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画的仙子太多了》 第一章 仙子,你正处于迷途之中吗 生于这人世间的人,究竟都会有些什么特殊的愿望呢。 都说愿望是人们心底的力量,可那究竟要有多特殊的愿望,才能在这一路上都开满灿花。 他轻叹一声,将这些没有答案的念头暂且搁下,抬头望向天边的日出。 清晨的灵溪笼着一层薄雾,水色澄澄的,能瞧见河底青玉砂的细光,像铺了一河未打磨的碎玉。 五座石砌栈桥从镇子北沿伸进水面,平时冷冷清清的,这几天却格外忙碌。 苦力们扛着货箱在栈桥上来回穿梭,客栈的伙计举着木牌在码头口揽客,不同洲域的口音在河面上撞来撞去。 这里是驻云津,青洲南部一个小小的津渡,灵溪在这里水面骤然开阔,形成一个天然深水湾,也是青洲南部唯一能停靠远洋灵舟的水域。 没有城墙,没有驻军,没有官衙,只有一个叫老方的亭吏管着码头上那间矮小的验关石亭。 码头往南是一条青石板铺的主街,不直,顺着河岸拐了两道缓弯,茶铺、药铺、客栈、酒肆沿街排开。 主街中段岔出两条窄巷,往西那条叫水巷子,通到渔船停泊的小码头,往东那条通向客栈集中的区域。 街边的墙角终年长着青苔,青苔上偶尔蹲几只胖得连老鼠都懒得追的橘猫。 主街与码头交界的街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树根虬结突出地面。 树下支着一个画摊,一个少年坐在那里,面前摆着折叠木架和松木板,笔墨纸砚各就各位。 他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面容清秀,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俊朗,而是五官干净、线条柔和,让人看着舒服。 一身半旧的月白布衫洗得发白,却熨帖合身,袖口理得整整齐齐。 他叫宋青辞,是个画师。 这画摊在驻云津摆了有些年头了,给南来北往的客商画肖像、画货样、画山水小品,什么活都接,口碑还不错。 镇上的人知道他的规矩——作画的时候笑嘻嘻的,什么都能聊;画完了收了钱,就别指望他多奉送一句闲话。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而今天的驻云津,与往日大不相同,卯时刚过,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人。 客栈的骑楼下站满了外洲打扮的修士,有倚着柱子四处张望的,有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吸着面条的,有指着灵溪方向跟同伴大声说着什么的。 老陈茶铺里坐满了人,连门口临时加的两张条凳都被占了,老陈的徒弟端着茶壶在桌椅间侧身穿行,嘴里不住说着“劳驾劳驾”。 宋青辞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从来没见过这种盛况。 他见过的修士来来往往,但都是路过,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同时聚集在驻云津不走。 他正磨着墨,忽然听见码头方向传来一阵喝彩声。 抬头望去,只见主街中央围了一圈人,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年轻人正掐了个诀,掌心翻处,凭空凝出一团湛蓝的雷光。 那雷光在他掌间滴溜溜地转,忽而拉长成一条小蛇的模样,在空中翻了两圈,尾巴扫过之处带起噼啪的细响。 旁边卖鱼的赵伯被吓了一跳,挑着担子连退好几步。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吹口哨,也有人只是淡淡瞥了一眼就继续赶路,显然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 那年轻人大概是被捧得飘飘然了,手上动作大了些,雷光小蛇的尾巴扫到了旁边茶铺的幡子上,燎了一小片布角。 老陈从茶铺里探出头来,操起柜台上的鸡毛掸子就要追,那人赶紧收了术法一溜烟跑了,围观的人哄堂大笑。 这个世界上不仅有凡人,还有修士,甚至还有传说中的仙人。 那些修道者们有着各自的道途,有人以武入道,有人以文入道,有人以权谋入道,有人以信仰入道。 他们从天地之间吸收灵韵淬炼己身,术法、神通、御器飞行、延年长生,都是凡人做不到的事。 宋青辞从小在码头长大,见过御剑飞行的宗门弟子从头顶掠过,也见过挥手间召来一阵风雨的散修在码头边跟人斗法。 这个世界很大,大到驻云津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渡口;这个世界也很精彩,精彩到他想亲眼去看看。 但他不是修道者。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 他是想要修道的。 他的养父沈渡之,据说就是一位修道者。 沈老头是个画师,也是他把宋青辞从小拉扯大,教他画画,从素描写生到金碧山水,把自己这点手艺倾囊相授。 可说实话,宋青辞没觉得沈老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不会御剑,不会掐诀,连画符都歪歪扭扭的,画安神符的水平大概和他做饭的水平差不多。 唯一让他觉得不寻常的,是老沈的画。那些画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韵和灵气。 明明他那时已经能把每一笔都描摹得分毫不差,但感觉就是不一样。 他让沈老头教他修行,那老头倒也没拒绝。 但他说,修道者的力量起源于愿望,想成为修道者,首先要有一个“特殊的愿望”才行。 说完那句话,沈老头就笑着看他,那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了一切。 愿望?如果只是愿望的话,他可以说有太多了。想发财,想吃好的,想把画铺的生意做大,想让客户别每次都在交稿前一天加两张——可这些算哪门子特殊。 但什么是“特殊的愿望”,他始终领悟不得,沈老头也不告诉他。 现在那老头走了。说是有什么事要出趟远门,说以他的手艺足够自己生活了,就把他一个人丢在了这里,连那间老画铺也交给他打理。 沈老头走后,就更没有人可以教他了。 每次想起这事,宋青辞就觉得自己被敷衍了十六年。 —————— 宋青辞提笔蘸墨,准备画今天的货样,刚铺开纸,余光里忽然多了一抹白影。 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疾不徐地停在了他的画摊前,挡住了从榕树叶间漏下来的晨光。 他的人生中没有见到过这么亮的光。 宋青辞抬起头。 逆着光,第一眼看不清五官,只觉得有道姑装束的少女立在他面前。 乌纱裹发,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额头。发髻束得松而不散,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 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像有人用最细的笔、最淡的墨一笔勾出来的,不带一丝赘余。 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清澈见底,睫毛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腰间悬着一柄符剑,鞘上刻着极浅极细的灵纹, 她站在那里,亭亭如孤松映月,骨相清绝天成,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嘈杂码头的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撞到她身前便会绕开。 瞳人剪水腰如束,一幅乌纱裹寒玉。 “请问。”她开口了,那声音平静而清澈,似山间冷泉落在石上,“驿站在哪里?” 宋青辞拿着笔的手顿了顿。 他画了这么多年人像,见过南来北往的客商、散修、旅人,来找他画像的女子也有一些,但没有一张脸让他觉得值得多看第二眼。 眼前这位,他多看了好几眼。 不只是因为好看,这少女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像是从某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初到此间, 对这满街的喧嚣既不畏惧,也不好奇,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他的回答。 周围全是路标和揽客的伙计,随便找个人问一句都能知道驿站在哪,可她偏偏走到了他的画摊前。 那双明澈的眼眸里看不出一丝心机。 迷路的仙子吗。大概天性如此吧。 他的表情有些呆滞,意识到什么之后,脸上立刻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微笑,随手往一个方向一指。 “往那边,过两个街口左转就到。” 道姑点了点头,说了句“多谢”,转身朝主街南边走去,步伐不紧不慢,衣袂在青石板上拖出一道淡淡的影子。 宋青辞的目光跟着那小道姑,看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没见过这么出尘的仙子吧?看得眼都移不开了。”在这时宋青辞的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响起。 声线介于娇媚与清冷之间,干净而明亮,此刻却带了几分戏谑的意味。 “要你管。”宋青辞觉得脸上微微发热,在心里嘟囔了一句。 这个家伙叫宋簪青,是个器灵。是他的——朋友? 但照理说,她应该叫自己一声主人才对。 按话本里的规矩,器灵苏醒第一件事不都是认主吗,况且他还把她细心呵护了十六年。 一个月前她苏醒,他当时等了半天,等她开口叫主人。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用一种非常微妙的语气回了四个字:“你想多了。” 她说,这支笔原来的名字就叫簪青。 他说那不认主也行,随他的姓,叫宋簪青,这她倒是没拒绝。 所以他是宋青辞,她是宋簪青。相处了将近一个月,一人一灵也开始熟络了起来。 想到这些,宋青辞不由得把手里的笔翻过来看了看。 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管毛笔,笔杆被十六年的手汗磨得温润光滑,笔尖却依然聚锋不散,怎么用都用不坏。 这支笔从学画那天起沈老头就交给他了,说:“这可是件难得的神兵”。 他追问了一整天,最后才搞清楚——意思是用了这么多年笔杆都没蛀,最大且唯一的功能,是耐用。 “别乱摸,话说回来,你没发现你指的不是驿站的方向吗?”簪青嗔了一句,话到后面又带上了几分调笑。 宋青辞一愣,表情僵了一下。 最近来驻云津的人实在太多,问路的人也太多,他总是习惯性地应付,刚才看那个道姑又看得有些出神,不经意间就犯了这个错误。 他不太确定地咕哝了一句:“反正那边也有路,绕一圈总能找回来。” “你指错方向让人家绕一圈多走冤枉路,不觉得亏心?” “那等你提醒我的时候我已经指完了。” “所以你是在怪我提醒晚了。” “我没怪你,我在陈述事实。” 话是这么说,但宋青辞心里还是有点不太舒服。倒不是愧疚,指错路而已,又不是什么大事。 只是刚才那个少女的眼神太干净了,让他觉得忽悠了这么个单纯的人,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他望着那抹白影消失的方向,忽然低声喃喃:“簪青,你知道什么是特殊的愿望吗?” 也许是见到了那个出尘的道姑,他格外地想要修行了。 并不是出于美色。作为画师,他对于那些分外清丽而又完美的事物有着本能的向往。 那是他格外想触及的境界,那个少女身上的神韵,他画不出来,也许沈老头可以,但他不行。 簪青没有回话,他也没意外。 他知道簪青不简单,沈老头走了以后,再没有人能在入道的事上提点他什么。 一个月前她的到来曾让他在这方面感到惊喜,没想到她却说了和沈老头类似的话。 “愿望这种事自己去想。”意料之中的回答。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那个道姑。”宋青辞低着头喃喃自语,回想着方才那短暂的相遇。 印象还是太浅了,他只记得那双眼眸很亮,很安静,像灵溪最深处的秋水,而其他的细节正在迅速模糊。 “呵,这不巧了。”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忽然在脑海里响起。 宋青辞抬起头。那道挂念着的白影,重新出现在他的画摊前。 那少女微微歪着头,柳叶般的眉毛微微蹙起,琥珀色的眼仁里没有恼怒,也没有责怪,淡淡的樱唇微微抿着,只有一种认真到几乎天真的困惑。 “刚才指的方向,好像不是驿站。”她淡淡的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甚至有些温柔。 宋青辞此刻非常无语。就算指错了,她为什么又绕回来了?如果要兴师问罪的话,又为什么是这副神情? 这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总感觉做了什么亏心事。 看来这位仙子不只是方向感不好,简直是迷迷糊糊的。 不过,这样的事偏偏被他给遇上了。 那大概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逢吧。 他看着那双清澈依旧的眼睛,不由得弯了弯嘴角,用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语气开口问道: “仙子,你正处于迷途之中吗。” —————— 第二章 天上的云啊,并不是那么纯白无瑕 有些藏在心里的话,总是不经意间就说出口了。 带着些许调侃意味的问句,轻飘飘地落在晨风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说出口后他其实也有些后悔,只是觉得这话问得没头没脑的,不太像他。 他无意冒犯眼前这位纯白的少女,只是作为画师的本能,想多了解她一点。 “嗯,有一些迷路了。” 白衣的少女道姑依旧微微歪着头,语气还是那么清雅,听不出任何责怪的意思。 配上她那副认真又茫然的表情,甚至透着几分呆呆的、浑然不觉的坦荡。 一位仿佛白纸般纯洁无瑕的仙子吗? 宋青辞悄悄松了一口气,心底也泛起一丝说不清的轻快。 眼前的少女在他心中的形象越发鲜活起来,不是那种高高在上、不可触及的仙子,而是真实的、可以被画笔捕捉的人。 像这样单纯的人,又怎么会去责怪他随口一句无心的话呢。 她就如同他曾经想象过的最美好的画面,理想,而又真切地站在眼前。 宋青辞放下笔,抬起头,用一种非常诚恳的表情望向她的眼睛。 “抱歉,是我记错了。往那边,过布庄之后第一个路口右转,再走几步就能看见驿站的牌子。” 他指向了驿站的方向,语气平淡,和眼前的少女一样仿佛无事发生。 “嗯。”道姑眨了眨眼,轻轻应了一声,便顺着他新指的方向再次迈开了步子,渐渐远了。 一场很简单的相遇。 也许正因为有些相遇很简单,所以才格外美好。 “原来你吃三无仙子这一套啊,”簪青调笑的声音又从脑海中响起,“还真以为你是个木头呢。” 宋青辞没说话,只是在心里无声地白了她一眼。 “确实是很特别的人。”簪青收敛了几分玩笑,语气缓了些,“趁着记忆还没淡,不画下来吗。过了时辰,那容貌可就不像了。” 他懂簪青的意思。有些人,有些事,一生兴许就碰见这么一回。若是没留下什么,便真的消散了。 “嗯。”他应了一声,若有所悟。 他总觉得今天很不寻常。而他的直觉,很少出错。 ——————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码头上的喧嚣忽然拔高了一个调。 宋青辞抬起头,只见两艘从未见过的庞大灵舟正从灵溪下游破雾而来,船首分开水面,搅起两道雪白的碎浪。 其中一艘,船身通体以淡青色的灵木造就,在日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檐角悬着一排铜铃,船首大旗猎猎展开,绣着一枚硕大的纹章——霞光环绕的云纹,金光隐隐。 另一艘形制迥然不同,船身更宽,吃水更深,船舷嵌着暗红色的铜板,铜板上錾刻着细密的纹路,船首大旗绣的是云梦泽上飞白鹤,船尾另竖一面较小的旗帜,黑底红纹,银梅点衬。 两艘灵舟并排停在最中间的两座石砌栈桥前,一下子把整个码头的规格压矮了不知几许。 码头上的人群嗡嗡地骚动起来,沿河的空地上很快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 宋青辞隐约听见有人在压低了声音说“瀛洲云氏”“大乾谢氏”,话语零零碎碎,夹杂在各色口音里。 他搁下笔,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墨灰,也跟了上去。 那两个势力的名头他自然是知晓的,瀛洲云氏,大乾谢氏,两个各自雄踞一方的庞然大物。 这些年也有两家子弟游历至此,但从未有过如此阵仗。 “全是准备看戏的。”簪青在脑海中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在暗讽谁。 “看看热闹总是没有罪过的。”宋青辞笑着回应她。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闲聊之际,那两艘灵舟已经稳稳地停靠在栈桥边。 方才还躁动的人群忽然安静了下来,所有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朝同一个方向聚拢过去。 那艘云氏的灵舟上,一行人已出现在船舷边。 第一个走出来的少女约莫十五六岁,身量纤瘦盈巧,生着一张清甜可人的娃娃脸,头发利落地扎成个简单发髻,发间只簪了一朵极小的珠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她探着脑袋往下看来看去,将码头上的各色人等、车马担子、茶幡布招尽收眼底,然后回过身去,像是在招呼后面的人,声音被听不真切,只看见她笑得眉眼弯弯的。 紧跟着走出来的那一位少女,她没有走舷梯,而是从船舷上直接飘了下来。 那一落不是飘落,是凌虚而落——裙裾不惊,环佩不鸣,整个人像一片被晨曦托住的云。 白纱轻衣,头顶一顶帷帽,轻纱遮了面容,看不真切。 腰间悬着三尺白剑,环佩白田玉。 但仅凭那一袭飘然若仙的身姿,便足以让码头上的嘈杂在一瞬间安静下来。 有人手里的包袱直接掉在了地上,有人叼着饼忘了嚼,有人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赶紧退了回来,仿佛踩近了便是唐突。 人群中隐约传来压低了声音的惊叹——“云家六小姐”“云涧雪”“果然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那些话语零零碎碎,却都带着同样的恍惚和仰望。 宋青辞自然也是一呆,但他不似众人那般痴迷狂热。 他想到了别的事——方才刚走不久的那个道姑。 一样的白衣,一样的气质出尘,可细细想来,却又总觉得哪里不同。 眼前的这位,无疑是仙姿绝尘、凌波踏空的天上月,美得让人屏息。可不知为何,总给他一种缥缈的遥远感。 而在方才那短暂的相处中,道姑身上可以实实在在捕捉到的那份“真实”。 那种从琥珀色的眼眸里透出来的、不带一点心机的笔直,反倒让作为画师的他更觉亲切与着迷。 所以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面上的神色甚至有些复杂。 那白衣仙子般的云家小姐翩然而下之后,又有几人追随她陆续走了下来。 先是方才出现在船舷上的娃娃脸姑娘,随后是一位身形清瘦的老者,须发半白,步履从容,腰间悬着一柄旧剑,剑鞘上隐约有极深的旧痕。 再往后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侍卫,面容沉稳,不怎么说话,跟在云涧雪身后时步伐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 “在看一位仙子的时候脑子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簪青的声音幽幽地飘起来,一字一句精准地戳在他心尖上,“呵。” “……” 他难得一个字都憋不出来。簪青也没再补刀,只是在他意识里轻轻哼了一声。 这时,另一艘灵舟的舷梯也放下来了。 最先走下来的是一位青年人。 年岁不大,约莫十八九岁,一袭素雅的长袍,衣料看上去不是特别华贵,但剪裁极为合体。行步之间从容得过分,像这世上没什么事值得他加快脚步。 他站在舷梯口向码头上望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时没有任何停留,然后便侧过身,等后面的人。 后面走下来的同样是一位少女。 她穿着黑裙——不是纯粹的黑,裙幅底角用银灰丝线绣着细碎的梅花,花蕊处缀着极细的银珠,随着她下舷梯的步伐轻轻颤动。 一圈朱砂红的锦纹顺着裙摆蜿蜒而上,腰间悬着珠玉,腕间笼着轻纱。步履之间环佩琳琅,华贵之气仿佛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 面上覆着一层黑金色的薄纱,隐约透出下颌的轮廓。 墨发如云,绾成高髻,髻边斜插一支衔珠金步摇,随着步履轻轻晃荡。 一双桃花眸子轻扫而过,眼若秋波,明明隔着一层黑纱,却让人不敢多看,又移不开眼。 她的身侧跟着一个圆脸少女,手里捧着一只锦盒,脸上的表情非常努力地在忍什么,牙关咬得紧紧的,眼珠子却总往旁边卖糖人的摊位上溜。 码头上再次掀起一阵低语,这次夹杂着更多的惊叹。 黑裙银梅,红纹锦边,那是大乾第一文臣世家苏氏特有的族徽样式。 来者的身份已不言自明——大乾苏家的二小姐,苏枋。 那名为苏枋的女子目光轻扫,最终落在码头另一端正准备离去的那道白影身上,嘴角微微弯起。 “云妹妹!” 苏枋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码头上大多数人都听见。 清亮亮的,娇柔却不腻俗,似闺中密友久别重逢时那种恰到好处的热络。 周围看热闹的人们脸上纷纷现出一种“大势力之间果然彼此交往密切”的释然。 有几个还微微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声问候恰好印证了他们关于各洲势力关系的猜测。 云涧雪身侧那个娃娃脸少女先转过头来,打量了苏枋片刻,又看了看自家小姐。 云涧雪的身形顿了一下,像踩在青石板上的步伐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瞬。 她侧了侧头,帷帽上的轻纱微漾,隐约能看见她下颌线绷得极紧,肩膀微微起伏,大概是深吸了一口气。 那个娃娃脸少女凑到她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她听完没回话,这才像是把那口气咽回去了。 然后她从那姑娘手里接过一只青玉色的葫芦,挂回腰间。 塞子上的红绳轻轻晃荡,那葫芦上刻着极不起眼的“酒”字。 她淡淡地哼了一声,迈开步子,带着身后一行人径直往镇子里走了。 看着这一幕,宋青辞倒没觉得她失态。 比起方才在高处那凌虚而落的仙子,此刻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反倒更实在,更鲜活。 就这样,那位云家六小姐在他脑海中的轮廓,反而比方才那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了几分。 苏枋站在原地,笑意不减地看着那道远去的白影。 她没有追上去,下了船后,与那位素袍青年并肩而行,带着身后一行随行者沿着主街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步履之间的环佩声被码头上重新涌起的喧嚣淹没。 风波稍稍平息。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挑担的重新挑起担,喝茶的回到茶铺。 有人还在意犹未尽地讨论刚才两艘灵舟的气派,有人压低了声音感叹两位仙子的风华,也有人早已赶着去排入境的登记。 “你觉得她们关系好吗?”簪青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像是无目的的闲聊。 “应该挺好的。”宋青辞此时也没什么急事,就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 “都叫妹妹了关系能不好吗” “你见过哪个妹妹被叫‘妹妹’时肩膀会抖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职业习惯。”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闲天,沿着主街往街尾走去。 —————— 大街上人潮熙熙攘攘,饼摊阿婆的摊子前排着长队,全是外洲打扮的修士。 阿婆满脸惊愕又手忙脚乱,一边麻利地翻着饼一边嘴里念叨着“来了来了别催别催”。 宋青辞远远看了一眼,跟一群外洲人挤着买饼,还是算了。 他回到榕树下,在画摊边找了个还算清净的位置坐下,从随身的布袋里摸出早上带的两块粗粮饼,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安静地吃完。 然后提起笔,重新铺开那张未完的周岁图。 即便今天驻云津来了再多的人,他也要好好画他的画。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自己选的路。 此时的榕树下难得安静,看客们都聚到了主街那边,偶尔几个经过的人也都压低声音,像是默契般的不打扰。 说实话,他其实并不太喜欢刚才那聚集在一起的嘈杂环境,太吵闹。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只余自己,只余笔墨。 安安静静地完成手头的工作,闲暇之余记录下自己的生活,这才让他感到心安。 画上是赵伯孙子的周岁图,轮廓早已勾好,面容与本人分毫不差。 他在婴儿耳垂边补了半笔极细的淡朱砂,那是婴儿啼哭时血液涌上的红润。 沈老头夸过他的画技已足够成熟,天赋也好。 但他有自知之明,他的画再好,终究只是凡品,内里无道,形似罢了,入不了心。 就在他边画边出神之际,一个声音忽然从不远处传来,打断了他手中的笔。 “哇——小画家,你的画技相当了得啊。” 那声音轻柔婉转,娇柔却不腻俗,带着几分未琢的天然。 宋青辞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那位白衣帷帽的少女,腰间挂一只青玉色的葫芦,葫芦上刻着极不起眼的“酒”字。 是码头上的……那位云家的六小姐。 他还没来得及起身行礼,眼前的少女便“唰”地一下将帷帽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比远看时更惊艳的脸。 眉若春山初绽,眸如星辰。 肌肤不是凡俗的白皙,而是冷调的莹白,偏偏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宋青辞脑中莫名闪过一句不知何时记下的词——晚妆初了明肌雪。 顾盼之间又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明亮与纯粹。 只是此时这位小姐的样子却略显狼狈,头发稍有些凌乱,鬓边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在她身后不远处,那个娃娃脸少女正一脸无奈地站在老榕树的气根旁边,嘴里似乎在嘀咕什么。 宋青辞定了定神,放下笔,站起来行了个不伦不类的拱手礼:“都是小生糊口的营生,入不得贵人眼。” 云涧雪看了一眼那幅未完成的周岁图,帷帽还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指着婴儿耳垂上那半笔淡朱砂,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又直率的欣赏: “谁说的。这婴儿耳朵上的红晕画得挺有意思的。我见过不少宫廷画师画周岁图,没有一个想到要在耳垂上加这半笔。” 宋青辞愣了一下。他说不清这算是夸奖,还是随口一提。 “小画家,给我也画一幅。”云涧雪眼睛一亮,那双眸子一闪一闪地,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物件似的望着他,“多少钱?”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假思索的天真和期待。 那神情不像差人办事,倒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伸手就要摸一摸。 宋青辞看着那双明亮璀璨的眼睛,心中也生出了一丝渴望。 作为画师,有机会记录下这样风华的女子——他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纹银钱——三枚。”他伸出三个手指。 云涧雪连价都没还,伸手往腰间一摸,然后那只好看的手就僵在那里了。 先是轻松,然后困惑,接着是一闪而过的惊慌,最后定格在一种极为努力保持镇定的僵硬上。 她又往袖子里探了探,再摸向另一边袖袋,越摸越快,脸色越涨越红,那绝不是胭脂。 “芷柔!”她回过头,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气急败坏,“芷柔!” 那个娃娃脸少女本来蹲在榕树下逗猫,听见叫唤抬头看了一眼。 大概是从自家小姐的表情里读出了某种已经发生过不止一次的信号,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猫毛,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小姐,出门前夫人叮嘱过,钱袋放你袖子里。” “我知道!但是——”云涧雪把袖子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因为你刚才在那边看人耍猴的时候把袖袋里的东西全倒出来,说要赏人,后来猴跑了你没赏成,东西大概也没全捡回去。” 少女的语气平淡如水,显然对此类事件已经见怪不怪。 云涧雪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用一种视死如归的语气憋出了一句:“可能真没捡干净。” 宋青辞看在眼里,神色一时有些复杂。仿佛心中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那少女朝他微微一笑,笑中带着几分歉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云纹的锦袋,数出三枚纹银钱放在画摊上。 宋青辞把纹银钱收进怀里,又挑了一块干净的松木板架好,铺上最好的素纸,压角石压稳,然后抬起头,用一种极其标准的营业笑容说道:“请小姐安坐片刻,小生这就起稿。” 云涧雪依言在老榕树下落座,白纱裙裾铺在青石板上,那只青玉葫芦搁在脚边,塞子上的红绳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宋青辞落笔,先是发髻,用淡墨勾出松而不散的轮廓。 他的技法本就更偏工笔一脉,沈老头当年教他,讲的是“应物象形”,如实还原对象的形貌。 画这样的仙子肖像,只须将五官与线条一一描摹准确,便能得七八分相似。 作画的时候他习惯安静,不怎么说话。 她大概是等得有些无聊,不知什么时候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灵果,小口小口地啃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望着码头上的人来人往。 看见一个挑担的小贩被两个人夹在中间险些挤翻了箩筐,嘴角就翘一下,那副神态,和方才那个在码头上凌虚而落的仙子判若两人。 宋青辞的笔停了。他看着眼前的少女——她的眼里,仿佛容纳了整片春光,活生生的,暖融融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方才勾出的画像,形貌俱肖,端庄清丽,和眼前这位少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可他还是摇了摇头。他知道,完全不像。 他画不出那满园的春色,也画不出那飘荡自由的云。 就在他有些失落的望着那幅画的时候,码头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动静。 先是一串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从容得像是闲庭信步,紧接着便有客栈骑楼下歇脚的散修纷纷侧目。 人未到,声已先至。 “哟——云妹妹!你怎么躲在这角落里,叫我好找。” —————— 第三章 这大概,是被神明所眷顾的日子 宋青辞转过头,只见一道身影正顺着主街朝这边走来。 黑裙红纹,肩上半搭了一段月白薄纱,行步间裙幅微漾。 腰间环佩琳琅轻叩,每一步都带着某种不张扬却压都压不住的华贵之气。 人未到,那清亮亮的声线已先至,不高不低,却在这嘈杂的码头上传得极远。 那位苏家的二小姐,苏枋。 她身后跟着一个圆脸少女,怀里捧着锦盒亦步亦趋。 再往后是一个中年妇人,面容温和,气度沉稳,鬓边已有几缕银丝,她走近后,目光平和地扫了眼画摊,又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安静立在几步开外。 苏枋那双桃花眼在他和画摊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了那个正坐在榕树下啃灵果的少女身上。 云涧雪见众人的视线望来,手忙脚乱地抓起搁在一旁的帷帽戴上,这才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开口:“哟,这不是苏姐姐吗。” 苏枋走到画摊前,先不急着接话,只侧头吩咐身侧的侍卫将围观的闲人遣开。 待人群稍稍散退,她才渐渐走近,微侧着头扫了扫摊上那几幅肖像,又偏过脸去看了眼那个正低头运笔的少年。 她站的角度刚好让宋青辞的余光能透过那层黑金色的薄纱,隐约扫见她侧脸的轮廓。 鼻梁挺秀,下颔微尖,眼尾那一道浅淡的胭脂晕得恰好,衬得那双桃花眸子愈发水润。 苏枋看了一会儿,目光最后落在画纸上,停在画中云涧雪那只还差几笔没勾完的耳廓上。 “云妹妹这是来画像的?”她唇角弧度柔和,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掺了一丝好奇。 “我先来的。”云涧雪说,那语气就防备多了。 “你当然先来,我又不插队。”苏枋笑意更深, “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你先等我画完再说。”云涧雪把灵果咽下去,重新坐正。 “我看着小师傅的笔法倒是有些功底的,不似那寻常的工匠。”苏枋没有接话,倒是将话题引向了正在作画的宋青辞。 宋青辞心中暗叫不妙,但也只得接话:“姑娘谬赞,只是混口饭吃的手艺罢了。” 苏枋笑了笑,也没继续夸。 云涧雪似乎对苏枋站得太近这件事不太满意,偏过头,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暗藏不满的语气插了一句:“苏姐姐刚到吧,怎么也没先去歇歇脚,在这儿站着多累。” 她说着话,手里的灵果倒是一直没放下,说完又咬了一口,嚼得嘎嘣响。 “比不得妹妹来得早,一大早下的船,日头还没晒暖就把正事办上来了。”苏枋笑吟吟的,语气轻轻巧巧,不软不硬。 “有些事早办早好。”云涧雪把灵果核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语气看似随意,但抬下巴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半分。 宋青辞夹在这对姐妹之间,听着她们之间“亲密”的对话,心中总有种不妙的预感。 正所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如今就坐在那遭殃的位置上,进退不得。 苏枋在此时换了个话题,语气轻柔:“说起来,云妹妹这次来青洲,是长辈的意思,还是妹妹自己想来?” “姐姐问这个做什么。”云涧雪抬头看了她一眼。 “闲聊罢了,”苏枋言笑晏晏,“毕竟妹妹从前出门,总有云伯父派人打点好一切,这次倒是自己带队。” 这话里的机锋,连宋青辞都听出来了——分明是在暗讽云涧雪冒冒失失,照顾不好自己。 “姐姐不也是自己来的。” 云涧雪在略微的懊恼过后,仿佛忽然想到了些什么,嘴角弯起几分得意的弧度,淡淡开口:“哦对了,我刚才好像瞧见谢家二皇子也在码头上,苏姐姐这次出来,不会是顺道让他陪着来的吧?” 苏枋的笑容微微一僵,旋即又舒展开来,像是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站稳。 “大乾皇室出行自有安排,我不过是搭了趟顺风船。”她语气不变,但桃花眼里的温度明显低了几分。 宋青辞也弄不明白这两人之间平平无奇的话语为什么会激起对方如此明显的反应,但隐隐感到有暗潮在这看似和睦的氛围下悄然涌动。 云芷柔和那个圆脸丫鬟在画摊外围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在自家小姐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微微点头致意,那姿态倒比两位主子的对话有分寸得多。 圆脸丫鬟手里那一捧锦盒实在太碍事,云芷柔便伸手帮她一面托着,自己也挪开半步,给画摊留出更多空隙。 那边云涧雪和苏枋的对话渐渐密了起来,从出行的航线长短说到灵舟的舱房布置,从瀛洲霞玉今年的行情说到苏家书院的几幅新藏古画。 不知是谁先提起十二洲年轻一辈中的剑修排名,云涧雪的脸色便不大好看了。 两人表面上都仿佛盛开的花儿,笑逐颜开。 但宋青辞只觉得这周围的气氛寒意愈浓,有几分些不寻常的气息开始涌现。 虽说不至于真的在这里动手,但光是那份无声的威压,已足够让夹在中间的他如坐针毡。 如果可以,宋青辞很想留下一句“今日小生身体不适,暂不营业”,然后头也不回地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他现在近在两人身侧,莫说起身走人,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影子。 可终究是事与愿违。 苏枋似乎也意识到气氛这样僵持下去不太合适,目光一转,忽然意识到两人的身边还有一个人在。 宋青辞意识到大事不妙,只见苏枋正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红唇轻启,一丝似有似无的笑意浮现在唇边。 “小师傅,”她的声音轻柔,自带几分风情,“你说说,我和云妹妹,哪个更好看一些?” 苏枋说完,宋青辞发现云涧雪那双星辰般的眸子也正望着他,里面有一种不那么明显、但绝对存在的较劲。 宋青辞面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衣袖垂落,手里还握着笔,颇有几分文人画师处变不惊的清雅气度。 但他在心里已经飞快地和簪青对上了话。 “簪青,怎么办,这就是道送命题。” “要不你干脆假装晕倒算了?” “那也太假了。” “要不你挑一个?另一个会罩着你的。” …… 在心中挣扎了好几息,他也只能摆出那副营业专用的温和笑容,朝苏枋微微欠身,从容得体地开口: “苏姑娘之美,在于华贵天成;云姑娘之美,在于清灵绝尘。各有各的好,小生确实分不出高下。” 这个回答往好听里说是从容得体,往直白里说就是——他没法选。 苏枋眼角微微一弯,笑意未减,却也没有追问。 就在宋青辞以为自己勉强过关的时候,云涧雪忽然开了口。她把葫芦放在脚边,站起来,用一种和方才截然不同的郑重语气说道:“如果非要从我们两人中选一个呢。” 宋青辞的笑容僵在脸上。簪青在他心里用一种几乎是悲悯的语气说了一句:这下真完了。 眼前的两个身影,一白一黑,一个盯着他不放,一个笑里藏着探究。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每一个方案都被自己否决。 就在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去拿茶杯、准备用喝茶来拖延时间的时候。 苏枋的目光忽然从他脸上移开了。她的视线落在了画摊上那张还没完成的画上。 画中的云涧雪,嘴角抿着一抹极淡的笑,额边微微泛酸的鬓角,被河风吹得微乱的碎发。 那些真实的细节,被他一一还原在了纸上。 “小师傅手艺确实不错。”苏枋说着,那双桃花眸盈盈一转从画上收了回来。 落到宋青辞脸上时唇边已漾开一抹极有把握的笑意,语调柔柔软软的,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甜。 “那也给我画一幅吧——我给双倍的价钱,先给我画,好不好?”她话音未落,眼角余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云涧雪。 宋青辞在心里默默给苏枋加了个标签:高手。 云涧雪几乎是直接弹了起来,炸毛的样子让人想起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身边的云芷柔已经配合地往画摊前挪了半步,苏枋身后的侍卫见这个情景,似乎也有些蠢蠢欲动。 眼看着又要剑拔弩张,宋青辞深吸一口气,把茶杯搁在画案上,不轻不重地磕出一声脆响。 “两位姑娘。” 他端起一副标准的营业微笑,这微笑在茶铺里对付过茶客,在画摊前搪塞过压价的商贩,此刻也稳稳当当地架在脸上。 “小生是这驻云津口碑最好的画师。既然口碑最好,那自然是有职业操守的。”他把“职业操守”四个字咬得很清晰。 “中途放弃手头订单转接他单,这是要砸招牌的。所以这位白衣姑娘的画,今日必定画完;至于姑娘您——” 他转向苏枋,微微欠身。 “若蒙不弃,待此幅完成之后,改日登门为您作画,如何。” 这段话他说得滴水不漏,语气诚恳,姿态得体,放在驻云津任何一个老主顾面前都挑不出毛病。 但在心里,他正在以远超平日的频率跟簪青轮流吐槽。 “职业道德,我一共就三个优点,现在全用上了。” “你这人有三个优点,我怎么不知道?” “刚才不是你说要用职业操守来挡的吗?现在又来拆我台。” “谁拆你台了,我就问问你另外两个是什么。” “别问了。” …… 苏枋依旧是笑吟吟的,那桃花眼里的情绪从不曾在人前失过分寸。 宋青辞却能感觉到,那道笑意在他脸上停留的一瞬,笑意底下却有着一小片极淡的阴影。不留神看不见,但那确确实实是一瞬的冷。 他似乎也捕捉到了眼前这位风情万种的女子所不为人知的一丝真实。那层滴水不漏的笑靥之下,并非全无波澜。 然而只是一瞬,她又恢复了那番风情万千的模样,语气柔柔淡淡的:“既然如此,那等云妹妹画完,小师傅可记得留个空给我。” 她转身要走,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宋青辞一眼。 那双桃花眼里带着一点意味不明的光,轻轻地、几乎是刻意地眨了眨。 “小师傅,咱们说定了。”说完便带着那个圆脸丫鬟和中年妇人往码头的方向走了。 宋青辞目送她走远,在心里默默松了口气。 簪青在她心里轻轻感叹:“这位姐姐从头到尾,被你挡了两次,愣是笑得跟赢了似的。” “所以我说她是高手。这种人要么是真不在乎,要么是在等你还债。你觉得她是哪一种?” “我觉得你以后会知道的。” “……” —————— 云涧雪还站在画摊前望着苏枋离去的方向,表情像刚刚打了一场不知道算不算赢的仗。 然后她坐下来,摘下腰间的葫芦,仰头灌了一大口。 宋青辞看着她仰起的下颌线条和上下滚动的喉咙,忽然意识到——这姑娘是真在喝酒。 那喉头滚动的频率,那皱眉又舒展的滋味,不是装样子,不是兑了水的假把式。 “小画家,赶紧画!” 云涧雪抹了把嘴角,眼睛亮晶晶的,把葫芦往画摊上重重一搁。 她咧嘴笑起来,唇边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酒渍,贝齿如雪如玉,小巧匀净,嫣然一笑时楚楚可人。 “赢了!” 得酒晕生颊,一笑千黄金。 宋青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在心里跟簪青默默评价:“这仙子,大酒鬼一个。” 方才在码头上还仙气飘飘不可方物,如今抱着葫芦灌酒,活脱脱一个小酒鬼。喝起来跟喝水似的。 