书? 原初黛仔细挑了几本皮封较旧的,才又笑着回到床前,“听说你今日被宗室那群老前辈缠了一整日,夜里还是要早些休息才是,莫要看得太晚。” 董夏清垣看也没看她放在床边的几本书,只一心瞧着她,看她气色精神都好,才放心地点了点头。 可原初黛放下了书,却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清垣猜到了她来定是有话要说,便主动开口,“这里没有外人,你若有话,直说便可。” 原初黛不好意思地笑笑,拉着矮凳凑近了些,“三世子,您看,您都已经答应帮我进入垠屏秘境了,那咱们这事儿,什么时候办啊?” 原初黛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她微红脸颊上的纤细绒毛。他咳了两声,移开了视线,目光却又不自主地落在了她搭在床沿处的白皙小手,“此事不急,待过两日……” 原初黛见他神色闪躲,颇有几分可疑,又听得这话,立时炸了毛,“如何不急?!三世子,做人可不好出尔反尔啊!”他是不急,可她的命天知道还有几日?如何能不急?还等两日???万一她连明日都活不过去,那还等个屁啊! 董夏清垣看她急得本性毕现,倒是收起了那副尊称他为您的假模假样,无奈叹笑一声,“你别恼,我不是那个意思。” 原初黛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讷讷不言地坐回去,等着他继续解释。 “答应了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食言。”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你如今身无灵力,想要进入秘境,又岂是一件容易之事?且不说你如何抵挡秘境中未知的危险,就说最基础的温饱问题,你可想过,当如何解决?” 他这不是废话么?她要是轻易就能进去,又怎么会沦落到今天? “自然是储物戒。”原初黛颇有些不耐,他这话头,分明是朝着这事黄了的节奏去的啊? 董夏清垣咳了两声,觉得眼皮越来越重,却还硬撑着精神,指了指书桌的方向,“以你现在的情况,寻常的储物戒是无用的,不过,昨日我恰巧得了一件宝贝。” 宝贝?? 原初黛的眼神亮了亮,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瞧见桌上摆放着一个纯白的长条锦盒,“什么宝贝?”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原初黛正要起身,却又多瞧了他一眼,坐下来紧盯着他的脸问道,“你是不是不太舒服?”说着,又凑近瞧了瞧,发现他今日的气色确实有些不同,她鼻尖微动,似乎闻到了一股十分相熟的气味,“你受伤了?!” 董夏清垣没想到她如此敏锐,“无妨,一点小伤而已,休息一晚就没事了。” 小伤?那浓厚的药味可闻着不太像哦。原初黛突然觉得有些愧疚,她方才是不是还冲他大呼小叫来着? “那个,我,那你先养伤,我,我先不打扰你了。至于我的事,咱回头再说。”她局促地起身,暗骂自己太过大意,他这么虚弱得躺在床上,她怎么就迟迟没有察觉呢? 董夏清垣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见她落荒而逃的身影消失在门后了,暗叹一声,“西旻,你把东西给她带回去吧。” 西旻自房中现身,手里拿着那白色锦盒,迟迟没有离开,“主子,初黛女君现在有了木玉母镯,根本不会有性命之忧,您为何不告诉她呢?那垠屏秘境哪里是她想进就能进的,您如今虽然修为高深,入秘境可如穿行无人之境,可您再厉害,也不可能带一个大活人进去啊?那秘境的运行法则,她不知道,您还能不懂么?” 董夏清垣轻揉着眼角,脑海中的困意一阵强过一阵,兀自心道,那茯苓槑胆子真是越发大了,居然敢在他的药里偷偷加助眠的药物。 “以她的性子,你觉得,凭我三两句话,就能拦住她想要做的事情吗?秘境法则?法则也是人创造的,只要费些心力去找,总能寻到漏洞。在那之前,你只需好好守着她,莫要再让她独自以身犯险。”他总有一种感觉,她要入秘境这个想法,绝非是如今身陷绝境才无奈之下有的。 犹记得第二回见面,她便是去往六堇阁求购储物法器。想来,入垠屏秘境,是她早就做好的打算,因此,她即便知道自己不会短时间丧命,应该也不会放弃秘境之行吧。 他暗自思忖着,直到实在挨不过体内发作的药效了,才合上了双眼,叮嘱了最后一句话,“记得帮我把门带上。” 西旻有些失魂地回到树屋,将锦盒交给了原初黛。 原初黛本还在为自己方才的失察而暗自懊悔,这会得了宝贝,又兴奋地惊叹起来,“好漂亮的腰链,可这上面的石头,怎么又黑又丑的,瞧着竟有些眼熟?” “此乃空间琨石,不需灵力开启,仅凭主人心意便可吐纳万物。” 空间琨石?!这不是她只在古书上见过的宝贝吗? “可是,我记得书上说,琨石乃天陨奇宝,虽无色却透射七彩琉璃光,奇形九面,清透绝美,怎么会是这个颜色?” 西旻蹲下身子,亲自帮她佩戴好,才解释道,“这是因为在炼制过程中,先先家主为其多加了一层灵纹禁制之故。常人看来,此物只是寻常一件价值不菲的腰饰,但在修行者眼里,这是世上绝无仅有的天星九宿。” “天星九宿,这是它的名字吗?” “是的。它是当今世上储纳空间最大的储物法器。这天下所有的储物器全部加起来,只怕都比不上天星九宿的容纳空间。先先家主为其加上禁制,是防止它为外人任意获取。初黛女君如今想要用它,虽不似使用其他储物器一般需用灵力,但仍需与其结契,成为其主,方可随心意取存所物。” 原初黛满心震撼,这么强大的宝贝,董夏清垣就这样送她了?他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怎么老给她送礼物?如此受宠若惊的感受,她还是头一次体验,着实有些不适应。“你家主子,确定要将此物给我吗?”她再三确认,见西旻的样子颇为严肃正经,又想起自己要入秘境,的确需要这样一件不需灵力驱使就能容纳衣食的储物器,如此说来,他是真的想要帮她,也是真的在帮她,可她刚刚还那样怀疑人家,真是不该。 如此想着,她心头愧意越发重了。 “那该如何结契呢?” “女君静心,属下可助您结契。”西旻示意她闭上双眼,指导她双手合十。 原初黛一一照做,只觉得眉心一点微烫钻入,渐渐灼烧至通体肺腑,识海中渐生分裂之感。不多时,她体内灼热之气褪去,通身恢复清明,甚至还多了一丝清透之感,而她脑海中的迷雾渐散,慢慢显露出两方新天地来。 她倏地睁开了双眼,入眼便是西旻微含讶异的神色,“怎么了?结契结得不对吗?” 西旻摇着头,神情颇为怪异得打量着她,只道,“结契很顺利。只是,顺利得有些过了头了。”他望着原初黛腰间天星九宿上点亮的两颗琨石,内心很是复杂。 原初黛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去,腰上的琨石有两颗褪去了青暗之色,代之以华彩之光,一时惊叹,“啊,这才是琨石真正的模样啊!果然与书上说得分毫不差。可是,怎么只有两颗琨石恢复了本色,其他五颗呢?怎么还是暗的?” 西旻差点被她这一问噎住,脸色有些难评,“空间琨石,乃天陨神物,虽经历代董夏家主加以炼化,但炼成的天星九宿,亦远超凡品,非凡俗之人可随意结契。初黛女君你身无灵力,初次结契,能点亮一颗已是万中无一的幸运,可您竟一次点亮了两颗琨石,这已然称得上是天方夜谭了。” 您还想一次全部点亮?您怎么不想上天呢? “哦,原是如此,是我见识浅薄了,你莫怪哈,嘿嘿。”原初黛不甚在意得干笑两声,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自己的下一步路了。 眼下董夏清垣受了伤,短时间内,只怕没有空闲着手安排她的事。而且,她也不好意思麻烦一个伤重之人为自己鞍前马后啊。更何况——她低头笑了笑,爱不释手得摸上腰间的天星九宿——她如今储物器在手,何需借靠他人之力进入秘境? “西旻,你看,如今你家主子受那么重的伤,我的事,肯定不好再去麻烦他了,你说是不是?”原初黛强硬拉着他坐下,亲手给他斟茶。 西旻浑身僵住,一动不敢动。虽说平常她也完全不注重身份之别,经常给他斟茶倒水,一天三顿不落地拉他上桌吃饭,但是今儿这一杯茶,他却是迟迟不敢喝。 “前几日院子大修,你们可曾在地底下挖出什么奇怪的东西来没有啊?”原初黛笑得眉眼弯弯,做作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哎呀,你别这么紧张啊,咱们都一起玩耍这么些天了,你可不能跟我见外哦。” 西旻一颗心七上八下,手上的茶哆哆嗦嗦半晌,愣是送不到嘴边,“初黛女君,您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她人畜无害得凑近点了点头,吓得西旻差点椅子都坐翻,“是啊,我有一件美人裙,好像,是埋在汤池阁后的一棵树根下,不知道,你们瞧见没有啊?” 西旻扶稳了椅子,眼神左右乱瞟着,就是不敢跟她对视上,“那,那个,我回头问问止风去。此事是他全权督办,若是有,应该在他那儿。” 原初黛满意地点头,素手又揽上他的宽肩,“那西旻小哥,可否帮我去瞧瞧我的药是否煎好了?” 西旻猛地起身退开,红着耳朵连连应下,“我这就去,女君稍候。” 见他仓皇逃窜,迫不及待直接从树上跳了下去,原初黛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她笑了片刻,见西旻的身影彻底消失后,就立马唤外面服侍的侍女进来,吩咐她们给自己备齐四季衣裳和足量的干粮,“哦,还要一些厚实的棉被,嗯……这样,只要你们主子库房里有的,都给我备一些。”秘境内变幻万千,她即将会遇到什么谁也不知道,能准备的,还是尽多尽善为好。 那侍女犹疑着,半晌没动,“女君,您要这么多东西,是要出远门吗?” “你家主子是不是说过,只要我所需,你们只管听命就是?旁的不要多问,只管照我说的去办就好了。”原初黛朝她招了招手,待她走得近了,便从衣袖中取出两袋金叶子塞到她怀里,低声道,“我今儿得了件储物宝贝,我就是想看看,这宝贝究竟能装得下多少东西罢了。” 侍女见状,慌得连忙跪下,将两袋金叶奉还,“女君折煞奴婢了,奴婢这就去办,还请女君收回。” 原初黛皱了皱眉,将她扶起来,“这些你悄悄收下,我不会告诉你家主子的。” 可那侍女却退了一步,仍将金叶恭敬地放在一旁的桌上,碎步退出了房门。 原初黛站在原地,深深为这婢女的廉洁而折服,这世道,还有人连白得的金子都不要?看来,董夏清垣的御下手段,定然严苛至极。想到这里,她突然又想到了什么,轻叹一声,坐到了书案前,执起笔来。她这一走,董夏清垣明早起来,说不定就要怪罪这几个贴身照顾她的人,她得给他写点什么,好叫他莫要牵累无辜才是。 忙活了小半夜,勤劳的侍女们终于帮她将所有的生活必需品备齐,而她,也终于将辞别信写好,压在了书案之上。随后,她借由药浴的幌子,将西旻暂时打发回董夏清垣身边守着,而她,则趁着夜色,摸进了止风的住处。 而这时,圣宫之中,桂荼宫内,幽幽夜色之下,神子犹还未寝。 曲词过来为她添衣,柔声劝道,“殿下,还是早些歇息吧。” 神子望着沉沉的天色,不由问道,“天雪氏那罪女,竟还没抓到?” 曲词默了默,半跪在旁边,替她按着手上穴位舒筋解乏,“世家府兵齐齐出动,岂有抓不到的理儿?只怕,约莫是那孩子没有福气,伤得狠了,现下不知死在哪处无人之地罢了。殿下何必总是为这种小事忧心,昨儿前去传旨的宫人回来,说朱真府大人领了旨,没有半分不悦,倒是还问候殿下身体呢。” 听到朱真府的消息,她倒是缓了缓神色,只是,她太了解朱真千度了,她即便问起她,只怕也是象征性的随口一问罢了,没有半分真心的。“她接了旨又如何,只要朱真七七一日不醒,这选亲一事终究是要搁置的。” “会醒的。七七世子只是嗜睡些,又不是什么绝症,哪里就会一睡不醒的?” 神子轻轻蹙起了眉,“怕只怕,她就是醒了,也不会乖乖现身佳召之会。”思及此,她倏地收回了手,细长的指甲不小心自桌沿划过,带起一阵刺耳的摩擦之音,“如今的这些个世家孩子,个个心生反骨,倒是越来越不把本座放在眼里了。” 近来神子的脾气越发急了,曲词没来由得一阵心慌,忙道,“殿下这又是什么话,世家皆奉您为主,怎么可能会生出反骨呢?那些半大不大的孩子,要是亲娘亲爹都尚在,只怕都还没断奶呢!她们只是年纪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加之殿下又一向怀有仁心,从不因小事加罪其身,才娇宠得她们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您大可瞧瞧那些成了年的世家子们,长霖主殿,和茯苓家主,哪一个不是有勇有谋,又忠诚贴心?” 闻言,神子敛起了燥意,哂笑两声,亲自将她扶起来,“姑姑说得是,本座怎么会跟孩子们斤斤计较呢?只不过那原初黛乃属逆犯,捉拿事宜还是尽早办妥为好,如此一拖再拖,了无音讯,又该让世人如何看待世家忠本座之心呢?劳烦姑姑明早亲自跑一趟,将本座的意思原原本本传达给诸位家主,让他们切莫掉以轻心啊。” 曲词忙委身领命,“遵命,殿下。” 独闯秘境险入腹,智斗沙龙难敌手 夜风清凉,将暮色一点一点冲淡,像是在一杯浓茶里不停地加水,使之渐渐微白明亮。 在微白的天色下,有一抹青色身影,慢慢靠近了地宫大门。原初黛自止风住处寻得了隐身衣后,便一路畅通地离开了董夏府,穿过重重机甲卫士戍守的街道,进入了山中学府。而此刻,她在天际微白时分,终于踏入了问心阵。 如往常一般,她径直穿过问心阵来到两尊墨石麒麟前,只是这一次,她脑海中再没有出现任何声音。 她纤细长指拂过腰间,一掀长裙,就朝着墨石麒麟跪了下来,“两位兽魂前辈,原初黛今日前来赴约!” 说着,她将腰间的天星九宿露出来,眼神坚定,“此乃空间琨石。即便我如今失去了生机之力,沦为废人一个,但有此宝贝,我便可支配储物。前辈先前既已许诺,如今还请践行前言,依约为我开启秘境之门!” …… 她的话音落下良久,四周仍是一片死寂。 时间一点一滴得流逝,天色也逐分逐刻得增亮,而她身后的问心阵未有分毫变化,眼前的青褐色地宫大门也丝毫未动。原初黛拧着眉,咬了咬牙,朝前拜了下去,“原初黛恳请前辈,依约践诺!” “……” 远处偶有几声晨间雀鸟轻语,衬得此间愈发寂静。原初黛的请求依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随即,她冷笑了一声,继续道,“我虽失了生机之力,感知不到前辈的言语,但两位前辈未曾有恙,还望勿要装聋作哑啊!今日我既不顾后果现身前来,就没有想过就此无望而归。若你们不肯依约成全,我原初黛今日,便磕死在这地宫门前!” 说完,她果真不停地磕起头来。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 原初黛的额头渐渐发红,目光中的坚毅之色却丝毫未减,反而越发夺目耀眼。然而,四周除了微风枝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的虫鸣鸟叫,再无其他异响。 不知过了多久,原初黛感觉到眉心间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鼻尖流下,而那鲜艳的幽红之色映入眼角余光,似乎叫她生出了一丝幻觉——眼前的青褐色大门开出了一条细缝,刺目的白光自内透出,格外梦幻。 前方那刺目的白光越来越盛,原初黛下意识地抬手遮眼,不经意触及到额上的伤,不由得痛呼了一声,“嘶……”她刚呼完痛,瞬时便反应了过来,这竟是真的,不是幻想! 通往秘境的虚幻之门真的打开了?! 原初黛喜色上脸,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稍稍站定,看见那地宫大门的确在慢慢退开。其后并非进入地宫藏书楼层的寻常甬道,而是不可直视的炫目白光!是的,这一定是秘境之门!她激动地上前抱住墨石麒麟猛地亲了几口,就连自己额上的血蹭到石像之上都毫无察觉,半点也不觉得痛。 “多谢前辈成全!初黛不会忘记你们的大恩的!” 墨石麒麟似乎晃动了一下,将原初黛震开些许。她不可置信地上前戳了戳,却又没有发现石像有任何异样,她大约是兴奋地过了头,一时有些神经兮兮的,又有些语无伦次,“你们放心,等我一定回来!” 原初黛连连深呼吸了好几口凉气,总算让自己稍微冷静了一些,她垂眸看了看自己腰间的天星九宿,生活一应所需之物皆已备齐,她应该没问题的!临到进门一脚,她反而有些紧张不定,反反复复安慰了自己好几遍,才抬脚上前,一步一步走近那道焕发着纯白色光芒的虚空之门。 待那道青影渐渐没入白光中,那虚空之内的纯白渐变成乳白,又渐渐黯成灰白,最后淡如霜色,悄若随风而散。随着霜白尽去,青褐色的大门慢慢合上,门前空无一人,阵中零星花泥,一切彷如最初,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般。就连石像前的那几点血迹,也都慢慢消失不见。 浮光一日,暗夜似在梦中转瞬即逝,董夏清垣猛然地睁开了双眼,才发现天已大亮。他下意识地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不知为何,明明一夜无梦,自己却觉得很是疲惫。他起身看了看自己的伤,自行换了药更了衣,正要唤人打水进来,却忽然察觉到门外好几道不浅的呼吸气息。 他往外走了几步,一手挥开了大门,门外西旻竟跪在台阶下,手里还举着一封白色的信。他的心猛地一沉,“她又跑了?” 西旻垂头不语,倒是止风,一点一点从西旻背后挪出来,一脸苦涩,“主子,都怪属下办事不力,竟让她从属下房里把隐身衣给偷走了。” 董夏清垣咬了咬牙,失望的目光落在了西旻头上,“你给我滚进来!”说着,又横了一眼止风,将他钉在原地,不让他乱动。 西旻进屋关上了门,也把止风焦急的视线关在了外面。他进了内屋,再次跪了下来,“主子恕罪。” “恕罪?恕你什么罪?”他一边怒骂着,一边上前把信拆了,只扫了一眼,便将信甩他身上,“你这不是拿着免罪信么?还要我恕你什么罪?!” 西旻捡起信看了几眼,手上不自觉地用力,将纸张差点捏碎,“初黛女君心慈,不忍连累我等,但属下之罪,绝不容恕,还望主子降罪,严厉惩戒,属下绝无怨言。” “你明明最清楚她的身体情况,也最知道秘境里她将会面临什么,你怎么忍心将她放走?!你不是敬重她吗??如今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深陷险境!”董夏清垣怒极,一脚揣在旁边的柱子上,那柱身顷刻间裂缝横生,落下许多碎屑,飘飘扬扬,撒落在西旻微佝的背上。 “主子。” 西旻眼圈泛红,只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个嘴巴子,可是他的拳头却仍死死握住那封信,彷佛那是原初黛活着的希望,“我知道!我知道初黛女君没有灵力,也知道以她的情况进入秘境很可能是十死无生,可我更知道,主子为了将陵殿失窃一事嫁祸外人,不惜强行破阵,已然伤及了根本。虽说经由槑医官救治,您的伤势暂趋稳定,可我知道,您一定会为了初黛女君入秘境一事不惜一切,包括牺牲您的修为,甚至生命。” “主子可以不惜性命,可属下却不能失去主子!更何况,依初黛女君的天资气运,木玉母镯能认她为主,天星九宿也愿与她结契,受如此深厚灵缘的眷顾,她一定会化险为夷的!”西旻话落,又狠狠磕了一个响头,“若初黛女君有事,西旻定以命赔命,追随女君而去。” 董夏清垣怒极反笑,无可奈何地原地转了两圈,最后只素手一翻,掌心上多了一个锦盒,“既然你这么会做主,那自今日起,你便做自己的主人吧。”说着,他便将锦盒摔在他眼前。 锦盒摔在地上,盖子弹开,露出里面的物事来——一枚玉珏,一叠厚实的金票地契,还有,一个装着红色液体的透白瓷瓶。 “这是你的禁魂玦,瓷瓶里是我的血,只要将血滴入玦中,你就自由了。盒子里还有足够的地契金票,下面暗格还有一层,是新的籍册名符。日后无论你想去哪,以什么身份,过什么样的日子,都可以由自己决定。” 西旻眸色一暗,低喃出声,“主子,主子这是不要我了吗?” “人生在世,活着已是不易,能知道自己心中所欲更是不易。我活到如今年岁,方才明白心中所喜,看清自己活着的方向。日后,我决定朝着那个方向一直走下去,亦要面对千难万险,或历经无数艰辛。虽说孤独的路,注定不是坦途,我不奢求上天会有助力,但也不需要身边有阻力。” “主子……” “你无需愧疚不舍。今日之事,错也不全在你。以她的性子,即便没有你故意放水,她迟早也是要跑的。说到底,终究还是因为她并不完全信任我。今日我放你走,也并非是惩罚,而是你我道不同,不必再强求罢了。”董夏清垣渐渐冷静下来,语气也软和了几分,“西旻,你自小跟着我,对我之忠心,我心里明白。只是,我如今也遇到了要用性命去忠诚的人,所以,任何会伤害她的人与事,我都不会允许存在她身边。” “主子,即便此刻,初黛女君已经身处秘境之中了,您也还是要进秘境去找她,是吗?”西旻一个高大莽汉,这会,却连声音都在哽噎。 “是。”董夏清垣轻叹一声,终是上前将他扶起,又把锦盒塞进了他的手里,“西旻,其实这些,我原本也打算在今日交给你的。止风他们,都以为我入秘境只为假死一事铺垫,可是他们不知道,假死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若有意外,我希望你们都能去尝试另一种人生。”说着,他拍了拍西旻的肩膀,“他们的新籍名符,都以你的名义寄存在百家钱庄里。止风那小子性子跳脱,难免冲动,这些事你可先与闻玉通气,再一同劝住他便是。” “我不要。”西旻猛地将锦盒甩开,那盒子砰地一声,砸在墙角,碎成几块,盒里的禁魂玦掉了出来,与地面撞击,响起几声清脆的玉鸣。西旻掀起长袍再次跪下,眼中含泪,“主子,西旻错了,西旻再也不敢擅自胡为了。日后,初黛女君的安危,就是主子的安危,女君的利益,便是主子的利益,西旻所言所行,所思所想,绝不会再危害女君半分。求主子,莫赶我走。” “若主子不信,属下可立下心魔血誓!” 董夏清垣惊住,立即打下了他抬起立誓的手诀,正要说什么,却冷不防退了几步,堪堪扶着立柱,偏头将喉间再也压制不住的血吐了出来。随着淤血喷出,他猛然咳嗽起来,一时咳得天昏地暗,头眼发昏。 西旻见状,忙上前准备给他找药,却被他一手推开,“禁魂玦已给了你,往后,不必再称我为主。” 西旻闻言,眸中闪过几丝暗色,竟真的松开了手,转身离去。只不过,他并没有离开房间,而是直接朝墙角走去。只见他利落地抬脚,将禁魂玦与瓷瓶一并踩碎,待元魂之力归身,他适应了片刻,又折返回来,强硬地将董夏清垣拖到了床边,翻出抽屉里的丹药,给他塞进了嘴里。 面对着董夏清垣惊异不解的目光,西旻又倒了一杯水灌给他,“雷霆雨露,俱是主恩。主子既然赐我自由,那么我现在做什么,只由心意,您,也不能阻止我吧。” “我仔细想过了,得回元魂之力,只会让自己变得更强,可以更好地保护在意的人,所以我不拒绝。但是,您也拒绝不了我选择继续追随您的决心。” 董夏清垣被他这一番操作给惊得有些发蒙,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好静心凝神片刻,好叫自己恢复些气力,“你若是想阻止我入秘境,那我……” “不。我不阻止您进秘境。”西旻莫名有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底气,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虽然您的伤还没好全,但只要您想去,西旻便护送您去。您放心,您进去后,府中的事我都会替您看顾好,不会让止风闯祸,也不会叫闻玉疑心。” “……”董夏清垣一股气憋在胸腔,既上不来,也下不去,十分郁卒,这小子,这是硬气了啊,可自己还偏偏拿他没辙了。所以,他这算不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你这是何苦?” 西旻见他气息总算匀畅了些,这才放下心来,蹲下身去,替他将一应药品都收拾齐整,“进去后,也要记得按时服药。否则,槑医官下一次来,又要发作。” 知他已然下定了决心,董夏清垣也歇了再劝的心思,只道,“若一个月内我没回来,你要好好劝住止风和闻玉。茯苓槑那边,你将近一年来关于茯苓氏的密文暗卷交给她,帮我说声抱歉。” 西旻低着头,“您会回来的,会回来的。” 见气氛过于伤感低迷,董夏清垣扯起了一抹笑,“话说,她是如何进入秘境的?”虽然原初黛素来古灵精怪,多得是层出不穷的手段和巧思,但是秘境法则也不是虚的,怎么就让她一个身无灵力的人给混进去了? 想起这事,西旻倒恢复了几分本色,起身回道,“初黛女君她,她好像给地宫大门磕了几个头,门就开了。”原来,他虽然故意配合原初黛逃走,但还是担心着她的安危,等她出了府,仍一路暗中护送。待亲眼看着她进了秘境,他才回来。 磕头?竟这么简单么? 世间修行之人,但凡想入秘境者,都必须以灵力为祭,屏息忘我,以自身缘法叩开秘境之门。怎么到了她那儿,磕几个头就成了?那她磕的,得多有诚意啊? “她离府之前,可备足了干粮衣物?” “……那可不要太足了。”西旻暗自腹诽,那些侍女们都是人精,早瞧出了初黛女君在主子心里的不凡地位,平日里都是以未来女主人的规格伺候的。这一回,女君难得亲自开口吩咐,那她们可不卯足了劲将差事办妥?那府库起码空了一半了都,也幸好女君身上的储物器是天星九宿,要不然还真不一定装得下。 “那些侍女们今早发现女君不见了踪影,也是吓得没了半条命,这会,还都跪在外面。” 董夏清垣揉着眉心,“去让她们都散了吧,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止风呢。” 董夏清垣白了他一眼,“你都没挨板子,还想让他挨几下?”他们几个人里,西旻跟她关系是最近的,要不是他故意透露,原初黛上哪儿去知道隐身衣在止风那里? 西旻立时会意,不好意思地扯了扯嘴角,赶紧闪身消失了。 不知过了多久,原初黛感觉到身上隐隐有着负重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自己一样,可是她挣扎了数下,却毫无效果。她心下急切,猛地就睁开了双眼—— 入眼是一望无际、湛蓝无云的天空,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慢慢回想起自己昏睡过去之前的情形来。 那时她在秘境入口走进了那一片纯白光晕,随后被一阵炫彩裹挟住,不知怎的失去了意识,如今就出现在了这里。 那么,这里应该就是垠屏秘境之中了。 她如此想着,正要起身看看,动了动,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了……这会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好像被埋在了地里,不是泥土地,倒好像是沙子! 她心下一沉,奋力地仰起头来,左右看了一圈,发现四周无边无际,竟是一片无垠的沙漠。 ——竟然真的是沙漠?! 她这是什么破运道! 垠屏秘境内六十层幻空之境,含千般变化,各类试炼场景应有尽有,可地狱境界就那么几种,她居然一来就遇上了??虽说此秘境之所以能成为世间修行者心中的圣地,是因为幻空之境会根据入境者本身的血脉特质,功法属性,甚至修行资质来自行匹配与之相称的试炼之境。 可是! 她虽是天雪血脉,但已经完全没有生机之力了啊!那还有必要给她弄到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地界来嘛?!她现在就是被丢到森林里,也是占不到一分便宜的啊!什么破圣地!这匹配技法也太死板了些吧! 原初黛心里暗骂着,然后一点一点地,坚持不懈地,全身用力着,努力地往外破“土”而出。 在原地折腾了好一会儿,还连着吃了好几口风沙,原初黛终于把自己给解救出来了。她喘着粗气,连站起来的欲望都没有,只瘫累在原地,从天星九宿中取了一壶清水饮用。果然,要是没有这空间琨石,她只怕在这里活不过半天就要脱水而亡。 她一边感念着三世子的大恩大德,一边眯着眼望向远处地平线上方的红彤飘霞,竟一时分辨不出现在是日出还是日落。在这陌生又无人的境地里,原初黛也不敢胡乱走动,生怕无端消耗了过多的体力。如此,她便决意在原地好好休整片刻,可不成想,她刚准备躺下,竟发现那日头是往下沉的,惊得立即跳了起来。 天色很快就暗沉下来,连观察四周地形的时间都没给她留一点,加之随着光线的退场,沙漠上的温度也在急剧下降,原初黛一面愤怒得破口大骂,一面赶紧给自己裹上冬日的披裘。等她稍微发泄掉心里的怒气,才一脚深、一脚浅地摸索着往附近更平坦的沙地移去。 这沙漠无边无际,夜色之下,眼前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她哆哆嗦嗦地点燃起一支火折,却发现没有星空的指引,自己连方向都辨别不了,更不知道附近究竟有没有绿洲水源存在。难道,她今夜只能原地睡下了?可这荒漠无名,也不知是否会有剧毒的蝎子毒物什么的…… 就在她心生迷茫之际,脚下的黄沙好像开始流动起来——不是吧,就眼下这倒霉的处境,她还遇上了流沙?! 原初黛震惊地僵在原地,胆战心惊地盯着脚下的黄沙,发现它们虽然在流动,却并不似在往下陷,而是在往后流走。 这是什么情况?! 她狐疑地转身,在火折的微弱光线之下,看见前方数丈之远的黄沙之地起伏异常剧烈,四周的沙子像是被什么吸引了一样,全部流向那处异常之地,然而它们却并不下沉,反而扶风欲起,化作风沙巨浪。 突然,歘的一声,几根粗如人腰的黄沙根须冲天而起,响起一声破天惊啸。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硕大的红瞳兽眼!原初黛被那双兽眼盯住,心都骤停了一瞬,无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不慎跌坐了下去,手中的火折也随之埋入了黄沙,带走了最后一丝光亮。 暗无天色的无尽漆黑中,唯有半空中那双血红兽眼散发着幽幽寒光,原初黛喉咙发紧,惊恐之下,并没有第一时间在天星九宿中寻到可以护身的法器,而是傻愣一般跌坐在黄沙之上,双目紧紧盯着前方那头冲天而起的巨兽。 片刻后,那巨兽终于动了,红眼猛地逼近了数丈,吓得原初黛连滚带爬地往后逃。她面无人色地一面跑,一面再次哆嗦着手点起了数支火折。只跑出去几十步远,原初黛就突然折身,将手中火折齐齐往那红眼的方向扔去,企图将之威慑震退。 而借着这一转身的功夫,和数支火折的光线照亮,她终于看清了那巨兽是个什么生物——硕大兽眼之下,它有着蟒蛇般的身形,巨蜥般的利爪,身上流动着黄沙凝聚而成的金鳞——那,竟是一只由无数沙粒聚成的巨龙! 她呼吸一滞,随着数点火光的熄灭,硕大沙龙朝自己张开的血盆大口成了她脑海中的最后影像…… 此时此刻,求生的本能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脑子一片空白,只知道拔腿就跑,尽管前面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清。也不知道是她命大,还是那沙龙颇有兴致,竟没有一口吞下她,而是一直在她后边不紧不慢地追着,像是在逗弄难得的猎物。 这一回,原初黛终于体会到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现在回想起不久之前还坚毅地跪在地宫之前的那个自己,她都觉得可笑至极…… 她绝望地往前跑着,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紧追其后的沙龙,心里拔凉拔凉。她想,她可能是所有闯秘境的人当中,最不自量力的一个,也是死得最快的一个了。 原来,人生这境遇,没有最绝望,只有更绝望。 幽幽的寒光前,她竭尽全力地奔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感受到被死亡追赶的紧迫。这种被死亡阴影笼罩着的窒息感,前些年只一直浅浅地浮在她的心头,而如今,却是实实在在飘在她的头顶上。 而那红瞳沙龙分明可以一爪子将她拍死,却犹如饱腹的猫儿戏耍老鼠一般,偏是不肯直接弄死她,而是时而变幻着方位嬉闹驱赶,时而又隐入黄沙,再忽然自她面前窜出,将她吓得花容失色。 原初黛从最开始的惊恐,转变到后面的愤怒,最后甚至恨得咬牙切齿,直接扭头扑上去与它撕咬在一处……可这可恨的巨龙却是黄沙聚成,一口下去,只得满嘴的沙粒,噎得她直翻白眼。她气得发疯,却拿它无可奈何,因为不管她是取出隐身衣,还是朝它扔掷法器,都减缓不了它追赶自己的速度。怪不得他们都说自己进秘境是必死之局呢,她现下方知,原来法器在秘境中,是会失效的。 而她这样一点灵力都没有的人进来,又没法用法器救命,还真就是纯粹找死来的。 原初黛满脸欲哭无泪,直至自己大汗淋漓,满身狼狈,实在没有力气再跑了,她才自暴自弃地瘫躺倒下,一双眼死死剐着那头巨龙,以最无力的语气,说着最狠的威胁,“你要是把我吞了,我定捣得你肠穿肚烂!” 而那沙龙见她筋疲力竭不再逃了,才敛起了兴致,一爪子将她抓住,高高举起,准备投入口中。 她墨发凌乱,红唇裂干,被沙龙紧紧捏在爪中,却还在拼命挣扎撕咬着。她不知道这世上有没有天降神兵,也不知道今日的命运是否还有转折点,她只想凭着本能,凭着一如既往的求生意志,用尽全部的力气,跟厄运抗争到最后一刻。如此,也不算辜负她这短暂的一生了。 清幽阴寒的红眸近在眼前,巨龙的血盆大口就在脚下,原初黛忽然浑身打了个寒颤,脑子里灵光一闪,似乎抓住了对付它的窍门,可是,眼下她全身动弹不得,只一张嘴还能啃咬几口沙子,哪里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慢着!” 随着她一声厉嚎惊喝,沙龙投喂的动作猛然滞了滞,赤红的兽瞳紧缩了一圈,迸发出一阵不耐的寒意。 就在这时,前方一道华光直射而来,明亮了她的视线,同时,也点燃了她的希望。在这一刻,她忽然莫名有了一种预感,今日,大约还不是她生命的尽头。 那是一支带着皎洁之色的旋翎箭,破风而来,猎猎作响,直接穿透了沙龙的硕大头颅。龙头被箭射穿,立时炸开,硕大的龙身也随之散落成无数黄沙,飘散落于地面,彷佛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就在那一瞬间,原初黛感觉到钳制自己的蛮力顷刻间消散不见,而自己,则骤然失重往下坠去。恍惚中,她的腰似乎又被人钳制住,下坠的速度好像也慢了些。她缓缓抬起了有些沉重的眼皮,模糊中好像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具…… “别睡,沙龙散而不死,很快又会卷土重来。”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提醒着,像是一股清泉注入了她的身体,让她恢复了几分力气。原初黛暗暗用力掐着掌心的肉,强撑着睁开了双眼,便看到了满脸凝重的董夏清垣。 “这都什么啊,正常的,咳咳,正常的英雄救美,难道不是应该你将它打败,然后抱着我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疗伤休养吗?”原初黛苦着一张脏兮兮的脸,十分不情愿地开口抱怨,只是她一张嘴,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异常得低沉嘶哑,微微一怔后,清了清嗓子,才将整句话说完。 董夏清垣皱着眉一挥手,将一圈粗壮火把竖直插入沙中,照亮了这一小片天地。跳跃着的火苗分外活泼,火光不停晃动着,倒映在他的眼中,竟好似有泪光涌动一般。他自虚空中取出一瓶归元丹给她喂下,又取出水袋扔给了她,“这是你的闯关秘境,别人帮不了忙。” 原初黛累得脱力,本想着终于来了个救星,自己可以歇一会,却没成想在这秘境中,救星也顶不了大用。她喘着粗气暗叹一声,抱起水袋,咕噜咕噜,就给自己灌了半袋水,只灌得急了,又呛得自己直咳,“咳咳咳……那,那你是怎么进来我的秘境的?”她囫囵擦了把脸,却将脸抹得更花了,看得董夏清垣频频蹙眉。 她眼里还含着咳出来的泪花,很是可怜无辜,见他没有回答,又往前凑了凑,“不管怎么说,这一回,又是你救了我。三世子数次救我于生死之间,初黛真是感激涕零。” 董夏清垣接过她手里的半袋水,绕着火把外围浇了一圈,顺便打湿了一条绵软锦帕,“沙龙未灭,说救,还太早了。”说着,他又将拧干的锦帕扔了过来,正好盖住了她的整张脸,“把脸擦擦,才称得上是个美人。” 他面色很冷,动作倒是轻柔,力道也把握得刚刚好,原初黛撇了撇嘴,抬手取下锦帕,有气无力地擦着脸,“擦成个美人又如何,还不是得靠自救。” 董夏清垣现下心里是万分的后怕,方才危急之险,倘若他晚到半步,后果都不堪设想。可是这傻丫头,倒好似没有当成回事,尤其看到是他后,反而还想松懈下来,真是叫人气结。本来,他还以为她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大能耐,没有灵力却敢孤身来闯秘境,却没想到,她只纯纯靠一腔孤勇之气,如此莽撞,都不知道该夸她勇敢,还是该骂她胡闹。 唉,他虽气怒,但看着她满身狼狈,到底还是心软。他上前接过锦帕,替她擦拭着脸上的边边角角,“自古以来,英雄救美都是要美人以身相许的。” 丹药与水下肚,原初黛这会已然恢复了些精神,听得这话,浑身一震,讪讪笑着往后挪了挪屁股,“哈哈,三世子说的极是。我的闯关秘境,旁人如何帮得了忙呢。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可以对付那条恶龙啦。” 他的手停在半空,不在意得收了锦帕,漫不经心道,“你想到对付它的法子了?” 原初黛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又凑上前来,悄声耳语,“法子我想到了,只不过我还需要一些工具,不知道你储物戒里有没有。” 她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侧,染得他耳朵有些发红,“你要何物?” 原初黛见他退了退,正要再往前凑些,却忽然瞧见前方漫天黄沙盘旋而起,又是一条黄沙巨龙盘风而起,朝她们飞驰突袭而来。 她脸色惊变,正要拉起他跑,却见他似有所感,立即将原初黛推开,自己却回转过身去,面色冷如修罗面煞。他毫不犹疑飞身而起,起势念诀,瞬息之下,数十道白色灵力齐齐劈向那巨龙。那巨龙毫不避退,直接以身迎上,撞入了数道灵力中,被灵力劈成好些段,自空中抖动了数下,又散作大片流沙落回地面,隐入了沙层底部。 原初黛还没缓过神来呢,巨龙就又消失了,心下不由得艳羡起来,有修为就是不一样哈。她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散沙,正要上前夸赞两句,却见下一刻,狂风骤起,黄沙迷眼,不过瞬息之间,身旁的火把也尽数熄灭。 他们倏地陷入了无穷的黑暗当中。 她心底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抓住了眼前的人,“三世子……” 董夏清垣感知到她的紧张,一手安抚地握住了她的纤柔细骨,一手结印,绕两人周身划下一道圆弧,圆弧闪着纯白银色,绕着两人盘旋而上,将二人护在印中。“你到底需要何物?那沙龙乃是不死不灭之身,你若没有制伏它的法子,只怕要永远被困在这一方荒漠里了。” 原初黛也不敢保证自己的法子有用,但眼下,只能活马当成死马医了啊,“你储物戒中可有月珠?” “你要多少?” 原初黛讪笑一声,底气有些虚,“越多越好。还有红绸布,你有么?”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虽不知道她葫芦里到底想卖什么药,但还是十分配合。只见他素手一挥,幽暗夜空之下,数千颗明亮的月珠如珍珠项链一般串起,一圈一圈悬空,浮现在两人头顶的高空之上,将脚下这片沙漠照得有如白昼,“这么多,够不够?” 漫空明亮下,他见她神色满意,又补充道,“红绸也有。皎纱绫的,墨云锦的,天蚕银缎的,霞织染的,大约各有二十来匹,可够?” 原初黛拢了拢披裘,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惊叹,“够,实在太够了。”回头等她出去,她一定要问从绒晞把之前那枚储物戒给要回来!那可是董夏清垣的储物戒,她现在都不敢想里面到底装了多少物事储备,之前光盯着那些金山银堆了! “那沙龙不畏刀枪,不惧百死,沙聚沙散间,乃是永生之态。你究竟想到了什么办法,真的足以对付它么?” “那巨龙浑身由沙聚成,却唯有一双妖瞳,是赤红色。”原初黛颇为神秘地一笑,扯了扯他的衣襟,让他低下头来,悄声道,“古籍有载,妖兽红瞳,皆喜暗畏光,常于夜间行走,且于冬季沉眠。若以强光刺目,可令其眼中短暂失色,目之所及,皆成灰暗。结合先前情形,它的确是等夜幕落下才出现,应是此类兽种无疑。”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此妖兽独异眼不同于其他部位,要么是一身灵力精粹所在,要么只是异生形态。可若是后者,毁之对其根本无甚大碍,可若是前者的话,它只怕没有那么容易让我们靠近。” 原初黛嬉笑出声,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谁说我们要伤它的眼睛了?不必伤它,自然也不必靠近它。我们只需……”余下的话,她生怕被那沙龙窃听,便凑得更近了些,贴着他的耳廓一字一句地补充完。 董夏清垣浑身僵住,觉得全身的血液与热量都在往上涌,整张脸蹭得一下烧了起来,滚烫如沸。而他胸膛里的那颗心也惊跳如雷,砰,砰,砰,一声紧接着一声,敲打着自己将断未断的紧绷神经。而这时,他还得分出心神,仔细听着原初黛诉说的每一个字。 原初黛短短一句话说完,他却觉得仿若度过了一季的漫长,既煎熬紧张,又暗含一丝期待。原初黛退开了半步,见他听完自己的想法后,一直没有动作,疑惑地在他眼前招了招手,“三世子?你觉得我这法子可行吗?” 董夏清垣回过神来,眸中流露出赞赏之色,“是否可行,试一试才知道。不过你这主意,角度倒是亘古未有的刁钻。”说着,他也一刻不再耽误,立时将漫天的月珠收回储物戒中。 月珠突然消失,眼前便又瞬息暗了下来。原初黛微微适应了一小会,才朝他伸出手,“给我一颗最小的照路就行。” 董夏清垣笑了笑,从虚空中一握,取出一颗纯白月珠,放到她手上,“这颗月珠几无杂质,大抵是整个大兴国土内最好的一颗了。” 原初黛只当他又在炫耀,没好气地撇了撇嘴,他的财大气粗她又不是没见识过,有必要时时提醒她么? “行行行,知道啦!董夏世子的东西一向都是最好的!”说着,她紧紧握住了月珠,脚下一转,便往一处低凹处跑了。 天色重新暗下来之后,四面的风越发凛冽了。 原初黛再次拼了命地往前跑,只是这一回,她不仅手里握着明亮,心中更怀着希望。她的脸被利风割得生痛,手脚被骤降的低温冻得麻木,连唇都渐渐黯淡发紫,可她却在听见身后紧紧追随的窸窣之声时,笑得格外肆意张扬。 果然,如她所料,她才是此处幻空之境的真正闯关者,所以,黄沙巨龙的追击目标一直是她,也只有她。如此,她做诱饵,董夏清垣去布置陷阱,正是最合宜的。 许是她心知自己有着强大的后盾,亦或许是她对自己的计划分外自信,这一回,她逃得十分得心应手,甚至犹有余力回敬先前沙龙对她的戏耍逗弄。 只见沙龙一个猛扑,那利爪即将把她压在爪下,她却立时往前一滚,顺手又取出隐身衣裙往它脸上蒙头一盖,直叫那沙龙呆在原地,一双爪子直往自己脸上挠,好半晌才将那隐身衣给抓下来,给自己恢复了视线。 又见她时而忽然甩手洒开一把药粉,叫那大沙龙兜头染了一脸,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搞得沙尘遮天,漫目涕流。 而这沙龙也有脾气得很,见自己反被猎物戏耍,便狂性大发,追击之势也越发猛烈。 就这样她逃它追,她又逃,它接着追…… 原初黛再次精疲力竭了。便是曾经在空桐山被独角银狼连着撵了一天两夜,她都没有这么疲惫。她苦笑着瘫软在沙地上,实在是再也爬不上下一个坡了,“三世子啊……你倒是准备好了没啊!” 黄沙巨龙硕大的身躯猛地砸在了她面前,扬起漫天的风沙。它猩红的兽眼狠狠盯住了眼前终于消停了的猎物,鼻中喷着颇为不善的怨气。此时的它与她之间,试炼关系不显,反而像是私怨纠葛更甚。 就在这时,董夏清垣突然现身,一脚揣在沙龙的大头上,揽着原初黛的腰直直飞越过了眼前的这座沙丘。黄沙巨龙猝不及防地又挨了一脚,啃了一嘴的细沙。只见它眸色愈发幽寒,将自己的头从沙中抬起,仰头唳嚎数声,震撼之力响彻了半个大漠。紧接着,远处似有无数龙卷风沙呼啸而至,及至近前,那风沙尽数绕成几股围绕着巨龙,层层旋转。 不过片刻之后,那黄沙巨龙的身形就增大了数倍,它都不必飞身起来,一眼便望见了沙丘之后的两人。 原初黛本是脱力倚在董夏清垣身侧,眼下见了这情形,惊得立即僵直了身子,“这,这玩意儿还能如此进阶?!” 董夏清垣亦拧紧了眉心,却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不必担心,我的储物戒存物,向来是以城的量算用度为单位来预备的。” …… 一入梦中十三载,幸福时光无人还 原初黛这会已没有心思再吐糟他的炫富言行了,只一心想着这家伙变这么大,眼睛也大了许多倍,那么她那视觉迷幻的计策也不知还行不行得通。 就在她还担心疑虑之际,那巨龙瞪着比城门还大的眼睛朝着她飞来,吓得她连扯了两回隐身衣都失了手。如今它这尺寸,隐身衣连它一只眼睛都遮不住。她心慌得看向董夏清垣,“准备好了么?” 他脸色有些凝重,但还是点了点头,见巨龙越来越近,忙揽住她的腰身,急急后退。 说时迟那时快,黄沙巨龙的长须即将要卷上两人之际,他们突然往下一沉,身子居然没入了黄沙之下,瞬间消失了踪影。而几乎就在同一时刻,他们原本站的地方立时红光大盛,刺目异常,似是一面伫立在天地之间,大漠之上的耀目红墙,骤然现于那巨龙的眼前。 此间天地本是天昏地暗,无色无光。 而那黄沙巨龙飞速袭来,面对这突现于前的耀目红光,其身子虽将将刹住,但眼睛却闪避不及。只见它那双凶神恶煞的猩红血眼猛然闭上,久久都不敢再睁开。 而这时,不远处的沙丘后突然冒出一个小脑袋,正是原初黛。她趴在沙丘上悄悄冒头,细细打量着巨龙的反应,见它没有过激的暴怒动作,倒是舒缓了一口气。待数息过去,还不见巨龙睁眼起身,她才起了闲心去看那面树立在天地之间的偌大“红墙”。 那面“红墙”,其实只是无数红绸裹住了数万颗发光的月珠,竖直悬空而成罢了。 她先前一想到古籍上记载的红瞳妖兽的习性,便立时联想到了日常生活里人眼对不同光色的反应。虽然物种有所不同,但既同是生灵之体,其对异物反应应该也有相似之处才对。比如说,寻常人若是看久了红色,亦或是不可避免地直视了刺目红光,即便及时地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可等他再次睁眼时,也还是会觉得目之所及,皆为青绿。 而黄沙巨龙本就畏光,说明它的眼睛对鲜艳之光色更加敏感。它本体生于黄沙大漠,除却夜里的黑,见过的最多的色彩便是沙之淡黄。它毕生潜藏于暗夜黄沙之中,惧日光,畏冬雪,可要说到它最怕的,应是绿洲中的绿水清湖无疑。 因为它的本体乃是黄沙聚成,遇水则固,入水则散,所以,这条黄沙巨龙最怕的,应该是水。 若真要法灭于它,最直接的,莫过于降无尽之水,化大漠为深海。无黄沙可聚,它自然便没了生机。可是,莫说她眼下没有灵力,便是她有这无边之力,也不会去用那最费力的笨办法。天知道要降下多少雨水,才能将这无边无际的大漠给彻底淹掉? 更何况,闯关而已,更似解题,未必一定就要你死我活才行。 那黄沙巨龙被这炫目红绸刺激得狠了,待会一睁开眼,入目皆是流动的碧水青色,指定会被吓得立即散去,隐入沙层深处,好些时日都不敢再出来了。 果然,不多时,那瘫在地上的巨龙缓缓睁开了眼,却并没有再继续追寻原初黛的踪迹,而是猛地在原地打了几个颤,便化作无数细沙,四散流去。 董夏清垣见状,不由得惊讶喟叹,“没想到这寻常的视觉色象,竟真有如此奇效。” 原初黛回头望了望他,十分自得仰面靠躺在沙丘上,抱起胸来炫耀,“那是当然!这么些年,我在学府里也不是全然白待的啊!”虽然她没有修炼出灵力,但对各类灵兽习性,与最省力与它们化敌为友的法子,她还是学习了不少的。 “对了,今天一进来便是这一番险象环生,我倒一直忘了问,三世子为何也进了秘境?”原初黛擦了擦额间颈部的汗,随口问道,“还入了我的闯关之境?” “进秘境,自然是为了提升修为。”董夏清垣掩唇轻咳了两声,继续道,“误打误撞,就进来了。” “这样说,我的运气还真是好,今日若不是遇上你,我一时半刻还真过不了关……话说,眼下我将沙龙给骗得散了形,算不算是过了关?” “按照常理,你将秘境中的敌手彻底击退,或者灭杀,就算过关了。如今它中了计,短时间内不敢再现身,应当也算被击退吧。你不是运气好,而是真的聪慧无双,才能想到用这么简单的法子逼退沙龙。至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我相信,今日就算没有我,你也能做到的。” 嘿,这好听的话入了耳,还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怪不得有一个词叫做甜言蜜语,简直就像是吃了糖一样的开心。原初黛骄傲地点了点头,决定以后对他也多说些由衷的好话,“哪里哪里,三世子才是智谋双绝啊。”他都敢在神子与一众家主面前演戏做局,论胆色计谋,岂不比她厉害得多?不过,也幸亏他有此一计,才阴差阳错让自己得了魂珠夏翠,否则,眼下她的尸体埋在哪都未可知呢! 想到这,她犹觉得自己夸得还不够,“三世子丰神俊逸,我初见时便惊为天人。如今方知,世子不止相貌胜却无数儿郎,就连品性谋略也是天底下独一份啊!” 董夏清垣被她这一通突如其来的夸赞逗笑,只是他笑着笑着,却忽然变了脸色,急忙朝她伸出了手,似乎想要牢牢抓住她…… 四周的景象渐渐淡去,黑夜散尽,代之青天白日。随着天色渐变,眼前的人影也如云烟渐渐消散,原初黛不可置信得往前捞了一把,却扑了个空。她迷惑地原地转了个圈,四下打量,只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黄沙渐变成青石白砖,一抬头,四面沙丘也都成了排列有序的瓦屋房舍,临水而居的小桥人家。而她,站立在一座青石拱桥之上,桥边尽是垂腰杨柳,桥下小河清澈流淌,倒映出一幅恬淡致雅的小镇风景画。 “三世子?你在哪啊?!”原初黛桥上桥下跑了好几个来回,方才确定,董夏清垣确实不在此处,“这人,走也不说一声,刚才都白瞎了夸那一通!” 他要自去旁的幻空之境历练晋升修为,她又不会拦着不让他去,怎么还不告而别了?好歹刚刚还一起经历过一场生死劫难,她还以为她们怎么着也算得上是好朋友了呢!莫不是他生怕她缠着他继续帮她闯关?所以才不打招呼就走了?这人,还真是小人之心。 原初黛顺着桥下来,心中隐隐冒出的失望之情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只顾兀自埋怨着,“走了就走了,我还不稀罕呢!” 她低着头嘀咕,冷不丁地被一股大力给撞倒在地上。 “哎呦!这是谁哟!” 尖细的嗓音自前上方响起,她抬头看去,是一位腰圆臀肥的慈目大婶。那大婶这会也瞧见了她,忙搁下自己挑的两大担菜,上前来将她抱起,顺手就给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笑着哄道,“小黛儿真乖,摔倒了也不哭不闹,来,余婶给你糖吃!” 原初黛傻了一样地望着大婶如巨人一般,将自己抱坐在腿上,久久没有反应。 说着,余婶从怀里掏出一团洗得发白的素青帕子,一个角一个角翻开,露出里面的几块饴糖来。她慷慨地从中选了一块最大的,牵起她的小手,又用自己身上的衣角给她擦了擦,才把糖放到她手心里,“你阿娘平日管得严,你许久没吃过糖了吧?” 她盯着自己的小手,那硕大一块饴糖放在手上满满当当,简直不可置信。 “没事的,余婶不会告诉你阿娘!你放心吃吧!”余婶见她呆愣愣的,以为她是害怕被家里发现,爽朗地笑笑,又好好将她放下,“时辰不早了,余婶得去集市上占个好位置,你吃完糖就早些回家啊!” 回家?? 阿娘?!她方才说阿娘??! 原初黛呆呆地望着巨硕身形的大婶挑起担子上了桥,却丝毫不感到违和。她立即意识到了什么,忙一溜烟儿地跑到了河边,对照着河水看着自己的倒影。 水中有一个小女孩,粉雕玉琢,正瞪着一双大眼看着她,满眼的震惊。 原初黛难以置信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戳了戳头上的两个小发包,发现水中的那个竟真是自己的影子,一时如惊雷直劈心头一般,惊慌地瘫坐在地上。手上的饴糖随着掉了下来,一路滚落,跳进了河里,扑腾一声,溅起了小小的水花,荡开层层微波。 阿娘! 对!方才那个大婶提到了阿娘! 原初黛连忙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她现在变成了小时候的自己,那是不是就说明——阿娘和阿爹都还活着啊!她激动地哭了起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跌撞着奔跑。只是她泪流满脸地跑了没几步,刚刚跑到桥头处,她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家在哪里。 她在原地转着身子看了一圈,不知道要往哪边走才能回家。而来来往往的行人越发多了,个个身形巨立,吓得她连连抽泣,半点不敢胡乱奔走。 她委委屈屈地缩着身子蹲坐在桥头,想着阿爹,想着阿娘,还想着那个不告而别的混蛋世子!他居然真的就这么放心地走了??! 这里究竟是什么幻境啊?!她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模样,难道还是回溯了时空不成??等等!她回到了小时候?回到了家破人亡之前?那她岂不是还是那个灵根未曾受损的原初黛?! 一想到这一点,她忙站起来擦了擦眼泪,屏息凝神,静静感知着方圆之地的熟悉气息。 一息,两息…… 片刻过去,原初黛猛地睁开了眼睛,满目惊喜之色,她竟然真的感知到了爹娘的灵息!她果断地抹了一把脸,将脸上残余的泪珠彻底擦去,迈着小腿儿,迫不及待地往北边跑去。 犹记得儿时,她似乎时常在夜半醒来,发现自己或是俯在阿爹背上,又或是窝在阿娘怀中,迷蒙着一抬眼,总是能看见漫天的星辰,璀璨夺目。阿爹见她醒来,通常会放慢脚步,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教她辨认星星与方向,而阿娘则始终紧紧牵着阿爹的手,温柔地看着他们嬉闹。后来她长大才明白过来,他们总是匆忙连夜离开刚刚适应的新家,只是因为身后一直有人在穷追不舍,赶尽杀绝。 因着时常搬家,她好像跟着爹娘去过很多地方,不过大多数都是些山间谷地,或是人烟稀少的乡野偏村。她印象最深的,是一处很漂亮的院子。 院子里住着一大家子人,家里的女主人跟阿娘感情很好,但因为阿娘总是拒绝她的好意,她们也不少吵架。回回吵到最后,两人谁也不理谁,还要靠韩叔叔和阿爹出马,才能将她们劝好。那时的她时常与主人家的小哥哥们躲在窗户下偷听,还觉得大人吵起架来也颇为有趣。 多年后物是人非,后来,她既想不起韩叔叔和他妻子的模样,也再见不到阿爹阿娘与她们在一起的画面了。 可是她没有想到,这一次在秘境里,她居然还能回到过去! 她竟然可以再次见到阿爹阿娘,竟然也有家可回了! 原初黛奋力奔跑着,朝着家的方向,朝着有爹娘灵息的地方。她小小一个人儿,手短腿短,似乎跑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才终于看到一方围栏处栽满了十一瓣雪的院子。 她上下不接下气地喘着,看着近在眼前的十一瓣雪,闻着熟悉的香氛味道,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条回家的路,她不知道梦见了多少回,也不知道走了多少年,可如今家就在眼前,她却迟迟不敢靠近一步。 “吖,这是谁家的小宝贝啊?怎么弄得浑身脏兮兮的?” 温润沉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是那样的熟悉,却又带着几分陌生。原初黛撇着小嘴转过头去,果然看到了自己无数次午夜梦回都极尽思念的那个男人。 他的眼睛是十分冷峻的丹凤,但在看着她时,却永远弯成最迷人的月牙状,总是带着三分温柔,七分宠溺。他的鼻子还是如记忆里一般高挺,像是陡峭的山峰,也很像他曾为她亲手打的滑梯。他的身量颀长,肩膀宽厚,总是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气,抱着她时,从来都是稳稳当当,不叫她有一丝不舒服。 原予舟背着一捆柴回来,瞧见最爱的宝贝女儿傻傻地站在家门口,本想逗一逗她,却没想到小宝贝转过头来,竟是满脸的鼻涕泪水。他匆忙上前把人拥入怀中,心疼得给她擦着眼泪,“我的小元宝怎么哭成这样?是哪个兔崽子欺负你了??” 原初黛被他一抱,感受到久违的亲情温暖,心中酸楚委屈尽数涌上心头,更是哭得停不下来。她哭得一抽一抽的,伸出小手紧紧地抱住了阿爹的脖子,怎么都不肯松手。 原予舟似乎头一回见女儿哭得如此伤心委屈,心也是跟着一抽一抽地疼,一面软言软语地哄着逗着,一面又将她抱起,准备带她去买平时爱吃的点心零嘴。 原初黛哪里知道,自己不只是身体变小了,就连心智与体力也都回到了从前。她不管不顾地趴在父亲的肩头放声大哭,却不想才过片刻,就困得合上了眼,倚着原予舟的脖子睡得十分香甜。 等她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还被父亲抱在怀里。 “小元宝醒了?”轻柔婉转的声音入耳,像是世上最好听的仙乐之音,“醒了快些去洗把脸,马上可以吃饭了。” “咱们的小元宝鼻子可真灵,”原予舟低头捏了捏她的小脸,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包清香蜜果,“你阿娘今天特批,准你饭前可以吃蜜果哦!” 原初黛愣愣望着在厨棚里忙碌的纤瘦背影,鼻头倏地又酸了起来。 那是阿娘,是阿娘在做饭…… 原予舟见她刚醒,一句话没说,眼眶又开始泛红,一时间又手忙脚乱起来,“小元宝今天这是怎么了?有什么都可以跟爹爹说啊,别哭。” 原初黛眨着眼睛,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掉,“阿,阿爹……阿娘。” “诶,”原予舟心疼地给她擦眼泪,语气一柔再柔,“元宝怎么了?” 原初黛伸出小手抚摸着他的脸、他的眉眼,嘴里只是不停地喊着爹娘,其他的,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听得这边的动静,薛楚楚(天雪楚楚离家之后,便隐姓代薛,藏匿身份)赶紧从烟雾缭绕的厨房出来,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担心地上前看了看,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小丫头今天是怎么了,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啊。” 说着,她又蹲下来替她仔细检查了一遍身上,见只是裤腿处稍有褶皱,并无甚大碍,才开口道,“元宝怎么了啊,你可是最勇敢的小姑娘,有什么话要跟阿爹阿娘说清楚,不能只知道一个劲地哭哦!” 原初黛听着这熟悉的口吻,无意识地点着头,又控制不住地抱住了薛楚楚,“阿娘,阿娘……你们不要离开我。” 小女娃哭个不停,两人哄了半天,才又将她哄睡着。 薛楚楚拧着眉问旁边的男人,“元宝说不要离开她是什么意思?难道是风家的事情叫她给听见了?” 原予舟小心翼翼地将原初黛抱进了房间,等她眉头舒展陷入深睡,他才蹑手蹑脚地出来,微微叹了口气,语气颇为不满,“我早就说过不要结什么娃娃亲!咱们小元宝才四岁不到,离长大成人还远着呢!她风棠嫣就早早来信说要把小元宝接去她们家是什么意思?!” 薛楚楚嫌他声儿大,怕他激动起来又把女儿吵醒,忙拉着他到一边去,“你嚷什么?还不是因为你迟迟不肯应下这门亲,嫣嫣心里才着急吗!她见我们只是口头应付着,未曾给过什么信物,又怕孩子不在一处长大越发生疏,才来信商量这件事嘛!” “商量什么?我跟你说,这件事情没得商量!”原予舟大手一挥,想也不想得直接拒绝。 “是是是,元宝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能舍得在她这么小的时候就送她离开家嘛?” “不过,嫣嫣家那几个孩子你都见过的,虽然个个龙章玉姿,但都调皮闹腾得很。她家唯一的二姑娘,也小小年纪便爱舞刀弄枪,没一刻消停,哪里像咱家的元宝既贴心又乖巧?更何况,咱们元宝长得又粉雕玉琢的,十里八方的街坊,哪个见了不发自内心地喜欢啊!她一眼就瞧上咱家姑娘,那是半点都不稀奇!”薛楚楚见原予舟脸色缓了缓,才又继续道,“只是,撇去我与嫣嫣的情谊不说,她家的那几个孩子,品性才德也都确实不错。将来若是能嫁一个到咱们家来,不也是喜事一件嘛!” 原予舟一听,便觉出味儿来了,“你们俩啊,还真不愧是一对好姐妹!她想拐走你的女儿,你也想骗走人家的男儿。不过我倒是没瞧出来,那几个萝卜头里有哪一个配得上我家宝贝的。” 薛楚楚瞅了他一眼,兀自上桌端起了饭碗,没好气道,“依你来看,这世上只怕就没有能配上元宝的人。” “那你说,你看上了哪一个?”原予舟跟着上了桌,不情不愿地开口。 薛楚楚神秘地笑笑,不紧不慢地夹着菜,“我看上哪一个不重要,哪一个是真心喜欢你女儿才重要。” “风家几个儿子,大的已经十六了,怎么配得上小元宝??最小的嘛,今年不过也才七岁,哪里知道什么是真心??”原予舟觉得甚是荒唐,自己的宝贝女儿才四岁,怎么就到了要挑良婿的时候了?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时候,你以为小孩子不懂的,人家未必不懂。人家假装不懂的,你也未必知道。”薛楚楚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此事我心里有数,你就安心等着佳婿上门吧。” “阿楚,你这话是何意啊?风家的信你可已经回了?你别什么都不告诉我啊!风家的那些小兔崽子,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打我女儿主意?阿楚,阿楚,你再好好想想,小元宝才四岁……” —— 平静美好的日子如梦似幻,原初黛整整花了三天的时间才肯相信,自己是真的已经变成了四岁的孩童,并且,回到了与父母相依为伴的日子。 而这里,是三息镇。 生活在这里的人都说,此处乃是方外之地,她们都是方外之人。 三息镇镇外四面皆是无尽天堑,只有东面天堑上有一根悬空绳索,将断未断,也不知连接到何处。三息镇上的人自耕为生,与邻婚娶,民风淳朴,热情友好。最重要的是,她们都非常满意自己的生活,既不知外面是否还有天地,也没兴趣知道外面天地如何。她们一代一代世居三息,从来没有想过离开。 而如她们所说,她的爹娘,则是一年前机缘巧合,意外来到此处定居。 原初黛支撑着小脑袋瓜在书案上写写画画,将这几日打听到的见闻都拼接结合起来,终于可以基本确定,自己大约是入了一处梦幻虚境——此境为她而生,重塑一方天地,让她回到了一切变故未曾发生之前,让她重新感受了家的温暖与爱。 清河流水,古镇人家,风土善地,美景繁多。爹娘犹在,无病无灾,民亲邻睦,尤其宠她。日子如此幸福美好,可她却越过越焦灼了。 毕竟,她仍清楚记得自己进入秘境的目的,以及关于秘境所有可能的危险。 不是说幻空之境危险重重么?不是说各种试炼关卡都会要人性命么?可是她现在不仅平安健康,还很幸福快乐。在她的身上,别说什么大的病痛磨难,便是连细小的邻里纠纷、孩童欺凌都不曾发生过。再这样下去,她甚至都觉得自己要在这里幸福美满地安度晚年了。 所以,此处幻境考验的到底是什么呢? 寻常幻境以虚迷之象蛊惑闯入者,或以亲友做饵,或以心中执念诱惑,对方一旦相信且卸下心防,便是磨难将起,命尽之时。 可是,她已经相信了好些天了啊,她的阿爹是真的疼她爱她的阿爹,她的阿娘也是真真切切宠她护她的娘亲,给她饴糖的余婶隔三差五过来送菜送鱼,还总是偷偷给她塞小食,隔壁家的大丫和二宝天天喜欢来找她玩,次次过家家都以她的喜好为主,还总悄悄把家里的好东西顺来送她…… 她是真的活成了自己曾经梦想中最最幸福的样子了,哪里还有什么防备? 可是日子竟就这样平淡似水地过去,竟始终一成未变。 可能会摧毁她心道的惊天变故没有出现,可能会伤害她区区小命的重大事件也没有发生。她甚至常于入睡前警惕自问,她是不是已经开始生病了?不然怎么会好好的幸福生活过着,她却天天疑惑为什么没有灾难发生呢? 如此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春去秋来,叶落花开,眨眼间,三年过去了。 原初黛穿着厚实的红棉袄,抱着隔壁家二宝送她的十串糖葫芦,蹲坐在自己家的大门前,无语地望着天。三年都过去了,整整三年了?三年了?!居然已经三年了??! 这三年眨眼即过,她从四岁长到了七岁,阿爹依然壮硕康健,阿娘仍旧智慧温柔,三息镇的人们还是和和美美,幸福长久,真就从来没有烦忧。 在这个镇上,所有人都善良热心,淳朴美好,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极尽快乐,好像只有她一个人有烦恼。 而她的烦恼,也已经从最开始的困惑不解,到了严重自我怀疑的地步了。 她是不是根本没有分清楚现实与梦境? 她在圣京城的那十三年是现实?还是她与父母现在的和美隐世是现实? 她入秘境,究竟是自梦境中醒来,还是从现实入了梦? 世家府邸,山中学子,阿晞和裳霓,还有那个董夏三世子,她们都是梦里的人么?如果不是,那么她又该如何解释眼前的一切呢? 这里的每一天她都实实在在地度过了,这里的每一个人她也都真真切切地了解了。她每天都能吃到阿爹阿娘亲手做的饭菜,到了夜里,阿爹也总会抱着她教她辨认天上的繁星。她身上的新衣是阿爹亲手一针一线做出来的,头上的可爱发髻是阿娘年前花了好几天时间跟隔壁婶娘学会的,手里的糖葫芦是二宝偷攒了好个月的零用钱给她买的,她试着咬了一颗,恩,又酸又甜! 真实的味道,真实的境遇,真实的平淡生活和感触美好,这些,又怎么会是假的呢? “元宝!快来看烟花拉!”大丫小跑着过来喊她,见她手上一把糖葫芦,毫不客气地凑上来啃了两颗,“恩!真甜!” 原初黛蹙着短小的眉头,分了五根塞她手里,“丫丫,你说,我到底是不是在做梦啊?” 大丫笑嘻嘻地捧着糖葫芦,一扭腰往她旁边一坐,冷不丁地伸出一只小手来,使劲儿往她脸上一掐。原初黛疼得大叫了一声,下意识地就推开她跳了起来。 隔壁门前,领着孩子们放烟火的大叔听到了这边的动静,赶忙过来瞅了一眼,见原初黛一边的小脸通红,虽然没有哭出声来,但眼里还噙着泪花,顿时沉下脸来,一把揪起了大丫的耳朵,“你欺负小元宝了?!爹平日里怎么教导你的!怎么可以欺负比你小的妹妹?!” 大丫委屈地连忙叫冤,“我没有我没有!是元宝妹妹问我是不是在做梦嘛!我就掐了她一下……” 原初黛揉了揉微疼的小脸,也上前解释道,“孟叔叔,丫丫没有欺负我。” 孟大叔的眼神在她俩身上转了一圈,确认她们两个之间的确没有火苗,这才松开了手,又上前摸了摸原初黛的头,往她新衣口袋里塞了许多糖,“臭大丫下手没个轻重,以后可不能让她掐你了哈!你看小元宝这么白嫩的小脸,掐坏了可怎么办哟!” 原初黛腼腆地笑笑,又把口袋里的糖掏出一半来分给了大丫,“我娘在后院新种了好看的花,你想不想去看?” 大丫得了糖,被自家老爹冤枉的委屈立时一散而尽,一心跟着原初黛去看花去了。 孟大叔瞧着两个小姑娘好得不得了,也就放心地回去继续放烟花。 七岁的年亦在热闹的爆竹声中除尽,原初黛牵着大丫的小手,看了看自己怀里满满当当的糖,又望着院子里相依坐在秋千上的恩爱父母,她忽然就什么都不想再去琢磨了。 管它什么以前还是现在,分不分得清现实与梦境有那么重要吗?更何况,她如今所过的生活,难道是光凭自己做梦就能实现的美好么?圣京城里的十数年,偶有夜里入梦,她都不曾圆满地梦到过阿爹与阿娘出现在自己面前。 所以,她又在执念什么呢?如今的生活不好么?为什么非得去想以前的十几年?跟现在的安稳幸福相比,以前的十几年才更像是一场梦,而且还是一场令她精疲力竭的噩梦。如今梦碎了,她醒了,她还是那个有爹有娘还有家的幸福女孩,这一切,多么美好。 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原初黛便再也没有了烦忧。 而从此,无忧无虑的原家宝贝终于过上了真正的幸福生活。白日里,她时而缠着薛楚楚给她编织好看的发辫,时而跟着原予舟上山狩猎砍柴,下河捞鱼嬉戏,时而又领着大丫二宝进山挖宝,成日得玩耍嬉闹。等再长大些时,家里便分别送她们去镇上不同的学堂里读书。于是,她们三人能聚在一起玩闹的时候就变成了晚上。两家人住得近,孩子们玩得野,大人也都不太管,随她们疯玩。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们的整个少年青春,都在无穷无尽的幸福快乐中度过。 然而,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幸福的日子也从来都溜得飞快。十年的时间如此一晃而过,转眼之间,原初黛又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这一日,大丫兴奋地闯进了原初黛的房间,红着脸告诉她,自己要成亲了。 “他人长得俊,对我也很好,家就住在桥头那边。小时候咱们上山挖草药偷偷拿去卖,就是卖给他家,你还记得不?” 原初黛难得见她如此娇羞,故意逗她,“是哪一家啊,那么久远的事情,我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哎呀,就是桥头的郭家啊!”大丫话刚说出口,就瞧出她是故意在打趣自己,脸越发红了,“哦!你故意的!哼,你现在要笑我,就笑个够吧!等到改日你要成亲的时候,就轮到我笑你了!” 原初黛忙上前挽住她,讨饶地笑着,“没有拉,我哪里笑你了,我那是羡慕你呢!不就是桥头药铺的郭大哥嘛,我想起来了啊!小时候咱们偷偷挖药去卖,郭大娘称药的时候,小郭大哥还偷偷帮咱们压秤呢!哦~难道他那时候就喜欢上咱们丫丫了嘛?这小子眼睛够毒,竟早早就相中咱家丫丫了啊!” “哪有,你别胡说。”大丫笑得眉眼不见,脸上未曾扑粉,却红得刹是好看,“对了,我方才进来的时候,瞧见你阿爹与阿娘又在说什么风家?可是一直想和你家结亲的那个风家?” 原初黛不甚在意地摇着头,“我也不知道啊。只好像记得我阿娘有个好姊妹,家里很多儿子,就缺女儿,这些年一直来信想把我接走,但我阿爹阿娘都没同意呢!” 大丫猛地一拍掌,“那就是了!我瞧你爹娘那神情,多半就是她们家了!元宝,你便是要成亲,可不能跟着男人走啊,得把外面的男人娶回来才行!咱们俩个自小一起长大,以后咱们的孩儿也要一起长大才是啊。” 原初黛嘻嘻笑着,“这你可说对了!我阿爹说了,不管我以后跟谁成亲,都得把人娶进门才行。” 大丫呆愣了一瞬,又猛地大笑起来,“原叔叔可真厉害!就该是这样!”她笑了一阵,又忽然凑近试探了一句,“那你觉得我家二宝怎么样啊?” “二宝?!我跟你一样,一直把他当弟弟看待嘛!” 大丫连忙摆了摆手,“那你从今天开始,就别把他当弟弟了。考虑考虑?我爹娘可是最喜欢你了,从小就教育我和二宝要对你好,不许欺负你。二宝也从小就喜欢你,家里有的没的,他能藏的,都偷偷拿来送你,别以为我不知道。” 原初黛讪讪笑了两声,连忙为自己辩解,“从小我不管收了什么,可都分了你一半哦。” 大丫瞧她这神态,心道弟弟也是八成没戏了,便道,“罢了罢了,就算你不娶我家二宝,咱俩也还是最好的姐妹!” “元宝,丫丫,快出来!家里来客人了!”薛楚楚在外面敲着门,催她们出去见客。 “知道啦,马上来!”原初黛一面应付着,一面在自己的百宝箱里翻了许久,终于翻出来一个纯金的貔貅坠子,挂在大丫脖子上,“这个貔貅坠子,你看看喜不喜欢?” 大丫欢喜地左看右看,发现貔貅坠子底部还刻了禧薇二字,“哇,看来你是早有准备阿!连我的名字都早早刻上去了!” 原初黛伸出手去骗同情,“那可不,这可是我亲手刻的哦,你还不心疼心疼我?” 大丫抓起她的手连着猛亲了两口,“好啦好啦,你家不是还来客人了么?咱们赶紧出去吧?” “咱们这儿哪来的什么客人?多半就是隔壁街上的几个婶娘来了,让咱们出去陪着说说话呢!”原初黛不紧不慢地从床上挪下来,又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这么好看的发髻,别又给揉乱了。” 大丫懒得瞧她这臭美样,忙拉着她就往外走,“乱了就重新再梳一个嘛!原叔叔这些年可学得一门好手艺,我成亲那日的发髻,还要请原叔叔帮我多指点指点呢!” 两个娇俏少女牵着手从房里出来,嬉笑声远远就传到了院子里。 孟禧薇拉着原初黛一路小跑,进了院子便当先问两位长辈好,接着,接着她就愣在了当场。 原初黛跟在后头,稍慢一步,差点就撞上她的背,“丫丫你突然停下做什……”她一面说着,一面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向院子里的爹娘,可是嘴里的话,却在看清院子里的第三个人时,戛然而止。 那个人放下了手里的茶,慢慢地抬起头来,对她视线对上,缓缓露出了笑意,“好久不见,阿黛。” 一双似曾熟悉的眼睛,一个有些陌生的笑容,一句像是穿越了时空而来的问候——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这已然忘却的故旧梦人,突然出现,仿若晴天霹雳,将她劈得神魂皆失。原初黛立时僵在原地,整个大脑停了摆,仿若堕入了无边黑暗。 董,夏,清,垣?!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一旁的大丫压抑着激动的声音问她,“你家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好看的客人??!我居然从来没有见过!” 而此刻,原初黛的脑子已经如浆糊一般黏住,完全转动不了,也一时失去了对言语四肢的掌控。 薛楚楚见两个丫头都齐齐愣住,忙上前来拉住了原初黛的手,引着她们进院子入座,“元宝,你小时候,阿娘给你提过一次风家的七哥哥,你可还记得?” 风家七哥哥?? 不,这眉眼,这面孔,这看向她的眼神,和通身的气场——他是董夏清垣!是董夏氏的嫡系之子,是跟着她一起进入了秘境的试炼者!即便他穿着打扮稍有不同,她也在第一眼与他对视的时候,就认了出来。 他分明就是那个人,不会有其它的可能。 原予舟稳坐一方,脸色却不是特别好,这时见女儿来了,才稍稍缓了神色,柔声道,“元宝怎么了,要是身子不太舒服,就回屋休息一会,大可不必出来见客。” 真心意不必猜,爱与恨都难掩埋 薛楚楚见原初黛直直看着对面的风七,一把将原予舟凑过来的身子推远了些,没好气道,“浑说什么,元宝的身子好着呢!倒是你,要是眼睛或者心里不舒服,就回屋躺会。” “小七啊,你娘的信前几日才到,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过来了。你原叔叔没有心里准备,一时有些情绪,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楚姨可是最喜欢你了。”薛楚楚拉着原初黛坐到董夏清垣对面,满脸和气得打圆场。 “原是晚辈仓促到访,还请原叔与楚姨莫要见怪才是。”董夏清垣看了原初黛半晌,这会收回了视线,看向薛楚楚。 而这时,原初黛突然猛地站了起来,“阿爹阿娘,我有话要跟他说。丫丫你先回家去,回头找你。”她一句话匆忙说完,便强拉着董夏清垣跑出了院子。 原初黛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拉着他一路往前快走,直到跑到了荒无人烟的山野处,跑到了芳草小径的尽头,再无路可去,她才停下了脚步,大口喘着粗气,却迟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我知道我的出现,对现在的你来说,是颠覆性的打击。”董夏清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慢慢道,“可是你要相信,我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你自己之外,最希望你能幸福快乐的人。若非迫不得已,我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打扰你已经拥有了十三年的幸福美梦。” 原初黛缓缓转过身来,眼里已噙满了泪水,“为什么?为什么?!”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的爹娘,难道都是假的嘛?!可是我已经在这里活了十三年了!” 董夏清垣心疼地上前轻轻地环抱住她,“你入的,是一日梦境。” “一日梦,会侵袭你内心最深处的记忆,以你最深刻最放不下的深沉记忆为基,以灵气幻编自成一方世界,成为埋葬你的最美梦乡。你自以为在此度过的漫长一生,其实不过是外面真实世界里的十二个时辰。在这里,你会认为自己无比幸福,想要的什么都有,不喜欢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如此幸福得度过了几十年,直到自己垂垂老去,平静安详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实际上,你咽气的那一刻,正是你真实的死亡之际,只不过,你以为的一生,不过是短短一日而已。” “一日梦太过美好,也太过霸道。只要你心有一丝眷意,就不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而它为世人编织的美梦,从来都无懈可击,是以,此前世上从未有过活人离开一日梦的先例。所以,即便阅遍地宫书籍的你不知道此境,也不足为奇。” 就连他,也是在进入此境的一年之后,才查清楚此境的由来与威力。 一日梦,原来竟是一日梦境。 “可是,她们都那么真实,”原初黛几欲崩溃,“怎么可能只是一场梦?!从四岁到现在,我每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无数的幸福瞬间,难道都是幻想嘛?!” 董夏清垣紧紧地抱住她,安抚着她,“不,那不是你的幻想,那是一日梦境为你编织的实境。你所见所闻,所经历的所感受的,都是真实存在着的,只不过,它们都是一场戏而已。可是,你大可不必去深究它们的真假,毕竟,你确确实实感受到了与它们的真情实爱,不是么?” “你曾经失去的,在这里重新获得过了;你曾经梦想得到的,在这里也都体验过了。你就当,就当一日梦境为你圆了一回梦。此后,你只需将这些美好的回忆都记在心里,成为自己心底处最坚固的力量。” 原初黛红着眼睛,痴痴问道,“难道不可以再多给我一些时间么?既然这里的一生只相当于外面的一日,那么我能不能……” “不能。”董夏清垣语气坚定,目光却柔和地望着她,“你在外面真实的年岁是十七,所以你在这里能安全活到的年纪,也只是十七岁。一旦过了你真实年纪的时间点,此间时空流速会越来越快,所有人都会加速老化,你的死亡也不知会在哪一日便提前降临。” “所以,你绝对不能为了贪图区区多几日的亲人陪伴,就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十七岁……原来如此。 可是,这真的只是一场如梦大戏么? 不,不是的。 她明明那么幸福,阿娘是真的,阿爹也是真的,大丫和二宝也是真的。 原初黛缓缓后退了几步,通红的眼中漾起陌生的疏离之色,“你走吧,以后不要管我的事了。”即便这是一场梦,也是一场美到极致的梦,总比她出去面对荒唐的现实,要美好得多。 董夏清垣满目震惊,他怎么都没有想到,原初黛会是这个反应。那个不惜一切都要走自己的路的原初黛,现在居然选择了自欺欺人,甘愿活在一场虚假的美梦里么?!他下意识就要去拉她的手,可她却反应更快,闪身躲开了他,以近乎恳求的语气重复了一遍,“三世子,你走吧。” 他一时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劝解。 就在这时,大丫焦急的声音传来,将两人之间的僵持气氛打断,“元宝!元宝!你在哪啊!” “快回家啊元宝,你阿娘出事了!元宝你听见了嘛!” 原初黛猛地惊醒,再也顾不得董夏清垣有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回跑。只是她没有看见,被她甩在身后的董夏清垣已站立不稳,摇摇晃晃,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原家小院里,原初黛一进门就闻到了浓重的药香味,慌得差点找不到路,“阿娘,我阿娘到底怎么了?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嘛?!” 大丫在一旁陪着,稳稳地搀扶住她,“我也不知道啊,你们走了没一会,楚姨就倒下了。原叔慌得让我把家里能用的药全熬上了,又麻烦街坊们都去请大夫,他却一步都不敢离开楚姨身边。我眼瞧着这事不轻,就想着先把你给找回来嘛!” 怎么可能这么严重?阿娘只是隐了姓,到底还是天雪血脉啊,而且她是绝顶的天赋血脉,怎么可能会生病,还如此严重?她满脑子混乱,正要闯进薛楚楚的屋子,却见几名大夫从里面出来,个个脸色凝重,纷纷摇头。 她忙拉住大夫一个一个问,“我娘怎么样了?” 可大夫却怎么都不肯说,只是劝她多珍惜时光。这时,屋里又传来阿爹的哽咽声,“阿楚,阿楚你别睡,你睁开眼看看我,还有小元宝呢,她快回来了。” 原初黛急得推开了一众碍事的大夫,直接闯了进去,“阿爹,阿娘她怎么了?” 原予舟摇了摇头,紧紧牵过她的手,“阿楚,小元宝回来了,你睁开眼看看?” 薛楚楚虚弱地躺在床上,面上一丝血色都没有,暗黄得吓人,眼睫一直颤着,却始终睁不开眼,一只手搭在床沿,手指一直被原予舟紧紧握在手里,这时却微微动了动。 原予舟似是明白了她的意思,赶紧将原初黛的手牵过去,让她握在手掌心中,“阿楚,小元宝回来了啊,你别着急。” 薛楚楚正要开口说些什么,谁知这时,董夏清垣却突然推门闯了进来。 他冷眼瞧着屋里的一切,上前强硬地一把拉住原初黛的手,“阿黛,这是一日梦的诡计。你要分得清轻重!你阿娘乃是天雪氏几千年来天赋最高的后人,怎么可能会突发疾病?!” 原予舟甫一见他便沉了脸,这时听得他所言,更是怒火冲天。 他一把拽住董夏清垣将他推开,“你这小子,自带晦气!你说得对,阿楚以前从不生病,怎么你一来就害得她卧床不起?!你定是克我们家!你赶紧给我滚!否则,我可不管你是风家老七还是云家老七,指定打得你认不得娘!” 董夏清垣被他一把推在地上,竟半天没有爬起来,原初黛本也一脸怒容,可这时她一回头,见他满脸痛苦之色,胸前的汗竟湿了大半的衣衫。 “我就说你小子不是个好东西,我轻轻一推你,你还装起病来了?!”原予舟怒不可遏,正要上前再补两脚,却被原初黛急急拦住。 原初黛匆忙上前查看,看他额间青筋暴起,应是痛苦非常,可是他身上似没有外伤,通身也没有血腥味儿啊。她暗道不对,急忙扯开了他的衣服,他胸前赫然数道撕裂伤纹,有如一条条血蟒盘踞其上,惊得她倒吸了几口凉气。 原予舟一看,脸上闪过一丝惊疑,也退了一步,一时不再厉声言语。 这种须根分明的赤色血纹,她好似是在哪里见过的? 对,她一定在哪里见到过,好好想想,仔细回想!她焦急慌乱地帮他整好前襟,又忙朝屋外喊了一声,“快,帮我把他抬到我房间去!” 屋外的几个大夫被她吼得一愣,却也十分配合地帮她抬了人。原初黛紧跟着出去,等进了自己的房间,才随手从怀里掏了几两碎银塞给大夫,“我娘那边烦请几位大夫多上心,事后还有重酬!我这里还有紧急的要事,请勿过来打扰!” 说着,她一把将门合上,将一应众人都关在了门外。 她方才一路过来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 那赤色血痕,她曾在地宫中的古籍上看到过,那是强行撕裂幻空之境定会留下的裂体之伤! 撕裂幻空之境?!是的,他一定是强行撕裂了幻空之境,才会接连两次出现在她的闯关秘境当中!她猛地一拍脑袋,她怎么没有早发现这一点!入秘境闯关者,皆会进入与自身血脉特质匹配的秘境中,他与她修为相差甚远,血脉更是不同,绝不可能因为巧合出现在同一秘境中! 她早该想到的!先前大漠荒境之中,她忙于逃命,精疲力竭,未曾想那许多,加之他面上未有半分异样,她便以为他真是恰巧误入了自己的幻境。可如今看来,他竟是不要命地接连闯了两次她的历练幻境!! 这个神经病!他到底脑子里在想什么?!他竟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了么! 原初黛想明白这个中原委,气得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满目惊怒。 裂体之伤,若没有天雪氏的生机之术救治,终身都不会愈合。她入秘境虽是为了重获修炼之能,可是连她自己都清楚,她的成功率可能只是千万分之一的事情,他又怎么敢为了她屡屡强行闯境的!他牺牲如此之大,究竟又是为了什么?! 原初黛微红着眼,忙将床上的人扶起,手上不敢用力,生怕再弄疼了他,嘴里却不停骂着,“你说你是不是脑子有大毛病!你进秘境不是为了提升修为的嘛!那总追着我跑做什么?!追了一次不够,连一日梦境这种有进难出的破地方也敢追进来?!万一你也入了梦怎么办?这里有死无回的,可没有人能救你出去……” 幸好她这些年虽然日子没有半分危机感,但由于曾经在外面无法修炼的缘故,她对修炼一事还是有着超乎寻常的执念,于是在此间多少还是勤勉修炼了些灵力。虽然她现在知道了,这些灵力都是虚假的,但救尚在一日梦里的人应是可行。毕竟,一日梦境内乾坤道法完美无暇,无懈可击。她的灵力若是无用,岂不算是漏洞? 她盘腿坐在董夏清垣身后,凝神静气后,便念诀起势为他输送灵力。 不过一时半刻,董夏清垣身上的血纹开始渐渐消退,痛苦的神色也逐渐舒展退去。他缓缓地睁开了眼,垂眸看了眼自己慢慢恢复光滑无伤的胸膛,笑了笑,“你若铁了心不想离开此地,何不任我疼死?我的存在,只会破坏此间美梦的合理性。” “???”原初黛懒得理他,继续输送灵力。 见她不语,董夏清垣也不再继续逗她,只道,“你不必如此白费力气,等我们出去后,你的灵力失效,血纹仍会重新长回来的。” 原初黛咬了咬牙,实在气不过,手都还没收回来,就迫不及待踹了他一脚,“你很得意是不是?满身的血纹很光荣嘛?我真是想剥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怎么会驱使你干出如此愚蠢的事来?!”她本就气恼得很,这会听他如此笃定自己会跟他出去,更是烦躁得没边。 “你。”董夏清垣轻笑,低低应了声。 “你什么你!你听我说完!强闯她人的试炼幻境会有什么后果你不知道么?!”原初黛收势起身,犹觉不解气,下了床还继续指着他鼻子骂,“你这伤多久了?从你入大漠荒境之时起就有了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入的一日梦境?在进一日梦境前,你究竟还闯了几重秘境??你是不是脑子有病?你要是找不到我怎么办?你不知道先离开秘境,出去找天雪氏人给你救治嘛?!你宁愿自己活活疼死是不是?!” 原初黛气得原地来回转圈,感觉脑子都快要冒烟了,可床上那个人,却一脸静谧平和,仿佛自己骂了半天,他还挺享受?她恨得牙根发痒,脑子发昏,控制不住地叉着腰上前,满目怒气,大声喝出了一句,“你是不是喜欢我?!” 要不然,他怎么会不惜自伤己身也要闯入她的历练幻境?这根本就说不通啊?彷佛忽然拨开迷雾一般,旧日种种悉数涌上心头,关于他的所言所行,她想破脑袋也找不出一个合理不牵强的解释,除非,除非这个混蛋就是早看上她了,才会做出这些令人匪夷所思,无法解释的事情! 董夏清垣微微怔住,眼神落在她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上,轻轻点头,“是。” 这下,她的脸更红了。 原初黛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你,” 一般人这个时候就算是也不会直接承认的啊!他究竟怎么回事?!难道痛得失了智不成?!这下倒又叫她如何应对?啊啊啊啊!她就不该一时冲动问出这种问题!她真是气昏了头了!惊愕之下,她又福至心灵,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他如此轻易地承认,是不是在借坡下驴,顺势绑架她早日离开一日梦境?! 是的,一定是,他想道德绑架我! “呵,”原初黛彷佛给自己找到一个极好的反击借口,冷笑了两声,“没想到三世子如此厚颜,为了骗我离开连这种谎话也能说得出口!真是世风日下!道德败坏!全无风度!心机难测……” 她自说自话的,骂骂咧咧地出了房间,徒留一脸无奈的董夏清垣独自叹气。 秘境之外。 这日,时狐裳霓刚刚用完早膳,正百无聊赖闲坐在院中,前方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下一瞬,一个熟悉的欠揍身影便显现在自己眼前。 “从绒晞!”裳霓猛地站起,欣喜之色还没展露,又立即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警觉地探查了一番,见此刻四周无人守在院子里,才松了口气,忙一把将他拽进了一旁最近的杂物房。“你怎么才回来!阿黛有消息了么?她怎么样了?!” 从绒晞满身风尘,一脸疲态,闻得她此话一句,心下一沉,“怎么,小黛儿不在你这儿么?” “前日我在赶往壁知山的路上得知了小黛儿的消息,便马不停蹄地往回赶,待入了城,见如今各世家府兵仍在四处搜查,才稍稍放了心。我以为她定藏在你这儿呢!” 裳霓着急地摇着头,“她不在这里啊!自生辰宴后,我与阿黛分开,就被禁足在自己院子里,再也没有出去过。而阿黛她,我不知道她究竟出了什么事,只知道她现在定然十分危险。她灵根彻底被废,身上有伤,眼下又被全圣京通缉捉拿,哥哥答应帮我会暗中相助,可过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从绒晞握紧了拳头,神色冷了下来,“我不过离开几天,怎么会发生这么多事!” “现在不是追究缘由的时候,幸好你得到消息回来了,你快带我出去,我们一起去找阿黛。”裳霓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她已经乖乖在家禁足许多天了,这些时日,守卫见她消停不闹,警觉心也松懈了不少。更何况,如今阿黛生死未卜,她哪里还有心思好好待在这里思过修炼? 从绒晞满目困顿,又从怀里取出几颗清神丹囫囵咽下,才点了头,“你可还有信得过的人?此次回来匆忙,我的人大部分被我留在原地待命了,没有随我归京。” 裳霓眸光一闪,忙道,“那就带上妘婕,她自小跟着我,绝对可信。她现下应该也被关在自己屋中。” “她屋子在何处?” “在离我院子东南处十里的影卫所。”她话音刚落,就见眼前残影一闪,从绒晞的身影立即消失不见了。她见状,立即折回了主屋,留了简单几句话,又寻机将侍女们都打发了出去,才又再次回到了杂物间。 屋里,从绒晞见她到了,立即凝神画着灵光阵图。 “宇纵吾念,宙化吾心,既往之间,万界无阻!” 口诀音落,只见他脚下一点光圈逐渐扩大,渐渐蔓延至妘婕与裳霓脚下,上面灵光流转,渐成图纹,下一瞬,裳霓便觉眼前一花,胃里一阵翻滚,再次抬头站定,就见几人已身处一处荒废宅院里。她用灵力压下了自己的不适感,缓了口气,才道,“从绒晞,你这时空术也太不友好了。” 从绒晞靠在一旁的枯树上,懒懒翻了个白眼,“你就知足吧,以我现在的修为,画出的传送灵阵仅可传送一人。如今我数日未眠,却还拼着一口气将你二人带出,已经很是了不得了。” 裳霓心里装着阿黛的事,倒是难得没有再继续打趣他,而是道,“你辛苦了,只是眼下,我们该从何处找起?”可惜那莲黎木簪已彻底废了,不然,她就能循着那木簪气息去寻阿黛。 “小黛儿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哪里?” 裳霓细细回想了一下,忙道,“应是京外西道的乱葬岗!”接收到他的疑惑目光,她忙解释道,“哥哥曾在那里寻到我赠给阿黛的莲黎木簪。虽然哥哥说,阿黛后来回来大闹了一场天雪府,可是,此事竟寻不到一人可证。”天雪府的人死了大半,还活着的,也都禁足在琼林瘴。想要从她们口中问出阿黛的去向,是绝无可能了,所以,只能从阿黛最早消失踪迹的地方开始查起。 “你是说,找不到一个亲眼看见小黛儿曾出入过天雪府的人?”从绒晞眸色沉重。 “是的,后来哥哥想法子潜入过天雪府中探查。可是,天雪府中但凡能修炼的人都入了后山闭关,剩下的仆从杂役,全都是那一天在后院干活根本不在场的。而那一天在场的,基本上都死绝了。如此蹊跷,一定是在遮掩什么。或许,阿黛根本就没有回过天雪府。”裳霓自信地道出自己的推断,很是肯定。 从绒晞暗暗扶额,他先前已见过天雪府的那片废墟了,若是小黛儿没回去过,天雪氏应该不至于自毁府邸成那样,只为了栽赃小黛儿吧?不过这些,他没打算跟裳霓细说。如今能肯定的是,天雪府中的痕迹应该已全部被人为抹去,那里是不会有线索的。是以,乱葬岗,确实是唯一的关节点了。 “那便去乱葬岗一趟,若是小黛儿曾出现在那里,应该会有些蛛丝马迹。”说着,他又准备念诀施展时空之术,只是,他刚起势,便被人叫住。 “少主!”一名紫衣护卫飞身至眼前,瞧了一眼裳霓与妘婕,才道,“北风已起。” 从绒晞手势一顿,眸中闪过一道惊色,居然这么快就上钩了嘛?! 裳霓见状,很是识趣地带着妘婕退开了丈许,给足了他们密谈的空间。而那紫衣护卫见她走远,才又上前继续道,“少主,数天之前我们查到,当年诈死的三人,留下空棺的两人,陆一何和陈路,分别已在三年前,一年前病故。而我们根据此前收到的少主传书,立即安排了自己的人替上了此二人身份。少主神机妙算,就在昨日,有人查到了陆一何隐蔽的村落。” “如此甚好,即便还有一人的踪迹未知,但只要抓住了同我们一般在追查陆一何的人,那便离抓住幕后黑手不远了。”多年的努力终于有了可见的成果,从绒晞心里的欣喜与激动简直无法言说。 “属下来之前已布下了天罗地网,亦飞书了散落在近处的同伴,此次请君入瓮,当是万无一失。只是幕后敌手修为手段皆是未知,还请少主尽快回去坐镇,亲擒贼首。” 从绒晞下意识地点头,可是,他头点到一半,余光瞥见了不远处的时狐裳霓。 他若走了,小黛儿怎么办?她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满圣京皆是要捉拿她的府兵,裳霓一人,即便寻到了她,又如何护得住她? 从绒晞一时脑中天人交战,满腹纠结起来。 “少主,您还在等什么?”那护卫见他竟迟疑起来,立即劝道,“那第三人迟迟寻不到踪迹,或生或死亦未可知。眼下的机会,万不可错失啊少主!” 时桉说得不错,若那最后一人再也找不到,或者已经死了,那么眼下的时机,或许就是他抓到幕后黑手的最后机会了。若是错失此次良机,惊动了幕后之人,那么当年的真相,只怕再无处可寻。从绒晞咬了咬牙,小黛儿向来命大,到此刻她还未被世家抓到,说不定已是寻到了安全的藏身之所。若是她此刻在这,也一定会支持自己去的吧。 想到这里,他立即朝裳霓走去,将一直揣在怀里的那枚储物戒交给了她,“裳霓,我有要事必须要先走一步,寻找小黛儿的事情暂且只能交给你了。这枚储物戒是小黛儿从旁人那得来的,里面金银无数,你若需要人手,可用里间金银去城外寻黑市之主榭九洲。” 裳霓猝不及防地接过他递过来的戒指,满脸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阿黛此刻生死不明,你还有什么比找她更重要的事情?” 从绒晞欲言又止,无法跟她详细解释,只转了身,瞬间结印遁走。 裳霓气得追上前,正要拦住他,却扑了个空,“从绒晞!你个混蛋!”而方才那紫衣护卫,也随即不见了人影,她咬牙切齿地跺着脚,真没想到,这从绒晞竟这么不讲义气! 妘婕见状,上前劝道,“主子,晞世子既走了,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吧?” 裳霓甩开了她的手,恶狠狠道,“你再说这样的话,就自己回去!也别跟着我了!” 妘婕见她是真动了怒,忙行礼表忠心,“妘婕不敢。” 裳霓在原地消了会气,才嘟囔道,“你可知他刚才说的黑市之主是何人?” 妘婕起身回道,“黑市之主榭九洲,传言是统领各大主城黑市的人。只是,黑市经营的都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收容的,也都是地面上容不下的人,其内毫无法度规矩可循,所在也甚为隐秘,非同道之人难以窥其门而入。” “这个死从绒晞!黑市如此隐秘,这要我怎么去找榭九洲?” 妘婕犹疑了一瞬,才道,“主子当真要去黑市找人帮忙的话,或可先找风细流买消息。” “风细流又是什么?”裳霓一头雾水。 “风细流号称网罗天下风声隙语,只要价钱够高,就能买得到任何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妘婕声音有些低,底气不是很足,像这种三流势力,打出的名头太过狂妄,也不知是真是假。 裳霓眉眼一挑,“什么答案都能买?那咱们直接去问阿黛的所在不就好了?” 妘婕愣住,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可是,若直接问风细流就能知道,那么各大世家怎么可能到现在还没抓到阿黛?”裳霓转念一想,又摇着头叹气,看来,这风细流的能耐肯定是被夸大其词了。 “旁的不说,同为灰暗势力,那黑市的入口,风细流定然是知道的。也或许,是世家大人们也如我们一般,觉得风细流这等微末势力根本不入流,所以未曾动过念去寻它襄助。” 裳霓点了点头,究竟如何,还是需亲自走一趟风细流才行了。 这主仆二人甫一商定,便直接往传言中的风细流而去。岂知,她们东打听,西折腾,找了一圈,好不容易终于找到一处矮巷之时,却瞧见巷子深处斜挂着的木匾牌子已摇摇欲坠。上头的风细流三字,被几道深深的刀痕划开,瞧着很是凄凉。 裳霓眸光一沉,直奔巷子深处。 那处于巷子尽头的大门已碎成三瓣,直挺挺地躺在地面上,仿佛昭示着它遭遇的不公。门内各处一片凌乱,各种陈设也被砸得粉碎,就连院中的两棵玉兰树也没有幸免于难,被劈作几段,东倒西歪地散了一地。 妘婕跟了进来,皱起了眉头,“看来这风细流还真个招摇撞骗的下流地,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竟被砸成了这样。” 两人白跑一趟,皆是一筹莫展。 “为今之计,还是先去京郊西道乱葬岗查看一番吧,说不定那儿会留下一些什么线索。”那个什么黑市,好像也是在城外,裳霓想到这儿,又道,“你速去查探黑市具体位置,我在乱葬岗等你。” 妘婕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领命,“若有线索,也请主子莫要乱跑,一定要等属下回来再行动。” 裳霓不耐得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你快去。”其实,哥哥应该知道黑市所在,可是,他要是知道了她擅自逃出来,估计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抓回去。而且,哥哥肯定也不会允许她去黑市那种地方,唉,这一次,还真得全靠自己了。 跟妘婕分开后,裳霓便一个人来到了京郊西道处。 西道是一条荒废了许久的官道。百余年前,一场罕见的洪灾使得宛河支流清水江改道,将此路彻底浸没,而附近的百十来个村落也因此毁于一旦,竟无一人生还。彼时,满朝皆震惊于如此天灾浩劫,而上代神子亦十分震怒,曾一度问责于朱真氏。然此事最终不了了之,遗忘于世。而此道荒芜百年,渐为杂草乱木遮盖,附近荒地也因人迹罕至而逐渐沦为废料之所。 原本宽阔的大路被半人高的蒿草覆盖,中间仅有一条人为践踏走出来的小径。裳霓沿着小径越走越深,大约过了半柱香的功夫,眼前才豁然开朗起来。前面仍是各种灌木林立,只是杂乱无序,路旁的杂草也歪歪倒倒,像是被很多人无情踩踏过。 再往前,便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满是灰黑痕迹,那些灰黑之中,隐隐还有些泛着光的物事,裳霓上前细瞧了一眼,顿时心跳加速,被吓得退了几步。嘎吱一声,她似乎踩断了什么。 她低头一看,是一截一指长的碎骨。 “啊!”裳霓大跳起来,忙不迭地往前跑去。她一面跑一面给自己打气,那些不过是死人的牙齿和碎骨罢了,不会害人的…… 早知道,就该在外面等着妘婕到了,再一起进来。裳霓上气不接下气地喘着,抚着胸膛,好歹是远离了方才那一片焚尸之地。她松了口气,站直了身子,才发现自己大约是到了乱葬岗的中心地段。 她此刻举目四望,入眼皆是高高低低的土坟,坟前大都立了一块窄木,上面都写着远远近近的日期,区别只在于,有些写了日期与名姓,而有些却只写了日期。还有的,只一堆黄土,前头连块木头都没有,当然,还有更惨的,连一堆土都没有,仅一卷破烂的灰草席,横七竖八地堆放在一侧,待入了夜,不是被偷尸人偷走,就是被官府来人一并处置,化成黑灰。 裳霓忍住心里的恐惧和恶心,一堆一堆土细看过去,期望阿黛曾留下一些什么,指向了她的去处。 她寻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累得差点连腰都直不起来,却仍是什么都没发现。而她望了望自己脏污的绣鞋,以及沾满了泥土的裙摆,小脸一垮,也不再拘着,直接放松了全身,靠坐在一旁的黄土堆上歇着。这会儿,她已没有精力和心情再顾着自己干净的头发和衣裙了,反正已然脏了,那便脏到底吧。 她仰头望着湛蓝的天,居然还有些困了。 “主子!”妘婕一声轻喝,将她从昏昏沉沉的将睡欲睡中喊醒,“主子您怎么了?” 妘婕匆忙上前,差点吓得心脏骤停,待得看到裳霓迷蒙地睁开了眼睛,才险呼出一口气,“主子!您这是睡着了??”她家主子可真是心大,竟然在这坟地也能睡得着?! 听出她语气里的惊疑与无奈,裳霓揉了揉眼睛,忙转移了话题,“黑市地址查到了吗?” 妘婕正要回答,却忽察觉到一阵极低的器械摩擦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她惊觉不对,立即扶起时狐裳霓,就要往外撤退,却只闻得噌的一声,一道无形的巨大力道将她俩挡了回来。 这时,裳霓也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去,就见头顶上空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双层轮盘。 轮盘一直旋转着,越压越低。其正中心一处灰色空洞,像一张巨大的血口,仿佛要吞噬世间万物。 裳霓感觉到周身的灵气以旋涡状往上而去,而自己的灵力也在随之逐渐流失体外,她心神一震,下意识便唤出本命灵器,直朝那轮盘挥去。 “主子莫动!” 可惜,妘婕的提醒晚了一步。那火红的长鞭在即将要接触到那轮盘边沿之时,却忽的调转了方向,直朝那正中央的灰色空洞而去。而裳霓在那一瞬,竟失去了对自己本命灵器的掌控,“怎么会这样!” 眼看凤尾鞭即将要被那空洞吞没,裳霓眸中惊恐之色尽显,她再也顾不得许多,双手结印,想要强行夺回本命灵器。 谁知,妘婕却先她一步,纵身而上,竟是以身挡住了那空洞的吞噬,侧身一掌,便将凤尾鞭击落。裳霓见凤尾鞭落回近处,在感应到它的瞬间便立即将之召回,隐入了虚空。而下一刻她再抬头望去,妘婕的身影竟渐渐淡去,彻底被空洞所吞没。 “妘婕!!”裳霓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她满心愤恨懊悔,却是得了方才的教训,再也不敢随便出手使出灵力了。 “好个护主的奴才啊。”就在她悲痛不已,不知如何反击自救之时,耳边响起了一道熟悉又张狂的声音,“可惜了,如此忠心的影卫,就因为你的愚蠢,如此轻易丢了命。” 裳霓眼神一凛,是元嫆! “元嫆!你疯了!”她倏地快步上前,不可置信地怒声大吼。 “哈哈哈哈,”元嫆的身影模模糊糊出现在不远处的透明光幕之后,“时狐裳霓,我用传说中最负盛名的坤图阵器来送你归西,你说说,我对你可算仁至义尽了?” 裳霓呸了一声,“你胡说,坤图阵器岂是你这等修为能驱策号令的,别太给自己脸上贴金。” 元嫆浅笑,“真正的坤图阵器自是下落不明,可是杀你,又哪里需用得上那般上品法阵?此阵法法器乃仿坤图阵器而成,虽只得其三分杀力,灭你,却是绰绰有余了。” 坤图阵器仿器?!元嫆怎么敢?! 坤图阵器可吞食灵力强化自身法阵,比之围成寂灭的核灵紫器还可怖三分。只因核灵紫器不灭不休,将阵器范围内所有生灵灭绝后,便会自行开生门收阵,不会再继续运转,而坤图阵器,自开阵起,便会强行吞噬阵内所有灵力,即便阵中生气已绝,它仍会运转不休,甚至步步壮大,将外界新的猎物划进阵器范围。 而且,核灵紫器生门在内破解,不能从外强攻,而坤图阵器的生门,却位于阵外,不能自内突破。是以,虽然这两大阵法都是灭杀阵器,但前者还可用于考校试炼,后者却是实实在在的弑杀之器了。 阿黛说过,这灭世的法阵大都是遇强则强,遇弱则弱,若强力反击,受到的攻击也会越大……妘婕,是她的冲动害死了妘婕!可是她万万没有想到,元嫆竟敢如此对付她,元嫆当真什么都不管不顾了吗?!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裳霓是真的有些慌了,“元嫆,你敢杀我?你就不怕来日此事暴露,被八大世家夷灭三族!” “你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会知道是我下的手?”元嫆冷笑,见她此刻不敢乱动,身上灵力流失的速度也慢了许多,于是又故意刺激她,“更何况,你就如此确定,世家们会为了区区一个收养的野种,对我元家大动干戈?” 幸福如梦幻泡影,醒时灼人心魂 “你胡说八道什么?!” “哟,看来裳霓世子果然是不知自己的身世啊。”元嫆仿若惋惜得叹了一声,“也是,若是你早知自己是被仇人收养,又哪里能安心享受这世家庇荫十八年?” 裳霓气得笑了,冷声道,“元嫆,我知道你想激怒我,但是如此荒唐的瞎话,也亏你编得出。”爹娘自小有多宠爱她,圣京无人不知,若她是收养的,那哥哥岂不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我还真没有兴趣去探查你那低贱的身世。只不过,从云端跌落尘泥的好戏,本小姐还是有几分兴致的。你曾回过天玑城扶翼郡吧,难道就没听说过,当年扶翼郡中,还有一位美人,与如今的家主夫人虞兰齐名,并称美人双姝。” 元嫆没有错过裳霓眸中那一闪而逝的怔忪,又笑了笑,继续道,“可巧的是,这位美人,竟与虞兰夫人还是一对姐妹。” “这不可能!”裳霓笃定道,虽然她跟随母亲回去次数不多,但也知道,外祖家只母亲一个女儿。 “这位命苦的美人名唤虞萱,虽与虞兰同出一脉,却并非是虞兰夫人的亲姊妹,而是堂姊妹。虞萱美人自幼失了双亲,便寄养在虞兰家中,也就是你外祖家长大。三十年前,京中为当时的时狐少主选亲,并不似如今将待选之人接入京中参选,而是责令各大城主在其管辖城邑挑选优质女子,绘制画像送入京中由贵人挑选。那一年中选的,便是这位名唤虞萱的美人。” 元嫆顿了顿,见她神色已有了起伏,又继续道,“此事由不得我编纂,京中的传言或许能被权势压下,但是扶翼郡那种小地方,能出一个世家夫人,那可是轰动全城的大事。在扶翼郡,只怕稍微上了些年纪的人,大概都会记得当年中选的女子,究竟换作虞兰,还是唤作虞萱。” “唉,我虽极想帮你查出当年的真相,但是终究年岁久远,很多真相都已被掩盖。我费了好一番功夫,也只查出,当年扶翼郡双姝姐妹情深,虞萱诚邀姐妹虞兰与自己一同进京,只是在半路上,双姝却不知为何变成了单姝。陪同准少主夫人入京的礼制官大约也怕因此获罪,不得不将错就错,以虞兰替代虞萱,以遮掩自己的渎职罪过。” “直到十年之后,如今的时狐家主前往天玑城附近的香沉河河域剿匪,在那里,救回了失踪多年、却身怀六甲的虞萱美人。六个月后,虞萱突然暴毙,而随行的家主夫人虞兰,却诞下了一名女婴。如此离奇的故事,你说,是不是很有趣啊?” “这都是你的一面之词!”裳霓有些激动起来,不管不顾地冲到了法阵的边缘,用力地拍打着眼前看不见的壁障,“元嫆!你给我说清楚!这都不是真的!你没有证据,凭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时狐裳霓一惯高傲无暇,难有失态的时候,而此刻,她的脸上终于有了慌乱不安的表情,这一幕,元嫆瞧得可算是心满意足。 “这些是不是真的,你自己难道没有一丝感觉么?你若是不信,又何必如此激动呢?先不说时狐家主去剿匪怎会带着自己的夫人,便是虞兰夫人的起居注录应该也能证明,她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有孕。更别提,那天玑城扶翼郡的虞家旧宅里,难道没有一处不让你靠近的禁忌所在么?” “哎,可怜的虞萱美人,被近亲姊妹陷害,流落匪窝十余载,以她那样的绝色姿容,也不知道过了十年怎样屈辱不堪的生活。而她,又是以什么样的心情,怀上了你,生下了你……哈哈哈,命运真是有趣。谁能想得到,圣京城里最高贵最傲慢的矜贵世子,身世原来如此不堪。” “不!不会的!你胡诌这么个故事,就是想乱我的心是不是!”时狐裳霓此刻已是控制不住心绪,也顾不上体内的灵力流失加速,只觉得耳边破空之声越演越烈,自己仿佛陷入了一场无边的飓风当中。 她不信的,她不会信的!可是,为什么她的记忆里,好像真的曾听见外祖口中说出过虞萱这个名字?为什么,扶翼郡的外祖家,真的有一间从不允许自己进去的屋子?还有祖坟地里,那一面她不曾上心拜过的墓碑,那上面刻着的时日,好像真的是自己的生辰嘛?! 就在她越来越激动之时,只闻得一连串清脆的清泉之声,随后,便有一股暖流自身上倾斜而出,将她层层围绕起来。她怔了怔,垂眸看了看自己的周身,发现竟是一层层青蓝色水纹化作一层巨大的流光透壁,将她维护起来。 这一刻,她脑子有一瞬的停滞,是清河瑰纹?! 元嫆见状,也随之愣住,她身上竟还有如此高阶的防护法器?! 那清河瑰纹将时狐裳霓彻底围绕起来,隔绝了坤图阵器的伤害,而时狐裳霓,终于也慢慢冷静了下来。 元嫆咬着牙,暗道不妙。 这仿制的坤图阵器,想要短时间内破除正品九星的清河瑰纹,估计很难。可是,时狐裳霓怎么会有九星法器的?!据她所知,近三年来,时狐氏在六堇阁购置的法器,最高也不过七星!旁人便是送礼,也决计送不出如此珍贵的九星法器……只除了,财大气粗的董夏氏! 时狐裳霓什么时候私下里又与董夏府有牵扯了??她明明查过时狐裳霓的官方礼单,确认过她不可能有如此高阶的防护法器,才有了今日的围杀! 没想到,她居然还是失算了! 而时狐裳霓也很快反应过来,原来这清河瑰纹竟这么厉害,如此,她倒是不惧反击了。思及此,她立即从自己的储物戒中取出两件法器,四星法器悬天绫和五星法器昆山盾。 她将昆山盾横在身前,又用悬天绫击向轮盘,企图将其缠住,拖缓其吞噬灵力的速度。可那轮盘下稍小的一圈忽然变换了方向,直立起来,直袭向悬天绫,将其一割为二。眼见着断成两截的悬天绫自眼前飘落下来,时狐裳霓的心又沉了几分。 看来,攻是决计不成的,只能老实守着了。 元嫆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起来,照眼下情形看,只要裳霓不主动攻击,好好呆在原地,那么她就能靠着清河瑰纹支撑很久很久……她瞧了一眼天色,眼神变得愈发阴狠,清河瑰纹再厉害,也总有灵力耗尽的时候,可是,她却没有那么多时间在此陪时狐裳霓耗着。待入了夜,此处便有府衙来人焚烧陈尸。诛杀时狐裳霓的机会,这次错过,只怕难有下一回了,她可不能前功尽弃。 呵,既如此,她就只能亲自动手了。 元嫆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瓷瓶,瓶盖打开,里面便浮出一股绿色烟雾。元嫆使出灵力,将其引导注入坤图阵器生门。只刹那间,整个法阵光圈变做一片幽黑。 而身处阵中的裳霓立即就感觉到呼吸困难,难以喘息。阵中没有了灵气,她还有清河瑰纹可以帮她挡,可是阵中要是没有了干净的空气,那她不出一刻便会窒息而死。 裳霓吸气越发艰难,她拼命地拍打着黑色的壁障,“元嫆,你放我出去……” 可是元嫆此刻只顾好整以暇地观摩着她此刻的惨状,哪里会给她一分生机。 求生的本能使她动了挣扎的念头,只见空中赫然闪过一抹赤红,砰地一声,凤尾鞭使出全力一击,笞在坤图阵器上。而坤图阵器颤了两颤,开始嗡鸣起来。继而,它发出咔咔两声,竟变大了两倍,两道灵力自上方震荡开来,将裳霓面前的昆山盾震得裂开了一道缝,裳霓也被气浪击得跌坐在地上,凤尾鞭也瞬时隐去。 立时,裳霓喉间一股腥甜直冲上来,吐出一口血沫。血液喷溅在淡蓝色的清河瑰纹上,画出一圈一圈血纹来。裳霓趴在地上,喉间的气息越发微弱,她望着因自己反击而承受了更多吞噬之力的清河瑰纹,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 原来无能为力,竟是这么悲哀的感受! 她该好好修习术法的。如果她好好修炼,就不会误入这法阵而不知!就不会害死妘婕!更不会连破解之法都毫无头绪! 就在她懊悔自责之际,就见眼前数道白光炸裂,四散各处。裳霓下意识地抬手护住头部卧倒在地,只一抬眼,便瞧见昆山盾的碎片横插入地,周边已无半分灵气萦绕。原来是昆山盾的灵气耗尽,炸得四分五裂。 而坤图阵器似乎受了此番刺激,竟由空洞处凝成数道红光朝她射来,直击清河瑰纹。尖锐的撞击声响彻耳际,裳霓胸腔震荡,猛地咳了几声,抹了一嘴的血。她咬着牙暗自发誓,要是能活着出去,她定要亲手将元嫆抽皮扒筋,誓报此仇! 她心中的念头刚刚闪过,坤图阵器的攻击却忽然停了下来,没了动静。 她狐疑地抬头望去,却见那器眼空洞之中紫光翻涌,似乎是在蓄力…… 下一瞬,一道胳膊粗的紫光直直砸向那浅青色的流纹光壁,砰地一声,光壁晃了几晃,轰然碎裂,随风化去。 裳霓看得眼睛都直了,一脸不可置信,这可是九星法器?!居然这么不经打的么?就在她还愣神间,一道白光自高空落下,刹那间,幽黑的壁障顷刻散去,而悬于高空的硕大轮盘,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圈一圈缩小,直至一个碗盘大小,从空中跌落下来,落回到不远处元嫆的手上。 一时间,目光所及之处褪尽颜色,皆现出原本灰黄的模样。 元嫆冷眼瞧着她大口喘息的狼狈模样,眼中不含一丝温度,没有半分犹疑,直接挥出一掌灵力突袭过去,裳霓整个身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射了出去,重重砸在后面的坟土堆上,扬起大片黄沙。咳咳咳……裳霓被满目黄沙盖住,觉得五脏六腑瞬间都移了位,根本没有力气再爬起来。 而此时,元嫆另一只手中的坤图阵器法盘,已碎成齑粉。 她沉着眼一步一步朝时狐裳霓走去,“你可知这坤图阵器是我找了多少人,费了多少金银财物才打造的么?” “就为了破你那清河瑰纹,我这耗尽无数心血的坤图阵器就这般毁了,你说,你该如何赔偿我?” 她话音一落,便将手中的粉尽数扬了,又立即祭出了自己的本命法器玉骨鞭。只见那玉骨鞭刚现出时只玉牌大小,却在瞬息之间化作数丈长,转瞬之间缠上了裳霓的双脚,又自双腿缠至全身。那玉骨鞭自沾上裳霓的肌肤,便有一股冰寒之力立即侵袭入她的身体,叫她肺腑生寒。 时狐裳霓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冰雪之中,浑身结了冰,动弹不得,就连呼出的气,也全是白色的水汽。 “我的玉骨鞭,冰寒入骨,不肖一刻,就能将你冻成冰粉,化作血沫。这滋味,你可得好好体会。”元嫆眉眼开怀地笑着,见裳霓犹如死鱼一般被捆在地上,手上却还不死心地施展着御火之术,燃起几蹙小火苗来。元嫆微微蹙起了眉,“啧啧,你这临死不屈的个性,还真像某个人呢,都是一样的惹人生恶。” 她蹲下身来,细细观摩着裳霓的痛苦,“都到了这般田地,你为何还不认命呢?我堂堂中境初阶的修为,对付你,本该一根手指头就够,可为了好好料理你这初境中阶的废物,我连坤图阵器这种仿制杀器都弄来了,你说,我多看重你啊。” “呸,”裳霓哆哆嗦嗦,但还是一字一句道,“卑鄙怯懦之人,行事便总爱为自己冠以光明的理由。以你的修为要杀我自然易如反掌,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你何曾动过一次手?当着我的面,你就连呛声也不敢吧?如今你动了杀心,却仍是舍近求远,你说,是为了什么?” “用阵器杀我,能摆脱自己的嫌隙,以免日后被世家问罪,对吧?可惜,你没有料到我身上有清河瑰纹这等高阶法宝。如今坏了你的计划,累得你不得不亲自动手,还真是不好意思呢。” “呵呵,即便我不是真的时狐血脉又如何,你仍不敢光明正大杀我,岂不可笑。你说你,如此操劳一番,又是何必?燕过必定留痕,即便我留不下全尸,你夜里就能安心入睡,高枕无忧么?” 元嫆被她一番话激怒,伸手用力扼住了她的脖子,却又倏地停下,扯起一抹狠绝的笑,“莫要激我,想让我给你一个痛快?你可真是妄想。不过你的话倒是提醒了我,我改了主意,不让你化作血沫了。不如,待你结成一具美丽的冰尸之时,我派人将你的尸首送至香沉河,命人为你打造冰棺,沉入河底,永不见天日。如此一来,你也算落叶归根了?哈哈哈哈哈……” “你……”冰寒入腑,骨血慢慢凝结,她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裳霓感觉手脚已彻底失去了知觉,就连身躯,好像也慢慢没了感知。望着天边渐西的彩霞,她渐渐陷入了昏迷。 元嫆见她合上了眼,上前探了她的鼻息,感受到她那微弱到几可忽略不计的呼吸,她才终于露出了得意的笑,时狐裳霓,你不是向来高高在上嘛,今日,不还是被我踩在脚下,死在我的手里?她望着全身渐成冰霜的时狐裳霓,像是在看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作品,成就之感溢满胸腔。 然而,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阵匆忙的脚步声。 黎肖岚快步行至此处,迅速看了一眼似无生气的时狐裳霓,忙道,“有人过来了,你快走,剩下的,交给我。” 元嫆皱起了眉,心念一转便收回了玉骨鞭,“怎么回事?” “是县府的衙差,来了四人,送几具牢里暴毙的尸体过来。”黎肖岚有些气虚,按理来说,此处是他爹的管辖之地,以他的身份,随便寻个理由将那些衙差打发掉根本不是问题。只是,他十分清楚谋害世家子弟之罪有多么严重,这种事,要么不做,要做,便要万无一失,不能留下任何与自己相关的痕迹,“你放心,我会将此处所有的灵痕印记都处理干净,不会留下一丝一毫的线索。” 元嫆仿佛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但行事小心些,也不是什么过错。