宋青辞看着她得意洋洋的模样,白纱裙裾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帷帽早不知搁到哪个角落去了。 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和方才那个在码头上凌虚而落的白衣仙子相比,简直是两个人。 宋青辞觉得心底某处微微一动,仿佛终于抓住了一些更实在的东西,那幅在心中的画像忽然变得完整起来。 她的确是仙子,但也是真的活人。 会高兴,会生气,会为自己的胜利得意洋洋,会在没人看的时候偷偷灌一大口酒。 他正要再动笔,却见那位一直安静立在远处的清瘦老者忽然走上前来,俯身对云涧雪低声说了些什么。 云涧雪听完,脸上的欣喜之色转为惊讶,神色间似乎也郑重了几分。 她快步走回画摊前,脸上带着几分抱歉与无奈。 “对不起啊,小画师。”她的声音里有一些苦恼,“家里长辈临时传了信来,我得先走一趟了。你——你画好了吗?” 宋青辞极为擅长察言观色,他立刻从这位仙子的神色中读出,她确实有要紧的急事需要离开。 他歉然地抬起头,说草稿已经定好,但完整的画可能要明天才能拿到。 云涧雪苦恼地说明天一早就要走了,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却没有半分责怪,只是单纯地为拿不到画而可惜。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然后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明天一早,一定来得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笃定。 只是心里有个念头很清晰:这幅画,他想完整的交给她。 也许这一段相遇,他也不想就这么草率地结束了。 云涧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姑娘听到了一个满意的答复。 “好啊,那我等着。要画得好看点。” 她又说明早他们会从南门走,便在石桥边等她便好。 说完便转过身,跟着正在等待的另外两人一同离去,一边走一边回头冲他挥了挥手,像只挣脱了绳子的风筝,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 就在他静静地看着那道白影离去的时候,簪青在他脑海中用一种非比寻常的语气轻轻“咦”了一声。 宋青辞心里咯噔了一下,习惯性地问她怎么了。 簪青的语气有些迟疑,说她似乎感受到有什么东西扫过了一下,很轻,一下子就没了。 宋青辞四处张望,却也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好收回目光。 —————— 此时驻云津主街南边,那座两层高的酒楼二楼,一扇雕花木窗旁,正坐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藕荷色的衣裙,衣袖上绣着极淡的银线。 坐在酒楼的阴影里,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淡淡的、旁人难以察觉的文雅气息,那是一种书卷浸润出的从容贵气。 她方才便静静地旁观着画摊中发生的一切。从两位仙子的你来我往,到那个少年画师的从容应对,全都看在了眼里。 她浅浅一笑,手中拿着的一支玉笔,此时正发出一丝淡淡的光。 —————— 一系列风波之后,码头上又陆续靠了几艘规模略小的灵舟,船旗上的纹样各不相同。 小小的驻云津似乎彻底火热了起,但这些风波和那个小小的画摊似乎再没有了关系。 接下来的时间,宋青辞也没再理会这些,只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他的画摊上继续干活,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云涧雪那幅未完的画上。 他回想着云涧雪的样貌,仔细勾画着她的那幅肖像。 工作休息之余,他只是隐约听见路过的修士正在谈论一件趣事: 一位来自益洲的巨富公子哥,当街拿着一朵千年凝魂花追求一位朱红头发的女子。 那女子拿了花转头就走,公子哥愣在原地,还兀自在那儿嘀咕,是不是自己拿出的品阶不够。 宋青辞笑着跟簪青说这就叫傻大款,簪青反刺一句那是因为他穷。 宋青辞回她说这叫消费观不同,簪青回他宋大师这辈子怕是理解不了那种价值观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打着趣,手上却一刻没停。 就在专心的作画与簪青的打趣聊天之中,天色渐渐暗沉,这一天也即将走到尽头。 临近黄昏,码头上的人潮渐渐稀了些。 各洲修士三三两两往客栈散去,栈桥边的亭吏也换了一班,只剩几个苦力还在拉着货箱。 就在宋青辞准备收摊之际,码头边的青石板路上走过来几个人。 那是四个披着宽大黑袍的身影,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偶尔被河风吹动时露出下巴的轮廓。 行到画摊附近时,为首那人的袍角被河风掀起一小片。兜帽边缘滑出几缕长长的银白发丝,只是一瞬,又被袍子掩回去了。 他们没在画摊前停留,也没看宋青辞一眼,只是安安静静地穿过主街,很快便融进了暮色里。 等那几道黑袍彻底消失,簪青的声音才在他脑海里轻轻浮起来:“那几个人倒是有点意思。” “别去管。”宋青辞收回目光,只是把扎好的画卷放进画囊里。 簪青没再说话。 —————— 宋青辞像往常那样收拾完工具之后,却不像平日那般急着赶回画铺。 他沿着码头慢慢走去,寻了一处栈桥边的石阶坐下来,望着暮色一点一点把灵溪染成灰紫色。 河面上有最后几艘渔船正在收帆归来,船头的油灯已经亮起,在水面上投下细碎的金光。 青枫和野竹在晚风里簌簌地响,远处的山只剩下一道淡青色的剪影,轮廓被暮霭柔化了些许。 他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对这一切都很熟悉,灵溪的水声,栈桥上木板的吱呀声,渔船归港时船夫们招呼彼此的调子。 但此刻他坐在码头边,眼里却带了几分从前不曾有过的依恋。 “今天遇到了好多没遇见过的人啊。”他淡淡地出声,等待着对方的回应。 “哼,你小子倒是镇定,”簪青的语气中似乎能听出几分赞许之色, “别人遇到大人物,那可是诚惶诚恐的。” “追求不同罢了。”宋青辞淡淡地笑了一下,语气很轻很随意。 簪青没有回应他。 宋青辞却知道,她明白的。 他是个画家,也是个凡人。 他不求功名,似乎也不在乎什么富贵。 下午脑海里有人好几次骂他好女色,但他知道那只是玩笑。 自沈老头走后,他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亲人,也没有旧友。 孤身一人,再无牵挂。 在他此刻的人生中,似乎只余下了自己的画道。 但那个一个月前刚认识的器灵,或许会是他的同路人。 宋青辞看着远处灵溪尽头落日的余晖,眼中映满了金灿灿的光。 “簪青。” “嗯。” “我似乎,找到自己的愿望了。” 簪青没有回答,但他能感觉到,她在笑。 多年以后,面对更广阔的世界,来自青洲的画师宋青辞将会回想起那个在驻云津被神明所眷顾的那个遥远的日子。 —————— 第四章 我的器灵小姐,果然有些古怪 暮色渐深,喧嚣已远。 宋青辞推开画铺的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细的吱呀。 他反手将门合上,插上门闩,再没有一丝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铺子里暗沉沉的,空气里有墨香、旧纸的干涩气味。几缕月光从窗格的缝隙间漏进来,落在画案上,把镇尺和笔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没有点灯,径直穿过前室,往后间走去。 这间“渡之画铺”是沈老头留给他的全部产业,也是他十六年来生活学画的地方。 铺面不大,前后两进。 前室临街,摆一张樟木画案、一把老藤椅,墙上挂着几幅沈老头年轻时的旧画,画的都是驻云津的风景。 后间是他起居之所,墙角堆着沈老头留下的手稿,他整理了无数次,最后还是散乱地码在一处,像是随时还会有人回来翻看。 他走到日常作画的那张旧书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方才在暮色里忽然明朗起来的念头,此刻还在胸口微微发着热。他深吸一口气,在老位置上坐了下来。 黑暗里,一抹极淡的青影缓缓浮现。 她的上半身隐约能看出纤细的女子轮廓,发丝边缘被那层淡淡的青光晕开,但面容始终笼在一层朦胧的青霭里,看不分明。 再往下,裙裾以下渐渐淡去,飘忽如幽灵,却比幽灵温润得多。 从码头走回来的这一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不是刻意的沉默,她隐约猜到他心里已经碰到了什么门槛。但这种话,不需要在路上说。 “喂。”簪青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声音干净而明亮,此刻却带着一点难得的急切,“你的愿望是什么?” 虽然已经大致知晓了,那家伙居然不告诉自己。到了现在,她也是忍不住开口了。 宋青辞睁开眼。他的瞳仁在黑暗里闪过一点极细的明光,转瞬即逝。 他站起来,从书桌旁取了一张素纸铺在桌面上,用手捋平。 纸面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白。他没有回答簪青的话,只是伸手握起了那支笔。 那是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竹管毛笔,笔杆被十六年的手汗磨得温润光滑。 但此刻,当他握住笔杆的一刻,笔头的毫毛处开始隐隐闪动起微光。 他落笔了。 这一次,和以前不一样,以前他画像讲究“规矩”——工整、稳妥、不出错。 可现在他手中的笔在纸面上飞走,手腕的动作比脑子里的念头还快。 墨色在笔下一层层铺开,不是工笔那种纤毫不差的勾勒,而是近乎泼墨的写意。 他几乎不抬笔,一口气往下贯,像是陷入了某种狂热。 “今天我在码头看到了好多外面来的人。”他开口了,语气比平时高了一截, “那些从别的洲来的人,她们每个人都好不一样。和驻云津的人不一样,和我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蘸了一笔淡墨,在纸上洒洒几笔,铺出少女翻飞的衣袂。 “我看见的是她们背后那个世界。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世界。 那里的云是不是和这里不一样,山是不是比灵溪边上的要高,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画室里分明很凉,他的后背却已经湿了。 “以前沈老头总是不准我出去。每次我说想去外面看看,他就说‘还早’‘还不急’‘你还没画好’。” 他的笔锋忽然提起来,在纸面上方顿了一瞬,然后狠狠落下去,舔出一个飞扬的嘴角。 “现在那老头走了,也没人能管我了。” 他的脑海里已经不是一个一个的念头了,而是大片大片的图景。 那些他没见过的大山大河,那些他不认识的人,那些他还不曾触摸过的的风景。 “那个世界的千山万水,人间的繁华烟火,还有人和人之间的真心实意, 我要把它们全都记下来。我要让看到这些画的人,就像亲眼看见了那些风景、遇见了那些人一样。” “那是一份世间独一无二美好的宝藏。” 他看着纸上的画,呼吸已经热得不像话,整个人像被放进了一口火炉里。 丹田中有一股从未感受过的暖流在缓缓涌动,那气息顺着经脉蔓延,浑身的气血都在往外涌。 —————— 簪青一直在旁边看着。 她的身形此刻也在微微飘忽,时而清晰,时而淡薄,像一个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烛火。她知道眼前正在发生什么。 立愿,修道最初的起点。 一个修士在此刻立下自己特殊的誓愿,由凡入道。 此后一生的道途都将以此为原点,为追逐这个愿望而走下去。 宋青辞,你现在明白了吗? 为什么这是“特殊的愿望”。 她看着他。 一个月前她刚苏醒的时候,这家伙坐在同一张椅子上,吓得差点连人带笔滚到地上。 那时候他问她“你是什么妖怪”,她回他“她才不是妖怪”。 这一个月下来,她在一旁看着这个少年每天在画摊上对谁都笑眯眯,心里也把他吐槽了八百遍。 她以为她足够了解他——保守、怕麻烦、自我保护过度。 可现在她发现自己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世间众多修士,愿望不计其数,有大有小。 他的愿望如此宏大壮阔,前途注定不凡。 可为何他的愿望,竟与…… 簪青那飘忽的身影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是在经历什么挣扎。 “宋青辞,希望你以后不要怪我。既然你的愿望是……” 那我就将那一半的仙人之道,给你! 她的身形不再颤了。 一抹比刚才更明亮的青芒从她的影子里亮起来,那光芒并不刺眼,像深夜里忽然点亮的一盏小灯。 然后,那些光碎裂成星星点点的光尘,顺着月光缓缓飘向宋青辞的后背,碰触到他时没有遇到任何阻碍,直接融了进去。 正在作画的少年满心满眼地扑在面前的画上,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体内那股本来在慢慢涌动的暖流,忽然间消失不见了。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他的背后,有一幅极其壮阔的图卷正在缓缓展开。 整幅图卷呈现出碧蓝的基调,青峰叠嶂,烟岚流转。 虽然只是一道虚影,但那上面闪动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都更耀眼,却极安静地悬浮在那里,不声不响。 —————— 宋青辞画完最后一笔。 他把笔搁在案上,竹管碰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嗒”,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瘫在椅子里。 满头大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头发黏在额角,衣领湿了一大片。 虽然脱力,但她此刻只觉身心轻盈,体内似乎多出一股清晰可感、随心调动的力量。 他本就善于观察,如今哪怕身处黑夜,也能清晰捕捉屋内细微景象。 然后他盯着面前那幅画,瞳仁里的光比画上任何一笔都更灼人。 画上是个少女。 白纱轻衣,明眸皓齿,眼亮如星,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开怀。 就是今天午后,他在画摊前看云涧雪灌下那一大口酒后咧嘴笑的那一瞬。那时候她说“赢了”,那语气骄傲得像只斗胜的猫。 整幅画没有用工笔仔细勾描,衣袂的转折甚至有些粗放,可那洒在纸上的墨色仿佛是顺着少女的笑往上扬的,整幅画的线条都带着一股飘荡自由的劲。 画中的女子和今天站在画摊前的云涧雪在容貌上并不完全一致,可它似乎比以往画的每一幅都要更生动。 画中的她眼里有那份灿若春光的明媚,那道像云一样、谁也抓不住的飘荡自由。 整幅画还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灵气,仿佛画中人的睫毛随时会颤一下。 他把画小心地收起来,夹进了书桌旁一本旧旧的空白册子里。 封面是粗纸,还没题字,里面的纸却是他挑的最好的素纸。 这是很久以前沈老头给他装订的,说“等你画出第一幅真正属于自己的画,就夹进去”。 今天晚上,它终于等到了。 “哟,我们的宋大师,这是要著一本红颜录啊。” 许久,簪青的声音冷不丁从旁边飘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把他从那副沉醉中猛地拽回。 宋青辞转头去看她。那一抹青影还浮在半空中,身形似乎比方才略微淡了一些。 他看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肉眼能分辨的差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感觉——他能感觉到她了。 感知到她确实在那里,甚至能感知到她此刻那份刻意收敛着什么的小心思。 他和她之间多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一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月光弥漫的晚上,忽然有一团青色的东西从笔里冒出来。 那时候他吓得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想着这是什么妖怪?现在想想,他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翘。 簪青似乎也想起了同一件事,轻轻哼了一声。 “簪青,”他开口,兴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 “你说我是不是……入道了。” “哼。”簪青把脸偏开,语气轻飘飘的,满是不屑。“不过是最开始的识愿境罢了。才踏出第一步,就沾沾自喜。” 但她的身体却格外诚实,话音刚落,身影便缓缓落在宋青辞身侧。 那一抹青影刚好悬在椅子扶手边上,像一只在窗台上找了个舒服位置蹲好的猫。 宋青辞侧过头看着她。 这一个月下来,他早摸透了这位器灵小姐的性子,所以并不会在言语上反驳她什么。 “那你现在可以教我修行了吗。” 簪青闻言,飘在半空的身形顿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少年。 虽然看不清她的脸,但宋青辞能感觉到,她一定笑了。 不是那种被逗乐的笑,是那种有人欠了她一大笔账、如今终于到了清算日子时的笑。 “好呀。”她慢悠悠地吐出两个字,还故意拖长了尾音,“那,从现在开始,叫师父。” 宋青辞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 他张了张嘴,最后用一种努力压低但还是压不住的音量嘀咕道:“可是……作为师父,却随了徒儿的姓?” 他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见簪青的身形已经开始颤抖了。 而且他现在能感知到她的情绪——从她那边传过来的,是一种炸毛的怒意。 “呸!谁随了你的姓!”簪青恨恨地说,那道青影整个都亮了几分,“当时是鬼迷心窍,才着了你小子的道。” 宋青辞立刻摆正表情,一脸真诚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完全没有在笑。 簪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身上的光又收回去了几分,没再提什么师父的事。 宋青辞顺势转移了话题:“簪青,你刚才说的识愿境,是什么意思?” 簪青闻言,身形微微挺直了些,清了清嗓子。 “哼,那你可要听好了。古仙人有言,天下修道之人,道途皆源于自身本心所愿,乃是独属于自己的大道,本不该以同一标尺一概而论。 只是千百年以来,修士为自评修为,加之世间修道界固有的评判规矩,便将漫漫修行之路大致划为四个大阶,共计十三重境界。” 她顿了顿,又恢复了平时那种语调。 “而你目前所在,就是最开始的一个——第一境,识愿境。” 宋青辞听得整个人都坐直了。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沈老头在世的时候,不管他怎么问,翻来覆去就一句“先画好你的画”。 “簪青,快说快说,那后面的境界都是什么?” “那些离你远得很。”簪青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日几分淡淡的不屑, “况且这些境界本就是人为衡量修士的标准,你尽数知晓,于自身修行也全无益处。” “小气鬼。”宋青辞嘀咕了一声,又追问,“那入道之后,总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吧。我以前看码头上那些修士亮出的神通。” “入道之后,除了整体能力会随境界提升而增强以外,往往还会因自身愿望与修道途径的不同,获得一些特殊的神通加持。”簪青接过了话头, “武道者肉身强盛,艺道者可控御其艺,权道者拨弄气运,灵道者奇术万千——这些能力因人而异,也因道而定。” 宋青辞听着,眼睛越来越亮。他往簪青那边凑了凑:“那,那我应该是作为画道的修士吧,会有怎样的加成?” 簪青沉默了。 不是那种短暂的停顿,而是一段比平时都要漫长的沉默,她的身影在月光里稍稍晃了一下。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你没有任何加成。”她的声音很平静,“而且你的道极为特殊,无法正常学习其他道途中已经被开创出的术法。” 宋青辞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什么都没有?连一个术法都不能学? 他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极深的愁苦。 明明沈老头说过他天赋不错,方才作画之时他还觉得周身气血翻涌。 他苦笑着靠在椅背上,有气无力地看向簪青:“我的天赋……原来这么差吗。” 簪青忽然哼了一声:“当然不是。”她这句话接得很快,快到像是已经在心里憋了很久。 “那是因为,你与我已经结契。”她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不再是方才那种居高临下的授课姿态,青影微微侧过去,像是在避开他的视线。 “本小姐念你……心诚,”她咬着字,语气还是那么骄傲,声音却越来越细,“所以将自己一半的道分给了你。从此以后,这支簪青便是你的本命法器。你也不再和那些寻常修士一样了。” 宋青辞张了张嘴,他脸上的愁苦还没完全褪干净,就被另一种表情盖了上去。 “簪青,你太好了。”他看着簪青,眼睛亮晶晶的, “诶,我们两个是什么时候结的契,而且,这样的话,我就真的是你主人了吧。” 迎接他的是簪青的一个字:“滚。” 宋青辞立刻收回刚才的话,装出一本正经的表情坐好。 “那,‘不像寻常修士那般’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去提她所说的一半的道,他知道簪青若不愿说,问了也得不到答案。他也没有追问结契的后果,虽然才相处一个月,但他选择信她。 簪青沉默了好一阵,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这支簪青给你的道,虽然不是很猛烈,却是大器晚成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在看他。 “寻常修士修行之时,既要打磨自身道途,也要日日吸纳天地灵韵,此为修力。而你承我之道,心中所愿又是世间万水千山。”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又恢复了一丝调侃。 “那你便去看吧。去看这世间,路就在脚下。” 她微微转过头,像用下巴指了指桌上那本刚被夹入画像的旧册子, “若是遇到值得入心的事物,便将它画下来。感悟得越真,画得越深,修为增长得就越快——这便是你所说的‘记录’,也是只属于你的修行之法。” 宋青辞想起方才自己那些“豪言壮语”全被她一字不落地听了去。 什么千山万水、人间繁华、真心实意,什么要成为独一无二的宝藏。 当时说得兴起没觉得有什么,现在被簪青当面复述出来,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脸皮底下悄悄烫了起来,但他硬是保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刚才说那些话的是另外一个人。 “……所以,我的修行就是去记录。”他装出一副平静无波的样子,“听起来好普通的能力。什么术法神通都没有,那跟凡人有什么区别。” “呸!你懂什么!” 簪青的声音忽然高了几分,身影跟着晃了一下,整个灵体的光都亮了起来,显然是急了,但她说到一半,忽然看见宋青辞正淡淡地笑着望她。 她看到那个笑容时,就知道被那家伙耍了。 “混蛋。” 宋青辞笑出声来,笑得比平时放肆,肩膀都在抖。 他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那种真正发自心底、毫无保留的笑。 他终于成为了修道者,马上就可以走出驻云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了。 而且,他侧头望了一眼还在一旁气鼓鼓的簪青,和她之间也似乎有了更深的羁绊。 看着他这副模样,簪青的身影微微恍惚了一瞬。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出声。这一次,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严肃: “修士修道逐愿,除了修力,还需在道途上不断求己问心。若修心不够,纵使境界再高,也会一朝道心崩碎,前功尽弃。” “你的修行与平常人不同——你看得越多,记得越深,愿催生的力量就越大,可随之而来的反噬也越强。” “你一路上……切莫大意。” 她在最后几个字上顿了顿,声音软了几分,像是不忍心说得太重。 宋青辞的笑声渐渐停了,但嘴角的笑意并没有散去,只是从大笑变成了极淡的、温和的弧线。 那些所谓修心之道,他此刻并不太懂。簪青所说的前路凶险,他也不想现在就弄明白。 那是路上的事,而他现在只想出发。 “簪青。” “嗯。” “你刚才说,这支笔现在是我的本命法器了。” “嗯。待你修为提高,便可以操控灵韵御使它,也可随时将它收入修士的识海之内。” “不是,”宋青辞摇了摇头,认真地更正她的理解,“我的意思是,那你以后都离不开我了是吧。” 簪青愣了一下。她本以为这家伙又要打趣她,已经做好了怼回去的准备。 但当她侧过脸来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的眼神不像是在开玩笑,那双眼清澈而平静。 月光从窗外落在他的脸上,照出少年还挂着汗迹的额头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她的身影在空中极轻微地晃了一下。 “只是暂住在你这里罢了。”她把头偏过去,声音细细的,毫无说服力,“说不定哪天我就跑了。” 说完她立刻转开了整个身子,不让他看自己。 真的,被这家伙骗走了啊。 宋青辞灿烂地笑了。他明白了眼前这位器灵少女话中的意思。 他缓缓站起来,循着月光走到窗边。 今夜的月亮很圆,清光铺在驻云津的青石板路上,把整个小镇洒成一片银白。 远处主街尽头的老榕树只剩下一团巨大的黑色剪影,树冠遮住了小半条街。 客栈那边倒是还有动静,隐隐约约能听见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几句含糊的笑骂,大概是那些从远洲来的修士还在喝夜酒。 人越来越多了,前几天还只是零零星星的散修,今天码头上已经塞满了各洲的灵舟,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来。 这个住了十六年的小镇,似乎正在经历从未有过的风波。 簪青缓缓飘移到了他身旁。一人一灵并肩而立,谁也不说话。 宋青辞抬头望着那轮圆月,它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是某种见证。 他记得很清楚,一个月前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他和她在这里初遇。 她就这么突然地出现,那么神秘,知晓如此之多。 不过她不说,他也不会去问。 他们之间,有些话不需要说破。 他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我的器灵小姐,果然有些古怪啊。 “簪青,我们出发吧。” “嗯。” 这一夜,驻云津的月光和十六年前一样亮。 —————— 第五章 人间之世与清晨甘茶,彼此关联 宋青辞醒了。 外头天色依旧黑沉,还未亮透。 他不是被码头上的动静吵醒的,这几日驻云津的码头日夜都闹腾,早已习惯。只因他心里有事,自觉就睁了眼。 他在床上躺了片刻,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船夫吆喝声,然后翻身坐起来,从箱笼里取出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 是一件青碧色的长衫,料子算不上多好,但比日常穿的那几件布衣要体面得多。这是他去年冬天特意去布庄挑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 今天头一回穿,衣领有些硬,但衬得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他对着铜镜拢了拢头发,用一根青灰色的发带束好,又检查了一遍行囊。 画具、素纸、几件换洗的衣物,还有那本封面空白的旧册子。东西不多,一个包袱就装下了。 他最后来到前厅。 沈老头的那张樟木画案上还堆着一些过去的画稿,有些边角已经卷了毛边。 他一张一张地整理好,叠齐,压在镇尺底下。然后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裁好的素纸,提笔蘸墨,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笔锋很稳,字迹干净——“老头,我走了。说不准什么时候回来。” 他把字条平放在画案正中,用那方老砚台压住一角。站直身子,看了这间画铺最后一眼。 微光从窗格里漏进来,照在墙上那几幅沈老头的旧画上。画里的驻云津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一笔一画都没变。 他背上行囊,转身出门。 木门合上,锁头咔哒一声落下,铺子里重归寂静。 —————— 清晨的气息扑在脸上,带着灵溪特有的清润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宋青辞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能感觉到空气里每一缕凉意擦过皮肤,能看见街对面青石板上露珠正顺着石缝往下渗。 这些细节以前他也看得到,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过,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水洗过一遍。 他正要迈步,余光忽然扫到隔壁茶铺里透出来的灯光。 是老陈的茶铺。这老陈平时都是辰时以后才开门,今天天还没亮,里头居然已经亮着灯了。 铺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能看见灶台上坐着水壶,水汽正从壶嘴里袅袅地往外冒。 宋青辞有些意外,脚下顿了顿,还是走了过去。 老陈一个人坐在灶台旁边的方桌前,正拿块粗布擦着茶盏。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略微发黑的脸上,把额头上那几道深纹照得格外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宋青辞身上停了一瞬——从头到脚,从换好的新衣到背着行囊。 然后老陈露出一个笑。那笑意很淡,但宋青辞觉得里头好像藏着点什么。 倒像是他早就知道,只是终于看见人来了,心里某个悬着的东西落了地。 “要出远门?”老陈在这时开口了。 “嗯。”宋青辞应了一声。 他和茶铺的老掌柜天天打照面,但要说出“熟络”,好像也谈不上。 老陈是沈老头那一辈的人,他向来只当是长辈敬着,见了面客气几句,很少闲聊。 他正打算寒暄两句就走,老陈却已经收回了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擦他的茶盏,嘴里轻飘飘地说了句:“喝完茶再走。” 宋青辞愣了一瞬。 他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知道青洲有个“送行茶”的老风俗:远行的人临行前要喝一杯家人或长辈泡的茶,茶水里盛着祝福,喝完了上路,一路平安。 没人给他送行,也没人给他泡过送行茶。 但现在老陈坐在灶前,水壶已经烧开了,茶盏也擦得干干净净。 他把行囊放在脚边,在方桌旁的长凳上坐了下来。 茶铺里很静。静得只剩下煮茶的烧水声,蒸汽从壶盖缝里钻出来,咕嘟咕嘟的。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坐着,宋青辞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宋青辞看着老陈用那双常年端茶壶的手慢吞吞地往茶壶里投了几片茶叶,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催的事。 “老沈其实料到了有这一天。” 老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宋青辞的背脊微微挺直了些。 “他临走前托过我,”老陈说,手里的茶壶稳稳地注入热水,茶香一下子溢开来, “说你这孩子迟早是要走的。让我帮他留个心。如果哪天看你心神不宁、魂不守舍的样子,哪天就差不多了。你这几天在码头上那副模样,我就知道到时候了。” 宋青辞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了句:“……原来老头子早就料到了。” “那当然。”老陈笑了一声,把泡好的第一盏茶推到宋青辞面前,“他在驻云津待了这么多年,就养了你这么一个徒弟,你那点心思他要是还看不出来,那他那些画算是白画了。” 茶汤澄黄透亮,热气氤氲。 宋青辞低头看着那盏茶。他想起沈老头的背影,想起在那间旧画铺里他一句又一句的“还早”“还不急”。 忽然觉得那些话好像从来都不是拒绝。 他一直以为沈老头是在否定他的想法,但或许他只是算准了时间,然后在走之前,把最后一环交给了老陈。 “他说啊,”老陈又开口了,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孩子嘛,早晚是要走出去的。拦着没用,催着也没用,得等他自己想明白。 我当年拦他,不也是没啥用嘛,想出去的心啊,就像这壶烧开了的水,无论费多大劲,都按不住的。 和我们当初啊,简直一个样儿。” 他边说边往另一个杯盏也倒了盏茶,似乎是给自己倒的。 “所以他让我留在这儿,替你泡这杯茶,也算替他给你道个别。他还说……” 老陈站起身,走到了茶铺里间的门后面,不知从哪摸出一个长条形的粗布包裹,放在方桌上,放在那盏茶旁边。布料是旧的,针脚却很细密,像是特意缝了很久。 “他说,若你以后要远行,就把这东西给你。” 宋青辞看着那个包裹,有些迟疑地伸手去解上面的绳结,他刚拉开一点缝隙,隐约感受到怀中的簪青微微动了动。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带着一点说不上是吃惊还是别的什么的语气:“嗯?这是……好东西。” 布包展开,一柄刀静静地躺在桌上。 刀身收在鞘中,鞘是深黑色的,表面打磨得极为光滑。 隐约能看见木纹里嵌着极细的银丝,沿着鞘身蜿蜒而下,勾勒出一道道若有若无的纹路。 刀柄是深褐色的,缠着一层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绳,绳结打得极为工整,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鞘口处镶着一圈银白色的金属,上面錾刻着极细小的卷云纹。仔细看才会发现,那些纹路不是刻上去的,倒像是天然生成的,在晨曦里泛着浅浅微光。 宋青辞看着这柄刀,一时间有些说不上话。 “这是……” “你师傅的佩刀,名为人间世。” 宋青辞的手顿了顿。 人间世——人间之世。 而他今天要走出驻云津去看的那个世界,那个人间。 巧合吗?他握着刀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沈老头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刀?”他抬起头来看老陈,心里全是疑问,“他又不是练武的,他是个画师。” 老陈像是早料到他会问这个,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端着自己的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老沈年轻的时候,可不是光会画画。”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打开一罐封了很多年的老茶,这刀是他年轻时闯江湖用的佩刀。 你别看他后来那副懒散样子,当年也是背着一把刀、夹着一卷纸到处跑的人。 后来年纪大了,才在驻云津安定下来,开了那间画铺,刀就收起来了。 不过刀嘛,收是收了,可没丢掉,他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年轻时候出去闯过。 他以前也交代过我,若你以后要出远门,就把这刀给你,再替他告诉你一句话。” 老陈认真的看了着宋青辞,继续开口说道: “他说,你母亲当年把你托付给他的时候,再三叮嘱过,不要让你学武,让你学画。这件事他做到了。 但后来他想了想,又觉得——画是要画的,可既然出了门,那可就是江湖人了。” 他学着沈老头那个懒洋洋的语气,补了一句: “江湖人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光带一支笔,不像话。” 宋青辞明明脸上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拢,却被这句话戳中了笑点,嘴角微微一弯,随即又沉默下来。 他的母亲。他早就隐约猜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大概是出了一些什么事情,不是被抛弃,而是被保护。 所以他没有太惊讶,只是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一只已经不在的手轻轻拍了拍。 “簪青。”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嗯。” “我好像第一次觉得,沈老头真的什么都算好了。” 簪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哼了一声。 “明明有了我就已经足够了的说。不过这样的器物,也确实配得上你那沈老头说的派头了就是。” 宋青辞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回应簪青的嘀咕。 老陈已经把刀往他这边推了推,他伸手握住刀柄,轻轻往外拔了一寸,刀身出鞘的瞬间,一截寒白的光映上了他的脸。 那刀身通体雪白——白得有些透明,能隐隐看到刀脊里流淌着极细极淡的纹路,像是冰裂。 刀身上有一道浅浅的血槽,但打磨得极为细腻,在晨光下泛着淡淡荧光,像是刀身在呼吸。 刀身与刀柄衔接处,錾着一圈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出来。 “人间世”三个字,笔画细如发丝,却刻得极有力道。 他轻轻将刀推回鞘中,咔的一声,那截寒光便收了起来。 “人间世。”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端起桌上那盏已经放了一会儿的茶,送到嘴边。 茶已经不烫了,入口是浓重的苦涩,涩得他微微皱了一下眉。 但片刻之后,苦味化开,舌根泛上来一丝淡淡的甘甜。不是糖的那种甜,是茶本身被泡透了以后才有的味道。 “老陈。”他把茶盏放回桌上,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老陈抱了个拳,“多谢。” 老陈也站起来。那张常年被灶火熏得略微发黑的脸上,笑容里忽然多了一点不舍,但他说出口的话却轻得很,就像平时招呼客人一样。 “记得早点回来。” 宋青辞背好行囊,提刀佩在腰间,听见这话,站住脚,回头看了他一眼。 “可能会走很久很久。” 老陈端起自己那盏茶,朝他摆了摆手,像是赶人又像是送人。 “走吧走吧,走多远都行。别忘了回家就行。” 宋青辞点了点头,往后退了半步,才转身走出了茶铺。 他走到了老榕树下,晨光正从灵溪的方向慢慢漫过来,把驻云津的青石板路染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沿街已经有了早起的摊贩。卖鱼的老周挑着担子从码头那边走过来,远远地朝他喊了一句:“小宋师傅早啊。” 他抬手朝老周挥了挥,算是道别。 十六年。 从记事起就在这条街上走,从画铺走到码头,从码头走回画铺。每一块青石板被踩得发亮的弧度他都记得,每一家铺子清晨开门时的吱呀声他也分辨得出。 以前这些细节,他觉得不值一提,此刻却忽然在心里格外清晰起来。 就在他这么想的时候,他的胸口忽然微微一热。 那股热不是从外面来的,而是从丹田深处自己涌上来的,顺着经脉缓缓蔓延到心口。 然后他惊异地发现——他的感知里,仿佛有一幅画卷正在徐徐展开。 那画卷空白的部分还很多,但就在此刻,某一处忽然染上了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颜色。不是他用眼睛看到的颜色,而是用某种更深层的感知捕捉到的,那分明是驻云津。 淡淡的,薄薄的,像是第一笔落在素纸上的墨色,还没干透。 这就是簪青所说的记录吗?那些真正被他放在心上、刻进记忆里的东西,会自己入画。 这个驻云津的清晨,会被他深深的刻印于心。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转头,径直朝南门走去。手掌心那片被风吹得冰凉的皮肤,此刻却是温热的。 —————— 驻云津的南门并不是什么气派的城门。 它只是一座石砌的老桥,横跨在从镇子往外流的无名溪沟上。两岸长满了野生的茅草,被河风吹得簌簌地响。 过了这座桥,再沿着土路往北走,便是通往灵溪江上游的大道。那是离开驻云津、前往青洲内陆的唯一陆路出口。 天色还很早,石桥旁已经聚了不少人。 大多是外洲打扮的修士,有些背着剑匣,有些正和同伴大声说着什么,满是即将远行的欣喜。 几个镖师模样的人蹲在路边,就着凉水啃干粮。卖地图的小贩正与人争执,执意不肯单独售卖图纸。 空气里混着河水的湿润、干粮的麦香和灵兽身上特有的草木气息。 宋青辞在一棵老槐树下站定。 他的行囊背在身后,腰间佩着那柄人间世。 长发用发带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干净的下颌线。 青碧长衫的衣摆被晨风轻轻吹动,和腰间刀鞘上隐约流转的纹路一明一暗地呼应着。 整个人往树下一站,既不像修士那样周身灵韵外露,也不像寻常旅人那样风尘仆仆。倒像是个话本里刚出场的少年剑客。 他挑的位置不挡路也不偏僻,正是一眼能看到每一个从南门出来的人的地方。 簪青的声音从他意识里飘出来,慢悠悠的:“哟,宋大师今天这身行头,是准备去相亲还是去闯江湖?” 宋青辞依然面不改色地望着前方,在心里回她:“出门嘛,总得有些江湖人的派头。” “那还不是我昨晚提醒你的,不然你估计还穿着那套破布衫,站在这桥上给人画像呢。” “……你那叫提醒?你说的是‘你明天要是还穿那件灰不溜秋的出门,别说认识我’。” “一样的意思。” “完全不一样。” 他把刀鞘往腰带里重新别了别。说实话,刚才他把刀挂到腰侧的时候,然后默默摆了在那里尝试了三个姿势。 然后簪青在旁边沉默了整整五息,才吐出一句“还行”。不是“好看”,是“还行”。他觉得这绝对是因为簪青不愿意夸他。 簪青忽然又开了口:“不过话说回来,你这个新造型—再加上那把破刀,站在这桥头等一个仙子来接你……” “那怎么了?” “怎么说呢,”簪青似笑非笑,“很像那种在城门等人来接的小媳妇。” 宋青辞终于没忍住,扶着额头,差点笑出声来。 “你这么会说,待会儿云涧雪来了,你能不能替我跟她说话?” “可以啊。你把笔拿出来,我帮你画幅锦旗,上面就写‘宋家少爷今日出征,求仙子顺路捎带’。” “……快回去睡吧。” 簪青仿佛忽然注意到了什么,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哟,来了。” 