她娇俏一笑,上前朝他靠近了两步,“那就拜托给黎大哥了。她的尸体内会残留玉骨鞭的冰寒之气,还请黎大哥一定要亲手处理掉她的尸骨。” 黎肖岚仓惶地低下了头,保证道,“蓉妹妹放心,我会处理好的。” 待元嫆走后,黎肖岚立即忙活起来,将四周的打斗痕迹抹去。只是,那碎了一地的阵器碎片,与时狐裳霓的法器残块,因散落范围太大,短时间内怕是不好消灭遗迹。 就在衙差们推着推车步步靠近之时,黎肖岚眸光一暗,下定了决心:反正这一片是荒野埋骨之地,一把火烧了,也无人追究,正好,也省了他搬运处置尸首的功夫。他从怀中掏出一支火折,身影来回穿梭,将时狐裳霓附近十余堆孤坟旁的野草尽数点燃,最后,将那燃的正烈的火折子,直接扔在了时狐裳霓的身上。而他站在火光之外,看着渐渐壮大的火势将时狐裳霓的身影彻底吞噬,而附近的野坟也因草势茂盛而迅速跃进了火场,燃成焰山之势。 “头儿!前面起火了!”一声惊疑的高呼之后,不远处的车轱辘声戛然而止,数名身着深色官差服饰的人神色紧张地扒着杂草往前探,待瞧见火势之大,一时全部愣在原地。 “老二!是不是你昨天偷懒了,火苗星子没有灭干净!”为首的衙差一巴掌拍在身后的胖小伙头上,怒目而视。 那微胖的衙差忙站直身子发誓,“不可能!我干这活都多少年了!怎么可能犯这种错误!我肯定是把火苗灭干净了才走的……” “头儿,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火势这么大,再照这样发展下去,只怕整条西道都要烧没了,咱们还是赶紧救火吧……”又一人劝道。 “对对对,清水江就在附近,先灭火要紧!”为首的衙差立即大手一挥,吩咐一人去最近的官署驻处借人,剩下的三人都赶去江边运水。 秘境之内,原初黛正守在薛楚楚的房间里。今日,薛楚楚气色好了很多,若非院子里还弥漫着浓郁的药香,昨日那番惊险竟像是梦境一样。原予舟端着药坐在床边,苦口婆心地劝说,“阿楚,你就喝一点吧?我熬了好几个时辰呢。” 薛楚楚掩着鼻子摇头,“这味儿闻着就令人头晕,让我怎么喝得下去?再说,你又不是不知我什么体质,我是需要喝药的人嘛?” 原予舟继续哄道,“这药一点都不苦,我已经替你尝过了。乖,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替我和元宝想想。眼下你就别提你那什么血脉了,昨儿你突然昏厥,整个镇的大夫来了都束手无策,你可知我有多害怕?” 薛楚楚轻叹一声,终是拗不过他,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了半碗,实在受不住那味道,又趴着床沿干呕了几声。原予舟心疼地忙递上一盘果饯,剩下的那半碗,终是撂在了一边。 等她缓了一会,他又替她掖了掖被角,才转过身来,看向原初黛,“那小子究竟怎么回事?还能不能活,不能活趁早给他丢出去,省得污了我原家的气运。” 原初黛这会才走上前来,撒娇似的摇了摇他的衣袖,“阿爹,那混子烂命一条,您还关心他作甚?眼下,是娘的身子最重要,您说是不是?” 薛楚楚收到了女儿的眼神求救,温柔地拉过原予舟的手,轻声道,“我的身子无甚大碍,大抵是前段时间累着了,约莫着休息几天就好了。小七那孩子独自一人,千里迢迢寻到这里来履行婚约,想来路上也是经了不少磨难。你就算再不喜欢他,也先别急着赶人家走,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容他在家里住些日子,权当养伤了。” “哼,他能有什么伤?我看那小子一肚子坏水,指不定就是看准了你们心软,才使了苦肉计!” 薛楚楚轻笑了声,“再怎么说,他也是嫣嫣的孩子。就冲嫣嫣以前帮过我们那么多次的份上,你就不能对她的孩子稍微宽容些么?” “我还不宽容?!”原予舟一下炸了毛,站了起来,“他要不是棠嫣的儿子,就冲他看咱们元宝的那眼神,我早把他那双眼珠子给挖出来了!” 原初黛见状,忙挽住父亲的手,耐心地顺毛,“阿爹,娘不是那个意思。娘亲是说,不管他品性如何入不了爹的眼睛,咱们原家也不能仗着人多势众,欺负他一个离家的孤弱男儿啊。若是日后让嫣姨知晓了,心里指不定怎么非议咱原家的家风呢。” 原予舟看着她们母女俩一唱一和,无奈叹气,“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是不喜欢他。”说着,他收拾了药碗,叮嘱原初黛别吵着妻子休息,才一脸郁气地出去了。 望着男人郁结不忿的背影,薛楚楚与原初黛极有默契的对视一眼,开怀大笑起来。 嬉笑过后,薛楚楚温柔地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摸了摸她的脸,“元宝可是有话想说?” 原初黛的笑意慢慢消散,迟疑了许久,才开口道,“阿娘,您真的希望我成亲吗?” 薛楚楚仍是满眼温柔,轻轻往后靠着,笑着问道,“元宝不喜欢成亲么?” “也无所谓喜不喜欢吧,只不过,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倒是阿娘,近年来总是念叨着那个风家小七,催促我成亲的打算,就差写在脸上了。可是,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呢?咱们就像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开心吗?” 薛楚楚轻拍着她的手,想了想,道,“其实,元宝若是不喜欢,不成亲也是可以的。” “真的吗?!”原初黛惊讶地声线都高了几分。 “当然了。阿娘带你来到这世上,是希望你以生命的形态来体验人世间里美好的一切。阿娘对你的要求,从来都很简单,就是好好地活着,快乐地生活每一天,去看美丽的风景,去交披肝沥胆的朋友,去见识不同乡土的风貌人情,去体验身而为人可以拥有的七情六欲。所以,如果是你厌恶的事情,阿娘绝不会逼迫你去做。” 薛楚楚顿了顿,继续道,“只是,这世上阴阳相生,乾坤共济,有光明,就会有黑暗,有美好,也会有丑恶。而阿娘也会老去,总有一天,你爹和我都不会再陪在你身边。到了那时,你便只能一个人去体验这世间的喜怒哀乐了。阿娘只是有一点点作为母亲的私心,希望我的元宝,不管任何时候,都不会孤零零得一个人去面对世间的艰难险恶。” “阿娘……”原初黛忍不住红了眼,一颗心像是被泡在酸菜缸里,滋味难言。 薛楚楚将她拥在怀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轻拍着她的背,“我的元宝啊,是世上最好最好的女子,所以阿娘希望,你可以拥有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那个风小七,品性先不说,相貌倒是一等一的,你就一点儿都不心动吗?” 原初黛猛地起身坐直,埋怨的眼神里还暗含着一丝羞色,“娘!你怎么说着说着,又给绕回来了?” 薛楚楚哂笑起来,替她擦了擦眼角还残留的湿润,“眼下人家就住在咱们家里,你要是不要,总得给我个准话啊?就你爹那臭脾气,最多能容他三天,你若是真不喜欢这个小婿,我自也不必耗费心神去劝你爹了。” 原初黛一阵心烦意乱,本来她躲到娘屋里来,一半就是为了避着董夏清垣,防止他再跟自己说出些不着调的浑话来,可没成想,母亲这边也拐着弯要来探她的心意。 “阿娘!他可是您好姐妹的男儿,您就算不为了我,为了嫣姨,也得好好款待他吧?哪里有看不顺眼就把人家赶出去的道理?” “好好好,阿娘明白了,你放心,阿娘绝不会让你爹把他赶出去的。” 原初黛从母亲眼中捕捉到一丝了然于心的意味,又听着这暗含促狭打趣的话,登时有些气结,“您明白什么了啊!我,我不跟你说了,阿爹叮嘱了要让您好好休息,我不打扰您了。” 她半是撒气半是逃似的跑出了房间,却没想到,她刚关上门,一转身,就撞上了自己此刻最不想看见的那张脸。“你,你怎么出来了?你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董夏清垣先是看了看她,然后眼神越过她,又往她身后瞟了一眼,“你考虑好了么?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一日梦里的这一段人生,到了这里,已是最佳的结局了。” 原初黛闻言,火气蹭的一下又窜上了头,她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左右看了眼确认没人,才一把拉过他扯着他往后院里去。 “你就非要时时刻刻提醒我这件事情吗?” 董夏清垣无奈皱眉,“这本是事实,你逃避也没有用。” 原初黛气得揉了揉额头,“事实?那你告诉我,风小七又是什么事实?” 时真时幻,人真的清楚自己的真心么 他怔了怔,语气虚了一截,“我隐藏在镇上多年,偶尔暗中潜入原家时,曾听你爹娘多次提及此人。是以昨日,我才借了这个身份现身。” 她就知道! 原初黛靠在一旁柱子上,气得咬牙,她就知道他一定早就进了一日梦境,不然,他不会这么凑巧在她十七岁这一年出现,将她神志唤醒。可是,他这十三年都藏在哪里?他带着一身的裂体之伤,不早早寻她治伤,反而躲在某一处无人之地,阴暗自虐,就为了圆满她这个虚幻的梦吗?! 他真是有病,还病得不轻! 若是他早早出现,自己未必会陷得这么深,若是他早早现身,他的伤应该也不会拖延得那么重! 他果然是个脑子有毛病的白痴! “丫丫过两天就成亲了,她是我从小的玩伴,我答应了她要参加她的婚礼的。” 虽知她这是在为拖延找的借口,但董夏清垣还是没有拆穿,只点了点头,“好,我陪你参加。” 原初黛抱着胸,极尽嫌弃得白了他一眼,“谁要你陪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房里,别老在我爹面前晃悠,小心他拿扫帚把你扫出去。” 他微微垂下了头,像是一只即将被遗弃的大狼狗,姿态可怜,语气卑微,“好,都听你的。” 原初黛彷佛是辣到了眼睛一般,转身就出了院子,好像再多看他一眼,就会控制不住自己上去把他踢死。这混蛋,好像精准地知道她的七寸在哪,一拿捏一个准。 原本,若是只关乎她一人的生死,她说不定真的会不顾一切留在一日梦境里,贪享这短暂却美满的幸福快乐。可是,现在她的抉择去留,还多牵扯了一条无辜的性命,这就无形中,在她衡量天秤的一端里加重了筹码,还是碾压性的筹码。毕竟,这条无辜的生命,还是为了救她才被卷进来的。 如此恩义,实在叫她无法昧着良心辜负。 原初黛兀自哀伤,人生头一回如此憎厌自己的心慈手软。她泄了气一般地走到了最初的那座桥边,倚在河岸的柳树下,任由自己的双脚浸入河水中,踢踏着溅起许多水花。 在这里,她所重新经历的十三年,完美地弥补了过去她所缺失的一切。最温暖的父母亲情,最欢乐的儿童时光,还有完好无损的灵根,让她可以自如修行。在这里,她永远不必为了活命忧虑,也不会因为任何事情伤心难过。而这一切,她只需在无知无觉中,付出生命的代价即可。 一日梦造就的梦境,果然无限美好。如此梦幻的美满人生,放在任何一个在俗世里挣扎过的人眼前,都是致命的诱惑。即便有人能看穿其中奥秘,也不一定能果断舍弃了这梦,甚至,还可能甘愿沉迷其中。就连一向冷静理智的她,不也是如此么? 若没有董夏清垣的以身入局,她多半也不愿醒悟。 这一日梦对人心的了然,实在太过于深刻精准。怪不得此前,从未有人活着离开过一日梦境。 一日梦境,恐怖如斯啊。 如此过了两日,薛楚楚已完全恢复如初,身体康健如常,因此,原予舟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一家人喜气和乐起来,满院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幸福。可就在全家人的心神放松之际,却另有一件事缠上了原初黛的心头。 许是没了娘亲重病这件大事悬在头顶,沉重的气氛一下子消散殆尽,本隐藏其下的尴尬与暧昧便通通浮现出来。也不知是错觉还是心境变化所致,这两日,原初黛一遇上董夏清垣,就觉得他眼中的深情如汪洋深海一般涌溢而出,几欲将她溺死。 那日她一时气急问出了那个问题,压根就没想过自己会得到肯定的答案。 而后,因为满心纠结是否离开一日梦境,她也并没有静下心来好好正视这件事情。她原以为,以她们眼下这般处境,他应该只关心她会不会如约做出抉择,而不是在这件荒唐的事上穷追猛打。而且,那日她分明有意的插科打诨,难道还不足以表明自己的态度吗?他怎么还越发肆无忌惮得外露心意了呢? 他如此反常的行为,令原初黛时时敬而远之,加之,她眼下根本不想跟他谈论一日梦境之事。于是,每每见到,原初黛都是匆匆遁走,根本不敢跟他久呆在一处空间里。 薛楚楚敏锐地感知到女儿这几天的不同寻常,把她叫进了自己的房里。 “我瞧那风小七对你是情根深种了,怎么你倒时时躲着人家?元宝真的对他没有半点想法么?” 原初黛倚在她身前,将头枕在她的膝上,任她给自己顺理着长发,极尽感受着这有限的温情。 她与父母幸福安乐的十余年还历历在目,一切如昨,然而这些美好的记忆也只能截止于此,她每天一睁开眼,心底就有个声音提醒着她,自己距离回归现实的倒计时,又近了一步。她如今是时而清醒着痛苦,时而是沉迷着幸福,日日活在极致的矛盾当中,心里片刻不得快意,哪里还有闲暇去想喜不喜欢男人这种浅薄的事情? 更何况,那男人如今说的话,还不一定是真是假。毕竟,在这一日梦境里,似乎就没有不喜欢她的人。此处是为她量身幻化的一方世界,以她为中心,以她为绝对主体,别说人了,她但凡说一句想吃鱼,只怕河里的鱼都会自愿跳上岸来献祭,来满足她的心愿。 她心里暗叹一声,抬起头来,鬼使神差间问了一句,“阿娘这辈子,可还有什么未完成的心愿么?” 薛楚楚盈盈笑着,“我爱的男人就在身边,最爱的女儿在膝下,我想要的一切,这辈子都体验过了,哪里还有什么旁的心愿?” 原初黛抿了抿嘴,心里有一瞬的迟疑,但嘴却不受控制般,继续问了句,“那阿娘是不是希望我们一家三口,永远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薛楚楚微微一怔,继而又笑着将她扶起来,拉着她坐到自己身边,“元宝,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人可以一直快乐无忧。天道无情,众生皆苦,人生一身血肉凡胎,便注定是要体会生老病死的。人生在世,不论高坐庙堂之峰,还是自在乡野闲耕,都逃离不过命道法则,该经历的人生之苦,一分都不会少。阿娘虽有私心,希望你能一直安康喜乐,但我更希望,你能历经万险而坚韧,阅遍千帆仍有志。” “人们常说的永远幸福快乐,只是一种美好的祈愿罢了。我的元宝,娘亲希望你纵然经历爱别离,也不要黯然心伤,日后得遇怨憎会之难,亦莫要执念自苦,求不得时,需内窥自省,平息心欲,身陷五蕴炽盛之苦时,要问心随流,回归己初。如此,你才能少添烦忧。” “阿娘……”原初黛心神微动,母亲的话,竟像是知道她内心真正的烦忧所在,可是,母亲不是一日梦灵幻化出来的吗? 薛楚楚将她拢入怀中,轻声道,“元宝,跟随你的心,不要忘记自己的心之所向,这就是阿娘希望你走的路。” 原初黛把头埋在母亲怀里,鼻头一酸,眼眶就红了。 若是阿爹阿娘健在,她的心之所向便是爹娘,可是,她的爹娘,早在四岁那年就离开了她。阿娘到底知不知道,她一直执着修炼,不是为了什么修为灵力,而是为了不辜负阿娘的临终遗言,只为了好好活下去罢了。可是天知道她为了好好活下去,到底受了多少苦,咽了多少委屈? 如今她好不容易又有了爹娘,却又必须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离开爹娘,离开一日梦境。这是何其的残忍? 孟家大丫这几日忙着筹备婚礼,根本没有时间来找初黛玩,所以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异样。直到婚礼当天,孟禧薇穿戴好一身新服,让弟弟二宝早早把原初黛请到了家里相伴,两人才终于有了一会闺房私话的时间。 初黛看着大丫满目明媚,心里的阴霾总算被驱散了些,“婚仪大礼不是在黄昏之际举行么?现在才巳时,你这么早装扮齐整,不累吗?” 大丫俏脸微红,“我,我这不是头一回成亲,紧张么,想着先把流程过一遍,别临到了大礼前夕,手忙脚乱,不是丢了这个,就是少了那个。” 初黛望着她那满头的金饰银钗,忍不住出声,“成个亲而已,也太麻烦了。” “嗯,也就麻烦那么一小会吧。等大礼礼毕,院外会有花焰夜会,到时候我就可以卸下这些繁重的妆面礼裙,和你们一起欢歌乐舞了!” 大丫期待的小眼神成功勾起了初黛的好奇心,“什么花焰夜会?” “花焰夜会,就是新人婚仪后的狂欢节。在夜会上,新人带领着大家载歌载舞,青年男女还可以趁此机会给心爱的人送花。据说,夜会上收到鲜花最多的人,一般就会是下一个成亲的新人。元宝长得这么好看,今夜你收的花一定是最多的。” “我才不想收那么多花呢。” 大丫有些狐疑,“怎么,你跟那位俏男子发展不顺利吗?” 初黛眼神暗下来,“我现在只想多陪陪爹娘,不想想那些事情。” 大丫想到前些天她母亲突发晕厥的事,心下了然,也不怪她如今心事重重了,“楚姨身子一向康健,那日,多半是误食了山间的毒物才会如此,你也不必太过忧心了。” 初黛勉强笑着,“我知道,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那些不开心的了。” 大丫点了点头,忙拉着她去炫耀自己的嫁妆,好让她转移注意力。于是不一会儿,屋里很快又恢复了欢声笑语。 夜幕降临,婚仪大礼也在众人的见证中很快结束,新人回屋换了轻便的新服再次出来,就见院外地上早已燃起了几个大火堆,贺喜的宾客们在其间欢唱歌舞,还有不少席地围坐成圈,敬酒的敬酒,拍手的拍手,好不热闹。 孟禧薇和郭启闻这一对新人加入歌舞队伍,瞬间像两滴清水落入油锅,炸得大伙兴致猛地高燃起来,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彷佛连大地都颤了几颤。原初黛怀揣着重重心事,如此喧闹的场合只让她觉得更为烦躁,她被迫收了几支花后,实在待不下去,正准备悄然离开,却瞥见不远处有一群青春洋溢的女孩正围着个人殷勤地献花。 那群女孩叽叽喳喳着,时而尖叫,时而欢呼,原初黛无奈地掏了掏耳朵,正要转身,就听到有人喝了一声,“阿黛等等!”她迟疑地扭头看去,董夏清垣正一脸窘迫地从那堆鲜花里挤出来,颇有几分狼狈。 他快走几步走到原初黛身边,还不待她反应,就拉着她的手逃离了这场夜会。两人一口气跑到了四下无人处,原初黛才挣开了他的手,“我要回家,你要躲就躲,带着我跑算是怎么回事。” 董夏清垣见她跑了一路,手上的几支残花还紧紧捏在手里,一时气不打一处来,直接上手夺过了花,随手扔在地上,“这么好的夜色回家作甚,观赏这几支烂花?走,我带你去看真正好看的花景。”他话一落,也不管原初黛脸色多么震惊气怒,直接揽过她的腰,带着她飞越了一片长长的田野。 “三世子,我答应了会离开,就绝不会反悔,能不能麻烦你……”原初黛感觉到双脚落地,正想严肃跟他探讨一下他最近越发越界的言行,注意力却被一片银光给吸引过去,想说的话也登时戛然而止。 那,竟是一整片的折腰花! 折腰花根叶皆白,花瓣却是银色,是很难培育的花种,兼俱极高的观赏价值与药用价值。上一回在云卿间看到折腰花,还是白天,而这一次在月色下,她才真正见识到了折腰一笑倾国城的震撼之美。月光之下,银白的折腰迎风招展,叠起层层花浪,竟似银白海洋一般,摄人心魄。 “你如何找到这片花海的?” 董夏清垣笑了笑,很满意她眼神中的震撼惊叹之色,“我送你的花海,可比那几支残花好看多了吧。” 原初黛立时回了神,惊诧地望着他,“这是你种的?” 他傲娇地点着头,一双眼亮晶晶地回望着她,彷佛是在等她的夸赞。 可原初黛却心惊得退了几步,试了好几次,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告诉我,你是谁?” 董夏清垣现身那日分明就想带她离开,如果她没有犹疑拖延,一定要参加大丫的婚宴,那今日这花焰夜会根本就不存在,而他怎么可能提前把花焰夜会的花礼都种好了?他难道还会未卜先知不成? “我是自幼与你定了亲的风小七啊。”董夏清垣浑然不觉得出声,上前牵住了她的手,“阿黛,跟我成亲好不好?” 原初黛猛然一滞,抽出手来就甩了他一个大耳光,啪的一声,声响清脆利落,将两人都震得齐齐一惊。 董夏清垣震惊得抚上了自己的脸,“你打我作甚?!” “你到底是谁?”原初黛颤抖着声音问,她实在不敢想象,要是董夏清垣都被一日梦彻底控制,那么她们该如何离开这个地方。 “你说我是谁?”董夏清垣摸着生疼的脸,眼里既是无语又是委屈,一把抓住了原初黛的手,“原初黛你别给我演戏,婚礼结束了吧,你现在装不认识我了?你别以为你玩这种把戏就能继续拖延。” 原初黛见他清醒过来,果断松了口气,只是,她心里还是有些惴惴不安,这一日梦竟能侵入他的思想,那么,是不是有一天也能控制她的言行??这太可怕了。想到这,她暗暗咬牙,上前一把埋进董夏清垣的怀里,以灵力传音。 -别动,你方才被一日梦控制了- 董夏清垣猛然一僵,等明白过来她什么意思,才配合得用手放在她背上。 -那事不宜迟,我们今晚就走- -要是半路上你又被控制了怎么办- -你刚刚怎么唤醒的我,照做便是了- -不行,万一此举失效了怎么办。依我看,一定是你这几天天天念着要出去,才会被一日梦强硬制裁入侵大脑- -那你说如何?骗它说我不想出去了?- -配合我- 原初黛打定主意,悄悄拍了拍他的背,抬起头来,“方才你说成亲,可是真心的?” 董夏清垣双目瞪圆,却在她的示意下反应过来,只得配合,“自然是真心的。” “那,咱们尽快挑个日子吧。前几日阿娘突然病倒,我才意识到,生命是多么无常。我希望爹娘都还健在之时,能看到我成家,看到我身边有人陪伴。” “……好。”董夏清垣忐忑地应下,满怀不安,因为此刻光看她的眼神,他还真分辨不清这是假戏,还是真情。 两人在经历了一场短暂的惊吓之后,开始配合着扮演恩爱的戏码,企图麻痹一日梦的戒心。而事实也证明,只要他们没有流露出明显的离开意图,一日梦就不会再强行入侵她们的思想。如此,原家小院又平静了几日,直到她们的婚事传遍小镇,失控之事也没有再发生过。 时光荏苒,大婚之日很快就到了,婚仪大礼依旧是在傍晚,而过了午时,原家小院就热闹了起来。 大丫作为过来人,早早地到了,把原初黛从被窝里拖出来,大大小小的事儿叮嘱了一大堆,末了,却还不忘感叹几句董夏清垣的俊俏,“你家夫婿可真是好看呢,真像天仙似的人物!” 原初黛这几天听她夸董夏清垣各种不带重样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行了啊你,回头让郭大哥听到了,可得醋许久呢!” “我家郭宝可没这么小器,”大丫拿着朱钗银饰在她头上比划,又道,“要不少戴一些吧?我可跟你说,那白头桥又长又难走,头上朱钗太多了,回头你可受不住。” 三息镇上有一座尽是尖石坑洼的白石桥,新人成亲行大礼之前,都要互相搀扶从上面走一遍,寓意执手同甘,共苦白头。 之前她满腹心事,没有陪同一道去送大丫上桥,这会听大丫说了才知道还有这么一遭。她心里起了些许退意,笑着撒娇,“那便只戴一支好不好?” 大丫闻言大笑,“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儿,小时候咱们天天在上面来回玩闹也没见你喊累啊!今儿既是成亲的场合,怎么也要成双成对啊,怎么能只戴一支呢?!” “你想戴多少都可以,我抱着你走。”董夏清垣推门进来,一身墨底青绸婚服更将他衬得芝兰玉树,不似凡人。 大丫捂着嘴笑,“时辰还没到呢,男郎就等不及了?行吧,那我给你们腾地儿。”说着,她大大方方地出去,顺带还关上了门。 原初黛歪头看他,纵是早看惯了他那张脸,也仍是惊艳了一番,“今日我簪再多珠钗,只怕也抢不过你的风头了。” 董夏清垣笑着上前,“那我加一方盖头,将自己的脸遮住,阿黛可否满意?” 原初黛透过镜子与他对望,一时有些恍惚起来:这果然是做梦啊,她居然真的要和董夏清垣成亲了?这说出去谁信?谁敢信?这要是在外面,两人这会只怕要被那些世家宗老用唾沫淹死了。 “怎么不说话了?”董夏清垣压低了身子,将她虚环在怀里,“看痴了么?” 原初黛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作势要去打他,却被他笑着握住了手。不经意间,镜中那对打情骂俏的璧人映入了她的心田,她浑身彷佛有一道电流通过,心颤了颤,竟荒唐地冒出了要是能这样一直演下去也不错的想法。她骤然变了脸色,心中慌乱不已,难道一日梦开始在操控她的想法了么?她猛地挣出了自己的手,神色慌张。 董夏清垣察觉到她的不对劲,蹲下身去关切得问道,“你怎么了?” 只见镜中的原初黛缓缓转过身来望向他,眼神有些空洞,嘴角却含着一丝笑意,“阿垣,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在这里一起生男育女,永远不分开。” 她痴痴地讲完两句话,眼神才又恢复了平日里的神采,可是她自己却浑然不知。不过,在看到董夏清垣凝重骇然的脸色之时,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我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 “阿黛,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董夏清垣敛了神色,紧紧牵起她的手,果决地往外走去。 原本她们便是打算在婚礼之日,趁一日梦最松懈的时候破局离开,可如今看来,她们此前的算计,也并没有躲过一日梦的耳目。一日梦只不过是将计就计,试图引她们进入更深层的美梦当中。 原初黛心中越发慌乱,这一日梦的侵蚀毫无征兆,又无孔不入,也不知道她们能不能顺利离开。两人皆是神情凝重,一路往外走,只刚出房门,就碰上了薛楚楚原予舟夫妇。 原予舟一眼就注意到原初黛的发冠上钗子都没几支,立时对董夏清垣冷了脸,“这么着急去哪儿?元宝的珠钗都没戴好,你就是这样做人夫婿的?” 董夏清垣此时一心想着离开,而阻止她们离开的,都是一日梦的手段。 这会见原予舟一上来就拦住了他们,他立刻就要发作,原初黛却回过神来,见他神色不对,忙拦住他,上前一步挽上了阿爹阿娘的胳膊,巧笑着撒起娇来,“阿爹,阿娘,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白石桥有多长多难走,我与七哥哥早些去,也能早些走完,回来拜天地行礼啊。” 原予舟心疼得直拍着她的手,“宝贝女儿啊,今儿可是你大喜的日子,这妆面怎么能这么敷衍呢?赶紧进去再让阿爹给你好好装扮装扮,你娘这些年给你存了那么多好东西,此时不用,更待何时啊?” 岂知薛楚楚这时却一反常态,将他推开,只把初黛的双手握在手里,满心满眼地装着眼前即将要成亲的姑娘,“那些个身外之物,不戴便不戴吧,多了也是累赘。倒是元宝身上这身嫁衣,废了我好些心力呢,如今能亲眼瞧着你穿上,阿娘心里才是真的高兴。”说着,她又伸手摸了摸初黛的脸,感叹着时光过得真快,女儿转眼间就长大了。 她说完这些,不顾一旁原予舟的吹胡子瞪眼,又拉过董夏清垣的手,将初黛的手交托于他,“孩子,楚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从来都视她如珠如宝,今日交付于你,你可一定要守护好她,莫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董夏清垣接过原初黛的手,郑重地点头,“楚姨放心,阿黛自此刻起便是我的妻子,我会护她一生,绝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薛楚楚满意地点了点头,放心地将原初黛推入了他的怀中,“那便快去吧。” 原初黛愣愣地望着她们两人的交接,还没有从“此刻”那句话中回过神来,就见母亲将她推开,“阿娘……” “快走吧。”薛楚楚和蔼地望着她,朝她摆了摆手。 望着慈爱的母亲,原初黛虽然不舍,但脚下还是不自觉地跟着董夏清垣在往外走。她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提醒着自己,这里是幻境,这里是幻境,一切都是假的,是假的…… 可就在这时,薛楚楚突然感觉到眼前一阵黑暗袭来,差点没站稳,幸好原予舟手明眼快地过来将她扶住,“阿楚你没事吧?” “阿娘!”原初黛发现变故,下意识地就要往回走,却被董夏清垣揽住了腰,“别回头!” 薛楚楚靠在原予舟的怀里,虽然眼前一直发黑,但还是强撑着微笑,朝着原初黛离开的方向不停地挥着手,“快些去吧!别回头!” 董夏清垣见状,怕再耽搁下去,原初黛的决心可能就要动摇,便紧紧拽住了她,强行抱着她往外走。 院子外聚着不少凑热闹的亲邻好友,她们正帮忙布置着红绸与彩带,和夜间的宴席,这会见她们早早出来,只以为她们要去走那白头桥,于是纷纷欢喝起来,撒起了嫣红的喜花,敲锣打鼓地夹道相送。 两人在一片喜气欢腾中疾步出了院子,可原初黛终是心有不舍,频频回头望向爹娘的方向。她远远地瞧见,阿娘莫名地朝着空无一人的方向挥着手微笑,却没撑住多久,再次昏倒在了阿爹怀里—— “阿娘……”原初黛被董夏清垣一路拉着往前走,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不多时便模糊了双眼,再也瞧不清回头的路。 这时,越来越多的乡亲们也发现薛楚楚晕倒了,同时很多人似乎意识到了不对劲,纷纷往这边追来,喊着原初黛回来。隔壁的孟大丫和孟二宝听着声音也赶了出来,在后面追着,不停地呼唤着她。 董夏清垣看了一眼这形势,一路扶着原初黛,一面又心疼地替她擦着眼泪,“楚姨原叔已经见证了你成家,也算圆了你的心愿了。可我们再不走,就只怕真的再也走不了了。你想一想外面的世界,那些真正害死你母亲的凶手,害得你家破人亡的真相,你都还没有找到,你甘心死在这里吗?” “或者,”他狠了狠心,“你若真的舍不下,那我陪着你一起。我们在这里一生白头,也好。只是,外面那些人会说,原初黛到死也只是个废人,父母之仇报不了,连自己苦苦追求多年的修炼也是半途而废,这样的人,活该被天雪氏弃了。你觉得这样可好?!” 这些话如同一桶冰水浇下,将原初黛激得猛然清醒过来。她红肿着一双眼睛回头望去,原予舟正抱着薛楚楚一步一踉跄地追了出来,泪涕横流地哭喊着,“元宝!小元宝啊!你快回头看看,你阿娘这是怎么了啊!你怎么忍心丢下我们啊……” 夹杂着阿爹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恍惚中似乎还听见了阿娘温柔而又有力量的声音,“走吧,别回头。” 那一刻,幼时阿娘最后留给她的话又萦绕回耳边,“别出声,阿娘去引开他们。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都不要生恨,也不要想着报仇。以后不论遇到何种困境,都要好好活下去。你要记住,阿娘不会消失,阿娘会永远爱着你守护着你,所以,你一定要记得,阿娘要你好好活下去。不论多么艰难,你都要好好活着!” 就因为阿娘一遍又一遍得强调活着,所以这些年来,她始终都在坚持着,活着,活下去。 原初黛决然地闭上了眼,落下了两行清泪。 她不能再软弱了,不能再被眼前一时的假象迷惑了,她要活着,活着出去! 她坚定地握紧了董夏清垣的手,终是下了决心,“我们走。” 这一回,她的眸中虽仍有盈盈泪水,却再也没了软弱与不舍,只有坚毅与决绝。 董夏清垣狠狠松下了一口气,不再多话,只揽过了她的腰,足尖轻点地,急速往东边天堑处飞去…… 回到现实,该面对的命运依然存在 飞越了天堑,离开了三息镇,身后的一切就化作了乌有。 等她再次眨眼,就发现自己和董夏清垣站在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之前。她们身上的墨底青绸婚服齐齐消散化去,转瞬之间已恢复了进入幻境之前的装扮服饰,原初黛腰间的天星九宿和手上的金镯子也一并现了形。 董夏清垣刚朝着宫殿走了两步,就受不住裂体的疼痛单膝跪在了地上。原初黛尚红着眼,见状立即反应过来,忙扶起他,“你这裂体之伤太重了,必须马上离开秘境。” 他早料到会是如此,没有回应初黛的话,只抬手指了指前方那大殿,“这是垠屏秘境的中心主体,千镜殿。” 原初黛只当他默认自己的提议,点了点头,忙扶着他进去。 宫殿之内,悬着各类镜体,无数镜面熠熠生辉,晃得人眼睛生疼。原初黛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等眼睛适应了殿内的霞光,才扶着他寻了一处最近的圆柱靠着。 “最北面有一面三角长镜,那是千镜殿内唯一一面单面镜,也是离开垠屏秘境的唯一通道。” 董夏清垣顿了顿,歇了口气,正准备继续讲解,却突然听她惊奇地轻呼了一声,“啊,那三角长镜,是不是三边等长,悬于穹顶七彩之光中,还不停地翻转变幻着方向?!” 闻言,他诧异地看了过来,原初黛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兴奋地原地转了两圈,“我竟能感知到了?我恢复生机之力了!我恢复生机之力啦!” 自从被逼服食枯灵圣果之后,她就彻底失了感知外界生灵的力量,就像五感灵敏的人突然失了五觉一样,以前能闻到的味道闻不见了,以前能看到的颜色也看不见了,天知道她有多么的绝望!可是现在,五感终于又回来了,她的生机之力终于恢复了!她能像以前那样感知到不同的灵息,能分辨出不一样的生灵之力了! 这是不是就说明,垠屏秘境真的可以治愈她的灵根之伤?! 一想到这一点,她的眼神立即变得亮晶晶的,比任何时候的明月星辰都更加明亮,因为,那是希望的光芒。原初黛欢欣雀跃地上前抱了抱董夏清垣,又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时松开了他,转着圈得去抱了殿中的圆柱,“谢谢!谢谢!感恩!感恩!大恩大德,初黛没齿难忘!”她激动地抱遍了整个大殿的圆柱子,转了一圈回来,又再次郑重地抱拳感谢,“三世子,多谢。” 这一声“多谢”,饱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是谢他奋不顾身的数次相救之情,也谢他相赠天星九宿的大方慷慨之恩。 董夏清垣心中也是滋味难明,有劫后重生的后怕,也有皇天不负有心人的欣慰满足,不过,他心中到底也是松快明亮了许多,不自觉地抬起手来,替她抹掉脸上的尘灰,“恭喜。” 原初黛过于沉浸在自己的惊喜与兴奋当中,没有理解他的小动作,只微微有些呆怔,缓了片刻才又想到了他的伤,“没想到闯过一日梦境,我竟能恢复本源之力。那么我是不是可以帮你……” “还不行。”董夏清垣轻笑着,靠着一旁的石柱坐下来,“你只是恢复了本源之力,能感知生机而已。你体内仍没有灵力,是无法帮我疗伤的。” 闻言,原初黛慢慢冷静下来,细细感知了一番自己的灵脉现状,发现的确如此。她只是恢复了本源的生机之力,对灵力有了天然感知,但灵根处还是虚空一片,并没有重新生长的迹象。然而,虽是如此,她也已是十分知足了,只是董夏清垣的伤—— 思及此,她忙上手搀他,“那我赶紧送你过去!” 他伸手拦下,“去哪?” “去三角镜出口啊!你伤势太重,必须立刻出去治疗!”她眼下是有心无力了,但好在圣京城里不缺天雪氏。凭他现如今的身份地位,想来天雪楚山也不会坐视不理。 原初黛说着正要再次上前,却被他推开,“你只过了两重幻境,就恢复了本源之力,还被准入千镜殿自选幻境历练,说明你天资绝佳,机缘颇深。如此千载难逢之机,你绝不可半途而废。”他一向自诩修炼刻苦,资质也不低,可当初他初入秘境,也是破了七重幻境才踏入了千镜殿……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原初黛点了点头,一脸的理所当然,“我自然不会半途而废,我只是送你到出口而已。” 她先前千方百计地想进垠屏秘境,就是为了重生灵根,得以修炼。如今眼下生机之力已复,灵根重塑在望,她怎么可能半途而废,放弃这到手的大好局面? 董夏清垣的脸色本就青白,这会听得这话,脸上立时变得更加难看,“你要我独自离开,留你一人在此历险?” 这,虽然听着有些像贪生怕死的忘义之词……但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啊。他现在重伤在身,难道还要继续随她进入下一重幻空之境么?!他就是有这份心,也得先看看自己还有没有这个能力吧? “你的伤不能耽搁,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我知道你不忍心让我一个人独自留在这万险之地,可是凡事也要分轻重缓急啊,为了你自己的安危着想,你必须要先行离开秘境。”她很认真地解释了一番,觉得他生气可能是因为自己的自尊被轻看了?一般来说,丢下同伴自己先行离开,的确是很不厚道的行为,但是这种事情也要看实际情况的嘛。眼下他这种情况,就算留下也是帮不上什么忙了吧。 嗯,她考虑问题就是这么的现实。 董夏清垣被她这一本正经的说辞给气得笑了,“阿黛,你又在给我装糊涂,演失忆,是不是?” 阿黛两个字像是一股捉摸不透的风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令她心尖颤了两颤。 原初黛下意识退远了几步,吓得开始结巴起来,“你,刚刚唤我什么?” 瞧她这没出息的怂样儿,董夏清垣一口气憋在心口,堵得脑子都一阵一阵发昏。他暗啐一声,倏地出手,一把将原初黛扯进了自己怀里,他渐渐贴近,不容她闪躲,直到两人眉眼近在咫尺,呼吸交缠,他才郑重开口,“阿黛,我喜欢你,是真心的喜欢,是重愈性命的喜欢,不是为了诱你离开幻境的权宜之计,也与一日梦境的控制丝毫不相关。” “不,一日梦境还是有关系的。一日梦只能渗透人的内心深层记忆与情感,加以引诱和强化,却不能凭空捏造人本不存在的情感和喜恶。所以,我喜欢你是真的,所以,你说想和我一辈子在一起,也是真的?!”董夏清垣说着说着,心底原本的生气委屈渐渐变成了惊喜欢愉,眼神也突然亮了起来,“阿黛,你心里也有我,是不是。” “……?!”原初黛只听见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开始认真表白了,而且表白表着表着,他还替她回应上了??她猛地挣脱了他的禁锢,大口大口喘着新鲜空气,撸了一把衣袖,给自己扇起风来,“你你,你一定是疼得出现了幻觉!那一日梦境里的事情,怎么可能是真的呢?!” 她心跳如雷,面红耳赤,差一点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转动不起来了,只暗暗心惊,原来美人计的威力如此巨大。她单手叉着腰原地徘徊了几圈,渐渐恢复了些理智,才再次看向他,“你别给我岔开话题!咱们现在说的,是你身受重伤,必须立刻离开秘境这件事!你知不知道,以你现在的情况,再强行闯入别人的试炼幻境,真的可能会死的。” “阿黛,你不是别人。”他现下认定初黛对他有情,自动忽视了不顺耳的话,整颗心都像灌满了蜜糖,美滋滋的,就连看初黛怒目呵斥的神情,都觉得十分享受。 “你?!”他明明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初黛深呼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观他先前行事,全然我行我素,事先从不与她商量,两次强闯幻境,也是完全不顾后果,这样看来,他多半也是听不进道理的倔牛性子。原初黛想通了这一点,顿觉灵台都清明了不少,所以她费这么些口舌功夫作甚?全然白费力气。 看他疼得满头大汗还强撑着跟她争执半天,她软了软语气,上前点了点他的储物戒,“你进来带药了吧?你先吃点药,缓解一下疼痛再说。” 董夏清垣见她先收了锋芒,忍不住心想,她果然还是心疼他的。 他心下满足,十分配合地取出了药箱,目光也越发柔软起来,直直盯着她的脸看。原初黛低着头在药箱里翻找了一阵,一抬头,就发现他堂而皇之地盯着自己,还真是半点都不遮掩了。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取好了药递给他,却见他迟迟不伸手,“三世子,可别太过分。” 董夏清垣张了张嘴,撒娇道,“你知道的,我现在浑身疼,手也没力气。” 原初黛气得笑了起来,点头称好,果真一颗一颗亲手给他喂到嘴里,“现在感觉怎么样?” 董夏清垣看着她险些炸毛的小模样,感觉心里绵软酸胀,十分享受,喟叹了一声,“极好。” 原初黛听了,笑着凑近了些,鼻尖将将停在与他的相距一寸之处,故意逗他,“我喂的药真的好吃么?” 美色当前,软糯清甜的声音从她近在咫尺的红唇中溢出,直击他的心房。如此强烈的刺激,让他莫名想起不久之前汤池阁的那个花粉之吻,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耳朵刹地红了,下意识正要点头,却猛然一惊,反应过来,“你给我吃了什么?” 原初黛见他还不算太过色令智昏,才敛了调笑之意,不慌不忙地收拾着药箱里的药瓶,“你现在裂体之伤发作,自然是要服用一些补灵丹,止疼丹,舒缓丹之类的了。不过,再好的舒缓丹也比不过好好睡上一觉,你说是不是?” “原!初!黛!你又给我下药?!” 董夏清垣不可置信地看向她,这个女人!明明上一刻还在心疼怜惜他,下一刻却能面不改色地给他下药! 当然,他更不敢相信的是,能从无数次艰险刺杀中活下来的自己,警惕防范之心早已非常人所及,却竟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栽在她的手里?!脑子里晕眩之感一阵强过一阵,他猛地想要起身,却发现药效发散得极快,他居然连站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震惊地看向原初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抓住她的手,宛若哀求道,“你不能这样做。” 原初黛冷不防被他全力一扯,猝不及防地跌在他身上,下意识惊呼出声,“当心你的伤!”她皱着眉想赶紧起身,生怕压着他身上的裂纹,可是却被他紧紧抓住不放,“黛黛……别去。” 原初黛心里不由得一软,慢慢地卸了力,靠近了他,在他额上印下一吻,“我在药上抹了七重花丹粉,能让你好好睡上一觉。我知道,外面会有人接应你的。” 额间的柔软触碰让他晃了神,失了心防,董夏清垣精神一松,便再也支撑不住,合眼昏了过去。 “谢谢,谢谢你的喜欢。”原初黛轻轻抵在他的额间,握住了他脱力松开的手,“只是现在的我,心里只有重塑灵根,只有修炼变强。如果……如果我有能力保护自己那一天,如果有那么一天,你还在原地,那我,就勉强承认对你的在意吧。” 她虽是这样说着,但所行所想,早已暴露了她的心意。如果不曾动心,又怎会以他的安危为重?可是,她清楚地知道,自己现在没有资格动心,她还不知道自己接下去顺不顺利,后面又会面对怎样的艰难幻境,这样的她,生死难料,又怎么能拖他下水呢? 良久,她平复了心绪,终于起身,取出隐身衣帮他盖上,搀扶着他到三角长镜前,将他送了出去。 待送走了董夏清垣,原初黛才开始观察千镜殿中的无数悬空镜面。 殿中悬于半空的,大多都是多面镜体。与那面三角镜不同,这些镜子,有些是三角棱锥状,四方镜面为一镜。有些是五棱柱,七方镜面流转一体。还有六镜面,八镜面,十二镜面的各类不同镜体。镜面上呈现着各色绚烂色彩,看得久了,让人眼花缭乱,乱心失神。 这些镜体,大约每一个都代表了一处幻境?唉,早知道这么复杂,刚才就先问清楚,再把他迷晕了。 原初黛先是大概逛了一圈,摸清了殿中的大致情况,然后回到殿中央,闭上了眼,定了定神,尝试着用自己的本源之力,去感知每一个镜体散发出来的灵力气息。 约莫过去了大半个时辰,立在千镜殿中央的原初黛终于睁开了双眼,脱力瘫坐在了地上。她方才感知过殿内的所有镜体,但却好像没有一个对她的本源之力有所回应。这不应该啊,她才闯了两重幻境,怎么就没有适合她的了??难道是她的本源之力太微弱了吗? 她抬手擦了擦汗,歇了会,又盘腿坐起,再次用本源之力感知起来。这一次,她越过了殿中的所有幻境镜体,将感知力释放到更远更深的地方去。 千镜殿外无边无际,除了大漠荒境和一日梦境,定然还有很多其他的未知之境。而她要寻找的无名先辈遗留的化身之灵,或许便在其中。 又是小半个时辰,原初黛耗力太过,嘴唇越发苍白,而她的十指指尖处,竟慢慢渗出血来。一滴鲜红落到了地上,无声无息得隐入地底,而她,毫无察觉。 “何人来此……”似有苍老无力的一声遥远叹息在原初黛脑海中响起,惊得她猛然睁开了眼。 “什么人?!”原初黛惶恐地起身爬起来,忙躲到了一侧柱后,她探了探头,见大殿中并无旁人,“刚刚,是谁在说话?” “小娃娃,”悠远飘忽的苍老声音再次响起,“你又是来救我的吗?” “救你?”原初黛冷静下来,在大殿中央走了走,四下观望,“你在何处?如何救你?” 难不成是有人被困在幻境当中出不来了?可是就凭她这废物半个,不要说救人,就连她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都还是两说呢! 她这一问,脑海中倒是又清净下来,久久没有回音。原初黛轻叹一声,手又扶着身后的石柱坐下,准备好生休息一会再探。 可就在这时,那声音又淡淡响起,“坤图阵器。” “坤图阵器?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那都消失多少年了。”原初黛虽然语气惊诧,但倒是坐着没动。主要是她太累了,真是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 “九针尾柱,断头而生……娃娃可听过?” 原初黛喘了一会,擦了擦汗,不经意间又把指尖的残血蹭到了脸上和地上,她眉眼一皱,嫌弃得将手在身上擦了擦,继续聊着,“坤图阵器最高一级的封压解禁口诀,这我在学府里学过。但是此法牵一发而动全身,会毁掉整个阵器,掌师说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用此法破阵。若既要救人,又想保住阵器,可以逆穴之法,横穿九门,于尾六针,上三柱,齐通八寸,便可开一处细微的逃生之门。” 她说着说着,发现自己刚才不小心蹭到地上的血渍竟消失了。恍然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连忙起身看向自己刚才扶过的石柱,那柱上蹭过的血迹果然也不见了。 柱子?!千镜殿中有多少柱子?她先前分明还一一抱过的……她捶着脑门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能拖着疲惫的身子,穿梭重重镜体之间一个一个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正好九柱! 九天正法,聚灵唯一——这是坤图阵器封印之法的排列布置! 她反应过来后,震惊地奔向大殿正中央的那处空地,慢慢释放出微弱的本源之力贴近地面去试探,没想到果真被一股强大的法阵之力给震了回来。 竟真是坤图阵器的法印! 世人眼中遗落多年的坤图阵器,居然藏在垠屏秘境的千镜大殿里。而且,法阵之下似乎还封印着什么人?!究竟是怎样可怕的人物,竟用上了以灭世之名著称的坤图阵器来镇压封印?! 那声音呢?怎么不出现了呢?原初黛疑惑地绕着柱子走了一圈,“喂?你还在吗?” 她垂着头思索了会,又将自己手指割破,滴了一点血在地上,“老前辈?” “娃娃还算伶俐。”老者的声音雌雄难辨,还隐含了几分赞赏之意。 “老前辈是被坤图阵器封印在下面么?”原初黛蹲下来问。 “你既懂得开启生门之法,自己下来一看便知。如此隔空交谈,也不知你这娃娃的血够不够流啊。” 说的也是。 原初黛暗道,虽然不知这老前辈犯了什么罪,但她既需用坤图阵器来镇压,那么想必其修为定然非同凡响了,如此厉害的人物,见识一番不亏。再者说,她就开一条小缝下去看看,应该闯不了什么大祸吧。如此想着,她就在大殿里忙活起来,不停地标记着什么。 等标齐了尾六针与上三柱的各处着力点,她又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把开山大斧,对着自己标记的各处痕迹开始不停地挥砍起来。 这九柱异常坚固,被开山大斧砍了好几下,竟半点砸痕都没有留下。她倒吸了口凉气,心里开始发毛,这九柱之坚,也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上品法器才能开通一道口子来。可这会要是放弃——她猛地摇了摇头,反正她现在没有头绪,不知道该入哪一重幻境,下去请教请教老前辈,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收获,再者说,做事不能半途而废。 于是不一会儿,那把斧头砍废了,她紧接着换了一柄尖刀,尖刀断了,她又换利剑,利剑卷了,她又换长枪……幸好之前乖乖侍女们给她准备的法器足够多,要不然她还真撬不开这法阵的门。 如此又折腾了小半天,十八般武器齐齐阵亡,原初黛一双手磨得满是血泡,才将将弄完。劈完最后一下,她累得跟狗一样,倚着长戟大口喘着气,“总,总,算,好了。” 遇上贵人,命运才真正开始转动 “没想到你个女娃娃,毅力恒心倒如此不一般。”虚空中的声音又传来,只是这一回,音线似乎稳了许多。 虚空的声音刚刚收尾,就有丝丝银光自九根灵柱豁开的小口处幽幽折出来,齐聚于九柱中央,合成一道银色光门。原初黛见状,立即将长戟往旁边一扔,冲那门穿了过去。 过了那道银色光门,原初黛仿若踏进了一处冰雪世界,里面漫天漫地皆是雪色,唯有茫茫大地中间有一棵裂土而出的参天大树,是诡异的黑色。 原初黛刚想说话,就被一阵吸力吸到了大树底下,“竟还是个灵根废了的世家小娃。”雄浑有劲的声音自前方传来,原初黛却迟迟看不到人在哪里。她紧了紧拳头,心里开始发慌,这方冰雪天地毫无生气,竟当真完完全全是一片死地。这样的地方,真的会有活人存在吗?如果没有活人,那一直跟她说话的,又是什么东西?? “前,前辈,您究竟在哪啊?” 她颤抖的话音落下,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即响起——前方的大树自粗壮的根部中伸出两根看似枯竭的黑木,迅速缠上了她的手腕,将她手腕紧紧束缚住,“啧啧啧,世间竟还有如此天生地造的好苗子!” 在黑木接触到她肌肤的瞬间,她立时就感应出来,一直跟她说话的竟是眼前那颗参天大树!嗯,虽说不是人吧,但好歹是个生灵,她顿时卸了几分心防。毕竟,凡所生灵草植,一向都是她最熟悉的生物,“好苗子?老前辈,您是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吧?” 她这样的也算好苗子,那外面的那些修士,岂不都差一步成神了? “太久了么?约莫三百年了吧,如今的世家大族,可都还好啊?”老者的声音提起世家,不喜不怒,竟丝毫分辨不出来是故人,还是仇家。 三百年?难不成还真是大树成了精了?那也不对啊,坤图阵器不是会吸收阵内所有的灵气么,一棵大树怎么可能在阵中存活三百年??而且她居然还知道外面有世家?真是好生奇怪。 原初黛抖落抖落了手上的黑木,撇着嘴开口,“以前的世家我不知道,如今的嘛,是烂到骨子里了。” “小娃娃说话倒有意思。我瞧你也并非刻板守礼之人,”老者又伸出黑木敲了敲她的头,“有毅力,又聪慧,怎么直到如今还未开始真正修炼?” 原初黛眼珠子一转,心道,且不管她是人是树,就看她那谈及世家的语气,所见所闻应该也非她所能想象。而且,她可是最少活了三百年的老古董,她的见识一定不少!一想到这,她忍不住小小激动了一下,先前的顾虑也就抛到了九霄云外,管她是何方神圣,只要能点拨她,帮助她,那就是她原初黛的恩人! 于是,她故意自曝其短,“前辈不是知道我灵根尽废嘛?怎么还故意说这样的话来取笑我?” “哈哈哈,鬼灵精!你灵根虽然尽废,但起码花费了数十年的时间引灵入体,开拓经脉,是也不是?”说着,老者的黑木又转而指了指她的手腕处,“如今你有木玉母镯在手,拥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纯净灵气,却还说我取笑你?” 木玉母镯?? 原初黛疑惑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纯金镯子,瞠目结舌,缓了好一会才道,“老前辈是说,这个其貌不扬的金镯子,是董夏氏世代流传的神器——木玉母镯?!” “看来,小娃娃福气不浅啊!”瞧她那惊诧的小模样,老者的笑声突然放大了好几倍,震得整个冰雪世界都在摇晃,“小娃娃既然今日有缘来到此处,可愿拜我为师?” “拜师?!”她尚没有从上一个震撼中缓过神来,紧接着又接到一个惊雷,整个人快惊呆了。虽然她的确希望老前辈能指点她开启修炼之途,可拜师?她还没想那么远。 毕竟,她现在连对方是个啥,都还不知道…… “怎么,你嫌弃我这个老东西?” 原初黛惊得连忙摆手,“前辈误会。只是我灵根尽废,根本无法修炼。适才您也说了,我尝试引灵入体十多年都没有成功,这样的废柴子弟,您收来又有何用呢?” 她话音刚落,头上就又挨了三记打,疼得她龇牙咧嘴。 “蠢材!我方才说你是好苗子,你敢说自己是废柴?!” 老者挥舞着黑木,情绪激动起来,“你知不知道在三百年前,我想培养一个你这样的好苗子,得耗费多少心血和气力!” “谁说没有灵根就不能修炼?!这些狗屁规则,是那些上位者愚弄民众的阴诡伎俩,是天下迂腐蠢货的刚愎之论!那些世家高高在上,生来便活在云端,哪里懂得地上普通人的一生艰难?!世家后裔生来便灵根通透,自是入境容易,她们只顾自己修炼得道,长生无病,哪里管得普通人的生存艰苦?反过来,她们连普通人唯一的翻身之路都要堵死!堵绝!真是丧尽天良,禽兽不如!” “你!你也是天雪氏的后人!你也觉得普通人生来就该受苦,历尽病痛,受尽欺辱,是不是?!” “不不不,” 老者一激动,阵中的威压立时激荡起来,原初黛五脏皆伤,几乎就要站立不住。她喉间腥甜涌起,一张嘴,就忍不住吐出了几口瘀血。她忙变了脸色,立即稳住了心神,“前辈!前辈明察!我虽有世家血脉,却并非世家人氏!我随父姓原,名初黛,自幼于乡野长大,跟随父母游历各地,见闻感受,自与寻常百姓无异。又怎会无视人间疾苦,蔑视同类悲情?” “此话当真?” “自是当真,前辈面前,小辈不敢有一丝欺瞒。” 原初黛咽了一口血,又连忙跪下行了大礼,“世家薄情,神子无心,小女家母只因想脱离这吃人的圣京,便惨遭无情处决,而我,也因此毁了灵根,从此不得修行。如今我无父无母,有如无根浮萍,前辈若不嫌弃我,愿费心指点迷津,初黛感激不尽。” 不怨她真话假话掺半,只是这位前辈情绪起伏太大,她并没有那个时间将这十数年来的过往悉数道来。更何况,她所言之重点并无半分虚假,她的确不与世家同流,也永远不会回到世家里去。 “哈哈哈,原来如此!”老者慢慢收回了漫天挥舞的黑木,神智又渐渐恢复清明,“如此甚好,你若与世家牵连甚深,我或还需废一番口舌功夫劝服你。如今看来,你半生不幸皆源于世家道貌岸然,定不是那旧守陈规、愚昧死板之人!我今日问你一句,你穷尽十数年白费那引灵功夫,始终不得修炼,倘若眼下得获一法,可入修炼道,只是却会为世人所不容,你可能接受?” 为世人所不容?难道是什么以残害生灵性命为代价的邪道吗? 原初黛皱了皱眉,下意识萌生出几分退意来,可她转念又一想,这位前辈虽为世家先辈镇压在此,但最开始知道她是世家血脉之时,也竟并无迁怒之举,可见其本性良善,不害无辜。而她即便在此受罪三百年,不见天日,也不曾生出邪恶心肠,仍一心挂念人间疾苦。如此善人,难道会传下什么生饮人血,屠戮生灵的修炼之法么? 更何况,她眼下也没得选。若她心生退意,必定会刺激到这位前辈,让她觉得世家血脉果然首鼠两端,贪生怕死,可憎至极。 “在小辈看来,世间万法,存在自有其道理。路分远近,法有万方,花开美丑,云时聚散,天下万事万物,从来都不止一种存在。存在各异,皆自然而有律,生存之道如是,修炼之法亦如是,都不能简单的以正邪好坏来区分。只有人,才分善恶;只有人,才有正邪之心,才有好坏之类。然而,人心最易被蒙蔽,世人最易盲于群,是以,究竟何为宗正之法,何为邪魔之道?人人称赞的,未必是真正对她们有益的,人人喊打驱赶的,也未必是真正危害她们的。” “我若入修炼道,时刻依己心行事,上不愧于天地真神,下不怍于万千生灵,如此,纵为世人所不容,亦无悔矣。”只要是能修炼,管它什么正道邪道,她都能接受,只是,这道绝不能是伤天害理的道。 她洋洋洒洒赋了小半篇文章,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绝不滥杀无辜的中心主旨隐于其中,希望前辈能意会吧。 “哈哈哈……”老者的笑声响彻了整个大地,再次震得整个阵器都开始晃动起来,“老朽我苟延活到今日,当真不算白活!你这个小丫头啊,简直是上天苦我三百年囚生送来的补偿之礼啊!” “你若早生三百年,为师我,我又何至于……不过,三百年后也不晚,不晚!为师甚慰,甚慰啊!” 大地晃动不停,跪着的原初黛逐渐心慌不已,她到底听明白自己的暗示没有啊?怎么话还没说清楚,她就已经开始自称为师了?!这自说自话的劲儿,怎么那么像那个臭不要脸的混蛋? “乖乖徒儿,还愣着作甚,快快拜师啊!哈哈哈!”老者自顾自地开怀大笑,彷佛是认了亲孙儿一般快意满足。 原初黛不由得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四处开裂的缝,一面迫不得已拜着,一面忧心自己会不会成为史上最短命的拜师徒儿,“徒儿原初黛,拜过师傅。” “好好好!为师的好徒儿,你记住,你是我第四百零一个徒儿。你前面那些个师姐师哥,只怕早入了土,凭她们的资质,也不知还有没有徒子徒孙传承至今。不过,这些你都不必理会,甚至我的名姓,门派,故地,你都不必知道。你只需将我教给你的修炼之法记好,便足以慰我心魂了。” “你听好。” “世人皆以灵根为本,引灵入体,灵气经由末梢灵脉汇入灵根,再由灵根为根基,炼化成灵力,累成丹田灵海,始成修为。如此阶段分明,顺序简通,是为旧法。可天下之人,唯有世家血脉与万中无一的幸运者生来灵根清明,她们步入修炼之途,就如吃饭饮水般得心应手。然而,天下寻常百姓,生来灵根浑杂,或封闭,或裂根,根本无从入修炼法门。” “可是,生为普通人的她们,就不配拥有灵力吗?同样是人,她们为什么就不能修炼?她们若有灵力,便能挽救家人于病痛折磨,或能解救弱小于危难当中。寻常男子有了灵力,外出山猎可以自保,入城做工也能自卫,他们不必被迫卖身为奴,也不会蒙冤无处申诉;寻常女子有了灵力,不会沦落为生育的工具,她们不会因为没有力气劳作就被溺死,不会因为家中缺粮就被贱卖,不用入青楼卖身,不必一生都被压榨欺辱。她们愿意吃苦,只是不能永无止境地吃本不属于她们的苦,她们只想活,而且必须活得像个人样。” “因此,我耗费一生,终于琢磨出一套适合普通人修炼的功法。此法弃灵根不用,以人之经脉为本,引灵气直入经脉,于经脉络带之中自凝炼化灵力,以腧穴为关窍,以经络为渠道,使人之周身经脉自成无尽灵海,容纳万千灵力。经脉,也是你们世家人所称之灵脉,本是人体自身气血流通之络,行走周身。若以此为修炼之本,以灵气滋养血气,以灵力合化生气,修炼之人体魄会更加健硕,施诀化术之时灵海随动,亦能快人一步出手。更重要的是,一旦以此法修炼入门,修行者的修炼速度会比古法修炼者快上许多倍。” 这一番话听完,原初黛只觉心神俱震,满目敬仰,不仅因为她口中以灵脉为本的修炼之法,更因为她心中对天下百姓的怜惜之念。世间百姓的苦,神子了然,世家知晓,百姓们自己更是清清楚楚,可是有多少人会为此驻足神伤,为此殚精竭虑,甚至耗费一生,去改变她们的疾苦呢? 她以前不知,如今知道了,不仅知道了,而且亲眼见到了这样的人!这样的大爱之人!为万民生计,为百姓谋利,这些,难道不该本是神子的职责么?可是如今,她居然在一个被世家镇压的罪人口中,听到了本该出自神子口中的话。 这世道,何其荒谬。 相较之下,以灵脉为本的修行之法,倒显得不那么骇人听闻了。 如她所说,人体内的灵脉竟能直接当成灵根来用?她仍是难以置信,“灵脉遍布人体全身,若真能代替灵根之效,化气为力,那,岂非太过可怖?” “的确,这也就是我方才说的,灵脉修炼者,能运转周身经脉同时内化灵气,其修行速度会远超旁人数倍,说是一日千里也不为过。灵脉修炼者,不仅修行进阶神速,而且施诀化术总比别人快上一步。如此神通异类出世,很快就触及了当世掌权者的利益,自然而然,我也就成为了世家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老者说着,自嘲笑了一声,“这也就是,我如今被压在坤图阵器下的原因。” “师傅您……您真的做到了以灵脉修炼么?!”原初黛掐了掐大腿,刺痛感立即涌上了大脑,提醒着她,眼前所见所闻皆是真实,不是做梦。她心底翻江倒海,五味杂陈,这半日接收的信息量,也太大了些。 “当然。此法,亦名洞泉-灵脉法,以区别于灵根修行法。洞泉-灵脉之法乃是我毕生的心血成就,若非我自己亲身验证过,又岂会妄自传授她人?只可惜我当年年轻气盛,锋芒太露,初尝云端滋味便自负天下无双,竟妄图以一人之力改变这天底下的法则,最终沦落到如此下场。”老者叹息着,良久,又继而道,“她们视我为洪水猛兽,罪之以邪修之名,污蔑洞泉-灵脉之法为邪魔歪道,将我镇压于此。三百年来,我没有一日害怕,只因我知道,心生恐惧的,从来都是她们!” “坤图阵器享有灭世之名,她们却恐惧到动用此等杀器来对付我区区一个凡人,真是可悲,又可笑。” 原初黛恍然了悟,怪不得世人皆不知坤图阵器遗落何处,原因竟是在这里。她们用了这等杀器,去诛杀一个挑战了她们权威却给百姓带去希望的人!这些年来,她阅遍地宫典籍,却从未见过有关“邪修”和“邪魔歪道”的任何记载,想来,她们的确恐惧,而且惧怕到连抨击“邪魔”的一字一句都不敢留下,生怕后人从中窥探到一分一毫的真相! 想来也是,世家以神子为尊,以强权立国,以傲视的修为优势统领天下,她们自然绝不会容忍这世上出现像师傅这样的人物,更不会允许她将洞泉-灵脉之法普及世人。 “此法如此神通,比之古法更为优胜,可为何她们将师傅镇压于此之后,却并没有将此法据为己有,传授于自家后代呢?”虽然世家生有血脉优势,又占尽修炼资源,可是这世上又有谁会不想变得更强呢?若有如此更胜法门在眼前,她们怎么可能会弃之不用? “这便是我接下来要告诉你的了。” “洞泉-灵脉之法,是以人身经脉为化灵之所。可是,在我们的经脉之中,本已有着自身的血气流通。修炼者引灵气直入经脉,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灵气与自身血气相冲,难以融合。是以,欲修洞泉-灵脉之法者,必须先静心三年,期间日日引灵气入体,使之通流经脉而不滞,过灵根而不纳,是为濯清;其后,稳境三年,仍需日日引灵入体,使之九转清回沥经络,忘灵根于心神外,是为拓海;最后,阈心止境,三到六年不等,其间继续练习引灵入体,使得入体灵气渐与血气合频,并极限深辟络脉容宽,将自身丹田洞泉无限扩宽,是为预境。” 以此法修炼,最长,可能需有近十年的准备之期,而这期间,修炼者一直与常人无异,该有的生老病死、横祸磨难都躲不过,世家们怎么可能会接受这样前期颇具风险的修炼之法? “先前我夸你是好苗子,并非是信口胡言。你自幼灵根有损,却未曾放弃过希望,一直尝试引灵入体,以图出现奇迹复原自己的灵根。只不曾料到,如此阴差阳错,你多年来一直坚持引灵入体,十数年日夜不辍,早在无形之中历经完了濯清、拓海与预境三个阶段。如今,你丹田洞泉深似海,灵脉清容如幽谷,又遇见了我,便是天时、地利、人和齐备,你我注定有一场师徒的缘分。” “竟是如此。” 原初黛恍然大悟,一时之间还有些不敢相信,原来自己这十几年的努力,竟不是全然白费! 她现在有一种飘飘然的错觉,便是以为自己积攒了一生的运气就悉数降临在今日。她无意中发现了坤图阵器,意外下又在阵中拜了一个师傅,这个师傅的修炼法门恰好正适合她的体质情况,而她前十几年的误打误撞,又正好为自己铺好了这条新修炼大道的入门砖。 不得不说,要不是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这坤图阵器中的死气威压,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没有离开一日梦境了。 “臭丫头高兴傻了?哈哈哈。”老者话落,挥出数条黑木将她托至半空,黑木中又生出无数细枝芼针纷纷刺入她的各路灵脉中。 那数不清的纤细芼针刺进她的脉络中,她体内似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往外流失,身体微麻酥痒,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意,“师傅……这是在做什么?” “你我师徒一场,如今我这模样,也为你做不了旁的什么,便帮你将体内残余的枯灵圣果毒素取尽,顺便助你把体内万千脉络中的混杂之气清除干净。” 片刻之后,原初黛渐渐感觉到自己的生机之力越发强盛,自己能感知到的外界灵息也越发清晰。譬如,她通过身上的黑木,能清楚地感受到师傅的力量并非单纯的人类灵力,而是混杂着无边死气的阵器之力。 “师傅您,竟已与坤图阵器融为一体了么?” 黑木缓缓收回,老者的声音继而响起,“坤图阵器之下有死无生,所谓灭世,便是只余虚空一片,生息无存。我为了不死,只能舍弃肉身,耗尽一身修为与阵器死气合为一体。如今,便算是半个器灵吧。” “现在你且试试,引灵入体内,先从手三阴经入,再从手三阳经入,灵气遍通十二经脉,引入横络、丝络、浮络余散,丝缕缠系,浅尝吸收,由缓入疾,横贯万千。如此运转一百八十周天,贯通周身络脉,修行入境始成。” 原初黛闻言举目望了望四周,有些迟疑,“师傅,阵内皆是死气,徒儿如何修炼啊?” 老者似是愣了一瞬,接下来的语气有些无语,“你手上的木玉母镯已认你为主,其内灵气如海,自可供你无限取用。” “噢噢,”原初黛的脑子还有些懵,一想到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盼着的这一刻终于来临,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此刻听了师傅的话,她先闭目缓了缓心神,冷静了片刻,才开始打坐凝神。 人越顺,每一步就越要稳 只见她盘坐于地,双手伸展环绕入势,开始尝试将镯内灵气引入体内。 这一次,她没有将灵气往原灵根处引导,而是依师傅所言,将灵气引入灵脉,顺其走势流通十二经脉,继而使之分散行入无数横浮络脉,再一股一股缠绕于丝缕络脉分流之中,最后缓缓吸收于洞泉之内,化作斑斑透莹的灵力之晶。 如此周而复始,运转一百八十周天后,其灵脉深处无数灵力之晶渐渐累盈,形成一条若隐若现的微窄晶溪,而溪流入洞泉,呈永不枯竭之势。她内视己身灵脉洞泉得见如此,心中激动自不必言,遂再无一丝疑虑,愈发专注凝神修炼,坐入化境。 老者见状,也没有出声打扰,随她自去。毕竟,哪个师傅不喜欢天赋异禀又刻苦用功的徒第呢? 如此一晃而过数日,原初黛宛若一尊石像一般,进入修炼状态后日夜不休,连眉头都未曾动过一瞬。而她不知道的是,自第三日起,她的周围便开始出现蔚蓝霞光之雾,将她整个身子包拢着,久久不散。 那是灵海气云。 是修炼者自初境晋入中境修为才会出现的雾光异象。 老者见状,欣慰地笑出了声,“不愧是我瞧上的好徒儿,修炼不到三日便出现了灵海气云,当真是世间奇才啊!” 要知道,寻常修炼者最快也要半年才能进入初境,而她们中的绝大多数都终生止步于中境之前,此生都没有成化灵海气云的机会。至于世家中人,资质好的,虽很快便能进入初境,但是要跨越初境的三个阶段晋入中境,却也至少要几年的时间。即便是以洞泉-灵脉之法修炼,初境的三个阶段也不是短短几日就能完成的。 而像原初黛这般,初次修炼入境,仅仅用了两日便能直接跨过初境三个阶段,晋成中境的,少之又少,奇之又奇。 到了第七日,原初黛身边的浓雾终于开始慢慢消散,归于虚无。而她此时灵脉内里,早已聚成数湾深不见底的灵力之湖,而每一弯湖都连接着深不见底的清幽洞泉。她收势结束,立即兴奋地睁开了眼睛,“师傅师傅,您帮我瞧瞧,我现在可是末境修为了??!” 老者这一刻却不见有多高兴,直道,“我们一派的修行速度远远快过俗世旧法,所以也并不以那繁复的境阶之论相称。他们的初境三阶,我们统称之为一重境,中境三阶,我们称之为三重境,往后以此类推,有单无双。不过,为师问你,你为何选择停在五重境中?以你的修行天资,至多不过再有两日,便能突破五重境,晋入七重境,也就是俗世说的乾化境。那可是一个大跨越,是绝大多数世家子弟都难以企望的一道沟堑,你为何偏偏止步于此?难道是害怕自己跨不过去吗?” 原初黛讨巧地笑着,“那怎么可能,我可是您的徒儿,怎么可能会有此等妄自菲薄的想法呢?徒儿不过是想着,贪多嚼不烂,太过急功近利,只怕会损伤根基。徒儿此前受苦良多,如今好不容易能修炼了,自然更当谨慎稳重些。再者说,此地不宜久留,师傅已被困多年,如今徒儿有了灵力,第一要事自当是先救您出去。至于修炼的事情,以后多的是时间呢!” 老者没有吃她这一套,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个鬼灵精,罢了罢了,如今你入了门,日后自有的是时间修炼晋升,的确不急于眼下一时。为师另有一事,需吩咐你去办,不知你可愿应承?” “师傅但有吩咐,徒儿自当照办。只是眼下,咱们是不是先出去再说?” 老者哈哈大笑起来,蜷起黑木敲了敲她的眉心,“傻徒儿,我如今已与阵器合为一体,如何出得去?” “三百年来,我与坤图同生同存,早已分离不开。坤图阵器在,我便生,阵器毁,我便亡。反之,亦然。自我中计被镇压的那一日起,结局便早已注定,你莫要为此神伤。我能苟活到今日,得你如此一个好徒第,已是死而无憾了。” “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让您与阵器分离的!”原初黛不肯相信,立时便在脑海中回忆起自己在地宫中曾看过的书籍来,一定会有办法的,一定会有的!她心慌意乱着,岂不知心越急,脑子就越是一团糟。 老者见她急得在原地打转,缓缓开了口,“傻孩子,你可知我为何不将自己名姓门派告知于你?” “你本灵根已废,修行无路,可一旦从秘境出去,便是伪装得再好,也终有暴露自己灵力修为的那一日。那时,她们便会怀疑你与我有关。是以,你对我一无所知,才是最安全的。方才我为你拔除余毒之时,在你体内凝结了一处灵根幻象,此幻象可维持三月之期。你出去后,亦当谨慎行事,不论深陷何境,都切莫暴露自己没有灵根一事。” 她下意识地内视了一圈自身,果然发现,自己体内不知何时竟重新“长”出了灵根。 “幻象?师傅难道还有时狐血脉么?!” “非也,世人皆以为世家八族的传承血脉独一无二,岂不知,这只是大家的误解罢了。日后待你晋升至九重境,你就会发现,天下万法同源同宗,不管是幻化生机之术,还是预知瞬移之术,皆可融会贯通。那些世家人,不过是天生有些血脉优势,生来就尤其精擅其中一道而已。凭你的天资,以现在的修为开始修炼其他世家的传承术法,也不是不可能,前提是,你需获得他们世代不外传的心法秘诀。” 老者语重心长地叹了一声,“出去之后,此间之事必须烂在心中。在你没有能力与整个世界的规则抗衡之前,一定要学会隐藏自己的不同之处,千万保护好自己。我的好徒儿,你走吧。” “师傅!我是天雪血脉,负有生机之能,我一定可以救您出去的!”原初黛不肯就这样放弃,飞身上前,就要将生机之力注入大树,却被赫然甩出的黑木团团困住,一把丢入了银色光门。 原初黛再次睁开眼,自己已经回到了千镜殿大殿正中,而眼前的那道阵器光门,正在淡化消失。她想也不想,立即又要往里冲,却被迎面一道气浪震开数丈之远。就耽搁这么一下,那道光门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原初黛不甘心地爬起来,埋头就从天星九宿里取出一杆长枪来。 “痴儿莫要胡闹,速速离开秘境,忘却此间诸般事宜,只当你我从未见过。” 她话音刚落下,大殿就突然开始剧烈地摇晃起来。原初黛心神一凛,长枪直插入地,将自己身形稳住。可就在下一瞬,离她最近的一根灵柱竟自缺口处开始四散裂纹,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根灵柱就彻底断裂倾倒,碎成无数碎石。 随着灵柱不断裂塌,整个大殿呈倾覆之势,殿中无数幻境镜体碎裂落地,散成无数细小晶体漂浮在空中,原初黛猛然意识到这是坤图阵器在毁灭,惊得大喊,“师傅不要!不要!” 她仓皇结印施法,意图抑住阵器崩裂之势,忍不住地哽咽道,“师傅!您别冲动,我们还可以想别的办法!您在这里呆了三百年,就不想出去看看现在的世界吗?!宗门!宗门里一定还有人在等着您回去啊!” “三百年的黑暗死寂,为师早就受够了。你的出现,既是师傅的希望,也是师傅的解脱。放手吧,你我的缘分,相遇之时便是分别之际,一切早已注定。” 师傅最后一句话说完,地底深处便窜出一道暗黑之气朝她袭来,可原初黛却不肯退后闪躲,也不肯收势放手,竟是欲以肉身硬抗下这一击。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抹墨青色流光横空出现,挡在原初黛身前,将那道暗黑之气击散,迸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之音。 原初黛定睛看去,竟是一柄形似枝藤缠结而成的钝剑——此剑剑身细长,形如数股幽幽青藤缠结而成,粗略一瞥,纹路极似一根鱼骨鞭,细看之下,其各面皆无剑锋,之所以称之为剑,只因它纤直颀长,剑头一截古朴檀青剑柄,应是剑的形制无疑。 此刻,千镜殿的无数镜体先后爆裂,轻重不一的气浪有如深海巨浪朝她袭来,原初黛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觉有一股强硬的韧劲力道将她手腕重重缠住,强行打断了她的施法,拖着她急速往后退去。顷刻间,千镜殿中无数横梁立柱层层坍塌,偌大的黑色宫殿转瞬之间就被夷为平地。 望着那被无数细碎晶体围绕着的废墟之地,原初黛顿时红了眼,眼里刚燃起不久的光彷佛一瞬间被掐灭,整个人颓然跪了下来,“师傅……” 废墟之内,再也没有了一丝生息,她的泪控制不住地一滴一滴落在尘灰之上,久久不能回神。良久,她手腕处有什么东西动了动,将她心神唤醒,她垂眸望去,见竟是那柄墨青色的钝剑,软了剑身,在她手腕上缠了数圈。 她擦了擦眼泪,理智恢复了几分,方才,难道是它救了自己?可这到底算是个什么兵器?怎么还能弯曲成这般程度?这软度,比之裳霓的凤尾鞭都有过之而无不及。说它是剑吧,它没有剑锋,说它是鞭吧,它长得又像是柄剑,难道叫做剑鞭?? 那剑似乎察觉到她狐疑的探究目光,从她的手腕上绕下来,恢复成笔直的剑身横亘在她眼前,只微微弯了弯剑柄,戳了戳她的肩。 原初黛本就还沉浸在悲伤之中,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情去跟一柄剑交流。这会极致的哀恸过去,她理了理思绪,撑着地站起来,打算去为师傅收敛一些身后之物以留作念想。可她刚起身,就被那剑拦住。原初黛不欲与一柄剑多作纠缠,想要绕过它去,岂不知她往左,那剑也往左横去,她往右,那剑也往右拦住,她咬了咬牙,死盯着剑身,眼中怒意将起,正准备出手收拾它,却见它突然原地转了一圈,剑柄朝下,剑尖竖起挽了一圈又一圈,眨眼间,将自己挽成了一朵……剑花?? 原初黛瞳孔都惊得缩了两圈,看得一头雾水,这玩意儿,居然还能把自己挽成一朵花?!它这究竟是个什么器物?她有些迷糊,这剑难不成是生出了剑灵的灵物么?不仅会主动救人,还会讨人欢心? 她此刻稍稍静下心来,心中悲伤渐渐淡去,才发现它身上竟有极强的生命气息,而它方才所展示的技能,似乎还有着类人的情绪与灵智。她伸手接过这朵“剑花”,垂眸细细观察着它的剑身,见其手柄下竟生有细微的两个小字——既梧。 “既梧?”她下意识地默念出声,却不想就在下一瞬,脑海中清晰地响起了一道声音,“万剑之境境主既梧认主。” 剑音一落,立时,她手中的既梧剑即刻伸展笔直,剑身闪过一道耀紫光芒,轻轻地落在她手掌中央。 万剑之境??她没闯过这个幻境啊,这境主怎么还认主了?! 就在她困惑不解之时,数声吠唳起伏的兽鸣陆续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头望去,见无边无际的黑色阴影下,不知何时竟多了许多千奇百怪的巨大灵兽。那些灵兽有的形若巨山,有的声似人音,有的三头六臂,有的满头眼睛…… “糟了!是各幻境中逃出的异兽!”原初黛神情凝重起来,她回想起之前阵器一毁,千镜殿也随之一并坍塌的景象,心里顿时有了几分揣测,“看来,定是有人将坤图阵器的器眼与垠屏秘境的根基灵泉连接在了一处,所以,阵器一毁,整个秘境也将随之毁于一旦。” 这些异兽于幻境中天生天养,本性嗜杀,最擅缠斗,若是让它们跑出秘境……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思及此,她一把拾起既梧,神色坚定地朝大殿的方向跪下,郑重地叩了三拜,“师傅,不肖徒儿拜别。” 叩拜完毕,她起身便急速往北面飞去。 片刻之后,她落身在三角长镜之前。此刻,三角镜穹顶的七彩之光早已黯淡,镜身也在摇晃不止,似乎撑不了多久了。见此,原初黛没有再耽搁,直接飞身入了长镜,转瞬之间,她就回到了地宫大门前的问心阵中。 先前清冷威严的问心阵,此刻已面目全非。 眼前青褐色山河双门大开,门中阴寒浓雾萦绕,近处高墙倒塌过半,砖石翻飞横出,两侧石柱七横八倒,脚下泥砖突起,满地残枝狼藉,断树横亘,全然一幅大战后的硝烟残墟图。她轻蹙起眉头,暗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居然已经有异兽逃出来了。 思及此,她立即上前拍了拍那两尊熟悉的石像麒麟,“秘境将塌,可有法子自外界将出入之门毁……”可是她话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她竟然感知不到石像中的生命气息!她拧着眉凑上前,确认了半晌,见那麒麟石像上分别裂了一道细微到肉眼难以察觉的裂缝,才敢确定,这两只兽魂灵的确已经不在了。 原初黛恼得一掌拍在那石像上,那石像轰然裂开,化作碎石纷纷滚落。 “这俩没骨气的家伙!居然跑得这么快?!” 她垂眸沉思片刻,忽然灵光一闪,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一件防护法器来。既然出入口暂时无法毁去,那么她借用法器的结界之力将其封起来,也能阻止更多的异兽逃出作乱!说干就干,原初黛立即将法器悬于半空,以灵力开启法器的结界之力,结界之光自法器器眼冲出,直达三丈高空停住,随即四面扩散,将揽月地宫地界范围彻底笼罩起来。 她刚开启完法器,就感觉到一道强大的灵息自身后靠近,阴影蔓延过来,将她小小的身子全然笼罩住。她僵硬地回过头去,一只满是尖利刺牙的肉爪正朝她压下。原初黛心下一惊,立时一个翻滚逃开,砰的一声,她回头看去,身后那森严了百年的褐色山河大门,如同被折断了腰脊的大汉,颓然歪倒在了一旁…… 随着地宫大门的倒塌,门内浓雾逸散而出,渐渐充斥着整个地面,而越来越多的异兽自雾中现身而出,白雾覆盖的问心阵地面上,如同被黑色棋子全盘占领,放眼看去,黑压压一片奇形异状的异兽。 原初黛惊得连退数步,而那误打误撞毁了地宫大门的刺掌灰熊还不知道自己为同伴拓宽了逃出的通道,只一双眼紧紧盯住眼前身法灵活的人类,又是一个猛扑过去。原初黛心神一凛,下意识使出了御火诀,“南离上行,见风火去!” 她掌中星火见风成团,齐齐砸向朝她猛扑而来的刺掌灰熊。火焰中夹杂着不浅的灵力,直直撞入灰熊的胸膛,将它逼退丈许,灰熊低头一看,扬起双掌就往胸上拍。它身上的火焰倒是没拍两下就熄灭了,可是它手掌上的尖刺却不分敌我,在它胸前扎出许多细细的血洞来,疼得它连蹦带跳,嗷嗷叫唤。 原初黛怔了一瞬,这灰熊瞧着高大威猛,没想到脑子却不怎么灵光。趁此时机,她迅速地扫了一圈地面上出现的所有异兽,见它们四散而去,正不约而同地攻击着外围的法器光幕。其中有些开了灵智的,从兽群中逆行出来,瞧着方向,正是往悬于半空的法器而去。 她心念微转,立时抚掌于地,引地底无数粗壮荆藤破土冲出,尽数缠结于灰熊与其他无数异兽身上,将它们紧紧锁困在原地。 施完法,原初黛抹了一把额上的汗,还没喘息一刻,地面浓雾中又陆续不绝地现身出许多异兽来。她暗暗咂舌,正六神无主之时,一道无色灵力直冲入此间,注入空中法器中,铮铮的声音响彻半空,结界光幕倏然增厚了数寸。 下一瞬,空中一道透色天幕渐渐自四面八方延伸而来,聚于当空,一时星光大盛,大阵始成,一须发皆白的男子自空中盈盈飘落,现身于破败的地宫大门之前。 他长眉白发,鼻眼深邃,一身极其显目的红袍裹身,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山中学府令——洛西东。只见他微微侧身,轻轻一震衣袖,便将法器阵内的异兽压制得一动不动,不敢出声。 “洛老!”原初黛兴奋地上前了几步,她原本还担心今日这场大祸不知要如何收场,如今见洛西东现身,满心的忧虑顷刻皆散。 洛西东已年近二百,因修为已至伴神境,身形容貌一直保持着少年人的模样,但不知为何,他总偏爱扮作老成,不喜青丝喜白发,连称呼,也喜欢别人把他往老了叫。这“洛老”,便是他自己规定别人唤他的。 他皱着眉打量了一眼倒塌的地宫大门,闭上眼感应了一瞬垠屏秘境,倏地再次睁开,深邃的眼睛流露出几分难以置信,望向一脸稚嫩的原初黛,“你入过秘境?” 原初黛的兴奋凝在脸上,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是被通缉的逃犯一事来,“洛,洛老……”她张了张嘴,觉得嗓子干涩异常,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洛西东抬起手来,微一动念,就将原初黛瞬移到自己眼前,他猛地抓起她的手,探起她的灵脉。随着他探查的深入,他的眉头越发皱起,眸中的光也明明灭灭,手上不自觉便加重了几分力气,疼得原初黛开始挣扎起来,“洛老,洛老你松开我!” 良久,洛西东终于放开了她。他的神色恢复了以往的冷静,只眼底深不可测的浓郁墨色暴露了他此刻不稳的心绪,“她跟你说了什么?可留了什么话给我……给外面的人。” 原初黛心疼得揉了揉自己的手腕,闻得此言,登时浑身僵直,心里直打鼓,洛老说的她是谁??该不会是被压在坤图阵器下的师傅吧?!“洛老,您在说什么啊?她是谁?我怎么听不懂您的意思?” 洛西东的脸色冷了冷,直接挥出一掌,掌风将将滞在她后脑三寸之处,萦绕不前,“考虑清楚,再答我的话。” 时移世易,本心不改 原初黛感受到后脑处的灵力威压,周身发麻,冷汗频出,脑子里立时掀起惊涛骇浪,半点都冷静不下来。她这是什么狗屎运!居然一出来就遇上个战力巅峰的主儿,而且他好像对师傅的事十分清楚,竟是笃定了她一定见过师傅。 不不不,他又没指名道姓……额,他就算指名道姓,她也对不上号啊。所以,不管他指的是谁,总之她都不清楚不明白就是了。还是师傅考虑得周全,一无所知才是保命之道。这样,她就算摸着良心指天发誓得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怕被雷劈了。 随着一滴汗顺着她的侧脸流下,她颤颤巍巍地开了口,“洛老明鉴,我真的不知道你说的是谁啊!我一条小命微不足道,但您贵为学府掌令,还是伴神境的大能,如此威逼我这样一个弱小学子,传出去只怕于您名声有损。” 洛西东闻言,紧紧握住了拳头,收了掌风,转而拎起了她的领子,“秘境之门还未彻底关闭,若是我现在将你扔进去,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另寻到出口出来?” 原初黛缩了缩脖子,拼命地垫着脚尖,大哭求饶,“饶命!洛老饶命啊!您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把我逼死了我也什么都说不出来啊!” “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这身修为是如何来的?”洛西东冷笑开口,“据我所知,你被通缉之前,已彻底失了灵根。你莫要告诉我,你是自己重新长出了灵根。” 原初黛欲哭无泪,“我是偶遇了世外高人!高人怜我命运凄苦,才助我恢复了灵根!” “哦?那这位高人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没说什么啊……”原初黛感觉自己的领子越来越紧,忙又改了口风,“就指点我如何修炼,助我入了修炼之门啊。其他的,真的什么都没说!洛老若是不信,我可以立下心魔血誓!” 洛西东怔了怔,手上松了力气,半晌,才又道,“她,可收你为徒了?” 原初黛猛地一滞,他连这个都猜到了?她猫着腰喘息,悄悄抬起头来打量他的神色,被他那如冰刀一般的眼神一刮,她立即歇了绕弯的心思,“是,可能高人怜惜我吧,但是,我除了修炼功法,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了。” 洛西东忽然大笑起来,笑得有些渗人,原初黛吓得偷偷往外移了移脚步,想着得寻个时机开溜了。可她这点子小动作,哪里逃得过洛西东的眼睛。他再次倏地出手,将原初黛给逮了回来,“防来防去,没想到竟单单漏了你这个没有灵根的小废柴!阿姐还真是饥不择食!连你这么个世家血脉也来者不拒了!” 等将原初黛吓得惨无人色之际,他眼里浓郁的哀伤悲恸才逐渐淡去,代之以满满的嫌弃之色,“狡黠有余,机变不足,胆色也很是欠缺,就你这副战战兢兢的心虚小样,真不知道她到底看上你什么了。”说罢,他将原初黛扔到了一边,自虚空中取出一个玉牌,甩进了她怀里,“旁的不足,装傻充愣的功力倒是可圈可点,罢了,能明白自保方为第一生存之道,也还算有点子可取之处。此乃存储信物,你离开后,凭此信物去招财进宝楼找到一间云霞堂,替我取一株药材。” 原初黛懵懂地拾起玉牌,招财进宝楼?那楼里还有云霞堂这般风雅的店铺名字?? “洛老,我哪有时间……” 洛西东阴恻恻地扯开一抹笑,“帮我取药材,我便只当今日没在学府里见过你。若不然,”他瞥了一眼满地挣扎的异兽和损毁的地宫大门,笑得人畜无害,“我现下押你进宫请罪,如何?” 原初黛总觉得今天的洛老与往日很是不一样,以往洛老虽脾气有些怪,但对她们学子一向是很包容关爱的。可今日,他说话总是有些阴阳怪气。他话里话外的“试探”与提及的“阿姐”,好像都在暗示他清楚地知道秘境里发生的一切。可是他不点破,她也万万不敢承认,只能对哑谜一样,模棱两可得你来我往。 只是,他口中的“阿姐”,真的是自己的师傅吗? 她并不敢完全确定。只是,她暗自希望这是真的,因为若是真的,那她不仅知道了师傅的性别,还见到了师傅的亲人。这一切,是她离开秘境时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为了她的安全,师傅什么都不肯告诉她,可是天知道,她有多想了解师傅的一切。 她摩挲着手中的玉牌,看了看对她横挑眉毛竖挑眼的洛西东,暗道,或许,这是了解师傅过去的第一步。 “洛老有命,初黛自然不敢不从。我这就去,立马就去!”她讪笑地应承,将玉牌收进天星九宿,“只是,不知洛老要取的是什么药材?” 洛西东挥了挥袖子,将她扇出法器光幕之外,“我会在学府西南角处为你开一道口子,速速离去,莫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今日出现在此。” 原初黛冷不防被丢了出来,再抬眼看去,就见洛西东正对着问心阵中的浓雾结印,他身上的红袍无风自动,孤独的背影颇显出几分壮烈之气来。她心里还在琢磨着洛西东的话,就感觉到一抹灵气倏地出现在自己身后。“初黛女君,我终于找到你了!” 她诧异回身,居然是西旻,“你怎会在此?” 西旻朝她作了个揖,“女君,西旻在此等候您好些天了。今日地宫处出现异样,学府中莫名出现了许多奇形异兽,属下唯恐女君出事,一刻都不敢松懈,却不想方才被一双头蛟缠住了片刻,适才来迟,还望女君莫怪。女君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 原初黛受宠若惊之余,仍觉察出他身上的气息有异,惊讶地问了一句,“你的元魂也归体了?” “是的,”西旻微怔了一瞬,没想到原初黛只消一眼就瞧出了他的元魂归位,看来,她的天赋果然非同凡人,要不她能从秘境中毫发无损地出来呢,就算是主子那般修为,每回进入秘境试炼都多少还带点伤回来,“女君,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原初黛点了点头,再次回望了洛西东一眼,洛老修为高绝,这般场面应该难不住他。她沉吟数息,到底还是朝洛西东鞠了一躬,才带着西旻朝学府的西南角逃去。 一路过去,学堂后院浓烟连片,大火陆续从天而降,四处作乱,原初黛分出一丝余光望去,见星光结界之下,三只幼年火凤盘旋空中,不停地朝地上喷吐着烈焰。地面上成群的学子围立成阵,中间两名掌师亦在苦苦支撑,瞧着很是危急。 她脚步微缓,一时又起了恻隐之心。西旻见状,不顾礼节地直接拉起了她的手腕,几个闪影就带她来到了西南角附近,“女君,西旻多有得罪,只是今日之事,您切不可参与其中。” 原初黛轻叹一声,“我知道。” 秘境坍塌,宫里和几大世家很快都会来人,她如今还是逃犯之身,若再被牵扯进秘境中事,处境只会更加危险。如此想着,她继续往西南角深处走去,只要从洛老留的结界之隙离开,她就彻底自由了。 世上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活着,那些世家迟迟抓不到她,只会以为她死在哪个角落里了,神子也不会大费周章去验证一个废物的生死。从此,她可以自在地修行,办完洛老交代的事情后,她可以去往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这正是她曾经朝思暮想的生活,是她梦寐以求的余生啊! 岂知,就在两人即将离开之时,原初黛忽然变了脸色,反手持剑朝西旻身后刺去。西旻震惊回头,就见既梧剑刺破虚空之处,渐渐有一抹赤红血光破空显形,竟是一只千足蟒虫! 蟒虫被剑刺中一只眼,凄厉地叫唤起来,长达数丈的虫身疯狂地胡乱摆动挣扎,撞到了好几面矮墙拱门。哗啦啦的动静很快引来了其他异兽,原初黛心神一凝,立即取出一方银色面具遮住了容貌,“西旻,你先走,我把这些异兽处理了就来。”这些异兽好些已开了灵智,若是让它们窥到了离开结界的口子,只怕半个圣京城都要陷入大乱。 说着,她跃空一脚揣在蟒虫脸上,反身将剑拔出,身形在空中利落转了一圈,足尖落在蟒虫身上,将剑高高举起,再次插入了蟒虫七寸之处。蟒虫的头颅高高仰起,垂死挣扎了片刻,半个身子在空中颤了几颤,随即轰然一声,颓然地砸落在地上。 西旻望着她手起剑落,转瞬之间就了结了一只千足蟒虫,惊得目瞪口呆。她以前不是灵根半废的废……吗?如今就算能修炼了,那也是修习的新手吧?怎么一出手就有如此干脆果决的身法,一招之内就干掉了一只高阶异兽?! 而一旁初试身手的原初黛却一脸的平静,彷佛她刚才不是杀掉了一只异兽,而只是不小心踩死了一只蚂蚁。她从千足蟒虫的身上跳下来,对这浑身血污、惨死她手的异兽没有多看一眼,反而举起既梧剑好奇地端详起来,剑身刚刚穿透了蟒虫的身躯,可眼下上面竟没有一丝污秽血迹,她心下不由赞叹,不愧是剑境的境主啊! 她心满意足地收起了既梧,才发现西旻还在原地一动不动,“你怎么还没走?” “女,女君不走,属下怎么可以先行离去?”西旻吞了吞口水,见她身后树丛中爬出一只巨无霸褐蝎,立即闪身将原初黛护在了身后,“女君先走,这些异兽还是交给属下吧。” 原初黛将他推开,“那就都不走,先料理了它们再说。” 那是一尾足有两人高的褐色毒蝎,身长数丈,蝎钳大约四尺,遍身黑褐鳞甲,长尾毒刺有如屏雀开扇,刺身熠熠生辉,闪耀着奇毒光芒。随着这只褐色毒蝎往这边来的,还有一头白翅飞虎,和一尾三目寒鳄。 “快!快点!它们往西南方去了,快追上!”一道急切的女音随后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凌乱而紧凑,越来越近。 见有人过来,她立即收敛了本源气息,偏头道,“西旻,速去守住结界之隙!不能让任何人或异兽靠近。”这道空隙是洛西东专门为她留出,绝不能让旁人发现。 西旻遵命,立即隐身消失。 下一刻,以几名红衫学子为首的大批黄衫学子赶到,与原初黛隔着几只硕大异兽遥遥对立。只因几只巨兽身形硕大,学子们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对面还有一个穿着青衣与周边绿色树植融为一体的原初黛,她们一见到这几只异兽,便立即分队包围,企图合围举群力相歼。 “合围!列阵!” 原初黛见状,从善如流得将自己隐藏得更后些,若是她们有能力解决这几只异兽,那她刚好乐得清闲。 远远望去,人群当中,少数的几名红衫学子远远站在后面指挥,而往前冲得义无反顾的,是那些毫无身份背景的黄衫学子们。分明同是求学的学子,一身衣服却把人分成了三六九等,如此等级区分,也不知这学府创办的意义何在。以往她自顾不暇,这些不公看在眼里,也只能是无限唏嘘,可如今……如今她有了能力,又能做些什么呢?活着说,是否就该做些什么呢? 原初黛隐在丛丛树叶之后,看着那些黄衫学子齐拥而上,却因修为低微不敌,转瞬之间便倒下大片。有人受伤倒下,队形就出现了缺口,若无人员补充,合围之势立时就会溃散,而靠近异兽的那些黄衫学子,将会最先丧命。想来,她们自己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因此,即便受伤倒下,她们当中仍有不少人依然再次爬起,补上阵型的缺位。 而那几个领头的红衫学子,不仅没有上前补位,反而还有随时掉头逃跑的势头。原初黛定睛看去,居然在里面还发现几个熟面孔——元嫆的狗腿子夏轻香,惯爱强欺女子的元家外侄元霁,还有素常拜高踩低的昊宇石碣一党人。 她扯起一抹冷笑,无声无息地将手掌抚上眼前的树根。 夏轻香几人原本瞧着战况不妙,正一点点往后退,岂知,背后突然莫名生出一股强劲力量将她们齐齐推了出去。她们几人就像棋子一样,十分精准地被落在了重伤黄衫学子退出的位置上。几人眼中大骇,惊疑对望之下,却根本没有时间去追究到底是谁出卖了自己,而今已然身处阵中,她们逃脱不得,只得奋起十万分的力气手段加入制伏异兽的战局当中。 然而,她们几个官家子弟虽有着品质高些的法器,但奈何自身修为实在拉胯,加入了阵中,实力也不比那些黄杉学子强上多少。眼见形势越发危急,夏轻香忙乱当中一个失误,就被褐色毒蝎的巨大蝎钳扫到,重重摔倒在地。她还来不及爬起,就看见蝎刺朝她面门刺来,她惊慌地双手双脚地后退,却眼见蝎刺越来越近,惊惧之下,她心念一转,竟祭出了自己的本命灵器——天丝网。 说时迟,那时快,天丝网自虚空中显现,瞬息之下裹了一抹黄色直袭夏轻香面前。 “啊!”痛苦的呼嚎声骤然响起,那名身着黄衫的学子死死瞪着一双血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被蝎刺洞穿的胸口,和自己身上裹缚的天丝网,“夏轻香!你……你……”他的唇色渐渐发乌,剩下的话没有说完,便咽了气。 树后的原初黛猛地惊坐起,满眼不敢相信。和她一样震惊愤怒的,还有无数就在旁边亲眼见证夏轻香残害同窗的黄衫学子们。她们惊骇之下,各有疏漏,阵型一下就乱了,转瞬之间,又是无数惊呼哀嚎之声此起彼伏。 眼见如此情形,原初黛再也顾忌不了许多,她立时飞身上前,正要先去解救伤得最重的几个黄衫学子,却忽然又察觉到左后方有一道气息直扑而来。她皱了皱眉,即刻回身一脚重重踹去,一抹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慢慢现了形——竟是一只火红色的赤山甲! 然而,那火红色只显露数息,又立即隐去了身形。原初黛震在原地,它居然还能隐身?!不,那并非隐身!她能根据生息推断出它的行径轨迹,这赤山甲不是隐身,而是十分精准地依据周遭事物渐变山甲之色,与万物融为一色! 而此刻,身处血色乱阵当中的闰舞见来了帮手,虽认不出她身份,但还是开口提醒道,“这不是普通的赤山甲,掌师说,这是异化后的变色山甲。它能根据周边环境时时变幻本身皮甲之色,使之与环境相融,隐藏自身踪迹与气息。” 原初黛神色凝重回望了她一眼,“既是如此,你们再支撑片刻,我先对付它。”说罢,她立时凝神结势,自地底下引出数十根黑沙细柱冲天而起,迅速结成一张坚固的黑网。也不见她如何动作,就看那黑网仿佛长了眼睛似的,在满地狼藉中飞腾围捕起来。 闰舞瞧见这招式手法,莫名觉得有些眼熟,随即皱起了眉心,但她很快放下了心中疑虑,与同伴们一起专心对付起那白翅飞虎来。但由于先前夏轻香的那番冷血作为,使得黄杉学子们渐战渐退,竟是先后纷纷退出了战场。此刻,场中唯剩少数一些修为尚可的黄衫学子还在苦苦坚持,与红衫学子们合作对敌。 只见闰舞,武笙,昊宇与石碣四人齐齐飞身立于四方屋檐之上,分别施展出自己的本命灵器攻击那飞檐走壁的白翅虎,而几名黄衫学子在地面结阵,以万千剑阵辅助攻击白翅飞虎。然而,那白翅飞虎身形敏捷,除却最先一次被偷袭伤了一侧前爪后,后面竟是没有一次中招。无数飞剑密密麻麻得朝它刺去,竟连它的一根白毛都没有削下来。 它沿四方院子腾空飞了一圈又一圈,与其说是在打架,倒不如说更像是在遛她们玩。就在她们几人灵力将近之时,那白翅飞虎忽的调转方向,直朝石碣一人飞掠而去,惊得众人都措手不及,竟是没有一人来得及唤回本命灵器去阻挡它的突袭。飞虎凶狠的一爪抓在转身欲逃的石碣背上,拉出数道深可见骨的血口子,继续不停地往前飞去。 石碣被白翅飞虎强大的力道惯性拖离了屋檐,整个人站立不稳,直朝檐下栽去。众人见状,齐齐飞身去救,却不料那飞虎一个回身俯冲,从慌乱的几人中抓起了武笙,随后直飞冲天。 闰舞与昊宇两人使出浑身力气,才将将接住了险些摔成肉泥的石碣,却不想一回头,就看见武笙被白翅飞虎拎至高空,瞧那架势,竟是要故技重施,将武笙从高处抛下! 闰舞下意识惊呼了一声,“武笙!” 那样的高度摔下来,她和昊宇根本接不住,武笙只怕必死无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抹青幽之色自空中横穿而过,高空中响起一阵凄厉的哀嚎声,紧接着,一大一小两团阴影朝着地面急速砸下——大的那团,是被剑削去了左翅的白翅飞虎,只见它拼命地扑腾着一侧翅膀,却丝毫止不住下坠的速度;而小的那一团,便是武笙。 她自数十丈高空急落,人已晕厥不省人事,是以,她并不知道,在距离地面还有数丈之处,有人飞身而起接住了她,将她安全带回了地面。 原初黛落回地面,将怀里的武笙推给了闰舞,没有片刻停留,立刻又足尖点地,纵跃接过空中回转的既梧剑,一个飞身将剑直直插入了白翅飞虎的脑门。砰的一声,原初黛踩着白翅飞虎的尸体坠落在地上,飞虎无力地抽搐呜咽了数声,原地断了气。 而这时,不远处的三目寒鳄正一口咬下元霁的双腿,满口鲜血地正欲将他啃食入腹。 原初黛沉着脸望了一眼远处已被黑网擒住的变色山甲,又折返回来,挥出数道灵力,将三目寒鳄掀出了数丈之远。三目寒鳄整个身子撞到墙上,被零落的碎石砸了满身,废了好一番功夫才将身子翻正,三只幽寒的眼睛血气大盛,死死地盯住了远处一身青衣的原初黛。 而原初黛这时走到了元霁身边,看着只剩上半身的他久久无言。元霁这会已昏死过去,也不知道他醒来看到自己如今这副残缺模样,还能不能好好活下去。一想到这,原初黛忽然自虐一般用力掐了自己一把,他能不能活关她什么事?就凭他曾经做过的那些恶事,她现下不补一剑都算是仁善至极了。 就在她这稍一分神之际,一尾泛着黑色光芒的巨刺自背后朝她扫来,她心下一凛,立时甩出一根细长黑藤将正朝她猛冲过来的三目寒鳄系住,往后一甩,而她则借力往前一滚,刚刚好避过那一尾毒刺。 两兽相撞,三目寒鳄极其倒霉,偏是柔软的腹部撞向了褐色毒蝎的尾刺,砰地一声,溅了一地的黑血。三目寒鳄不停地在地上翻腾着,吼叫着,折腾了一会,也咽了气。 取舍-轻易舍弃与背叛者,永远不会是主角 那褐色毒蝎的尾刺刺中了三目寒鳄,自己也没讨了好,其尾刺上渐渐生出一层冰霜,那冰霜一路凝结,将毒蝎的半条尾巴都冻了起来。 由于离得太近,原初黛虽将将逃过了毒蝎的尾刺,但也不免染上了些许污血。那污血所到之处,渐生冰霜,眨眼之间,这一片地上全为冰霜覆结。原初黛急急退了数步,远离了那片冰霜之地,只身上几处血迹冒着寒气,在衣裙上化开无数细小的浊洞,而那尾褐色毒蝎却比较倒霉,因尾巴受冰霜冻结,浊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血洞伤口,动作慢了一瞬,两只后足紧紧被冻凝在地上。 原初黛看着,忽觉自己手背上传来一股刺痛,她垂眸一看,见自己手背上一滴血迹化开,寒气氤氲中,皮肉上生出一点黢黑,正在渐渐扩大。她心神一紧,立即打坐运功,驱散体内的血寒之气。她凝神之际,还不忘出声提醒,“毒蝎受制于冰寒之力,眼下正是一举诛杀的绝佳时机,请诸位起聚灵天剑阵!” 转机再现于这危急存亡的时刻中,学子们两两对视,再不迟疑,立即上前配合摆阵。除去重伤倒下不能再起的,其余的学子都纷纷站了出来,这一回,她们不分红衫黄衫,以灵力深浅相携错立,将毒蝎重重包围在阵中,起势结阵。 飘逸的红黄色衣袂重重相叠,数十道异色灵力冲天而起,自空中聚合成透明光点。那一点透明在急剧的灵风中赫然壮大,转瞬之间成了一团太阳大小的强光,强光之下,渐渐蜕生出利剑的模样与锋芒,剑尖直指毒蝎…… 那只毒蝎疯狂地翻腾滚动,却根本摆脱不了脚下的冰霜之力,它拼命地挥动着两只大钳子,狠狠掐住最近处的几个学子,企图威吓吓退众人,然而这一回,她们却无论如何都没有后退,每一个人,都始终坚持在自己的位置上,源源不断地给聚灵天剑阵输送自己的微薄力量——最终,毒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头顶的那柄灵力之剑落了下来,将它的头颅斩落。 众人见毒蝎终于死于剑下,纷纷脱力倒下的同时,还不忘回身朝那个出手相救的蒙面义士投去感激的目光,只是她们没有想到的是,目光所及之处,只余一片融化了的冰水,早已没有了任何人的身影。她们瘫坐在地上面面相觑,望着满地的污血冰霜与断肢狼藉,才终于有了一种劫后逃生的后怕之感,而那个消失了的蒙面人,彷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学府另一边的一丈落外,战况更为惨烈。 先前,掌师们为了降服最先出现的三只火凤,耗费了太多的精力与灵力,是以,后面面对更多从秘境中逃出的异兽,她们已是力有不逮,难以招架。因而,她们一面应对着越来越多的异兽攻击,一面不动声色地撤退,意图将异兽全部引入掌师的居住院区——一丈落中。 可谁知,几名出自世家的掌师贪生怕死,竟提前开启了一丈落的防护法阵,将其他人与众多异兽全部阻隔在外。而如今,一丈落外,到处散落着满身血迹的尸体,有学府官侍,有巡卫小兵,还有身着蓝衣、黄衫、红裳的数十余学子。 掌师宁九微在收服火凤之时受了重伤,又于一丈落外力战许久,眼下已奄奄一息,几名蓝衣学子将他包围在内,奋力与异兽搏命抵抗,也已是精疲力竭。而负责教授礼仪的梁葭子这会也是披着卷云绫混战在诸多异兽当中,教授地志学问的淼云汉一个猛冲,左手一锤,右手一锤,终于豁开一条血路,闯入了异兽的包围圈,与梁葭子会合一处。 高立树冠之上的林栖折斜抱古琴,谱出一首《乱军破阵》,铮铮琴音化作无形束缚灵丝,将无数异兽捆缚在原地。芝灵兰杜在这血海尸山中穿行游走,布下各类五行法阵,将异兽困在其中。可惜,不论是林栖折的琴音法控,还是芝灵兰杜的阵法围困,维持时间都超不过一刻。 眼见外面死伤愈发惨重,芝灵兰杜恶狠狠地瞪着一丈落内的时狐银与乌首筝,大怒道,“你俩龟孙!还不快出来帮忙!” 时狐银与乌首筝二人本是负责教授实战,原本说来,她们的实战能力当是掌师中最强的,可偏偏这种情形,她俩却都躲在法阵里享清闲。这会,得见芝灵兰杜怒视大骂,她俩对望一眼,却极有默契得都退了一步。 时狐银素手一指身后的众多学子,语气很是无辜,“我可不是贪生惧死,只不过阵内还有这么多学子呢,若是擅开法阵,放得异兽进来,她们出了什么闪失,我如何向她们的爹娘交代?” 乌首筝掩下眸中的嘲弄之色,也点了点头,“是啊,学子们身娇体贵,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回头她们爹娘找上门来,我等也是难辞其咎。我们如此为学府声誉着想,兰杜掌师可莫要误会了我俩。” 芝灵兰杜被她俩这厚颜无耻气得一口老血差点喷将出来,正要破口大骂,却因为分神,不防被一头独角彩犀给顶伤了后背。他赫然回身,以一柄长刀死死抵住独角彩犀的猛冲,然而,他步步倒退,手上力气渐弱,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不好,这彩犀角中有毒!” …… 法阵之外,所有人都在拼尽全力自救,可惜,任由她们使出浑身解数,也终究是节节败退,始终敌不过那些杀不尽赶不绝的异兽群。就在众人心生绝望之际,一抹红色自天边飘来,不紧不慢,彷佛随风轻旋的一片落叶。 “是洛老!洛老来了!我们有救了!”人群中传出激动的欢呼,众人齐齐抬头看去,果然瞧见洛西东一身红袍白发自天边落下。 他足尖着地,双手背负在身后,不需如何动作,一身的威压便压制得满地的生物痛苦不堪,噤若寒蝉。 众目睽睽之下,此间时空彷佛被定格住,除了人群异兽间那一抹显目的白发红袍,其他一切物事都好像被施了定身咒般,定在原地。他掸了掸沾了些许珠露的红袍,径直往前走去,一手振袖,一手轻柔地推开被独角彩犀死死抵住的芝灵兰杜,然后手指轻点独角彩犀的犀角。独角彩犀被他随手一点,浑身就像泄了气一般,立即变得如同家犬一般大小。 他微微弯下身子摸了摸小彩犀的头,似乎自顾自说了句什么,随后伸手将它拎起,丢进了自己的袖中。继而,他信步走着,仿若闲庭赏花一般,随手一抓一只异兽,就像伸手摘花似的,一朵一朵扔进了自己的衣袖当中。 那些体形庞大、或生性暴烈善吐毒烟,或皮甲坚硬浑身尖刺的各种异兽,只要经他手那么一指,便都老老实实地化作了袖珍模样,任他揉搓。眼看着他像捡宝贝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就把一个个异兽装进了自己的袖袍,那些累得瘫坐在地上连连喘气的掌师们自顾无言,相望无语,只各自默默地用衣袍遮起了自己身上的伤。 一丈落内的法阵不知何时已撤,乌首筝与时狐银带着众学子们纷纷涌上前来,朝着洛西东拜谢。洛西东眼睛都没抬,只转过身去,指着林栖折梁葭子等人训斥,“你们好歹也做了几十年的掌师,区区几头异兽就把你们给逼成这副样子了?!简直无能!平日只知道骄奢享乐,谋权上位,满腹心思从来不专注在修炼上,遇上大事,更是显露龟缩本性,也难怪教出的学子一代不如一代,瞧瞧,这都是你们做的好榜样!” 林栖折等人皆低下头去,羞惭自愧,而听出话里指桑骂槐意味的时狐银和乌首筝脸色更是不太好,时狐银自知洛西东向来瞧不上她们这些世家掌师,也不欲上前自讨没趣,只自顾去安排人请医取药,乌首筝却忍不下这口气,上前了一步,看着满地混杂的尸首,高声阔论起来,“区区几头异兽?洛府令可真是太高看我等凡俗之辈了。我等不似府令大人修为高深,自知微薄之力无法保全所有人,只得有所取舍,以望保下学府根基,虽说如此之举恐落人闲话,但身为学府掌师,自当事事以学府大局为先,以个人性命为后。我等如此,乃是顾全大局之措。只是,府令大人明明擒拿异兽有如探囊取物,却一直作壁上观,任由掌师与学子们孤战异兽,重伤惨死过半才现身相救,不知府令大人如此作为,做的又是什么榜样?” 先前异兽突现,学府上空立即多了一层灵力结界,她便猜到,洛西东一定就在学府内。可随着异兽越来越多,府内伤亡也越发惨重,而身为学府令的洛西东却迟迟没有现身,乌首筝就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了。犹疑之下,她与时狐银一合计,这才决定退回一丈落开启防护之阵。 可是现下,他倒好意思指责起她们来了? 洛西东漠然地扫了她一眼,只轻挥起一侧衣袖,挥出一道强劲的灵力将她打出数丈开外,“我若作壁上观,你眼下焉有站在这里质疑我的机会?” 乌首筝猝不及防,整个身子如同被秋风扫去的落叶一般,迅急地往后飞去,砰地一声,砸在一根两人环抱的粗柱上。细细密密的裂纹声在头顶响起,乌首筝脑子嗡嗡的,感觉五脏六腑皆破裂开来,喉间腥甜止不住地往外喷涌,她本能地以手撑地想要支撑起来,却浑身脱力,只能伏在地上连连呕血。 此番变故发生得太快,在场所有或坐或躺,或搀扶伤员,或打理战场的学府人员,此刻都呆若木鸡地望向乌首筝的方向,久久没有反应。 洛西东虽已至伴神境,修为傲视天下,就连世家当中,也鲜有几人能胜得过他,但他从未恃强作为,更别提当着这么多学子的面对一位掌师出手,半点脸面都没给乌首世家留。如此狂傲的作风,虽与他修为十分相配,但与其往日的行事风格却大相径庭。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们从未见过洛西东对谁出手。 他身为学府令,素常都是深居简出,一惯待人冷淡,只从不苛责下属学子,府内事务也从来都是丢给下面的掌师轮值协理,而他自己就像一尊远离尘世的石像,在这学府中,就是个镇宅的作用。也因此,学府中四大世家掌师才能越权僭位,事事摆出掌令的威风,总管整个学府。 往日里,洛西东对此也是见怪不怪,只要不是学子性命攸关之事,他都懒得出面说话。 那些世家子由此愈发猖狂,如乌首筝一般的当面挑衅不敬之举,以往也常有发生,只是,洛西东从来都不屑一顾,不与计较,从没有像今日这般,如此直接了当的发难。 因此,乌首筝整个人都是傻的,她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来今日她是哪句话触及到了这位爷的逆鳞,竟激得他破天荒头一回出了手。其他人也俱是面露惊疑,暗暗对视,连呼吸都不自觉地轻了几分。此刻她们再朝洛西东的方向看去,只觉那一袭红衣猎猎生风,威势逼人。 “修炼之路岂有不受伤不死人的道理?你们这些富贵子弟,仗着身家钱财,名望人脉,费尽心思入了学府,却没几个肯好好静心修炼,只每日听掌师们念念经,背一背术法口诀,便以为自己自此一生坦途,真是可笑。人活着就是与天争命,一旦踏入修行之道,更是逆天改命,你们日日安享富贵,醉生梦死,最终的下场,便就是在虚度光阴中早早死去。若不曾一次次经历生死存亡之际,人不会懂得生命的可贵,亦无从领悟到修炼的真谛。今日此番变故,是天降横祸,亦是天赐之福。” “真正的修炼,便是如此残酷。你们当中,若有受不了这个苦的,大可早些卷铺盖滚回自己家去,莫要赖在此处空占名额资源,妨碍他人的路。” 说完,他以睥睨之姿扫了一眼还伏在地上起不来的乌首筝,再次开口,“区区微末修为,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倒是我往日收敛太过,叫你等蝼蚁忘却了自身身份。自今日起,轮值理事之制废除,府内事宜俱移交芝灵兰杜一人之手。” 闻得此言,众人又是面面相觑,低声纷纷议论起来。 今日洛西东的言行过于异常,他不仅当众下乌首筝的面子,还直言侮辱世家掌师为蝼蚁,此举差不离等于是直接跟世家撕破脸皮了。虽说以他的修为实力,不必惧怕世家威势,但到底一人难抵千军万马,更何况,那八大世家,是神权的偏倚,更有神子庇佑。 而洛西东的伴神境终究离化身成神还差那么一步,对上神子,自是无甚胜算。于是,脑子稍活络些的,已经开始在为自己的后路做打算了。毕竟,洛西东任学府令期间,府中学子皆算他的门生,若他有朝一日获罪倒台,那么身为他任职时期的门生,势必要受些无辜牵连。 然而,洛西东并不在意她们脑中的弯弯绕绕,只见他飞身直上,闪出一束红光,直冲中空。红光直上,冲破空中无色的透明光幕结界,笼罩整座学府的护阵之力即刻散去,而那一抹红光,亦一同消失在空中。 原初黛刚出秘境就折腾了半晌,这会已是饥肠辘辘。她出了学府后,径直拐入了一条小巷,摸进了一间小饭馆。待她寻了处偏僻角落坐下,又打发了小二去传菜,西旻才再次自她身后现身,“女君,您这是……” 原初黛招呼他一同坐下,猛灌了两大杯茶水,才道,“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实战,我过于紧张,有些用力过猛,消耗过度了。”而且,她在秘境中修炼那七日,可是一滴水米未沾,这会早已馋得双眼冒光了。 西旻踌躇地坐下,满脸欲言又止,但见小二传上菜来,她那狼吞虎咽的可怜模样,到底还是把嘴里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饭馆,发现此处人流不算多,进来吃饭的,也都是些粗布麻衣的寻常百姓,女君应该不会被人认出来吧,他如此想着,又往旁边移了移,将她的身影彻底遮挡住。 秘境中危机重重,想来她也没有一日安生,没吃过一顿好饭,这会,还是先让她吃饱再说吧。 原初黛接连下了两碗大米饭,又啃了俩大蹄膀,满手的油也顾不得上擦,又捧着碗连连喝了几口清茶解腻,“呃,”她打了个饱嗝儿,觉着吃得差不多了,才又看向一旁的西旻,“你家主子怎样了,裂体之伤可寻人治好了?” 西旻默默地递上一方锦帕,眼神却不敢直视她,微垂着头,手放在膝盖上,搓了又搓,犹疑着开口,“主子,主子他,他,他死了。” “呃,”原初黛忍不住又打了个嗝,不舒服得皱了眉。她抬起手,食指中指并拢点在自己咽喉下三寸处,用灵力将嗝彻底压下,又稍微等了几息,见果然不再继续打嗝了,眉眼舒展开来,再次望向西旻,“你刚刚说什么?” 西旻无来由得咽了咽口水,鼓起了勇气再次开口,“主子丝……” 蹬的一声,茶碗与桌子的沉闷撞击声轻轻响起,打断了他本就无甚底气的话。原初黛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我再给你一次机会。” 西旻猛地站了起来,脸上一阵一阵发红,“女,女君。” “实话实说就行。” 他环顾了一圈,见店内无人,只有屋外一桌坐着几个瘦弱挑工,才低声回道,“是主子,主子要属下这样说的。” 原初黛蹙起了眉头,“为何?” “大抵,大抵是主子又被女君给气着了。”假死的戏码是做给外人看的,可偏偏主子心里堵着一口气,非要他跟初黛女君也这样说,说是要让她也尝尝心焦的滋味……可眼下看,初黛女君是半点当也上不了。 呵,呵呵,原初黛心底暗笑数声,这人,还真是幼稚得很,“这么说来,他的伤指定好了吧。”不然怎么还有闲心专门派人来捉弄她? “没有。主子的伤,现下全靠槑医官配药缓解疼痛。”说完,他意识到原初黛的探究目光,立即正色保证,“这是实话。能解裂体之伤的,唯有天雪氏,可如今目下,天雪氏俱奉旨闭关,我们上哪去找天雪氏给主子治伤呢?” 原初黛闻言一怔,“以他的地位,想要殿下下旨放出一位天雪氏来,不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吗?” “这个,说来话长,女君若想知事情全貌,不如还是尽快随我回去吧。如今对您的搜捕令尚未撤去,在外久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回去?你是说回董夏府?” 原初黛疑惑更甚,这话说的,好像董夏府是她家似的。 以往她甘愿久居学府,长留圣京,是因为学府里有她想要的东西,如今她既然重得了修为,又没了天雪氏的身份桎梏,自然是天高任鸟飞,想去哪就去哪了。至于世家对她的搜捕,她倒不放在眼里,这天大地大,难道还藏不住一个她么?她只消往深山里一钻,逍遥个十年八年再出来,任谁也不会再记得她,她就不信几大世家有那么闲,为追她一个“废物”耗上那么多光阴。 西旻小心翼翼地开口,“女君难道不想回……” “唉,世道难啊,别说我们平头百姓,就是那高高在上的世家,不也三天两头不太平嘛!”为防泄露行踪,西旻的声线一直压得很低,这会外间一吵吵起来,立马把他的声音盖了下去。 原初黛循着声音下意识地探头看去,就见一精瘦小哥正端着大碗黄酒灌进嘴里,他咕噜咕噜几口咽下,抬起胳膊抹了抹满头的大汗,露出一张满是愁苦的脸来。 他身边坐着的中年男子一张方脸,脸上黑黢黢的,看不太清楚表情,“再不太平,也总比我们这些脚工强上千倍,万倍。”说着,他又抿了一口浑浊不清的黄酒,叹了口气,“那些个世子贵子,就是早早死了,总也享了那么些年的福,哪里是我们这等贱民能比的。” 精瘦小哥似乎被戳到了痛处,摇摇晃晃地推了他一把,“什么贱民!别胡说八道,她们再金贵,不也跟我们一样只一条命?!死了,变成一抔黄土,谁又比谁高贵!” 方脸大哥摇头苦笑了声,“你要是说先前被天雪氏逐出去的那个废物女君,倒也是没错。可近来这两位,可都是修炼过的正经世家嫡系,她们死了,体内精魂和灵力会化成灵蕡四散,躯壳失去灵蕡,腐化消弭,还会留下一块永不消亡的魂骨,永远被供奉在灵气丰盈之地,与我们这等凡俗之子,可大不相同。” 世家嫡系?!哪家的嫡系??还一死就是俩?? 原初黛狐疑地收回眼神,看向西旻。 西旻正要解释,却又听得外头一阵乒里乓啷。那精瘦小哥酒意上头,扶着桌子起身,不仅自己没站稳,还把桌上的碗碟杯盏都给掀翻大半,嘴里呢喃着,“什么狗屁世家,个个生不出种来,一个两个还不是要断子绝孙哈哈哈……” 此话一出,吓得大哥赶紧上前捂他的嘴,“你轻声些!真不要命了么?!” 精瘦小哥满脸涨红,一把推开了同伴的手,却不料一个踉跄没站稳,半个身子斜了下去,砰地一声,倒在地上,“不对!不对,董夏氏还有个旁支,时狐氏也还有个男儿,不算,都不算绝种!” 这会店家也从后头出来了,眼见这一片狼藉,头疼得催着他们赶快走,“莫小六!不能喝就别喝!你不想活,也别连累我们!五哥,快带他走!你们要是下回还这样胡言乱语,就别怪小店招待不起了!” 那五哥连连弯腰道歉,从怀里多掏了些铢贝放在桌上,“仲子莫恼,这些算是赔偿摔坏的碗碟,你也知道小六他的腿……多担待多担待!” 仲子收了钱,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快扶他回去吧,找个地儿给他醒醒酒,下午上工若还是这混账模样,小心另一条腿也保不住。” 五哥一面应着,一面忙去扶地上的莫小六,岂知,有另一双手先于他将莫小六扯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世家嫡系里,死了哪两个?” 莫小六迷迷糊糊地觉着自己被拎了起来,脑袋还有些晕,他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去,忽觉身入仙境,竟亲眼见到了仙女,“仙女娘娘~” 原初黛捏住他的领子紧了紧,“我再问一遍,你说,世家到底谁死了?” 莫小六被勒得一瞬间又坠回了人间,翻着白眼,酒也醒了一半,“你,你是谁?!我,凭什么告诉你!”一旁的五哥见状也是心生惧意,瘫坐在后面半晌不敢出声,这莫名出现的女子气度不凡,虽衣着简朴,发饰寻常,可她那出尘绝艳的相貌,周身凛然的气势,和不同于寻常百姓女子的身量,都在彰显着她不同寻常的身份。 原初黛气急咬牙,这醉了酒的浑货,嘴巴还挺紧。她眼神一暗,伸腿一提,将长长的板凳勾到身下,又将莫小六往上一甩,抬脚踩住了他的一条腿。就在众人都大惊失色之时,原初黛凝神念诀,伸出手掌落于莫小六伤腿上方数寸之处,莹白剔透的光点如落雪一般降下,隐入他腿中。 随着脚上时而剧痛,时而酥麻瘙痒的奇异体验,莫小六的醉意顷刻间尽数褪去,他震惊地感受到板凳上自己的那条瘸腿正一点一点恢复正常,心中骇然如巨浪一般一层高过一层,层层侵袭而来,将他淹没。