宋青辞抬起头,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过去。 四道身影正从驻云津的主街方向缓缓走来。那几道身影逆着晨光,轮廓还看不真切,只依稀辨得出当先一人身形纤细,步伐轻快,长发束得干净利落。 清晨的阳光恰好在这一刻越过石桥,把他脚下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 第六章 不,请你带着小生一起离开 晨光越过石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宋青辞抬起头,顺着簪青示意的方向望过去,四道身影正从驻云津的主街方向缓缓走来。 当先一人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绒边,身形纤细而挺拔,步伐轻快却不失沉稳。 待到走近些,他才看清来人的装束,然后整个人不自觉地愣了一下。 云涧雪今天穿的不是昨天那身白纱轻衣——她换了一身男子装束。 银白的云纹锦袍剪裁得体,腰间束着一条月白蹀躞带,足下蹬着一双乌皮靴。 长发没有梳成少女的发髻,而是用一顶小巧的银冠高高束起,余发垂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清俊至极的脸。 眉如春山,眼若星辰,依旧是那副明艳不可方物的五官,却因这一身打扮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右手执着一柄折扇,左手随意地搭在腰间。一柄通体雪白的长剑悬在蹀躞带上,剑鞘泛着淡淡的寒光。 旁边挂着一只小巧的青玉葫芦,塞子上的红绳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荡。 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人。 左边是个圆脸少女,梳着简单的发髻,眉眼清秀稚嫩,是云芷柔。 右边是个身形清瘦的老者,须发半白,腰间悬着一柄旧剑,步履从容。 那清瘦老者身后还跟着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黑衣少年,面容沉稳,不苟言笑。 但宋青辞的目光还是忍不住回到了云涧雪身上。 她摇着折扇,神情悠然自得,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真的是哪家贵公子趁着秋高气爽出门游猎。 晨风吹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微微眯了眯眼。那模样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了,大概会以为这是哪个世家宗府里最受宠的小公子,俊美、贵气、意气飞扬。 “……这人怎么又变样了。”宋青辞压低了声音,“算上码头上那次,这才两天吧。” 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起来: “凌虚而落的白衣仙子、抱着酒葫芦啃灵果的小酒鬼,今天又变成了这副模样。阿辞,你运气不错啊,才两天就把人家三种样子都看全了。” 宋青辞望着晨光里那张白净清秀的面容,低声打趣:“她这是要去逛青楼还是去参加什么诗会?唇红齿白的,活像个小白脸。” “是啊。”簪青沉吟片刻轻笑出声, “这般说来,你岂不是被这般俊俏模样比下去了?” “......” 宋青辞决定不再回她的话。 与此同时,云涧雪远远地瞧见了他,脸上顿时绽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和昨天在老榕树下是一模一样的灿烂,哪怕换了男装也丝毫未减。 她折扇一合,朝身后几人挥了挥手,然后快步跑了过来。脚步轻快得带起衣摆翻飞,发带和葫芦上的红绳一起在晨风里飘荡。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冒失劲儿,丝毫没顾上自己这身翩翩公子打扮。 “小画家,你来了啊!” 宋青辞嘴角微微一弯,面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朝她拱手行了一礼。 “云小……公子好。” 云涧雪倒没在意他的称呼,在他面前站定。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从束起的头发看到新换的青碧长衫,最后落在他腰间那柄刀上。 她的眼神在他腰侧停了一瞬,脸上的笑意虽然没褪,但眉毛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咦。”她的语气还是那么明快,“原来你并不是真的画家?还有这行头,是要出远门?” 宋青辞暗叫不好。 他低头瞥了一眼腰间的人间世。漆黑刀鞘在晨光里漾着淡淡微光,低调又不失雅致。 他刚才的时候还琢磨了好一会儿角度,觉得很有些少年侠客的派头。现在这派头反而成了麻烦。 “这刀还没立过功,先帮我倒了个忙。”他在心里有气无力地说道。 簪青淡淡地回了一句:“我要是你,就先回答人家的问题。” 宋青辞回过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的微笑,朝云涧雪欠了欠身。 “小生的确是职业画师,并不会什么武艺。这佩刀只是家中长辈所托,让我出门时带在身边,用来威慑歹恶之徒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生今日的确打算远行。” 云涧雪听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清瘦老者。 那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云涧雪显然是收到了什么信息。 转过脸来的时候,眉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已经消散无踪,笑容重新变得灿烂明媚。 “那你是来送昨天的画的吗?” 宋青辞点了点头,从行囊里取出那幅画卷,双手递了过去。 画卷中的画不是昨晚上的那幅,而是昨天下午在画摊上用工笔认真勾描好的。 云涧雪接过画,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笑出声来。 “小画师你这手艺真好!把我画得真是好看。” 宋青辞礼貌地笑了笑,没接话。 他倒不是不信她的夸奖。只是觉得以对方的身份,见过的优秀画师怕是不比他见过的码头苦力少。这种夸赞,听听就好。 他整了整心神,斟酌了一下措辞,开口问道:“云公子此行……可是要去游历青洲?” “当然是有正——” 云涧雪话说到一半,整个人忽然一僵。 站在她身后的云芷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收回了手。脸上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刚才拽她家小姐衣角的那个人不是她一样。 云涧雪显然也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连忙清了清嗓子,连忙改口:“……没什么正事,此行遍是来领略青洲风光的。”她说得太快,以至于尾音都飘了起来。 她自己大概也发现了,干咳了一声,又恢复了方才那副从容的神态,把扇子重新打开,悠悠地摇了两下。 “本公子打算从驻云津一路北上,沿灵溪江过灵溪、泽心两郡城,再渡清晏泽,抵达京都。算算日子,到的时候差不多刚好能赶上清灵守岁节。”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分享一个筹备了很久的计划。晨风从石桥那边吹过来,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那张俊美得过分的脸上写满了对旅程的期待。 宋青辞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默默记下了路线。关于这条北上之路,他没去过,却曾为往来旅人描摹过无数次。 然而此刻他顾不上细想路线的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朝云涧雪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小生宋青辞,是这驻云津的本土画家。云公子此行,是否能顺路带着小生?小生可以以随行画家的身份同行。” 他说完这话,心底暗自把那句“实属形势所迫”默念了数遍。 他一个清贫画师,修为聊胜于无,也雇不起什么灵舟。虽说未曾踏足青洲大地,却绘制过无数此地舆图。这茫茫大陆,要凭自己一双腿走到京都,不知走到何年何月。他还是要找些同伴同行。 此番前来寻云涧雪,一来权贵出行常随画师随行,身份顺理成章;二来经过昨日相处,他知晓对方性情,多半会应允此事。 而且他总觉得,如果是与她同行的话,应该能看到这人间最美的风景。 云涧雪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回答,她身后那黑衣少年已经先开了口:“你一个凡人市井画师,既知我家公子身份,也敢提这种无礼请求?” 那少年的声音不高,但语气冷硬。他没有上前半步,也没有多说什么难听的话,只是那目光里写满了审视。 云芷柔和那位老者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出言制止。 云芷柔依旧是那副弯弯眉眼的样子,但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安静地打量着宋青辞。那老者目光却是淡然平和,神色间全然不以为意。 宋青辞苦笑了一下,对方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他刚刚入道,识愿境的修为聊胜于无,连一个像样的术法神通都施展不出,和凡人也没什么区别。 他正准备开口应答,云涧雪却先出了声。 “云昭,不要这么说嘛。” 她的语气仍是那般明快,甚至还拿着扇子往黑衣少年的方向虚点了两下。 “他毕竟是青洲本地人,有他在的话出行赏玩总是方便一些。而且本小……本公子正缺一个向导和随行画师呢。” 宋青辞一时有些感动。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穿着男装、却依然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的少女,心想自己果然没看错人。 然后他感动完了,慢慢品了品她那句话。 向导? 他忽然觉得笑不出来了,他根本没去过青洲的其他地方。给人当向导,走不出十里路就要露馅。 云芷柔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僵硬。那双明亮的眸子微微弯了弯,声音温温柔柔的,却一针见血:“小公子,不会也没有在青洲游历过吧?” 宋青辞看着这少女笑眯眯的模样。心里默默给她加了条批注:太精明了。 “……的确未曾出过远门。”他老实承认了。 “这……”云涧雪的表情也变得微妙起来。 她大概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手里的折扇都不摇了,就那么停在半空中。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合上,露出一副抱歉的神色。 “对不起。” 宋青辞知道她的难处。从她出门带了三个核心下属随行就能看出,她此行在青洲大概是真的有事要办。现在这么礼貌地拒绝他,已经算很客气了。 他正准备行礼告别,目光越过云涧雪的肩膀,忽然顿住了。 远处,主街尽头,那座两层高的茶楼。二楼的栏杆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他如今的目力极好,隔着半条街的距离,依然能看清那人的样貌。 黑裙轻曳,衣料柔软贴身。 裙幅上没有昨日那正式的苏家族徽图样,取而代之的是用金线绣出的细密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流光淡淡。 发髻梳成了双环望仙髻的样式,比昨日更显高挑,发间簪着一支衔珠金步摇,在风里轻轻晃荡。一双桃花眸子正越过人群,似笑非笑地望着这边。 苏枋。 她悠然倚在栏杆之侧,一手轻搭栏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捻卷着耳畔垂落的发丝。 望见宋青辞看来,她唇角微微上扬,随即抬起那只纤手,朝着他轻轻勾了勾指尖。动作轻柔慵懒,恰似逗弄猫儿一般。 宋青辞觉得后背凉了一下。 “她到底有多在意云涧雪啊。”他在心里喃喃了一句。 “嗯。”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接上,“大早上就在那里看着,怕是一起床就过来了。” 云涧雪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宋青辞感觉周围的空气仿佛忽然降温了。 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此刻已经没了方才的灿烂,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眼神一眯,肩膀微微往上提,手中的折扇被捏得咔的一声。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旁边的云芷柔已经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 “小……公子。”云芷柔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手上却一点没松。“那是苏二小姐。当街起了冲突可不好看。” 云涧雪被她拽得身形一滞,回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到底是哪边的”。 但她到底没有挣脱,云芷柔的笑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苏枋在楼上远远地看着这一幕,那笑意更浓了。那双桃花眸子里的光微微流转。 不是柔媚的秋波,而是一种极有分寸的、近乎矜贵的得意。 就在昨日,她还在驻云津码头,因这位小画师落在了云涧雪下风。而今借着宋青辞这一眼机缘,她已然悄然扳回一局。 她甚至没有刻意去“赢”,只是站在这里而已。可偏偏这般淡然姿态,最是让云涧雪感到窝火。 宋青辞来回看了看两人。一边是茶楼上笑盈盈的苏枋,一边是面前被丫鬟拽住、浑身的毛都炸起来的云涧雪。 他忽然全明白了。 “簪青,我是不是被当工具人了?” “是的。” “……” “而且你还是那种最便宜的。” “人家苏二小姐都不用张嘴,就打了个手势。你就在这儿了。” 宋青辞有些无语,但随即心念一转。 他此前并非没有动过这般念头。既然云涧雪这边已然回绝,苏枋又恰好主动示好,顺势应下也未尝不可。 虽然那位苏二小姐看上去是个十分可怕的人。但她的随行侍卫比云涧雪多了不少,他跟在队伍里混个顺风船,似乎也能达到最初的目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某个角落会有一点不太舒服。 他朝云涧雪微微欠身,算是告别。转身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歉意。 不是亏欠什么的歉意,而是他明知道自己是颗棋子,却还是配合了对面那一步。 然后他背着行囊,朝苏枋的方向走去。 茶楼上,苏枋看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脸上那抹笑愈发妩媚了几分。她的目光从头到尾都没有落在宋青辞身上,而是一直越过他的头顶,稳稳地落在云涧雪的方向。 像一只端庄又狡黠的猫,正隔着一层薄薄的晨曦,看楼下那只炸了毛的同类。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只勾过手指的手慢慢放回栏杆上,指尖在栏杆上轻轻叩了一下。 一个几乎无声的、宣告胜利的小动作。 这场隐藏的角力,主街上已经人来人往,却没有一个注意到。 “簪青。”宋青辞在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目的达成了,但怎么好像还是有点不舒服。” “因为你是被人当绳子使的那根。”簪青轻描淡写。 “不过话说回来,能当绳子说明你还挺结实。” “……你这是在安慰我?” “不是,我是在嘲笑你。” “......“ 宋青辞还没来得及回嘴,身后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来的极快,带着清清凉凉的气息,像是寒梅的淡香,又混着初雪般的冷意。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五根手指像钳子一样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宋青辞只觉得腕骨一紧,那只手不大,但力道惊人,像是要把他骨头捏碎。 “——哼,我答应了!” 云涧雪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比平时高了整整一截。 她刚才被拽住胳膊积攒下来的所有窝火,再被楼上苏枋那得意目光一激,全在这一刻爆了出来。 “你以后就是我的御用画师了!这次当然也得跟着我。” “不许再看那个女人!” 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拽得转了半圈。行人在他身边不断闪现,他只感觉两眼发花,脚步完全跟不上。 他踉踉跄跄地被她拖着跑过了桥面,石阶上的青苔从脚底一闪而过,南门外的土路在眼前展开。 云涧雪头也不回,拽着他就往石桥南堍那个小渡口的方向飞奔。 “簪青——这就是你说的‘我运气不错’?”他在天旋地转中尽量镇静地问。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用一种近乎悲悯的语气回答:“加油。” 云涧雪拽着他一路朝南门外飞奔,踩在青石板上咚咚直响,发带在风里扯得笔直。 她跑得又快又猛,丝毫没有顾及手里还拖着一个人。 桥头,云芷柔站在原地,看着自家小姐拽着那个少年画师一路绝尘而去。她慢慢地把刚才拽住小姐的那只手收回来,拢在袖子里,叹了口气。 “走吧。”那清瘦老者的声音平淡如水。他转身朝石桥方向迈步,步伐不急不缓,既没有追赶之意思,也没有丝毫意外。 黑衣少年抿了抿嘴,眉头微微皱起,但什么也没说,只是背着行囊默默跟了上去。 云芷柔朝远处看了一眼那少年画师被拽得踉踉跄跄的背影,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真辛苦啊。” 也不知道是说宋青辞,还是说自家小姐。然后她快步跟上了另外几人的步伐。 石桥上,宋青辞终于喘上了一口气,站稳了些。 风吹得他的头发糊了半边脸,另一只手还在勉强护着背上的行囊,脚底下的石板路不断往后退。 “云小姐——我们要去哪里啊?”他已经没力气吐槽了,直接问。 “渡口!云家在那儿雇了灵舟,船夫已经在等了——切莫误了时辰!” 云涧雪头也不回,脚下的速度反而又快了几分。 宋青辞在心里极其认真地腹诽了一句:明明就是不想见到苏枋。 他在心里叫簪青。 “这两个女人。” “为什么我老是成为她们斗来斗去的工具?” “我好心累啊,整天惹这种麻烦。” 簪青淡淡地回复他:“还好意思说,刚才是谁觉得自己很聪明,跟着苏枋走也无所谓的?” “那是很聪明啊,而且难道不是你先怂恿我去接那个勾手指的?” “我只是陈述事实。我没让你真去。” “你那语气就是让我去的意思。” “……你想多了。” 然后她忽然笑了一声。轻得像针尖点在纸上。 “不过现在这样,算是被抢回来了吧。虽然方式粗暴了些。” 宋青辞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好像有一肚子话可以回这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句也说不出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另外几人正远远跟在后面,不紧不慢,一副早就习惯了的模样。 晨光已经完全铺满了整座驻云津。 —————— 与此同时,远处那座茶楼的二楼栏杆边,苏枋依旧站在原地。 晨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拂动她鬓边那支衔珠金步摇,细细碎碎的光影落在她额角。 她看着云涧雪拽着那个少年画师一路跑远,消失在人群里。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去,只是慢慢地、一点点地收拢。 一位圆脸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早上没吃完的半包点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小姐,我们不用跟过去吗?” 圆脸丫鬟把点心咽下去。 “不用,家族这次派我们来还有些正事,浅丘国那边的任务还没动身呢。既然云涧雪想走水路,那正好让她去走。” 苏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就是刚才用来朝宋青辞勾手指的那只。指尖上还残留着晨风带来的凉意,袖口绣着的一圈极细的金线在阴影里暗暗闪动。 她把手指微微收起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 “红萸,那个画家确实没什么问题吗。” “是的,小姐,已经仔细查过了,那个画家是驻云津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也没什么修为。” 红萸稍微顿了顿,下了结论。 “就是个普通画师。” “哦。”苏枋轻轻应了一声。 那双桃花眸子里的光芒转了一圈,然后沉淀下来,变成某种更深的、不动声色的笑意。 “那这事可就有意思了。” 她轻拢锦袖,抬步缓步走入楼阁,临进门时脚步微顿,侧眸望向石桥方向。 没有修为的本地画师,痴迷于剑的云家六小姐,二人的牵扯实在耐人寻味。 她眉眼浅浅一弯,再无半分迟疑。 “小画家,这次可欠我一个好大的人情哦。” 栏杆上一道淡淡的金纹绣痕,在日光里闪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第七章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彼此不太熟悉 宋青辞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晃。 实际上不是他在晃,是被那只手攥着硬生生拖过了小半个镇子。 方才站在南门石桥旁的时候,他还有心思整理衣襟、调整腰间刀鞘的角度。 而现在那些体面全被拖成了狼狈——发带歪了,背上的行囊颠得一下下拍在后背上,腰间的刀鞘撞得大腿生疼。 “……簪青,还有多远。” “快了,渡口就在石桥南堍。”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起来,“加油。” 宋青辞还没来得及回嘴,脚下忽然一空。 石桥的桥面已经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往下的土坡。 坡道上长着几丛被踩得东倒西歪的茅草,土路尽头的溪沟旁,果然泊着一条船。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那只手拽着腾空了一瞬,从岸上直接落到了船板上。 船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咚响,船身往下一沉,泊在渡口边的水鸟被惊得扑棱棱飞起一片。 宋青辞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他先扶正了背上的行囊,又摸了摸腰间的刀鞘确认没掉,然后才抬起头来。 云涧雪已经松开了他的手腕,正站在他面前,双手抱臂,仰着下巴瞪他。 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上,眉眼间还带着一层薄薄的愠色。 晨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那身银白云纹锦袍镀了一层淡金色的绒边,发冠上几缕碎发被河风吹得微微拂动。 宋青辞被她瞪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开口:“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本小姐什么身份,自然是当真的!” 云涧雪没好气地偏过头去,手里的折扇唰地一合,转身便往船舱里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你以后就是我的随行画师了,记住了。” 说完再不理他,径直进了舱。 宋青辞站在甲板上,看着那道白衣身影消失在舱帘后面,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宋青辞转过头,开始打量这条船。 船身不算大,但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寻常客商雇得起的。 通体以青洲本地的灵木打造,木质坚硬细密,船身漆成深青色。 船舱约有寻常民居一间半大小,舱顶覆着青布篷,篷沿挂了一盏风灯,灯罩是淡青色的薄纱。 船尾旁边坐着个老船夫,正蹲在船尾用粗布擦舵盘,嘴里叼着半块干饼。 大概是听见了刚才船板上的动静,他抬起眼皮朝宋青辞这边扫了一眼,目光里带了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见惯不怪的从容。 宋青辞朝他点了点头:“老丈早。” “早,”那船夫把干饼从嘴里取下来,“小师傅是云公子的画师?刚才动静不小啊。” “……算是吧。”宋青辞笑了一下。 正说话间,岸上又传来脚步声。 那清瘦老者上了船,步履从容,黑衣少年背着行囊跟在他身后。 两人从宋青辞面前经过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也进了船舱。 宋青辞站在原地,簪青的声音悄悄浮上来:“那两位好像不怎么想搭理你。” “意料之中。”他在心里回。 最后上船的是云芷柔,她踏上船板的时候,那黑衣少年正站在舱帘边上,看到她径直朝宋青辞走过去,眼睛便微微眯了一下。 云芷柔大概是没注意到,她已经走到宋青辞面前站定,微微欠了欠身。 “小公子,方才真是对不住。我家小姐性子急,又给你添麻烦了。” “云昭和松老他们也只是职责所在,并非有意针对你,你莫要往心里去。” 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一杯刚沏好的热茶搁在人面前。 阳光正落在面前这位少女的脸上,她的眉眼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绝色,却是另一种耐看。 眉形弯弯的,眼瞳是极浅的碧蓝色,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往下弯,像月牙,让人不自觉地就想和她多说两句。 簪青在他意识里轻轻咳了一声。 “你耳朵红了。” “太阳晒的。” 然后他朝云芷柔笑了笑,拱手道:“多谢姑娘,也多谢你家小姐。小生宋青辞,是这驻云津的本土画家,姑娘叫我青辞或者阿辞都可以。” 云芷柔微微弯起眼睛。 “青辞,好名字。我叫云芷柔,是小姐的贴身丫鬟。方才那位老者你叫他松老便好,他是我们云家的护道者,这次专门为小姐出行坐镇。” 她顿了顿,侧身朝舱帘那边望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些:“那位是陆云昭,云家内府的核心侍卫,这次也是为保护小姐,顺便历练。他人不坏,就是……不太爱说话。”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那黑衣少年正靠在船舱门框上,双臂交叠,目光越过半个甲板,正落在芷柔的侧脸上。 他心里默默有了一丝明悟,嘴上却只是说:“多谢芷柔姑娘,我记下了。” “叫我芷柔就好。”她抿着嘴笑了一下。 正在这时,船尾那老船夫已经收好舵盘站了起来,朝舱里喊了一声:“几位客坐稳喽——发船!” 随着喊声,船身缓缓离开了渡口,溪沟两岸的茅草在晨风里簌簌地响。 云芷柔也带着宋青辞一同走进船舱,他在舱帘前停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舱内的空间比从外面看着还要宽敞些。 地面铺着一层编花席子,正中摆了一张矮腿茶案。 案上的青瓷茶壶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热气,旁边搁着几只茶盏,釉色是极淡的天青。 舱顶悬着一盏竹编吊灯,虽然此刻是白天没有点亮,但吊灯的竹篾编得极细密,一看就是精工手作。 四周的舱壁上嵌着几只小巧的壁柜,柜门半合,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整齐地码着茶罐、碗碟和几卷书册。 舱室尽头有一道竹帘,帘后大概是休息的地方——云涧雪大概就在里面。 舱内陈设雅致,但不像那种金碧辉煌的官船,倒更像是一个被精心收拾过的家。 他的目光收回来的时候,恰好落在舱内几人身上。 云栖松靠着一侧舱壁盘膝而坐,双手搁在膝上,闭着眼。 陆云昭坐在他旁边,背挺得笔直,一只手搁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拨弄着腰间的佩刀扣。 云涧雪坐在竹帘边,手里把玩着那柄折扇,正看着窗外。 听见舱帘掀动的声响,她偏头看了他一眼。宋青辞以为她要说什么,但她只是下巴微微一仰,又把头转了回去。 陆云昭的目光在云芷柔和他身上来回扫了一圈,然后又移开了。 宋青辞站在舱门口,觉得空气里的沉默像一张绷紧的画布。 他整了整衣襟,朝舱内几人微微拱手,说出了那句他从进舱之前就在心里酝酿好的话: “在下宋青辞,驻云津本地画师。此次随行画师的身份同行。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了一句,“以后请多关照。”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舌头有些发僵,这种自我介绍对他来说真是尴尬的要把五根脚趾都扣在一起。 云栖松没有睁眼。 陆云昭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一下,但终究没出声,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云芷柔端起一杯茶放在茶案靠窗的一侧,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他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向着窗外望去。 窗外溪沟的水面在晨光里慢慢开阔起来,石桥影子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 他正看得出神,云芷柔的声音在身旁轻轻响起:“青辞,咱们第一程的路线会沿灵溪江逆流北上,途经渔阳和平湖,到达灵溪城。灵溪城是整个灵溪郡的郡治,想必会很热闹。” “灵溪城……”宋青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老沈的地图上好像看过。” “老沈?” “家父。以前是个画师。”他补了一句,“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云芷柔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窗外,溪沟已经汇入了灵溪江主干,江面骤然开阔起来。 两岸的景色换了面貌——驻云津渡口那些低矮的货栈和茶棚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一大片平缓的丘陵。 坡上长满了青洲最常见的青枫和野竹,几块零散的灵田间有农人弯腰耕作,田埂上蹲着几个孩童,正往水渠里扔石子。 远处偶尔能看见几座低矮的茅草屋,屋前晾着渔网和衣裳。 宋青辞望着窗外移动的画面,一时间有些恍惚。 那感觉就像他这些年画的青洲的风景忽然动了起来,变成了活的。 他看得很慢,目光从一片青枫林挪到下一座竹桥,再挪到江边正在补网的渔夫,每一样东西他都想多看一眼。 “噗。”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他转头一看,云芷柔正用手掩着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青辞,你真的是本地人?怎么看你倒像是头一回来青洲。” “……我确实没出过驻云津。”他老实回答。 “那我昨天猜对了嘛。”她笑得更明显了,手里的茶壶都跟着晃了一下。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悠悠响起:“我早就说了,这丫头很擅长读心。” 宋青辞没理她,他正想跟云芷柔解释自己确实是本地人只是没出过门,忽然一道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是画师,为何不曾在青洲游历?” 是陆云昭,他已经不再摆弄刀扣,正靠在舱壁上看着这边。 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话里带着几分审视。 宋青辞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位黑衣少年会主动开口。 他想了想,如实回答:“我以前都在驻云津给人画图,那时候觉得没必要离开。” 陆云昭没有说话,船舱里安静了几息,只有茶壶放在茶案上的轻响,和舱外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音。 然后竹帘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啪嗒——折扇合上的脆响。 “你们在那里聊得倒是热络,也不叫上本小姐?” 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正隔着竹帘朝这边看。 下一秒,她已经掀开竹帘从里间走出来,径直走到窗边,一撩衣摆,在宋青辞和云芷柔中间的位置坐了下来。 她折扇重新打开,悠悠地摇了两下,一双明亮的眼睛从窗外移到他脸上:“你们在聊什么?” 她的发冠上还沾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绒毛—,大概是在刚才跑过来时被什么东西擦到的。 身前的衣襟微皱,和他早晨在桥头看见那翩翩俊美公子的模样相去甚远。 此刻她下巴微微扬着,侧着头看他,神情自然得像是已经和他们坐了很久。 “在聊外面的风景。”他回过神来,指了指窗外一片浅滩,“对岸那几棵是青枫,再往北一些会有更多的野竹,灵溪江中游两岸几乎全是。” “哦?你倒是知道得不少。” “画地图画的。地图上有标注这些。” “那你亲眼见过没?” “……没有。” “噗。” 云涧雪笑了出来,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像一杯烈酒被倒进了冰水里,溅得到处都是。 “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认真,我还以为你亲眼见过呢。” “画过了当然就记住了。”宋青辞说,“我总不能一点用都没有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要是放在昨天,他只会咽下去。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云涧雪拿折扇敲了敲手心,瞥了他一眼,“一个连渔阳都没去过的青洲本地人,本小姐还是头一回见。” “彼此彼此,”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一个差点连钱袋都丢了的瀛洲大小姐,我也是头一回见。” “你——”云涧雪折扇啪地一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瞳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 但她的嘴角分明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 云芷柔站起身来,端起茶壶,往云涧雪面前空了的杯盏里重新斟满。 她的动作很轻,裙摆在编花席子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转过头,眼神在宋青辞和云涧雪之间轻轻略过,一个极淡的微笑浮上了她的眉梢。 然后她退回到茶案边,开始从壁柜里往外取新的茶叶。 陆云昭看了云芷柔一眼,又看了宋青辞一眼,最终只是将目光移回窗外。 那目光里有几分飘忽,但不是敌意——只是某种说不清的复杂。 阳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洒进来,把舱内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 午时,船在渔阳渡口停靠下来。 渔阳只是一座极为普通的小县城,甚至远没有驻云津那般热闹。 渡口边一排低矮的木房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一家简陋的茶棚,棚顶的布帘被风吹得歪歪扭扭。 码头上的石板缝里长满了青苔,看得出平时少有人来,空气里有河水的湿润混合着稻草和柴火的烟火气。 云涧雪率先跳下船板,踩在渡口的青石阶上,四处望了望,鼻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折扇一合,便往渡口石阶旁一处最热闹的摊位快步走去。 那是一个支在炭炉上的小摊,铁丝网架上搁着几只剖开的河蚌,蚌肉在壳里被炭火烤得咕嘟冒泡,撒了粗盐和香草碎末,咸鲜里透着河水的清甜。 此时云涧雪脸上的妆容已被云芷柔悄悄添了几笔。 眉尾微微上扬,颧骨打了极淡的阴影,比早上那副“唇红齿白的小白脸”模样更添了几分利落的俊朗。 下船前云芷柔捧出一盒胭脂,笑盈盈地拿着笔刷凑近自家小姐:“小姐,要不我再给你添几颗雀斑?这样更像一位常年在外的公子。” 云涧雪当场便坚定地拒绝了。 此刻她那副俊朗的外形配上掩不住的贵气,往人群中一站,几个行人便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 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迟疑,大概是琢磨这是哪家名门的小公子出游。 宋青辞站在船头远远看着这一幕,觉得有趣。云涧雪今天穿了男装之后,他还真没认真画过她这个模样。 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几笔便勾下了她站在人群中的侧影——微扬的下巴、被风吹得微微翘起的领口、还有那双正发亮的眼睛。 云芷柔和陆云昭好奇地伸过头来看了看他的画。 云芷柔看完之后无奈地笑了笑:“小姐总是这种脾气,以后你会更明白的。” 她朝陆云昭望了一眼,又跟了一句:“云昭,还不快过去照看着小姐。” 陆云昭收回落在宋青辞身上的目光,转身朝那摊位走去。 云芷柔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偷偷凑近宋青辞耳边,压低声音说:“其实是以防万一让他过去付钱的。” 宋青辞神色古怪地转头看了她一眼。 昨天在榕树下也是云芷柔替云涧雪掏的铜钱——似曾相识的情景。 他忍不住在心里跟簪青说:“以后这付钱的工作会不会轮到我头上?” 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飘出来:“你觉得呢。” “……当我没问。” 老婆婆本来是蹲在摊后拨弄炭火的,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朝自己这边过来,抬头一看。 只见一个白衣胜雪的俊俏少年正弯着腰往她摊子上看。她愣了一瞬,下意识站起来把粗糙的围裙理了理。 直到她望见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毫无遮掩的新奇,才放下心来,重新露出和蔼的笑容:“小公子,来一只?很新鲜的咧。” 她说的是灵溪这边的方言,语速很快,尾音往上飘,云涧雪几乎一句都没听懂。 云涧雪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朝正朝这边走过来的宋青辞望去。 宋青辞叹了口气,认命地走上前去。 他弯下腰,放慢语速,用尽力模仿的灵溪话音和老婆婆交谈起来。 他的灵溪话磕磕绊绊,每句话都要顿一下想措辞,但勉强能把意思传到。 老婆婆听出他是本地人,笑得更加亲切了些,指着网架上的河蚌说了什么,又比了个手势。 他点点头,从袖子里数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她说什么?”云涧雪歪着头看他。 “说这河蚌是今早刚捞上来的,用本地的粗盐和香草烤的,很新鲜。”宋青辞直起身,“还说你长得很俊。” 云涧雪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得意地翘了起来。 老婆婆将煮好的河蚌递过来,一共七八只,每一只都壳口微张,露出里面白嫩的蚌肉,香气裹着炭火的余温往两人脸上扑。 云涧雪抢了一只去,掰开壳就往嘴里塞。 “烫烫烫烫——” 她被烫得整个人往后仰了一下,贝齿咬着蚌肉不敢松口,一边倒吸凉气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了几个音节。 但她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下去之后才露出一个得意又狼狈的笑容。 宋青辞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的竟不是意外,大概是已经开始习惯了。 他默默将另外几只用油纸包好,转身走到云芷柔面前,将纸包递了过去。 “这是给你的,”他压低声音,“还有松老和……陆兄。” 宋青辞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两只烤河蚌,没有在摊子旁站太久,径自走到渡口边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他咬了一口——烫、咸、鲜,蚌肉的韧劲在齿间停留了片刻才被嚼开。 粗盐的咸和香草的微辛混着河水的清甜,咽下去之后舌根还泛着一丝淡淡的回甘。 他以前从没吃过这个,打小他就与美食无缘了。沈老头不会做饭,父子俩的餐桌上最常见的东西是饼摊的粗粮饼。 眼前是午后的灵溪江,水面被日光照得发白,几条小渔船正慢悠悠地划向下游。 岸上的柳树歪歪斜斜地长着,树下有个老人在编竹篮。河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的味道。 他拿着那只还没吃的河蚌,仔细端详了片刻,然后他从行囊里抽出纸和笔,用手掌垫着纸,右手蘸墨,边看边画。 蚌壳的弧度、壳背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蚌肉从壳口里鼓出来的形状,他一笔一笔描下来。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个被炭火烧得发黑的铁丝网架和旁边正弯腰翻蚌的老婆婆,顺便把摊子的模样也勾了上去。 画完之后他在边上批了一行小字——“烤河蚌。渔阳渡口。味咸鲜,韧。” 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飘出来:“你这是在作画还是在记账?” “都可以算。”宋青辞头也不抬,“感觉作一本‘食珍记’也不错,记录这一路上遇到的美食,免得以后忘了。” “吃货。” “不是吃货,这是旅行的乐趣。”他一本正经地纠正。 就在这时,他的视线里忽然多了一颗脑袋,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身侧,正歪着头往他画稿看。 她就这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指点了点画上那只河蚌,偏过头来看他:“宋青辞,你在画什么?” 宋青辞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烤河蚌,再看了一眼她。 纸上画着河蚌,手里拿着河蚌——这位大小姐问他在画什么,但她的目光分明没有落在画上,而是一直盯着他手里那只还没咬过的河蚌。 他沉默了一息,尽量用平时那种从容的语气回答:“……在画河蚌。” “哦。”云涧雪应了一声,眼神还是没从河蚌上移开。 “云小姐,你自己的那一份呢?” “吃完了呀。”她眨了一下眼,睫毛扑闪。 “……那可以再去买一只。” “远嘛。”她拉长了尾音。 从渡口石阶到他坐的这块石板,大概只有二十步的距离,这大小姐睁眼说瞎话的本事倒是比他想象的更精湛。 就在这时,云涧雪微微偏了偏头,用一种非常若无其事的语气补了一句:“咦,你不喜欢吃这个吗?” 宋青辞看着她,她歪着头,脸上写满了真诚的好奇,但眼角那一点藏都藏不住的笑意出卖了她。 他以前觉得云涧雪是那种纯傻白甜,现在看来——傻白甜大概不会用这种迂回战术来讨一只河蚌。现在感觉用古灵精怪来形容她倒是更加合适。 宋青辞轻轻叹了口气,放弃了挣扎:“嗯,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他将手中那只仍然温热的河蚌递了过去,“云小姐,给你吃吧。” “嘻嘻,谢谢”云涧雪伸手将河蚌接过,“也别叫我云小姐了,显得多生分,叫我涧雪就行。” 宋青辞陷入了短暂的犹豫,他觉得直接叫眼前这位名门小姐的名字感觉怪怪的,以后都会不太方便,但似乎她又提出了请求...... “嗯,那就......阿云。“ “阿云?”云涧雪伸手接过,动作忽然停住了。她愣了一下,然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有趣的光芒——像一只猫忽然发现新玩具的那种表情。“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呢。” “咳咳......普通称呼罢了,驻云津这边都这么叫。”宋青辞假装在认真收拾东西,声音平平淡淡的,实则心虚的不行。 这个称呼是他刚想出来的,似乎不显的疏远,但也不是很亲近的样子,没想到...... “那既然这样,”她咬了一口河蚌,含含糊糊地说,“以后我就叫你阿辞了。” “我觉得你还是叫我全名——” “不要。”她答得又脆又快,然后继续咬河蚌,嘴角沾了一点粗盐,眼睛却弯成了月牙。 宋青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抬手扶了一下额角。 远处渡口边,云芷柔正站在船头,远远看着石阶上一站一坐的两个人。她手里还端着刚才泡好的茶,热气已经淡了些,但她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她看着自家小姐和那个少年画师你一句我一句地斗嘴,只觉得这场旅途大概会变得很有趣了。 踏上旅途的少年与少女,好像开始熟悉起来了。 第八章 平湖夜游,分文不取才是大画家的修养 午后时分,灵舟重新离岸。 云涧雪打了半个呵欠,说声“好困”,便掀开那道竹帘,钻进里间去睡午觉了。云芷柔朝宋青辞笑了笑,也跟了进去——大概是去照顾她家小姐歇息。 竹帘在他们身后轻轻落回原位,帘缝里那纤细的身影晃了一下便不见了。 船舱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河水平缓拍打船舷的声响,和老船夫在船尾偶尔哼两句的不知名小调。 宋青辞靠窗坐着,一手支着下巴,望向窗外。 松老依旧靠着舱壁盘膝打坐,双手搁在膝上,呼吸绵长而平稳。陆云昭坐在他对面,也闭上了眼,背脊挺得笔直。两人像是两尊静默的石像,连衣襟都不曾动一下。 这种午后安静的氛围,他很熟悉。以前在驻云津的画铺里,每到这个时辰,码头上的喧嚣会稍微歇一歇。 阳光会从窗格里漏进来,像是在画案上铺一层粉,金灿灿的。他一个人坐在老藤椅上,翻翻沈老头留下的旧手稿,或者描摹几笔山水图。 那时候他觉得这样的安静是独属于他的,没有人打扰,也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此刻,这般安宁依旧如故。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轻轻浮起来:“在想什么?” “在想,”他在心里回,“这种时候我好像应该做点什么。打坐,吐纳,或者像他们一样闭目养神。但我什么都没在做。” 他方才也尝试着打坐修炼,却发现根本无法吸纳身周的灵韵进入体内,丹田处的那幅奇异画卷更是对此隐隐对此产生了抗拒之意。 “你不是在看窗外吗。” “看窗外算什么修行。” “对你来说,那就是修行。”簪青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昨天在画铺里立愿的时候,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宋青辞没有回话。窗外的景色正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丘陵渐渐低矮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湿地与水泽。 九月初正是菱角成熟的季节,水面上四处漂着菱角藤,绿油油一片铺在浅水湾里。 就在他看得出神的时候,一阵歌声从远处飘了过来。 不是一个人唱的,是好几个人在唱,歌声高高低低地叠在一起,从水面上飘过来,被午后的风吹得断断续续。 他听不太懂歌词,大概是灵溪这边的方言,尾音往上飘,像水面上掠过的燕子。 几艘窄长的木船从菱角藤间穿了出来。船上多是女子,挽着裤腿赤脚站在浅水里,弯腰把菱角藤捞起来,摘下紫红色的菱角扔进身后的竹篓。 有个年轻姑娘采到一半忽然直起腰,朝旁边那条船上的人喊了一声,大概是在比谁的篓子满。 旁边那条船上的女子也不甘示弱,双手叉腰回了一句什么,惹得周围几艘船上的人都笑了起来。 歌声混着水声和笑声,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有一幅旧画,画的就是采菱图——极淡的花青和赭石,勾几个弯腰的人影,配两行小字。 那画意境到了,人却是虚的。眼前这些人却活生生的,连脚踝上沾的泥点子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从行囊里抽出册子和笔,翻开搁在膝上,正要落笔,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外面在吵什么呀。” 云涧雪揉着眼睛从里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没有束起,就那样披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微卷,大概是被枕头蹭的。 衣裳还是那身男子锦袍,只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她走到窗边,迷迷糊糊地往宋青辞旁边一坐,歪着头朝外看了看。 “阿辞,外面这是在干什么?” “……在采菱角。”宋青辞往一旁挪了挪,给她看窗外那些采菱船。 “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大概好吃吧。” “你没吃过?” “没有。” “好没用。”她说完这句话,又打了一个呵欠。 宋青辞没理她,重新蘸墨,打算继续画。还没落笔,云涧雪又开口了。 “阿辞,她们在唱什么呀。” “不知道,听不懂。” “你不是青洲本地人吗。” “我也没来过,哪里能学这么多方言。” “好没用。”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宋青辞头也不抬,只当这家伙半梦半醒的还迷糊着。 “因为确实没用嘛。”云涧雪振振有词,然后又凑近了些,“菱角是什么呀,好吃吗。” “这个问题你也问过了。” “你没回答我呀。” “我刚才说了大概好吃。” “大概好吃算什么回答。你为什么会连菱角都没吃过?” “阿云,别打扰我,我还在画画呢。”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没觉得什么,继续低头蘸墨。但船舱里的空气似乎微微变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松老一直阖着的眼皮睁开了一线,目光在他身上落了一瞬,然后又不着痕迹地重新闭上。 陆云昭拨弄刀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云芷柔正从里间走出来,手里端着茶壶,脚步极轻微地滞了一瞬。 宋青辞全然不觉,正把册子翻到新的一页。云涧雪已经被窗外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忽然激动地拽住他的袖子:“阿辞快看快看——” 宋青辞抬起头,正好看见方才那个双手叉腰回话的采菱少女一个脚没站稳,扑通一声栽进了河水里。 旁边几艘船上的女子们笑得前仰后合,有人伸手去拽她,拽了两把没拽上来,倒把自己也差点带下去。 那落水的少女从水里冒出脑袋,发髻歪在一边,脸上又是羞又是恼,最后自己也撑不住笑了出来。 那笑声清脆得毫无遮拦,和采菱的歌声、同伴们放肆的哄笑声搅在一起,被河风吹得在江上飘荡。 云涧雪靠在他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宋青辞低下头,把原来那页准备认真描摹江景的册子翻过去,借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记忆,潦草勾出一个少女落水前一瞬的形貌。 那少女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和惊慌,双手还保持着刚才叉腰的姿势,整个人往后仰,发梢已经快碰到水面了。 整幅画潦草得只能算随笔,但宋青辞却觉得这样更好。 云涧雪凑过来看了一眼,指着画里那少女往后仰的姿势:“她刚才就是这个样子,手还没来得及放下来就掉进去了。” “嗯。” “你画得好快。” “不快就忘了。” 宋青辞把册子合上。 —————— 下午的舱内又恢复了安静。 云涧雪笑累了便又回里间补觉去了。松老和陆云昭都在打坐——他们是修士,每日都需要花时间吸收灵韵来磨砺修为,和宋青辞这种靠“记录”来修行的人完全是两种路子。 于是舱内又只剩下宋青辞一个闲人,靠在窗边静静看着外面的景色。偶尔遇到合适的画面,便翻开册子随手勾两笔。 云芷柔有时候会过来,给他沏一杯茶。茶是上好的瀛洲清茶,茶汤澄黄透亮,和驻云津老陈茶铺里那种又苦又涩的粗茶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她倒完茶也不多说话,只是笑一下便退回去,继续整理壁柜里的茶罐。 那笑容和早上一样温柔,但宋青辞总觉得那温柔底下藏着一层什么东西。 “簪青。”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你说,我有一天会看厌这些景色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不知道,以前在驻云津,我觉得每天看的东西都一样。从来没有觉得它们好看过。直到昨天。” “所以呢。” “有一种预感,旅途不会永远像开始这样新奇而有趣。” 簪青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声音才重新浮起来,比平时轻了很多。 “我希望你永远不要有那么一天。” 宋青辞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窗外的日头正在一寸一寸地往西坠,把江面染成一片淡淡的金红。 天色渐渐变暗,江面上铺开一层又一层红霞的时候,灵舟又一次在岸边停靠下来。 平湖县的渡口比渔阳整齐不少——石砌的驳岸有几十步长,显然近年刚修缮过,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 驳岸内侧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街,沿街开着几家铺子,靠水一侧的河滩上停着几条渔船,几个船工正蹲在船头补网,用本地话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客栈就在渡口边上,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门口没有挂歪歪扭扭的木板——正经的青砖门脸,门楣上悬着一块漆面光亮的横匾,写着“平湖客栈”。 众人依次下了船。宋青辞站在渡口边,正望着远处那几棵老柳树和树下拴着的小渔船出神。 暮色沉进水面,平湖被染成一片灰紫。空气里混着水草和湿泥的气味,还有从客栈里飘出来的炊烟味。 就在这时,一直走在队伍最后的松老忽然停住了脚步。 老者依旧是一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侧过头,朝渡口西边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片枯树林离渡口大约有百来步远,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在暮色里只剩下一团黑沉沉的剪影,树梢上栖着几只归巢的乌鸦。 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在腰间的旧剑剑柄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宋青辞甚至没有看见剑光。他只是忽然感觉到一阵极短极冷的波动——像是有一根针刺穿了暮色,然后又瞬间消失了。 枯树林的方向传来几声极轻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树上掉了下来。几只栖在树梢的乌鸦被惊得飞起,在灰紫色的天幕上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 空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但很快就被河风吹散了。 云涧雪正蹲在渡口边看水里的鱼,头也没回。云芷柔依旧静静站在云涧雪身旁,连步伐都没有乱一下。陆云昭也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松老的剑已经重新归鞘。他转过身,继续步履从容地往客栈走去,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 宋青辞站在原地,喉结滚了一下,他没有看到剑出鞘,没有看到剑光。他甚至不知道那片枯树林里刚才真的有人,还是只是他的错觉。 簪青的声音在他意识里极轻地浮起来,只有短短一句。 “刚才那边有人。” 宋青辞没有回话。他终于知道那位老者出手时是什么样子了——不是他在话本里读过的那种山崩地裂的决战,也不是码头边那些散修炫耀雷光小蛇时的热闹场面。 只是一瞬。没有人惊呼,没有人拔刀迎敌,甚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他也是一个修士,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和这个老人之间相隔的是一道他此前从未真正理解的天堑。 倘若这一剑直指他而来…… 宋青辞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目光从那片枯树林的方向收了回来,快步跟上了前面几人的步伐。 —————— 客栈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围着粗布围裙在擦桌子,听见有人进门,抬头一看。 一个俊美得不像话的白衣贵公子率先迈了进来,腰间悬着长剑和酒葫芦,身后跟着一个佩刀的清瘦少年、一个抱剑的老者、一个面容冷硬的黑衣护卫,还有个笑眯眯的圆脸丫鬟。 人人腰间都带着家伙,衣装行头皆是不凡。 老板娘那抹布差点掉地上。她愣了一瞬,随即脸上堆起最殷勤的笑容,嗓门大得连后厨都能听见。 “几位客官——是要住店?快请快请!伙计——赶紧收拾几间上好的客房出来!”又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嗓子,“灶上多添几道菜,今晚有贵客!” 然后她快手快脚地擦好一张方桌,拉开长凳,招呼几人坐下,又拎着茶壶挨个斟满。 宋青辞注意到,她说的是官话,虽然带着浓重的灵溪口音,但咬字很清楚。 老板娘的热络劲儿全使在了宋青辞身上。大概是因为云涧雪那一身凌然贵气让她不敢冒犯,那老者和黑衣少年又都不太好说话,云芷柔虽然笑眯眯的,看起来是做主的人又不是做主的人。 于是他这位最面善、最像个正常人的年轻画师便成了她的重点目标。 “小师傅这是头一回来平湖吧?”老板娘把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赶路辛苦,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礼貌地笑着回了几句“叨扰了”“多谢东家”。 他在这方面向来轻车熟路,在驻云津这么多年,最难缠的主顾他都能笑着应付,何况只是个过分热络的客栈老板娘。 老板娘眼尖,瞥见了他放在桌边的画囊和册子,眼睛顿时亮了:“哟,小师傅是画画的?这年头在平湖县这可不太多见,都是赶路的客商。” 宋青辞还没回答,云涧雪已经把折扇一合,笑盈盈地替他答了:“他呀,是我的随行画师,画得相当不错呢。”她这话说得极自然,语气里还带着几分小小的得意。 此时的她已经不再是刚进客栈时那副凛然贵气的模样,方才遇到陌生环境时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警惕已经悄然卸下。 又回到了平时那个熟悉的云涧雪——明快、随意,甚至还带了点懒洋洋的骄傲。 老板娘一听这位贵公子开了口,语气还如此平和,也彻底放下心来,笑道: “哟,那感情好。咱们这儿没啥大人物,就是些船家、渔户、赶路的客商。小师傅要是不嫌弃,随手画一幅咱们平湖的暮色呗,画好了挂店里,也算给咱这小店添添光。” 宋青辞立马就听懂了,心知这是上门的生意来了。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钱的事,云涧雪已经先他一步,笑盈盈地替他应了下来。 “他画,肯定画。” 宋青辞转头看她,意思是“你替我做主倒是挺快”。云涧雪回看他一眼,意思是“画就是了,磨叽什么”。 他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试图绕过云涧雪这个“拦路官”:“东家,那这价格——” “小公子这话可就生分了,不过是公子随手之事罢了。”老板娘不等他说完便笑着打断了他,“而且像公子这样的大画家的画,谈钱不就是俗了嘛。” “就是就是。”云涧雪还在一旁附和,手里的折扇摇得比任何时候都欢快。 宋青辞哑口无言。居然是捧杀手段——这位老板娘夸起人来一套一套的,先把你捧上去,再跟你说谈钱就俗了,让你连开口议价的路都被堵死。偏偏旁边还有一位大小姐跟着一个劲地推波助澜。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在心底面无表情地跟簪青吐了一句:“分文不取才是作为一名大画家的自我修养。” “嘻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你就别骗自己了。” “……” 纸铺在客栈窗边的方桌上,窗外就是平湖的暮色。暮色比他刚下船时又暗了几分,远处渡口有船家正在收帆,船头的风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那个船家弯腰点灯的动作——两只手拢在灯罩边挡风,背微微弓着,整个人像一张绷紧的弓忽然松下来。 宋青辞好像依稀记得沈老头和他说起过,平湖往北有一段浅滩,水下暗礁密布。 老跑船的都知道,夜里船头必须挂灯,不是给自己照路,是给后来的人看,这盏灯是规矩,也是人情。 那些曾经听在耳中的故事出现在眼前,他感到有些触动,最终将它们都落于笔上。 他凝聚心神,尝试将体内那股微弱的灵韵引至笔尖。簪青的笔头果然如昨夜那般,再次泛起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莹白微光。 纸上的墨迹在落笔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弯腰点灯的身影在纸上慢慢浮现,比寻常的墨色更通透,仿佛暮色本身渗进了纸纹。 云涧雪正和老板娘聊得热闹。老板娘在教她用灵溪方言说“好吃”,云涧雪学了三四遍都跑调,逗得老板娘直拍大腿。 “不对不对,小公子你这舌头太硬了——你跟我念:好——吃——”云涧雪又试了一遍,发音还是歪到了天边去。 老板娘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也顾不得什么贵人不贵人了,又纠正了她一遍。 云芷柔端着茶杯,静静地看着宋青辞作画。 她的目光先落在纸上那个弯腰点灯的身影上,那笔触与墨色颇具灵气,然后她的视线移到了笔尖上,那支看起来只是寻常竹管的旧笔,笔尖的毫毛似乎正隐隐闪烁。 她一直端着茶杯的手极轻微地抖了一下——杯中的茶汤微微晃荡了一下,但还没有溢出杯沿。那始终平静且温柔的神色底下,一抹极短暂的惊慌一闪而过。 然后她垂下眼睫,将茶杯轻轻搁在桌边,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如沐春风的微笑。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宋青辞画完最后一笔。然后搁下笔,端起茶杯。 风从河面上吹进来,带着水草和远方的腥咸。他觉得这杯粗茶比驻云津任何一个下午的茶都香。 —————— 夜晚,客房内。灯火在桌角摇摇晃晃地燃着一小簇光,把宋青辞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 这间平湖客栈的客房说不上精致,墙壁是粗泥抹的,窗框有些歪,但被褥干燥松软,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比他驻云津那间老画铺强了多少。 他坐在桌前,将今天画的手稿一幅一幅地摊开在桌面上。采菱船上那个得意洋洋又惊慌失措的少女、渔阳渡口被炭火烧得发黑的烤河蚌摊、平湖暮色里弯腰点灯的老船家。 每一幅翻过去,他丹田深处那幅无形的画卷中便也有一笔极淡的墨色悄悄印了上去。白日里他就发现了——赏景作画时,那些画面便会在心中浮现。 驻云津那一角是浓的,有光,有石板路被踩得发亮的弧度,有老榕树和灵溪的轮廓。 而今天新画上去的那些还太淡,像薄雾,但他能感觉到体内的灵韵确实比昨天又厚了一层。 “能感受到一些了吗,属于你的修行。”簪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客房里轻轻响起。 “嗯。” “那便好。切莫急功近利。” “青儿。”短暂的沉默后,宋青辞开口了。 “嗯?谁让你这么叫的。” “我发现这世上,大多数人都只是些凡人。” “确实如此。”簪青似也没再追究称呼之事,开口答道,“不过这也是因为此处太过偏僻。到了灵溪城,到了京都,你看到的就是另一个样子了。” “难道作为凡人,就不会有愿望吗。” 簪青沉默了一会儿。灯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瓣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青色花片。 “众生皆会有自己的愿望。”她的声音轻了下来,“不过不是每一个愿望强烈到会得到回应。就像你今天见到的那些采菱女——她们也有愿望,平凡的愿望。修士对于愿望的执念更深,但未必有她们那般快乐。” 她没再多说。宋青辞也没有追问。 “是吗。平凡的快乐。” 他趴在桌上,一只手垫着下巴,看向窗外。窗外只有一弯极淡的月牙,被云层遮得朦朦胧胧。 平湖县没有驻云津那般彻夜不息的码头喧嚣,这个时辰已经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他的呼吸声叠在一起。 他就这么趴着,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 次日清晨,晨雾还没散尽,江面上浮着一层薄纱。 船家周老头已经在渡口扯着嗓子喊了声“走喽——”,声音洪亮得把停在对岸树梢上的几只麻雀都惊飞了。 云涧雪一大早便站在船头,正跟周老头比划着什么。她大概是恢复了精神,今天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月白薄衫,发带束得整整齐齐。 看那架势,大概是在问今天中午之前能不能到灵溪城。她比划的幅度很大,又是点头又是摇头,周老头叼着旱烟眯着眼看她的手势,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宋青辞站在甲板上,被晨风一吹,下意识缩了一下脖子。江上的温度还没上来,风里带着水汽的凉意。 一件薄披风从旁边递了过来。 他回头一看,依旧是那张如沐春风的笑脸——云芷柔。 “多谢。”他接过来披上,才发现这披风的料子比他这辈子穿过的所有衣服都细密。针脚细密匀净,质地轻软却挡风。 云芷柔和他并肩站在船舷边,一同看着船头那个还在跟船夫比划的白衣身影。 云涧雪终于放弃了跟周老头的“沟通”,回头正好看到宋青辞裹着披风站在那边,满意地点了点头,朝他挥挥手。 她银铃般的声音从船头传来:“阿辞——周老伯说今天顺风顺水,不到午时就能看见灵溪城的水门!” 宋青辞笑了笑,没回话。 阳光正从晨雾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漏下来,洒在江面上,把整条灵溪染成流动的金鳞。 云芷柔却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是那般温温柔柔的,像在问今天早上喝什么茶。 “青辞,你是不是觉得小姐她很单纯啊。” 宋青辞转过头,看见的是一张眯着眼的笑容。 晨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弯成月牙的弧度里,藏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光芒。 第九章 还真是心思单纯啊,你们这些画师 宋青辞看着云芷柔的眼睛。 那双碧蓝色的眸子弯成极好看的月牙,和平时一样温润似水,可此刻他却觉得那笑意底下藏着某种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不是恶意,但绝非方才递披风时那份单纯的温柔。 他隐隐感觉到一丝危险。这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但他一向很准。 “阿云她只是有些灵动洒脱了些。”他偏过头,不再看她的眼睛,语气里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试图把话题往轻松的边上靠一靠。 云芷柔似乎并不在意他话语中那点逃避之意。她微微歪着头,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声音却更轻了几分:“青辞,其实你现在也是修道者吧——是这两天的事吗。” 江风吹过船舷,拂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宋青辞没有立刻回答。 其实他并不惊讶。昨夜在平湖客栈的客房里,他调动灵韵落笔时,云芷柔那双端茶壶的手曾经极轻微地晃了一下。那时候他就隐约猜到了——她看见了。 所以现在她问出来,反而让他觉得松了口气,而且他本身也不打算瞒着他们。 “嗯。前天晚上才刚入的道。”他坦然承认。 “那就好。”云芷柔将双手拢回袖中,笑容比方才似乎松了几分,“其实昨天晚上我发现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呢。” 宋青辞微微一怔:“为何?” “哈哈。”云芷柔忽然抿着嘴笑出声来,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狡黠,“看来青辞你才是那个单纯的人呢。” 她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你昨天晚上其实很危险哦。小姐犹豫再三,还是连夜派人回驻云津重新确认了一遍你的身世。不然的话,你可能会被当成其他家族安插的暗探给……” 她没再说下去。那双弯弯的眼睛眯得更细了些,似是在说一件有趣的事情。 宋青辞只觉得背脊一凉,他放在船舷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江面上依旧波光粼粼,云涧雪还在船头跟周老头比划什么,晨风温柔地吹着他的衣摆。 但仿佛就在这一刻,某种冰冷的、无声无息的东西从他脚底漫上来。 原来昨天晚上,他离死亡只差一步。 就在那间干净朴素的平湖客栈里,在他趴在桌上和簪青聊完愿望之后、沉沉睡去的那个夜晚——他的性命,并不在他自己手里。 明明才出门一天。明明才刚刚有了愿望,刚刚踏上这条路。 不过是修行时被人看见了一瞬笔尖的光,不过是暴露了自己不是纯粹的凡人。 原来这个真正走出了驻云津的那个世界——是这样子的。在枯树林里倒下的那些人,和他之间的距离,并不比他昨天在渡口边多走的几步路更远。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这种天真在驻云津的大榕树下不会带来什么后果。但走出那道石桥之后,天真的代价是性命。 “这么说……”他开口了,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他向来很擅长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自己真实的情绪浮到脸上。 但此刻心底好像多了一层薄薄的灰,拂不掉。 “嗯,没事了哦。”云芷柔点了点头,恢复成平日里那副温润如水的模样,“我们已经详细查过了,你确实就是一个清清白白的小画家。所以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们的同伴啦。” 她说完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好笑的事,捂嘴笑着补了一句:“而且,你喊小姐‘阿云’——哈哈,还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她呢。” 宋青辞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丝笑意。抬头望去,远处船头边云涧雪正朝他挥手,那张俊俏的男装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 他也抬起手朝她挥了挥,笑容挂在脸上,只是难免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涩意。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船舷边,双手扶在船舷上,望着远处江面独自站定。江风吹动他肩侧的发带,在他脸颊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 云芷柔没有跟上去。她看着少年人的背影,那笑意慢慢收了几分,随即悄然走开了。 江面在此刻变得极为开阔。他们已经驶进了灵溪江的中下游干流,两岸的丘陵几乎退到了天边,水面宽得像一片湖泊。 远处的江面上有几艘货船正缓缓航行,船帆被晨风吹得鼓鼓的,像几片白色的羽毛贴在了水上。 宋青辞看着远处,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青儿。”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轻轻浮起来。 “明明昨天还如同挚友的两个人,晚上她却有想杀我的念头吗。” 这话说出口,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答案。他只是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那种被欺骗的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不觉得云涧雪是表里不一的人。 但他对她的判断,毫无疑问出了错。她绝不像他想象中的那般天真、无邪、单纯如白纸。 “那不是很正常吗。”簪青的回答来得很快,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的味道,“你以为你和那丫头认识了多久?你又有多了解她?” “可是……”他刚想说些什么——刚想说这两天她在自己面前展露的笑容是那么真实,想说他能感觉到那层壳下面是某种纯粹。但少见的被簪青打断了。 “什么可是。”簪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严厉,“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画师,还真是心思单纯啊,还总喜欢把自己对理想的那一套天真的理想往别人身上套。” “我——” “还有,你以为那丫头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像个傻子一样傻愣愣的,为什么认为别人就一定要带着你吗?你不会真的以为和她做朋友就能不分尊卑了吧。我告诉你,你能活过一天已经算是奇迹了。” 这次的语气更重,像有人把一杯冷水泼在他脸上。但说完这几句,她便没再继续说了。 宋青辞站在那里,手心还贴着船舷。他知道这是簪青在给他时间——她从来不在关键打扰他。江风从他指缝间穿过,凉丝丝的。 他开始回想这两天的所作所为。在画铺里立愿的时候,他说要去记录那个世界的千山万水,说得那么激昂,像是只要踏上船头就什么都懂了。 这两天,云涧雪拉着他吃烤河蚌、看采菱船,他笑得比过去十六年都多,就以为这趟旅途就是这样——有趣、温暖、美好。 可今天早晨,连平湖渡口都还没离开多久,他就险些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那片枯树林里。 沈老头曾经说过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在驻云津的画铺里,对着沈老头画的肖像图琢磨笔法。沈老头端着一杯粗茶,慢悠悠地告诉他:“易画的是人像,难悟的是人心。真正的画师,需要去画出人的心。” 他当时只是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勾墨线,以为那是技法上的点拨。 现在他才隐约明白这句话的一半意思。他画了十六年人像,每一张脸都画得精准,可那些脸孔底下的东西,他从来不曾真正走近过。 他在驻云津见过很多人,但他的世界太小了。 他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来自于家里那位老人给他讲过的故事,来自于沈老头笔下那些意境到而面目模糊的人物。 不管是人心还是这个世界,都不会是他想象中的那般美好。 这是他踏上旅途第二天懂得的道理。 “后悔出来了吗。”簪青的声音重新浮起来,冷冷淡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接受不了就回去吧。放心,我会陪着你的。” “不。”宋青辞摇了摇头,唇边的笑意有些苦,但声音却没有犹豫,“只是忽然觉得,好像一切都没那么简单。” “哼。”簪青轻轻哼了一声,语调中的冷意散去了几分,“你也别再那伤春悲秋了。我倒是觉得云丫头没什么错,以人家的身份和实力,对你起了疑心,直接斩了也不为过。但她最后不是也没对你下手吗。这不今后还愿意带着你——你就知足吧。” 宋青辞望着远处灰蓝的江面,正要回话,身侧忽然冒出一道人影。他还没来得及转头,一道银铃般的轻响便擦着他的耳廓飞了过去。 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他身侧。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给那身月白薄衫和束得整整齐齐的发冠镀了一层极淡的绒边。 宋青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船板在他脚底发出一声闷响,但退了这一步之后,他便停住了。他看着云涧雪那双明亮如昨的眼睛,慢慢镇定下来。 “怎么从刚才到现在都不理人。”云涧雪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满,更多的却是某种极其认真的探究。阳光落进她的瞳仁,像两颗被照透的琉璃珠。 “……这江上实在太冷了。”宋青辞摊了摊手,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描淡写。 “唉,你们画师的身体就是不太好啊。要注意好身体啊,阿辞。” 云涧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然后伸出手,帮他把肩上那件薄披风往前拢了拢,指尖拈着披风的边缘往里折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的手臂,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没有走开。她就那么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江面。 可以隐隐约约看到几条支流汇入主干的河口,水色交界处泛着细碎的白浪。水鸟在桅杆之间盘旋,叫声被江风吹散。 宋青辞看着那只手从他肩头收回去,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什么事情。 云涧雪,就应该是云涧雪,不是他前天伏案画下的那个带着酒意咧嘴笑的白衣少女,也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个天真烂漫的豪门小姐。 不是她偏离了他的画,而是他的画从来都不完全是她。 在他面前天真无邪的灵动少女,也可以是做事果决、胸有城府的云家六小姐。也许还有更多,多到他还没来得及看清。 要知晓一个人的真正心,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关于他的修行,也才刚刚开始。 “那还多亏了芷柔姑娘送来的披风。唉,芷柔姑娘还真是温柔啊。”他半开玩笑地朝身旁的云涧雪说道。 解开的心结像一根松下来的弦,他几乎能感觉到昨天那个在她面前言语无忌的自己又回来了。 云涧雪脸上的神情顿了一顿,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侧过头看他,用玩笑般的语气说道:“哦——我劝你别打我家芷柔的主意,不然就算你是我的朋友,也会非常惨的。” 宋青辞本来已经准备好了回嘴的话,但听到某个词,他神色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脸转向江面,像是毫不在意地问出了一句对他而言很重要的话。 “嗯,阿云。我们原来已经是朋友了吗。” 问完之后,身边没有回答。船舷下传来阵阵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他等了片刻,终于忍不住再转头去看她。 云涧雪正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没想到你也能问出这么愚蠢的一个问题。” 宋青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那笑意从嘴角漫上眉眼,所有的阴霾都被一扫而空。 “哈哈,”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坦荡,“阿云,我们是很要好的朋友啊。” “明明才认识两天。”云涧雪咕哝了一声。她忽然想起什么,又重新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嘻嘻,那我们之间有多要好呢。” 宋青辞偏过头来看着她。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正定定地望着他,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侧脸上,把她翘起的嘴角染成一道极好看的弧度。 他想,大概是从那个人毫无芥蒂地收下那句不上不下的“阿云”开始,他便不再只是她的随行画师。 “那就做一辈子的挚友吧。” 他笑着说出来。然后两个人都大笑起来,笑声在甲板上回荡,被江风吹散,飘向远处灰蓝色的水面与天际交界处。 云芷柔从船舱里走出来,听见那两个年轻人的笑声,脚步微微一顿,抬起头朝船头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低下眉眼,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转身走回了舱里。 宋青辞还不知道,一辈子的挚友——那可是很长很长的故事了。 —————— 周老伯的灵舟一路往北,午时已过。 灵溪江的江面在这一段变得极为开阔,两岸的丘陵早已退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平坦的冲积平原。 岸边偶尔能看见几座渔村,茅屋低矮,炊烟袅袅,几个赤脚的孩子在浅滩上拾贝。 但越往前行,渔村便越是稀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片规整的灵田和沿岸新建的货栈,有挑夫正往驳船上搬运货物。 宋青辞本想和云涧雪一起看着窗外的景色闲聊,但就在不久之前,云芷柔以“不可荒废修行”为由把云涧雪拉回了里间。 她临走前朝他弯了弯眼睛,说小姐今天的功课还没做完。 云涧雪被拽走时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救我”——他微笑着朝她挥了挥手。 于是窗边又只剩下他一个人,船舱里松老依旧在打坐,陆云昭也闭目修炼,周遭安安静静,只余窗外风声水声交织作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青儿。” “什么事快说。”簪青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不耐烦。 “我想到,你既然早就意识到我上这艘船会有危险,那你是不是其实有办法护住我的安全啊。”宋青辞说这话时语气没什么波动,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小发现。 意识里沉默了一会儿。很长一会儿。 “哼。”簪青的声音终于重新浮起来,比方才低了几分,“这个时候倒是变得聪明了。” “是又怎么样,我告诉你,你以后惹了事情可别指望我给你摆平。”她恨恨地补了一句。 但宋青辞只是微微一笑。他看见自己的手指搁在窗框上,指甲被晨光照得有些发白。“哈哈,我只是在想——你肯定是不舍得我死的啊。” “每次都只会说这种哄骗女孩子的话。”她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便再无声响了。 宋青辞也没有追问。他的目光越过窗框,望向远处的江面,然后他的呼吸忽然顿了一下。 远处,地平线上,一座巨大的城池轮廓正从薄雾中缓缓浮现。 