不过片刻,原初黛收了手,再次冷眼望向莫小六,“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方才说的世家,死的是谁?” 莫小六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瘸腿,原地走了两步,惊喜之情油然而生,他双眼放光,朝着原初黛跪下行了个大礼,“恩人!恩人想知道什么,小六必定知无不言!我方才说的,是董夏氏的嫡子董夏清垣,与时狐氏的小世子,时狐裳霓。” 原初黛差点站立不住,脸刷得一下白了一半,“你是说,时狐裳霓死了?!” 莫小六犹疑了一瞬,忙道,“大差不离,听说数日之前时狐氏的裳霓世子遭遇刺杀,伤重难治,茯苓氏家主亲自出手,也无力回天。这几日,时狐氏已备下了棺材,只怕……董夏清垣却是真死了,灵堂已摆了好几天,大约明后日就要进陵殿了。” 他生怕自己所言不够详尽,连原初黛没有过问的董夏清垣,也说得很是具体,只是他说完再抬起头来,眼前早已没了人影。 原初黛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了饭馆,她只记得,等她反应过来之时,她已在赶往时狐府的路上狂奔。耳边两侧的风呼呼作响,时而像是催促,时而像是讥笑。西旻紧随其后,见她心神越发不稳,忙现身拦住了她,“女君!莫要激动,再这样下去,你会走火入魔的!” 原初黛恍然回神,立即运行了一遍静心诀,才堪堪冷静下来,“我要去时狐府救裳霓,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女君要救人,还有别的法子,像你这样直接闯到时狐府去,行踪可就暴露了。不如我们先回董夏府,主子定有筹谋。” “裳霓危在旦夕,我不可能拿她的性命冒险。”原初黛望了一眼西旻,眼神中流露出少有的一丝冷意,“不要拦我。” 她周身灵气聚集,那架势,好似但凡他再说一个不字,那灵力就要化作雷电劈在自己身上。西旻知晓她心意已决,只得侧开身子,将路让了出来。 “多谢。”原初黛丢下两个字,人影如风般,再次消失在他眼前。 活着,就要面对现实与痛苦 等她赶到时狐府时,天色已渐渐昏暗。 时狐府府门如往日一般庄肃,除却换了面生的府兵外,倒没有别的不同。原初黛定了定神,避开前门守卫,从侧院附近寻了一处矮墙,翻进了时狐府的外府。紧接着,便片刻不停,直奔浅棠院。 浅棠院外还是她熟悉的样子,只是,她莫名觉得氛围有些沉重。她皱了皱眉,又翻身进了内庭,一路没有见到几个侍女,越往里去,越安静得诡异。先前湖里的天鹅已不知所踪,草坪上的五彩孔雀也不见了身影,廊下的数排鸟笼空空荡荡,不见一只鸟雀,她的心渐渐下沉,不祥之感越发浓烈,脚上的速度却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她被一声厉喝喊住,“何人胆敢擅闯!” 是时狐长霖! 原初黛偏过头去,眼中浮上喜色,正要上前询问裳霓如何,却见他变了脸色,“是你!你还来做什么?!”随着他话音落下,原初黛脖颈处立即横上了一杆长矛。 原初黛感受到他的杀意,眸中喜色渐散,随之起了一丝恐惧,她恐惧的不是抵在自己脖间的杀器,而是时狐长霖此刻的情绪反应,究竟代表了什么。 莫非,她还是来晚了?! 她强硬地以手握住了长矛的尖刺,丝毫不在意手中的刺痛,“裳霓如何了?” 时狐长霖处于愤怒当中,没有当即瞧出原初黛身上有何不同,只是被她不要命的行为慑住,瞧着她手中顷刻间滴落的血,手上的力道终是松了少许,“你还有脸关心裳霓,若非为了你,霓儿她岂会……” 他一个大男人,要紧的话迟迟说不清楚,反而吞吞吐吐,险些将原初黛急死。“她到底怎么样了!我现在是唯一能救她的人,你确定要在这里磨磨蹭蹭耽误时间吗?!” 她一声怒喝,将时狐长霖骤然点醒! 他倏地反应过来,她身上居然有了灵力浮动的迹象! 天雪初黛居然有了灵力?!那是不是就说明,只要妹妹还有半口气,她就能以天雪氏的生机之术相救!裳霓岂不是有希望了?!时狐长霖激动地收了长矛,也顾不得自己之前的无礼,忙拉着她就往里飞去,“快!快随我去救人!” 外面的声响终是惊动了屋里的人,虞兰身披着长裘,容色憔悴,由一名侍女搀扶着走到了门边,“霖儿,你在外面吵闹些什么?” 她刚说完,就瞧见时狐长霖携着原初黛自远处疾飞到眼前,一时激动,急气猛地上来,便被激得猛烈喘咳起来。原初黛见状紧忙甩开了时狐长霖挟制她的手,上前用掌托住她的背,给她细细输着灵力,“兰姨莫要激动,一会儿就好了。” 一旁随侍的侍卫正要上前阻拦,却被时狐长霖一个手势挡了回去,“全部退下!” 只是,他虽拦下了侍卫,却没有防住远处的侍卫见此情形,立即退走报信去了。 不过片刻,虞兰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她微微红肿的双眼看向原初黛,眼中俱是惊奇与震撼,倒是没有如时狐长霖一般的责难。她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千言万语只化为一句,“你是来救霓儿的,是不是?” 她的语气肯定而又欣喜,给了原初黛不少底气与温暖。 原初黛郑重地点了点头,“有我在,裳霓绝不会有事的,兰姨尽可安心。”说着,她又不忘嘱咐时狐长霖,“这里有我,你先扶兰姨回去好好歇着。” 她安抚好虞兰,便径自进了里屋。时狐长霖瞧着她自如行动,真倒半点没有把自己当个外人。可是一想到之前莲黎木簪之事,他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正要跟进去看顾着些,却被虞兰一把拦住,“为娘信她。” 轻轻的四个字,犹如千斤重钧一般砸在时狐长霖的脑袋上,将他砸得有些莫名糊涂,“母亲,先前正是因为她,妹妹才数次涉险,以至到如今地步!眼下,她又莫名修得了灵力,谁知道她到底使了什么手段?我得守在一旁,若她能救,我自当感激她,她若不能救……” “若不能救,你当如何?天雪氏一门奉旨闭关,即便是你亲自进宫求殿下恩典,也徒劳无用,不是么?她今日冒着风险出现在这里,即便救不了,这个情,我们也得记在心里。你且速速去处理一下外面的侍卫,切勿让阿黛出现在此的消息传出去。”虞兰叹着气,轻摇着头,“人家冒险来救人,咱们可不能忘恩负义。” 时狐长霖神色黯淡下来,他没想到母亲竟然知道自己进宫恳求殿下的事情,也知道殿下不肯为了裳霓的性命而冒险打断天雪楚山的闭关,可是她这几天来,竟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守在裳霓的床边,一遍又一遍地以泪洗面。 “母亲,是儿狭隘了。” 虞兰嘴角嗫嚅,半晌才又道,“方才府官来报,给裳霓的棺木已备好了……今儿若是初黛没有出现,霓儿只怕是……天雪初黛此时出现,又恰好有了灵力,难道不是上天怜惜我的霓儿,派她来再给霓儿一次生命的么?我这几日日日夜夜向上天祈祷,只要霓儿能活过来,前程是非如何,我时狐氏绝不追究。” “母亲!” 时狐长霖想说什么,却克制住了,没有继续开口。母亲这般心慈柔弱,岂不让那竟敢明目张胆挑衅时狐氏的鼠辈在暗地里看她们的笑话??若她们时狐氏不追究元凶的事情传出去,岂不是自毁威望?往后,她们还如何在世家里立足先列? “我先扶母亲回去好好休息吧,您这几日几乎未曾合过眼,父亲回来若是见您这副模样,只怕要心疼坏了。” 虞兰点了点头,又道,“你父亲不在,府里的事情便都落到你的肩上。你每日都要出城处理军务,夜里回来还要翻看军报到半夜,这几日又为霓儿的事情到处奔波,也是辛苦。听说元家小姐前些日子时常会过府来探望你,可你总是不在。你与阿娘说实话,你究竟对人家有没有心思?若是有,便不该如此冷着人家,你们以后便是夫妻,若是婚前便叫人受了委屈,婚后感情会出问题的;若是没有……前些日子元太熙亲自过府来与我商谈定亲之事,你可是没有推拒的。孩子,你到底是什么想法啊?”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将一旁侍女手上的灯接了过来,细细替她照亮脚下的路,“那不是前些日子的事情么?你瞧这几日,那元嫆可曾再上门来?或许是她想通了,觉得我这人无趣至极,便不想嫁了。” 虞兰见他这浑不在意的模样,心里又着急起来,瞪了他一眼,“你说得是什么浑话?过定之前,你们都是见过,相处过的,人家怎么会毫无道理地悔婚?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便也罢了,出去切不可胡说,如此坏他人名声之言,犹如阴诡蛇蝎,绝非大丈夫能出。” 时狐长霖敷衍地点着头,嘴上却道,“我知道了,母亲教训得是。只是,眼下父亲尚在度境幻之刑,裳霓也还未曾脱离险境,我实在是没有心思去想这些风月之事。再者说,与元家的婚事,怎么说也要等到父亲刑期结束之后才能提上日程,如今还早得很呢。” 圣京的天,瞬息变幻。莫说等到三个月后父亲回来,便是明天会发生怎样的变数,也无人能知。她元嫆想要进时狐府的大门,可不是仅凭着一厢情愿便能进来的。 另一边,时狐裳霓安静得躺在床上,白皙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甚至有微微发青的趋势。素来爱装扮的裳霓就这样素净地出现在她眼前,她竟有那么一瞬不敢确认。 原初黛快步上前,命侍女金盏帮忙将她扶起,“你家主子到底是怎么受伤的?吃了些什么药?如此昏睡几日了?” 金盏忙上前回话,“回初黛女君,主子已昏迷七日了。是茯苓府一位采药的医官将主子送回来的,他说回城路上正遇上京郊的乱坟岗失火,他帮忙救完火之后就发现了奄奄一息的世子。大世子亲自去请了茯苓家主,可是茯苓家主说,我家主子内里肌骨为冰寒冻伤,外层血肉却又染了火毒,冰火两重交替,主子才没有即刻死在大火当中。只是,主子虽没有被火烧死,也已是灵力尽散,几无生机……茯苓家主建议用保命金丹给主子续着命,而他回去继续研究救治之法,只是,主子的气息一日比一日弱,可茯苓氏那边,却迟迟没有好消息。” 原初黛听着心疼不已,掀开被子一瞧,裳霓虽换了干净的衣裳,但身上那股冰寒火毒交织的煞气却十分浓郁,她都不消解开衣裳去看,都能猜得到,她身上究竟伤成了何种模样。又是冰寒之力,又是放火毁尸灭迹,对方究竟是什么人,竟对裳霓有如此浓郁的恨意?! “你留下照应,其他人都出去。”初黛压制着心里的怒意,将双掌抵在她背上,将灵力输入她体内,慢慢探其内里灵脉损伤程度。 探知灵力入体,她才发现,裳霓体内的灵脉几乎已无完好之处,每一丝纤细络脉都被冰寒冻伤,呈干枯晶体状,而其灵海几近枯竭,仅剩的一丝灵水痕迹也在慢慢消散。这是一身灵力都散了啊……不过幸好,裳霓的灵根未有损伤,来日只消花些功夫,灵力还能再修炼回来。 “金盏,锁好门户,切勿让任何人进来打扰。”原初黛查看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凝神静气,向时狐裳霓体内输送自己的生机灵力。 金盏见以前的废柴女君果然使出了灵力,一时心下大喜,看来她家世子果然有救了!她激动地退出里间,守在门外,暗自期盼着自家主子快一点醒来。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大约过了两个时辰,原初黛感觉到有些脱力了,但时狐裳霓的经脉却还未修复完十分之一。她咬了咬牙,唤醒了靠在门外打着瞌睡的金盏,让她进来点了几支清神香。 屋外,时狐长霖背手守在廊下,神色晦暗不明。这几日因着心系裳霓的情况,他一直没有腾出手来去细查那胆敢虐杀世家子的大胆贼人,精神也一直紧绷,如今原初黛的出现,倒让他无形之中缓了一口气。 像裳霓这般即将油尽灯枯之身,即便是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来救,只怕也要搭上半条命和半身的灵力才能将人救活。而这,应该也是神子不肯松口解除天雪楚山禁令的主要原因,毕竟,天雪氏的存在是为急她所急,解她之危,而不是可以随意出手解救旁人性命的活菩萨。 现下,只希望原初黛当真有能耐救活裳霓,只要裳霓醒来,刺杀真凶自会浮出水面,否则,真要单靠他去查,还真不容易。 那真凶行事谨慎,布置周密,又以一场大火烧尽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偏偏因着裳霓身上火毒之伤过重,就连查灵痕印记都无从下手。 设计如此完美的刺杀,对方究竟与时狐氏有怎样的深仇大恨,或者说,对方跟裳霓有多深的个人恩怨,才会招致其对裳霓下此狠手?要知道,谋害世家嫡脉,罪同谋逆,可诛九族。 谁会冒这么大的风险,非要杀了裳霓不可呢? 某个时刻,他的脑海中曾隐隐出现了一个人名,可是,他很快又否决了这种猜想。 元嫆,她和裳霓之间不过是女儿家的小打小闹,即便互相看不顺眼,也至多是私下整蛊一番,或是打一架罢了。更何况,以她的身份,就算不忌惮时狐世家,也该顾念两家的亲事,绝不会对裳霓下此毒手才是。 可是,他越这样劝说自己,心底却越发不安起来。 在事发后第一时间,他便曾亲赴乱坟岗查探,可乱坟岗经烈火焚烧,竟是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由此可见,此事当是密谋已久,绝非偶然激愤造成。裳霓素来惫懒,于修炼一事从不上心,平日里只爱浓妆艳服,喜逛花街戏台,她虽然生性娇蛮,但从不恃强凌弱,又哪里来得非要置她于死地的仇家? 尚且不论,此人胆大妄为到敢在圣京地界对世家嫡系下此杀手,难道是抱了必死的决心么?更别说,如今世人皆知,他刚晋封了主殿将军,手握五万私军,在这个时狐氏权势最为辉煌冠顶的时候,此人居然敢对他的亲妹妹动手,当真是活到头了么? 这根本就说不通。 一切还尚未有定论,可时狐长霖却好像已经不敢再去探查真相。因为他不敢设想,裳霓今日的下场,可能是源于他的自负与怯懦。 的确,他不想娶元嫆,却又不敢直接违逆殿下的意思,只能想方设法让元家退婚。可在元家眼中,如今的时狐氏确是他们女儿能在世家里找到的最好归宿,对方又岂会轻易放手?生辰宴上,他无意中听到了元嫆的话,听到她口口声声在意的,无非是那高高在上的家主夫人之位。于是,他计上心头,将裳霓的身世编造在自己身上,以图让她心知无望而自动放弃这门婚姻。 为此,他甚至耗费巨资买通了一字千金的柳百川替自己圆说此事。 有柳百川为自己佐证,元嫆合该早就劝说元太熙上门退亲了才是啊。可是元家迟迟未有动作,这中间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 黑夜墨尽,白汤倾泻。 熬过了漫长无声的一个长夜,原初黛慢慢收了手,与时狐裳霓一起倒在清冷的被窝里。她闭着眼心道,她大概连抬一抬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一心任自己的肢体无限地与床榻亲近。而在下一瞬,她感受到身边裳霓缓慢而又清浅的绵长呼吸,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了这一日来难得的笑颜。 人救回来了,就好。 随后,她顿了顿,还是支撑起一只手来给裳霓盖上了衾被。只是,她的手随衾被一齐,放了上去便没有再落下来。 门边,金盏靠坐在地上睡得正酣。院中,时狐长霖暂时终结了纷乱的思绪,长长松了一口气,立即转身去母亲的院子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又过了两个时辰,旭日高升,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了屋内,屋子里的气息渐渐升温,时狐裳霓似乎睡得太久太久了,这会儿感受到脖颈间一股黏腻的热意,微微拧着秀眉睁开了眼。 她先是转了一圈眼珠,发现是自己熟悉的闺房,潜意识里稍稍定了定心。只是,她很快感觉到呼吸似乎又有些提不上来,正要唤人之际,却发现自己身上似乎还躺了个人。 妘婕?她第一反应想到了已为自己牺牲的妘婕,顿时眼眶红了。 难道她们还没有死?? 她挣扎着侧了侧身子,眼帘中立刻映入了一张久违却熟悉的脸,“阿黛?!” 原初黛许是太过劳累,睡姿并不优美,本是四仰八叉地倒在一旁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手一脚都压在了裳霓身上,而她的头,正埋在裳霓的肩膀处,纹丝不动。 时狐裳霓试着唤了她两声,久久等不到她醒,只得准备自己翻身起来。这时,门边迷蒙睁眼的金盏猛地弹跳了起来,一个俯冲到了床边,见裳霓果然醒了,一时激动地跪了下来,“世子您终于醒了!” 裳霓抬了抬手,许是濒死才醒,身上竟没有一丝力气,竟连推开初黛的力气都没有。 “先扶我起身。” 金盏赶紧起身将眼泪抹了,小心翼翼地移开原初黛的手脚,又轻手轻脚地扶着裳霓靠坐在床边,“世子您可算是醒了,您知不知道这些日子可吓死奴婢了。还有夫人,夫人好些时日都未曾合眼,先前那几日,她伤心地滴水未进,后来还是大世子苦苦劝言,夫人才勉强进了些米水。” 时狐裳霓的脸色变了变,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末了,只道,“阿黛如何会在这里?” 金盏见她嗓音沙哑,忙奉上了温水,又解释道,“初黛女君是昨夜来的。幸亏是初黛女君来了,否则……否则世子只怕是……”她低低的声音说到一半,又哽咽起来,“大世子先前进宫求殿下开恩,允天雪氏为您疗伤,可是殿下,殿下并未允准。幸好,幸好还有初黛女君。” 裳霓浅浅皱了眉,侧目往床内看了看,轻声开口,迷茫的眼神里充满了惊讶,“你是说,是阿黛救了我?” “是啊,初黛女君为您输了一整夜的灵力呢!”金盏连连点头。 灵力?? 阿黛,竟能修炼了?? 裳霓猛地回头,瞧见初黛安然浅睡的容颜后,半晌,才缓缓终于露出了醒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眼带欣慰,“我就知道,阿黛终有一天,能做到的。”只说着,她又垂眉望了望自己苍白的手,感受到自己已近枯竭的灵海,笑意渐渐敛去,眸中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 “世子睡了许久,可想吃些热食?奴婢这就去吩咐小厨房准备起来。” 裳霓望了望外面大亮的天色,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多备些阿黛素日里爱吃的。” 待金盏退下,裳霓独自靠坐在床头,昏睡前的记忆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涌回,将她彻底拉回现实。元嫆的狠辣,还有她那些笃定的话,此刻都像一把把钝刀子一样,在她心上反复折磨。元嫆说得都是真的吗?那她要怎么办?她该怎么办??自生辰宴以来,府上形势陡变,一步一步到如今,一切就像是一场幻梦一样,她一点都不想相信,可眼下,身上的疼痛,心中的悲恸,都在提醒她,这不是梦。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断断续续传来时高时低的争执声,一旁的原初黛本就入睡不深,这会被吵得皱了眉,只见她揉了揉困顿的双眼,打了个哈气,坐起来下意识抱住了裳霓,懒懒将头靠在她的肩上,感受着从她身上传来的温度,“你大伤初愈,身子还虚着,怎么不多睡一会?” 裳霓眼底的氤氲散去,回抱了抱她,“还说我呢,听金盏说,你一夜没睡,你才该多休息会。” 察觉到她声音有异,初黛立即抬起头来,却见她微微偏头躲过了自己的视线。她心下微顿,立时明白了什么,只装作什么都没发现,伸了个懒腰下了床,“再睡,时狐宗老就要闯进来拿我了。”她在床前松了松筋骨,才回转过身来,“我如今还是逃犯,那群老家伙这会都在外面守着呢,等我出去会会他们,等事情解决了,我再回来好好陪你说说话。” 裳霓拉住她的衣袖,掀了被子就要下床,“我陪你一起出去,看谁敢动你!” 岂知,她足尖刚触地身子就软了下去,原初黛脸色一变,忙扶住她,“你别冲动,我如今有了灵力,处境自不会与往日一般。”说着,她又将裳霓扶回床榻,叮嘱道,“你虽捡回了一条命,可体内经脉毕竟受过重创,需得好好调养才能恢复如初,而且,你体内尚有余毒未清,回头我还需再给你疗几次伤才行。所以,我一定会安全回来的,你放心。” 裳霓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你真的会没事吗?” “自然。”原初黛坐到床边,上前抱住了她,“裳霓,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先好好休息,等我回来。” 清浅的声音落在裳霓的耳边,化作一股无形的稳稳力量,托起了不断下坠的她。她的眼眶倏地又红了,可这一回,她眼中凝聚的,不再是无措的恐惧,而是被坚定维护的暖意,“阿黛……” 砰地一声,外间的门被一阵强力冲撞开,惊得两人齐齐一震。 时狐璃宗老带着一队府兵闯了进来,虞兰也紧跟着匆忙进屋,堪堪拦在他们前面,“放肆!时狐璃!你便是一族宗老,也断然没有强闯我女儿闺房的权力!” 时狐璃已越过重重帘幕瞧见了里间的人,抬了抬手,身后的府兵便齐齐亮了兵刃,“我奉命捉拿天雪氏在逃逆女,家主夫人百般阻拦,可是想犯下窝藏逃犯之罪?” 这时,原初黛已走出来,正要上前,却被裳霓先一步挡在身前,“想带走阿黛,休想!” 原初黛忙扶住她,见她明明连站立都很艰难,还撑着一口气拦在前面护着自己,无奈强硬地将她按到一旁的椅子上,才开口道,“宗老是要拿我问罪?” 璃宗老将身前的虞兰推开,“殿下早有明旨,命各世家协捉逆犯原初黛,并押解入魔魇渊,我身为一族宗老,自是责无旁贷。我奉劝你一句,今日时狐府已布下天罗地网,任你插翅难逃,你还是不要再做无谓的挣扎了。” 原初黛笑了笑,毫无惧色地走到了她的面前,“璃宗老,我也劝你一句,此事还需三思才是。” “众所周知,天雪氏血脉薄弱,这一代更是嫡嗣早逝,如何为天雪氏续上下一代的后嗣传承,乃是殿下一直忧心之事。以往我灵根有损,无法修炼,都被殿下赋予厚望,寄希望于我能将母亲的天才血脉传下去,如今我有了修为灵力,你以为,殿下还会舍得将我流放到魔魇渊去吗?” 时狐璃这时才反应过来,原本一只脚已踏入了棺材的时狐裳霓,这会竟好端端地坐在那儿,而原本灵根有损的原初黛,身上竟隐隐有灵气浮动!她眼底浮起深深的惊疑,上前一步紧紧握住了原初黛的手腕,“你竟然有了灵力?!” 原初黛退开一步,震开了她的灵力探究,“眼下璃宗老定是无法决断了,不如宗老携我入宫一同面见殿下,求问一个处置如何?” 时狐璃失了手,脸色渐冷,“有了灵力又如何,难道还能抹去你先前犯下重罪的事实么?今日我便是将你投入魔魇渊,那也是奉旨行事,任谁来,也挑不出一个错字。” 这时,时狐长霖走了进来,适时出声,“宗老明鉴,此原氏女方才救了裳霓一命,于我时狐氏有恩,若您丝毫不念及此情,传出去岂不是叫人嗤笑我时狐氏无情无义?再者言之,如今她已不是以前的世家废物,前往魔魇渊一路路途遥远,她这一身的生机之力,难保不会闹出什么动静来。若是防不住走漏了风声,令殿下知晓她恢复了灵力,而我们未曾上报请示,只怕,殿下会雷霆大怒。” 虞兰也道,“霖儿所言有理。先前天雪氏变故一事,众说纷纭,真相究竟如何,无从得知,殿下下旨,也只是为了尽快了结此事罢了。如今她既有了修为灵力,便是正经的世家血脉,如何处置世家嫡系血脉,此事还需明请殿下示下,方合乎法度。” 璃宗老冷笑了两声,这道理她自然明白。 虽说那魔魇渊是万恶之地,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可是……她是生生不息的天雪氏啊。若她还是以前那个废物倒也就罢了,没有修为进了魔魇渊,只怕是一天都活不过,可是偏偏她现在有了修为。 从她能救活时狐裳霓这一点来看,这个原初黛还不是个草包的天雪氏,起码比她那个无能的舅父强上太多。身负生机之力的天雪氏,若不能一击必杀,必定后患无穷。但凡是个聪明人,都知道不能跟这样的人做敌人。 更何况,现下看来,她若不死,必定就是天雪氏下一代的当家之主。 更令她恼火的是,眼前这对母子分明早就知道原初黛有了修为,正在浅棠院中救治时狐裳霓,却并没有如实告诉她此事,反而故意引得她破门而入,直接以捉拿逃犯的嘴脸与原初黛对上。如今,好人全让她们做了,她反倒被衬得像是个恶毒小人。 她沉思片刻,缓了缓脸色,“你们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只是,她如今到底还是戴罪之身,怎能容她自由出入我时狐氏重地?至于殿下的旨意会不会更改,那也要等到殿下亲自见过她再做复议。此事,便交由长霖你去办吧。此女先前分明是全废之身,如今却莫名有了修为,其中必有蹊跷,你亲自押送她进宫,途中务必留心啊。” 时狐长霖微微一怔,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忙应了下来,“宗老放心。” 璃宗老大手一挥,撤去浅棠院里里外外包围的府兵,又道,“时狐裳霓在禁足期间擅自出府,遭人暗算,惹来身陨之祸,便随我回宗老会受罚吧。” 众人一听,脸色又是齐齐一变。 原初黛皱着眉退到了裳霓身旁,身子将她挡住,“宗老且慢,裳霓濒死方醒,虽有我渡灵力相救,但她体内经脉并未恢复完全,身子还十分虚弱,决计受不得罚。” 璃宗老笑了笑,“原初黛,你如今自身都难保,我时狐氏的家事,就不劳你操心了吧?等你脱了险……就算你脱了险,也无权干涉我时狐府的事。” 如今家主不在,时狐府大小事务皆由宗老会裁决,裳霓擅自离府一事,可大可小,但全凭宗老一念而定。若是时狐无殇在,裳霓这事随便抄几遍书也就是了,可眼下这事落到宗老会手中,偏偏她们刚刚还算计了时狐璃,使得她与天雪氏交恶,那裳霓这事儿,就不会轻易揭过了。 虞兰回头望了望裳霓,只得妥协道,“璃宗老,阿黛也说了,霓儿现下身子还弱,还受不得罚,能不能请宗老回去说说情,等霓儿身子大好了,再去宗老会领罚?” 时狐璃敛起了笑,“家主夫人爱护女儿,我能理解,只是,国不可无法,族不可无规,若人人犯了错,皆如您这般找理由,企图拖延时间,逃脱惩处,那岂不乱了套了?” “璃宗老……” 虞兰正要再求情,却见时狐裳霓从原初黛身后走了出来,“璃宗老,我身子如何,谁来评判,都或有徇私的嫌疑,那茯苓氏医官的诊断,宗老会可会采信?” “你想宣茯苓医官?”时狐璃道。 “素日听闻茯苓府医官奔忙,人手奇缺,裳霓岂敢麻烦医官日日入府看诊。自今日起,我入茯苓府求医,宗老可派人随行监守,哪一日医官断我痊愈,我哪一日回府领罚。如此,宗老觉着可还行?” 裳霓虽然站着,但半边身子几乎都靠在原初黛身上,说完长长一句话,额上已是大汗密出。虞兰心疼地上前想扶她一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躲开,一时愣怔在原地,面上有些尴尬。 这一幕被时狐璃看在眼里,兀自笑了笑,手背在身后,带着人往外走去,“监视就不必了,我相信裳霓世子,自会信守承诺。” 哗啦啦的人尽数退走,屋子里一下子就冷清起来。 原初黛夹在时狐裳霓与虞兰的莫名气氛当中,有些不解。困惑之间,她低头瞧了瞧裳霓的脸色,忽然电光石火之间,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变了变,不敢再继续深想,但纷杂的思绪却控制不住地自己生了根延伸出去。 裳霓在家中一向受宠,与父母从无嫌隙争执,究竟有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她方才连兰姨的触摸都避之不及……妙今坊那一夜元嫆与时狐漪的密谈毫无预兆地浮现在眼前,心中的不祥之感也骤然弥漫开来。她眼中流露出几分担忧,又隐有几分凝重,她招了招手,命金盏先去收拾行囊,一面扶着裳霓回里间去,一面悄声在她耳边轻声道,“不要怕,任何时候,你都还有我。” 将裳霓扶回床上后,她像个主人家一样指挥起来,吩咐金盏要带些什么、要注意些什么、去了茯苓府后要做什么……待一通忙完,她才又像哄小孩一般摸了摸裳霓的头,“裳霓,你先去茯苓府等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多想,我们先好好活下去,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你看我,以前不论多难,都咬着牙坚持下来,才有柳暗花明的这一天。” 时狐长霖见母亲一直站在外间,也是满脸莫名,“母亲,我命人先服侍您回去歇歇吧?这些日子您都没有休息好,如今妹妹总算脱离了危险,您的一颗心也该放下了。” 说完,他半天都没等到虞兰的回应,只得一脚又跨进了里间,“霓儿,你快跟哥说说,到底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刺杀你?!” 谁知,裳霓也半晌没搭理他,只兀自看着前方出神。原初黛见状,将时狐长霖推出了门,“长霖世兄,你先去准备出行事宜吧,我先送裳霓去茯苓府,再随你入宫。” 时狐长霖皱了皱眉,“那你记得问问裳霓,到底发生了什么。”说完,他又狐疑了打量了母亲一眼,才大步走了出去。 谎言,有时也是立身之本 而这一日清晨,宫里因山中学府秘境塌毁一事,早早传召了在京的各家主进宫议事。只是此刻,神启殿上只有三位家主奉召出席,场面颇有些冷清。 芝灵姬萝懒懒地斜倚在长椅上,时而挑剔着侍男上的新茶,时而嫌弃着桌上呈的糕点花样过时,只苦了一旁侍奉的侍男,胆战心惊地遵从着她的吩咐,一趟又一趟地给她换茶点。茯苓听墨静静坐于她的对面,仍是一派悠闲出尘的遗世模样,仿佛只身在此,心神天外。而殿中的最后一位,是最晚抵达的乌首云暮。他似乎风尘仆仆而来,又与其不知名的几个属下在殿门外攀扯许久,久到芝灵姬萝已换了第三盏茶,他还未踏足入殿。 芝灵姬萝一人独饮许久,连个说话的人也等不来,着实有些不耐烦。只见她状似不经意地一扫袖,将茶杯拂倒,跌落在地上,响起一阵清脆的碰撞声,惊得一殿的侍男齐齐跪下拜首,恍如惊弓之鸟。 她见状,轻笑起来,声音如银铃一般好听,“听说七七那丫头今儿晨间一醒,便奉旨去了紫府挑选男婿,如此紧要之事,想来朱真姊定然会寸步不离地守在她宝贝女儿旁边才是,今儿怕是不会来了。大家都是家主,只偏偏我们在此苦等,可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对面的茯苓听墨眼神无波地望着跪在她脚下收拾碎瓷片的侍男,淡淡开了口,“朱真家主向来如此,芝灵家主想骂的,只怕是另有其人吧。” 芝灵姬萝瞧着殿外终于处理完私事的乌首云暮,盈盈笑了一声,稍稍坐直了身子,素手理了理腕间的袖花,“听墨,你可莫要冤了我。这殿中的人可都能为我作证,我何曾骂过谁了?” 乌首云暮大跨步进得殿来,望了一眼场中寥寥的两人,皱起了眉,一抬脚,便落座在茯苓听墨旁边。殿中又静了一瞬,乌首云暮微一思忖,还是看向了茯苓听墨,提起了一桩事,“自你天祖以来,茯苓府便常年设义诊亭于下城各郡,每逢朔望之期便有府官轮值出京坐诊,无偿施药救治庶民。可近来我才听闻,你将朔望之规改成了每月双日,更将义诊亭铺陈于各郡下县属地,如此广施仁德,虽是积善之举,但长此以往,茯苓府只怕难为维系。” 茯苓听墨点了点头,“您说得是。只是,此乃先祖之宏愿,我为人子孙,自当竭力成全。至于府内族务,听墨身为一族之主,自会一力承担,必不能叫族人有所短缺,更不会有负殿下与诸位家主之企望。” 乌首云暮闻言,神色却没有半分好转,倒更肃然了。 虽说世家皆有自己累积千年的祖业与家产,更有无数进项颇丰的私业,但要广布施药,救济天下贫民,耗费的可绝非是钱财药资这么简单。光说圣京,圣京城下十六个郡,若只论郡城,京中茯苓府便至少需派出十六名医官常年坐诊于义诊亭,更别提其下更有数十县属。而这,还只是京畿属地所需常驻医官之数。 圣京附近的且月城,玄月城,未央城与天玑城,主城城主府中常年需五名医官驻守,其余九城因离京都距远,医官数量时常有所变动。但按均数估算,茯苓府的医官起码有四十之数皆常年派驻主城之地。而京中茯苓府府内,每日需保证至少有十名医官随时候命,以策圣宫与世家万全。由此推算,整个大兴各城,大约需五十名医官留待定点,随时听候。可如今除了这五十固定医官,每年还要往外派出数百上千名的义诊医师,这,委实有些大费周章了。 这个数量看似不大,但在子息难盛的世家里,却显得十分庞然。 要知道,世家传承数千年至今,繁衍后嗣已异常艰难。 除去乌首氏有些特殊,天雪氏上一代勉强育有一子一女,但到这一代,天雪初诺早夭,天雪初黛只能算半个,如今连这半个没了;时狐氏已连续二十三代单传,至今这一代也只时狐长霖一人,时狐裳霓是领养之女,没有世家血脉;芝灵氏九代独女,芝灵姬萝迟迟未能孕育,便于十五年前过继了旁支的芝灵靖,如今也只此子一人;朱真氏十六代单传,如今也只朱真七七一人;从绒氏也只有一个从绒晞,董夏氏只有一人,茯苓氏也只有一人。 嫡系情况不容乐观,旁支的繁衍势态也相差无几。世家里的那些宗老,十个里面有七个没有后人,唯有的几个后人,也都是上不了什么台面的半吊子,更遑论那些成天担心受怕被出氏的偏远旁支,那些后嗣的血脉更为稀疏浅薄,有些人的修为甚至连家中的府兵都比不上。 如此来看,别说派出京的义诊医官,就是大兴各城所需常驻的区区五十名医官,不知哪一天就难以为继,凑不出人来。可就在这种严峻的形势下,茯苓听墨竟然还盲目扩张义诊亭的范围与数目,增添医官外派的人数,难不成,他新进研制的利息丹果有奇效不成? 就在他准备开口问询之时,殿中一道金光闪过,神子的身影现身在高台之上。 神子扫了一眼座下几人,脸色微微冷了几分,“朱真千度又告了假?” 乌首云暮几人起身见礼,对于这个话题,她们倒是十分乖觉默契地闭口不言。只见曲词上前扶她坐下,轻声劝慰,“殿下莫恼,听闻七七世子今早醒了。您此前不是下了旨,命其醒来便去紫府选婿么?这会儿啊,朱真家主定是亲自陪着七七世子去了紫府呢。今儿这事虽重要,但七七世子的佳召选婿也不好耽搁啊,您说是不是?” 神子微微一怔,虽点了点头,但心里却并不怎么相信,那个混世小魔女,岂会一醒来就如此听话地去紫府?唉,罢了,朱真千度的性子她也了解,她如此行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她若是不想入宫参会,便是什么借口也找得出来的。 “怎么长霖也还未到啊?”时狐家主不便,理应由其独子、未来的家主来参会才是。 这时,一道灰白的身影忽远及近,在所有人都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便站在了正殿中央。他泰然站定,朝上首的神子微微拱了拱手,“见过殿下。” 神子展露出一抹笑意,“原是洛府令,不必多礼。” 其余几位家主见是他,脸色迅速变了一圈,但都没有吱声,静待他的下文。洛西东的修为已臻伴神境,堪当当世之下的修为第一,距离飞升成神只距一步,是以,他的存在,令诸位家主都十分不虞。 洛西东上前一步,“禀殿下,昨日地宫内秘境坍塌一事,洛某无能,至今未能查出缘由,只擒获数十自秘境窜逃出来的异兽,囚于学府内试炼谷,免生更多伤亡。至于秘境之门,已彻底损毁,无法开启,其内万千幻境,如今已不知流落何处。” 乌首云暮脸色沉沉,却没有说什么。昨日收到消息后,他第一时间就派人赶到了学府地宫,可惜,一切都太晚了,秘境全然塌毁,他的人已完全感应不到秘境和坤图阵器的存在。只是,那秘境不可能无缘无故塌毁,坤图阵器,也不可能毫无缘由地自毁。 神子倒没有多大反应,只微微拧眉,想起了沐燊阁中关于揽月地宫中隐含秘境的记载。 她隐约记得,垠屏秘境之下,似乎封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听闻昨日事发第一时间,洛府令就以灵力落成防护结界,其后,机甲军赶到,将学府围得水泄不通,想来,不论是谁潜入地宫毁了秘境,此刻应该都还在学府中吧?怎么一夜过去,洛府令连个嫌疑人都没有找出来?” “殿下何以认为秘境塌毁乃外人潜入所致?”说到这,洛西东扯起了一抹嗤笑,“就如今学府中这八百余人,合力都围杀不死几头高阶异兽,殿下觉得,她们中的谁有能力能摧毁万千先人灵力坐化的秘境?洛某拙见,此事,许是被压在秘境下的那个人,苟活百年难消怨气,与镇压她的坤图阵器一起同归于尽所致。” “你是说,是蔚红衣那个大魔头??”芝灵姬萝笑意盈盈,像是听见了一件趣事,“那个大魔头自被降服,被压在坤图阵器下好几百年了吧,她一个人,居然能活这么久?” 茯苓听墨微微垂眸,吹了吹杯子里的浮沫,“据说那魔头以邪门入道,创立邪派,被世人称为邪修,如此邪魔之人,有些不为人知的保命之道,也不足为奇。” 芝灵姬萝翻了白眼,不屑理他的误解,也不屑解释自己的初意。 神子颔首,“只是,即便如此,那也只是毁了一件坤图阵器罢了,怎么连同秘境也遭受重创,整体坍塌了?” 闻言,芝灵姬萝又起了兴致,笑着看向了乌首云暮,“云暮兄,你来说罢。” 随着她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乌首云暮身上。 乌首云暮站起身来,“两百年前,先祖父于修炼之时在天心石中窥破秘境幻象,知邪修蔚红衣不仅没有死在坤图阵器之下,反而祭化一身血肉,与阵器融为一体,成了器灵一般的存在。祖父担心此魔头再有鬼蜮手段,横生枝节,遂邀同芝灵氏先祖一同入秘境,以芝灵秘术,将坤图阵器的阵器之眼与垠屏秘境的根基灵泉连接在一处,意在于用秘境内源源不断的灵力将阵器吸收为基石,合二为一,如此一来,坤图阵器便永远只能被镇在秘境之底,再无现世之机。” 说到这里,茯苓听墨才知,芝灵氏早就知道此事,先前芝灵姬萝的疑惑,也不是好奇蔚红衣为什么能活下来,而是好奇蔚红衣为什么一个人孤寂百年,还能一直活下去。他看向芝灵姬萝,而芝灵姬萝却只留了个不屑的后脑勺给他,“过去百年,阵器早已化为秘境之基,如今阵器自毁,秘境自然会随之覆灭。” 可乌首云暮仍旧皱着眉,“那魔头忍受三百余年的孤独寂寞,也要活着,如今怎会一朝自毁神元,长绝于世?这其中,必有蹊跷。” 芝灵姬萝并不以为意,“或许,只是她一个人活得太久太久,如今实在受不住那长久的孤寂了。” 乌首云暮沉吟道,“若她意志消弭,必然灵识涣散,其神元自会在无形中消散化于无形,又怎样闹出如此大的动静?” 神子扶着额,神色有些不耐,“依卿所见,此事究竟如何?” 乌首云暮眼中流露出几分凝重之色,暗暗打量了一眼洛西东,“殿下,三百年前蔚红衣受擒被囚,其所创立的邪魔宗门天仁宗亦被吾等先祖踏平,只是,据先祖日志所载,魔宗信徒众多,当年,虽然天仁宗内大多数妖徒都被绞杀,但仍有不少信徒逃走,结成逆党,意欲卷土重来。” “那魔头孤撑多年,相必定然是对那群逆党还抱有期望。” “既是如此,那她如今为何又要自毁神元?”神子抬了抬眼,脸色越发难看,一旁曲词见状,立即奉上舒缓疼痛的丹药,然而,神子只瞥了一眼,伸手拂开,继续一手撑在金座扶手上揉着太阳穴。 “这……”乌首云暮还没有想通这一点,只是,他没有想到,并不代表此事就是意外,“不论如何,大魔头突然自陨,绝非偶然。臣以为,学府中定然藏有魔宗逆党,请殿下下旨,彻查山中学府诸人。” 洛西东眸色暗了暗,“乌首家主此言差矣,你无凭无据,就给我学府众人冠以逆党之名,如此武断,是否太过可笑?” 乌首云暮冷哼一声,“你身为学府府令,掌管一府上下,府内不是突起大火损毁百里屋舍,就是地宫惊变秘境塌毁,你还是先好好想想如何与殿下交代自己的失察之罪吧。至于那群学子,倘若真查出有逆党隐匿其中,洛西东,你的罪过可就不只是失察了。” “乌首云暮你!”洛西东盛怒之下,无意识地释放出了一部分灵力威压。 殿上几人能坐上家主之位,修为大都早已过了坤极境,可面对伴神境的威压,她们还是立即感受到了被绝对力量压制的无力感。 神子高坐金台,原本只顾低着头忽视阶下的吵闹,可伴神境的威压一起,殿中奉茶的侍男尽数捂着心口倒下,就连她身旁的掌令官,曲词也立时跪了下去,嘴角溢出鲜血来。乒里乓啷的,殿内响起了一阵银器金皿落地的嘈杂声。 她脸色惊变,怒拍金案,“放肆!” 响彻大殿的两个字将洛西东的神志唤回,他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忙掀起袍子下跪请罪,“殿下恕罪,洛某一时冲动……” 神子青着脸,拍在金案上的手还微微发抖,“洛西东,本座念你掌管学府百年,原本不欲追究近日学府中发生的连串过失,可你竟敢在神启殿放肆,可是完全没将本座与众世家卿放在眼里了。” “殿下恕罪,洛西东不敢。” “本座瞧着,你是仗着自己的修为很敢!来人,将洛西东押入北宫雷池台,好好反省!” 她话音落,殿外立即进来两队侍卫,将洛西东押着出去。洛西东一身修为傲视天下,如今却被两个中境不到的下等侍卫以械强押,这场面,委实是有些荒谬的。可他并没有反抗,脸上也并没有什么受辱后的不甘与愤慨,反而一脸坦然,彷佛他真心认可自己该得此惩处。 殿门外,随时狐长霖进宫的原初黛正好与被押着出去的洛西东打了个照面,她正要上前询问,却被殿门处小侍官的一声高喝震住,“时狐少主,戍京将军到!” 就这一瞬的功夫,原初黛再朝洛西东看去,就见他已被两队侍卫押着拐出了殿墙。时狐长霖见她走神,回头提醒了她一句,“别东张西望,快跟上。” 神启殿上,时狐长霖大步流星地踏入内殿高台,身后还破天荒地跟着一名女子。众人诧异之下,都当先去瞧那身后的人儿。毕竟,这大殿乃世家家主议事之地,从没有谁会携带家眷或不想干的旁人入内。 谁知,这一看,倒把殿上众人都看傻了眼。 那女子身量高挑,姿容不俗,一身素色的布衣也没有掩了她身上的风华气质——待人走到近处,几位家主才堪堪回神,这女子莫名有些眼熟,只倒是一时之间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 “臣时狐长霖,参见殿下。” “民女原初黛,参见殿下。” 随着两人的参拜声落地,几声突兀的抽气声于殿内猝然响起,芝灵姬萝惊得站了起来,“你说你是谁?原初黛?!被夺了天雪姓氏的那个原初黛??” 茯苓听墨虽也很是惊异,但他眉眼未动,只目光紧紧落在原初黛身上,久久没有收回。 就连神子,也蹙起了眉头,起身往前探了探身子,指了指原初黛,下意识地张口问身旁的曲词,却忘了方才洛西东一番威压释放,伤得殿内的女官男侍都暂且退下去休养了,“她当真是原初黛?” 身旁迟迟没有回应,她收回视线扫向一旁,这才想起来身侧已无旁人。 “天雪氏出氏罪女,原初黛带到。”时狐长霖起身,侧身微微让开,将原初黛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内,“殿下,今晨此女潜入我时狐府,为小妹裳霓疗伤,挽回小妹一命,臣虽依诏将其锁拿,但臣斗胆恳求殿下,饶她一命。” 早在她踏入大殿那一刻起,她的存在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此刻,她身上的灵力浮动彷如浪潮拍打海岸一般,一起一伏撩拨着众人的心。 神子惊愕起身,甚至下了几层台阶,“天雪初黛?!你如何会有灵力在身??” 这一刻,只有乌首云暮的脸上除了惊讶之外,还有浓浓的忧虑之色。魔宗妖人蔚红衣修的便是不靠灵根的邪门歪道,而这么巧,昨日秘境刚刚塌毁,今日灵根废了的原初黛就有了灵力……这实在是不能不让人多想。 原初黛上前了一步,任由所有人的打量目光更清晰地落在自己的身上,“回殿下,民女如今名原初黛。除去姓氏之后,民女为求保命,流落荒野,却在因缘巧合之下,误入一处方外之境。民女于境中得遇先祖显灵,先祖生机神灵天佑,助我灵根得以重生,是以,民女才能重获修炼之能。近来行迹无踪,只因民女重获灵根,大喜之下,只一心专于修炼,不闻外事。” 乌首云暮的眼神锐利而锋芒,“不可能!自世家先祖立国,创史册记载以来,从未有过灵根修复之术!更别提什么灵根重生!你如今能够修炼,除非,你的灵根从未被废过。”或者,她以邪道修炼!后面这一句,他谨慎着没有说出口,毕竟,她怎么也算是世家血脉,世家与魔道天仁宗势不两立,天仁宗怎么可能会接纳她一个世家子,授她邪门之道? 然而,他这话一出,终究是把她驾在了烈火上烹烤。用他的话说,世上根本没有灵根重生之法,可她却能够修炼,只能说明先前灵根废去的说辞是谎言,她们天雪氏罪犯欺上,枉顾世家使命,实在是不赦大罪。 原初黛冷了脸色,横眉望向这位世伯,“晚辈见过乌首家主。” “家主德高望重,见识自然比我等小辈广博,只是,这世上再博学的人,也总有其未曾涉及的领域。智博者逊谦,短视者狂傲,乌首家主可认同?当日我灵根被废,生机之力消散,流落街头几近昏死,天雪府上上下下皆有目共睹,如今乌首家主仅凭心中认定的陈旧常规,便空口白牙污蔑天雪氏一族欺瞒之罪,诋毁我原初黛的忠圣之心,是否太过轻率了?” 芝灵姬萝这会儿已平静下来,她对灵根能不能重生一事不感兴趣,只觉得这世上凭空又多了一个天雪血脉,还是很有趣的,“天雪氏的废柴女君之名,早在京都传扬日久。据说曾经在学府中,就连寻常官家的学子,也能对她折辱欺负。她若不是真的废物,那么此等隐忍的毅力,倒实在叫人心惊胆寒。不过我瞧她小小年纪,连家中一个愚蠢舅母都斗不过,应该也伪装不了那么久。” “芝灵家主慎言,”茯苓听墨听了许久,这会才悠然开口道,“天雪族事殿下已有定论,公告于世,芝灵家主何必还要旧事重提?至于,‘世间从无灵根修复之术’这样的说法,大约源于,这世上少有世家之人折损灵根,更别说是以生机之术传承的天雪氏。世家血脉生来优胜,一身根骨远胜于常人,加之其优渥的修炼环境与得天独厚的稀缺资源,便是想泯然于众人也是妄论。是以,如此天之骄子,断然难有伤损自身修炼根基的可能。就是往前倒推一千年一万年,世家史册里,也少有世家男女灵根尽毁的先例。” “天雪氏以生机之术传续,自身伤病向来不药自愈,断肢烂腑亦能重新长成,如此生育万物之奇能,本就异于其他世族。若说这世上有谁能重生灵根,听墨以为,大约也只有天雪氏能做到了。” 神子心神微动,闻言笑了起来,又坐回金座高台之上,“听墨卿所言,甚有道理。只是想来,初黛本是本座亲封的郡主之尊,却因此前诸多误会,差点背上了叛逆之名,此事,乃本座疏忽之过。如今,初黛历经磨难而回,本座……” “殿下且慢!”乌首云暮突然上前打断了神子的话,惊得殿上众人神色又是各异。 神子这话,分明就是要为她恢复身份了,可见,殿下十分满意原初黛身携灵力而归,而至于之前她是否犯了错,与她能给天雪氏带来的荣光相比,根本不值得一提。莫说原初黛本就是被冤枉,就算是她真的提刀杀了千屿荷,殿下估计也只会说她勇灭贼寇,值得嘉奖。 “灵根重生之说,实在罕见。世人多愚昧,对自己未曾见过之事,常有揣测非议。纵然我们都相信世姪子,但天下悠悠众口,实难以威势封之堵之。不如,让我亲自为世姪验证正名,好断了天下人传谣的可能。” 原初黛沉吟一笑,伸出手来,“那便有劳世伯了。” 她如此坦荡,倒叫乌首云暮生出些迟疑。 先前,他怀疑屡次暗中出入秘境之人包藏祸心,可是不成想,手下的人刚刚查到董夏府,董夏清垣人就没了。而如今,嫌疑又转移到了原初黛身上……她们都是世家子,他万分不想将他们与蔚红衣那个妖魔联系到一起,可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逆党之祸,太过逆天,一旦因为疏忽而导致她们有机会东山再起,那后果,他简直不敢想象。 他不经意地扫了一眼时狐长霖,又看了一眼面色渐有些发白的原初黛,心道,素闻时狐氏与天雪氏关系密切,这一回,却偏偏是时狐氏将她捉回来问审,实在奇怪。更何况,据长霖所说,原初黛可是刚刚救了时狐裳霓的性命,时狐氏难道就这样无情,将救命恩人送入险境?还是说,原初黛当真是清白的,所以她们才无所顾忌。 他心中有太多疑团无法解开,只是眼下,无人可为他解答。 那么,他就只能自己去寻找答案了。 在众人的眼神注目下,他终究还是一步一步走近了原初黛。他站定在原初黛身前,单手结印,一朵五彩祥云自他手掌心飘出,升至高空,随后,刺目的银白一点点自五彩霞光后钻出——竟是天心石! 乌首氏的天眼之术可鉴妖异真身,可破玄秘幻象,借助神器天心石,更能遨视天下隐秘遗迹,识破世间魑魅魍魉。芝灵姬萝看着这一幕,笑意里透出一股玩味来,鉴别灵根而已,乌首云暮动动手指就能做到了,可他居然动用了神器天心石,他究竟在怀疑些什么? 神子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她的手紧紧握在扶手上,青筋毕现。殿上人人表情各异,唯有原初黛,一脸泰然自若,最为淡定。 天心石中的银白点点化作若隐若现的浅雾,飘至原初黛周身,将她整个人拢在一片雾白当中。见原初黛已被灵雾缠绕,殿中诸人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半空中骤然变大数倍的天心石上,她们半是好奇、半是紧张地紧盯着天心石,期待着天心石上出现的画面,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殿中那一团雾白中央,有一抹金色盈盈化入了灵雾当中。 在所有人的注视之下,天心石几近透白的石壁中心,渐渐生出一点浓绿,那浓绿似作物种子一般,渐渐生出枝丫,抽丝一般疯狂缠绕长开,不消几瞬功夫,粗壮的青葱绿意铺满了整面石壁,无数纤细枝条如同莹青玉石,根根分明缠裹呈形,最终状如千年树根——这就是原初黛的灵根?! 乌首云暮的眉头越皱越深,难道,真的是他想多了? 如此通灵透亮、强韧磅礴的灵根之形,实乃他生平所见。由此看来,她的天资,绝不逊于她的母亲天雪楚楚,难道这就是她的灵根可以复生的缘故吗? 在所有人的震撼屏息中,乌首云暮缓缓收回了天心石,然而,就在大家仍沉浸在原初黛灵根之惊艳时,他忽然出手钳住了原初黛的手腕,“你可认识蔚红衣?可曾听说过天仁宗?” 原初黛本以为事情终于过去,冷不丁被他制住,心差点停跳一拍,下意识就答道,“卫红衣?不认识啊!天人宗又是什么?初黛只听说过天人合一。” 乌首云暮见她神色清澈,眼神中没有半分游移,倒还真没有说谎。 他松开手,向神子拜礼,“殿下,臣验完了。” 见结果没有意外,神子松了口气,也懒得追究他的自作主张,抚掌而笑,高声宣告,“天佑大兴,天雪氏终后继有主了!”神子兴致颇高,连一直隐隐作痛的头风都好像减轻了许多,她起身离座,走下了高高的台阶,来到了原初黛身边。 她满眼欢喜地牵过原初黛的手,宛如看待亲生女儿那般亲切,“孩子啊,你受苦了。本座早知你天资卓绝,定与旁人不同,可偏偏你舅父他……唉,你也理解理解他的难处,他纵是一族之主,有时也无法避免受歹人蒙蔽,误会于你,只是这一番冤屈,叫你受了不少罪。你尽管放心,天雪氏那边,本座定会帮你……” “殿下,”原初黛抽回手,退了一步,再次行了跪拜礼,“民女恳求殿下,让民女自行处理此事。” 原初黛方才还淡定自若,这会盈盈一拜,已是一脸悲戚委屈,瞧得神子心中莫名生出了几分愧疚来。思及先前种种,神子自知理亏,也知道她此刻心中对天雪氏的芥蒂,不是自己一道神旨就可以消弭的。幸好眼下天雪楚山领众族人都在闭关,否则原初黛若此时此刻讨要公道,她还真难以两全。 她叹了口气,上前扶起原初黛,“本该如此。说到底,你与楚山总是血缘至亲,你们自家事,便自家理罢,一家人之间,什么事都好说,本座就不横加干涉了。听墨卿,替本座传旨,诏告天下,恢复初黛的郡主身份,加封三郡食邑。” “另,赐风吟郡主府五十暗卫,五十金枪侍卫,百名侍奴。” 原初黛谢了恩,又道,“殿下,方才初黛进殿时,好似瞧见了学府的府令大人,不知府令大人犯了何罪,怎的是被押解出去的?” 神子敛了笑,拍了拍她的手,“听说你昨夜救治了时狐裳霓一整夜,现下定是累了,旁的事你就别操心了,早些回去看看本座赐你的郡主府喜不喜欢,若是有什么缺的,尽管告诉下面的人,你郡主府上一应所需,皆可派人来宫中申领。” 说着,她又回到了高台金座之上,正要宣布今日到此为止,可沉默了半晌的乌首云暮又站了出来,“殿下,地宫秘境塌毁一事,还未有定论。” 神子眼色沉了沉,头又开始痛了起来,“你不是请旨要彻查学府上下么?本座准了,你去查就是。” “殿下,”乌首云暮迟疑了一瞬,终是开口,“臣,臣府中人手短缺,只怕是……” “云暮卿这是何意?!”是他囔囔着要彻查,现在准他查了,他又推脱起来,神子揉着太阳穴,头痛越发猛烈。 芝灵姬萝翘着腿一心看戏,这会,瞧见殿外一抹粉蓝之光闪过,福至心灵,突然笑了起来,如善如流地揽过了这差事,“殿下莫恼,既然云暮兄有心无力,那此事就交由我儿阿靖吧。我儿阿靖虽年纪尚轻,但毓质灵秀,智勇双全,定能将此事办好。” 她话音落,殿外立即传来一声高喝,“芝灵氏少主求见殿下!” 乌首云暮神色不虞,他的本意是殿下亲派宫中羽翎军去查,可谁承想芝灵姬萝倒是顺杆爬得快,而那芝灵靖居然说到就到,未免太及时了些! 神子本就不愿继续被乌首云暮纠缠着此事,这会见有人能接过这差事,自是欣然不拒,“宣进来吧。” 芝灵靖年方十五,放在寻常人家,也不过是不谙世事的豆蔻少年。而她一入得殿来,那双亮如皎月的眼睛便将整个内殿扫了一遍,五官尚未全然清晰,但明慧二字已流淌在她的一举一动当中。待走得近些,原初黛看清了她的模样,眼睛也忍不住亮了几分。 她肤色暖白,鼻梁精巧,红唇微薄而悬有唇珠,精致的脸庞十分俏丽,着一身湖蓝色束腰长裙,像是空灵山谷中飞出来的孔雀精灵。她朝神子拜了大礼,又起身朝各位家主见礼,最后,好奇地打量了原初黛两眼,微微颔首示意。 如此滴水不漏,还真不像是个才十五岁的少女。原初黛如此想着,回想起自己先前进殿拜见,也只拜了神子殿下一人而已,如此一对比,还真显得她没什么礼仪。 芝灵靖拜过了各位,又朝神子俯首下拜,手上呈起一卷金色的神旨,“殿下,靖不辱使命,于纪息军中历练数日,已立下三功,回来复命。” 此言一出,满座俱惊。 距离上次神启殿世家议事才过去几日?芝灵靖就已收服了纪息军?! 乌首云暮一口茶都差点喷出来,茯苓听墨默默垂眸,不知是什么心情,芝灵姬萝自是殿中唯二展露真实笑颜的人,她骄傲开口,“阿靖,母亲知道你能很快立下三功,却没有想到,你居然可以这么快就功成归来。”她上前接过那道神旨,顾自展开,将上面新记的三件大功一一念出,末了,竟不顾尊卑之别,奉着那神旨走上了高台,呈于神子面前,“殿下,您瞧瞧,这世家子弟里,还有哪个能有我家阿靖如此能耐?” 神子微微僵住,干笑着示意她将神旨放下,待她退回殿中,才看向芝灵靖,“阿靖,你果然……很不错,如此,方才你母亲举荐你彻查学府秘境无故塌毁一事,你应该游刃有余吧。” 芝灵靖并不知殿内之前所议何事,闻言,默默瞧了芝灵姬萝一眼,见她首肯,才颔首应下,“靖定全力以赴,不负殿下所望。” 神子轻点头,又道,“本座乏了……” “殿下,阿靖既复神旨,殿下理应赐下封号,选定驻地啊。”芝灵姬萝见神子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事,连忙提醒道。 神子脚下一个踉跄,又跌坐回金座之上,“封号驻地之事,并非儿戏,岂可随意定下?待本座召礼部相关官员商定,再行敕封。” 原初黛察觉到神子的异样,“殿下可是身体不适?可需初黛为您输些灵力?” 闻言,神子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朝原初黛招了招手,“本座身子欠安,今日的事就议到这里吧,你们都退下,初黛留下。” 芝灵姬萝脸色微变,正欲上前阻止,却被芝灵靖不着痕迹地拦了下来,她给母亲使了使眼色,高声呼道,“臣等告退。” 乌首云暮见状,与茯苓听墨对视了一眼,也齐声告退,退出了神启殿。 众人退下,原初黛扶着神子到了殿后供临时休憩的暖阁中,为其输送生机灵力。神子盘膝坐于软榻之上,任由原初黛将一股股微暖的灵力缓缓输入自己的体内,那灵力入体,游走周身,如同初春的暖风,一点点拂过大地上的凋零枯树,使之重新焕发出盎然生机。 神子清晰地感觉到脑海中的钝痛逐渐消散,那一阵又一阵毫无征兆的头风之症,犹如被蹂躏过的绫罗褶皱,一处处被柔软的双手抚平,恢复了原本的容色华光。她的身体好像轻盈了许多,连素日里深感沉重的头都通透明晰了不少,这种被生机之力灌涌全身的力量感,让她觉得自己好似回到了二十年前,又年轻了起来。 原初黛额间冒出层层密汗,待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她才终于收了手。 神子起身回头,正要欣喜地夸赞她一番,却发现她整张脸白如落雪,“你怎么……” 原初黛勉力支撑着下了榻,俯首行了一礼,“回禀殿下,初黛昨夜为救裳霓,已耗了整夜灵力,如今,如今……”她一句话未说完,就翻着白眼倒了下去,吓得神子立即上前扶住她,忙不迭地喊人进来服侍。 人生,各有各欲,各有各难 神启殿外,芝灵姬萝并没有急着离开,她伫立在百丈玉阶之上,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芝灵靖知道母亲定因为驻地悬而未决一事不满,上前耐着性子劝言,“母亲,女儿已复神旨,那封号与驻地赐下,只是早晚的事罢了。母亲何必如此着急?” 芝灵姬萝甩了甩袖子,周身无形的隔绝光幕落下,将两人的身影圈住。她回头冷冷望向身后那座巍峨的宫殿,“她处处提拔时狐氏,不仅封了新京郡给时狐长霖,还让他手下五万柏谷军驻守京畿地区,用意已是昭然若揭。今日你突然携神旨归复,好容易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若不趁机定下京东之地,只怕你再难留驻京都。” 芝灵靖笑了笑,“难道母亲以为,方才我开口讨要了,殿下就会痛快应允吗?自母亲言行越发不忌以来,殿下对我们芝灵氏可谓是厌之以极,虽然在明面上,殿下不曾如何打压我族,可殿下想方设法地扶持别的世家,恩赏时狐氏驻京畿之地,允各世家收服冀夜军为私军,种种行迹表明,殿下已下定决心,要与我们一争了。所以,她决计不会允准我留驻京畿之地。这早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呵,就凭她?”芝灵姬萝满目不屑,一步一步走下台阶的动作,猖狂得好似在步登极顶之位,“时狐氏那小子不早就拜倒在你的脚下了?自己扶持的人究竟站在谁的身后她都不知道,还指望做我的对手?” 芝灵靖快步跟上前,却没有继续这个敏感的话题,只是道,“母亲,女儿前次托母亲查的事情,可有眉目了?” 芝灵姬萝脚下微微一顿,回过头来打量着她,“查清楚了,只是,你查她作甚?要不是半路杀出原初黛这么个奇葩来,眼下她尸体都已入土。”说着,手掌一翻,掌心现出一卷文书来。 芝灵靖接过,快速地浏览了一番,眼中浮现起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母亲有所不知,时狐长霖其人,虽有些自负,但极重忠孝之道,行事困于条框之内,迂腐有余,果敢不足。我接近他两年有余,查不到他时狐氏半点可称之为把柄的污点,可见时狐氏家风之貌,便是严谨慎微。而他虽心里有我,可以为了我想法子退婚,族中诸事也事无巨细皆与我说,但若涉及到他父母族亲安危,亦或是牵扯到世家使命大义,他可未必还会坚定地选择站在我这边。” 芝灵姬萝闻言,脸色有几分了然,“不错,那小子没什么担当,连自己出面拒婚都不敢,可见是个龟性儿,将来,只怕也很难在大是大非上敢于做出抉择。所以,阿靖是打算改换目标了?” 芝灵靖将文书收起,自信满满,“正是。母亲只管等我的好消息。待世家半数皆入我们的彀中,那女儿麾下新军驻地定在何处,又有什么要紧。” “好,阿靖办事,我自是放心。”芝灵姬萝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至于学府的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就是。” “女儿遵命。” 入夜,原初黛才悠悠转醒,她刚准备下床,就见一名侍男推门而入。那侍男瞧她醒转,脸上闪过一丝喜色,忙上前来见礼,“奴婢见过风吟郡主,郡主可算醒了,此刻已是酉时末,郡主可要用晚膳?” 原初黛探头望了一眼天色,有些惊愕,“居然酉时末了?那宫门是否已闭?” “郡主不必忧心,殿下谕令,郡主施救有功,尽可安心在宫里歇息一夜。这里是扶月殿东侧的兰溪园,平日里乃殿下饮茶赏花之所,殿下恩赏,凡日后郡主进宫,皆可以此为暂休之处。”