那影子比他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城镇都要庞大——不只是庞大,是它本身的存在感就把周围的一切都比了下去。驻云津的野渡散漫、渔阳和平湖的朴实小巧,在它面前都成了散落在原野上的碎石。 眼下已是午时,薄雾早已散尽,阳光洒在远处那片巨大的城池轮廓上,把青瓦白墙映成一片淡淡的金鳞。 那城池跨水而建,水网如织,数不清的河道从城中穿过,石桥一座接一座,拱形的桥洞倒映在水面上,像一串串圆满的月亮。 一条宽阔的支流从城西分叉而出,水面上泊着数不清的船只。那是真正的商船方阵,桅杆林立,帆影如云。 沿河两岸是连片的青瓦白墙。不是几排,也不是几坊,而是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的建筑群落。 那些建筑排列得极为规整,沿着河道一层一层往外铺展,像一盘巨大的棋局。 城中最高的几座阁楼从青瓦白墙中拔地而起,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晃动,远远望去像几枚钉在城中的银针。 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是那座横跨在灵溪江与兰汀水交汇处的水门。 那是一座真正意义上的城门,却建在水上。城门高达数丈,门楣刻着三个大字,虽然隔得太远还看不清笔划,但每一次看到这种规制,他都能感觉到一种无声的分量。 石砌的驳岸从城门口往两边延伸,沿河排开,规整得像两条臂膀。码头上人来人往,但丝毫不乱。几个身着制式甲胄的士卒正在码头上巡逻,腰间佩刀在日光下反射出整齐的银光。 这就是灵溪城。一座真正的水上都会,是清王朝在青洲南部的第二大城市,是灵溪江与兰汀水交汇处的明珠。 它宏大却并不肃穆,繁荣却并不嘈杂,在正午的阳光下富丽而从容,仿佛一切都在秩序的运转之中。 宋青辞站在窗边,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好大。”他终于开口,用的是最笨拙的两个字。 簪青在他意识里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 —————— 与此同时,在船舱的内室,竹帘低垂。 云涧雪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已经有些坐不住了。 “芷柔,好了吗——”她拖长了尾音,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桌角那把折扇。 “小姐,不急这一会儿,灵溪城还没那么快到呢。”云芷柔站在她的身后,指尖托着一缕乌黑的长发,正在往那顶小巧的银冠里固定最后一根发簪。她的动作极轻极稳,仿佛手里拿的不是发簪而是一根绣花针。 “我想出去看看嘛。” “好好好,马上就好了。”云芷柔习惯性地应和着身前小姐的娇嗔,嘴角弯成一道月牙。终于把发冠固定好,她后退半步,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艺。 云涧雪眨了眨眼睛,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云芷柔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又拂掉肩上一小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绒毛。 两个人相视而笑,像姐妹,又像玩伴。 然后云芷柔收起了笑容。她的眼睛依旧弯弯的,但嘴角的弧度已经悄然收拢,语气也变得认真了几分:“小姐,从京都来的密探已经在灵溪城等候着了,说是有重要的消息要当面回报。” “哦,是吗。”云涧雪脸上的笑意慢慢沉下来,不是那种被吓到的表情。她把折扇轻轻搁在梳妆台上,声音如同风拂过水面,“我知道了。”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瞬。 然后云芷柔忽然又恢复了那副笑盈盈的模样,凑近了几分,声音里带了一丝神秘:“还有——为了您更好的历练,老爷从本家为您送来了那样东西。就是您一直很期待的那样。” 她说到“那样东西”时故意拖长了尾音,然后把脑袋往旁边一歪,像一只卖关子的猫。 云涧雪愣了一下,随即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一把抓住云芷柔的袖子,眼睛里闪烁着近乎孩童的光芒,声音都在发颤:“真的吗,芷柔?老爹还是最疼我了!” “啊,小姐别乱动——头发又乱了!”云芷柔被她拽得整个人往前一倾,手上的木梳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身形,又伸手按住自家小姐的肩膀,把那顶被晃得歪歪扭扭的发冠重新扶正。 铜镜里映出两张脸——一张激动得发红,一张满是无奈的笑意。 好不容易把发冠重新固定好,云芷柔终于轻舒一口气,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轻松地问道:“小姐,还有宋青辞那边——派去驻云津的密探是否还要继续查?还有关于他的愿望,是否要……” 云涧雪站起身来,走到竹帘边,抬手掀起一角。甲板上,那个少年正独自扶着船舷,半个身子探在江风里,衣袂翻飞。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把帘子轻轻放下。 “这件事啊,把人都撤回来吧。”她忽然嘻嘻一笑,“他啊,就只是个有趣的呆子。” 宋青辞在船舱内理了理身上的衣袍,将那柄人间世重新佩在腰间。指尖在刀鞘的卷云纹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掀开舱帘,走到甲板上。 灵溪城那高大的水门已经近在眼前,门楣上“灵溪渡”三个字清晰可辨。 石砌码头上人来人往,货船客船在分明的航道上井然有序地进出。 江风迎面扑来,吹动他衣摆猎猎作响。他望着那高大的水门,轻轻叩了叩刀柄。 “但愿此行,有所得见。” 第十章 眼前,仿佛如水一般的城 灵溪城已近在眼前。 那高大的水门横跨在灵溪江与兰汀水的交汇处,是一座真正建在水上的城门。两扇厚重的铜门被铁索高高吊起,门钉在日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门楣上刻着“灵溪渡”三个大字,笔锋沉稳,一看便是出自名家之手。石砌的驳岸从城门往两边延伸,沿河排开,规整而宽阔,像将整座码头包裹着。 码头分作三区——客运、货运、官用,各有引导,互不混杂。远处有几艘货船正缓缓靠岸,船头的水手摇着一面青旗,码头上便有兵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往指定的泊位去,一切井然有序。 “靠岸喽——”船尾周老伯吆喝一声,将缆绳往岸上的石桩上一套。船身轻轻一震,停稳在客运区的泊位上。周老伯刚把跳板搭好,两个身着制式甲胄的津吏便带着几名兵丁上了船。 为首那人腰间佩刀,手中拿着验关文书,语气倒不算严厉,只是例行公事:“船从哪里来?船上几位?”周老伯迎上去,从怀里摸出一块令牌递了过去。 那津吏接过令牌只看了一眼,神色便变了——那令牌上刻的是瀛洲云氏的霞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他连忙将令牌双手奉还,又朝身后几个兵丁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再查。 云涧雪正站在船头,一手执扇,一手扶着腰间长剑,望着灵溪渡码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头也没回。河风拂动她银冠下几缕碎发,那身月白薄衫被吹得微微拂动。 那两个津吏显然认得云氏子弟的装束,但还是按流程简单问了几句,声气比方才更客气了几分。 云芷柔笑盈盈地上前答了话,三言两语便将手续了结。那两个津吏拱手退下,临走前又忍不住多看了云涧雪一眼——大概是没见过长得这么俊的世家公子。 周老伯跟着津吏去渡口做入城登记,临走前朝宋青辞招了招手,用一口浓重的灵溪口音说:“小师傅,你们先逛着,莫走远喽。”说完便跟着那津吏往渡口方向去了。 “走吧,下去看看。”云涧雪折扇一合,率先迈下了跳板。乌皮靴踩在石砌码头上,发出一声轻快的脆响。 宋青辞跟在后面踏上码头。脚底的石板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如镜,却丝毫没有驻云津码头那种湿漉漉的油腻感。 驻云津的码头虽然也很忙碌,但那是杂乱的、散漫的,船和船挤在一起,空气中永远混着鱼腥和汗味。 而这里的青石板铺得平平整整,缝隙里的灰浆还是浅灰色,明显是近年刚修缮过。 路边隔几步便竖着一块木牌,写着泊位编号和方向,来往的客商和挑夫各行其道,连堆在货运区边上的货箱都码得整整齐齐,每个箱角都对齐了石板缝。 码头边上摆开了好几处集市。卖灵果的摊贩把竹筐一字排开,筐里的灵桃还带着水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一个老篾匠蹲在路边,面前摆着新编的竹篮和竹篓,竹篾削得光滑匀净,精巧得让几个刚下船的旅客忍不住蹲下来翻看。 卖鱼的中年妇人正和旁边卖菜的老头隔着一筐萝卜聊得热火朝天,手上却没停,一边笑一边麻利地给客人刮鱼鳞,刮下的鳞片纷纷扬扬落在脚边的木盆里。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船工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却丝毫不显得混乱——每个摊位都规规矩矩地排在自己该在的位置,没有谁把货物堆到石板路中间去。 码头边最显眼的是一座茶摊。几根粗竹竿撑起一大片青布篷,篷下摆着十来张方桌和几十条长凳,灶台就支在篷子边上,灶膛里火光正旺。 几个帮工穿着短褐,肩上搭着白巾,正端着茶壶在灶台和客桌之间来回穿梭,脚步麻利却从不撞到客人。 坐在那里的茶客什么人都有。几个刚下船的旅客正捧着茶碗暖手,旁边桌上是歇脚的挑夫,茶也不喝就啃着自带的干粮。他旁边桌上却坐着个戴方巾的书生,面前摊着一本书,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 这地方说不上雅致,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地上都铺着一层细沙,踩上去软绵绵的。篷柱上挂着一块木牌,绿底金字,写着“灵溪第一盏”。 云涧雪看着那块招牌,眼睛亮了。 不过这次她没有一个人突然跑出去。她只是偏头朝那茶摊望了望,便转过身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钱袋,在宋青辞面前晃了晃。 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了几分得意,笑盈盈地说:“阿辞,去买几盏茶,我们在那边等你。” 她说着用折扇往茶摊边上几张空桌的方向点了点,便带着云芷柔几人往那边走去,步履不疾不徐。 云芷柔跟在她身后,回头朝宋青辞弯了弯眼睛,像是在说“也该轮到你了”。 陆云昭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从他身边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默默地跟上了云芷柔。 松老负着手慢悠悠走在最后,经过宋青辞身边时看了他一眼—— 宋青辞还没反应过来,手里已经被塞进了那只钱袋。他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头看了看云涧雪走远的背影。 钱袋上还带着她袖中的余温,绣着云纹的绸面被撑得鼓鼓囊囊,里面装的都是灵铢。他在心里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家伙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嗯。”簪青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起来,“你现在像个跟班。” “我本来就是随行画师。” “不,跟班。”簪青纠正,“随行画师是不用管买茶的。跟班才管这事。” “……当我没说。” 他认命地走向茶摊。那茶摊的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伯,一张被灶火熏得发红的脸,额头上刻着几道深纹,正一边收钱一边扯着嗓子招呼帮工给客人端茶。 那老伯看见宋青辞在摊前站定,便朝他笑着点了点头:“小师傅,要几盏?” 宋青辞替众人都点了一杯,又想起还在办手续的周老伯,便多加了一盏,一共六盏。 “老丈,这是什么茶?” “清茶,灵溪本地的,用灵溪江水现烧现泡,”老伯一边收钱一边随口答道,“下船喝一盏,祛祛江上的寒气。三枚铜子一盏。” 他付钱用的是云涧雪的钱袋,里面装的是灵铢,一盏清茶三枚铜子,六盏总共十八枚——换算过来连两枚纹银钱都不到。 大家族的小姐出手还真是阔绰,他心里这样默默的想着。 老伯麻利地数出找零,朝旁边一个帮工挥了挥手:“六盏清茶,送那边——”那帮工应了一声,端着茶盘麻利地穿过几张桌子,将茶盏稳稳搁在云涧雪她们那桌。 宋青辞转身正要往茶桌那边走,目光却忽然被码头边一个极小的摊位吸引住了。 那摊位就摆在码头最偏僻的角落里,夹在一堆货箱和一堵石墙之间,若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 没有竹竿,没有木架,不过是一张破旧的粗布铺在地上,边角被河风吹得起起落落,用几块碎石子压着。粗布上面零零散散摆着几样小玩意。 摊位后面蹲着一个极小的身影。 是个女孩。她的头发用一根旧布条随意扎着,已经松得快要散开,几缕枯黄的发丝黏在额角。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上沾着几道干涸的泥痕。 她低着头,下巴几乎要埋进膝盖里,整个人缩成极小的一团,像是想把那一身破旧的衣裳从这繁华的码头里藏起来。 她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这么小的年纪就出来摆摊了? 宋青辞忽然想到自己。他在驻云津摆摊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在大榕树下,面对着来来往往的客商和船工。但那时他身边并不是空无一人——起初有沈老头在。 老头子总是在旁边悠哉游哉地喝茶,时不时伸过头来看他一眼,挑三拣四地说“这笔画重了”“那颜色调淡了”。一老一小,也从来不觉得闷。 后来沈老头走了,至少还有老陈茶铺的灶火、街口饼摊阿婆偶尔多给他的一块粗粮饼、那些在他摊前喝着茶和他谈天的街坊。 而这个女孩却孤零零地蹲在码头最偏的角落,人群从她面前川流而过,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她一眼。他有些感触,走了过去,在那摊位前蹲下来。 女孩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那目光只在他脸上一扫,然后整个人便往后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把身子缩得更小了些,下巴重新埋进膝盖里,连呼吸都放轻了。 宋青辞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样怕生的性子,又怎么做的了生意呢。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去看粗布上摆着的那些小玩意。是几盏灯,竹篾削得光滑匀净,薄纱糊的翅膀粘得极工整,四片翅膀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像是蜻蜓的形状。 “蜻、蜻蜓灯。”那女孩终于开口了,声音极轻极细,像是刚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两……两枚铜……铜子。” 相当便宜的价格——两枚铜子。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些灯,每一盏的竹篾都削得光滑,翅膀的角度各有不同,精致得不像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能做出的手艺。 铜子、纹银、灵铢,这是十二洲通用的货币,换算比价都为十,由各洲的领头势力协商并各自铸造。 青洲的铜子上印的是青莲花的花徽,正面那朵五瓣青莲线条简洁,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防伪锉纹。 纹银钱上则是清宁城的轮廓——那巍峨的城楼剪影,他从小在沈老头的地图上画过无数次。 至于青洲灵铢,正面是青玄山的剪影,铸造时据说注入了微弱的灵韵,在夜间会发出极淡的荧光,灵溪城本地人都叫它“青荧子”。 他在驻云津画摊上和南来北往的客商打了十几年交道,各洲的钱币都见过不少,画囊里还收着几枚当收藏——瀛洲的纹银钱上印的是霞山,徐州的是云梦泽的水纹,每一枚都不太一样。 他刚想开口说“那我要两盏”,还没来得及把字咬出口,后衣领忽然被人猛地往上一提。他整个人被拽得往后一仰,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刚出来就在这里欺负女孩子?” 宋青辞抬起头,正对上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她一手提着他的衣领,一手拿着折扇,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茶都上了也没见你人,而且周伯那里已经把入城手续办好了,快跟我回去。” “阿云,我是在跟这女孩谈生意呢。”宋青辞无奈地解释。他稳住身形,从自己袖口里数出四枚铜子,轻轻搁在粗布边上,然后从摊上仔细挑了两盏蜻蜓灯。 那女孩始终没有抬头,只在铜子落在粗布上的时候,手指轻轻缩了一下,指甲缝里似乎还嵌着削竹篾时留下的细碎青屑。 云涧雪拿过他手中的蜻蜓灯,捏着竹篾骨架翻来覆去看了两眼。薄纱糊的翅膀在河风里轻轻颤动,阳光透过纱翼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动作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把纱翅捏皱了:“这倒是挺好看的,小姑娘你手还真巧啊。” 女孩没有回话,只是把头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些。云涧雪眨了眨眼,似乎忽然想起自己此刻是一身男装。 一个俊俏贵公子蹲在码头边对一个小丫头说“手真巧”,看上去大概确实有些微妙。 她轻咳一声,站起来把灯塞回宋青辞手里,拽着他就往茶桌那边走。 宋青辞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身后传来簪青的声音,带着几分刚到这个新地方的好奇,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诶——你刚才注意到没有?” “什么?” “那个小姑娘,”簪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许久没听到的雀跃,“你蹲下去的时候,她一直盯着你的手在看耶。不是看你的脸,是看你的手” “……可能是看铜子吧。”宋青辞在心里回了一句。 “哪有,”簪青轻轻啧了一声,“她盯的是你的手指。你说她是不是没见过画师的手啊?” 宋青辞也没怎么在意。但不知怎的,他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有几道极淡的墨渍,是这些天画图时沾上的,洗了好几遍也没完全洗掉,渗进了指纹的缝隙里。 —————— 他被云涧雪拽着回到了茶桌边上。 桌上已经摆好了六盏清茶,每只粗陶茶盏里都漾着透亮的茶汤,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云芷柔正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看见他被拽回来——后领还带着被揪过的褶皱,发带歪了半寸,手里还攥着两盏蜻蜓灯,碧蓝色的眸子里盛满了笑意。 陆云昭依旧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目光在他和云涧雪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神色古怪。 松老那双苍老的手轻轻叩了叩桌面,那张无悲无喜的脸上似乎也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纹,像是看到了一出意料之中的戏码。 周老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津吏那里回来了,正坐在靠外的长凳上,端着茶碗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口烟熏黄了的牙齿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宋青辞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一盏茶,入口先是温热,然后才泛起极淡的清甜,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把他从方才的感触和忙乱中拽了出来。 他放下茶碗,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云涧雪站在旁边,折扇啪地一收,朝众人扬了扬下巴,那语气像刚打了一场胜仗:“记住了——以后人都不许乱跑。” 众人笑着点头,但目光全落在宋青辞身上。 云芷柔用茶盏掩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陆云昭难得地朝他微微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你也有今天”。 宋青辞没有抬头。他把脸埋进茶碗后面,耳根悄悄地红了。 也像刚才码头上那个小女孩一样,把下巴藏进了膝盖上方那个并不存在的缝隙里。 —————— “兰汀水横贯整座灵溪城,将整座主城分为南城和北城。南城三坊是市井商业中心,北城二坊是官署与士绅聚居区……” 宋青辞不急不缓的开口,跟众人交代着灵溪城的相关事宜,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似乎对这座城市了如指掌。 但真实情况他却是心虚的。 刚才周老伯用他那浓重的灵溪口音开始给众人交代入城的路线,说了好几句,大家只听懂了“往东走”“过桥”“兰汀水”几个词,剩下的全是一串含糊的连音,像唱歌又像念咒。 宋青辞和老伯相处了几天,勉强能听懂大半,周老伯便将相关的信息磕磕绊绊地向他转述了一通。他现在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从容,仿佛这些信息是他一早就得知的。 “——来了来了,”簪青在意识里轻轻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小宋向导又要开始背刚才周老头教的话了。” “……你闭嘴。”他在心里回。 “哦?”云涧雪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倒是挺清楚。” “……画过地图。”宋青辞面不改色。 云涧雪眨了眨眼,忽然把折扇往他面前一指:“那你以前来过吗。” “……没有。”这一次他答得很干脆。 “噗。”云涧雪折扇一合,笑得毫无遮拦,肩膀都在抖,“那你刚才还说得那么正经,字正腔圆的,我还以为你闭着眼都能摸到城门呢。原来阿辞你也是现学现卖啊。” “彼此彼此,”宋青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总比某个在渡口差点把灵铢当铜子花出去的云公子强。” “你——”云涧雪折扇啪地一收,转过头来盯着他,眼瞳里映着午后的天光,亮得有些过分。但她嘴角分明在往上翘,怎么都压不住。 云芷柔已经在旁边笑出了声,连陆云昭都难得地把头转向了一旁,似是在憋着什么。 一行人沿着兰汀水慢慢朝城内走去。正式进入水街坊以后,宋青辞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 兰汀水碧绿清澈,倒映着两岸连绵的青瓦白墙,日光落在水面上,轻轻一晃便碎成满河的金屑。 河道上的乌篷船比码头那边多了许多,慢悠悠地撑过水面。 船头搁着竹篾编的小筐,筐里装着新摘的莲蓬、紫红的菱角、还沾着水珠的时鲜果子。撑船的人朝岸边招呼着什么,尾音绵软上扬,像唱歌。 有几条船靠在岸边,船家正蹲在船头整理渔网,脚边木盆里装着刚打上来的灵鱼,鳞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临河的酒楼一座挨着一座,木制骑楼伸到水面上方,朱红的雕花栏杆倒映在河面上,被水波揉成一片温柔的绯红。 有一家酒楼门脸格外开阔——上下两层,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块大匾,写着“望溪楼”三个金漆大字,门前立着两个肩上搭白巾的伙计,正笑容满面地往里面迎客。 二楼临河的雕窗大敞,能看见几桌客人正推杯换盏,酒香菜香混在一起从窗口飘出来,勾得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往上看一眼。 紧挨着酒楼是一座茶楼,竹帘半卷,帘后传出一阵清脆的惊堂木响——啪!——紧接着便是茶客们轰然的叫好和杯盏磕碰的脆响。 沿街的小吃摊一个挨着一个,灶台上热气蒸腾,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升。 有个摊子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翻涌着热油,摊主正往油锅里下着什么小食。刺啦一声,油花溅起,一股焦香的鲜味立刻弥漫开来,几个刚下船的旅客被这香味勾得驻足不前。 旁边是个蒸糕摊,笼屉堆得老高,摊主揭开最上面一层,白茫茫的蒸汽呼地涌出来,裹着一股清甜的米香。 排队的人从摊前一路排到了隔壁铺子的门口,有妇人刚接过油纸包好的糕,转身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嘴里含糊地朝身边的女伴说“这笼蒸得正好”。 再往前去,卖桂花糯米藕的小摊隐在街角的银杏树下,摊主正往藕孔里灌糯米,旁边的铜锅里桂花和冰糖慢煮着,香气隔了半条巷子都能闻到。 街上行人往来如织。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担子里的竹编小玩意儿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几个穿青灰布衣的妇人挎着竹篮从杂物坊方向走过来,鬓边簪着竹簪,边走边用绵软的本地话聊着什么,语气词“嘛”“嘞”时不时飘进耳朵。 几位挽着竹篮的少女从旁边的巷口转出来,穿着淡青、米白的交领长裙。料子轻薄柔软,袖口绣着极细的银线兰草纹,裙摆随步履轻快拂过青石板,像几朵被风吹动的花瓣。 她们臂弯里挎着竹编小篮,篮中装着刚摘的莲蓬和几枝初绽的桂花,边走边用绵软的本地话说着什么,说到开心处便凑近彼此的耳边,笑得眉眼弯弯。 其中一位偏过头时,发髻间那支细长的银簪轻轻晃荡,簪头坠着一粒极小的青玉珠,在午后的日光里闪了一下,又隐入乌黑的发丝间。 她们的笑语声在周遭逐渐散开,混进远处食肆的杯盏声和乌篷船上的吆喝声里。 再往远处看,一座宽大的石桥横跨兰汀水上,三个桥洞整齐排开,桥栏上刻着青竹纹样,桥面上行人来往如织,南来北往的步履没有片刻停歇。 这便是周老伯刚和他提到过的横跨灵溪城南北两城的主桥——灵溪桥。 宋青辞站在街心,有一瞬间觉得自己不是在走路,而是被这条街推着往前,被一种他从未见识过的人间烟火裹挟着,往更深处涌去。 驻云津的主街不过三百余丈,从码头走到镇尾的石桥不过一炷香的功夫。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条街比驻云津的主街宽了两倍有余,却依旧被人流填得满满当当。 他望着这一切,忽然想起沈老头的那副驻云津码头图。画里的驻云津永远只有一条主街、五座栈桥、几棵老榕树。 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条街,比驻云津的主街宽了两倍,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道都要繁华。 但真正让他看不够的,是它仍在往前延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更多的桥、更多的楼、更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街坊。 这座城市,仿佛如水一样,水一般的灵秀清雅,水一般的莹润华贵。这是宋青辞从未见过的繁华景象,这个画面将会长久的刻入他的脑海之中。 他拿出册子和笔,记录下他所见的有趣画面,而那繁华之中他忽然也藏着小小的美。 宋青辞偏头注意到在这繁华集市的街角,那几棵银杏树叶子在这个时节已经微微泛黄了。 又有几朵细碎的金粟飘到他的面前,落在他肩头,又被他轻轻拂去了,但空气里那股甜丝丝的香味怎么也散不去。 原来已经到了这个时节了啊。 “银杏初泛黄,桂花满城香。” 第十一章 嘻嘻,少年你就是这一点完全不行啊 “银杏初泛黄,桂花满城香。” 宋青辞念完这两句,自己觉得还挺满意。没想到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极不给面子的笑声。 “就这个?好酸。”云涧雪摇着折扇,满脸嫌弃,“酸诗。” 宋青辞嘴角抽了一下。他本来还觉得这两句挺有意境的——银杏初黄,桂花满城,多有画面感。 结果被这家伙一句话就给破坏了。他恨恨地别过头去:“要你管。” 云涧雪不理他,偏头跟身旁的云芷柔说道:“芷柔,你说是不是——只有咱们云氏学堂里那几个教诗的老爷爷才会这样念诗。站在街角,捻着胡子,摇头晃脑的。” 云芷柔用袖子掩着嘴,无奈的摇了摇头,嘴上却不说一个字。 “阿云,”宋青辞忍不住了,“你这鉴赏水平,大概也只配和码头上唱渔歌的去比。” 云涧雪把扇子一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渔歌怎么了,渔歌好歹好听。在渔阳那个渡口的时候你不也听得挺认真的嘛。” 宋青辞一时语塞,因为他确实在渔阳渡口听船夫唱歌听了很久。 一行人沿着兰汀水不紧不慢地走着,两岸的食肆酒楼和小吃摊越来越密集,空气里混着热油、蒸糕、桂花和河水的湿润。 每一种气味都像是被人精心调配过,勾得人走几步就忍不住往旁边的小摊上瞟一眼。 云涧雪忽然停下脚步,折扇往前方虚虚一点。 “饿了。” 宋青辞顺着她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不远处便是望溪楼那气派的飞檐。“那去望溪楼?” “不急。”云涧雪摇了摇头,目光已经飘向了沿街那一排热气腾腾的小吃摊,“那种大酒楼什么时候都能去。这种路边的小摊嘛——先尝尝再说。” 她话音刚落,脚步已经朝一个蒸糕摊的方向迈了出去。 那摊前排着十来个人的长队,笼屉堆得老高,白茫茫的蒸汽一团一团往上涌。 摊主正麻利地用油纸包着刚出笼的糕,嘴里还不停地喊着“下一笼马上好”。 陆云昭看了看那队伍,二话不说便走了过去排队。 云涧雪朝云芷柔努了努下巴:“芷柔,你跟云昭一起去,帮他拿一下。” 云芷柔弯了弯眼睛,应了一声便跟上了陆云昭。 宋青辞正要迈步跟着去,却被云涧雪的折扇拦住了去路。扇骨在他胸口轻轻一点,力道不大,却恰好让他停住了脚步。 “你去干嘛。”云涧雪斜了他一眼,“人都走完了,谁在这边陪我?” 宋青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脚收了回来。 他目送云芷柔和陆云昭的背影消失在排队的人群里,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其实他是想跟着去买蒸糕的,比起一个人跟在云涧雪身边被她使唤来使唤去,他宁可去那边老老实实排队。 云涧雪已经转身往前走,他只好跟在她身后。 手里还攥着刚才买的那两盏蜻蜓灯,配上腰间那柄人间世。看上去大概颇有些滑稽。 水街坊的午后正是最热闹的时辰,街上的人比方才又多了几分。 “刚才看得挺入神嘛。” 云涧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住了脚步,正偏头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弯成两道极好看的月牙。 但宋青辞认得这个弧度,那不是善意的弧度。 “什么?” “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几个灵溪姑娘,”云涧雪用扇柄虚虚朝那几个女子离去的方向点了点,“你还顺手在册子上记了几笔吧——我看见了。” 宋青辞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册子。 他刚才确实随手勾了几笔——不是画人,只是把那几个灵溪女子的衣装轮廓粗略描了几笔,淡青和月白的交领长裙,发髻间簪着细长的银簪。 简简单单几根线,只为了记住款式。 “只是参考一下当地的衣装样式,”他把册子合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回头画画用得着。” “哦?”云涧雪挑了挑眉,那双月牙似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狡黠的光,“记衣服——我怎么觉得你记的是别的。驻云津给我画像的时候,可没见你参考什么衣装。” “……因为那天你穿的是白衣,不用参考。”宋青辞面不改色。 “那今天呢,”云涧雪歪了歪头,嘴角那抹弧度越来越明显,“刚才走过去那几个姑娘,你觉得哪个最好看。”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把册子往画囊里一塞:“我没看脸。” “那就是都看了。”云涧雪说完这句,满意地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转身继续往前走去,步伐轻快得带起衣摆翻飞。 她走出几步,头也没回,用一种极其轻快的语调补了一句:“也是——那几个姑娘嘛,长得确实都挺灵秀的。” 宋青辞移开目光,决定不再接话。 接下来的路程,云涧雪充分展示了什么叫“饿了”。 她沿着河道走,每经过一个小吃摊便停下来看两眼,看中了便侧过头望向宋青辞。也不说话,就这么歪着头看他,目光在他和摊位之间来回飘了两趟。 然后宋青辞便认命地掏钱付账,再把买来的吃食一一接过来抱在怀里。 云涧雪在前面逛得轻快,买东西像是鸟儿啄食,这里一口那里一口。他在后面抱着满怀的油纸包和竹筒,跟着她的脚步走走停停。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怀里已经多了一包新摘的莲蓬、两盏用竹筒装的热茶、一包刚煮好的菱角,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油纸包,里面是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吃。 “阿云,差不多了——” “拿着拿着。”云涧雪头也没回,已经在下一个摊位前蹲了下来。 宋青辞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一堆东西,又抬头看了看云涧雪蹲在摊前挑挑拣拣的背影。 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懒洋洋地飘起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你现在像个挑夫。” “我不是跟班吗。” “不,”簪青纠正,“刚才你是跟班,现在你是挑夫。再过一会儿该叫脚夫了。” “……当我没说。” 云涧雪在一个炸物摊前停了下来。 那摊位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的油正翻涌着细密的金沫,摊主正往锅里下着裹了薄浆的小白鱼和河蟹。 刺啦一声油花溅起,一股焦香的鲜味立刻弥漫开来。 炸好的灵鱼和灵蟹被捞出来搁在铁丝网上沥油,外壳炸得金黄透亮,蟹壳红得发亮,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摊主一边翻着锅里的炸物一边用本地话吆喝着“灵溪特产——炸灵鱼,炸灵蟹——”。 云涧雪歪着头看了看铁丝网上那排炸得金黄焦脆的灵鱼和灵蟹,又转过头来看他,眨了眨眼。 宋青辞叹了口气,主动走上前去,从袖口数出几枚铜子递过去,摊主麻利地用油纸包好几串炸灵鱼和炸灵蟹递过来。 他接过,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只纤细白净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以极精准的动作从他手中的油纸包里抽走了一串炸灵蟹。 “阿云,你——” “唔。”云涧雪已经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完全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她吃螃蟹的动作相当直接——直接上嘴啃蟹壳,牙齿咬得咔咔响,嘴角沾了一点油光,在日光下亮晶晶的。 宋青辞看着她在路中间直接啃蟹壳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未免有些太不淑女了些。 宋青辞看着她在路中间直接啃蟹壳的模样,嘴角微微抽了一下,这未免有些太不淑女了些。 他下意识往旁边瞟了一眼——还好街上人来人往都在各忙各的。他忍不住在心底默默地想,是不是该给她递一块帕子。 宋青辞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从自己那串炸灵鱼上咬了一口。 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鱼肉嫩得几乎化开,河鲜的清甜裹着热油的焦香在舌尖上漫开。 他不确定是因为这灵溪的鱼确实比驻云津的好,还是因为自己逛了大半天确实饿了。 云涧雪吃完自己那串,又伸出手来,从油纸包里抽走了一串烤灵鱼。 她嚼着鱼肉,目光越过河边的石栏落在水面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个倒是不错,比渔阳那烤蚌好吃。” “那当然,”摊主在旁边插了一嘴,语气里带着灵溪本地人特有的得意,“这鱼是从灵溪江现捞的,油也是灵田收的菜籽榨的,出了灵溪城可吃不到这个味道。” 云涧雪点了点头,吃完手里的炸灵鱼,把竹签往旁边一搁,又迈开步子往前走了。 她的目光很快被下一个摊位吸引住了——那是个卖糖水的小摊,摊主正往碗里舀着淡金色的桂花糖水。 她转过头来,刚要开口说什么,便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握住了。 “吃的已经够多了。”宋青辞把怀里那一堆莲蓬菱角往上托了托,油纸包里还躺着几串没吃完的炸鱼炸蟹,“你看看这些,都够所有人吃的了。” 云涧雪少见的没有反驳。她低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腕,又看了看他,说了声“好”。 然后她便不说话了。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那只还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起眼来看他。 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没有调侃,也没有恼怒,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往下看,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没松手。 他的指腹正贴在她腕间,隔着薄薄的衣袖,能感觉到她微凉的体温和极轻的脉搏。 “阿辞。”云涧雪终于开口了。 “……嗯。” “你要拉到什么时候。” 宋青辞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不、不好意思。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 他立刻把脸别过,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但他能感受到面颊有些微热。 此时云涧雪的语气却变得不怀好意起来。 “——阿辞,你这反应,还真是个未尽人事的少年啊。” 她说完这句话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很有那么几分“孺子不可教也”的意味。 宋青辞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脖子根直往上窜。他抱着那一大堆东西往前走了好几步,直到走出好一段距离才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云涧雪正站在原地等他。 背着手,笑靥如花。 —————— 水街坊沿河有一处专供食客歇脚的场所——一大片临河的空地上散落着十来张石桌石凳。 几棵老槐树洒下浓荫,树下已有好几桌食客正坐着吃喝谈笑,讲着绵软的灵溪方言。 河面上偶尔有乌篷船慢慢撑过,船头搁着小炭炉,茶香随水波轻轻荡过来。 宋青辞跟着云涧雪找了张空桌坐下,把怀里那堆油纸包和竹筒一一卸在石桌上,总算解放了双手。 松老已经在旁边的石凳上不知坐了多久,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 他目光在他和云涧雪之间走了一个来回,然后便移开了。宋青辞总觉得那目光里藏着点他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坐下来开始剥莲蓬和菱角。莲蓬是新鲜的,莲子翠绿饱满,入口清甜脆嫩。 菱角则是已经煮好的,壳被煮得微微发红,用指甲顺着缝隙一掰便开了,露出里面雪白的菱肉。 他剥好一小堆,放在石桌之上——然后便看着云涧雪一边吃着半串炸灵鱼,一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拈走一小半莲子。 她一粒接一粒地往嘴里丢,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这个甜”。 宋青辞无奈的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剥。 云涧雪把最后那半串炸灵鱼塞进嘴里,把竹签搁在一旁,终于不像刚才在街上那般风卷残云了。 “满足了。”她吃饱喝足,整个人都懒了下来,索性趴在石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臂上。 另一只手里那只被她折腾了一路的折扇倒是没闲着——不是平时那种耍帅,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扇骨,懒洋洋地看他剥莲子。 宋青辞忽然想起一件事,便从行囊里摸出那本旧册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 他先粗略勾了几笔——炸物摊的大铁锅、铁丝网上搁着的炸灵鱼和灵蟹、旁边摆着的几个油纸包。 画完之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小字:“炸灵鱼——外酥里嫩,河鲜清甜。