那侍男一面说着,一面领着奉洗婢子恭敬站好,“请郡主先洗漱吧,郡主想吃些什么,奴婢这就吩咐人去准备。” 原初黛准备下床,却见一名奉洗婢子上前跪在她脚边,正要帮她穿鞋,而另一名奉洗婢子端着漱口水杯奉到她嘴边,请她洗漱……原初黛哪里习惯这阵仗,她惊得茫茫后退,伸手隔开婢子的殷勤服侍,“你们将东西放下,我自己来。” 侍男捂嘴笑着,也不强求,吩咐婢子们退下,又躬身问了一遍,“郡主晚膳要用些什么?” 原初黛自顾自穿着鞋,漱口净面,“既已入了夜,着人帮我煮一碗清汤面便好。” 侍男殷勤上前帮她理了理褶皱的衣摆,又问道,“果品茶点呢,郡主喜好哪一类?” 原初黛哪里晓得宫里平日侍奉的品类有哪些,随口道,“往常从绒晞喜欢吃什么,你就给我上什么吧。” 侍男笑了笑,只不露声色地提点,“晞公子一向喜好空山雪顶茶,此茶微甘,味道有些清淡,所以常配以酸甜的梅果脯与杏子糕。若郡主口味重些,也可试试尝尝落霞红,或是和墨雲迦,配以青果酪酥和雪荷糕,味道也是不错。” 原初黛听得头晕,摆了摆手,“你帮我决定就是。” 待侍男退下,原初黛松了口气,才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推开偏室的后窗,见屋后假山溪流,锦簇花团,还真是一处赏花的园子。约莫过了一刻,侍男领着许多奉菜婢子回来,他们入列有序,一个跟着一个,一前一后地将手里的菜品一一摆上长桌。 她虽只要了一碗清汤面,可桌上摆了一碗面后,后面陆陆续续又上了七八道配菜,那荤素相间的各色佳肴将汤面围在中间,活像是一朵开满五颜六色花瓣的素心花。原初黛看得目瞪口呆,只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又瞧见后面的婢子陆续上前,将茶炉茶壶茶杯茶点一应摆在了桌子的另一边,在各色菜肴与茶点中间,还有四季鲜果,真可谓叫一个琳琅满目。 他们上完了满满一桌的吃食,并不退下,而是分列立在屋子两旁,随时等候她的差遣。 “我不习惯有人随侍,你们都退下吧,早些回屋就寝,夜间也无需安排人为我守床。”原初黛恣意坐下,一只脚踩在凳子上,抬手搭在膝盖处,埋头豪气地吸溜着面条。 那侍男见状,知道这位不是自小被世家礼仪规训长大的主儿,也瞧出了她的心思,便了然一笑,招呼着一屋的侍婢退走,“郡主慢用,奴婢们退下了。” 原初黛眼观鼻鼻观心,大口地将面汤喝得咕噜咕噜响,听到他们告退,敷衍地空出一只手摆了摆,头都没抬一下。吃饱喝足后,原初黛随手拿了个石榴,倚在窗边看风景。石榴一上一下地在她手中跳跃,应和着园子里的虫鸣蛙叫,时高时低,时快时慢。 弦月高升,夜幕下沉,随着虫蛙声的渐弱,四周渐渐归于寂静,原初黛细细感受着园子里所有人的呼吸声,直到那些深深浅浅的呼吸如同起风后的湖面涟漪一般,合成相似的起伏频率,她猛地一把抓住了空中的石榴,翻身跃出了窗。 沿着园中小径,原初黛佯装观赏景致,将脚步落于兰溪园的每一处角落。待逛完了整个兰溪园,她漫不经心地剥着手里的石榴,又将神子居住的桂荼宫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途中遇上四五队夜间巡视的羽翎军,她就大大方方地伸出手去,问她们吃不吃石榴,没有半点夜犯宫禁后的羞愧与胆怯。 羽翎军们戍卫宫城,自然知道今夜有一位天雪氏的女君留宿宫中,也知道这位废物女君因恢复了灵根而一跃成为神子殿下眼前的新宠红人,是以态度也很是恭敬,婉拒了她的石榴,好言劝她夜间不可在宫闱内四处走动。 然而,她们也只是劝说、只敢劝说而已。原初黛总是口头上答应得极爽快,可等她们离开,她仍自顾自按照原本琢磨的路线继续夜逛宫城。下一段路上再遇见巡逻的羽翎军,她仍故技重施,如此反复多次,大半个宫城的羽翎军就都知晓了她的敷衍行径。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敢多说什么,只不过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警惕着这一夜可能出现的任何变故。 如此,从兰溪园到桂荼宫,从沐燊阁到月主留园,从南宫金殿至北宫雷池台外,原初黛几乎花了一整夜时间,用一双腿将偌大个圣宫城丈量完毕。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原初黛才回到了兰溪园。 而这时,桂荼宫中,神子已起,曲词为她梳发,一面跟她汇报着昨夜原初黛的异常举动。 “初黛女君一夜没睡,就在宫里头逛,但遇羽翎军拦下,她就推说白日里睡得多了,夜里又饮了茶,实在没有睡意。据暗卫来报,说初黛女君几乎将宫里每一处宫殿都逛过了,就是咱们桂荼宫她进不来,也愣是在外围转了一圈才走。您说,她到底要干什么啊?” 神子虽也不解,但并不怎么在意,“许是她此前从未进过宫,这一回来了,就想好好看看。” 曲词却有些着急,“殿下,您就不怀疑她别有用心?” “什么用心?” “洛府令昨日才刚被押入雷池台。她不是还在神启殿上有意打听过此事嘛?” 神子轻轻笑了,“你是想说,她想劫走洛西东?你多想了,她若真想救人,直入北宫摸清守防即可,为何要浪费一整个晚上在其他宫殿闲逛?更何况,你以为那雷池台是什么,普天之下,谁敢入雷池台救人?雷池台,以九天孽海之水灌注,滋养玄黄金雷链于其中,但入雷池者,皆受孽水侵蚀,化消灵力,同时被金雷之力入体,犹如金鞭抽魂。别说她那么个孩子,就是乌首云暮,芝灵姬萝他们这些修为不浅的世家主,也不敢轻易靠近雷池台一步。” “可……” “好了,不管她想要做什么,也要她有那个能耐才是。昨夜她但有异动,荣耀暗卫就会立即出手拿人。本座座下三千荣耀卫,还能怕她一个奶娃娃不成?不管她是真的闲得无聊,还是另有目的,她既什么都没做,就随她去。” 见神子隐隐动怒,曲词只好不再相劝,“殿下恕罪,是奴多嘴了。” “待她醒了,用过早膳,就着人送她出宫吧,不必再来拜见本座了。对了,昨日你说朱真七七去紫府了,可已定下人选?” 说到这个,曲词脸色又难看了几分,而神子神色倒是淡定,“她什么性子,本座最清楚,她要是安分地把男婿人选定下了,本座才要奇怪呢。说说看,她又闯什么祸了?” “回禀殿下,七七世子她,她去紫府把人打了,扬言说,说谁能扛得住她的打,才能成为她男婿的候选人。” 神子皱了皱眉,“这也,还不算太过胡闹。七七才多少修为,被她打几下都挨不住的话,资质也不足以为朱真氏诞育后嗣了。” 曲词表情微微扭曲,“七七世子出手就是各种上品法器,若是只能站着挨打,谁来也要丢半条命啊。” “她还用上了法器?!”神子猛地深吸了一口气,“这丫头,这是要把下面那些城主都给得罪个彻底啊!你再去朱真府一趟,传本座口谕,严禁她以伤害待选男子身体的方式择选男婿!” 曲词暗叹了一声,传口谕要是有用的话,七七世子也不至于到如今这般胆大妄为的地步了。可殿下宠着她,这又是没法子的事,也不知道这场佳召之会,最终到底要如何收场。 随着红彤彤的太阳日渐攀升,暖意洒进都城,各处大街小巷都开始热闹起来,炊烟袅袅,人声攒动,市井之气遇光而生,一瞬之间,便将整个圣京城的生气带动起来。圣宫之外,一道连绵高墙将外界的喧嚣隔绝开去,也将外界的生气隔绝在外。而在这条有如无尽蟒蛇的外宫墙脊背处,有两抹黑影,随着黑夜的离去,在阳光下顿现出身影来。 西旻见天都亮了,正要再劝,却见戴着金面的主子握了握拳,作势就要跃进墙去,他眼疾手快地忙拦了一把,顺势将他拖进了不远处的树冠丛中,“主子!你冷静些!这一夜宫里风平浪静,说明初黛女君她很安全!你可千万不能因一时冲动误了大事不算,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董夏清垣甩开他的手,磨得牙根发酸,“要是你将她带回了董夏府,岂会有后面这些事?!” 西旻垂眉自省,“此事西旻的确有错,回头您要怎么罚我,都成。只是,女君之倔性,主子你也领教过很多次了,她若是不愿,谁还能强迫她做什么事?更何况,以女君的聪慧,一听您的死讯就猜到是假的了,西旻也无可奈何啊。” 听得这话,他的酸意立即从牙根处转移到了心房内,他的死讯一听就是假的,那时狐裳霓的死讯一听就是真的了??说到底,还是她心里根本就没有他,所以才能在涉及死亡这种事情上还保持着她一惯的缜密心思,要不然,她怎么也该对他有所挂心,担心一下万一他要是真的出事了呢。 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时狐府,救治了时狐裳霓一夜还不算,又马不停蹄地进了宫,还真是一点点都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啊。 这个没良心的臭丫头,还真是无情,亏得他还一心放不下,深怕她在宫里出什么意外,“依她的心性,对洛西东的事情只怕也不会不管,呵,她对谁都心善,唯独对我狠得下心。” “主子,女君虽然重情,但应该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就算是要管洛府令的事,女君也不会挑这个晚上鲁莽动手啊,你放心吧,女君真的不会有事的。女君有多惜命,您又不是不知道。所以,咱们还是尽快回府吧,精心设计的局您就这样丢在一旁,若是功亏一篑……” 董夏清垣不耐得打断了他,“别吵,宫门处好像有动静了。” 闻言,西旻立即朝宫门看去,果然瞧见两扇大门缓缓打开,一辆御用圣驾自里面驶出。“是女君,初黛女君平安出来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圣驾驰飞,玉帘飞舞之间,原初黛的侧脸自窗间显露,董夏清垣亲眼确定她安全,总算稍稍安了心,可下一瞬,他注意到圣驾离去的方向,又咬牙切齿起来,“刚出宫,她这是又要去茯苓府?!” 西旻摸了摸鼻子,“听说时狐世子虽捡回一条命,但身子并未大好,女君心系挂记,也是可以理解的。” 董夏清垣横他一眼,气得抬脚就要跟上去,西旻紧紧拉住,“主子!大局为重啊!女君平安无事,又恢复了郡主身份,眼下整个圣京城无人敢伤害她,她只是去瞧看好友,不会有危险,等她忙完了手头上的事,一定会想起你的。咱回府等着女君自己上门,可好?” 董夏清垣一把推开他,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一句,“不会说话就闭嘴!” 茯苓府中,茯苓听墨忙了一夜,刚从家主专用的炼丹房出来,就瞧见府官傅恬候在外面。傅恬面色有些焦急,见他出来,忙道,“家主,时狐世子她……” 茯苓听墨微微蹙眉,她又怎么了。 时狐裳霓要来他府上养病这事,他事先是不知道的。昨日殿会过后,他刚回府,傅恬就来报,说是时狐裳霓已在侧院住下了。同是世家,她要搬来养病,他自然也不好赶人。只是,这位小祖宗也太能惹事了。不知为何,她将自己的近侍金盏赶了回去,偏要自己一个人住着。而茯苓听墨作为主人,又不好真让时狐氏的世子在他的府上凡事都亲力亲为,更何况她还是个病人。 可奈何,傅恬安排了十几个侍男过去,没一个能入她的眼,不是嫌弃长得难看,就是干活不合她心意……总之,千奇百怪的理由,应有尽有。茯苓听墨无法,只得专门安排出两位医师,为她调养的同时,兼顾上照顾她起居的日常琐事。 “昨日安排的两位医官今日一早都递了请调表,自请下放去雍县义诊亭。雍县地处偏远,险山环绕,平时多出两倍的补贴都没人愿意去那地儿……” 傅恬面色为难,但仍顶着两个大黑眼圈继续道,“时狐世子实在是,太难伺候了。别说医官,属下都快被她折磨疯了。光她住得那院里的摆设,就折腾了府上大半宿,每样物件的摆放,每件物事儿的形状、材质和出处,都要精确到没有一丝出入。院里的鹅卵石颜色有一分差别都要换掉,非要清一色的色泽度才行,摆放那更要整整齐齐,高低错落每一行每一列都要一致,草地也要干净得掉一根头发丝都能清楚地瞧见……世子身份金尊玉贵,对生活的品质要求高些,属下也能理解。只是,时狐世子连进药也有诸多要求,嫌弃丹药噎喉,便让医官直接熬汤药,但这汤药,不能太苦不能太甜,不能太烫也不能太凉,这个药方有她嫌弃的药材也不行,又换下一个……就一碗汤药,医官们前前后后熬了十几次都无法让时狐世子满意。那些医官们现在都……” 茯苓听墨微微沉吟,他以前多多少少也听说过时狐氏小世子的脾性,虽说都传她性情十分骄纵,但倒不曾想过她折腾人的花样能这么多。他按了按额头,却转了话题,“这些都是小事,她愿意折腾就随她去吧。倒是关于她生辰宴上的那个冒名医官,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一提到这事,傅恬的神色才真正凝重起来。 那日家主因偶得灵草而缺席时狐府的生辰宴,岂知却因此让贼人钻了空子。她得到消息的时候,生辰宴早已落幕,而宴上董夏清垣突发旧疾,时狐家主慷慨赠药的美谈已传遍大半个圣京。如若不是这桩美谈中藏了一位茯苓医官的身影,那么她或许也有闲心点评几句。 “回禀家主,那人假冒的茯苓伽芸于半个月前刚刚过世,且根据那日接触过她的人转述,她将茯苓伽芸的生平说得分毫不差,也很了解当日我们府内的情形,说明这个人定是自己人。属下这些天都在暗中排查那一日在京茯苓族人的行踪,目前还无法确定是谁,但好在,嫌疑范围已缩小至六人。” 她将名录呈给茯苓听墨,继续开口道,“这几位医官的品级都不高,当日或在府中晾晒药材,或因病告假,或出城采药未归,她们之间有些能互为证人,但还缺乏进一步客观有效的证明。” 茯苓听墨指了指名录上最后一个名字,“这个出城采药,难道没有在城门处留下出入记录吗?” 傅恬办事向来谨慎,出入记录册她自然早就亲去核准过了,只是,“家主有所不知,下面经常出去采药的小医官,她们有时候一进山就忘了日月,一晃就是好些天,等她们采完药出来,也不定是白天还是夜里。若是晚上遇到城门已闭,又逢有些草药离了根需要即刻处理,不能在城外耽误一个晚上,她们便会寻些门路趁夜入城。这类的门路有很多,没法一一核查。” 茯苓听墨皱起了眉头,捏着名录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微薄的纸上渐起褶皱,像是愁出了几行皱纹。 傅恬见状,又道,“给属下一些时间,我一定能把她揪出来的。” 其实她不知道的是,茯苓听墨现在想的,并不是这个内贼究竟是谁,而是,这个内贼为什么会愿意跟董夏氏合作,助其成就生辰宴上那一场大戏。世家之间的关系,虽说不至于见面眼红,但起码算是泾渭分明,并不亲密。世家之间从不联姻,且彼此势力你消我长,除去一些必要的场合之外,不同世家的人连坐在一起的机会都没有。当然,有些世家会暗中合作,共享利益,但这些勾连也必定不能为外人知道,是以,在世人眼中,八大世家一向都是各自为营,家家独大。 而这个品级不高的内贼,居然会胳膊肘往外拐,去帮助董夏氏? 若她有所求,有什么是茯苓氏不能给的,而董夏氏能给的?有什么事能让族人不向他这个家主求助,而是转求外人? “不必了。”茯苓听墨心神一凛,将名录递回,眼神再次扫过纸上最后那个名字,“其他人不用细查了,从现在开始,你多留意茯苓槑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她外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我都要知道。” 傅恬看着那个被周边褶皱标记出的显眼名字,心领神会,“属下遵命。” 茯苓槑这个人,她还有些印象。 茯苓槑在药灵方面的天资很高,年纪轻轻,曾一度坐到首席副医官的位置。此人还有一个孪生哥哥,名唤茯苓喆,早年被下派到外地义诊亭,茯苓槑曾多次申请同去无果,还闹出过一次擅自离京。世家人是不能擅自离京的,别说她一个区区医官,就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家主、宗老,离京都是需得神子首肯的。而她们底下这些世家族人,要想离京,也需得家主手书允准,否则一旦被发现,必是大不敬的重罪。茯苓槑原本大好的前程,也因为那次擅自离京而葬送。 自那之后,她被贬为最低等级的医官,日日洒扫晒药,做着府里最苦最累的活计。后来,大概是主事实在不忍看她荒废了一身天赋,才给她慢慢加了外出采灵药的任务。 看来,她还是没有从上次的事情中得到教训。 而这一次,私通外族的罪名一旦确定,她恐怕再也见不到她哥哥了。 人生得一知己,才会无憾 原初黛从宫里出来,没有去看看自己的新家,也没有去董夏府,而是第一时间赶到了茯苓府。茯苓府大门处的守卫远远瞧见了神子专属的座驾,一面赶忙往上汇报,一面整理仪容,规整队形,伏地相迎。待见到马车上下来的不是神子殿下,而是原初黛之后,守卫们仍保持恭敬,没有一丝松懈。因为他们知道,能坐殿下马车的人,即便不是殿下本尊,也一定是他们掉十个脑袋也得罪不起的贵人。 原初黛谢过了专程送她的驾车侍卫,一转头,迎面正碰见从府里出来的虞兰与时狐长霖。虞兰脸色仍有些白,半身疲态未有好转,而时狐长霖也是一身风尘仆仆,显然刚刚过去的这个晚上,她们也都没有休息好。原初黛先行上前问候,“见过兰姨,长霖世兄,裳霓好些了吗?” 虞兰本有些缓和的脸色在听到这句话后,又染上了一层阴霾,“霓儿刚逢大难,虽已脱离了险境,但一时半会恐怕还无法接受这件事,所以……” 时狐长霖见母亲说不下去,接过话茬,先是恭喜了原初黛重获身份,随后才解释起了妹妹的情况,“霓儿遭此劫难,命虽尚在,修为却没有了,她或许就是因此才会难以面对现实。她将侍女都赶了回去,什么人都不见,连母亲和我也不例外,唉,如今你来了,或许能开解开解她吧。” 虞兰点了点头,凑近拉过了初黛的手,“宫里的好消息传得快,霓儿知道你恢复了郡主的尊荣定也高兴,只是迟迟不见你出宫,大家心中多少还有些挂记。眼下亲眼看到你平安,我便也安心了。你与霓儿自幼就交好,她有许多事情连她哥哥都不说,就与你说,同你的感情是最最要好的。这一回,兰姨也只能指着你了。你多劝劝她,身边好歹留一个自己的人,好让我们放心啊。” 看来裳霓不仅没有见她们,还拒绝了身边留用时狐府的人,原初黛心中一转,开口道,“听说因为裳霓之前禁闭期间擅自出逃,府里处置了一个首席侍女,可有这事?” 虞兰微微一怔,呐呐开口,“是啊,此事有何关联?” 原初黛拧眉轻叹一声,顺势把手抽了回来,“虽是侍女,但好歹相伴多年,情分总是有的。先前遇难,裳霓失去了妘婕,后又失去了银珠,如今身边只剩一个金盏还算亲近,裳霓应是受了此事影响,不想再有身边人因她蒙难,所以暂时排斥大家的亲近。你们也别担心,茯苓府好歹也是世家府邸,裳霓在这儿不会有危险,也不会受委屈的。等过段时间,裳霓身体慢慢养好了,精神定然也会恢复如初的。” 虞兰听完这话,好似松了口气,“原是如此,那就好,那就好。” 时狐长霖面上也露出几分恍然大悟的神色,先前他还觉得妹妹多少有些太任性不懂事了,以往也不是多稀罕修为的人,怎么这回丢了修为闹这么大脾气。“还是你们女孩子细腻,我倒以为她是因为修为丢了闹脾气。既如此,那还是要拜托初黛妹妹好好陪陪霓儿了,现下这时候,或许只有你才能靠近她。” “世兄客气了,裳霓就交给我吧,待她心情恢复些,我定即刻派人通知你们。”说着,原初黛想到另一事,试探性地开口,“世兄尽管专心去忙缉凶一事,裳霓获救的消息已传出一日夜,再耽搁下去,凶手只怕再无踪迹了。” 岂知时狐长霖脸色难看了几分,眼神里更是流露出些许燥意,“哪来的凶手,霓儿传出话来,说事发之日的事情她全数忘了,压根不记得自己经历了什么。”没有裳霓的记忆,这桩暗杀悬案再次回到了它的起点,他仍是毫无所获。 原初黛心中泛起了疑虑,但没有表露声色,只宽慰了几句,便与她们告了别。送走虞兰母子后,她向门房表明了身份,通禀了来意,便由一名做药童打扮的下人引着往内院去。 客院中,裳霓扫了一眼面前的药碗,面无表情地再次开口,“重新熬一碗。” 茯苓槑看着第八次被退回来的汤药,有些崩溃。今早,她被临时安排过来照顾时狐裳霓起居用药,本来她还暗自琢磨,近身服侍贵人这种活,怎么轮得到她?这会她总算知道原因了。 “时狐世子,这一次又有什么问题?”茯苓槑压着火气,自认为心平气和地问出了一句。之前她说药太苦,或者放太凉了,都好歹有个理由,这回她只看了一眼就拒绝了,难道是不好看?? “碗底沿边上蹭了些青泥。”一个突兀的声音自侧方传来,两人齐齐转头看去,眼神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原初黛快步走上前来,弯下腰端起了碗,手指自然地将青泥抹去,再次递到了裳霓面前,“一点青泥而已,我帮你擦干净了。你的身体亏损很严重,要按时喝药才能好得快,这碗药温热正好,若再要去熬,就过了最佳的用药时辰了。你要是还介意那泥渍,那我端着碗喂你可好?” 裳霓望着近在咫尺的汤药,不知是不是热气太盛,熏得眼神有些湿润,“我不想喝。” 她微微垂下眼,有些瓮声瓮气的声音衬得她像是一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小孩子。旁人皆道她是任性,可原初黛却透过她坚硬的倔强看到了她此刻内心的脆弱。她以眼神示意茯苓槑先离开,然后才在裳霓身边蹲下,“不管发生了什么,你还是你,我还是我,我们此刻还都好好活着,并且能在一起,这就是最好的,是不是?” 原初黛轻握住她的手,让她感受到自己手心的温度,“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病得快要死了,你每天都来天雪府监督我吃饭,陪我说话,逗我开心?你的雪娃娃不仅不会再碎了,而且有了很强大的能力,可以自保,也可以保护你。” 裳霓终于控制不住,哇的一声抱住了初黛,大哭起来,“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知道是不是?!” “先把药喝了好不好?”原初黛一只手轻拍她的背,一只手稳稳端好了药。 裳霓吸着鼻子瞪着她,“这个时候了你还惦记着药!” 原初黛苦笑,“再不喝就凉了,凉了就会更难下咽。你要知道,你少喝一碗药,身体就会晚一天痊愈,你难道希望害你的人多成天在外面逍遥吗?” 裳霓闻言,果然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一把接过了药,仰头咕噜咕噜喝尽,一滴都没剩。她精致的五官皱成一团,吐着舌头喊道,“好苦好苦!” 原初黛赶紧递上一杯清水,“快漱漱口。” 裳霓含了一口水在嘴里,任由清水冲刷嘴里的苦涩,反复好几次,才将嘴里的苦涩彻底洗净。俗话说,吃苦才能让人清醒,方才入喉的涩苦让她脑子也清楚了几分,她拉着初黛进了屋子,将自己那一日的遭遇娓娓道出,“……元嫆所言旧事,短短三言两语,令我不知往事全貌,更不知道究竟几分真假,但她纵有夸大捏造之嫌,然我的身世一事,恐怕不是虚造。自醒来后,我脑中便全是此事。我自幼在府中长大,父,她们对我,便奉如掌中明珠,比之哥哥,还要更疼爱几分。以前我只以为是幼子更得宠爱,如今看来,这疼爱中,不知几分是真心,几分是愧疚补偿之意。我很想跟她们当面对质,可我不敢,我不敢轻易戳破这持续了十八年的美梦。加之,当年真相尚未全然明了,我,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她们。” 原初黛心下骇然,满目凝重,此事果然是元嫆那疯子所为……可是,“先前我逃至妙今坊时,曾偷听到元嫆与时狐漪的谈话,猜到她可能对你不利。只可惜那时我自身难保,无法去时狐府提醒你,不过,我让乌首谐给你带了一封信,你没有收到吗?” 至于裳霓之身世,纵然离奇,但于她而言,都无甚要紧。 “信?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信啊,”裳霓轻叹一声,也没有责怪旁人,只道,“那日是从绒晞带我出去寻你的,就算是收到了信,我知道要提防元嫆,也无济于事。她准备万全,要置我于死地,我防不胜防。” 此事个中曲折过多,只是事已至此,深究也是没有意义。两人都是明白事理的人,是以没有在此事上多做纠结。 “我知道你对外声称失忆,一定是想自己亲手报仇,对吗?想要早日报仇,那就要乖乖吃药,以后切莫再拿吃药的事情胡闹了。”原初黛有些后怕,这一次的事情太过惊险,倘若她没有在那一日回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至于……那些旧事,只要我们还好好活着,一切都会慢慢查清楚的。” 裳霓欣慰地笑笑,“我就知道,你最懂我。只是,我本来修炼也没什么天分,加上如今我这情况,不知何年何月才能亲手给自己报仇。更别提那些尘封久远的往事,仅凭你我的力量,要查清楚,谈何容易。” “日子,要一天一天慢慢过,事情,要一件一件慢慢做。这是,这是我阿爹教我的。”有很多模糊的幼时记忆,她原本已然忘却,但经过了一日梦后,她好像想起了很多消失在记忆里的碎片。想到这里,她将自己如何逃亡,如何进秘境,如何闯过一日梦的事情一一说来,只隐去了坤图阵器中发生的一切,“所以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对未来失去信心。以前我朝不保夕,世人都说我活不过二十,焉知我还有修得灵力的一日呢?现下我能修炼了,你也好好的,不就是最好的事情么。” 裳霓闻言,神色却黯了些,“如此说来,都是因为我。如果不是要救我,你出了秘境后,就可以远走高飞了。那些人都以为你身受重伤,气息奄奄,京中的追捕令不过几日就会如同废纸一般,无人再去理会。可你……” 原初黛郑重地摇了摇头,“裳霓,你记住,人生中的事情,不管好与坏,都或有转机,但,唯有生死不可逆转。所以,不论跟任何事情相比,你活着,对我来说都是更为重要的事情。我们都要好好活着,才能去做任何我们想做的事情。”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裳霓呢喃着两遍,眼中的光才复又渐渐亮起,“还好有你,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熬下去了。” “你现在心情好些了,可想出去走走?殿下恢复了我的郡主封号,照赐了原先的郡主府给我,你想去看看吗?或者你直接搬去与我同住,我也能多些时间陪你。” 裳霓摇了摇头,“我自请入茯苓府养病,表面上是为了延后族中宗老的惩处,实际上,更是躲开时狐氏的势力范围。我住在这,不必日日见到时狐府的人。可若是可以挪去你府上,那我岂有理由拒绝搬回时狐府?” 原初黛点了点头,想着确实如此,再者,她那府中还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府中各路下人的底细也尚未摸清,对裳霓的康复无甚益处,“那我有时间就过来陪你,你可得答应我,决不能再耍小性子了。等你身体底子好些了,才能开始修炼,这段时间千万别胡思乱想,也别心急。” 裳霓先前神思郁郁,只顾着自己心中凄苦,沉溺于身世之伤,这会心思转明,才发现对面的初黛也是神态疲乏,眼中血丝密布,面色微白,似是一夜未曾好眠。 她这才想起,昨日初黛留宿宫中,应是今早一出宫就赶着安抚自己来了,她心疼得伸出手去摸了摸初黛眼下的乌青,“就知道啰嗦我,你昨夜都没有休息好吧?既没有歇好,怎的一出宫就来看我,也不知道先回去补个觉再来。听说你昨日又为神子殿下输了灵力,以至精疲力竭晕了过去。如今你虽有灵力傍身了,可也不能这么胡来,如此过度消耗,可是会损伤修炼根基的。” 听得这些话,原初黛心下安定了不少,知道关心人了,说明裳霓是真的走出了自苦,“好好好,我现在就回去休息。”说完,她终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你记得好好喝药,对了,方才照顾你的槑医官与我也算是熟识,在我先前逃亡之时救过我,药灵天赋颇高,值得信任,你好好遵照医嘱,定然很快就可以痊愈了。” “好了,你都叮嘱过很多遍了,我知道了,我会好好吃药的。”裳霓将原初黛推出门去,再次催促道,“快些回去休息吧,下次可不准这副模样再来看我。”她说完就关上了门,背靠在门后,静静地等着原初黛离去的脚步声。 原初黛从秘境出来,先是赶到时狐府救治裳霓了一夜,后又立马进宫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身份核验,随之又是彻夜暗探宫中防守部署与暗卫人数,这连番的消耗的确已经将她所有的精力与神志都蚕食殆尽。被裳霓推出房外时,她已是疲惫得连眼神都黯然无光,心里却还惦记着要去找茯苓槑一趟,拜托她多多费心照顾好裳霓。 茯苓槑本是医者,自然不会同裳霓计较些什么,再者有初黛这一层关系在,她自是无有不应,“有你给她渡灵力,她本就没什么大碍了,只是体内经脉毕竟受损,吃一段时间药养养才有益于日后修炼。倒是你,果然不负一身天资血脉,绝境也能重生,如今竟还能恢复修炼之身,着实是令我叹服。”说着,她从架子上取下一个方盒,“方才见你脚步虚浮,想来定是近日消耗灵力过度,却未有沉心静修之故。这些固元灵丹你拿回去,最迟不过今明两日,便要重凝灵气,稳固境阶。” 原初黛接过,心念一转,便将方盒收入了自己的储物腰链之中,“多谢槑姐姐,还是姐姐心细,这时候都想着我。” 茯苓槑眼神撇过她腰间的天星九宿,神情变了变,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凑近低声问了一句,“你可去看过他了?” 原初黛脑袋有些昏沉,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瞧茯苓槑的神色,她定也是他“假死“之局的知情者,不,更可能是参与者。想起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易容之术,原初黛心中了然,如今这一出,与先前裳霓生辰宴上那一出戏,只怕是如出一辙。他们既然布了局,自是有所筹谋,至于谋的是什么,她就不清楚了,更何况,她眼下也实在是没有心思和精力去琢磨他到底在谋算什么。 此刻,她脑子里的血肉彷佛团成了一堆粘稠无比的浆糊,厘也厘不清,搅也搅不动,是以,她没有接茯苓槑的话,只是最后叮嘱了一句,“裳霓这边,就拜托槑姐姐照顾了。” 望着原初黛迷糊得差点连路都走错的背影,茯苓槑不禁喟叹一笑,董夏清垣啊董夏清垣,你可有得苦头吃了。 而从茯苓府离开的原初黛,一心只想着回去找个地方先美美地睡上一觉,再有天塌了的事情也等她睡醒了再说。可谁知,天不遂人愿,她刚拐入一条小巷子,就被一麻袋兜头罩下,整个人立时陷入了黑暗当中。 而时狐府里,在原初黛走后,时狐裳霓很快又陷入了自己的情绪当中。她坐在窗边,幼时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止不住地一波一波涌回她的脑海中,她试图从中筛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可以佐证元嫆口中荒诞的故事,又好像希望在里面找到一些证据,能够证明她这十八年并不全然是活在一个虚假的谎言当中。她脑海中天人交战,一时挣扎,一时愤慨,就在她深深陷于无尽的自耗当中时,窗外一只青鸟映入了眼帘。 没有人愿意将就,只有甘愿为奴 原初黛虽然消耗了许多灵力,但也不至于连如此粗浅的绑架都应付不了。只不过她显然已是累极,又觉出来人的身份,才没有多做挣扎,反而在微微摇晃的麻袋中渐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许久,原初黛初初睁眼,便对上一张稚嫩娇粉的小脸。 朱真七七叉着腰贴近她,两只杏仁大眼中满是惊诧与好奇,“你终于醒了,你可真是个人才,这样你都睡得着?你就不怕被人抓去偷摸取了肝脏?” 原初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坐了起来,一面快速地扫视了一圈身处的环境,一面笑道,“既是七七妹妹派人专程来请我,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闻言,七七偏头瞪了一眼朱真星云的方向,“以星云叔叔的修为,想要隐匿气息极为便易,怎么就暴露了身份?” 朱真星云远远立在亭外,面对自家少主的埋怨他没有理会,也没有上前解释的打算,只像平常任何时候一样,安安静静地做好自己护卫的职责。 这时,一名身着宫中服饰的女官忙上前来打圆场,先是朝二位尊贵的主子行了礼,才道,“七七世子,再耽搁下去,今日这选亲只怕又要没有结果了。奴才曲荷奉殿下口谕,在此辅佐世子选婿,直到世子选出合意的人选,奴才方可回宫复命。如今风吟郡主已转醒,咱们还是继续吧?” 朱真七七没有理会她,而是三两步倚回自己的坐榻,斜斜靠在矮桌上,用叉子挑弄着碟中晶莹剔透的红焰果。那泛着银光的叉尖时而刺进饱满的果肉中,溅起滴滴鲜红的肉汁,时而划拉在纯白的玉盘底部,奏起短促刺耳的尖鸣。 一旁候着的侍男们皆退避数步,而方才满脸焦急的曲荷女官也变了脸色,退到亭角,不敢再言语。 原初黛与她只隔了一方矮桌,矮桌上布置了琳琅满目的新鲜果实,有许多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各色鲜果果肉,也有曾经她以为自己再也吃不到的香甜山瓜。她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自宫里出来,她还未曾用过膳呢。只是,这一桌清香水果在朱真七七眼中,彷佛只是她手下刀叉可随意鱼肉的玩具罢了。 一时间,宽敞的八角亭中静谧非常,只余下数人清浅的呼吸声在空中交汇,继而消散。 在这异常诡异的气氛中,原初黛无奈一笑,明白了朱真七七让人绑她过来的意图。这佳召之会,原本是神子殿下因担忧她早夭导致天雪无后而设,可惜后来她频遇变故,这选亲的差事便就落到了同获郡主封号的朱真七七身上。如今看来,朱真七七也是相当不满这突然飞来的亲事了。 想来也是,朱真七七今年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要她如今就定下自己的夫婿,是有些强人所难了。可惜,这就是生在世家的宿命,一切只为了血脉传承,一切只为了护卫神子的职责。 原初黛招了招手,将曲荷唤到身前,“从各大主城赴京的候选人经过礼部初选,如今还剩多少人?” “回郡主,尚有三十七人。此刻这三十七名少男正候在亭下如意台中,”曲荷说着,悄咪咪打量了朱真七七一眼,继续道,“此三十七人,俱是才貌俱佳、根骨清奇之材,世子尽可在德、艺、品、貌等各方面考校。” 原初黛转头看向朱真七七,语带妥协,“七七妹妹既然请我前来,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言。” 闻言,朱真七七抬起的眸中闪过一丝笑意,手里的刀叉也尽数搁下,“这可是姐姐让我说的哦。”她将眼前那盘被蹂躏得汁液横流的红焰果嫌恶地往旁边一推,双臂撑在桌上,凑近了道,“姐姐大我数岁,论理说,应当比我先选亲才是啊。更何况,这次的紫府选亲,原本就是因姐姐而举办。” 原初黛暗道,果然如此。 她嘴角微微张开,捡了块艳红的山瓜扔进了嘴里,感受着瓜汁沁入自己的喉间,滋润着自己的心脾,半晌才开口,“妹妹若不想选,为何不进宫请殿下收回旨意?” 朱真七七脸上一怔,眼神中浮起一丝恼怒,“你明明知道……” 原初黛眼神转了过去,正对上七七的怒视,笑了起来,“所以,你也知道,即便再受宠,但涉及到家族传承之事,殿下也不可能为任何人退让,是吧。那妹妹今日强请我来,又是为何?躲得了今日,又岂躲得了一世?更何况,妹妹都还没开始选,怎么就知这三十七人当中,没有自己中意之人?” 朱真七七内心忿忿,她都打过一遍了,怎么不知道? “我才十三岁,离成年都还有七年!我才不要这么早就成亲!而且,能躲一时算一时,谁知道日后会发生什么呢。” 是啊,她才十三,确实太小了。可殿下依然做此决定,只怕还是与七七的嗜睡之症脱不开关系。就如同当初,世人皆以为她活不过二十,是以殿下才着急为她婚配,指望她在死之前为天雪氏诞下后嗣。 “姐姐,好姐姐,”朱真七七继续凑近,“你就帮帮我吧,说不定这些人里,就有姐姐相中的人呢!” 她相中?原初黛哭笑不得的间隙,却意外在脑海中想起一个人的脸来,她的笑渐凝在脸上,突然正色道,“这个忙,我还真帮不了你。” 朱真七七见她拒绝得如此干脆利落,也是愣了愣,“为何?” “这样吧,今日选亲照常进行,若你当真没有一个喜欢的,回头我定进宫帮你求情,求殿下多给你些时间,可好?”不知为何,想到那个人,她的心还是莫名软了几分。天下的有情人本就难遇见,七七还这样小,更加不该被扼杀一切的可能。 “你方才还说,殿下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关于世家传嗣的……”朱真七七说到一半,突然愣住,眼神定在原初黛的身上,脑中似乎有一层屏障破开,额间明光乍现,“姐姐当真愿意帮我?!” 她激动地跳起来,喜悦之情登时洋溢在脸上,半个身子都差点扑到原初黛身上。是啊,殿下不会因为任何人而改变为她选亲的决定,那是因为没有人可以保证她的嗜睡之症什么时候会恶化至死亡。可是原初黛是天雪氏啊,是可死活人、肉白骨的天雪氏啊!还是那种天资极高、足以起死回生的天雪氏啊! 先前因为天雪楚山的无能,以及天雪氏族人长久以来的凋零,让世人渐渐忘却了天雪氏的神能,以至于原本可主宰万物的天雪氏,竟沦落到八大世家之末,在圣京没有半点存在感。可原初黛前日一夜救回时狐裳霓的事一经传扬,天雪氏的威能之力势必再次回到世人的眼中,让人重起敬畏,奉回尊位。 若是原初黛愿意帮她开口求情,那就相当于在殿下面前作保,有原初黛在一日,她朱真七七就不会因为嗜睡之症而发生什么变故以致断绝了血脉。如此一来,选亲之事于她,也不再是迫在眉睫的事了。 原本她只想着,今日不惜威逼利诱,也要将原初黛拉下水,就算不能解了自己选亲的危困,也定要她同自己一样困在局中,却没成想,此事竟还有如此柳暗花明的解决之道。 原初黛将兴奋得差点炸了毛的朱真七七安抚住,又示意曲荷上前,“你去安排待选少男分批入亭来吧。” 朱真七七心头的大患一解决,整个人都变得轻盈了不少,立马上前拦住,笑呵呵地开口,“你去将先前他们为姐姐画的像传上来,艺之一关琴棋书画,我就取这个画字了。现在将近晌午,在我鉴画期间,你让他们尽快各备一道佳肴呈上,可不能饿着我初黛姐姐了。” 曲荷忙陪着笑,十分有眼力劲得应和,“奴遵命,这午膳一道,便就算作他们的婿德之关。” 朱真七七满意地点头,站在亭中催促着一旁的侍男去接画,又转过身来,将矮桌上的甜点瓜果,一一往初黛面前堆,“七七都不知姐姐喜欢吃些什么,这些都是各地每季都会进献的新鲜水果,姐姐快尝尝看,喜欢哪些,回头我让人每天都送一份到姐姐的郡主府去。” 原初黛受宠若惊地退了退,但架不住朱真七七变脸之后的热情实在太过热忱,她只得木然张着嘴,接受朱真七七对她的热情投喂。朱真七七一面喂一面问,这个好吃嘛,那个还行吗,喂了两口还不忘给她倒茶,生怕噎着了她,活像是伺候小孩似的。 待侍男们一一将画像呈上,朱真七七也没细致看,只粗略瞥了几眼,就胡乱点了几个甲等之作让人收起。原初黛倒是多瞧了几眼,那数张方方正正的金叶纸上,画得都是她斜躺在塌上的浅眠之姿,看来,先前趁着她睡着之时,朱真七七就把她拉进这场选亲了。 朱真七七注意到原初黛的微妙神色,忙凑上前讨巧地笑着,“姐姐莫要生气,方才姐姐睡得那样香甜,妹妹可不舍得打搅。且姐姐睡颜之清丽,妹妹真是觉得仿若天人,遂才让人将姐姐的睡颜画下,传到如意台上让他们临摹仿作的。” 原初黛只笑笑,没有点破她的小心思,反而注意力又回到矮桌上,指了指那盘金黄色的奇香果肉,“这是何物?” 岂知七七闻言,眼神又亮了几分,“姐姐也喜欢这黄金枕吗?看来我与姐姐当真有缘,连喜欢的水果都如此相似。” 原初黛再次哭笑不得,“世间水果也就这许多,怎么共同喜欢一种水果,也值得你这样欣喜?” 朱真七七神色正经起来,小手一挥,就命人又呈上来许多碟黄金枕来,继而神神秘秘往外一指,让原初黛往外面瞧。原初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正是先前朱真星云站立的地方,可此时,星云统领皱着眉,捂着鼻子退远了好几丈。 “这黄金枕伴有奇香,可却非是人人都爱。只因此种果味极为奇异,爱者引其味为香,恶者却深厌其臭,且,世间厌其臭者甚多。是以,知道姐姐也是喜香之人,我可不高兴嘛!” “竟是如此?”原初黛目露惊奇,拾起一块大咬了一口,分明觉得满口香甜。 朱真七七笑嘻嘻地贴近,也学着她扔了勺子,直接用手抓了一块扔进嘴里,边嚼边感慨,“当真是人间美味呢!可惜阿娘不喜欢,星云叔叔也不喜欢,她们都说这是臭的,简直不可理喻!” 原初黛注意到,在她们吃这黄金枕时,远处有几名侍男同样捂了捂鼻子,这才信以为然,她与七七对视一笑,心道,这世上当真还有如此物事,能令喜之甚喜,恶之极恶,真是奇妙。 过了一会,曲荷命人掀起了防风帘,领着入选的少男郎们分批进献菜肴。 亭中布置一张长而窄的梨木桌,六名少男郎托着自己的菜品分列而入,将菜肴一一放在桌上。随侍两侧的侍男立即上前,各用小巧而精致的碗碟分别装了一种菜色,呈到两位郡主面前。 朱真七七每道菜只吃了一小口,便罢了罢手让自己这边的侍男全部撤下,随后看向原初黛那边。原初黛虽然吃了不少水果,但还是饿,只见她直接接过侍男手中的碗,直接凑到嘴边扒拉入口,大口大口咀嚼起来。此举惊了满亭子的人,这吃相,满世家也找不出来第二个来,只不过,看着她吃得倒是真香,连朱真七七都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原初黛手里的碗很快见了底,又开口问侍男要米饭,“这光吃菜,有点齁咸了。” 一应侍男呆立在地,就连女官曲荷也一时愣住,没有想到适宜得体的说辞去接这话。 谁知,朱真七七转念一瞬,立马开口,“这菜谁做的,没听到郡主说咸吗,品味不佳,还不赶紧给我拖下去。” 在众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亭外立即进来两列侍卫,将做菜之人给拖了出去。吱哇乱叫喊冤的混乱中,其余五人吓得赶忙跪地求饶,亭中顿时一片哀嚎。 朱真七七见状,笑得更加欢了,“曲荷姑姑,贵人面前无故喧哗,驾前失仪,惊扰郡主,是否应当予以罢黜,永不入选?” 曲荷皱眉扫了一眼地上的五人,轻叹了一声,“七七世子说得是,来人,将这五人全部带出去,记,木西城富商胡家四子婿德不谨,落选,兰月城司军典仪之子宇思明、冰月城城主义子召缺、天枢城精武世家薛伽、玄月城城主推举善良人温月明、天玑城守将之侄程添,五人失仪落选!” 心知朱真七七这是故意想着法儿罢黜他们,原初黛也不欲多言,本正喝着茶解咸,却不想身侧突然传来砰地一声,是朱真七七的手掌重重拍在了矮桌上,滋啦一声,桌面上立即长出一条长纹来。差点被呛着的原初黛抬头一脸莫名地看向朱真七七,见她面容阴沉,“富商?司军典仪?城主义子?!这都什么破烂门户,你们也敢从这种东西里挑人进京给世家选亲??!” 曲荷也被惊了一跳,惶恐地看了原初黛一眼,满肚子有苦说不出。 先前殿下下旨,是为短夭的天雪氏女择婿,下面的人自然心中另有一番算计。毕竟,那些高门大户辛辛苦苦培养出优秀的后代也不容易,谁愿意将自己的多年心血糟蹋进前途未明的天雪氏?彼时天雪氏女废名昭著,且不知道还能活几年,万一结了亲没几天就死了,那就白搭进了一个优秀的后辈……可谁会想到后来这多番变故? 而且,谁知道朱真七七这小姑奶奶对选亲之事是半点没上心啊,待选的名录一早就呈到朱真府了,她还以为这小祖宗早就知道这些人的身家背景,才如此抗拒选亲的。现下看来,朱真七七这是两眼一睁就跑到紫府去打人了,全然没有关心过对方是谁。 原初黛从对面尴尬的神情中读到了某些信息,不甚在意地笑了笑,凑近七七低声提醒道,“小祖宗,反正今日你是要所有人都落选的,还管他们是低门小户还是高门大户做什么?” 朱真七七愤怒不减分毫,“这关乎世家的威严与颜面!下面的人如此行事,当真是吃了虎心豹子胆了!” 原初黛轻叹一声,示意曲荷去引下一批少男,又拉着她坐下,好言劝说,“这事要追究起来,寻根到底,便是藐视圣威之罪,经办此事者,轻者满门处死,重者三族尽夷。你想想,从圣京传旨下去,到每一城每一郡,牵扯到的人,只怕要数以万计。你本无意此事,便将他们都打发回家就是,又何必刨根问底,多生事端?” 朱真七七沉吟片刻,却未改初衷,“姐姐心善,宽纵屠狗之辈,岂不知,纵恶,亦为作恶。此事姐姐不必再劝,回去我自会禀明母亲,派人至诸城训诫,以示圣威。” 说话间,第二批少男郎已入了亭子。这一批,共有七人。他们同样分列而入,将自己备好的吃食一一摆放在木桌上。曲荷退至一旁,悄摸着打量着上面二位主子的神情,一颗心惴惴不安,生怕再出什么差错。 朱真七七此刻哪里还有心情去看下面的人,在她眼里,底下这些人的身份,只怕连她身边的三等近侍都比不上,怎堪配成为她的候选?不过,她随意一扫,瞧见最右侧站立的少男,面前摆放着的,竟是一碗青丝炒粉。 “大胆!让你们准备菜肴,你做的是什么?!” 同行的几人都瞧见了先前那批人的下场,这会只齐齐噤声跪下,不敢言语求饶。只最右侧那少男,跪得笔直,垂眸告罪,“回郡主,小人准备的,本是一道青丝白鹭羹,但方才,小人听闻风吟郡主似乎想要一份主食,是以才重制了一碗米粉,小人自作主张,冒犯规制,还请郡主恕罪。” 眼见朱真七七还要继续发难,原初黛有些头疼得立即出声阻止,总不能让她在这一轮就把所有人就刷下去了,“七七,我正好饿了,让我先尝尝味道如何。”说罢,她示意身旁的侍男去将那碗粉端过来。 原初黛本来也不是什么精细照顾下长大的人,更何况她确实是饿了。只见她从侍男手上把碗接过来,埋头尝了一口,眼神亮了亮,继而风卷残云般把那碗粉尽数吸入了腹中。 “好吃!”她笑着点评,又将碗递回给那侍男,正要接着说什么,下面跪着的中间两人突然起身,连跑带爬地冲到了亭子外,干呕起来。 这番举动比之先前那帮大胆喧哗的少男更加无礼,只还不待曲荷出声呵斥,那两人就互相搀扶着跪爬回亭中,惊惶告饶,“郡主恕罪,郡主恕罪!我等实在闻不得亭中臭味……” “放肆!”曲荷沉下脸来,当即唤人将他们拖了出去,“郡主在亭中用膳,尔等粗鄙下人岂敢胡言秽语!拖出去重仗三十,即刻逐出京都!” “曲荷姑……”原初黛正要求情,却被朱真七七伸手拦住,“姐姐既觉得这粉好,那就让他留吧。你走近些,让我瞧瞧你的模样。” 听着外面一声声闷棍的动静,混杂着呜咽不清的哀嚎,亭中剩余跪着的人,虽不敢出声,但也吓得瑟瑟发抖,几近抱作一团,但那被唤上近前的少男,却十分镇定自若,仿若置身于自家庭院之中。 那少男走近了些,微微抬起头来,将自己的面孔置于屋内所有人的打量之下,神色却岿巍不动,稳如泰山。他面型偏长,五官较之圣京人更为深邃,本是十分硬朗的武者面貌,然而,他眼中遮掩不住的忧郁之色,柔化了他整张脸的硬度,让他看起来亲和了几分。尤其是,他唇间微微坠出的唇珠,使他多了几分柔美之态。 平心而论,若以姿色计,他这般长相,最多只能算中等偏上,但他身上那股忧郁与柔美杂糅的气质,却能很轻易地抓住人心。 “郡主,这位是天玑城城主长子,士为玉。”曲荷忙上前给两人普及男子的身份。 城主长子,这身份倒是不算辱没世家的门楣。朱真七七冷笑了一声,“先留吧。” 下一轮再淘汰你。 被方才那两人干呕一通,亭中的氛围也变得有些低沉,用膳品菜的心情更是烟消云散,是以后面的几批少男都被连累,落选了不少。算上士为玉,最终留下来的,只剩四人。 第三关,品貌。这一轮由候选人自选衣饰妆容,限时一炷香,最终由朱真七七、原初黛与陪选女官曲荷一同投票裁定去留。最终落选一人,留士为玉,歌九弦,容云澜。 及至最后一关,朱真七七望着纸上的三个名字,有些头疼,她没有想到到最后居然还能有三个人! 曲荷恭敬上前,“七七世子,先前您说,这最后一关,是考验朱真府的规矩,现下可否开始了么?” 虽然一早猜到朱真七七定然会想法子将所有人都黜落,但原初黛也有几分好奇,这最后一关,她会考验什么。 只见朱真七七给身边侍男使了个眼色,那侍男便上前言道,“曲荷姑姑,世子的意思,既然是我们朱真府的独有规矩,姑姑却不好在场的。” 曲荷变了脸色,忙要搬出神子殿下来,那侍男又立即道,“姑姑放心,世子决计不会胡来,只与少男们讲讲我们朱真府的规矩,愿留者自然入选,不愿者自行离去。殿下有旨在先,我家世子定然不敢违逆圣意的。” “七七世子,您可不能企图威吓吓退他们啊。”曲荷壮着胆子劝了一句。 朱真七七悠哉地晃了晃腿,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绝不以权势身份胁迫威压他们,初黛姐姐同为世家人,可留在亭中代为督看,姑姑可放心了?” 最后,在朱真七七的真诚保证下,曲荷终究还是一步三回头的出了亭子。随后,三位少男由侍男引了进来。 士为玉,歌九弦,容云澜三人往亭中一站,赫然就是一道最靓丽夺目的风景。原初黛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男人貌美起来,同样艳丽胜花。 朱真七七翘着二郎腿,眼神在他们身上扫了一圈,开口道,“这最后一关,事关我朱真氏的传嗣大事,诸位可做好准备了?” 歌九弦站在最中间,有些疑惑,“敢问郡主,我们需要做什么准备?” 朱真七七打了个手势,她身旁的侍男便将早就准备的厚厚一叠册子分发到三人手上,并在一旁解释,“世人皆知,世家之要,在于子嗣。你们若嫁入世家,首要任务,便是为我家世子诞育后嗣。然,世家子嗣之难,难于上青天,是以,我家世子要选,必然要选身体最康健的男子,最适宜生育子嗣的男子。且,世家子嗣单薄,我家世子希望朱真氏到了这一代,能多生几胎,所以,你们不仅要身体好,能尽快怀上,而且育后恢复也要快,一年一胎有些不现实,但三年抱俩是要争取……” “等等,你方才说什么?我们怀上?!”容云澜瞠目结舌。 朱真七七瞪着一双无辜的大杏眼,微微蹙眉,“怎么,容男郎不愿为我生育子嗣么?” 由于太过震惊茫然,亭中的三人面面相觑,半晌都回不过神来。 士为玉磕磕巴巴开了口,“可是,男子如何生育?诞育子嗣,难道不都是女子的……” 朱真七七轻摇着头,朝他们走近了些。 她左右瞧了瞧,好像是在防备旁人偷听似的,“小男郎们有所不知,芝灵氏半年前新研究出一种秘术,能令男子体内怀胎,孕育后嗣。不过此事还在初试阶段,还未普及至京畿之外的地界。” “据说,这种秘术的成胎率,比之女子自然怀孕高上许多。芝灵家主已秘密在自家后院试行了许久,听说效果相当不错呢。你们应该也知道,近百年来,世家子息日渐凋零,各大世家皆为后嗣难以繁衍而愁苦,如今有了此等秘术,让男子也担起诞育后嗣之责,对我等将来继位家主的女子而言,既免去了生育之劳苦,又不损治族修炼之精力,真可谓是大喜呢。” “怎,怎么可能……”歌九弦震惊到磕巴,一句话也说不完整。他实在是无法相信,这世间竟还有能让男子怀孕的秘术。可是,他又不能不信,那可是造出了数万机甲卫士的芝灵氏啊。芝灵氏以奇诡之术传承,各类机关傀儡秘术,无所不通,若说是她们研究出了能让男子怀孕的秘术,倒也不是那么难以相信。 可难道,他当真要留下,成为为朱真氏诞育后代的工具吗? 虽,虽然,他们远赴圣京选亲,本也是成为世家延续后代的工具,但此工具不同彼工具,单单付出一些劳力,与孕育胎儿十个月还要承担生育胎儿的风险相比,真可算得上轻若浮毛了。 离家之前,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这一次选亲,一定要全力以赴,必须要中选。为此,他暗地里不知流了多少泪。即便选亲的对象,从一无是处的天雪氏变成深受殿下恩宠的朱真氏,他也没有一丁点欢喜之情。只因,入了世家门的男人,此一生便没了自由,从此,生是为她,死是为她,欢喜是她,悲伤也是她。若是能得她欢心倒也罢了,可若是无法得到家主的心,下场,也只会跟芝灵氏的家主男婿一般无二,困守后院,无处可逃,却还要忍受着主君私下养着一院又一院的俊美少男…… 原本,为了家族的兴盛,他还能勉强说服自己做些牺牲。可是,这些牺牲里面,他可从来没有想过会包括怀孕生子这种要命的苦差事啊!都说女子生产,便是九死一生,生死门前转一圈,他以前听说过,却从未有过感触,直到此时此刻,有人告诉他,他也要经历这种事情,他才深刻感受到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居然令人如此胆寒。 一旁的士为玉与容云澜何尝不是这般想法,生而为男,他们何曾想过自己有一日竟然会面临怀孕生子这样的生死难题? 朱真七七见他们皆是目露恐惧,惊疑不定,心下高兴得要死,面上更是一派轻松道,“你们何故如此忧惧?成亲生子嘛,以往那些女子,谁不曾经历过这一遭?虽说生子有些风险,但大部分人不都好好活下来了嘛?就是身材会有些变形,皮肤松弛如千层皮,或会影响夜间的恩爱生活,不过,你们谁若真为我朱真氏诞下了后嗣,自是不必再以恩爱固宠了……我瞧你们身子都有些单薄,待会传医官过来给你们看看,有茯苓医官在,纵是有些什么不好的,也能补起来,定能帮你们调养到最适合生育的状态。” 亭中涉世未深的少男们,此刻皆是汗流浃背,仿佛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走到今日,他们谁不是做足了心理准备来的?甚至孤苦一生,独守院中,他们都曾想过,可他们千算万算,却唯独没有算到自己还要面临生育这一难关。 她现下说得倒是轻巧,可他们家中凡有母亲姊妹的,谁不曾在产房外听过那惨绝人寰的凄厉叫喊?还有那一盆一盆往外倒的血水,现下回想起来,都觉得全身手脚发软,这哪里是他们男子能够承受的? 再者说,若是因为生育而导致自己那方面有损,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毁了?!这怎么可以呢?!绝对不行!生孩子是万万不可能的…… 歌九弦越想越心惊害怕,他踉跄地退了几步,忙跪下告罪,“郡,郡主,请,请恕歌九弦不敬之罪。九弦自幼身体孱弱,恐是无缘侍奉郡主了。” 朱真七七佯作遗憾地伸手去扶他,“既是身体不好,又怎能怪你呢?只是可惜了。” “郡主,容云澜三年前坠马伤了腰,唯恐于子嗣不利,不敢以残躯妨害朱真氏子嗣,请郡主恕罪。”容云澜也很快下定了决心,荣华富贵重要是重要,但也没有自己的命根子重要。 “无妨无妨,我会让人好生送你们出去……”说到一半,她的眼神瞥向了面色微微发白的士为玉,很是期待他即将说出口的推辞。 原初黛此刻已是捧腹难忍,亏了这小丫头了,居然这种法子都能想出来。 “郡主,小人士为玉,愿为郡主婿,为郡主生男育女。” 此言一出,原初黛惊得坐直了些,朱真七七也脸色惊变,一双浓眉大眼死死盯着他,“你说什么?!” 人要自身强大,才护得住所爱之人 “小人士为玉,愿为郡主生男育女。”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若说第一遍语气中还带着颤抖与犹疑,第二遍便只剩坚决和孤注一掷的勇气了。 朱真七七气得抬起脚就要踹他脸上去,幸得原初黛眼明手快地将她扯了回来,将她按在坐榻上。 士为玉仍是笔挺地跪在那里,明明是最为卑微的姿态,却好似一座无法撼动的青山,叫人心生折服。他明明是一城城主之子,怎会甘愿卑微至此呢? 而这时,曲荷眼瞧着歌九弦与容云澜都被人送了出来,亭内却再无动静,只得高声询问道,“七七世子,最后一关,可验完了吗?” 原初黛正在脑海中快速地思索着策略,却不防朱真七七突然从后面开口,“曲荷姑姑,验完了,您进来吧。” 曲荷一听,忙掀帘入内,见亭内唯有士为玉跪在中央,心下大喜,忙道,“恭贺世子,恭贺玉男郎!” 原初黛不解地回头看向朱真七七,正好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杀机,不好,这丫头只怕要发疯。 选亲大定,曲荷使命顺利完结,满心欢喜,完全没有注意到亭中诸人的神色各有古怪。她立即安排了人送士为玉回紫府安置,叮嘱他等候宫中宣旨,自己也赶忙拜别二位郡主,急着回宫复命。 眼看曲荷就要离开,原初黛急中生智,立即催动灵力从茶杯中取出一滴水。水滴急速运转,自空中凝结成冰晶,迅速没入了士为玉的腹中。士为玉只觉得胸膛之下突然一阵冰寒之意泛起,呼吸之间便已是遍体生寒,整个人如同掉入了冰窟一般。 “等等,”原初黛上前唤住曲荷,“姑姑,我瞧着这士为玉面色发青,唇白带紫,不知他是否患有寒症?” 曲荷疑惑地回转过来,眼神往士为玉脸上一打量,果然见他面目青白,不似寻常健康少男那般红润光泽。可是不该啊,所有入京待选的人,在第一日便通通检查过身体,若是身体有恙,是绝不可能通过初选走到这里来的。 原初黛微微皱眉,“为世家传嗣之人,身体上可不能有一丝隐患,此事事关世家后裔,我看,不如让外面候着的医侍进来,再给玉男郎好好检查一番才好。” 曲荷虽满心疑虑,但眼见士为玉这般模样,也不敢大意疏忽,只得立即去外面传随侍的医侍。 而此时,士为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愈发难看,难道他辛辛苦苦走到如今,最终仍是功亏一篑的结果吗?他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望向原初黛,正要开口问为什么,却突然感觉寒意上涌,像是一只冰冷无情的手钳住了自己的咽喉,令自己发不出声音。 一直在外随候的两名医侍匆匆忙忙进来,拥到士为玉面前为他细细诊看,将他愤恨不甘的眼神隔绝开去。半晌,两名小医侍颤颤巍巍放下了士为玉的手腕,惶恐告罪,“回禀郡主,此人的确身带寒症,恐,恐于子嗣不利。” “郡主恕罪,属下先前为所有候选男子检查身体的时候,并没有发现此等症状……” 曲荷脸色沉了下来,却也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也忙跪下请罪,“郡主,老奴监察不力,竟纵出手下犯下如此疏忽大罪,险些酿成大错,还请郡主息怒。” 原初黛轻倚在坐榻上,按住了正欲借势发挥的朱真七七,才又看向底下跪着的一片人,“今日之事,说到底,还是源于此番进京的待选男郎们身份低了些,是以资质良莠不齐,更有体质欠缺者混入终选。说来,这也不能全怪你们。” “只是,此事若是闹到殿下面前,一来姑姑少不得要因都管不力受些惩处,二来茯苓氏的名声也要因这两个小医侍而败坏不少,三来,此次佳召之会你们为朱真氏行走,却如此怠慢,办差不力,只恐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令朱真氏与茯苓氏两大世家的关系因你们受累。” 眼见那两个小医侍惊惧得冷汗连连,曲荷也如同惊弓之鸟般战战兢兢,原初黛知道差不多了,话锋一转,缓了缓语气,又道,“其实,此事原不必闹出如此多纠葛来。七七身份贵重,瞧不上这些出身低微的男郎是自然的,更何况,今日你们也有目共睹,这些人礼仪欠佳,德行有缺,实不堪沾染世家门楣,你们说,是也不是?” 曲荷最先领会到原初黛的言外之意,忙磕头谢恩,并道,“郡主所言极是,这些候选少男,资质实在不佳,七七世子瞧不上也是应该的。今日虽有三位少男步入终选最后一关,但因其出身太低,眼界终究有限,实在适应不了世家规矩,是以都在最后一关被淘汰。” 那两个小医侍随即也心领神会,忙跟着附和这番说辞,无有不从。 原初黛微微一笑,“既如此,今日选亲,便到此为止了。你们都各自退下吧,切记,男郎们虽落选,但也要好生送回去,千万不可苛责薄待,落了我们京都的气度。” 待亭中人散去,朱真七七才竖起了大拇指,眼神里全是对她的钦佩,“不愧是姐姐,简单的三言两语就能把她们全部唬住,这下回去,我也不用发愁殿下会降旨责骂我了。” “你个混世小魔头,还会惧怕殿下的责骂吗?”原初黛轻笑,揉了揉眼角穴道,暗道,总算又解决了一桩麻烦事。 朱真七七却不甚在意地撇了撇嘴角,“我不过是素爱偷懒,惯用最直接的法子解决问题。若都像姐姐你这样好心,那活着岂不是要累死?我不过随便央求两句,你便答应揽下我的麻烦,那个士为玉,他都没有开口求你,你却急着出手救他性命,他感不感恩还是另说,姐姐这般费心思为别人想,难道不辛苦吗?” 见她如此直率坦言,原初黛心下还算欣慰,看来这个小丫头,骨子里也是不坏的,只是身在高位,任意随心惯了,才会视人命如草芥。