炸灵蟹——蟹壳酥脆,蟹肉鲜甜……” 云涧雪偏过头来看了看他正在写批注的那只手,然后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少年,食物是用来吃的!” 宋青辞头也没抬,继续写字。 就在他们这桌难得安静下来的时候,隔壁桌的谈话声倒是清清楚楚地飘了过来。 那是几个灵溪本地人,讲着官话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正边喝茶边聊着即将到来的花灯会。 一个人说今年织造坊的青龙灯光是鳞片就糊了上千张青竹灵纸。 另一个人说那算什么,听说今年灯市的摊位比去年多了一倍,连泽心城的商队都提前到了。 几个人说得眉飞色舞,话题不知怎么一转,其中一人搁下茶碗笑道:“还是温账房有本事,那么大的灯,预算说批就批。” 另一个人接道:“你别说,他那人看着笑眯眯的,心里精着呢——这些天又开始翻旧账了,不知道谁又要倒霉。” “也是,反正那人啊,脸是笑的,心是铁的。” 宋青辞也只是当个闲话听着——这种街坊邻里喝茶吃饭时的琐碎谈资,在驻云津的码头茶铺里他也听了十几年,从来不会往心里去。 他把册子翻过一页,继续画。 —————— 没一会儿,云芷柔和陆云昭穿过人群走了回来。 陆云昭走在前面,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粗陶大海碗,碗中热气袅袅地往上升。 云芷柔跟在他身后,手里叠着几只干净的小碗和几双筷子,脚步轻快。 她个子矮些,从人群里穿过来时踮了两步,侧身闪过一个扛着扁担的货郎,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扫过。 陆云昭将大碗放在石桌中央,有些抱歉地开口。 他说那家蒸糕铺子名叫“周记水米糕铺”,生意格外之好,每日只做两笼,早时和午时各出一次,刚才他们赶到的时候笼屉已经空了。 说到这里,他声音忽然顿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旁边移了一瞬——云芷柔正弯腰把小碗一只只摆在桌上,鬓边几缕碎发垂下来,被她随手别到耳后。 陆云昭的视线在她侧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他语速忽然快了几分,像是要把刚才那片刻的走神掩盖过去:“——所以我和芷柔又在一旁买了这粥。” 那是一大碗河鲜粥。米粒已经熬开了花,粥汤浓稠莹白,里面煮着去壳的虾仁、切成小块的灵鱼肉、几粒饱满的蛤蜊,还有几丝姜丝和细细的葱花点缀其间。 一股淡淡的鲜香味顺着热气飘散开来,混着米香和河鲜的清甜。 宋青辞在心里悄悄叫了一声簪青。“青儿,”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你说是不是和我们猜的那样。” 簪青也嘻嘻笑着起来,那声音里带着几分得意的雀跃:“我看有个九成把握。你注意没有,他刚才看芷柔那一眼——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足足愣了两息。” “两息不算什么,他上次在码头看芷柔至少停了六息。” “那不一样,上次是吃醋,这次是——”簪青换了个更幸灾乐祸的语气,“你看他耳朵尖。” 宋青辞目光往陆云昭那边一偏,恰好看见他低头在石桌边坐下,耳廓上还残留着一抹极淡的红。 云芷柔此时却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切。 她已经接过陆云昭手里的大碗放在石桌中央,用木勺将粥分盛到几只小碗里,第一碗先递给了云涧雪,动作温柔而利落。 云涧雪接过粥后便低头开始品尝,舀起一勺送到嘴里,眼睛眯了起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好吃”。 宋青辞看着她在那里大快朵颐,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刚才不是已经说饱了吗。 陆云昭还站在一旁尽职尽责地介绍:“这粥名为河鲜砂锅粥,用灵溪水米和灵溪河的河鲜一起熬成。虽没有那般精致讲究,却是灵溪本地最家常的做法。” 宋青辞一边听着陆云昭难得说了这么长一段话,一边看着云涧雪头也不抬大口喝粥的模样,心想这家伙吃东西的时候大概什么也听不进去。 云芷柔又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舀起一勺送进嘴里。 米粒已经完全煮化了,软糯得几乎不用嚼,河鲜的甜味和米香融在一起,清淡却不寡淡,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众人边吃边聊,话题不知不觉便转到了即将到来的花灯会上。 陆云昭难得主动开口,说刚才排队时听人说起今年的花灯会格外盛大。 “听说织造坊的灯匠们已经忙了整整一个月,最大的那盏青龙灯光是鳞片就糊了上千张青竹灵纸,眼珠嵌了两颗灵光珠,光是材料就足足装了三艘小船。 而且不止灵溪本地的商贾,连泽心城和清宁城都来了不少专程看灯的客人,这几日渡口的客运码头比平时忙了一倍。” 云芷柔端着粥碗接口说。 “当地居民告诉我们花灯会从每年九月初五便开始,会一直持续到初九的正日。 在正日那天晚上,全城老少都会到兰汀水边放河灯,写有心愿的纸灯顺水漂流,一直漂到下游的水闸。” 云涧雪听到“青龙灯”三个字时勺子便停在了半空中,整个人都坐直了。“三丈的青龙灯!” 她的眼睛亮得像是已经看到了那盏灯,“阿辞——我们傍晚去兰汀桥看看好不好?说不定能碰上他们试灯!” “……我们傍晚要走灵溪桥那条路。”宋青辞放下空碗,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 “那就顺路去看!”云涧雪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宋青辞看了她一眼,很想说“灵溪桥上走到兰汀桥还有一段路”,但看着她那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最终还是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他重新翻开册子。先画了几笔砂锅粥的轮廓——粗陶大碗、浓稠的粥汤、浮在粥面上的虾仁和蛤蜊,旁边搁着一双竹筷和一只小碗。 然后在一旁批了一行小字。 “河鲜砂锅粥——米粒熬至开花,粥底浓稠莹白。虾仁、灵鱼肉、蛤蜊为主料,辅以姜丝葱花。清淡鲜甜,入口软糯。灵溪水街坊沿河小摊。” 云涧雪撑着下巴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又看了一眼他面前摊开的那几页,再次摇了摇头。 “阿辞——少年,你就是这一点完全不行啊。” 她说完这句便站起身来,朝芷柔招了招手,心情极好地迈开了步子。 宋青辞在心里极认真地回了一句:哪里不行啊,明明对她的要求自己都很配合啊。 伺候大小姐,还真是麻烦啊。 他默默叹了口气,把册子收进画囊,站起身来跟了上去。 —————— 在灵溪城的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众人在水街坊的食肆和小摊之间走走停停,不知不觉天色便不再那么亮了。 兰汀水面上倒映的天空从湛蓝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午后的燥热也慢慢退去,河风带着草木和桂花的微凉拂过街面。 可灵溪城并没有因此沉寂下去——恰恰相反,街上的人似乎比下午更多了。 沿街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食肆酒楼的烛火透过雕花窗棂洒在青石板路面上,小摊贩们纷纷在摊前挂起了风灯。 整条水街坊被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比白天更多了几分温柔。 一行人沿着河边慢慢走着消食,不知不觉间便走到了一座极大的石桥前。 灵溪桥。这是兰汀水上最大的石拱桥,三孔连拱,桥面极宽,并排走四五辆马车也不成问题。 桥面上行人来往如织,挑担的货郎、挽着竹篮的妇人、佩剑的散修、牵着孩童的老人,在桥面上汇成一道流动的人潮。 桥头两侧还摆了不少摊位——卖灯的、卖小吃的、卖竹编器物的,比水街坊还要热闹几分。 从北城的方向不时有马车和衣装华贵的行人过桥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桥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车帘拂动间隐约可见里面坐着的官宦女眷。 宋青辞在桥侧停下脚步,一手扶着桥栏,下意识地往桥下的石阶看了一眼。 灵溪桥的桥洞下是一片宽阔的石阶,一直延伸到水边,平日里是船工卸货、妇人浣衣的地方。 此刻暮色初临,河水被晚霞染成一片温柔的灰紫,石阶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归巢的水鸟在河面上盘旋。 然后他便发现了一个人。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簪青的声音已在意识里轻轻飘起来:“诶,那不是——” 是这灵溪城少数还算打过交道的人。 第十二章 桥上桥下,人与物似乎总有着故事 晚霞从兰汀水下游的方向一寸一寸漫上来,把半条灵溪城染成温柔的灰紫。 宋青辞站在灵溪桥头,他低头往桥下看了一眼,然后便发现了一个人。 灵溪桥下是一片宽阔的石砌平台,从桥基往两边延伸,一直铺到水边,此刻暮色初临,平台已被河水映成一片暗金。 石阶上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那女孩——她在码头边的那身灰布衫和旧布条扎的头发,在暮色里仍然一眼就能认出来。 但她并非独自一人,她身旁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袖口卷到肘上,手指间捏着一支细笔,正俯身在膝头的一盏未完工的花灯上描着什么。 男子描得极为专注,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被河风吹得半干半湿,也浑然不觉。 那女孩便静静坐在他身侧,但并不紧贴着他,只是安静地看他手中的笔在灯面上游走。 那男子偶尔抬起头,偏过脸来跟女孩说句什么。女孩便抿着嘴,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水面被风拂过的细纹,转瞬即逝。 然后她低下头,从脚边的竹篾堆里拣出几根削好的细竹条递过去,动作自然而熟稔,像是已经重复了无数遍。 宋青辞站在桥头,一时没有出声。 河风吹动他衣摆,他忽然觉得松了口气。原来那女孩也有可以相伴之人啊,看上去倒像是一对兄妹。 自己之前还一直在为她担心——怕她一个人缩在码头角落不敢说话、卖不出灯又要挨饿。现在看来,一切都比自己想的要好得多。 他转过身,背靠着石栏,从画囊里摸出那本旧册子。 此时众人已经在桥头散开各自逛起来——云涧雪拉着云芷柔往桥头那几个卖花灯的摊位凑过去,陆云昭被派去买茶水,松老负着手慢悠悠踱到对面的石栏边,正望着河面出神。 没人来打扰宋青辞这边,他也乐得自在。 翻开新的一页,将册子搁在石栏宽阔的栏顶上,提笔蘸墨。借着两岸灯火与河面倒映的微光,他默默记下桥下这幅画面。 女孩递竹篾的指尖、男子俯身描灯时额角的汗珠、石阶下河水轻拍岸沿溅起的水花,还有两人之间不远不近、刚好容得下一堆竹篾和半盏灯的距离。 喧嚷的街市之中,桥洞下的石阶却像被世人无意间遗忘的一角——桥下之人依偎着画灯,桥上之人描摹着桥下之人。 不过没一会儿,那女孩忽然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像是在空气中嗅到了什么极淡的视线。然后她往桥上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和宋青辞的撞了个正着。那双眼睛里先是懵懂,继而闪过一丝灵动——她大概认出了他。但紧接着,那眼神便转成了早上在码头边见过的那种惊慌。 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轻轻颤了一下,整个身子往旁边一缩,贴在身旁男子的手臂上,两只手无意识地抓紧了他的衣袖。 那男子停下手中的笔,顺着她的目光朝桥上望来,然后他便看见了宋青辞——一个佩刀的年轻男子正站在桥头,手里还握着笔和册子,目光恰好落在他们这边。 他低头看了看女孩紧抓自己袖口不放的手,又抬头看了看桥上的宋青辞,脸上浮起一层警惕之色。 宋青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刀,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他合上册子收入画囊,慢慢地沿石阶往下走去,靴底踩在潮湿的青石上发出极轻的回响。 那男子见他走过来,将女孩护在身后,拉着她往后退了几步,脸上警惕之色未减。 宋青辞见状连忙停住脚步,摊开双手,露出一个尽量和善的笑容。 “误会误会——我名宋青辞,是来此地游历的画师。先前在码头上见过这女孩,在这里又遇见了,觉得有缘,所以才在此作画记录。”他一口气说下来,语气尽可能真诚,双手还保持着摊开的姿势。 那男子看了看他的表情,又低头看了一眼他腰间的人间世,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你是个画师?看上去倒是不太像。” 宋青辞有苦难言,知道又是这身行头惹的祸——早上在码头被云涧雪嘱咐去买茶时就该把刀藏起来的。 他心里默默盘算着下次要不要换件白衣书生打扮出门,一边灵光一闪,从腰间画囊里抽出早上买的那两盏蜻蜓灯。 “你看,有这可以为证。” 那男子看到他手中那两盏灯,先是一怔,旋即松了口气,他回头看向身后的女孩。 那女孩从他背后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宋青辞手中的蜻蜓灯,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她极轻地开口了。 “好……好像是、是早上在码头帮忙、的那位客人。”她的声音软软的,磕绊了两下,说完却也没有再缩回去,而是从阿萤身后挪出来半步,站在他身旁。 那男子似是彻底放下心来,朝宋青辞拱了拱手。“这位朋友,对不住。在下姓岑,单名一个萤字,大家都喊我阿萤,是这灵溪城织造坊的一名灯匠。方才多有冒犯。” “不必不必,本就是我先在桥上无礼。”宋青辞也回了一礼,然后看了一眼依旧站在阿萤身旁、手指还拉着阿萤衣袖的女孩。 “这位是——令妹?” 阿萤低头看了看身侧的女孩,又抬起头来,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意。 “宋兄误会了。她叫河生,是我的一个朋友。”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她父母走得早,没人照顾她。在这灵溪城里跟我还算比较亲近——算他的兄长,也可以。” 宋青辞看着河生拉着阿萤衣角的那只手,忽然想到了一幅极遥远的画面。 自己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支摊的时候,遇到陌生的客商,好像也是这么拉着老沈头的衣角,躲在他身后不肯露头。 孤儿吗。自己其实也差不多吧,只是他运气好,遇上了老头子。想到这里,他看向河生的目光便多了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但他知道这种时候不适合叹气,只是将视线从河生身上收回来,朝阿萤笑了笑。 “对不住,我并非有意要提这些。” “没事,事情也已经过了好些年了。”阿萤也笑着回他,但宋青辞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凉了下来,连桥下的风声都似乎停了一瞬。 “话说阿萤,”他连忙把话题转了方向,“你刚才是在画灯吧?我好像看到了鳞片的图样。” 阿萤脸上的神情明显松了几分,似乎也很乐意换个话题。 “是的。”他走回刚才坐着的石阶旁,把那盏放在膝盖上的未完工花灯拿起来给宋青辞看,“两日后就是花灯会的正日了,城里的灯匠都在为灯会做准备。” 那灯面上果然密密的排着一层青碧色的鳞片,每一片都朝不同方向微微翘起,但显然还仍未完成。 “这事我一个外乡人都听说了,听说这次会有一盏三丈长的青龙画灯,很是让人期待。” 阿萤听了这话,微微垂下眼,似乎有几分赧然。 一旁的河生却忽然露出了一个小心又得意的神情,抿了抿嘴唇,把下巴微微往上抬了一点。 “青龙灯……阿萤哥哥。”她的声音还是轻轻的,但这次竟没有磕绊。 宋青辞看了看女孩脸上那抹难得的得意,又想起方才阿萤描灯时那副专注的模样和灯面上那些细密的鳞片,忽然全明白了。 他的声音里也带了几分讶色:“阿萤——那盏灯的作者,就是你。” “嗯。”阿萤把灯小心地放回膝上,“但还多亏了坊里其他人的帮忙——而且,还没有完全做完。” 听到别人当面夸奖,阿萤并没有流露多少得意,语气平静得几乎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天已彻底暗沉下来,两岸的灯火却将周围照得一片通明。 宋青辞抬头望去,兰汀水两岸被花灯会的预热装点得璀璨辉煌——沿河食肆酒楼的骑楼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从水街坊一路往南,整条河道亮如白昼。 灵溪桥上更是灯火错落,往来行人衣装上的金银绣线被灯光映得流光溢彩。远处的望溪楼在夜色里熠熠生辉,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座镀了金的仙阁。 宋青辞望着这番景象,有些挪不开眼——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夜市。 阿萤顺着他的目光往桥上看了看,笑着解释道:“这是花灯会的提前预热——每年九月初五到正日这几天,沿河的店铺都会挂灯,算是给灯会预热。所以才这么热闹。平时并不会如此。” “原来是这样。”宋青辞点点头,觉得这才合理。 他又想起方才在石桌上吃粥时听到的那些话,便接着问道:“听说初九那日,全城的百姓都会在这灵溪桥下放花灯祈愿——这是真的吗?” 阿萤摆了摆手。“并没有那么夸张,只是当地百姓有这样一个习俗罢了。还有些权贵会雇花船,在当晚从这河中近距离观赏满河的花灯。” 权贵吗。宋青辞心里默默点了点头——好像自己现在跟着的那位就是权贵。 “当地的习俗?”他接着问,“感觉很是特别。” “是啊。”阿萤的目光落在脚下被河水染成暗金的石阶上,“我们灵溪人敬水。听说几百年前灵溪桥曾决过一次口,后来专门请了青玄观的道长来修缮,还在桥墩底下埋了镇水符砖。从那以后,人们便将愿望寄托于花灯,放入河中,相信水的神明会帮忙实现。” “原来是这样。”宋青辞望着石阶下缓缓流淌的河水,低声念了一句,“真好啊。” 这时他忽然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起头,便看见云芷柔正站在桥头。 她穿着月白的薄衫,双手背在身后,那小巧的身形被两岸灯火映出柔和的轮廓。她正望着他,或者说,正望着他的方向——嘴角挂着那个熟悉又温柔的微笑。 见他抬起头,她伸出手朝他招了招。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宋青辞朝他身旁的两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河生和阿萤便也站了起来。 “阿萤、河生,对不住——可能要暂时道别了,同伴在找我。”他朝两人拱手道别,又朝河生点了点头,那女孩这次倒是没有低头回避他的目光,只是极轻地抿了一下嘴唇。 “哪里的事。宋兄,如果在城中有事,随时可以来这里找我。”阿萤也站起来朝他拱手。 “叫我阿辞就好。”宋青辞回身踏上石阶,走了几步又回头朝两人摆了摆手,“这几天我都会在灵溪城——那就再会了。” 河生站在阿萤身侧,依旧没有开口,只是把自己被竹篾划出几道细痕的手轻轻抬起来朝他摇了摇。 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初次尝试和人打招呼。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桥面上走去。 云芷柔站在石阶最上面一级等他,等他走到她身侧,她便自然而然地和他并肩走着。 宋青辞比她高了约莫半个头,从她的角度微微仰着脸看他,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灯火辉映下弯成月牙。 “阿辞——你看上去虽然挺孤僻的,但好像是个社交奇才啊。” 宋青辞侧过头,看见云芷柔正用一种他极熟悉的姿势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着头,嘴角那抹笑意怎么看都不像单纯的夸奖。 她说完这句便向前轻跳了一步,转过身来倒走着看他,裙摆在青石板路上扫过一道小小的弧线。 “什么人你都能很快交上朋友啊。” 宋青辞把脸别开。“……巧合罢了。” 云芷柔似是获得了什么战果,也没再继续捉弄他,只是眉眼弯弯地收回视线,转过身带他往云涧雪的方向走去。 她在前面走得轻快,他在后面走得有些无奈。这主仆俩——在喜欢捉弄人这方面,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 “为什么一个不卖啊。” 宋青辞隔了老远就听到云涧雪的声音,顺着望去便看见她正站在灵溪桥头,对着一辆卖花灯的小车跟一个老妇人争论着什么。 这家伙——不是说累了吗。这不是很有精神吗。 他走上前去。那老妇人推着一辆木制小车,车架上挂满了系着红线的花灯——竹篾扎的骨架,外头糊着深红色的薄纸,每两盏之间由一条极细的红线相连,在河风里轻轻旋转。 老妇人约莫六十多岁,头发间已有许多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笑起来时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眼角堆满皱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见惯了风浪的平静。 “怎么了,阿云。”宋青辞问道。 云涧雪转头看来,眼睛里闪过一丝抓到救星的光芒,“你来的正好——这老妇好不讲道理,不卖我灯。” “这位小公子可不能乱说,并非不卖给你。”那老妇人笑着叹了口气,似乎早已遇到过无数次这样的质问,“我这灯两个铜子一对,但都得两个起卖——每对红线灯都用同一条红线系着,拆开了便不完整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云涧雪又这样问了一遍。 宋青辞也觉得有些无语。他有时候觉得云涧雪似乎真的有些——不就是四枚铜子的事吗。 这位大小姐明明钱袋里装着好几枚灵铢,却在这里跟一个老人家理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 但他很快便注意到,那老妇人在云涧雪的追问之下,神情并无丝毫不耐。她只是看着眼前这个俊俏少年固执追问的模样,浑浊的眼睑微微低垂,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抬起头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笑着看向他们。 “放河灯的话,两个人一起更好不是吗。” 她握着车柄的手苍老而粗糙,像是和红线打了一辈子交道。那双不再清亮的眼睛落在面前的少年和身后的少年之间,笑意里有某种意味深长的温柔。 “对哦。”云涧雪似乎觉得这句话极有道理。她点了点头,然后便扭头看向宋青辞,眨了眨眼。 宋青辞认命地从袖口掏出四枚铜子,轻轻放在老妇人的小车上。“我们要一对。” 那老妇人笑着点了点头,从木架上取下一对系着同一条红线的花灯递过来。 “祝这位公子和友人玩得开心。” 云涧雪顺手接过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红线纸灯在她指尖轻轻打着转,薄纸被灯火映得透亮,在夜色里像一小团暖红色的光。 她看够了,便递了一只给他,开口问道:“你刚才跑到哪里去了,没看见你人。” 宋青辞接过灯,却没去接她的话。“芷柔不是说你累了吗。” 云涧雪看了一眼旁边的云芷柔,眉梢微微一动,很快便收回目光。 “诶呀——确实是有些累了。走走走,我们边逛边往北城那边去。松老他们已经先过去准备了。”说完便抱住云芷柔的手臂,先走一步了。 宋青辞跟在后面,看着她在前面走走停停,手里那盏红线灯在夜色里一晃一晃地打着转。 明明不行的,是这家伙才对吧。 —————— 北城的街上也是灯火通明的。但比起南城水街坊那人流如织的喧嚷,这里的街面宽阔了一倍有余,行人却少了许多。 青石板路在月光和街灯的映照下泛着冷白的光,偶尔有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 街的铺面也换了面貌,不再是南城那种挤挤挨挨的食肆小吃摊,而是一家家门面高阔的绸缎庄、珠宝行和高档酒肆,招牌用的是樟木阴刻填金,门前立着石狮,灯火之下更显沉稳气派。 行人的衣装也以丝绸为主,偶尔有结伴出游的士绅公子携着侍女从灯火辉煌的酒肆里走出来,谈笑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 偶尔能看见一队巡街的士卒从街角走过,腰间佩刀反射着灯火的光,步履整齐,看见云涧雪一行人的衣着气度也只是扫了一眼便继续前行。 他们一路走着,云涧雪话倒是少了许多,只是偶尔指着路边某个铺子说两句,又或者被哪盏花灯吸引了目光便停下来看两眼。 多半是下午在那个地方耗尽了精力,宋青辞走在她身后这么想着。 很快他们便到了街上一处极为气派的门面前。 正门是两扇朱红木门,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横匾——“停云馆”。门两侧立着石雕灯柱,灯柱上的风灯正燃着暖黄的光,把匾额上的金字映得温润沉稳。 陆云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向他们微微点了点头,便转身推开那扇朱红大门,引三人往里走。 门内是一个极为周正的四合庭院。正北是主楼,东西两侧各有厢房,皆是青瓦白墙的形制,回廊相连。 廊下悬着淡黄色的纱灯,灯下摆着几盆修剪得极精致的矮松和兰草,沿墙根则种着一丛修竹,竹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院中靠北的位置有一张圆形石桌,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那轮明月和几缕淡淡的云影。 四下静谧,只有墙角的竹丛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月满庭阶,风清院静。 陆云昭带他来到东南角的一间侧室。“有什么需要直接招呼伙计就行,想吃什么他们也送过来。”说完话便转身往外走。 宋青辞站在门口,目光从室内那张雕花木床扫到檀木圆桌,又扫到墙角那扇绘着兰草的屏风——屏风后面隐约有蒸腾的水汽,大概是供人洗浴的隔间。 这般华美雅致的别院,他从前从未踏足。 这,便是权贵人家的生活吗? —————— 宋青辞洗浴出来时夜已深了。 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披散在肩上。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月光穿过那丛修竹洒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细细碎碎的影子。 “青儿。”他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 簪青没有回应。 “为什么每次我洗浴的时候你从来都不出来。” 沉默了一会儿,一抹极淡的青影才在他身侧缓缓浮现,她飘在半空中,裙裾以下的青霭在月色里显得格外清透。 “你以为我是那种变态器灵吗。”簪青把脸偏开,声音里带着几分没好气。 宋青辞看着那抹青影,忽然又开口了。“可是我总觉得——你最近白天的话也少了好多。” 簪青的身影在空中顿了一下,旋即用一种极其不快的频率轻轻晃了晃。 “那还不是不想打扰你和那两位姑娘谈天说笑呀。一会儿阿云一会儿芷柔的,我在旁边插嘴像什么话。”她的语气里满满都是阴阳怪气。 宋青辞忍不住笑了一声。“我的好青儿——这是吃醋了?” “呸。”簪青恨恨地转过身去,只留给他一个青蒙蒙的背影,“别人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吗。大色胚一个。” “哈哈,哪有。”宋青辞往后一倒,仰面陷进那张铺着锦被的软床里。 他张开双臂,闭上双眼,只觉得浑身都松了下来。被褥上有一股极淡的熏香,闻着比他住过的所有地方都要好。 “今天发生的事——好多,好多啊。” 早上在平湖渡口被簪青训了一顿,在水街坊和人争辩念的诗到底酸不酸,被云涧雪拉着逛了大半条街,吃了炸灵鱼和河鲜粥,在灵溪桥下又遇见了河生和阿萤。 “好多的人,好多的故事啊。” 他闭着眼,那道无形的画卷在感知中徐徐展开——驻云津的青石板路、灵溪渡水门下穿梭的商船、水街坊沿河连绵的灯火、灵溪桥上往来如织的人流。 每一笔都不浓,只是极淡极轻的墨痕,却都印在了那张初始空白的画卷上。体内那股灵韵比昨日又厚了一层。 簪青飘在他身侧,低头看着他。“看更多的人与故事,才能让你更快地成长。不过你记住——故事未必都是美好……” 她的声音顿住了。她偏过头,看见那位其实刚出行不久的少年,眼睫已经阖上了。 呼吸绵长而平稳,指节微曲的手搁在被褥上,摊开着。 安静的,安静的,仿佛随着整个世界入眠。 月光依旧落在庭阶上。 第十三章 那个修道者的世界,似乎还有些遥远 清晨天刚蒙蒙亮,整个灵溪城便活了过来。 不是那种被日光一寸一寸照醒的慵懒,而是卯时一到,码头方向忽然炸开一声嘹亮的吆喝,紧接着像有人推倒了第一块骨牌,所有的声响在同一刻涌出来。 宋青辞起得很早,从停云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待到他穿过北城空旷的青石板路,走到灵溪渡码头时,整个西城码头区已经被晨市塞得满满当当。 渔船和货船在泊位上挤得密密麻麻,刚出水的灵鱼在竹筐里活蹦乱跳,鳞片上还挂着灵溪江的水珠。灵田里新摘的蔬菜瓜果被码成整整齐齐的小山。 码头边上,几个穿短褐的官吏正拿着簿子登记货船进港的时辰和货量。运货的苦力排着队从跳板上往下扛货箱,一个管事的站在旁边,手里的竹鞭时不时点一下某个脚步慢了的小工。 人多、货多、船多,却丝毫不显得混乱——每条跳板都有固定的上下方向,每个货区都有木牌标着编号,不时有晨市的百姓被挤得往外让了让,那管事的便头也不抬地说一句“按着顺序来”。 灵溪的水米是当地一大特色,晨市的米行铺子里挤满了人。米粒装在麻袋里,袋口敞开,露出里面粒粒饱满、泛着极淡灵光的米粒。 铺子门口上方的横梁上高悬着一面“周”字木牌,字迹填的是绿漆,已经有些年头了,漆面微微斑驳,隐隐可以猜到这大概是当地某个家族的产业。 宋青辞独自一人坐在码头旁边那几级石阶的最高处,一手拿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煎饼,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边吃边看着远处的晨市。 他一早就醒了,便想出来随意走走,看看这些从未见过的景象。并非他不想带着云涧雪一起——但显然那家伙还在睡梦之中,他走的时候在院子里便没有听见动静。 油纸包里的煎饼是他刚才路过水街坊时在一家早摊上买的——摊主是个胖乎乎的大婶,饼皮烙得焦黄酥脆,咬下去还带着热气。他边吃边往码头城门的方向走,当时还在靠近城门的一面墙上看见了好几张告示。 “灵田量产公示——本季灵溪郡灵田亩产灵谷较去年同期增长半成”“北城居民赋税通知——花灯会期间商税临时调整”“花灯会期间宵禁临时调整——九月初五至初十,南城三坊宵禁延至亥时三刻”。 纸边被晨风掀起一角,墨迹还新。宋青辞当时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觉得颇有些新鲜——果然是大城市啊,在驻云津住了十六年,似乎从来没在墙面上看到过这些管理类的通告。 晨光越来越亮,宋青辞在石阶上远远望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忽然开口在心里唤了一声。 “簪青,我感觉到自己的目力越来越好了。以前隔这么远,只能看到一堆模糊的人影,如今连船舷上斑驳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嗯。”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浮起来,“与你的修行有关。你当时立愿之后,识愿境便已稳固,如今又有这两日的积累——所见所闻所记,皆在滋养你的道途。如此下去,你各方面的能力都会逐渐提升,不止眼力,耳力、触感、反应,都会慢慢超出凡人。” “话说,我现在是什么境界了。” 簪青略微沉默了一下,似乎是斟酌了措辞,然后才开口。 “之前不告诉你修行相关的细节,是因为怕你太过于执着于境界的高低区分。但现在看来,有些常识还是应该给你补一补了。修道者的前三境,分别为识愿、聚韵、立道,这三境统一为修士的第一个阶段——凡道三境。在这个过程中,修士会逐渐脱离凡俗的身躯,根据自身的道途变得耳聪目明或体魄强健。 而你现在——大概就在聚韵这个阶段,离立道还有些距离。等你积累成熟,又真正理解你的愿望之时,便能迈入修士的第二个阶段,到那时,你也会真正领略作为修士的与众不同之处。” 宋青辞静静听着,并未插话。他明白,这是簪青头一回认真为他讲解这些门道。而这是因为他已经开始逐渐接触到了修士的世界,昨日在灵溪城,他便已见到不少修道之人。 “修士的第二阶段分为四境:淬灵境、凝神境、悟道境、守道境。到了这四境,修士便可以释放自身灵韵于外物,炼为法宝,随心控御,并且真正发挥出属于自身道途的神通。 至于再往上——合道、化道、融道三境,那便是修士的第三阶段,离你还太远,暂且不提也罢。而融道之上,在如今的这个世界认知范畴中大概足以被你们称之为仙人了,放眼天下十二洲,能踏入这等境界的修士也屈指可数。” 宋青辞一直默默地听着,把每个境界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些词汇对他来说不仅陌生,而且似乎相当的遥远。 他在灵溪城中看到的那些修士身影开始和簪青的话重叠起来——那些在街头随手凝出绚烂火星子给一旁女眷表演的散修,在茶摊边控御杯中酒水旋转如珠的游方术士。 这些他在驻云津时就见怪不怪了,他现在大概也能猜到其中的道理——不过是引动体内灵韵,配合相应的术法口诀施展而出罢了。不算什么高明的手段,也不需要多高的境界。 就像用灵韵点燃一支蜡烛,不过是把火柴划亮给人看,若不是他的道途特殊,现在的他大概也能轻易做到。不过即便如此他也不觉得那是什么真正的修道者,更不觉得那算得上什么神通,最多算是些江湖术士的把戏。 “那阿云他们,”他忽然想到一件事,“是什么境界。” “我也不清楚。”簪青的声音恢复了平常那种淡淡的语调,“我与你结契,能感知到外界的一切皆需通过你——只不过比你更敏锐些罢了。但我只能确认,那几位都已在第四境之上,而且那位云六小姐的实力,远超另外那两个随行的晚辈。” 宋青辞想了想,觉得有些奇怪。“那为什么我也没见他们施展过什么像样的神通。松老在平湖渡口似乎出过一次剑,我根本没看清。而阿云和云昭他们,好像从来没有当众出手过。” “笨蛋。那是你修为太低——若是附近有修士暗中较劲,你根本看不出任何异常。”簪青的语气里带了几分熟悉的嫌弃,“而且修道者本身也会受到各洲势力的约束,就像你所在青洲的清王朝和青玄观都有对于修士管控的相关律令。像云涧雪那样的身份,在大庭广众之下随意出手,会立刻引来各方关注,暴露她的行踪和实力,在这里即便是以她的身份与实力,也并非可以为所欲为。” 她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罢了,多说无益。此路之上,你必定少不了与修士的争斗。等你真正立道之后,便会开始理解那个世界的规则。现在——你只需知道,修士的世界,不是你现在所看到的那般温和。” 宋青辞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煎饼油渍的手指,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话:“到时候,我还是无法修行相关的术法或武技吗。就是话本里那种——御剑飞行、搬山断江之类的。” 簪青轻轻嗤了一声。“呵,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说了你学不了,就是学不了。不过是些花里胡哨的玩意罢了,不必艳羡。到时候,你自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大道光景。我向你保证,属于你的道,不弱于这世上任何人。” “嗯,我相信你。”宋青辞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感觉到怀里那支旧笔非常轻地颤了一下。她大概是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沉默了一会儿,簪青忽然又开口了。这一次,她换了一个语气,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更轻、更慢。 “还有一事想问你,宋青辞。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杀过人。”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严厉,只有极淡极淡的认真。认真到宋青辞在她的措辞里听见了某个很少被她使用过的称谓——她叫了他的全名。 风把码头上鱼贩的叫卖声送过来,又被河面的水汽揉成模糊的一片,宋青辞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远处那些忙忙碌碌的人,挑夫、船工、买菜的妇人、蹲在河边的半大孩子,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 “……在这个太平世道,为什么要杀人呢。”他开口了,声音很轻,也很模棱两可。 他既没有说杀过,也没有说没杀过——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前在驻云津见过有人在码头上争执,刀剑出鞘,最后浑身挂彩地被抬走,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些人好麻烦,离自己越远越好。 沈老头教他画画,教他做人要温和有礼,教他怎么跟人打交道不惹事,但从没教过他怎么面对自己或别人去夺走一条性命。他也正是因为讨厌这些纷争,才选择了画家这个职业。 簪青没有再接话,沉默从他心底漫上来,灌满了整个意识。他忽然想起平湖渡口的黄昏,那些人在枯树林里倒下去,无声无息,他甚至没有看见剑光。 那时候他只觉得震惊。而现在他回想起来,才开始隐约察觉到那个傍晚的沉默里,藏着某种他一直不愿意触碰的东西。 “哼,”良久,簪青的声音终于重新浮起来,却带着几分熟悉的没好气,“天真。”说完便再也不出声了。 宋青辞在晨风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唉——这家伙最近这反应,是不是真的生气了啊。” 他从腰间抽出那支笔,翻来覆去看了看。说来也怪——这支出门前还平平无奇的旧竹笔,这几天下来,笔杆似乎比从前莹润了许多,竹身的颜色也更青莹了些。 他盯着笔杆看了片刻,忽然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笔,也会吃醋吗。” 然后他手里的笔便非常明显地抖了一下。抖得笔尖在他虎口上弹了一记,力道不大,但准头极好,正好敲在虎口那一小块软肉上。 “……知错了,知错了。” —————— 等宋青辞穿过北城那几条空旷的青石板路回到停云馆,推开那扇朱红大门走进庭院时,云涧雪已经醒了。 她正坐在院中那张石桌旁,依旧是那身白衣,不过样式比昨日繁复了些——领口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云雷纹,腰带也换了一条略宽的月白锦带。 头上的银冠也换了一顶,比昨天那顶更小巧些,冠顶嵌着一粒极淡的青色玉珠,把她整张脸衬得更加清俊。 她一手支着脸,另一只手搁在石桌上,指尖正懒洋洋地拨弄着那只青玉葫芦。 宋青辞刚一进门,她就立刻看了过来——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极短暂的惊喜,然后马上被她压了下去,换上了一副百无聊赖的表情。 “小辞子啊。”她故意把尾音拖得慢悠悠的,手指把那葫芦拨得在石桌上转了个圈,“昨天说了让你不要乱跑,就是不听话啊。” 然后她看了看他腰间那柄人间世,两只手捧起脸,朝他粲然一笑,露出整齐的贝齿。 他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你现在也是修道者了,不如——我们过两招?” 宋青辞看着她脸上那个极度危险的笑容,面不改色,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 这家伙果然是生气了。幸好——他早有准备。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从怀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搁在桌上。油纸还没打开,便有一股极淡的甜香从纸缝里钻出来——是桂花的香气,掺着糖浆和糯米的清甜,被油纸包了一路仍未散去。 “这不是给你去买早点了嘛。”宋青辞脸不红心不跳地信口开河。 云涧雪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他,显然并不在意他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究。 “哦,还算你有心。”她伸手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桂花糯米藕。藕片切得厚薄均匀,糯米灌得极满,糖浆裹在藕孔和糯米之间,被晨光照得像琥珀。 她拿起竹签扎了一片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咀嚼的动作轻快又满足,嘴角沾了一点亮晶晶的糖浆,她看上去完全没注意到。 “芷柔和云昭人呢。我刚才进门时没看见他们。” “他们啊——被我派去杂货坊采买物资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宋青辞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终于忍不住把话挑明了出来。“阿云,你总让芷柔和云昭一起单独行动,不会是——” 云涧雪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这种事还需要问? “连你这种才来几天的都能看出云昭对芷柔有意,我怎么可能意识不到。”她把手里那根竹签搁下,叹了口气,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望着石桌上那只还在微微转动的葫芦,语气里带了几分罕见的苦恼。 “可是芷柔好像一直对这事没什么反应啊。愁啊,愁啊——” 然后她忽然又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 “所以说你——不许打芷柔的主意。” 宋青辞只觉得这事儿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无辜的围观群众啊。他连忙把话题转开:“那我们现在是在这等他们回来?” “不。”云涧雪已经站起身来,“那也太无聊了——我们也出去转转。不是听说南市还有个织造坊吗,我们去瞧瞧那边有什么好看的。” 宋青辞从袖口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往她面前一递。 “擦一擦再走吧。” 云涧雪愣了一下,然后很快便意识到是怎么回事——她一把抓过帕子,用力擦了擦嘴角,然后把帕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走。 “……多嘴。” —————— 织造坊位于灵溪城的东南角,这一带的气息与水街坊截然不同,从水街坊一路往东南走,河风里的桂花香便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那是青竹被劈开晾干后特有的竹浆味。 越往深处走,沿街的造纸作坊便越是密集。敞开的工棚里能看见工匠们将浸泡过的青竹皮捞出来,摊在石板上反复捶打。几个年轻学徒正把压好的竹纸一张张揭下来晾在竹架上,动作极轻极稳,稍有不慎那薄如蝉翼的纸面便会撕裂。 再往前去,纸铺便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织坊和成衣铺子。一架架织机在临街的铺面后排开,灵溪绸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被河风轻轻拂动像河边刚洗过的云彩。 云涧雪走在宋青辞身旁,两人并肩穿过那一排排晾在街边的绸缎和竹纸,偶尔有路过的文士在纸铺前驻足翻看新到的册子,也有几个簪着银簪的年轻女子挽着竹篮在绸缎铺前比较着两匹料子哪个更衬自己的肤色。 宋青辞对来这里倒并不排斥。他确实有东西想买,他在一家卖灵纸的铺面前停下脚步。 店门口搁着几张粗竹架,上面平铺着各种规格的灵纸——从巴掌大的便笺到半人高的画卷纸都有,颜色也分青白、米黄、浅灰几种。 宋青辞扫了一眼那些摆在外面的散纸,然后回头跟云涧雪说:“我进去买点东西。” 云涧雪偏头往那铺子里扫了一眼,显然对满架子的纸没什么兴致,应了一声便扭头拐进了隔壁一家成衣铺子。 这家纸铺门面不大,里头却极深。两侧的墙边立着好几排木架,架上分门别类地码放着各种规格的灵纸和册子——最外面是散卖的裁切纸,往里走是装订成册的各类本子。 最靠里的架子上搁着一些封面精致的册子,有硬壳的、有木面的、有绸缎包角的,内页是上好的青竹宣纸,纸质厚实挺括,隐隐泛着一层极淡的青色。 这些册子的装订方式各有不同——蝴蝶册是把纸对折后从折缝处装订,展开时像蝴蝶展翅,适合画小幅写生;推蓬册则是上下翻阅,内页纸幅宽展;还有一册经折本,整本是一长条纸反复折叠而成,拉开时像一卷微型的画卷。 他之前那本旧册子已经快画满了,确实需要买几本新的来分别记录途中不同的内容——至少要把“食珍记”和随手画的速写分开。 他正低头翻看一本蝴蝶册,一旁坐在柜台内的老掌柜便慢悠悠地开口了。那老头年约六十,花白胡子,戴着一顶旧方巾,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柜台上的砚台。 “舞刀弄枪的年轻人,想买些什么那些摆在外面的纸足够你用了。别碰坏我里头那些宝贝册子。” 宋青辞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柄人间世,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对不起,对不起。”他把手里的蝴蝶册轻轻搁回架上,走到柜台前,把挑好的两本册子放上去——一本暗红色封面,是推蓬册;一本靛蓝色封面,是蝴蝶册。“其实我是个画家来着。” 宋青辞不知道自己出门以后解释了多少遍。他感觉自己每次走进一家铺子,头一句话是“掌柜好”,第二句话就是“我是个画师”。家里那老头当真误我啊。 那老掌柜放下手里的软布,凑近看了看他挑的那两本册子,又抬起头来打量了一遍他那身行头,脸上浮起一个颇感有趣的表情。 “你这打扮倒是稀奇——佩着刀,说自己是画家。也罢,不过像你这样喜欢什么都沾点的年轻人,老头我也见得多了。六枚纹银钱。” 宋青辞看着老掌柜那张笑嘻嘻的脸,沉默了片刻。才两本册子就要六枚纹银钱,这老掌柜莫不是觉得他年轻不谙行市,想狠狠宰他一刀? 那老掌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又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要这样想”的从容。 “外乡来的吧——你这挑的可都是上好的青竹纸。不信你凑近了看看纸面,竹纹极细,厚而不糙,跟外头摆的那些散货能比?” 宋青辞低头仔细看了看手里的册子,纸面的纹理确实比他在驻云津用惯的那些纸更加细腻均匀,对着光时能隐隐看到极淡的青色纹路。 “行。”他认命般地从袖口摸出最后六枚纹银钱,一枚一枚搁在柜台上,这已经是他自己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了。 从今往后,就得靠那个白拿俸禄的“御用画师”头衔吃饭了。 那老掌柜把钱收进匣子里,又看了看他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哈哈,既然你是外乡来的,那老头我就再送你一副函套。” 说着他弯下腰,从柜台下头摸出一个深灰色的布面函套,把那两本册子仔细包好,然后往宋青辞面前一推。“这还是看和你有缘——别的人来我可不送。” 宋青辞有些怀疑这老头说的“有缘”和“送礼”是否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宰客手法。不过总归是好事,他接过函套,笑着道了声谢,转身走出了铺门。 云涧雪似乎还没有从隔壁那家铺子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那家铺子门楣上的招牌,便也推门走了进去。这是一家成衣铺子,规模比方才那家纸铺大了不少。 铺子内部隔作前后两楹——左前一楹挂的是男衣,几件青布直裰、靛蓝长衫一字排开,料子挺括,裁剪利落,领口的针脚细密规整。 右后一楹则是女衣所在,列着各色袄裙、褙子与交领襦裙,绣纹多为兰草、桂子、云水回纹,比男装那边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 宋青辞察觉到里头有几件成衣上隐隐流转着微弱的灵韵,大概是织造时掺入了灵丝,这种料子穿在身上不仅能随光变色,还有微弱的防护之效。 宋青辞在铺子里扫了一圈,目光正要移开,忽然落在了左前楹角落里挂着的一套衣装上。 那是一身月白色的书生装——素色交领长衫,领口和袖边缀着极淡的银灰卷草纹,料子比他在驻云津穿的那几件布衣好得多,却又不至于过分华丽惹眼。 整件衣裳就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不张扬,不俗气,清清爽爽,带几分文雅的书卷气。 宋青辞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终于——终于有机会换身行头了。这身才适合自己嘛,也更能让人相信他确实是个画师,他正在那边勾画着穿上这身行头后的美好愿景,云涧雪的声音便从铺子更深处传了过来。 “阿辞,你来得正好——过来试试这个。”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高了半分,带着某种他发现不太对劲的兴奋。 隐隐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十四章 那一年,跟着东家混的潇洒日子 “你来得正好——过来试试这个。” 云涧雪手里提着一套衣裳,笑盈盈地站在他面前。 宋青辞低头看了看那套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云涧雪脸上的笑容,沉默了片刻。 那衣裳整体以黑灰色调为主,内层是深灰色的交领长袍,料子带着细微的竖纹肌理,像未经打磨的山石。 外层则是一件纯黑色的广袖外袍,用的是半透明的轻纱质地,垂坠感极强。 领口与肩线处绣着暗金色的卷云纹样,配一条黑色宽腰带。 衣身上隐约有极细的暗纹在流转,行走间便会随动作呈现出朦胧的光影变化。 铺子里的店员看到这一幕也没太多反应,大约是看出这位俊俏公子气度不凡,任凭她在铺子里自行取用。 “……这,给我穿的?”宋青辞看着那外袍上若隐若现的暗纹——如果他没看错的话,那纹路里似乎还流淌着一丝极淡的灵韵,大概是用灵丝织就的。 “不然呢。”云涧雪把衣裳往他怀里一推,又朝铺子角落那间内室扬了扬下巴,意思再明显不过——进去,换上。 宋青辞抱着那套衣裳,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相中的那件月白长衫。 那件书生装素色交领,清清爽爽,穿上之后谁看了都得说一声“先生好”。 再看看怀里这套——穿上这身再配上人间世,那就不像江湖客了,那像是出门游历的名门少主。跟他职业画师的身份就更八竿子打不着了。 “阿云,这……不合适吧。这明显不适合我。”他指了指那件月白长衫,“我觉得那套比较适合。” 云涧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薄唇轻启:“土。好土。” 然后她又上下打量了一遍宋青辞身上那件青碧色长衫,那是他出门前特意换上、自认为最体面的一件。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叹了口气,露出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跟你身穿的这件一样——你作为画师的审美,怎么如此之差。” 宋青辞无言以对。这还不是因为他经济条件不允许吗,在驻云津那个地方,能有一件不打补丁的干净衣裳就算体面了。 这时云涧雪又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而且你现在作为我的随行画师,服饰衣装上都要讲究些,免得落了我的面子。” 一旁的店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挽着利落的发髻,穿一件素净的青灰褙子。 她方才一直安静地候在旁边,此时见两人似乎要定下来了,连忙笑着上前帮腔。 “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光啊。”她伸手轻轻抚过那件玄色外袍的袖口,“这套玄袍可是我们店最好的几件之一——整套袍子都由灵丝编织而成,别看它轻薄,除了外观飘逸内敛之外,还可自行驱散袍面上的污浊,纤尘不染。可以说是像两位这样出门在外的公子们的首选了。” 宋青辞听得有些发愣,水火不侵,纤尘不染,自行驱散污浊。 他以前在驻云津给那些散修画像时倒也听他们吹嘘过法器如何如何,但真正见识到为修士专门炼制的衣袍还是头一回。 果然像灵溪城这样的大城中会有专门服务于修道者的铺子,也不知道阿云随手拿的这件是不是这家店的镇店之宝。 云涧雪似乎也想到了什么,忽然露出一副得意的神情,偏过头来看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 “阿辞——而且,你有钱吗。” 宋青辞沉默了。 “你现在可是我的人。”云涧雪把这句话说得理所当然,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天的天气,“吃我的,用我的,穿什么这种事,自然也得听我的。” 话音落下,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宋青辞注意到,一旁那位店员脸上那职业化的微笑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她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从云涧雪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到宋青辞怀里那套被硬塞过来的衣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出声。 这家伙!别在外人面前说这种让人误会的话啊。 宋青辞一把拿过那套衣装,用一种认命般的步伐往换衣的内室走去。 进屋前,那店员又从柜台下取出一条黑色发带递过来,说与这套衣物更相配些。 “青儿,”他站在内室之中,一边解开自己的衣襟一边在心里唤了一声,“罢了,大不了以后出门不当自己是画家了,反正解释了这么多遍也没人信。” 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浮起来,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愉悦:“改当贵公子了?” “你也这样调笑我?” “你当真,是被云涧雪拿捏得死死的啊,哈哈。” “……你就一直这样看戏?” “不然呢,”簪青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你想让我怎么办,从笔里跳出来替你?” “……当我没问。 ——— 片刻之后,内室中的人走了出来。 宋青辞本就生得清秀温和,五官干净轮廓柔和,不是那种剑眉星目的俊朗,却让人看着舒服。 他这样的长相无论穿什么都不会有太大的违和感,而此刻那身黑灰色调的衣袍意外地衬出了几分沉稳, 深灰内袍的粗粝质感与玄色外纱的飘逸垂坠在他身上形成一种奇妙的平衡。 腰间黑色宽腰带一束,腰间佩刀,束起的长发被黑色发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看上去俨然是哪家出门游历的年轻公子,带了几分内敛的锋芒。 他从屏风后缓步走到云涧雪面前,步伐却有些迟疑,时不时低头看自己的衣摆。 他总觉得这袍子比以往穿过的都要长上不少,布料也更加轻薄柔顺,走路时纱质外袍轻轻飘动,有些不太习惯。 云涧雪在他四周转了转,伸手捏了捏袖口的料子,又退后一步打量了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忽然像是又想起了什么,从袖中不知哪处掏出一枚圆形白玉佩来。 那玉佩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道极简单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弯下腰,把那玉佩仔仔细细地别在了宋青辞腰间。 “这样就更完美了。” 她直起身,抱起双臂,把眼前这个焕然一新的少年看了又看,仿佛在欣赏一件经自己妙手点睛的作品。 就连旁边的店员也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这位公子真是俊朗”,也不知是真心称赞还是因为做成了一笔大生意。 “两位请随我来。”那店员领着他们穿过铺子前厅,来到里间一个柜台前。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纸,研墨蘸笔,将这件衣袍的名称、面料、灵丝含量和售价一一写上。又从案头拿起一方朱红色的小印盖了章,然后将那张纸双手递了过来。 宋青辞接过,才明白这是件袍子的“凭票”——上面写有基本信息与商铺落款,往后若衣服出了什么差池,可以凭此票问责。 这种制度他在驻云津从未听说过,果然是大城市才有的规矩。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了凭票最右方那一行小字上,然后他沉默了。 十枚灵铢。 即便他已经有了一些心理预期,但这个数字还是让他不自觉地呼吸顿了一瞬。 大概他这么多年来在驻云津画摊上给人画像攒下的全部积蓄,全都加在一起,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 而眼下,这仅仅只是一件衣服——还不是什么真正的法器,只是用灵丝织就,附加了些许清净避尘的功效。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皮轻轻抖了一下,抬头看了眼那店员,对方双手交叠于身前,依旧是那副专业的微笑。 “要不还是……” “磨蹭什么呢,快付钱。”云涧雪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见他还在那里犹犹豫豫便凑过来往他手里那张凭票上扫了一眼。 “不就是十枚灵铢吗——上次我给你那个锦袋里不是有几十枚。” 说完她又转过脸去继续端详墙上挂着的一匹新绸缎,显然对这价格毫不在意。 宋青辞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再次开始怀疑起这位小姐的消费观来。 昨天还在因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跟老妇理论了半天的这个人,现在却说“不就是十枚灵铢”。 他没有再犹豫,从袖中取出那只绣着云纹的锦袋,解开系绳,倒出十枚灵铢。 那钱币通体莹润,正面印刻着环绕的云纹,那图案上透着极淡的霞光,仿佛是瀛洲落霞滩的晚霞被凝固在了方寸之间。 背面则是篆书“瀛洲通宝”四个字,笔画古朴,边缘有细密规整的防伪锉纹。 他之前见过青洲的灵铢——青玄山剪影配“青洲通宝”的款式,如今手里这十枚不一样,在日光下闪烁的是另一种光彩。 那店员接过灵铢,借着窗外投进来的日光看了看,然后抬起头来,笑容比方才更亲切了几分。 “原来是来自瀛洲的两位公子。”她弯下腰行了一礼,“祝两位在我们青洲玩得愉快。” 宋青辞朝她点了点头,将凭票收好,便和云涧雪并肩出了门。 站在街上,他看着怀里多出来的那包旧衣裳,店内新买的两本册子也还拿在手里,东西似乎有些太多了。 他站在那里拎拎这个、提提那个,然后他看向已经迈开步子往前走的云涧雪,忍不住开口叫了她一声。 “阿云——要不我们先回去一趟?” 云涧雪转过头来,看了看他那副被层层包裹的狼狈模样,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哦,我差点忘了。”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白色锦袋朝他抛了过来,那袋子不过巴掌大小,形制类似香囊。 “既然你现在也已经是修士了,催动你的灵韵于这百宝袋即可。” 宋青辞接过小锦袋,低头看了片刻,在心中问簪青:“青儿,竟有如此神奇的法器?” 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浮起来,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淡然。 “不过是上古时期便流传下来的空间芥子之法罢了——这种法器的造价不菲,还要定期以灵韵巩固空间法阵。也就是这些名门世家才负担得起。” 宋青辞将信将疑地调动体内的灵韵缓缓注入那个小香囊中。 一阵极淡的波动之后,他感觉到意识里多了一个隐约的空间,大约有一口大木箱那般大小。 他将新买的册子靠近袋口,只见一道微光掠过,手中便轻了,他又试探着将那包旧衣裳也送进去,同样眨眼间便消失不见。 他低头看了看腰间那柄人间世,想了想,还是让它留在原处。 “难怪你的袖子里可以藏那么多东西。”他朝云涧雪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哼——刚才谁在那里一脸惊讶的样子。”云涧雪把头转回去,迈开步子往前走。 宋青辞快步跟上,两人现在一黑一白,在织造坊沿街并肩穿过,看上去还真有几分世家公子结伴出游的意味。 “那我很好奇了,”宋青辞忽然开口,“你既然有这样的百宝袋,那之前在驻云津的钱到底是怎么丢的。” “多嘴,你这没良心的,刚才白对你这么好了。”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快步往前走,发冠上的银簪被河风吹得轻轻晃荡。 ——— 杂货坊位于灵溪城的西南角,这里与水街坊的食肆酒楼、织造坊的纸墨绸缎又不同。 沿街多是日用百货的铺子——南北货、药材行、铁匠铺、裁缝店,一家挨着一家,店面都不大,招牌却一个比一个热闹。 空气里混着打铁铺飘出来的炭火气和药材行门口铜锅里煮着的药草清苦味。 偶尔裁缝店伙计站在门口拍打新缝好的棉袍,扬起细碎的棉絮在日光里飞舞。 连接织造坊与杂货坊的兰汀桥虽不如灵溪桥那般宽阔气派,却也是三孔石拱。桥头两侧依旧摆了不少摊位。 宋青辞指了指桥下,说听说明天这里会先办竞灯大会,而灵溪桥那边则是花灯会的主会场。 云涧雪说那明天可以先来这里看看。 两人边说边走,正要踏上桥面的时候,几乎同时放慢了步子。 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算不上俊朗,打扮却极为扎眼。一身鸦青色广袖长袍,衣缘与领口滚着宽边金线,在日光照射下如碎金流动。 手中摇着一柄描金折扇,身后跟着两个家丁模样的侍从。他站在桥面正中央,周围行人似乎都下意识绕开他走。 宋青辞注意到的是他的神情。那是一种权贵子弟在街市上偶然瞥见新奇猎物时的表情——不怀好意,且毫不掩饰。 不过那目光没落在他身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他身边的云涧雪。 宋青辞心里咯噔了一下。来者不善,是被他看出来了么。 他侧头看了一眼云涧雪,今天云芷柔似乎没来得及给她画太多修饰脸型的妆。 她本就生得五官明艳,此时在一身白衣映衬下,眉目间那份独属于少女的明媚与清丽便藏不太住。 虽然宋青辞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的场景,但当真遇上时,心里还是紧了一瞬。 不过——簪青说过云涧雪的修为很高,再加上她的身份,倒霉的应该是对面才对。 云涧雪似乎也察觉到了那道黏在身上的目光,却毫不在意,脚步仅仅是顿了一瞬便继续往前迈,仿佛前方空无一物。 宋青辞见状也跟上,两人离那贵家公子越来越近,对方也并未出声。 就在即将从他身侧走过之时,那人忽然伸出手来,一把折扇横在两人面前。 那出手竟颇为迅猛,扇面展开时隐隐带着劲风,不过并未触及二人,只是将去路拦住。 “修士。”簪青的声音在意识里极快地掠过,“不过似乎只是初入第四境,不足为惧。” 那贵公子侧转过身,将描金折扇展开轻摇,目光越过扇面直直落在云涧雪脸上。 “在下姓周,单名一个濯字,是这灵溪城周家的人,今日见两位公子气度不凡,觉得有缘——可否赏脸共餐一顿?” 他虽然口中说着“两位公子”,但眼神自始至终只盯着云涧雪一个人。 宋青辞在这一刻确认了一件事——这人不是发觉了云涧雪的女儿身,他是第一眼就认出了,而且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他不自觉地踏前了半步,黑色的袖袍微微拂过云涧雪的手背,身形将她挡在侧后。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意识这么做,只是在对方那毫不掩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动了。 周濯眼睛微微一眯。宋青辞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中透出的审视与威胁,还有一丝隐隐透出的危险气息。 那是真实的杀意,不是市井斗殴的虚张声势。 “什么周濯,从来没听说过。” 一只手轻轻拨开宋青辞挡在她前面的手臂,云涧雪从他身后走到身前,抬头看着周濯的眼睛。 她没展露出什么气息,但宋青辞总觉得她身上有股无形的势,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剑。 “我只知道,敢拦本公子路的人,都会很惨。” 周围的行人看到桥上起了争执,早已自觉地在他们外围避开一个半圆,低头匆匆走过,谁也不愿多停一步。 周濯身后那名家丁见自家主子被如此轻慢,立刻踏前一步,指着云涧雪高声喝道:“你可知道我们大公子在这灵溪城是什么存在!” 周濯却举起另一只手拦住了那名多嘴的家丁。 他的目光依旧黏在云涧雪身上,嘴角挂着一丝极为克制的笑意,语气听着有礼温和,仿佛这只是一场误会。 “诶,两位对此地也还有些陌生,不要怠慢了人家——万一以后还是朋友呢。” 宋青辞一眼便看穿了这番做派,这人不过是在唱白脸而已。 云涧雪笑了。那笑容依旧明媚动人,但宋青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一刻的她变得有些陌生。 那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抱着酒葫芦啃灵果的云涧雪,也不是那个在桥头跟老妇争论“为什么不能只买一个”的阿云。 那是一个他不曾见过的、属于云家六小姐的危险表情。 “既然你刚才敢拦我的路,那不管你是谁,都得付出些代价。”她指尖一划,然后身形一转,拂袖往桥的另一端走去了。 周濯站在原地,他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正欲发作踏前一步,只听见“啪嗒”一声脆响——什么东西落在了青石桥面上。 他低头看去,自己手中那柄描金折扇的上半部分不知何时已经从中被斜斜斩断,断面光滑平整。 周濯握着光秃秃的扇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宋青辞也有些惊讶,他根本没有看到云涧雪出剑。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灵韵的波动。 那道剑意,如果那是一道剑意的话——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存在于空气里,只是在等待她让它落下而已。 这便是真正的修士么。大道之相,内蕴其中,不显于外。 他此时心中那股气势似乎也更加猛烈了。他握住腰间刀柄,向前踏了一步。 周濯猛然回神,他哪里不知道今天是踢到铁板了,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 背后的家丁也慌了手脚一拥而上扶住自家公子,却被他一个踉跄带得差点一起跌倒。 宋青辞并未再向前,只是学着他刚才那副轻慢的神情,眯起了双眼,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 “刚才那位啊,可是我的东家。” 他把刀锋缓缓推出鞘,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在安静的桥面上。 在他对面的周濯的脸上彻底失去了残留的从容。 “阁下如果再惹恼她,后果可就不是你能承受的了的。” 宋青辞将刀收回鞘中,迈开步子走了,恰如刚才的云涧雪。 云涧雪已经在桥的另一头等着,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里那个熟悉的模样。两人继续往前走着,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不曾发生过。 “阿辞——你还挺威风的嘛。”云涧雪边说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是憋不住的笑意。 “哈哈,完全想不到原来阿辞你也能说出那种话来。” “这还不是仰仗了我们云六小姐的威势。”宋青辞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调侃。 “那是。”云涧雪扬起下巴,走路都带了风,步子里满是得意,“所以以后要更加尊敬我些,听到没有。” 宋青辞看着她在前面趾高气扬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周濯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还有——刚才你叫我那个‘东家’的称呼倒是不错。” 云涧雪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郑重地说道:“以后在外人面前都要这么叫。” 宋青辞看着她这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住了笑,假模假样地朝她做了个揖:“好好好——那多谢东家赏口饭吃。” 云涧雪被他这副装出来的恭敬逗得眉眼弯弯,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拍。 “这点你还是还是挺行的嘛。”她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加轻快。 宋青辞看着前方的道路,想起刚才在桥上他拔刀的那一刻。 那举动确实有一半是因为知道云涧雪在身后——她那么强,对方不可能真的伤到自己。 但还有另一半,是他发现自己心里并不抗拒往前踏出那一步。 这让他隐约想起了簪青问他那个问题——“你是不是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也没有。他将目光移向一旁正捂着肚子笑出声来的云涧雪。 唉,要是有个硬朗的靠山,似乎什么麻烦都不成问题了,连带着做选择的时候都可以更随心些。 他忽然也很想和云涧雪一样放声大笑,就站在这人来人往的杂货坊街头,管他什么周家王家。 那一年跟着东家混的日子,还真是潇洒啊。 第十五章 诶,这酒酿圆子,如此清甜 宋青辞和云涧雪刚下了兰汀桥,在杂货坊的街上没走多远,便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街那头远远走来。 云芷柔今日换了一身粉色调的衣裙,袖口绣着极细的白梅碎花。头上扎了个双平髻,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初春刚冒出来的桃花苞子。 陆云昭走在她身侧,今日似乎也在衣装上略有讲究。他平日里随意束起的长发今天梳成了高马尾,整个人看上去比昨日精神了不少。 宋青辞远远看着这两人并肩走来,不由得轻轻点了点头。这两人看上去倒还真是挺般配的。 正在他点头之际,旁边的胳膊肘便轻轻地撞了他一下。不轻不重,刚好撞在他肋骨往上的位置,力道拿捏得极精准。 他转过头去,正对上云涧雪那双明亮的眼睛。 “别看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像是在交代什么秘密任务。 “记好了——待会儿他们两个过来,我们分头行动。一人拉一个,单独问问他俩今日进展如何。” 她顿了顿,然后开始分配任务。“我负责云昭,你负责芷柔。” 宋青辞觉得有些好笑。这位大小姐究竟是来游历青洲的,还是来操心丫鬟婚事的。 “你是不是搞反了,让我去问芷柔?” “没搞反。”云涧雪的语气不容置疑,“芷柔太了解我了,一开口就会被识破。她那脑子转得比我快,我问什么都瞒不过她。” 她说到这里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反正她还不太了解你,你去,她未必能猜到你的底。”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还是应了下来,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等两人走近,云芷柔和陆云昭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然后齐刷刷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宋青辞。 宋青辞自然是明白这是为什么,这身黑灰玄袍,腰间新佩的白玉佩,束起的黑发,整个人从上到下的气质和昨日判若两人。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反应,只是默默站在原地,任由两人打量,甚至摊了摊手,做出一个“一切如你们所见”的姿态。 云涧雪在一旁双手抱臂,脸上挂着一副小得意的神情,那表情分明在说“这是我的杰作”。 云芷柔和陆云昭看到云涧雪这副模样,大概也明白了前因后果,再看向宋青辞时,眼神便变得古怪了几分。 “云昭,你过来,我有事问你。”云涧雪朝陆云昭招了招手,往一旁走去了。 走过宋青辞身边时,她极快地瞟了他一眼,目光里写满了“别忘了正事”。 宋青辞回了她一个“知道了”的眼神,便朝云芷柔那边走了过去。 云芷柔正站在原地等他,双手背在身后,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在他走近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然后弯成了极好看的月牙。 她今天的发髻上簪着一小簇白色花瓣,衬着那身粉红的衣裙,笑起来比平日更明媚了几分。宋青辞被她这笑晃了一下神,脚步慢了半拍。 “青辞,你和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云芷柔先开了口,语气轻柔得像是替他斟茶,“我可从来没见过小姐对谁这么好过呢。” 宋青辞准备好的问话还没出口便被这一句堵了回去。 他本来想先问问她今天和陆云昭一起去杂货坊的事,结果他还没开口,她倒先把问题抛了过来。 明明是他来问话的,怎么现在反倒成了被问的一方。 “这……可能是你家小姐最近心情比较好吧。” “哦——”云芷柔拖长了尾音,眼睛眯成了两道弯弯的缝,脚步往前迈了一步,“那也是因为青辞你,小姐心情才好的呀。” “……这,这。”宋青辞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磕在兰汀桥头的石栏杆上,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了仰。 其实这也是他一直以来心里的疑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云涧雪会对他这么好。 如果是一直很要好的朋友,那还能解释得通,但两人认识到现在也不过几天,这个友谊建立得似乎有些太快了些。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云芷柔已经背着手又凑近了几分,脸上那个戏谑的笑容越来越大。 就在云芷柔打算乘胜追击之时,忽然另一边的街角传来一声清脆的闷响——啪!紧接着是一声怒吼:“笨蛋!” 两人同时转头,便看见云涧雪正踮着脚尖,手中的折扇结结实实地敲在陆云昭头上。 陆云昭捂着脑袋,那张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吃痛的神色。 云涧雪收回折扇,满脸愤怒地朝宋青辞这边望过来。 她先是看见云芷柔正背着手往宋青辞面前凑,又看见宋青辞已经退到栏杆边缘、半个身子都快仰到桥外面去了。 这副节节败退的模样,哪里还有刚才在周濯面前拔刀时的那股威风。 她攥紧了手中的折扇,指节发白。 “都是笨蛋!” —————— 午间时分,四个人坐在望溪楼二楼靠窗的一张方桌前。 望溪楼内部的陈设比在外面看少了几分金碧华贵之意,多了几分玲珑雅致。 楼内四壁以浅色樟木为板,梁柱上刻着极细的兰草纹样,线条婉转流畅。 两侧悬着淡青色的纱灯,灯纱薄如蝉翼,烛火透过纱面洒出来,给满堂桌椅都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二楼临河的雕窗悉数敞开,正午的阳光挟着河风从窗口淌进来,把满桌碗盏都染成淡淡的金色。 方才云涧雪似乎是生气了以后,便是由云芷柔一路挽着她的胳膊把她拉来了这望溪楼。 云芷柔边走边低声跟她说着什么,大概是些宽慰的话,云涧雪的表情这才慢慢松了下来。 而宋青辞和陆云昭两人只能讪讪地在后面跟着,彼此交换了一个“别看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眼神。 虽然宋青辞觉得被云芷柔在桥头逼得节节败退这点小事并不值得动怒。 但云涧雪此时就坐在对面,那双明亮的眼睛眯起来看他俩时还带着几分余怒未消的意味,他开始意识到这事可能比想象的要严重几分。 云涧雪忽然伸手摘下腰间那只青玉葫芦,把塞子一拔,仰头便灌。 喉咙一下一下地滚动着,几缕透明的液体从她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白衣的领口。 她把葫芦放下,用手背随手抹了把嘴角,长出一口气,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水光。 来了来了,这家伙的酒鬼形态。 宋青辞上一次见她这样还是在驻云津初见那天。这几天来他没见过她喝酒,虽然可能是因为他没看见,但一度对“酒鬼”这个印象有些怀疑。 此刻看到她抱着葫芦灌酒的样子,心里默默把那个判断重新确认了一遍。 这家伙,果然是个酒鬼。 小二已将几道菜陆续端了上来。菜不多,都是灵溪的特色。其中最惹眼的便是那盘灵溪醉蟹了。 九月正是灵溪河蟹最为肥美的时候,蟹壳红亮如赤玉,掰开来膏黄酒红,蟹肉在灵溪大曲和本地酱料腌渍下呈现出半透明的琥珀色。 另一道是竹筒灵米饭,嫩竹筒封口蒸熟,端上桌时竹筒表面还挂着细密的水珠。 小二拿小锤轻轻一敲,竹筒应声裂开,霎时间米香混着竹子的清气蒸腾而出,,在竹筒内壁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竹衣。 讲究些的人家会在米里掺几颗灵溪河里现捞的小虾米,虾米的咸鲜被竹筒闷进米里,一粒米便能嚼出三样味道。 食物似乎能改善云涧雪的心情,这是宋青辞这两天通过观察总结出的一条规律。 她夹了一筷子醉蟹送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小块,那双眯起来的眼睛里盛满了毫无遮掩的满足。 她又扒了两口竹筒米饭,嚼着嚼着便忘了刚才还在生气这件事,整个人的神情都松弛下来,连带着看宋青辞和陆云昭的眼神也和善了不少。 宋青辞悄悄松了口气,也夹了一筷子醉蟹,入口先是蟹肉本身的清甜,然后才是一股醇厚的酒香在舌尖缓缓化开,膏脂细腻如凝脂,沾在唇上亮晶晶的。 他吃了些菜,便从百宝袋中取出册子和笔,开始记录起桌上的灵溪美食来。他作画时总要微微偏着头,嘴唇极轻地抿着,眼睫低垂,注意力都落在笔尖上。 其他三人似也已经习惯他在饭桌上画画写字这件事,完全没有谁多看他一眼。 他一边勾着醉蟹蟹壳上的红亮光泽,一边在心里悄悄唤了一声簪青。 “青儿,我一直想问你。你可以吃东西吗。” “嗯——差不多吧。”簪青的声音懒洋洋地浮起来,像刚从午睡里被叫醒。 “什么叫差不多。” “我和你说过,我和你结契以后能感受到你的一些感官,也包括味觉。但是非常、非常弱。” 她特意把“非常”重复了两遍,像是在强调某种难以言说的遗憾。 “哦——那这醉蟹什么味道。” “苦苦的。”簪青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早就等着他问这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极其平淡的怨念。 “……这感官也太弱了些吧。” “是啊,”簪青的声音忽然变得不紧不慢,“你这个大色胚的感官倒是挺灵光,看人家芷柔姑娘换一身新衣服盯了好几秒呢。” “……我刚才是在看她的新头饰。” “哦——那头饰上什么花。” “白色的,桃花。”簪青沉默了一瞬,然后非常平静地说,“白梅。” 宋青辞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时候小二端着一只白瓷碗稳稳当当地放到了桌子正中,碗中盛着暖融融的甜汤。 粒粒雪白的圆子如珍珠般在汤中半浮半沉,半透明的糯米皮隐约透出内里淡金色的流心。 汤中散着细碎的甜酒酿米,间杂几粒艳红的枸杞和几朵金粟般的桂花,一股清甜微醺的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 “这是我们望溪楼最有名的灵溪大曲酒酿圆子,”小二将碗放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做这甜品的酒酿用的是我们自己酿的陈糟,比别家多发酵三天,更甜更醇。在这灵溪城中,没有其他家比得上的——各位客官请慢用。” 云涧雪立刻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送进嘴里。她一手捂着脸颊,腮帮子鼓鼓地嚼了好几下,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闷的“唔——”,随即整个人的表情都松弛下来。 那幸福且满足的神情,已经不需要任何人来问“好不好吃”了。 宋青辞也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圆子的口感比寻常糯米圆子更加软糯,几乎是轻轻一抿便化了。 糯米皮在齿间轻轻破开的瞬间触感极轻极柔,流出的馅心滑入喉咙,带着一丝暖意缓缓滑入胃中。 然后才是那股酒酿的清冽——带着微微的酸甜,恰到好处地解了刚才醉蟹留下的醇厚余味。 “这个甜甜的好吃。”簪青在意识中也做出了评价,语气比方才高了几分,像是也被这一口圆子提起了精神。 宋青辞默默点了点头,又舀了一勺。 这酒酿圆子,竟如此清甜。 —————— 众人用完午膳出了望溪楼,正打算商议接下来去哪里。 方才结账时那小二便热情地告诉他们,灵溪城有位柳先生,说书是一绝,每日午后都会在隔壁的清音茶社开场,这会儿也快开始了,有空的话可以提前去占个座。 云涧雪刚被那碗酒酿圆子安抚得心情舒畅,听到“说书”两个字眼睛便亮了,折扇在手心里一敲,说那就去听听。于是几人便顺路拐进了隔壁那家茶馆。 清音茶社的门面不大,茶幡半卷,幡上写着“清音”二字,门口摆着两盆修剪得极齐整的兰草。 推门进去,堂内已是茶客满座,粗陶壶嘴冒出的蒸汽混着灵溪清茶的淡香在午后的空气里氤氲。 几个人找了张靠外围的方桌坐下,点了一壶灵溪清茶,就着粗陶茶盏慢慢喝着,茶汤澄黄透亮,入口清甜回甘。 在等待说书表演开始的间隙,众人开始分享起上午各自收集到的情报。 云芷柔先把今早在杂货坊采买的物资清单简单说了一遍,又说在附近听到的关于明晚花灯会的事。 她说,不论是兰汀桥的竞灯大会,还是灵溪桥的放灯活动,各项布置都已将近收尾。明日一早,匠人便会赶赴兰汀桥头做最后的修整调试,待到明晚入夜,两场灯会便正式启幕。 宋青辞也提到了他和云涧雪在兰汀桥上遇到的周濯,说那人是灵溪城周家的人,言语之间颇为轻佻无礼,不过被云涧雪小小地教训了一顿,往后应该不会再来了。 云芷柔听完微微颔首,显然对周家这个本地家族略有耳闻。她说周家是灵溪城做水米生意的大户,在本地官署里也有几房旁支子弟在跑腿——不过以云家的身份,这种地头蛇翻不起什么浪花。 除了这些,云芷柔似乎还打听到今日北城士林坊的兰汀书院有什么文会活动。 宋青辞听说过这个书院的名字——这是清王朝在南部所设立的三所官学之一,是许多士绅、文人向往的地方。 云涧雪正摇着手中的茶杯,说打算听完书就去那书院看看。只听“啪”的一记清脆声响,整个茶馆瞬间安静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茶馆最靠近深处里侧的位置设了一张半人高的书案,案上搁着一把紫砂茶壶和一块惊堂木。 书案后面站着一位五十来岁的中年文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两截干瘦的手腕。 头戴一顶旧方巾,面容清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 他右手正搁在惊堂木上,那只手的五指修长而干枯,指节分明,方才那一声便是他敲的。 宋青辞总觉得那一记惊堂木有些特殊。明明只是木块敲击桌面的声音,却格外清越,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敲响的一瞬间穿透了整个茶馆的空气。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旁的云涧雪,只见她的神情在那一瞬间微微沉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常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宋青辞又在心里把那个猜测掂了一遍——莫非这位说书先生,也是修士? “各位客官午安。”柳三白开口了,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同样格外清晰,“今日为诸位讲一段——《青玄子三斩邪祟》。” 青洲始祖青玄子的故事,在整个青洲百姓当中可谓无人不知。 那可是一位集道家始祖与修仙大成者于一身的神仙人物,更是青洲两大势力——青玄观与清王朝一脉共同的道统开山鼻祖。 坊间传说他当年以一己之力斩杀了祸害青洲多年的三大邪祟,而后又将一身仙魂融入青洲灵脉,化作护佑青洲千年的屏障。 关于他的事迹,宋青辞从小在驻云津不知听过多少回——在码头边的粗茶摊上、在那些南来北往的外洲客商口中。 但在这灵溪城的茶馆里,听说书艺人讲这个故事,又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柳三白讲的是灵溪城版本。