“你能体察到我的辛苦,那也不算我白辛苦了。行了,今日胡闹了一日,你可觉得累了?是否需要我帮你看看你的嗜睡之症?” 朱真七七可不是个客气的人,她立即就将手伸了过去,嘴上还不饶人,“该说不说,你还真是个操心的命呢。” 原初黛无视她的小小嘲讽,直将手探在了她的灵脉处,运用灵力探入她的身体内,探视她体内异状。随着她的灵力注入,绕其全身脉络运行一圈,她感知到七七体内周身灵脉并无异常,灵根亦是无恙,并无病灶。良久,原初黛收回了手,眉心间满是困顿之意。 七七灵根无恙,灵脉无异,那这嗜睡之症,又是从何而来? “今日多谢,改日再找你玩儿。” 朱真七七似乎早就预料到是这种结果,只见她笑嘻嘻地收回了手,随手挑了个蜜桔,又朝原初黛做了个告辞的手势,便一蹦一跳地离开了。 从八角亭出来,原初黛远远就望见一个有些熟悉的背影站在不远处,似是在专门等她。 “敢问郡主,为何要这样做?”士为玉面冷如霜,身前紧握的拳头微微发抖。 原初黛见他眼中并不含半分感谢之意,微微叹气,“你应是心思细腻之人,难道看不出来,若你今日当真入选,就离死不远了。” “是死是活,皆是为玉的命数,郡主不该以己度人,妄加干涉我自己选的路。” 原初黛的脸上流露出一丝诧异,“在你眼中,自己的命真的就比不上一时的荣耀重要吗?” 士为玉目光清冷,忍不住出言嘲讽道,“郡主生来便是人上人,即便曾经身处黑暗,也仍拥有世家的高贵身份,活在云端之上,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卑微低贱之人生存的困苦之处?今次我若没有为自己挣出一条通天之路,回去之后,只怕连母亲的性命都保不住,到那时,我士为玉活着,又有什么用?” “你堂堂一城城主长子,最开始却应召赴京参选一个将死之人的选亲,说明你在家中毫无根基,你的母亲定然也因此度日艰难。你本想牺牲自己的一生,换一个翻身之机,却没想到最后选亲的人,会换成朱真七七那个小魔头。所以你只能再退一步,你想用自己的命,去换一个世家男婿的虚荣名号,以此来保全你母亲的性命。你有孝心,也有勇气,但,实在愚蠢。” 原初黛顿了顿,继续道,“你一旦不在了,没有人再会如你一般在意你的母亲,也没有人再会豁出性命去保护她,那么她一个丧子寡人在天玑城城主府里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你难道料想不到吗?空有一个世家姻亲的名号有什么用,你的父亲你的兄弟如果想让她死,制造一起合情合理的意外有多么容易,不用我来告诉你吧。” “你活着有什么用这个问题,只有你自己能回答。但要回答这个问题,前提也是先得活着。你若死了,你想护的人必然没有人去护。” 士为玉的眼睛渐渐通红,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却再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世事艰难,世人皆苦,我虽不知你的难处,你也必然不懂我的困境,但,人只要还活着,明日就会有新的希望,不是吗?”原初黛伸出手去,拍了拍他的肩,“你体内的冰晶并无大碍,月余时间就会自行排出体外。京中贵人甚多,你既有视死如归的勇气,何愁不能靠真正的能力为自己搏一条路?入府为婿,以色侍人,终究是最下乘的路子。这些时日,你可以继续住在紫府,衣食上若有需要,可以去郡主府求助。” 士为玉浑身颤抖起来,突然猛地跪下,“为玉粗鄙莽撞,不知感恩,冒犯郡主,郡主却不与我计较,非但不问罪于我,反而还为我指明方向,郡主大恩,为玉无以为报。若郡主不弃,为玉愿为郡主驱使,鞍前马后,誓死报还!” “你……”原初黛被他这死出动静给吓了一跳,无意识地退了两步。这臭小子,脑子转得可真快,点拨他让他去找京中贵人依附,他就立马低头抱上了她的大腿?可惜,她这腿,且还摇摇欲坠呢,哪里还带得动旁人。 “你既知我那暗黑过往,也该知道,我与天雪氏之间,并没有什么情感可言。如今天雪氏一族皆禁闭,我未向殿下求情释放,也不急于归复姓氏,更不曾靠近天雪府半步,便是无意接手天雪氏的权柄与势力。你若想飞黄腾达,强大自身,找我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士为玉抬起头来,眼中俱是坚毅之色,“郡主误会了,为玉今后的前程,自会自己去挣,可将来不论何时何地,但凡郡主有命,为玉始终都在这里。” 倒是个赤忱的人。 原初黛点了点头,扶他起身,算是接受了他的感恩。 另一边厢,在董夏清侯的主持下,董夏清垣的棺椁在灵堂停放了七日,于今夜抬进后山陵殿墓室安置。原本董夏清垣作为世家嫡子,他的突然薨逝不仅于董夏氏来说是大事,对整个圣京来说也是大事,是以,他的丧事本该举城同悲,实不该如此草草了事。 对于此,诸位宗老虽有微词,但好几位宗老已为董夏氏痛失嫡子一事过悲伤身,此时倒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置喙丧事的隆重程度。 且,因为董夏清垣的死太过突然,是以其棺室尚未好好修整,只一间朴素的石室,正中间摆着金丝楠木制成的棺椁,周边除了董夏氏特有的金山纹样,没有什么过多的雕刻装饰,也没有摆放很多陪葬物品,甚至连油灯也只零星地摆着几盏,连月珠都没放置一颗,这个墓室配置,不说给董夏氏的嫡子,就是给京中寻常高官的子嗣,也是十分寒酸了。 就在这样昏暗的光线当中,石室的门忽然慢慢开了,突兀的声音在这空旷的墓室里显得尤其阴森可怖。 一道黢黑的长影投折进来,慢慢走到了距离棺椁一尺之处。那黑影站定,只稍稍一挥衣袖,棺椁上头的厚重棺盖就横空飞起,摔到了一旁的地上,砰砰的声音,在这空荡的墓室里回荡了几声。 “好小子,为了引我现身,你对自己都舍得下这么重的手。”浑厚的声音自棺头处响起,来人一身紫袍,面容肃正,一脸不怒自威的压迫之气,只一头白发十分醒目,正是消失了十余年的董夏子越。 只见他话落不久,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把在棺壁上,“您铁了心不再重现世间,我不如此做,怎能见得到日思夜想的父亲大人呢?”董夏清垣扶着棺壁坐起,拢了拢宽松的衣袍,遮住了胸前遍布的可怖血痕,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跟老友话家常,“戏做得够逼真,才能骗过大哥,也才能请回父亲啊。” 董夏子越沉着脸细细打量着他,这个孩子,不只是小时候与云卿很像,如今长大了,眉眼之间的熟悉感,竟不减反增了几分。只是这性子,却不似云卿那般柔弱。 他收回了视线,暂且压下了对妻子的思念,才道,“说吧,你闹如此大一出戏,究竟要做什么?” 董夏清垣一脚跨出了棺材,漫不经心道,“你利用我替代你男儿多年,如今我既知真相,知道了自己这些年所遭遇的一切,所经历的刺杀,都是代人受过,难道,我不该给自己讨一个公道,要一个说法么?” 董夏子越心中一惊,他果然是知道了。 不过他面上一派镇定,眼神中甚至闪过一丝好奇,“你真的只是要一个说法?” 他说完这一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不管你是如何得知了当年之事,但至如今,你确确实实在董夏府当了十三年的董夏清垣。难道这个身份带来的一切尊荣与权力,你都毫不留恋吗?你今日非要揭破这层假象,难不成是要抛弃这个身份,想去民间做个无权无势的下等人?” “既然这个身份如此贵重,前辈如何不让自己的男儿享受这一切呢?”董夏清垣笑了笑,“你宁愿让自己的亲生男儿做个平民,也不让他做这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嫡子,难道是因为这权势还不够吗?” “哈哈哈哈哈……有趣。” 董夏子越大笑起来,他没有想到,这个孩子如此轻的年纪,不仅没有死在这些年的阴谋暗杀当中,还能在险象环生的成长下堪破权欲之瘴,蜕变得这样优秀,“看来,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还真是后生可畏啊!” “好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与你之间,虽有欺瞒利用之过,但绝无血海杀亲之仇。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回京途中的一片密林中。那时你衣衫褴褛,昏倒在路边,我的随身侍从一时心软,便将你救回了客栈。在客栈歇息之时,他们为你洗漱更衣,意外让我瞧见了你的真容。看身量,你或许比我儿大几岁,但是样貌,却很是神似,就像,就像长大了几岁的他。” “彼时,我儿刚刚从一场惊险的刺杀中捡回一条命。虽然他的命救回来了,但我的心,却再也无法信任这如丑恶泥潭的圣京。亲身经历过险些丧子的悲痛,我决意不会再让这些险恶伤害我儿半分。我已经失去了云卿,我不能再失去和云卿的孩子了。遇见你,是在我意料之外,但我却以为,这实乃天意。你与我儿毫无关系,幼时样貌却极为相似,就是如今,你的眉眼之间都有我儿几分神韵,这实在是太过巧合……” “呵?就因为我跟他长得像?”董夏清垣冷笑无语,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巨变,竟然只是因为一张脸的缘故。可他究竟是谁?为何会小小年纪独自出门在外? “此事,是我对你不住。我,没有问过你的来历,更没有问你是否愿意,便封印了你的记忆将你带回了圣京,让你成了这董夏氏的病弱之子,从此困守金笼之中,替我儿去面对这圣京的凶险和危机。你若心中有怨有恨,只管说来,你若有所求,我也必定应允,以作为这些年对你的补偿。” “你所说的一切,可有半句虚言?” 董夏子越面容坦然,像是一个和蔼慈祥的长辈,“你若不信,我可立下心魔血誓自证。不过,以你的聪明,应该知道我没有必要骗你。因为等封印一除,你想起了一切,自然就会知道我所言非虚。你不惜硬闯秘境,搏得一身裂体之伤回来,以假死诱我现身,不就是想让我为你解开灵纹封印吗。” “这些年虽然我不在京都,但你的所作所为,清侯也偶有传书于我。所以我对你,也并非全无了解。” 董夏清垣试探开口,“你当真愿意帮我解除封印?” “自然,这本就是我欠你的。”董夏子越为安他的心,抬起右手在左手掌心中以灵力划下一道血痕,随着鲜血汩汩冒出,他单手指天,施展引雷诀。霎时间,天空登时卷起滚滚浓云,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响彻天际。“我董夏子越今日所言一句非虚,若有妄语,引请天雷诛决!” 他话音一落,一道银白色闪电穿透屋脊而下,与董夏子越掌中漂浮起来的血线相接,一时间血光染尽闪电,将整个墓室的墙壁都映成红色,而这红暮之光转瞬又消散于天地之间。 “心魔血誓已成,我若有诓骗之语,天雷即刻便会降下,诛戮于我。” 见他果然以心魔血誓自证,董夏清垣心神微震,终是渐渐放下了戒心。虽然这次会面,比他想象中的场景温和了太多,但在心魔血誓面前,所有诡计都会无处遁形,他没有理由不信。 “原本我还以为,前辈纵然不是要杀我灭口,起码也会恼羞成怒,与我大战三百回合。” 闻言,董夏子越再次笑出了声,“所以,这就是你在墓室里布下数十道暗器机关的原因么?哈哈哈……” 董夏清垣有些汗颜,但他区区一个乾初境,要面对一个不知底细也不知实力深浅的世家家主,多些后招,也是有备无患罢了。只是不曾想,董夏子越一入此地便已将他的全部准备收入眼底,看来,在修炼这一道上,他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哈哈好小子,趁着我心情好,说说,你可想好了要什么补偿。” “不管我要什么,前辈都舍得给吗?” “本家主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的一生皆被我改写,所失所过,不可估量,你尽管开口,只要我有,我必不会吝啬。”董夏子越也很是大气。 “我要,整个董夏氏。”董夏清垣轻飘飘的几个字落下,却仿佛有千斤之力,震得满室无声。 董夏子越内心也是猛然一怔,不过好歹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他很快恢复了心绪,开口问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做了这么多年的董夏清垣,倘若现在半途而废,你们董夏氏,可就没有少主了。难不成,你现在还能让自己的男儿做回董夏少主么?就算可以,只怕前辈也不愿吧。二姐虽然在炼器之上颇有天分,但是她不善人际,不喜权谋,更何况,二姐并不想当这个家主。至于大哥,大哥当年只以义子身份进入董夏府,便就证明,他没有入主董夏氏的资格。你方才说,这些年来对我不无了解,那前辈就应该知道,我有能力接管董夏氏,也有能力,护住董夏氏。” 一番话说完,饶是董夏清垣再如何佯装淡定,手心也不免泌出了许多汗来。 今日之局势,已比他预料的好了太多。原本在他的计划中,最好的结果也不过就是董夏子越顺利帮他解了封印而已。而如今,面对修为深不可测的董夏子越,他还提出了如此惊世骇俗的要求,连他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 可是,他不得不赌这一把。 原初黛因为出手解救时狐裳霓而暴露了行踪与能力,只怕今后都要深陷圣京之中,他若丢了董夏氏这个身份,恐怕很难在各大世家错综复杂的势力侵蚀之下保全她的无虞。 墓室内静谧无声,董夏清垣不知道自己的急进冒险会不会惹怒董夏子越,但利箭已出,结果如何,却也只能看天意了。 令人窒息的半晌寂静之后,董夏子越突然动了,只见一个虚影闪过,他下一瞬便已站在了董夏清垣的面前。两人面对面之间,相距不过半尺,就在董夏清垣准备孤注一掷、动手抢占先机之时,董夏子越却突然爆发出一阵哈哈大笑。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急转变故,董夏清垣悄悄松开了自己攥紧的拳头,只浅浅地随着一起笑着。 在一阵笑声过后,董夏子越抬起手来,重重在他肩头拍了几下,颇有几分欣慰之色,“果然是个好小子!胆气不错,勇猛谋略都还凑合,在赚钱方面,也不落于人后。没想到老子当年随手一捡,便捡到了这么一块宝!”说完,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董夏清垣的面孔,这模样,怎么却不是自己的男儿呢? 董夏清垣面上冷静,心里却是松了好大一口气,只是,这老头怎么一副看情人的眼神望着他? “前辈这是同意了?” 董夏子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满目的深情流淌,慈祥地彷佛他俩是失散多年刚刚认亲的亲生父子一般。只不过,这温情不过片刻,便见他一巴掌拍在了董夏清垣的后脑勺上,“你该喊我什么?” 董夏清垣见他双目微怒,心念一转,便试探地发了声,“父亲?” 董夏子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摆出了家主大人的架子来,“对咯,既要继承董夏氏,不是我的男儿怎么能行呢。只是,你明明堪破了权欲迷障,为何却要重新卷入这名利场呢?” 董夏清垣不欲表露自己的软肋,只道,“我自有我的理由。” 虽然他不肯说,可董夏子越却没有错过他方才眼中一闪而逝的温柔,那种思及心爱之人的温柔之色,他最清楚不过了。唉,原来也是个痴情种子。只盼,他可别走上自己的老路才是啊。 “既要成为一族之主,可驱使董夏氏全族的人力、财物、法器、商业命脉等所有资源为己所用,但同时,也要将董夏氏全族人的安危扛在肩上,你做得到么。” “那是自然。我向来护短,自己人,从不会亏待,更不会容许他人欺辱。” 董夏清垣退开少许,揉了揉自己的肩,才又继续道,“你其实本来也想把董夏氏托付给我吧?大哥虽有能力,但终究少了个令众人信服的名头,二姐又不喜欢这些,硬要她上,她只怕也不会花多少心思在族务上。而我呢,偏偏阴差阳错占了个嫡出的正统身份。” 如今回想起来,宗老会的召归令早就发出了,董夏子越得知他要继任的消息,却迟迟没有回音,岂不就是默认?若是他不搞诈死脱壳这一出,只怕也能如愿坐上家主之位的吧。 看他已经猜出来了,董夏子越也不瞒他,“我已无心在世家之事上,待我身归混沌,董夏氏便会群龙无首。清侯青为都是好孩子,可她们心思过于稚嫩,必然压制不住那些心思各异的族人们。若内起纷争,又加环狼虎饲,族人的结局与下场,只怕会落得比从绒氏还更加凄凉。你一直是族人心中的正统,虽非我董夏血脉,却智谋俱佳,有胆有识,最重要的,是你还算有情有义。我愿扶你上位,也是希望借你的智谋与手腕,带领董夏氏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我年轻时,倾心爱过一女子,她便是我的妻子。可是我却怯懦无能,让她受了不少委屈,甚至最终迫于殿下神威,让她勉强受孕生子。所以,我失去了她,永永远远地失去了她。我这样的人,既护不住自己心爱的人,也保不住一族族民的荣华,令全族的命运竟仅随着一纸神旨上下飘浮,让他们跟着我担惊受怕。这些,都是我的无能造成。” “你是新主,日后,董夏氏的路由你说了算。希望你能带领我族,开拓出一片新的天地。” 他说罢,朝天祭出了一个蛛网状的器物。 只见那金色蛛网突破墓室屋顶,迅速升空,随后金色慢慢淡去,形体却逐渐变大,直到笼罩了后山的整片夜空,金色才流转一瞬,又归化作虚无,而空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恢复了平静与黑暗。 “过来,我先渡你董夏血脉。” 董夏清垣愣怔着望着头顶上那个碗大的洞,有些无语,亦有些不解。传渡血脉这样的大事,也能这样说来就来吗?不必沐浴更衣?也不用挑个好日子? 虽然他自己也有些着急想将此事尽快定下来,毕竟夜长梦多,可是,他怎么感觉董夏子越比他还急?虽然方才董夏子越祭出了独有的赤金蛛网阵,以防有人干扰,可这环境,还是有些简陋了吧?传渡血脉一事性命攸关,怎么着不得寻处绝密之地,准备些绝世珍宝,请茯苓医官坐镇,让诸位宗老一齐护法才是啊。没有任何防护补救措施,这要是万一出了什么意外,他今日可就真的要葬身在这墓室里了。 董夏清垣心头惴惴,但见董夏子越胸有成竹,眉目清正,他虽有一丝犹疑,却还是依言在他面前盘腿坐下。董夏子越随即也席地而坐,又在近处再次结下一道屏障护阵,才开始施展董夏氏独有的灵纹之术,“大道化归,四方唯一,金纹之术,始与吾契。” “接下来的术诀,你仔细记好。” “天地始无名,万物初常物,是故无欲观,亦无玄妙门。然有无相生,难易互成,长短补形,高下和倾,音声若和,前后逢迎,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而合作,乃至精湛合尔。大道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巧若拙,其用不涩,大辩若讷,其用不葛。故功德善,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炼器之道,骄而不燥,灵纹之道,回而不绕……” 董夏清垣闭眼凝神,一瞬间只觉得脑海中一片黑暗,而随着自己对口诀的默记,黑暗中渐渐生出许多金色的精细小符文在他脑中游荡。初始,他还觉得那声音清晰震荡,犹有回响,可越往后,他越觉得那声音越来越遥远,也越来越飘忽。而他脑中渐渐有如山洪决堤般,呼啸水声绵而不尽,声势越发浩大,激得他双耳如针刺般痛苦。 慢慢地,他又不自觉地将注意力从脑中转移到体内,感觉到董夏子越输入到他体内的灵纹之力,渐渐由一股分作两股,又渐成四股,慢慢地,散作无数细流,分别沿着他的灵脉游走,直冲他的灵海深处。 立时,他的脸色瞬间苍白起来,密汗顷刻冒出,渐渐凝聚成豆大的汗珠,往颌下滑落。 随后,他感觉身上的每一处经脉都如火燎一般疼,而痛感又从最初的猛烈渐渐转变成麻木,让他浑然不觉自己已陷入生不如死的折磨当中。 只见他身上的衣衫一层一层被火燎开,精壮却满是汗水的身体表面似有花色符文一层一层揭过,而他剑眉深锁,菱唇苍白,似乎越来越虚弱。 …… 大约过了两个时辰,董夏子越见他的脸色正在慢慢恢复正常,不由得心惊了一瞬,他竟然只用了两个时辰就渡过了最危险的融合期! 董夏子越暗自惊叹,将自己身上的外袍脱下来披在了他的身上,再次满心遗憾,此子天赋异禀,心性坚韧不比常人,又异常聪慧果敢,怎么就不是他的亲男儿呢。 言及血脉传渡,其实就是将世家人体内天然的纯熟神力强行传给旁人。以往世家嫡系空缺,也是寻旁支来传渡,世家旁支体内遗传的神力虽然单薄,但与嫡系总归同出一脉,传渡难度是有,但融合纯熟神力也是有优势的。而像董夏清垣这般,纯以外族人之身,承接世家体内的天然神力传渡,势必要比那些旁支难上百倍,要承受的痛苦与风险也是未知之数。 毕竟,以往也没有哪个世家人会将自己的家族神力传渡给一个外人。 说来,此举风险之大,董夏子越自己也估摸不清。只是,董夏清垣欲做董夏之主,这一关,迟早也要过的。如今,便只看他有没有这个命接下董夏氏这份沉重的礼物了。 他结印收势,完成了传的工作,接下来,就只看董夏清垣自己的吸收程度了。 他见董夏清垣已过了最危险的融合期,犹疑了一瞬,还是开口坦白道,“方才运功之初让你记的术诀,乃是灵纹之术的中心真言。你需好好练习,掌握个中真意,想来以你的资质,定能很快修成灵纹之术的第六层。届时,你便能靠自己解开体内的灵纹封印,找回记忆了。” 董夏清垣虽集中全部精力在克化吸收体内的血脉神力,但董夏子越的话还是不可避免地钻进了他的脑海里,使得他眉峰立即紧蹙起来。因受其言语干扰,他体内灵力也运转得越来越快,带起周身灵气急速旋转起来,吓得董夏子越立即退了几步,赶紧出声安抚。 “你你……你可千万别着急啊!要是灵力运行出了岔子,你走火入魔都是轻的!你也不想自己辛苦修炼的修为毁于一旦吧?唉,年轻人,你先别心急,听我跟你说,并非是我不愿留下给你解除封印,而是如今能帮你解除封印的,唯有你自己了。” “董夏氏的灵纹之术,万千变化,自有玄妙。你的记忆并非山川土地般固形,所以封印也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死物。这些年你定然时常忆起一些儿时的破碎画面,说明灵纹封印早已有所变化松动,其走势也必然会有所变化。我虽是封印者,但如今最能了解你体内封印灵纹走向的,只会是你自己。你如今既习得灵纹之术,为自己解除封印也只是时间问题。又何必急于一时呢。” 董夏清垣内心惊愕,这个老匹夫!果然还留了一手! 如此一来,他若急于恢复记忆,必会昼夜勤加修炼,不敢松懈半分。而在这同时,他也必先学会打理好族务,慢慢修炼以恢复记忆,不能立马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董夏子越见他眉目间有些狰狞,掩唇轻咳了两声,又道,“你可别在心里骂我,我这也是为你好。你要做董夏氏之主,不尽早大成这灵纹之术,可怎么行?更何况,早日将灵纹之术修炼圆满,也能助你尽快登入坤极境,修为傲视天下,岂不快哉?” 说着,他又自虚空中取出一个多面的墨黑色方格,放在他的面前,继续道,“此乃墨垠矩,乃历代董夏家主相传的家主信物,董夏氏独门的各类炼器要诀,也皆在此中。墨垠矩内无边无垠,万化千变,其内灵纹要义深奥难解,变化不止,灵纹之术前九层之后,更有风月千式,你日后能领悟修炼到哪一步,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董夏子越也知道自己是有些不厚道了,但是他也没办法,董夏清垣毕竟还年轻,甘愿接手董夏氏还是因为一个女子,若此刻就让他恢复记忆,他势必又要分神去寻亲,杂七杂八的事情一多,他哪里还有多少心思花在修炼上。董夏氏的未来既然系在他身上,那么,他就必须尽快步入坤极境。 这也算是,他董夏子越为董夏氏能做的最后一点事情了。 他本还要多叮嘱几句,可下一瞬,墓室破洞的屋顶上突然传来的细微动静,令他脸色惊变,一颗心直沉到了底。董夏子越深深望了闭目运功的董夏清垣一眼,最终千言万语只化成了一句,“董夏氏就交给你了。” 话音落,他立即以指点背,以掌向天,下一刻,一道银白星光自他指掌心飞出,穿过屋顶,直达天际。下一瞬,星光散开,在空中结成银色光网,化作无数流星光芒,如漫天大雨般落下。顷刻间,一股股浓郁的烧焦黑雾腾空而起,伴随着动静不小的跌落惨叫,空中异物皆消散成屡屡轻烟,隐入了夜的黑色当中。 幕后之人,是芝灵?是天雪? 原初黛在京中绕了大半圈,终究还是来到了董夏府的门前。 那人身上还有裂体之伤呢,虽然有茯苓槑给的药缓解疼痛,但毕竟药物不可久用,她,还是早些帮他治好身上的伤为好,毕竟,那伤也是因为她才受的。如此想着,原初黛便扣响了董夏府的大门。 府门前的大白灯笼摇摇晃晃,原初黛扣门后等了许久都不见有人来应门,才发现,今夜这大门之外,竟连值守的侍卫也没有一个,心下不由得升起一股不祥之感。她抬头望了望天色,捉摸着此刻大概已是亥时了,虽说这么晚登门造访不是那么妥帖,但白日里人多眼杂,她要来给董夏清垣疗伤,却也不能打乱他假死的戏码,让人生出疑心来。 只是,今夜这董夏府怎么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古怪。 原初黛又等了一会,确认没有人在门房值守之后,果断决定直接翻墙进去。她一路谨慎,依稀按照自己的记忆往董夏清垣的月雪苑摸去,却发现一路走来,整座府邸都是静悄悄的,就连巡逻的府兵也没瞧见半个。她的心越发沉重起来,暗道,这董夏府只怕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事。 在焦急的心绪催促之下,她很快将月雪苑翻了个遍,竟没有找到任何一个相熟的人,偌大的院子里,只有高处悬挂的白绸在应和着微风,轻轻摇曳,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从月雪苑离开,她兜兜转转总算找到了灵堂所在,然而,此时的灵堂也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白烛,和掉落在地上的几支零星白菊。 灵堂也撤了?? 原初黛扶着额头走出灵堂,遥遥望向了后山的方向,他不会已经被抬到陵殿墓室里去了吧?她越想越觉得大事不妙,今夜的董夏府居然撤去了全部守卫,就像是……故意撤了防守,在等着什么人来一样。可是她已经在这府内转了大半天,也没察觉到有任何埋伏的痕迹啊? 她越想心越慌,脚下不听使唤地直往后山闯,心里盼望着赶紧遇见一个活人吧,就算是董夏氏宗老抓住她擅闯禁地她也认了,她好歹还能问问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情况,不至于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没着没落的,忒吓人。 后山之下,数百支火把将半边天照得透亮,以止风与闻玉为首的暗卫营和护卫队都齐齐守在山脚处,焦急地等候着。闻玉忍不住再次尝试伸手触向眼前透明的光幕,可手指尖一靠近那光幕,就立即感觉到一股灼烧痛感,疼得他倏地将手收了回来。 止风见状也是无计可施,急得来回踱步,“没用的没用的,这应该是传说中老家主的赤金蛛网阵,以我等的修为,连靠近都会被灼伤,更不要说突破进去了。” “但愿主子一切顺利。”闻玉说得有些没有底气,语气特别得虚。 “也不知道西旻是干什么吃的!这种时候难道不该先来跟我们通个气吗?!要是上面真打起来了,我们便是拼掉性命也要冲上去啊!” 闻玉望了望宛若一条火龙一般盘桓在山脚下的火把队伍,“你先别急,以主子的修为和脑子,就算打不过,难道还跑不脱么?只不过,咱们没有收到主子的信号就把声势搞得这样大,万一惊动了大世子和宗老……” 止风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我已经派人探查过了,今夜府中全线撤防,大世子院里也早早熄了灯,宗老院那边倒是灯火通明,不过那儿离后山远着呢,只要咱们这里没打起来,就惊动不了她们。眼下主子身边就一个西旻跟着,咱们得立整起来,气势可不能输!” 瞧止风那副斗战公鸡般的模样,闻玉心里反而稍稍轻松了些,有兄弟在一旁,结局不管如何,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止风。” 止风疑惑回头,在看到闻玉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时,反而退远了一步,“做什么。” 闻玉有些哭笑不得,上前一步强行将他锁进自己的胳膊里,“我有话问你,你怕什么。” 止风半信半疑地斜睨着闻玉,“有什么话要挨这么近的说?” 闻玉忍不住给了他一个暴栗,“别胡想。我是想问你,你后悔不?今夜主子要是败了,我们只怕难以全身而退。” “后悔什么,我止风岂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他梗着脖子道,“不过你要是怕了,趁现在走还来得及,主子待我们如手足,一早说了任我们自选去留,新的籍册名符都存在百家钱庄,你要走的话,自去取就是。” 闻玉气得故意收紧了胳膊,勒得止风面色涨红,“你小子,故意寒碜我呢是不是?你不怕死,我就怕了?” 止风喘不上气来,连连拍着闻玉的胳膊,“松,松,松点……我,我错了,还不行嘛!” 闻玉倏地松开了他,还不忘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脚,“让你一张嘴就喷粪。” 止风跌在地上连连咳嗽,手捂着脖子大口喘着气,还不忘回头骂他,“你有病啊!开个玩笑至于嘛!” 看他如此狼狈,闻玉也不逗他了,上前半蹲在他身边,低声道,“主子的身份如此尴尬,却还打算冒险继承董夏氏,我们不仅是主仆,更是兄弟,相伴多年,自是不能独善其身。只是,今夜的风飘忽不定,待会若是真变了天,你轻功最好,记得能跑多快就跑多快。” 止风渐渐缓过神来,脸色变了变,“你什么意思?” “止风,”闻玉难得露出一抹宽慰的笑来,“你,我,西旻,还有主子四人一同长大,情谊相当,理应福祸与共。只不过你年纪最小,若是可以,我希望你……” 止风话都没听完,一把就他推开,脸色是少有的正经凝重,“你若还当我是兄弟,这话就别让我听到第二回!否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止风!”闻玉准备再劝,却在看到止风凌厉的眼神后及时打住,他俩虽然经常吵架打闹,可止风从未用过如此陌生狠绝的眼神看他,这是第一次。“好,我不说了。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我们就一路走到底,一个都不能少。” “止风?!闻玉!” 两人刚刚暂熄硝烟,就听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他们齐齐回头看去,见竟是原初黛。原初黛本来看到这边一片火光还不敢上前,可隔了好远她就认出了那两道人影,随即立马冲了过来,“你们怎么在这?董夏清垣人呢?” 两人由于过于惊讶,反应慢了半拍,默契地对视了一眼,才最后指了指山上的方向。 原初黛顺着他们的手往山上望去,山上黑压压一片,在夜幕下只依稀看得清两侧茂密的树影间有一条蜿蜒向上的崎岖黑道。果然去了陵殿墓室。 她朝两人点了点头,“多谢。” 止风闻玉不敢受这礼,不约而同地各往旁边侧退了半步,岂知,只这一退,他们就见眼前一道青影倏地就从自己眼前窜了过去,直往山上掠去。 “初黛女君小心!”闻玉话音未落,就看见那抹倩影径直穿过了那道无形的阵墙,直往山上去了。他惊得目瞪口呆,再次跟止风对望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 止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小心翼翼地上前了几步,试探着去摸那道将他们阻隔在外的光幕,嘴里还念叨着,“闻玉,我方才没有眼花吧,你可瞧见初黛女君了?” “瞧见了。”闻玉也满脸震惊地上前,正要提醒止风小心,就见止风被雷电击中一般,一边颤抖着一边唉唉叫唤地退了回来。 止风不住地打着颤,眼含热泪,“法阵,还,还在。” 闻玉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转而意味深长地将目光投射往山腰的方向,这位初黛女君,可真是深不可测啊。 原初黛并不知道整座后山都已被赤金蛛网阵笼罩,更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止风闻玉带着人却只守在山脚下,她一路疾行,像一阵风似的转瞬间从山脚下刮到了山腰上。只她刚上山腰,就察觉到四面八方似有不知名的活物在朝她靠近围拢。 她深吸了一口气,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戒备,只任由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片漆黑中,突然,一个十分壮硕的黑影从密林里当先蹿了出来,直扑向她的面门。原初黛足尖点地,即刻倒退数丈,与之拉开距离。 那黑影一个扑空,似乎很是恼怒,仰头长啸一声,身后立即多了密密麻麻的一堆黑影。原初黛有意识地往有微弱光亮的陵殿方向移动,而那些黑影,也慢慢从密如黑雾的林中慢慢走出,显现出了真身。而在看清了他们模样的那一刻,原初黛倏地瞳孔猛然骤缩,整个身子都控制不住地开始颤抖起来。 是他们!是逼死母亲的那群身带鳞甲的怪人! 不,眼前的这些东西与当年那批怪人并不完全相同,当年那些人,面目还是常人的模样,只身上四肢长有奇怪的兽甲鳞片,可眼前这些,分明已是不人不兽的怪物!他们虽仍是血肉之躯,却都覆以各类兽皮,虎面獠牙,蛇皮鳞甲,外貌皆十分可怖。 而原初黛能一眼认出这些怪物与当年的怪人是同一类,只因为他们身上的腐朽气息如出一辙,半分未改。 就在她陷入恐怖回忆之时,两只匍匐在地观望许久的兽人怪物瞅准时机,就要扑咬上来。原初黛心神一凛,迅速回神,却已来不及闪躲,只本能地使出御火诀打出一掌。火焰伴随着掌风一出,立即炸开数倍,袭向近在咫尺的怪物。 那怪物被掌风阻了前扑的力道,却只堪堪停了一瞬,再次朝她扑将过来。而落在怪物身上的火焰,却没有迎风燃起,反而有渐渐熄灭的征兆! 原初黛见状大骇,这怪物居然连火都不怕。在怪物的猛烈攻势之下,原初黛连连倒退,直到被一圈怪物逼到墙根下,再无可退,她才想起动用天星九宿中的法器。只见她手势一转,唤出了既梧剑,正要用剑刺向眼前的怪物之时,却突然被侧边一道强劲的灵力打落。 下一瞬,一股强风突起,将围着原初黛的怪物们掀出数丈之远。 一杆长枪自空中落下,直插入地,随之,一个满头白发的男子自高处飞下,背立在她面前,正是董夏子越。董夏子越将长枪拔出,回头望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我早已布下赤金蛛网阵,你个小娃娃,是如何进得山来的?” 原初黛刚从惊险中回神,但也很快凭借灵息辨认出对方的身份,“在下原初黛,谢过董夏世伯营救之恩。” 原初黛?董夏子越微一思忖,便想起来,这不就是那个把他谙儿迷得晕头转向的天雪氏女吗?他皱了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再次出手,挥出一片金色蛛网悬于她的四周,结阵护住了她。“小小女娃,莫要不自量力。这赤金蛛网拦不住他们,只能迷惑一时,你速速退回陵殿之中,关闭墓门,莫要出来捣乱。” 说完,他又转过身去,迎面对上那群如浪潮一样再次打回来的兽人怪物。 只见他长枪一刺一挑,便有两个怪物倒在脚下。观看董夏子越这般手段,只怕不消半刻钟就能——不,原初黛震惊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离奇的一幕:那一片片倒下去的怪物,不一会儿,又一个个站了起来。他们身上大片的伤口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甚至断掉的手足,亦能很快重新生长出来…… 原初黛不觉手脚发冷,这些怪物,不仅不惧水火,蛮力惊人,居然还拥有一身堪比天雪氏一族的生机之力! 就在她暗自心惊的时候,四周朝这边聚过来的兽人怪物越来越多,几乎将陵殿前整片空地占满,粗粗一看,密密麻麻皆是奇形怪异的兽人怪物。 董夏子越纵然修为高绝,但面对这些杀不死的强悍怪物一批一批的车轮围攻,也终是力有不逮。更何况,他刚刚还将自身体内的神力血脉强行渡给了董夏清垣。如今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委实有些招架不住。他鬓间流下两行汗来,暗道,这些兽人的战力一次比一次强,恢复力也一次比一次快,胆子更是越来越大,今日居然敢直接围攻上他董夏氏的陵殿后山,猖狂至此,看来是半点没将他们世家放在眼里。 原初黛周边的金色蛛网效力越来越弱,那些兽人怪物很快又朝她围攻过来,她暗暗咬牙,再次唤出既梧剑,挥向眼前那些令人作呕的怪物。 一道剑气如湖面微波般荡漾开去,却在触碰到那些怪物之身时消弭于无形。不痛不痒的力道落在身上,怪物们似乎露出一股暗含嘲讽的怪异笑意,继续朝她走去。 原初黛握着既梧的手不由得微微发抖,一时之间脑中竟一片空白,就连自己最擅长操作的灵木之术都忘了使用。眼看兽人怪物越逼越近,原初黛慌乱地只能凭借本能挥出灵力乱打一通,就在那怪物如熊掌一般的大手即将薅住原初黛的胳膊时,一道刺目强光自空中闪过,哗啦一声,那厚重的手掌断了半截,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原初黛抬头一看,竟是一杆龙纹双叉戟。 随后,董夏子越迅速飞跃落在她的身边,一套连环飞踢将近处几个兽人踹了老远,才转过身去看她。此时,他的脸色极为不好,双目之间尽是凝重,只见他抬手将诡画月戟握住,一个翻转便刺向她。 原初黛心漏一拍,僵立在原地尚来不及思考,就听见刺啦一声,顿时一股清凉之意席卷上她整个胳膊。 董夏子越挑起刺破的一大截衣袖,往后一甩,才沉着脸呵斥,“不是让你躲进陵殿中去嘛!你还在这里作甚?!这些兽人的血气之中暗含毒素,你要是染上,小命都得丢在这!” 血中有毒?!原初黛后怕地抱住了自己的胳膊,乖乖,怪不得董夏子越一直只用长兵器对付这群怪物。 董夏子越正要再训斥几句,却突然眉心一皱,眼神落在了自己的本命灵器上。诡画月戟的利刃上,竟还残留了一抹暗黑色的血渍……他黑了半张脸,大爷的,这毒素居然如此顽强!他烦躁得搓了搓手指,再次运功使出无妄之火,才将戟上的黑色血渍烧灭干净。 然而他再一抬头,见原初黛还傻愣着站在原地,又忍不住暗啐了一口,一掌将陵殿大门轰开,将她扔了进去,“小天雪氏,去帮清垣!” 将人关进了陵殿后,董夏子越随即升空,祭出八方砚台模样的法器落于陵殿八卦点位,启动地堰防护大阵,将整座陵殿护在正中。 没了后顾之忧,董夏子越便再无顾忌,只见他如罗刹附体,周身包裹着无妄火焰,手执长戟冲进了兽人群中,时而一戟戳穿数个兽人的身躯,时而一掌将兽人胸膛震得稀碎。一时间,这片地上血流成河,山腰的土也尽数染了红,地上到处散落着散发着恶臭的残肢和一坨坨粘稠的模糊血肉,血腥场面堪比牛羊屠宰场。可这些“牛羊”,杀不尽也死不绝,饶是有坤极境修为的董夏子越,也被耗得渐渐没了脾气。 就在他逐渐心生绝望之际,他发现有些兽人在重复新生数次之后,力量逐渐变弱,速度也大不如前,颇有能量耗尽的征兆。得知了他们也并非力量永恒之后,董夏子越信心大增,手上的力气又恢复了不少。又是一阵混乱的单方面屠杀,怪物们一个个倒下,砸在先前被斩落的肢体上,溅起不少泥泞不堪的尸块…… 突然,董夏子越无意中的挥手一砍,将一个兽人的头颅利落地斩下。那狰狞的头颅落地,砸在地上竟响起一声清脆的玉瓷碰撞声。而那失了头颅的兽人,自脖颈处喷射出数尺高柱状的污血秽物,强壮的身躯立即干瘪下去,原地抖落了数下,便瘫软在地上。 董夏子越似有所悟,踩过地上那张瘫软的兽皮,提脚一勾,便将那滚落的头颅抛到戟叉上。他凑近诡画月戟定睛一瞧,只瞧见那头颅后脑处的黑鳞之下,竟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玉傀(gui)。那玉傀晶莹剔透,内藏数千条纤细的管状脉络,而脉络中心,正是三片连接在一起指甲盖大小的血晶。 以玉傀造人,乃是芝灵氏的机甲傀儡术!京中的机甲军士,便是由玉傀控制,辅以铁木制成人形的傀儡兵。可那些机甲军只有检视勘验之用,通常只能用来普查百姓,搜检疑犯,并没有多少战力,也没有重生肢体的能力。而这些不人不兽的怪物,以坚硬兽甲为表皮,以人身为体,以不知名的血污秽物为筋肉,更有诡异血晶置于主控玉傀之中—— 董夏子越越想越心惊,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难道这些违反天道人伦的存在,竟是出自于世家之一的芝灵氏?!她们难道疯魔了不成! 他心内生寒,脑中的杀意却愈越发强盛。如今他知道了这些怪物的命门,更是手起戟落,一手终结一个小怪物。随着一个个头颅的落地,清脆的玉傀破碎声叮铃啷当地起伏奏起,渐成一首魔王嗜杀曲。 他踩踏着一层层兽人头颅叠成的小山,强硬地将兽人队伍一批一批的收割,直到眼前只剩下十来个颤颤巍巍躲进林中的兽人时,耳边突然响起一道极为悠扬闲适的声音。 “人间世事,件件愚痴,人恶所恶,人喜所喜,皆不能自己。”密林深处走出来个白袍少男,面目清秀,眉目可亲,只他左手五指自虚空中一抓,便似拉紧数根无形丝线一般,将林中所有兽人缚住了手脚,令其僵直在原地,一动不动。 董夏子越心神微凛,芝灵氏的拂丝引! 少男继续吟唱着,仿若独在无人的深山,兀自畅怀,“微行且兮,踌兮躇兮,斑驳年岁,陆离残影。欲言止兮,转兮还兮,执之未起,念已深遗。情起浅兮,甘兮涩兮,不知其深,经年已去。” “生之哀兮,死之悲兮,波澜无迹,化作秋叶落与泥眠兮。一切,不过只一场修行矣。” “董夏家主,可还看不透么?” 董夏子越微眯了眯眼,“来者何人!?” 少男爽朗地笑了两声,俯身单手作揖,“晚辈失礼了,竟忘了自呈名讳。在下扶溪,乃吾尊座下第八使,一般人都称我扶溪使。” “你背后可是芝灵氏?你的尊主,可是芝灵姬萝?!” 少男轻轻摇头,似是有些遗憾,“董夏家主年纪大了,怎的脾气如此急躁?您可曾听说过,急火,攻心?”说罢,他又巧笑一声,将左手放下,随即语气一改先前的柔和,变得深沉莫测,“小东西们,休息够了,速去拿下那老头!” 只见他话音刚落,原本隐在林中的那十几个兽人立即动了,个个张着血盆大口,朝董夏子越扑来。董夏子越的眼神立即射出凌厉之色,身形在怪物之间转瞬穿梭,瞬息之间,便将所有兽人的玉傀挑碎。清脆的玉碎声接连炸响,兽人们一一轰然倒地。 新一代,会走出一条新路 啪啪啪。 扶溪忍不住鼓掌赞叹,“不亏是家主大人,这杀伐果断的气势,真叫人为之折服。” 董夏子越手持长戟,面色肃然,心底却不由得泛起一丝疑惑,对面的少男修为只堪堪末境,连他的一根手指头只怕都打不过,可他面对如今手下全军覆没的场景,却还能笑出来,真不知道他是真天真,还是尚有后手。 “可惜,您这最后的风光一幕,竟只有我一人见证。”扶溪轻叹,突地抬起双手在空中划拨,一时似在抚琴,一时又似在舞蹈。 董夏子越莫名得看着他的动作,心中警惕初起,却忽然感觉眼前的景象模糊起来。他心下猛地一惊,忙抬手擦拭眼睛,模糊感却未有好转。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立即以手为刃,往自己胳膊上狠划了一道,只见见自己胳膊上溢出的朦胧血色中,隐隐泛着黑。 他居然中毒了?! 坤极境后,百毒不侵,他怎会中毒?! 许是太久没有经历过这种未知的恐惧,董夏子越的心慌乱了一瞬,心念一起,诡画月戟便如离弦之箭朝扶溪射去。 可谁知,诡画月戟并没有如预想般刺穿扶溪的胸膛,反而悬停在空中,颤抖挣扎,进退不得。 董夏子越见状,忙欲收回本命灵器,岂知这时,脑海中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随之,强烈的晕眩感席卷上头,腥甜的气息直冲口鼻,董夏子越踉跄了一步,下意识地想扶住一旁的长戟却扑了个空,整个人差点摔到在地。“卑鄙无耻!卑劣下作!” “哈哈哈……”扶溪结印既成,随即收势,“千丝戮引,作茧成缚!” 随着他高声落下,悬停在空中的诡画月戟猛烈地颤抖起来,似乎有来自四面八方的无穷力量将它撕扯扭折。而随着本命灵器的被困受损,董夏子越感受到来自灵根深处的撕裂之痛,忍不住痛苦地嘶喊起来。 他扶着一旁的青竹,连连吐出黑血,不知何时染上的毒令他眸中颜色尽数皆失,而疼入肺腑的灵器损伤之痛让他周身灵气渐散,耳中疾风穿梭,一时难以辨别四周敌情。 “看在你即将西去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吧,方才我以拂丝引为兽奴补充血晶能量之时,趁机在其中加入了神手牵机。在你用诡画月戟刺破他们的玉傀之际,玉傀血晶中的神手牵机便会沁入你的本命灵器,本命灵器与灵根休戚相关,你的灵根自内里沾染上了毒,自是天神降临也难救。” 扶溪看着逐渐弯曲形变的诡画月戟,笑得格外得意,“坤极境后,百毒不侵,这神手牵机,可算是百毒之外,千毒万毒之首了。你们这些所谓贵人,自以为凌驾众生之上,岂不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神手牵机,便是我们送于贵人们的第一份大礼!” 神手牵机?这种毒他此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扶溪使,到底是谁的人?!他会使芝灵氏的拂丝引和千丝诛戮阵,可语气中,又似乎与世家势不两立。 董夏子越忍着全身剧痛,心知今日已是大限,然,纵是要死,也不能白死! 仅剩的微弱感知余光中,他瞥见一抹浮动的黑影似在身前移动,于是心下一定,大吼一声,忍着灵根断裂的剧痛,强行用意念催动诡画月戟挣脱千丝束缚。 被折成蛇形的诡画月戟自千丝诛戮阵中强行破阵而出,回到董夏子越身边之时,已折断了半截戟身。董夏子越耳目中皆流出血来,可他却浑然不觉,直将诡画月戟直插入地,双手结印,“大道化归,四方唯一,金纹化火,助我成印!” 扶溪眉眼一眯,暗道不妙,就要逃走,岂知下一瞬,空中一道硕大符文流转成印,将整个山腰之地照亮。金色印文渐成火凤图形,凤羽旋转,化作无数火雨下落,瞬息之间,便将整片山腰燃成一汪火海,唯有陵殿上空金光流转,将凤羽净火隔绝开去。 “家主如此决绝,只会让体内的毒发作得更快,你难道,连亲人最后一面也不想见了么?”扶溪稍稍一动,便被四面火印之墙围住,凤羽净火自四面八方席卷烧来,饶是他使出浑身的法器,也阻挡不住火势的侵蚀。 由于妄自催动灵器破阵导致撕裂了灵根,加之毒素侵入心脉,董夏子越此时已全然失去了目力与听觉,只能依靠剩余的一点灵力感知周边的动静,是以,他听不见扶溪的委婉求饶,只能感知到扶溪即将葬身火海的痛苦挣扎。 而另一边,原初黛被扔进了陵殿后,焦急地在一间一间墓室里寻觅着,终于在一间极为简陋的墓室里找到了还在打坐运功的董夏清垣。 而此时,董夏清垣神色似乎极为痛苦,豆大的汗珠自他额上流下,滴滴滑落至他血纹喷张的裂体伤痕之上。原初黛急忙上前查看他的情况,发现他体内竟有一股董夏氏独有的神力气息,裹着这股气息的强大力量融合进他自身的灵根之中,却因异体排斥导致灵力激荡起来。 他如今正在用自己全部的修为之力重新吸收炼化体内的强大神力,可这力量非同凡俗,他一时难以炼化,才导致体内灵气混乱,在四肢灵脉中冲撞起来。 “你究竟在做些什么?”她忍不住暗自咬牙呵斥了一句,又看到他身上赤色越深的血纹,眸色也愈发幽深起来,他现在体内的灵气四处冲撞,需要耗费大量的精气与修为去压制吸收,可他身上的裂体之伤亦在吞噬着他为数不多的气力—— 看来她不能再等了,需要即刻帮他疗愈身上的裂体之伤才行。她不及多想,立即盘腿在他身前坐下,单手结印,手指落在他的眉心处,开始为他输送生机之力。 生机之力一进入他的身体里,立即如春风化雨一般,滋润四肢百骸,将其体内狂暴躁动的灵气动静安抚下来。而他身上的血纹肌理被生机之力拂过,渐渐褪色,先前深可见骨的可怖血痕,也正一点点的慢慢消失于无形。 一个时辰过去,原初黛渐渐脱力,唇色也逐渐泛白,她好不容易修炼来的灵力,这几日可算是一点不剩地全输出去了,她暗自心想着,这一回回去,她定要好好打坐休整一下,将灵力补修回来,否则自己一身修为还没捂热乎就要没了,想到这里,她赶紧收回了手,从怀里掏出茯苓槑给的丹药直往嘴里灌。 而这时,董夏清垣体内的灵力已渐归平静,身上脸上的血纹也已全部消失,眉心处的褶皱也趋于平缓。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他终于将体内的神力全部吸收完毕。感受到体内灵海的充盈,他一鼓作气,继续运转周天,再次吸纳天地灵气,准备冲破极限,再升一个境阶。 看着他周身渐渐成型的灵气海云,原初黛瞪了瞪眼,这就要修为晋升了?还真是一刻都不耽误啊,她咬了咬牙,扶着一旁的棺木起身,一面往外面走,一面暗自唾骂,这混蛋还真是好运气,这下世家血脉也有了,还能原地升一个境阶,还真是前途无量啊。 及至走到墓室门边,原初黛实在支撑不住,取了既梧剑出来当拐杖使,准备先找一处清净地好好歇息一会。可就在下一瞬,她察觉到陵殿正门处似有动静,心猛地一惊,那些兽人不会攻进来了吧?她打起精神往正门甬道靠近,可刚一转过拐角,就望见董夏子越满身是血,正挨着墙壁摸索着,踉踉跄跄往这边走来。 原初黛心里一慌,忙上前去伸手扶住,“世伯?您这是怎么了?” 董夏子越摸到她的手,辨认出是她来,立即问了一句,“清垣可成功了?” 原初黛见他七窍溢血,心里明白了几分,忙握紧了他的手,在他掌心写下了一个“成”字。董夏子越接收到信息,欣慰地露出了一丝笑,点了点头,不顾脏腑传来的一阵阵剧痛,撇开她的手,就要摸着墙继续往前走去。原初黛不解,手忙脚乱地想在他掌心写些什么,可董夏子越却已无心再挂怀什么了,只见他嘴里一直低声唤着一个名字,脚步不停地,执着地往前一步、一步挪着。 原初黛自身已是强弩之末,再使不出灵力救治他半分,只除了默默陪着,实在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她颓然地跟着董夏子越,想看看他究竟要去哪里。 董夏子越动作虽然慢,可对路十分熟稔,只见他顺着甬道一直走,拐了几处弯,便带原初黛走进了一间布置为女子闺房的墓室。原初黛瞧见墙上挂着的女子画像,以及桌上供奉的牌位,内心顿时明了,原来,董夏世伯是找他的妻子来了。 室内的陈设布置十分用心,不仅有各类名贵饰品、法器,还有各种女子喜爱的装饰之物。董夏子越凭借记忆摸索到墓室中间的纯金莲台处,靠着莲叶座坐了下来,“云卿,我终于能永远陪着你了。” 原初黛望着莲台中央处的魂骨,暗道,这就是传说中受尽董夏家主宠爱的家主夫人韩云卿了吧。可惜,美人枯骨,终成遗憾。 唉,这会她还有心思感慨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爱?她狠狠叹了口气,眼下还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如今世伯这副模样,那个混蛋又在晋升修为,自己也已灵力耗竭,若是这时候那些兽人攻将进来,她只怕连提剑的力气都没有。 如此想着,她便急忙打坐起来,静气凝神,想着能修炼一会是一会。可就在她即将运转周天之时,她又想到什么,不放心得起身,素手从天星九宿中取出些防护法器,分别布置在这间墓室的各处。等她将墓室里里外外都防护得有如铁桶一般之时,才又坐回原地。 然而,原初黛准备再次闭上眼之时,却忽然被地上一闪而过的荧光吸引了目光。那是一颗五彩流转的晶莹玉石,不知何时出现在地上,也不知为何忽然化作一道流光飞往董夏子越所在的方向。只见她起身近前细看,才发现那枚五彩玉石正悬于董夏子越额顶,散发出各色柔光,将董夏子越整个人笼罩在光幕之下。 而董夏子越被光幕裹住的那一刻,面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温柔缱绻,像是……像是见到了心爱之人一般。这感觉,怎么有些熟悉?原初黛心里一凛,立即上前触摸那玉石,果然,在她触及的那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立即便出现了曾在一日梦中经历的画面。 她急忙收回了手,内心惶恐,这,这居然是一日梦?!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就在她慌乱不知所措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怕,这是一日梦石。你已破过它的梦境,它困不住你的。” 她惊讶回头,董夏清垣一派平静地站在那里,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你,你这么快就进阶成功了?” 董夏清垣展开双臂,感受了一下体内的力量,笑了笑,“世家神力,果然名不虚传。” 原初黛闻言,却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头,忽而,她又立即变了脸色,“臭显摆什么,还不快来看看世伯,一日梦的威力你是知道的!” 被她突然恶劣的态度一吓,董夏清垣满头莫名,却仍快步走了进去,蹲下身去细细查看董夏子越的情况。只是,越查看他的脸色越差,只是给他渡了血脉而已,这老头儿的情况怎么会如此糟糕? “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会,原初黛才意识到他可能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情,忙道,“陵殿外出现了一批不死不伤的怪物,那些怪物似人似兽,水火不侵,世伯方才以一己之力将他们拦在了外面,让我进来助你吸收神力……” 董夏清垣脸色沉重起来,“他所中之毒已随血液侵入周身灵脉,只怕,已是回天乏术了。” “怎么会这样。”原初黛呢喃了一句,她明明看到世伯以无妄之火焚灭那些怪物的血中之毒,怎么还会中毒呢?“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唤醒世伯?” 就在她话音还未落之际,眼前突然荧光闪过,那枚玉石收敛了所有光色,一个跳跃蹦进了她的手中,原初黛看着手心里的东西瞠目结舌,与董夏清垣茫然地对视一眼,忙又望向地上的董夏子越。 董夏子越从虚幻的梦境中跳脱出来,脸色也瞬时恢复了本来的肃正端方,他轻蹙了蹙眉,无奈地伸手摸向了莲台上的魂骨方向,“云卿啊,我终究还是对你不住。临到了了,我也还是没办法选择你一次。”他本可以沉浸在美梦中,与自己心爱的人度过一场完美人生,可终究,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尘世的羁绊,放不下肩上的责任。 他无奈地叹着气,又朝面前伸出手去,“臭小子,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我做美梦的时候来,是诚心不让我有个圆满的结局了。” 董夏清垣忙接住他在空中摸索的手,嘴上却嗤笑一声,以金纹传音,“明明是你自己放不下俗世红尘,眼下倒怪起我了。” 董夏子越被他的话气笑,这臭小子,果然不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主儿,如此,他也该更放心一些了,“陵殿之外的那些兽奴,乃贼人暗中以秘法炮制,其手法渊源,只恐与芝灵氏脱不了关系。这些年老夫虽不在京中,但只要稍露踪迹,便会被他们缠上。我推测其后所图,只怕不仅仅是冀夜军权而已。” “你小子,以后独自执掌董夏氏,可要多费心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又想到他看不见,又忙以金纹传音,“我知道。” 董夏子越气息越发弱了,他紧紧握了握清垣的手,“身为一族之主,身上肩负的乃是全族的安危与荣辱,我将董夏氏交给你,你可千万莫走我的老路啊。” 说到这,董夏清垣心弦微动,立即意识到他指的是什么,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原初黛已靠在墙边昏睡过去了,她手中的一日梦石滚落在一旁的地上,微弱地闪着一丝丝的光亮。他随即起身上前,将自己新换的披风盖在了她的身上,手一挥,帮她将一日梦石收进了天星九宿里。 他垂眸仔细地瞧着她,见她眉目间满是疲色,眉心不安地微蹙,忍不住上手帮她抚平,亦不忘记给董夏子越回话,“我不会。”他永远不会走上董夏子越的路。 董夏子越那双被撂在空中的手抓了抓,只抓了满手的空气,立即意识到那臭小子人已不在眼前,登时气得两眼翻白,还不会??就这一句话的功夫都等不住,人就凑到美色那边去了,还有脸说不会!他突然觉得有一股气在心间梗住,既上不来,又下不去,叫他有苦难言。 “我瞧见这姑娘手上的金镯了,别人认不得,我却一眼能识出那是我族的至宝木玉母镯,还有她腰间的天星九宿,你啊你,败家倒是把好手。只是,我虽知无甚大用,却还要再劝一句,情深不寿,过痴易折啊。再者,她可是天雪氏,你若是未承我血脉便罢了,可如今你已身属董夏氏,与她再无可能,又何必伤人伤己呢?早些将心收回来,也好保份体面。” 董夏清垣将原初黛拢在怀里,好叫她睡得舒坦些,闻言也只伸手捂着她的耳朵,以免吵到她歇息。 董夏子越半晌也没等到他的回答,心里也明了几分,无声叹息着,又是个犟种。 “罢了罢了,都是孽缘,你们一个两个皆是如此。都是自己选的苦头,日后莫要后悔就是,只唯有一点,不论如何,你不能因为她损害我族子民。咳,待我死后,你莫要另修墓室,将我之魂骨与云卿的放在一处便是。另外,我回京的事情并没有多少人知道,我的死讯,也不要公布,今日那些兽奴尽皆伏诛,一个未逃,所有痕迹,已被凤羽净火焚尽,幕后之人定然也并不知道我是死是活,就让世人以为我一直云游在外,如此,对方起码也多一份忌惮。” “还有,他们研制出了一种阴毒,名唤神手牵机,此毒霸道刚猛,不惧坤极境护体灵罩,触及可直接噬染本命灵器,你们日后应对,需得万分当心。” 他絮絮叨叨的,说一会歇一会,在生命的最后尽头,尽着一个长辈应尽的最后职责,“你大哥他,他性情刚直,本也不喜世家事务,若他愿意,你就放他去木西城继承我在那的产业吧。还有老二青为,她赤忱单纯,对你也一直是真心相待,是个好孩子,日后,你们姐弟俩定要相互扶持,莫生猜忌。” “还有,还有……”最后一桩事,他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是,到底是自己的亲子,总还要为他求一份保障,“景家留有一子,名唤景曾谙,他自幼被我拘束在木西城严加管束,若我一去,约束不再,唯恐他任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若有一日他冒犯得罪到你面前,还望你看在我的份上,万务留他一条性命。” “清垣,好孩子,这辈子,是我对不起你,擅自改变了你的人生,你,请你原谅我吧。” 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远远看着董夏子越张望着空洞的眼神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才轻声出口,“我原谅你了,好走。” 随着他最后一口气消失,他全身的修为也在这一瞬间顷刻散去,点点灵蕡自他逐渐冷却的尸体内争先而出,绕做一圈圈荧光围绕金莲台飞舞,不过片刻功夫,整个墓室内都充满着星星点点的灵蕡,闪烁着微弱光芒。无数灵蕡逗留墓室之内,萦绕了数息时间,才慢慢顺着甬道往外流逝而去。 最后,地上只剩下些微残骨无火自燃,窜起一束半人高的幽蓝火苗。 董夏清垣见状,抱着原初黛转身出了墓室,启动机关,彻底封锁住了墓门。而墓室之内,幽蓝色火焰渐渐熄灭之后,地上只余一小块拳头大小的黑色魂骨,魂骨悠悠晃晃的,仿若有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一般,慢慢升至空中,靠近了金莲台中心,最终,与莲心中的魂骨挨在了一处。 董夏清垣抱着原初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暗道,这几日初黛定是都没有好好休息,到处救人,损耗了不少灵力,今日又被那些所谓兽奴惊吓着了,定要传医官来好好给她瞧瞧。如此想着,他脚下生风,越走越快,很快出了陵殿大门。 陵殿外,被凤羽净火焚烧过后,满地已呈一片焦色。饶是他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不由得在心里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本绿意盎然的树林像是被人涂抹了一层暗褐色油漆,平整的草地变成了高低起伏的黑色土堆,像是铺满了一地焦化的动物尸体。 他忍着恶心,正要一鼓作气穿过这片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焦化之地,却忽然闻得一声稍显凄厉的呼喊——“主子!”他吓得差点一个趔趄,猛地抬头看去,果然是止风那个冒失的! 止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跑到他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他了一番,脸上的慌乱紧张才收敛起来,“主子您没事吧?刚刚属下们被家主的赤金蛛网阵给拦住了,半天上不来,可把我急坏了!后来我们听见山上的打斗动静,实在忧心主子安危,不得已惊动了诸位宗老……” 他话音刚落,董夏清垣就瞧见了宗老们的身影陆陆续续地攀上了陵殿前峰。只是,他们甫一踏上山腰,全都跟见了鬼一样惊悚地愣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止风回头正见到这一幕,脑子突然如浆糊般糊住,也当场僵住。 他去搬救兵的时候只说是家主回来了,布下了赤金蛛网阵,似乎难以接受亲子的死讯……他本意是想借宗老之力破开屏障,好上去与主子并肩作战,可没想到,那些宗老们面对家主亲自布下的赤金蛛网阵也是无可奈何,无法突破,止风见状更是在山下急得团团转,生怕主子出事。 这不,蛛网阵一消他就健步如飞地赶到了山腰处,一心记挂着主子安危,危急之下,竟忘了此刻主子应该是一具躺着的“尸体”才对。 一阵阴风刮过,诡异的寂静在山间蔓延开来。 说时迟,那时快,止风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立即泗泪横流地朝董夏清垣跪了下去,“主子啊!我的主子!万万没有想到,初黛女君竟如此神通,生机之力诚不欺我,竟然真的能将您救活啊!!以前就听闻过天雪氏的生机之术可活死人!肉白骨!如今一看,果然不虚!从今以后,初黛女君就是我们董夏氏的救命大恩人啊!” “……”紧赶慢赶刚刚攀上山腰的闻玉满脸风中凌乱,这是什么章程?原计划不是这样式的?! 微妙的心意 第二日,天雪氏女以一己之力复活董夏嫡子的奇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圣京。一时间,上至圣宫朝堂,下至贩夫走卒,处处皆在传扬议论着天雪氏的神通。 而董夏府更是自清晨起就没消停过。除世家各族外,满朝文武也是齐聚而来,表面上是奉上重礼恭贺董夏氏大喜,实则却是争相见证一下董夏清垣的死而复生。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各派探视人流,心思各异的宗老们虽然也存有疑虑,但也只能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昨夜,后山陵殿的动静不小,可前有家主的赤金蛛网阵拦截,后有董夏清垣亲持家主信物墨垠矩莫名复生,瞧那山腰陵殿处似成大战废墟的萧条之状,必定发生过十分激烈的混战,可准家主有言,声称那是天雪氏无视天道之规、复活死尸而招致的天惩雷劫所致,纵使她们心中再有困惑,也只能暂时咽回肚里了。 月雪苑中,董夏清垣守在原初黛的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闻玉禀完府内诸事退走,止风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床上瞧了一眼,然后又打量着主子的神色,半挪半蹭地一点点靠近,“主子,槑医官听完属下的描述,说,说初黛女君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竭才致昏厥,好好睡一觉就行了。但是等女君醒来,最好还是要闭关两日,好好稳固一下体内灵力才是。” 董夏清垣闻言,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才退出了内室,将门虚掩上,“如此就好。如今外界的传言如何了。” “传言扩散的速度,比主子预想的快了许多,想来不出两日,初黛女君天雪氏神力通天的威名便会传遍四海。”止风说到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主子,此事原是属下考虑不周,一时嘴快,倒让初黛女君成了舆论中心。身负如此威名,初黛女君日后只怕没有平静的日子了。” 原本,不论主子与董夏家主的谈判成功与否,他们都有应对之法,无非是要么谈崩了,后路不必去想,要么是谈成了,后路自有家主配合铺成。可昨夜那场面,前不见家主身影,后又有诸位宗老与数百府兵逼近,眼看自家主子就活生生站在那,怀里还抱着位天雪氏,他实在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第二种粉饰说辞来。 “无妨,事已至此,多思也是徒劳。既然此事已经定性,那就不妨让她的声名更显赫些,如今这形势,她的天雪神力越深不可测,处境或许才更安全。” 这世间倘若真有了唯一一位可以真正起死回生的神人,那么,应该没有谁会愚蠢到想要去伤害她的性命。毕竟,人都是怕死的,哪怕贵重如世家也不例外。 董夏清垣想到这,又道,“宫里可有回信?” 止风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信来,“有的。只是,主子,如此大事,您难道不应该亲自连夜进宫禀呈么?” 董夏清垣接过密信看了一眼,只轻笑了一声,随即一丝灵力自其掌心溢出,信便着了起来,转瞬成灰,“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我还能当夜抽出时间进宫去,那后山之乱的严重程度岂不是就缺了些说服力?” 止风撇了撇嘴,满脸不信,他明明就是私心作祟,寸步不肯离开初黛女君吧。 “主子既然决定将错就错,以复活之说辞掩盖后山遗留之乱,世人皆会以为那是天雷所致,宗老纵有怀疑,但也不能说什么,您为何却又独独将此事如实禀给殿下呢?” “死而复生这种事,就如世间的魂魅之说一般,玄而又玄,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可谁又真正说得清呢?那些世家,也皆是魑魅魍魉之辈,谁是敌谁是友,我如今也还看不清,如今我多了一层死而复活的身份,倒是给董夏氏增加了一层朦胧的神秘,好叫她们多些敬畏的疑虑。只是此事却不能欺瞒殿下。” “以殿下先前行事之风来看,她有意培植时狐氏势力,与芝灵氏分庭抗礼,那么你说,殿下为何最先选中了时狐氏呢?” 止风想了想,“因为时狐氏向来秉持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在世家之中,除却与天雪氏临街而居多了些来往之外,对任何世家都是一视同仁,从无过密交往。”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芝灵氏势大,与朱真、茯苓、乌首又各有生意往来,利益牵扯不清,殿下若想扶持与之对抗的世家,势必不愿从她们中间选择。余下的,只有天雪氏、时狐氏、从绒氏与我董夏氏。天雪氏式微,先前差点后继无人,殿下自是看不上;她虽偏宠从绒氏,但奈何从绒晞终日游手好闲,家底又薄了些,是个扶不起的;我董夏氏虽好,但因先前遗旨,殿下定有顾虑,不愿容我一家独大,是以,她选了时狐氏。” “然,芝灵氏把持京都防守多年,势力早已根植遍布于圣京,并非时狐长霖一人可以轻易撼动。加之,殿下如今得知芝灵氏涉嫌暗用机甲术蓄养兽奴大军,必定会加快扶持其他世家的步伐。而昨夜我们遭遇的兽奴之乱,正好可以给董夏氏正名,让殿下知道,我们与芝灵氏绝非同党,而是已然刀兵相向的敌对。” “怪不得,”止风恍然,“所以主子密信殿下,声称假死之事乃与家主合谋,是为引出多年来蠢蠢欲动的幕后暗杀之人,可没想到引出来的,是以芝灵氏机甲之术密造的兽奴大军,而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以策万全,主子决定隐下真相,不得已才借用初黛女君天雪氏的声名行复活之举。如此一来,也正解释了初黛女君为何深夜会出现在董夏府!那殿下回信上说了什么,可有怪罪主子自作主张?” “殿下自是赞同了我的权宜之计,也免了我的入宫请罪,并让我全力处理好府中的事,控制住流言,莫让兽奴之事传出,引起京中恐慌。” “果然是妙啊,如此,主子不仅安然无恙地化解了假死欺君之过,也不怕日后有人发难揭穿此事,还同时取得了殿下的信任,真乃一举多得!绝!”止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满目钦佩。 就在这时,闻玉突然面露急切地过来禀报,“主子,宫里来人宣旨了,宗老们让您即刻前往前厅接旨。” 止风闻言,亦是担心起来,这密信刚至,怎么这么快又降下神旨了?他与闻玉对视一眼,又齐齐面带隐忧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岂知,董夏清垣却露出来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看来,咱们这位殿下,比我们更着急对付芝灵氏。” 会客园中,原本携重礼前来探视董夏氏的大小官员们此刻皆被重兵拦在三丈开外,远离了会客正厅。然而,面对这般肃正场面,他们非但没有歇了打探的心思,反而一个个更伸长了脖子,往正厅方向不停地张望,面上激动异常,彷佛即将见证什么旷世异宝的出世。 宣旨的女官神情严肃,面容庄重,双手持捧神旨立在正厅中央,身后跟着的八名带刀女侍亦神色肃然,站立规整,她们往会客厅中一杵,立即生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众修为不浅的宗老都不敢喘出一声大气,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候着接旨人的出现。 片刻过后,董夏清垣终于现身,打破了会客厅中逼仄的气势压迫。 宣旨女官见到正主,神色如冰雪初融般化开,迎上前几步,面露微笑,语气柔和了不少,“请三世子接旨吧。” 董夏清垣会意,立即掀袍下跪,行了俯首大礼,聆听旨意。 宣旨女官满意地点头,朝一旁的女侍示意,那女侍随即手持刀柄,大跨步往前一步,高声唱道,“跪!” 随着她一声令下,屋里宗老们也纷纷跪下,屋外园中的守卫、大小官员们亦连忙恭敬地叩拜下去,一时之间,满园哗啦啦地跪满了一地的人。 随后,女官旁的女侍也微微调整了身姿,面朝神旨单膝行礼,呈拱卫之状。 目之所及处,已无一人直立,宣旨女官这才徐徐展开手中的黑封神旨,高声吟诵,“奉,神子圣意,诏曰,董夏氏嫡子清垣,幼顺承德,恭谨儒孝,勤勉忠正,然命多舛,时遇险情,本座生怜忧惜,痛心不已,特准其幼龄继位,荣享尊誉,即董夏氏之贵主,统领一族生息,世享万代恩奉。今告天下,咸使闻知。” “董夏清垣叩谢圣恩。” 宣旨女官趁着他接神旨之际,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旨藏入了他的手中,低声道,“三世子身负殿下厚望,还望勤勉用功。”说着,她意味深长地轻拍了拍他手中的那卷密旨。 董夏清垣了然一笑,再次拜谢圣恩后,便命闻玉引着女官及各位女侍入后堂休憩用膳,着几位宗老作陪。 大宗老二宗老自是喜不自胜,这二位本就日日盼望董夏清垣能早日登上家主之位,一整董夏氏之前的颓靡之风,可之前董夏子越一直未有回复,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加之,近来董夏氏变故横生,一会是嫡子骤然辞世,一会又是嫡子莫名复活,他们整日的心绪就如同深海大浪起起落落,委实是有些刺激。 这不,这会又见神子亲开尊口催促董夏清垣继位,他们惊喜得已然完全顾不上先前后山的蹊跷之处了。 其余几位宗老心思虽有不同,但见如今神旨已下,心知大局既定,其余那些旁的细枝末节,自然是没有必要再去深究了,便也从善如流,听任准家主之命,以长辈之姿去妥善招待传旨官们。 而至于园中那些杂客,见状纷纷识趣地告辞拜别,不过片刻便散了个干净。 止风瞧着他们如鸟兽散状匆匆离开,兀自笑开,“今日有他们在,主子即将继任家主之位的消息可就不愁咱们自己人费劲宣扬了。”他正调笑着,一转头就见主子手上还有一份小巧的密旨,不由得凑上前好奇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董夏清垣将密旨扔给他,“看完收好。” 止风见主子抬脚就往回走,忙要拔腿跟上,却在看了一眼手上的密旨后立即呆在原地,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睛。他震惊地望了望主子越来越远的背影,再次低头细细地将密旨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随即如同被火烧屁股般蹦了起来,一跳三尺高。 他将密旨小心翼翼地藏进怀里,兴奋地如一阵风般朝月雪苑刮去,瞬息间便追上了董夏清垣,“主子!这密旨是真的?!” 董夏清垣好笑道,“难不成还是假的?” 止风的眼睛像是藏了星星一样亮晶晶,“那主子岂不是马上就可以拥有一支独属于自己的私军了!” “是啊,”董夏清垣虽然面上不惊,但内心也很是震撼,“先前殿下分封六军,除却即刻上任的时狐长霖外,其余诸家拿到的皆是待封之旨,明面上是让大家积累军功再顺理成章上位,但实则,也算是缓兵之计,让各家不那么快取得军权,尤其是芝灵氏。但今日殿下给我补发的这道敕封,意味着我可随时凭此去收服檀井军,即刻走马上任,成为檀井军的主殿之将。” “杞黎、檀井分坐于圣京属地边际之东西屏障要处,可是六军中离圣京最近的两处驻军地,将来即便另册封地,也不可能比檀井更远了。”止风美滋滋地像是自己做了将军一样,满目春风得意,“主子预备何时启程?可有想好新的军号吗?日后若是搬离了檀井,可就不能再以檀井驻地为名了。” “不急。” 隔着重重花木与长长的雨廊,影影绰绰的光影晃动下,董夏清垣还是第一时间清晰地捕捉到了自己主院落拱门外的那一抹青色身影,她醒了。 见主子突兀地停下脚步,止风忙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瞧见了原初黛。 微暖的风吹拂着廊中梁柱上的攀援花,浅浅的花香随风四散,似有若无,像是小猫的绒毛一样,撩拨着鼻尖的感触。 原初黛一身青衣立在门前,身影藏于一旁亭亭如盖的栾树影下,桃红嫩绿相间处,独她一抹青黛赫然独立,彷如独有的一份异色落入人间,震撼人心,夺人呼吸。 一刻钟前,原初黛自熟悉的房间里醒来,又感知到西旻那熟悉的灵息,便知自己身在何处。只是,出乎她意料的是,他明明曾在月雪苑中为她安置过一处树屋,如今却又让她歇在了他的房中,不知是情急之下仓促之举,还是深思熟虑后另有深意。 如今,两人遥遥相望,却不似生离久别的旧友,倒像是隔世恍然的新人那般,迟迟不敢轻言动作。 昨夜情势危急,虽然第一时间就觉出了他体内多出的董夏神力,但她也没有闲暇多思多想,只顾救人为先。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并不知,但端看眼下她俩都相安无事,那么可以想到,昨夜那些兽人怪物应该是都被妥善解决了吧。 只是,董夏子越……府中未布白绸,他应该也没有事吧。 “在想什么,如此入神?” 董夏清垣的声音在耳边轻柔响起,原初黛猛地回神,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来到了自己面前,而他身旁的止风却不知所踪。她微微抬起头直视着他,希望从他的眼神中能读出些有用的信息,可惜却徒劳无获。他的眼睛一如既往,深邃如一汪无底深泉,连微微荡起的涟漪都十分平缓,似是昭示着主人此刻平和静好的心境。 “三世子劫后重生,可谓大喜。初黛不知昏睡了多久,记忆也有些模糊了,世子身上的裂体之伤可好全了么?可还需初黛为你疗愈?” 董夏清垣皱了皱眉头,上前了一步,“你怎么了?为何与我如此生分?” 原初黛眼眸微动,却只疏离地笑着,“三世子这是什么话,世家男女之间本该生分,若是无视族规,过从甚密,只怕各族宗老与殿下就要彻夜难眠了。” 一听这话,董夏清垣立即明白了她的反常是为何,“世家规矩又如何,它还能管得住我喜欢谁,不喜欢谁么。阿黛,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对你的心永远都不会变。你呢,难道就因为我如今成了真正的董夏氏,你就要把我从心里除去吗?” 原初黛被他的直白吓得连连退后,这人怎么如此厚脸皮?她什么时候说过自己心里有他了?? “三世子慎言。三世子往日对初黛的恩情,初黛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只是,还请世子莫将恩情与感情混淆,如此徒生误会是小,僭越族规,却是会要命的大事。如今,世子得殿下信重,不日将以未成年之身继任家主大位,如此殊荣,可是百年来世家里的头一份呢。世子来日身居高位,前程贵重,言行理应更加谨慎,莫要行差踏错,累及一族。” “恩情?你就是如此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好好好,”董夏清垣咬了咬牙,“如此说来,我还得感谢你为我全族考虑呗?好一张口是心非的嘴,你不心疼我,反倒心疼起我身后那些素不相识的族人来了,真是可笑。你既不想做我的妻,又操着我董夏氏当家主母的心作甚?” 原初黛看他气得脸都歪了,言辞也越发锋利,不由得语气也重了些,“垣世兄何必如此伤人?陵殿之中,身承世家血脉之际,你难道没有想过你我今日之处境么。世家之间不可联姻是为铁律,初黛奉劝世兄一句,事已至此,你我只能是世家兄妹的关系,你还是看开些吧。” “世子?世兄?秘境中你明明唤我阿垣的,如今称呼却是一句比一句疏远,一声比一声寒心,”董夏清垣上前握住她的手,固执地问道,“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你只是因为那些破规矩,所以不敢亲近我,是不是?” 原初黛挣不开他的手,脸色又冷了几分,“三世子自重,你我这般于礼不合,若是让旁人瞧了去……” “我月雪苑中皆是亲信,他们便是瞧见了也无碍。” 原初黛见他越发无赖,只得狠下心来重重踩了他一脚,趁他呼痛之际忙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与他拉开了距离,“君子慎独。即便是四下无人,你我也应守礼重规,不可逾越,如此方不负世家声名。” 见她一副非要与他划清关系的公正无私模样,董夏清垣也是气急,脱口而出,“阿黛原是这般严守规矩之人么,那么你与从绒晞之间又是如何来的交情!天雪氏与我董夏氏不可逾矩,与从绒氏却能亲密无间,难道你原初黛眼中的规矩,就是这般因人而不同么?!”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阿晞与我之间的情义宛若金兰,从不掺半分男女之情,与你我之间如何能同日而语?!” 此话一出,两人俱是一愣。原初黛本就被他缠得心烦意乱,被他用从绒晞一激,竟口无遮拦吐出这么一句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懊悔不已,恨不得将自己舌头给咬下来,她这是说了些什么啊!董夏清垣却突然笑了,“阿黛的意思,与我便是男女之情了?” 原初黛一时失言,果然又叫他得寸进尺起来,只见他继续逼近,将她堵在栾树根下,笑得像是一只得逞如愿的傲娇狐狸,“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跟从绒晞是金兰之谊,与我却是不同,如此,你还不肯承认心中有我么。” 原初黛一脸懊恼不已,可话已出口,已是没有收回的可能,她望着近在咫尺的男子,见他眼中俱是确定了她心意后的满足与喜悦,心中竟突然生出了几分酸楚之感来。如此热烈不加掩饰的欢喜,多么难能可贵,可惜一步错,便会步步错。如今他身份既定,就注定与她没有缘分了。 如此想着,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抚上他俊俏的脸庞,带有一点私心的、贪婪地想留住这最后一刻的亲近。原初黛微抬起头,慢慢靠近他的脸,一颗心狂跳不已。花叶相间的斑驳树影下,一双男女渐渐靠近,少女的心事愁苦艰涩,她的眸却清明透亮,清清楚楚地倒映出对面男子紧张却又期待的眉眼。 最终,柔软温热的触感落在了他的嘴角处,却像是清涧叮咚,山泉的冰润直直浸入心中,凉得他心底一颤,却回味无穷。 “我承认,我心里有你。” 原初黛再次睁开双眸,眼里却不再留有对他的怜惜与不舍,只有一以贯之的冷静之色,“但,那又如何呢?” “董夏清垣,如果让我承认自己的心意,对你如此重要,那么我愿意承认。可我们之间,也仅是如此了。你现在是董夏少主,日后是董夏家主,莫说我身负着天雪血脉,就算是我摆脱了世家身份,只是寻常一农家民女,我也不愿和你再在一起。我们之间,绝非只有那条冷冰冰的铁律,还有我誓不与世家同流的夙愿。天雪氏,我绝不会回归,圣京城,我亦不会久留。如今我虽迫于形势,暂且留居圣京,然待诸事皆了,终有一日,我会永远离开这里,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 “所以,我对你的喜欢,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董夏清垣脸色骤变,前一刻他还感觉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儿,仿若浮在云端般,可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一坨从云端坠下的烂泥,摔得身心俱裂,没有一处完好之地,“你如此憎恶世家,那日却又为何执意要去救时狐裳霓!若你不暴露自身,那么此时此刻我们……” 若是初黛没有暴露行踪,那么他或许不必等到董夏子越的出现。他可以趁诈死之际金蝉脱壳,从此做一个自由自在的人。那么此时此刻的她们,或许早就携手遨游四海,远离圣京的一切了。 可他没有说完那一句。 因为这世上,唯有倘若和如果最不值一提。 原初黛迟迟没有等到他的下半句,也无意追问,只道,“裳霓与我自幼一同长大,她的生命安危,自然比旁的一切都重要。”包括她的自由。 董夏清垣咽下一声苦笑,想当初,从绒晞为她求药求到自己这里,也是这般奋不顾身,如今,她为救时狐裳霓性命,同样如此,她们这般自幼长大的情谊,果然深重异常,非旁人轻易可比。 “你们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信任更是与生俱来,不可撼动。我一个区区陌路者天降,自然比你们不过,是以你不信我,也是应当。” 原初黛磨了磨牙,头疼得暗自腹诽,又是这副酸溜溜的死样子,嘴上说的应当,面上却是一副深受了委屈却无处申说的幽怨模样,只消看上一眼,都能让人酸倒了牙。 “你又想说什么?” 董夏清垣收敛起眼中的幽怨之色,退开几步,拉开与她的距离,仿若转瞬间就恢复成了往日里那个清贵自持的董夏三世子,可他一开口,又将原初黛拉回到怒火中烧,“郡主已将话说得如此明白,清垣饶是再愚钝,也该认清自己的分量了。不过今日能得郡主一句喜欢,我已感上天眷顾,岂敢再要求什么?不能令郡主深信于我,实乃我的无能,实非郡主之过。日后,我定励精图治,再接再厉,以实际行动来证明,郡主想要的一切,我董夏清垣都能给得起。还请郡主静心以待,我绝不会令郡主的喜欢,止步于此。” “……”原初黛半晌找不回自己的声音,也找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最后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 她琢磨他话里的意思,竟是不准备放弃他的心意,可神子治下,世家威严,哪一样是他能凭一己之力抗衡的?圣京繁华,世家尊荣,能纳蛇蝎诡计,却独独容不下人的真情。真爱又如何,在世家大任面前,同样沦为草芥,只有被舍弃的命运。只这百年,便前有韩云卿的郁郁而终,后有天雪初诺与乌首诀的双双陨落,前车之鉴多如牛毛,后来者,何必还要浪费时间? 左不过,又是让世家史上多一双苦命的离散鸳鸯罢了。 除非,他要反了这世道不成? 呵,她也真是疯了,居然开始对他口中的信誓旦旦生出了几分好奇,想知道他到底如何神通广大,能改变这腐烂了千年的京中世道。原初黛晃了晃脑子里不知何时进的水,自嘲笑了起来,她也是脑子不清楚了,逼死母亲的幕后真凶刚刚有了线索,她不光要抓紧时间追查真相,还要寻机营救洛老离宫,哪有时间精力应付他的纠缠爱意。 他如今拥有了董夏神力,待继大位,便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了。如此天之骄子,他要做什么自去做就是,只别碍她的路就行。 想到这里,她也不愿在这里跟他多费唇舌了,总归是一时劝不通的,“昨夜引发陵殿之乱的那些怪物,三世子可查到了他们的来由?” 董夏清垣神思一转,留了个心眼,只道,“父亲离开之前,曾用凤羽净火将整个山腰净化了一遍,此举不仅灭杀了那些兽奴之毒,也将兽奴尸体烧得十分彻底,没有留下什么可供查探的痕迹。” 原初黛眼神暗了暗,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再次遇上这些怪人,她却因修为太弱而错过与他们交手的机会,如今一无所获,实在可惜,“世伯离开之前,可有说过他们身上有何特殊之处么?” “没有。”董夏清垣脸不红气不喘,也趁机转移了话题,“回头若殿下问起,此次假死之事便是由我与父亲共同策划,目的便是引出多年来对我董夏氏虎视眈眈的暗杀主脑,而你,只是应父亲之邀,前来配合演了一出救死逆生。如今,天下皆以为你能逆转生死,这段时间你尽量低调,莫要现于人前。至于兽奴一事,唯有我与殿下知晓,你也切勿外传,以免打草惊蛇,惹祸上身。” 兽奴? 原初黛觉出几分不对劲来,她几次提及那些兽人,因不知来历,便都以怪物称之,可为何他却以兽奴称之?他一定还知道些什么,只是不肯告诉她。若京中突现如此一群来历不明的怪物袭击世家府邸,那世家定然要勠力同心,共同驱敌,以护卫京师安防。可如今他却说不能声张,此事唯有他董夏氏与殿下知晓。 那只能说明,这些所谓的兽奴,一定出自京中某一世家! 原初黛心中猛然一颤,母亲之死,果然与这些世家脱不了干系。只是,究竟是哪一家,居然能蓄养出拥有那样强悍恢复力的怪物?!之前千屿荷和天雪楚山都误导她怀疑到殿下身上,可上回她装晕留宿宫中,趁夜将整个圣宫中的防守侍卫与荣耀暗卫的灵息都摸排了个遍,没有从中感受到一丝腐败之气,便知当年那些身披兽甲的怪人与殿下无关。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刚刚排除掉殿下的嫌疑,竟这么快就在董夏府上再次遇到了与当年怪人气息同出一辙的兽奴大军。这些所谓兽奴,不仅当年追杀她娘,如今还对董夏世伯穷追不舍,他们的目的究竟是做什么? “你将此事瞒住,却唯独禀告给殿下,是因为此事必与世家当中的某一家,或某几家有关,可对?”原初黛笃定开口,“幕后之人既然连世家府邸都不看在眼里,难不成,竟还对殿下存有敬畏之心么?” 董夏清垣见她这么快就理清了思绪,很是无奈,看来他想瞒着她纯属是天方夜谭了,“阿黛,有时候活得糊涂些,才能活得轻松。” 轻松,她若一直活得轻松,只怕也活不到今天。原初黛暗忖着,董夏清垣将兽奴一事上报,殿下不仅没有问责他的欺君之罪,反而即刻降旨命他继位,说明殿下对兽奴一事也十分忌惮,迫不及待要董夏清垣掌权,让他全力应对叛贼。殿下贵为神子,神力无限,睥睨天下,为何会忌惮生出了叛心的一族世家?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那些怪异的兽奴出自谁手?” 原初黛直直望进他的眼里,“不要骗我,欺瞒绝非好意,若是知敌不深,甚至不知何人为敌,我只会处于更危险的境地之中。” “唉,早知瞒你不过,我只是希望你能多有两日无忧罢了。谁知你如此精明,当场就能拆穿我,”董夏清垣频频叹气,低声道,“十有八九,是芝灵氏。” 芝灵氏三个字落地,原初黛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原来,她竟是那么害怕此事与天雪氏有关。不是天雪氏就好,舅父虽然古板愚忠,颟顸无能,但至少没有泯灭人性。 “芝灵氏跟我娘有何仇怨?与董夏氏又有什么过节?竟不惜枉顾天道人伦,造出那般怪物来害人?” “你娘?” “十三年前,我们一家便是被这般怪物穷追紧逼,迫害无穷。这么多年来,我怀疑过舅父因愱度而戕害手足,也怀疑过殿下神威受辱而清理门户,却始终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我本以为,我这一生也不会知道真相了。”原初黛暗暗咬牙,如今当年之事终于有了眉目,她一定会给阿娘讨回一个公道。 董夏清垣不知其中还有这一层,难怪她对兽奴之事如此在意,他心疼得上前抱了抱她,“你放心,不管芝灵氏有何图谋,我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再受到任何伤害。” 这些年来,他屡遭暗杀,若也出自芝灵氏的手笔,那必然是事出那道遗旨,可她们追杀天雪楚楚,却又是出自何由呢?联想到茯苓槑所说,茯苓氏远派各地义诊的医官频频失踪之事,难不成,芝灵氏对各大世家下手,是要慢慢剪除其余七大世家的羽翼,留她一家独大么? 不论如何,如今千丝万缕中已现出一角端倪,真相迟早会大白,而他能做的,便是在风暴来临之前,尽可能为大家筑起最坚固的屋檐。 原初黛不过晃了一下神,便被他抱了个满怀,她满头黑线,无语地推开他,“说话就好好说话,别趁机占我便宜,你再如此不知分寸,也不必等那芝灵氏对我出手了,殿下一道旨就能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董夏清垣一番赤忱不被接受,却并不恼,比起先前初黛对他的疏离对待,眼下这番直白的埋怨,倒还显得亲近些,他妥协地点点头,乖顺地像是一只抚顺毛了的猫咪,“好,以后我会注意的,在外面一定会注意分寸。” 这句话虽然对,但总感觉还有哪里不对,原初黛嫌弃地上下打量了他一圈,懒得去猜他心里的弯弯绕绕,只随意地拱了拱手,“今日不早了,叨扰多时,我这便告辞了。” 董夏清垣并不阻拦,只关切地问了一句,“可要西旻送你?” 原初黛忙摆了摆手,扭头就走,彷佛一刻也不想多待。 望着她迫不及待离去的背影,董夏清垣宠溺地笑笑,还是唤了西旻出来,“还是送送吧,先前世家捉拿她时,坊间张贴过不少她的画像。世间疾苦之人众多,如今她又声名大盛,回家之路只怕早被堵得水泄不通了。” 西旻接过他手上的隐身衣,遁影前还不忘提醒他,“以初黛女君的性子,知道了芝灵氏是戕害其母的真凶,只怕不会静默等待您的布局了。” 一道影去,一阵风来。 止风瞧了瞧主子的脸色,才道,“主子为何不与女君直说您的宏图?她若是知道主子要做什么,必不会迫于世家之规,非要跟主子您划清界限了。” “你懂什么,正是有这情理不通的规矩,她才能看得清自己对我的爱有多深。”董夏清垣得意地摘下一支栾树花枝,“此花似叶,叶又似花,偏生来同根长于一处,交融渐深,又岂是那么容易划清界限的。” 止风端详着那栾树花枝半晌,却并不以为然,“我瞧话本上的痴情男女,都是有话藏着掖着不说,分要闹了大误会才开始长嘴,一段情生的那是费心耗力,好生无趣。” 董夏清垣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正事不干,就知道瞎看三流话本。我让你取的东西取来了吗?” 止风忙从身后将盒子呈上,“历代家主没收的稿本都在这了。”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抬脚就往外走,“是时候该去给二姐送份大礼了。” 止风抱着盒子兴奋地跟上,满脸激动,像是要去干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通天大事。 权势是好东西,能力更是 神子赐的风吟郡主府坐落在圣京中道偏北的经纶路上,此处地处内城,环境清幽,多为朝中重臣家宅所在。贵为当朝首辅的元家,便是在靖京大道与经纶路交汇处落宅,建起了占地百亩的元家庄园,富丽非凡。自经纶路一路向南,每隔一段距离便坐落着一扇扇规格相似的臣官府邸大门,庄严肃正,十分气派。 路的最南端被一条内城河截了尾,由一座桥连接南北,名曰忘反,只因此桥河道两侧遍植了数千棵铁黄荆。铁黄荆又名落流苏、四月雪,每到春末夏初,高大茂盛的树上开满了繁花,整条河道就如倾霜盖雪,美不胜收。 郡主府便落在内城河的南侧,临河而坐,与数百官邸遥隔流苏雪道相望,隐在一片葱茸密雪之后。 原初黛没有乘坐董夏氏备好的车架,她独自一人穿过重重官邸,还未踏上忘反桥,便已远远瞧见桥下的雪色风光。如今恰值五月下旬,铁黄荆树茂密非常,花开正好,那满簇拥着的雪白绒花一团团压在葱绿的树枝上,像极了飘落凡间的白云,浸染着尘世的生气。 如此好风景,倒让她一时全然忘却了满心的俗事纠葛,全身放松起来,沉浸在这萦绕十里的清丽奇香中。 然而,待走近些,原初黛的心绪就被一阵异常的喧闹声惊扰,她猛地醒神,回到现实中来,不由得暗自嘀咕,这条经纶路上,皆是朝廷勋贵之家,谁人竟敢在此喧哗闹事?怀揣着如此疑问,她快步朝着喧嚣来源处走去,将身影隐在一颗铁黄荆后,探头去看。 只见内河对岸处,一排错落的红墙黛瓦前,数棵高大挺拔的群树之下,熙熙攘攘拥挤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她们或坐或立,或一脸焦急,或满目兴奋,皆堵在一处朱色侧门边,似是在等待着什么要紧的消息。 原初黛眉头一拧,掏出怀里的地契文书一瞧,对面那座被瀚海人流围住的大宅子,好像正是殿下赐给她的郡主府……这境况,她好像不记得自己欠过这么多账啊! “初黛女君,”西旻见状急忙现身,将那来回倒了许多手的隐身衣再次交还到她手中,“女君救死逆生的名气已传遍圣京,震动四海,这些人定是来求女君救命的。” 原初黛披上隐身衣,没好气道,“又是你家主子给我招的麻烦。” 西旻不好意思地笑笑,“主子说,虽然女君声名远扬,但一般百姓也不敢僭越上门叨扰。这些人里,多半还是各府世家派来试探女君底细的。女君贵为天雪传人,本职只需为殿下安危负责,至于这些旁的三教九流,女君本就无需理会,随她们闹去便是。不过,若是女君嫌她们吵,主子说可以随时调来董夏府兵,为女君竖起一面坚固人墙,管叫她们不敢靠近此处三里以内。” “女君?”他话落半晌,却没有得到原初黛的回应,又试探着喊了一句,“初黛女君?” 西旻挠着头原地等了片刻,望着面前空荡荡的空气,暗自叹息,“女君要跟主子划清界限,连带着我都不受待见了,哎。” 百般凶险,连番折腾,如今这好不容易终于有了自己的家,她终于可以回自己的家了,却连大门都没法走。原初黛裹着隐身衣趴在墙上,实在是越想越憋屈,嘴里忍不住连连骂道,“王八蛋!真是害我不浅!”她咬着牙翻身跃下了墙根,拍了拍身上蹭的泥灰,却忽然被一声凄厉的尖叫吓得全身软靠在了墙上。 “啊!鬼……”不远处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举着锄头,哆哆嗦嗦地紧盯着这边,吓得一动不敢动。 原初黛安抚着自己的小心脏,没好气地一把将隐身衣撤下,斥道,“青天白日的,鬼什么鬼!” 那少年眼见本来空无一人的墙根下突然变出一个大活人来,更是吓得差点连手上的锄头都脱了手,“你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我可警告,警告你,此处乃是风吟郡主府,你,你莫想作乱!” 原初黛好笑的打量了他一番,见他一身粗布麻衣,面色微黄,身量纤瘦,身上脚下皆沾了不少的泥块,竟像是个惯做粗活的下人,她垂眸暗道,郡主府分配的人皆是自宫中拨出,这少年应该也是宫里来的吧,怎么这般没见识? 想到自己回趟家都如此惊涛波澜,原初黛不由得起了几分促狭之心,故意逗他,“放心,我不吃好人,我专害那些惯做亏心事的坏蛋。” 谁知一听这话,那少年竟慢慢放下了锄头,眼中的惧怕之色很快消失不见,反而松了口气,戒备全失地拍了拍胸脯,“那,那就好。不过,我劝你还是快走吧,这里可不是寻常人家……” 一看少年没有被她吓着,反倒宽了心,原初黛遂觉无趣,正要跟他坦白身份,却突然闻得一声高呼,打断了两人的秘密交谈。“芦苇!你个臭小子死哪去了!” 面前的少年身形一抖,忙架起锄头就要往呼唤处赶,却在快要走出圃园的时候又回过头来催促,“你赶快走,郡主府的守卫可都是宫里调派的厉害角色,要是被人发现了,你就惨了。” 说完,名唤芦苇的少年再不敢耽搁,连忙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呼喊而去。 短短一个小插曲,虽然不是十分美妙,但不知为何,却消解了原初黛不少的疲劳。她将隐身衣收入天星九宿,直往府邸中庭而去,很快便遇到了一位衣着很是端庄的女官。那女官似是在给手下的侍从们分布活计,她面色从容,言辞作风却很是精准犀利,其后跟着的女侍与男侍躬身聆听,在听到自己的名字之时都反应极快,称是之后立即分散而去,动作整齐划一,迅速却不凌乱,很是赏心悦目的一幕。 直至来人到了眼前,身后仅剩了一男一女两名侍奴。 女官见到原初黛,猛地停下脚步,没有半刻犹疑,即刻下跪行礼,“府官碧颜参见郡主,恭迎郡主回府。” 其后的侍奴也连忙跪下,拜见郡主,“奴婢参见郡主。” 原初黛示意她们起身,看了看庭院的大致模样,很是欣赏这位府官的能干,“碧府官不必多礼,这两日我未归家,府中一切全由府官打理,辛苦你了。” 碧颜恭顺回道,“郡主言重了,此乃属下分内之事,实当不得郡主夸赞。郡主在外辛劳,此刻可要先回主院歇息?院中一应物事俱已备全,唯有院名尚未定下,等待郡主定夺。” 原初黛想了想,她这些年虽在地宫中看了许多书,但看的全是术法修道、武术功法之类的修炼之书,再有,便是些旁门左道、孤存绝迹的杂书,对于取名之事,她实在没有这份风雅的能力,“这些不重要,府官你定就行。不过有一点,往后你们见了我,不必行大礼,我院里也不需要很多人伺候,只需派一两个洒扫侍者每隔几日清扫一次即可。还有,我需闭关些日子,这些天院中不许进人打扰。” 颜碧一一应下,“属下记住了。妙音,泽音,此后,由你们负责主院洒扫,每三日一次,郡主闭关期间除外。郡主,就让她们引您过去吧。” 原初黛点点头,忽又想起一事,问道,“府外那些求助上门的人,府官打算如何处置。” 颜碧答道,“开府以来,一应拜帖皆有收录在册,若郡主有意,闲暇了再取来查看即可,郡主若不愿理会,属下便只管照章办事,一一记录好便可。至于那些围散在府外不肯离去的,皆是些末流的闲杂人等,郡主不必介怀,晾些时日,她们自会离开。本来出动金枪侍卫驱赶,也是可行的,只是如此,恐让郡主落了凶蛮之名。” 处事周全,考量得体,不愧是宫里赏赐的人。 原初黛越看越满意,这下终于可以暂时放空心思,全心全意地闭关两天了。 而另一边,山中学府自经历了地宫坍塌一事以来,一直沉浸在十分低迷颓然的气氛当中。加之,学府令洛西东又因冲撞殿下而获罪,被囚雷池,引得学府学子皆人心惶惶,终日难安。连日来,已有不少学子递交辞学表,以求退学归家。 然而,芝灵兰杜刚刚接过学府权柄,还没来得及从废墟重建与学子安抚的事宜中先理出个头绪来,就收到了芝灵氏护卫营把学府团团包围的消息。 芝灵兰杜暗道不妙,匆匆放下手中的事务赶去迎接少主,却还是晚了一步。他刚赶到一丈落,就见直属芝灵靖的亲卫四部已将整个学府把控住,原本专为掌师住所的一丈落也已被昆部占据,营兵们正一趟一趟得在往里面搬运着什么。而原本掌师们住处的一应陈设与私人物件皆被扔出院外,凌乱地堆积在外面的空地上。 芝灵兰杜心疼得上前扶起自己的宝器箱,悲伤的情绪将将酿起,就被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哟,这不是学府如今负责掌事的兰杜掌师么,兰杜掌师身肩重任,可还辛苦啊?” 芝灵兰杜手上抖一激灵,忙换了副表情起身道,“不敢当不敢当,战莲首领身为少主护卫营先锋,凡事身先士卒,才是辛苦。” 战莲笑了笑,故意上前踩住了宝器箱的一角,“我等为少主做事,自然全力以赴,不敢懈怠。吖,这些是兰杜掌师的私物吧?来人,先将掌师们的私人物品彻查一遍。” 见首领示下,昆部营兵很快点出两队人来配合筛查可疑物件。营兵们也不是第一天当差,对上位者的脸色很是敏感,她们揣摩出战莲对芝灵兰杜的不善,下手便愈加不留情面,横摔竖踢,对眼前的这堆物事儿没有半分顾惜。 “战莲!你莫要欺人太甚!” 芝灵兰杜眼看着自己的宝贝器物们被如此轻贱对待,实在忍不住,就要上前阻拦,可又被战莲横在中间,“芝灵兰杜,我等可是奉命接管学府诸事,彻查秘境坍塌一案,你难道要违逆圣意吗?” 明知她这是借机挑衅,可芝灵兰杜却是愤怒难言,不敢直起冲突,“战莲,少主是奉命查案,可没让你们如此羞辱我们!此处是掌师住所,这些都是诸位掌师的私人用物,岂能容尔等如此践踏!” “呵呵,区区一介学府竟惹出秘境塌毁这等滔天祸事,除去学府令外,你们这些主事的掌师便是嫌疑最大的祸首。如今我不过让人查阅你的私物,你就如此大的反应,看来,你的确很有问题。” 芝灵兰杜气得脸红脖子粗,却还存着一丝理智,没有跟她动手。他双手颤抖地指着战莲,“你!欲加之罪!我好歹也是芝灵氏人,你怎可如此……” “何人在此喧哗!” 一声呵厉打断了芝灵兰杜未说完的话,他盛怒之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战莲已变了脸色,往自己身后迎去,“战莲见过少主。” 芝灵兰杜连忙回身去看,只见四部之一的玉部首领舟晚当先映入眼帘,随后两队身材高大的营兵分列站开,芝灵靖从中走了出来。 随即,跪拜的动静齐声震天,“见过少主!” 芝灵兰杜抹了一把汗也连忙跪下。 芝灵靖走上前来,看了看一丈落外的凌乱场面,眼神先后落在了战莲和芝灵兰杜的身上,“都是自家人,在闹些什么,若让外人瞧了去,岂不笑话我芝灵氏御下不严?” 战莲忙请罪道,“少主,属下知罪。” 芝灵兰杜有苦难言,但见战莲先卖了乖,也只得附和道,“少主恕罪,是兰杜鲁莽了。” 芝灵靖满意地笑笑,示意她们都起身,“学府人事复杂,她们辅佐彻查一事不易,兰杜掌师多担待些。” “兰杜不敢。” 见芝灵兰杜一副隐忍的模样,舟晚好意上前提点,“兰杜掌师,学府牵连逆党之事,连洛府令都担不住这责任,已被殿下下了雷池,你应该知道此事有多严重吧?府中掌师数十,不论家世背景,都已被川部拿下待审,唯有芝灵兰杜你,还可自在行走,你可知为何?” 芝灵兰杜虽知舟晚是故意忽视他如今的职位,但仍不卑不亢,只道,“兰杜多谢少主开恩。” 芝灵靖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芝灵氏族人秉性如何,我身为少主,自是最了解的。我相信兰杜你绝不会与逆党有什么瓜葛。只是,我也知你素来面冷心热,重情重义,最容易被亲近之人蒙骗。是以审查一事,我想着便不劳你费心了,以免你伤神伤身。” “少主,”芝灵兰杜顿了顿,似是下了大决心,“少主多虑了,兰杜临危受府令大人之命,执学府掌事之权,有监察学府诸事之责,实不敢渎职懈怠,有负所望。” 闻言,芝灵靖又笑了起来,只是这一回,她的笑意未达眼底,“兰杜大人奉公克己,乃是学府之幸啊。罢了,我有些累了,安寝之处可安排好了?” 战莲连忙上前,“少主,院内一切已布置妥当。” 芝灵靖再没有看芝灵兰杜一眼,直接越过他往一丈落去了。紧随其后的舟晚却在他身边略微停顿了一瞬,冷笑地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瞧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一丈落内,原先隔开的几处邻园被打通,连接在一处,又加以数名手艺精湛的工匠鬼斧神工般地打造,短短几日,一座崭新的双层连廊阁楼便建起来了。 芝灵靖上了二楼,却没有急于回到内室卧房,而是在镂空花木顶的临湖天台上凭栏坐下,眺望着下面的湛蓝湖景。战莲舟晚对视一眼,互换了眼色,便齐齐上前进言。 “少主,此次您长途奔波纪息,不分昼夜地处置军务,力战不服您的少殿,巧计制伏军中刺头,好不容易在短短数日之内拿下了纪息军,可刚回来又接下了这等苦差事,都没有好好歇息,不如,这回您就在这一丈落中好生享一回清福,下面审问的事情,就交给我和战莲吧。” 战莲也应和道,“是啊少主,您看您都多久没有休息了。不仅有我和舟晚,还有宫月和寒鸦呢,我们四部首领出手,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芝灵靖被她俩这双簧逗笑,指尖轻点在白玉栏杆上,“说来也是,我的确许久没有好好放松一下了。传令下去,今夜让她们吃饱喝足,明日一早给她们戴上锁灵环,全部赶入试炼谷。” 战莲兴奋道,“少主可是想狩猎了?可是学府中掌师加上学子,足有近千人呢。” 芝灵靖笑意不减,只虚空一点,手中便现出一把纯白色的双鹤头银羽弓。她将银羽弓悬在花木顶下,满意地端详了几眼,又指了指她俩,“你们四个都陪我一起下场玩玩,告诉宫月寒鸦,明日谁猎杀之数最多,便能赢走我这把银羽弓。” 舟晚眼睛亮了起来,“少主说的可是真的,这把银羽弓可是能射穿乾化境者护体灵力的上品七星法器!” 战莲忍不住凑近观摩,心里虽然恨不得立马下去多杀几个人,但残存的理智还是让她冷静下来,“少主,学府里还有几位掌师在呢,她们肯定不会同意。” “掌师算个屁,”舟晚已然兴致勃发,满目皆是畅想明日盛况的激动之色,“她们如今都是戴罪之身,是生是死全凭少主心情,哪里还有她们说话的份。” “若非乌首云暮闹着非要彻查学府,她们也没有这一难,要怪,就让她们怪乌首那个老贼去吧。近千人的审查,老子可没这份好耐心。这人啊,活着也是需要一些运气在的,明日猎杀过后,能活下来的幸运儿,才有受审的资格。呵呵,那个老贼囔囔着要查,可自己却又腾不出人手来,看来他手下的人真的很忙,都还在忙着追查当年的事。” 芝灵靖一想到乌首云暮的穷查不舍,就感觉连面前的山光湖色都失了颜色,她收了观赏的心思,起身往内室去,“吩咐下去,全院噤声,不许扰我休息。” 战莲舟晚忙称是,正欲退下,却突闻得外面一阵吵嚷,她俩脸色齐齐变得难看起来,舟晚率先飞身自天台跃下,迅速赶到一丈落的门口,低声喝道,“什么人在此喧哗?!” 乌首筝正一把将阻拦她的营兵打翻在地,一抬眼,看终于来了个主事的,她理了理微乱的衣裳,微微抬高了头颅,“速速叫你们主子出来见我!” 这时战莲赶到,恰听得这一句,她不由冷笑一声,“你是什么东西,也值得我家少主亲见!” 乌首筝亮出了自己的官牌,上书乌首两个大字,特别显眼,“睁大你们的狗眼给我好好看清楚,我可是乌首人氏,又是学府掌师,你们岂有权力关押我?!让芝灵靖出来见我,怎么说我也好歹是她的长……” 突然嗖的一声,利刃破风而至,裹着强大灵力的急速箭矢转瞬直直插入了乌首筝的胸膛,将她的话截断在咽喉中。乌首筝一阵天旋地转倒在地上,直到胸腔里蔓延开刻骨的疼痛,她才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看向了箭来的方向,“芝灵靖,你竟敢……” 负责关押学府中人的川部寒鸦正在此时追来,眼见乌首筝已被银羽箭射穿了胸膛,他忙跪下请罪,“少主恕罪,是属下看管不力,竟让她给逃了出来,惊扰了少主。” 芝灵靖并没有现身,只声音穿过重重阻隔传来,“学府掌师乌首筝违抗圣令,意欲脱逃出府,追捕中为我意外射杀,派人将她的尸首送回乌首府,顺便,替我跟乌首世伯说一句,节哀。至于你们,关押处营兵看守不力,戍卫营兵亦拦截不力,责令各笞二十,以儆效尤。” 寒鸦领了命,上前将银羽箭拔了下来,才让人把乌首筝的尸体拖下去。舟晚见状,上来接过那箭,趁机将明日猎人游戏的彩头告诉他,本以为他也会如自己般激动兴奋,可寒鸦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银羽箭,“帮我跟少主说,明日我就不参加了。你们都进了试炼谷,外面必须有人守着。” “到时候猎物都在谷中,外面也都是我们的人,你还要守什么啊?”舟晚不解,这么好的法器做头名奖励,他居然视若无睹! 战莲却是懒得劝说,少一个竞争对手,她能赢得银羽弓箭的可能性就又多了一层。只见她瞪了两人一眼,压低了声线警告,“少主累了要休息,你们别在这争论。”说着,又从舟晚手里抢过了箭,把他俩赶走,她才把箭送回阁楼处。 芝灵靖此刻已躺在内室软榻上,虽是闭着眼,眉却一直皱着,这会又察觉到战莲到了门外,只开口道,“乌首家的人可真像苍蝇,一个比一个烦,缠得人火大。” 战莲将银羽箭放好,随即会意地进了内室,站在她身后帮她按摩起太阳穴来,“少主何必自降身价,与他们计较?如今,主上布局已近尾声,大业将成,那些个二流世家,迟早都要跪在您的脚下祈求一条生路,届时,他们的生死,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情?” 芝灵靖享受着头部经脉的舒展,燥意确实少了许多,“你倒是越发口无遮拦了,这些话若是被旁人听去,坏了尊主大计,你可有几条小命能赔。” 战莲吐了吐舌头,虽将少主的警醒记下了,但嘴上却还是道,“如今学府各个出口皆由我们的人把守,更别提一丈落的布防是我昆部精兵层层把控,管叫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哪里进得来旁人?” “哦,是么?” 突兀的一声娇笑在头顶乍响,惊得战莲立即亮出法器防备起来,呈高度戒备状态。 岂知这时,芝灵靖却坐了起来,示意她退下,继而面无表情道,“闻月使既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她话音落,空中又传来一阵银铃般的笑声,随即,一抹赤红之色自空中显现——那是一柄宛若鲜红之血染成的红伞。红伞空旋数圈,瞬息之后才落于地面,紧接着,红伞旁移,露出一张娇俏的美人脸来,正是月前试炼谷中被元嫆欺凌的闻人月。 闻人月一改先前的弱柳扶风之态,倚着一柄赤色伞,摇曳着水蛇般的纤腰,婀娜地往芝灵靖身旁一躺,端的是一派风情无限,“许久未见,灵净使可想念我了?” 芝灵靖被她身上浓厚的花香味熏得辣眼,皱着眉离远了些,“往日得见,闻月使都沉浸在自己的戏中不可自拔,与我等姊妹兄弟皆作不识,今日如何主动寻来?” 闻人月启唇轻笑,转身高坐在床栏之上,“自是明宫有信传来,需告予妹妹知了。” 明宫传信? 芝灵靖暗道,素日里她们尊下诸使皆是各领其职,自行其事,密令往来皆是单独领办,怎么今日这信,倒需闻月使与她分享了,“原来如此,我还道闻月姐姐是惧怕我川部邢狱,才终于不再扮演那低贱的红裳学子了。” 闻人月没好气地觑了她一眼,“妹妹便是这般想我?可真叫姐姐伤心呢。” “姐姐莫要打趣我,还是说正事吧。” 闻人月最是厌恶她这正经的模样,逗来无趣,实在是寡淡无味,遂收了调戏的腔调,只道,“密信上说老八扶溪战亡,少尊想要我们都回去一趟,好歹送他一程。” 芝灵靖脸色难看了几分,“什么少尊,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杂种,也值得你如此敬称?” “啊呀呀,是我口误,口误。”闻人月笑意吟吟,继续道,“说到底,还是你灵净使与尊上的关系更为亲近,可不知,怎么偏就那个小麒麟那么得尊上信重呢。” “你说够了没。” 眼见芝灵靖动了真怒,闻人月才满意地打住,继而说回正事,“扶溪虽然平日里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好歹与我们有多年同门之谊,你不会连回去做个样子也不愿做吧?” “不过一个下三使,死了便死了,也值当我们前三使撂下手里的要事,亲自回去祭奠?这种没脑子的安排,也只有他那种小孩子才做得出来,你们竟也同意?” 闻人月眸中闪过一丝异色,但面上仍自笑着,“扶溪那臭小子,素日里动不动就爱吟诗作文,酸腐得很,我也很是烦他。但,人死为大,以前有什么不满或意见,如今也该消了。” 芝灵靖嗤笑了一声,“我想闻月使是误会了,我对他从来没有什么意见,因为我从来没把他看在眼里过。区区一个第八使,还不值得我花心思去关注。” 眼看话说到如此地步,闻人月知道她的态度不会改变了,遂打了个响指,无奈叹了一声,“风睚,出来吧,你赢了。” 她话音落,一个红发男子便从窗台处的白玉栏杆下翻了上来,笑得一脸邪气,“我就说你输定了。” 闻人月落寞地将赤色伞给他,故作娇滴滴道,“这可是尊上专门为我寻来的法宝,说好的,只借一日,你可别给人家玩坏了。” 风睚望了一眼天色,抱胸的手没有动作,反而挑了挑眉,“你不用它遮挡日光了?” 闻人月惊喜道,“那风睚弟弟可是解了这赌注了?” 风睚一眼看穿她的小伎俩,“想得倒美,白日里我借不得,那就改成两个夜晚,不就抵了。” 芝灵靖冷眼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内心毫无波澜,“我主大业进程如此缓慢,看来皆是因为有你们这般闲使所致。既然闻月使和风睚使两位如此清闲,那就正好由你们回去一趟吧。我身兼数任,实在无暇分神为闲杂人等耗费精力。回去代我问尊主安,两位好走不送。” 说完,她又自顾自地躺下,合上了双眼,全然不顾两人还在室内。 风睚一副早知如此的神色,拉着闻人月自窗间飞出,几个纵跃便飞离了学府范围。 受人所施,便受人所制 她愣了一下,掀开被子看向余七,可一转头就看到了江湛直接吓了一跳。 而柳陌行让他做一个副尉,一是考虑到此人的武功尚且不错,二是因为要靠他来管理这些原州兵。此人初入军营,不能给太高的位置,因为第二点也不能给太低。 这时候,东临却是突然说道。而这位名为‘血流’的护法其本名就是石杰。 “这……”徐长生只好转头看向白婉凝,毕竟异端之事,还是她率先说出来的。 而且两人都是知道唐诗诗对李言的关系,是说不说清道不明的,只不是李言不知道摆了。所以两人到底发生到什么地步,就要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不过在必要之时,他们还是打算助攻一波。 逐渐地面的土地开始裂开,树木开始活动的更加的频繁,并且非常有方向性的向着同一个方向不断的聚集缠绕着。 听到这话,李言和唐修,唐兰兄妹三人也是点点头。表示赞同李言说的。 根据他的设想,不计成本的装修,这里将是省城最为豪华的夜店。 玄武很肯定,多少年了自己对这点还是很自信的,兜兜转转多少万年,从来没有失误过,而且还找到了不少的东西,甚至就连秦风都是玄武找到的。 卡拉没有回答他,他不敢确定尹昊到底是敌是友,但这吊坠却时刻吸引着她的目光。 “不可说,不可说。”玄清子神棍模样的说着这几个字,又是昏昏欲睡了。 恨不得把昨晚复盘比赛录像时找到的所有错误,都在此刻都强调一遍。 一旁的贾笑人盯着萌新又蠢又憨的行为,再看了看自己背包里斥巨资兑换来的乾坤袋,心中直泛酸水。 就连前世少有的记忆里,cs也只是大学毕业后,被过年一聚的表弟带着玩过两次,也从没看过比赛。 “我这还不是慕名而来吗?我爹这也是咳了好几天,然后去济世堂看了,吃了两服药。咳嗽没治好,还把肚子痛的老毛病给带出来了!这听说你这儿治咳嗽厉害,这我不就带着我爹来了吗?”卫永浩也是一脸的无奈。 外貌:狭长清冷又略带妩媚的丹凤眼,直挺的鼻梁,薄薄的水唇,茶色耀眼的碎发,坚毅刚挺的面部线条,又显得俊美冷魅。 “你回去转告你家姜夫人,归还东西就要有归还东西的态度。”姜离可不惯他们。 众人便看见空气中莫名其妙凭空出现一泼水如同瀑布般从裘照会的头上浇下来。 可对于空姐汤珊珊来说,只要是不喜欢,没有感觉的男人,她根本就不会给机会。 黑色的轮胎凌空飞起了三四米,再砸到了车子的前盖上,将纯黑色的前盖砸出了一个大大的凹痕,而失去了前轮胎让原本就加速着的车子瞬间失控了,原地打滑了好几圈,便是连人带车的冲进了下面的山崖。 干尸扯动手臂,更多的尘土自空中落下,而佐伊的冰箭射中的那些悬挂它的布条则片片碎裂,它被从法术里给释放出来了。 她把灶台上的火关掉。走到客厅。找到手机。准备给叶响打电话。白艳艳的电话还沒等打出去。手机铃声先响了。她见上面是叶响的名字。连忙接听起來。 映蓝笑了,笑得很放肆很大声。这大概是她进门以来,声音最大的时候吧,尽管在笑完以后,她又剧烈的咳嗽起来。 因此,在城市花园之中,除了真正的自己人以外,其余的人根本就不可信。所以,整个城市花园探险的玩家虽多,但是却没有那个团队会相互来往。 陆彦拳头紧捏,青筋凸起,他并不想要听到陈雪这样的回答,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陈雪已经这样回到了,难道他还能要求陈雪再重新说一次嘛,这很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没人知道方逸给自己背负了多大的压力,也没人知道方逸刚才感觉到生命受到威胁时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放弃了防御,更不要说在这没有时间、没有方向、空无一物的环境中生存这么久所积压累积的精神压力。 难道,是因为那件事?可那事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胤祉怎会现在发难? 她很怕祁阵,从第一次见到祁阵的时候,就开始怕了,因此就算现在她很伤心,也抵挡不了对他的恐惧。 蟠桃,赠你灵丹,推荐你为御马大仙,再赐给你一双火眼金睛,祝福你洪福齐天,等你千古美名传! 正躺在自己的房间的床上,按照惯例,睡懒觉要睡到早上八点钟的白纯,又被吵醒了。 当初吴良在省城,跟李金铭等老狐狸打了那么多次交道,磨砺了很多,也领悟到了很多,已经看清了很多东西。 赵木荣本来没觉得什么,毕竟苏里里有自己的事,总不能每个礼拜都有时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