在这个版本里,青玄子斩杀最后一只邪祟之后,曾在灵溪江边洗剑。 那一夜灵溪江的水被仙剑上的邪祟之血染得浑浊不堪,墨色的血雾从河面升腾而起,沿河的百姓不敢靠近河岸半步。 青玄子便在江边席地而坐,以指为笔、以江水为墨,在水面上画了一道清灵符阵。符阵一成,整条灵溪江的水都泛起了青碧色的灵光。 那不是普通的光,是从河底最深处的每一粒青玉砂中透出来的,是他的道行溶进了这条江水的每一滴。从那以后,灵溪江的水便永远澄碧如初。 讲到关键处,柳三白猛地一拍惊堂木——啪!那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茶馆里回荡,所有人都被这一声震得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然后他便停下来了,慢悠悠地端起紫砂茶壶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底下便有熟客笑骂起来,从袖口摸出几枚铜板搁在书案边的铜盘里。 “你这个柳老三,回回卡在最要紧的地方。”“就是就是,急死人了。”“快讲快讲,茶都凉了!”便又有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入铜盘。 他也不恼,笑眯眯地看着铜盘里的赏钱攒得差不多了,才把茶壶放下,又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敲,继续往下讲。 青玄子洗完了剑,又在灵溪江边坐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他把自己修行数千年的灵韵尽数化入灵溪江中,从此这条江水便与青洲的灵脉同根同源,不分彼此。 这也是为何直到今天,灵溪城人依旧敬水——敬的不仅是那条河,更是那位在江边坐了三日三夜、把自己的道途化作一江清流的老人。 他讲得入神,声音时而低缓如江水流淌,时而激昂如惊雷破空。满座茶客都沉浸在灵溪江那一江碧水之中,没有人出声,连云涧雪都忘了手里还握着茶杯。 柳三白将惊堂木轻轻搁回案上,把紫砂壶里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仿佛刚才不过是讲了一段寻常的街巷轶事。 茶客们慢慢回过神来,添茶的添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细节。 宋青辞也搁下了笔。他在册子上画了一个说书人的速写——青衫旧方巾,手中惊堂木将落未落。画完之后在旁边批了两行小字。 “清音茶社,柳三白先生。一石落,满座皆静。一壶茶,千年皆醒。” 第十六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上) 柳三白将惊堂木轻轻搁回案上,把那壶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客们慢慢回过神来,添茶的添茶,嗑瓜子的嗑瓜子,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细节。 有人说青玄子洗剑那段最精彩,有人说明明是画符阵那段更有味道。 角落里两个老茶客争执起灵溪江的青色到底是仙剑留下的还是灵韵化成的。 宋青辞将册子合上,收回百宝袋中,正打算转头跟云涧雪说方才那段“席地画符”倒是颇有画面感,却被桌前忽然多出来的一道身影截住了话头。 松老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桌边。依旧是那身灰布长衫,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面前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知他在这里坐了多久。 这位清瘦的老者修为高深,存在感却极弱——这一路上他大部分时候都像个影子一样,以至于好几回宋青辞都差点忘了队伍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云涧雪收起了方才和云芷柔聊天嬉闹的神情,看向松老。 松老没有开口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云涧雪便也朝她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然后她转向宋青辞,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认真。 不是桥头看周濯时的危险锋芒,也不是在望溪楼门口说“都是笨蛋”时的恼怒,而是一种极诚挚的、近乎小心的认真。 “阿辞,我们在城中有些事情要办。你毕竟不是云家之人,有些事不方便你知道。所以接下来可能只能让你一个人在城里逛逛了——抱歉。” 宋青辞听完顿时松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要命的大事。 不过是云家在灵溪城有些内部事务要处理,他一个外人自然不方便在场,这再正常不过了。 他刚想说“没事没事你们去”,却发现云涧雪的眼神没有丝毫放松。那双认真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却不太能理解的东西。 “……没事,你们去吧。”他点了点头,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尽可能轻松。 云涧雪盯着他看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他不是在强颜欢笑,然后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云芷柔跟着她走了出去,走过宋青辞身边时回过头来朝他弯了弯眼睛,伸手晃了晃手腕,意思是“回见”。 陆云昭紧随其后,松老最后一个起身,几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清音茶社的门口。 宋青辞独自一人坐在茶桌边,端着那盏还没凉透的清茶,心里反复琢磨着刚才云涧雪那个认真的眼神。 “哼,难怪别人要叫你笨蛋呢。”簪青的声音忽然在意识里响起来。 “嗯?为什么。” “啧,”簪青轻轻嗤了一声,那语气像是看到了一道极简单的题却被人答错了。 “难怪你没什么朋友呢。这种事上居然一窍不通啊——人家是怕你觉得被他们孤立了,怕你觉得自己被排除在云家之外。可你倒好,刚才那一脸无所谓的表情。” 她顿了顿,用一种极其无奈的语调叹了口气,“唉。朽木,当真是朽木。” “……可我本来就是外人啊。”宋青辞这句话没有半分自嘲,只是平铺直叙地陈述事实。 “诶呀。可是人家不想这么认为啊。 簪青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收起了方才那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变得有些低柔。 “刚才走的时候,她看你的眼神——你没注意到,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宋青辞沉默了好一会儿。簪青这话说得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像是有根弦被人极轻地拨了一下。这好像就是他一直在问自己的那个问题。 从驻云津到灵溪城,从渔阳烤河蚌到望溪楼的饭桌,短短几天来云涧雪对他好得不像是只认识了几天的朋友。 可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他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完。算了,这事越想越复杂,还是先想想接下来去哪儿吧。 刚才听云芷柔说北城士林坊有什么文会,兰汀书院就在那边,来都来了不妨去瞧一眼。 —————— 士林坊位于灵溪城的东北角,从清音茶社出来沿着正街一路往北,穿过水街坊那几座石桥,街道便渐渐安静下来。 沿街的店铺从食肆酒楼换成了书坊和笔墨斋,门前的招牌也变为了一块块樟木阴刻的横匾,写着“松竹轩”“翰墨堂”“清雅书坊”。 街边的青竹比南城多了许多,从院墙顶上探出来,竹叶被午后日光晒得半透明,像是用极淡的花青颜料染出来的。 偶尔有穿长衫的文士从街上走过,手中握着一卷新买的宣纸或几本刚付梓的文集,步履悠然,不似南城那般匆忙。 宋青辞走着走着,便看见路边有几座小巧的道观。 青瓦白墙,朱红木门,门楣上悬着黑底金字的匾额,字迹清瘦有力。 有个穿青色道袍的道人正坐在门前的石凳上翻晒药材,竹筛里的草药被阳光晒出一股清苦的香气。 旁边一个年轻道童正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落叶,扫帚划过石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宋青辞想起沈老头的旧画里也有这样的道观,极淡的青绿,勾几个道士的背影,题一行小字——“青玄观灵溪联络点”。 他当时还问沈老头这个联络点是干什么的,沈老头只是笑了笑,说“修道的人也需要落脚的地方”。 他没走多久,便远远看见一片极宽广的外墙。墙基以粗重的原石垒砌,石面上爬满了暗青色的苔痕,往上看是层层叠叠的青砖。 一道四柱三门的青石牌楼嵌在外墙正中,中门高阔,两侧侧门稍敛。 横梁正中悬着一面黑底鎏金的巨匾,题着“兰汀书院”四个字,字迹端正沉凝。 牌楼两侧各有一头石鹿,俯首而立,神态温驯。门前几棵老槐树虬枝舒展,枝叶繁茂。尚未进门,便有一股清雅的书卷之气扑面而来。 牌楼前聚集了不少人,几个穿着书院制服的年轻学生正站在门口迎客。 男学生穿靛蓝长衫,女学生穿月白交领襦裙,腰间都系着一条淡青色的绦带,看上去颇为清雅。 来客多是文士打扮,有的带着书童,有的三五结伴,正依次将自己的邀请函递给迎客的学生查验,然后被恭敬地请进大门。 宋青辞整了整衣襟,随着人流往那牌楼走去。他这一身黑灰玄袍配上腰间的人间世,在满街青衫白衣的文士之中显得格格不入。 周围的行人见他走来,纷纷往两侧避了避,仿佛给他让出一条道来。 有人偷偷打量他的装束,目光在他腰间的刀鞘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宋青辞觉得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去。 等他走到那对迎客的学生面前时,方才一直温和有礼的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臂,拦住了他的去路。 那男学生的目光在他腰间的佩刀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 “这位客人,兰汀书院禁止佩刀剑入内。请将刀解下,暂交我们保管。”语气不算刻薄,却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严肃。 “……抱歉。”宋青辞轻轻应了一声,语气倒还算平稳,心里已经在想这刀该不该就这么交给别人保管。 他的手刚伸向腰间,还没来得及解开刀扣,那女学生也开口了。 “这位客人,如果要参加文会的话,请出示一下相应的邀请函——若是没有收到请柬,是不得入内的。” 宋青辞将伸向腰间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抬起头,看了面前的两人一眼。 那男学生被他这目光看得微微一怔,下意识退后了半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戒尺上。那女学生也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开口叫守卫。 然后宋青辞一侧身,朝人群外走了。 他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只是临时决定不进去了。 但实际上…… “簪青——好尴尬,好尴尬啊——” 簪青在他意识里已经笑出了声,不是那种轻轻的嗤笑,是真的在笑。那笑声清脆而愉悦,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宋青辞痛苦地闭上眼,“我本来只想说声‘不好意思打扰了’,然后体面地离开——我为什么要沉默那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在装深沉。”簪青毫不留情地指出,“你每次在外面装深沉的时候都会沉默,沉默完就会后悔。” “……你倒是挺了解我。” “那是,我可是你的器灵。”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压低了的议论声,大概是几个也在排队的书生。 “佩刀就罢了,连请柬都没有就想进兰汀书院,怕不是哪个小地方来的土财主家的纨绔。” 另一人接道:“你小声些,他还没走远呢。”又有一人低笑了一声:“方才看他那架势,还以为要拔刀硬闯。没想到转身就走了,倒也不算太蠢。” 宋青辞停住脚步,沉默了一息。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右手握住腰间刀柄,银白的刀光在日光下倏然闪现了半寸。 那群书生全都不出声了,连站在最前面那个方才摇头晃脑说得最起劲的瘦高个也僵在了原地,手里的折扇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宋青辞没有继续拔刀,也没有走近一步。他只是按着刀柄,静静地看了他们片刻,然后转过身继续沿着围墙往前走去。 “呵,”他在心里跟簪青说,“这群文士也不是很有风骨嘛——看来这文会不去也罢。” “那帮文人向来如此,大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簪青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况且,某人刚才那个沉默转身的姿势还是挺有气势的嘛,装得我都快信了。” “……我那是真的很尴尬。” “你每次尴尬的时候都挺能装的。” “……” 他沿着书院的外墙走了一段路,找了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在树荫里坐了下来。 树干粗壮,树冠如盖,完全挡住了午后的阳光,他背靠着树身,从百宝袋里取出新买的推蓬册和笔,翻到崭新的一页。 虽然这文会不去也罢,但这个书院的建筑形制还是很值得记录的。 他蘸了墨,先在纸面右上角勾出牌楼的大致轮廓,然后一笔一笔往下描。 石鹿的俯首姿态、古槐与墙垣的掩映关系、横匾上那四个字的字体结构,他画得比平时更仔细,笔锋也更沉稳。 这种独自一人对着某座建筑安静描摹的时光,和从前在驻云津的老榕树下赶制货样的日子有些相似,却又有了不同。 宋青辞边作画边与簪青闲聊,而就在某一时刻,簪青的声音戛然而止。那是一句话说到一半,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还没消散,忽然就断了。 然后他的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音极清极淡,像是山间一泓冷泉滴在青石上,润泽里裹着一抹疏离的凉意,却又不知怎的,在耳畔久久不散。 宋青辞旋即站起转身。 槐荫之外,日光正从午后的云层缝隙间漏下来,将满地青砖染成淡淡的金。 她就站在那片光晕里。 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衣料温润,流转着极淡的柔光。 衣袂间以细密银线精绣着荷花纹样,银光细碎,隐于裙幅之间,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起伏若隐若现。 她生得极美,却不是那种令人不敢直视的艳丽。五官精致细腻,恰到好处地嵌在那张白皙如玉的面庞上,不见半分俗态。 一双柳叶明眸纤长婉转,瞳色是剔透清浅的碧色,澄澈透亮,似盛着山间春水。 青丝并未尽数束起,是半散半系的温婉样式,大半乌发如流云垂落肩头。 乌发仅以一条素雅的米白发带轻柔拢住,发间缀着一枚小巧的月桂头饰,素雅无华。 耳畔两只花瓣样式的耳坠在风里轻轻摇曳,像两片被春水托起的落花。 她站在这书院深墙之外、老槐浓荫之侧,周身萦绕着淡淡的书卷墨香。恬静端庄,眉眼间却自带几分疏离的清冷。 宋青辞微微愣神,但不至于失魂。 这几日来他似乎格外幸运——先后遇见了几位他平生都未曾见过的世间绝色,那位迷路的小道姑、云涧雪与苏枋,然后便是眼前这位佳人。 如果把他这几天遇见的人排个序,眼前这位女子身上那份文雅清冷的气质,大抵是和他少年时一笔一笔临摹仕女图时所想象的那种“画中之人”最为接近的。 但那只是一瞬间的恍惚。他很快回过神来,退后半步,右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刀柄上。 “你是——” “对不起,公子。是小女子方才唐突了。”那女子樱唇轻启,声音依旧是淡淡的。 她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明显的歉疚之意,却不失那份骨子里的从容雅致。 “方才路过此间,见公子席地作画,运笔之间颇有风貌,便不觉驻足多看了片刻。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见谅。” 宋青辞沉默了一息。这话说得倒也不算离谱——他自己就经常在路上看到有趣的东西便停下来多看一眼,职业病而已。 说到底是对方忽然出现在他身后,没有及时出声,算不上什么大事。 只是他心里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在下姓许,名清禾,受请来此参加文会。” 她的目光落在他搁在一边的那本推蓬册上,那上面正是一幅还未画完的兰汀书院正门。 宋青辞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还未画完的书院正门,在心里默默觉得这理由至少比“我恰巧路过看你画画”要合理得多。 他也不想过分猜忌对方,便也松开刀柄,行了一礼。 “在下宋青辞,是来青洲游历的画师。” 说着他下意识地在心里轻轻唤了一声簪青,想让她帮自己打量一下这位许小姐,但接连唤了好几声,意识里都没有回应。 簪青像是忽然消失了一样,连平时那种懒洋洋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宋公子画技甚佳,且画面极富意境,想必也是风雅之人。” 许清禾的目光依旧落在他的那本画册上,那双澄澈的碧色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极淡的情绪一闪而过。 “那便不会再是误入此间了。公子是因为没有邀请函,所以才在此地作画吗。” 她顿了顿,樱唇轻启,那双碧色的眸子移到了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极淡的探寻。 “是否要与小女子同行,一起进去?” 宋青辞微微一怔。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也太直接。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见面,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她为什么就会对自己释放出这样的善意? 不过——云涧雪对他好像也是这样,从一开始就没怎么设防,莫非那家伙不是特例,而是自己身上确实有什么平易近人的特殊体质不成。 他的思绪已经开始往天马行空的方向发散,脑海中忽然传来一丝极清极淡的灵韵波动,然后他回过神来。 那是簪青的灵韵,极轻极快,像是一根冰针在他意识里扎了一下,转瞬即逝。 不管这位许小姐是出于什么原因,今日他已不想再和这座书院有任何瓜葛。 “多谢许小姐美意。不过在下今日在城中还有些琐事,便不叨扰了。” 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将一旁的画册以及相关工具收回百宝袋中。 “方才在此地作画也是临时起意,画也画得差不多了,就此告辞。” 许清禾似乎并未预料到这个回答,那双柳叶明眸里极快地闪过一丝惊讶,但只是一瞬便被压了下去。她微微颔首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神色。 “那便不打扰公子了。有缘再会。” 她说完便转身踏着轻盈而舒缓的步子往书院正门去了。 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发间那条米白的发带被午后的微风稍稍托起,又柔柔落下。 宋青辞看着她走远,背影在牌楼下那几棵老槐树的浓荫里淡成了一抹浅浅的藕色。 他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子迈得比平时大几分,边走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呼唤着簪青。 “青儿——刚才什么情况——” 没有回应。 “簪青?你能听见吗?” 还是没有。他脚下的步伐越来越快,心里没来由地泛起一股不安。 簪青平时虽然喜欢闹小脾气,但从没有像刚才那样一声不吭地沉默那么久——不是赌气不说话,是那种仿佛被什么东西从意识里彻底抽离的空白。 他一直走到离兰汀书院好一段距离之外,才忽然有一种熟悉的气息重新充盈在意识中。 “听到了吵死了。”还是那熟悉的、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嗓音,但不知怎的,宋青辞此刻觉得这声音比听过的任何曲子都要悦耳。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方才那股紧紧攥着他胸口的焦躁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刚才为什么不理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但话到嘴边还是带上了几分藏都藏不住的埋怨。 “哼,我自然有我的原因。”簪青恢复了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也不必多问。” 她顿了顿,然后语调忽然一转,带上了一丝极明显的不怀好意。 “不过话说回来——原来我们小青辞喜欢这种类型啊。文雅才女,藕荷衣裙,说话轻声细语的——啧啧啧。” “……我才刚一见面。”宋青辞脸一红,反驳的力度薄得像一张被河风吹皱的纸。 “一见面,就给人家画画看呢。还让人家在身后站那么久。”簪青显然完全不打算放过他,“我可都看见了——你脸红什么,心虚了?” “……那是刚才走路走热的。” “哦——走过这段树荫下很热嘛。” “……当我没说。” “其实嘛。”簪青的声音忽然又转了回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腔调。 “云六小姐要是知道你刚才的反应,大概是会伤心的。人家上午还在那给你挑衣服呢,转头你就在书院门口看花眼了。” 宋青辞沉默了片刻。云涧雪吗,她要是能安分文静些的话……对不起了阿云,他完全想象不出来那般画面。 “你还真挑上了。”簪青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冷极淡,“之前不是还有个道姑吗,还给她画了幅地图。要不一起挑挑?” “没有没有——”宋青辞连忙摇头,“青儿,还是你最好了——你看你这么靠谱,又这么懂我,关键时刻还在我意识里扎了我一下。” “哼。”簪青轻轻哼了一声,但语气里的冷意似乎散去了几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他极少从她那里听到的郑重:“你挑谁我倒是不管你,可我警告你——还是离刚才那个女人远些。她……很危险。” “青儿,你很怕她?你刚才在躲她。”宋青辞在心里轻轻地问了一句,语气比平时低了几分。 “呸,胡说八道。我怕她?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卡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平时那种不耐烦的语调,“住嘴。” 宋青辞没有再追问。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兰汀书院那面爬满青苔的外墙,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停云馆的方向走去。 他想起方才簪青说到“很危险”时的语气,那种少见的认真和隐隐的焦虑,大概不是装出来的。 而更让他心里有些不安的,是她没有说出后半句。 她只是,只是什么。 第十七章 藕荷清禾,文静女子更讨人喜(下) 许清禾缓步向着兰汀书院的正门走去。 藕荷色的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步履不急不缓,仿佛方才与那位年轻画师的短暂交谈不过是午后的一段小小插曲。 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面前极轻地一拂——一道极淡的柔光掠过,一张纯白的面纱便覆上了她的容颜。 那面纱薄如蝉翼,边角绣着极细的银线,在日光下几乎透明,只将那双碧色的柳叶明眸留在外面,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冷不可攀。 然后她做了一个与宋青辞几乎一模一样的事——在心中轻轻呼唤了一个名字。 “藕荷,有什么发现吗。” 她的识海中缓缓浮现出一支玉笔的轮廓。那笔身是极淡的粉白色,笔杆通透莹润,上面隐约可见极细的藕荷色纹路,像是春日新荷初绽时花瓣上的脉络。 笔身微微发光,那光芒极淡极柔,仿佛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然后那支笔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又轻又细,稚嫩得如同幼童,但语调却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沉稳与疲惫。 “嗯……并没有。上次在他身上感应到的那股气息,这次反而完全消失了。” 许清禾依旧不急不缓地走着,面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只在心中淡淡地回话。 “上次在驻云津,你说他身上有一种很熟悉的气息——像是故人的。” “嗯。”藕荷的声音更低了些,带着几分不确定,“但这次却无论如何也捕捉不到了。就好像那股气息从未存在过一样。” “这与他入道是否有关系?上次见他之时,似乎还只是个普通凡人。如今不过数日,却已到了聚韵境——这般速度,倒也不似寻常散修。” 许清禾的声音里带了几分思索,却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从容的语调。 藕荷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修行速度与其道途的特殊性或许有关,但气息的隐现却多半与入道无关。这里是青洲,能让我感到熟悉的气息,大概只有那一个。”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沉稳的分析,而是带上了一丝极清晰的、近乎孩子气的嫌恶。 “八只仙毫之中,唯有她最叫人看不顺眼,可是……按理来说,她早在那时候就应该消亡了才对。” 许清禾的脚步微微顿了一瞬。这是藕荷第一次主动提起关于“八彩仙毫”的往事。 她向来只知道藕荷是上古仙人留下的八只仙毫之一,却从不知晓其余七只的下落,更不曾听藕荷提起过其他器灵的名字。 她在意识里淡淡地开口,语气中带了几分难得的兴趣:“那个时候?你说的她——又是谁。” “哼。”藕荷极轻地哼了一声,那稚嫩的嗓音里竟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一个很讨厌的女人。当时我们八人之中就属她最讨厌了——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谁也不放在眼里。明明大家都是祖师的造物,她偏偏要在那里装什么清高。” “哦?”许清禾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笑意,那口吻像是哄小孩,“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你以前说过你也有一个很讨厌的人,原来也是八仙毫之中的器灵。” “对。就是她。”藕荷的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愤懑,但很快便又沉寂下来,重新恢复了方才那种沉稳的分析姿态。 “如果那少年手中的笔真的有灵,而且又是那支的话——她一定还在养伤,所以才藏得这么深。” 许清禾面纱下的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双碧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少在人前显露的、近乎炽热的探寻之光。 但那光芒只闪烁了一瞬,便被重新压入那潭深静的碧水之中。 “我对他手中之物并无非分之想。我只是想——知道更多而已。八彩仙毫的秘密,上古道祖的传承,沧溟十二秘境——这些远比一个少年本身更有趣得多。” 她顿了顿,用极淡极轻的语气补了一句:“为此,毁掉那个少年也不是不行。” 藕荷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了一声极无奈的叹息。 “真是可怕的女人。外人全都以为你是那个端庄贤淑、才华横溢的许二小姐——要是知道你这副真面目,扬州那些想提亲的世家公子怕不是要排着队退婚。以后谁娶了你,那可真是倒了大霉了。” 许清禾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有回话。那双碧色的眸子微微弯起来,倒像是默认了。 “算了算了,”藕荷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那股初见时的鲜活劲儿正在一点一点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疲惫,“我困了,又要继续沉睡了。这次不知道要睡多久才能再醒。” 许清禾的语气也重新归于平静,“嗯——你每次都需要沉睡这么久才能醒来吗。” “……嗯。”藕荷的声音已经变得极轻极细,像是从很远处传来的风铃,“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现在的我实际上是残缺状态——而且大概,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了。所以除非是感应到非常熟悉的气息,平时我没有太多多余的力量。这次也是因为你说要去见那个少年,才硬撑着醒过来的。” 许清禾的识海里重归寂静。那支玉笔的光芒黯淡下去,像一盏终于燃尽了的灯,慢慢沉入意识深处。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位少年远去的方向。那个黑袍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士林坊的街角。 “宋青辞。”她极轻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初次品尝一个还不太熟悉的词汇。 微风吹过,拂动她面纱下那几缕垂落的乌发,露出耳畔那对花瓣耳坠轻轻摇曳。 然后她转过身,迈着轻盈舒缓的步子朝书院正门走去。迎客的学生远远望见她,便恭敬地弯下腰来。 而在谁都看不见的角落——那双碧色的瞳仁深处,一丝极淡极淡的、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狂热,正在缓缓扩散开来。 —————— 与此同时,灵溪城北城,停云馆。 云涧雪带着云芷柔和松老径直走入那间敞阔的正房,抬手将门合上。 陆云昭留在门外,背靠着廊柱,双手抱臂,目光平静地扫过庭院中那几丛修竹。 房间很大,午后的日光照不亮所有角落。云涧雪朝着那片最暗的阴影处喊了一声。 “出来吧。”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从阴影深处无声无息地跃了出来。那人单膝跪地,头低垂至胸前,一身黑色夜行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面上戴着一面银白面具,面具上隐隐刻着云家的霞云纹,身后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包裹,用黑布层层裹着,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青洲清宁城分舵暗卫十三,参见小姐。” 云涧雪垂着眼看他,没有让他起身。此刻她的神情不复平时,眉宇间浮现出的是另一重身份——云家六小姐的从容与威严。 “听说,清宁城那边有消息。” 暗卫十三的头垂得更低了。“舵主已得确切情报,遣属下前来禀告——前段时日青洲各处所现的异象,确因青洲远古秘境即将开启所致。”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极快,显然是早已将这条消息烂熟于心,“异象初现于数月之前,青玄山上方灵韵异常汇聚,清宁城观星台亦测得灵脉有异。舵主判断,这是青洲秘境松动的征兆。” 云涧雪眼中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秘境。”她轻念了一遍这两字,嘴角微微翘起。 古籍记载十二洲各有一处远古秘境,传说乃是上古十二始祖以道祖留下的仙卷为阵眼、以自身仙魂为基石所设。 每一处秘境之中都藏着一幅仙卷真迹,以及数不清的机缘与传承。 “那清王朝和青玄观那边怎么说。”云涧雪将双手背在身后,站在暗卫十三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审慎。 “上古十二始祖曾有约,十二秘境乃天下修士共有,各洲子弟皆有资格进入——青洲是打算守约,还是打算独吞。” 暗卫十三似乎早就预料到小姐会有此一问,立刻回答,话语中听不出任何情感起伏。 “青玄观那边——暂无任何明确回应。青玄山山门紧闭已有月余,弟子极少下山,对外界诸事一概不置可否,各洲探子皆无法接近其内围。 清王朝倒是明确回应了此事。清景帝已通过丞相向各洲使节传达了口信:清王朝愿意遵循上古之约,与其他十一洲共享秘境。但秘境名额有限,具体的分配标准将在三个月后的清灵守岁节于清宁城统一公布。 因此舵主请小姐务必在三个月内抵达清宁城,不可延误。” 云涧雪微微颔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 清王朝选择在清灵守岁节公布名额,本就说明此事已经上升到足以影响十二洲势力平衡的层面——不必急于一时,但不能落后半步。 “还有什么消息,随时来报。” “属下遵命。”暗卫十三应了一声。 云涧雪忽然将目光落在了他背后那个用黑布层层包裹的长条上,“还有,那件东西呢——你带来了吗。” 暗卫十三立刻将身后的包裹解下,双手捧至身前,一层一层揭开那层厚实的黑布。里面是一个极长的檀木盒子。 整只盒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暗卫手中,看上去不过是件稍显古朴的物件。 云涧雪单手接过,将其放到一旁的方桌上。她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双白皙的手,直接掀开了檀木盒盖。 云芷柔正要踏上前去,却被松老伸手轻轻拦住。老者依旧是那副无悲无喜的模样,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盒盖翻开,里面并无任何异象。安安静静地躺着一把剑。 剑鞘为银白金属所铸,表面覆着一层极淡极淡的霜色哑光,隐约可见细密如梅枝的暗纹。 剑格是一朵五瓣梅花,银质,花瓣单薄如纸,像是被风一吹便会飘落。 云涧雪看着那把静静躺在檀木盒中的剑,呼吸轻了几分。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剑鞘。 一股摄人的寒威自剑中猛然爆发出来,无形的寒气如同实质般向四面八方扩散。 云芷柔被那股气势逼得一连退了好几步,肩头撞在身后的梁柱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扶住柱子,脸色微微发白。 只见云涧雪的身形猛地一颤,发冠被那股剑气震得崩散开来,乌黑长发如瀑般披散而下,在室内无风自动。 她银牙紧咬,握住剑鞘的手青筋浮现,白皙的手背上迅速凝结出一层极薄的冰霜。 “小姐!”云芷柔和暗卫十三几乎同时出声便要上前,却被松老抬起的手臂稳稳挡住。老者将两人拉回自己身后,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云涧雪。 “神器皆有自身灵性。”松老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只是在讲述一段早已为人所知的旧事,“除却少数身负大气运者可使神器自行认主之外,寻常修士欲得神器认可,必先经受其考验。小姐,亦是如此。” 说话之间云涧雪身上已涌现出淡淡的白光,周身灵韵如潮水般层层叠叠地涌出。 她将那银白剑鞘紧紧握住,一寸一寸地往上提,另一只手则抓向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剑察觉到她的意图,挣扎得更加剧烈,释放出的寒气愈发凶猛。 云涧雪眼中灵光流转,一双明眸死死盯着手中那柄还在剧烈挣扎的剑。 那一人一剑引发的灵韵波动向周围一波一波地扩散开来,屋内的桌椅都被推得微微移动,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 松老再次扬起手——一道极淡的灵韵屏障自他掌中展开,将所有波动尽数锁在这间正房之内。 剑身一点一点地离开鞘内。每露出半寸,那柄剑便挣扎得越发激烈,像一头被逼至绝境的受伤野兽在做最后的反抗。 云涧雪的面颊上忽然凭空出现一道极细的血痕,接着又是一道——那是剑身上散发出的剑气自行割裂了她的肌肤。 她的衣襟与袖口也被无形之气划破,露出底下白皙的皮肤上那些细密的伤痕。白衣之上渐渐洇开星星点点的红。 云芷柔紧咬着下唇,手攥得指节发白,却不敢再上前一步。松老依旧挡在她身前,始终没有回头。 云涧雪没有低头去看自己的伤。她只是把那只布满冰霜与血痕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猛地往外一拔。 一道极亮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剑身上炸开,将整间正房照得亮如白昼。 白光一闪即逝,屋子里也骤然暗下来,只剩下午后阳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的几道细长光柱。 那柄剑已经被她握在手中。剑身通体雪白,白得纯粹,似雪地折射的第一缕晨光,带着微微的寒芒。 剑脊正中一道极细的血槽打磨光洁,在光下泛着荧白。剑根处錾一朵五瓣梅,花瓣极薄,仿佛被风吹落在剑上。 白衣少女站在满地木屑与碎裂布片之间,那把剑却稳稳地握在她手中,剑尖朝上,在她脸上投下一道极淡的银白光影。 然后她笑了。那是一种极纯粹的、带着少年人独有傲气的、毫不遮掩的得意。 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天边摘下一颗星星,握在手里,举给所有人看。 “是我赢了呢——‘醉雪梅’。” 一剑披霜融剑气,半生醉雪伴梅香。 —————— 等宋青辞回到停云馆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 他推开那扇朱红大门,门没有关紧,应手而开,只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吱呀。 夕阳正从西边的院墙外斜斜地照进来,将整个庭院都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红。 院中有人在舞剑。 云涧雪今日没有穿那身男子的衣装。她换了一身白纱轻衣,一如初见时的风格——纱质轻透,在夕阳里微微泛着暖金色的光。 乌黑长发尽数向后收拢高束,是利落的高马尾束发,一只素色的哑光银质束发冠箍紧发根,一缕极细的白绸自发冠后侧向上飘起,在晚风里随风曲卷飞扬。 她手中握着一柄他从未见过的剑,剑身通体雪白,在夕阳下泛着清冷而纯粹的银光。 她舞得很投入。长剑在她手中轻灵如燕,划破晚风时在空中留下一道道淡白的残痕。 剑势并不凌厉,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清气——轻灵飘逸间有着与她本身气质相衬的纯粹感,却又不乏几分刚健秀逸之意。 宋青辞站在门口,一时没有出声。他见过云涧雪的很多面,但此刻她舞剑的样子,他从未见过。 不是那个在他面前嬉笑打闹的损友,也不是那个在桥上不怒自威的东家,而是某一个他还没来得及认识的人。 他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兰汀书院外墙下那个瞬间,那时他看着那位藕荷衣裙的许小姐,居然还在心里默默比较了一下,还暗自想了一句“阿云要是能文静些就好了”。 此刻他站在停云馆门口,看着那个在夕阳里挥剑的少女,只是想——幸好她从没有变成那样。 这样就很好,眼前的少女正在散发着只属于她自己的光彩。 他靠在门框上,从百宝袋里取出册子和笔,翻开新的一页,笔尖在纸上极轻极快地划过。 女子的轮廓、高束的马尾、手中那柄剑在夕阳下泛着的银光。 他正画着,簪青的声音便懒洋洋地浮了起来。 “果然还是云六小姐比较好吧,是不是?” 宋青辞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你怎么每次都在这种时候开口。” “因为这种时候你的表情比较好玩。”簪青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愉悦。 宋青辞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个刚勾出轮廓的女子身影,忽然注意到她手中那柄剑并不是之前那柄。 “青儿,阿云是不是换了一柄剑啊。”他自然地换了话题。 “那柄剑啊,是一柄神器哦。”簪青轻飘飘地开口,似是完全不在意。 “……神器?”宋青辞的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 他虽然不太清楚天下修士兵器的品阶之分,但神器之名还是略有耳闻的——那些名字在民间传说和话本里代代流传,每一柄都是携着惊天威能的神兵。 “大惊小怪什么,不过是神器而已。”簪青的语气依旧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你自己身上不也有吗。” 宋青辞这一下是真的愣住了。他身上,也有神器?他放下笔,把自己浑身上下想了个遍,他想了半天,然后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支旧竹笔。 这是他从记事起就握在手里的笔,虽然簪青的存在证明了它绝非凡品,但要说它是神器,好像也没什么实感。 “青儿,你也是神器吗——你有那么厉害吗。” “呸。”簪青极快地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莫名的愠怒,“你才神器,你全家都神器。我说的是你那把破刀。” 宋青辞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腰间的人间世。这把刀他从来没真正用过。不是不想用,是根本没有机会——或者说,他还没有到那个需要用刀的境地。 “青儿,你说人间世是神器?你不会搞错了吧——这把刀虽然样貌不凡,但似乎毫无灵性,连灵溪城好些铁匠铺里的兵器似乎都胜过它。” 他顿了顿,“况且,我家那老头子就是个普通的画师而已,哪来什么神器呢。” “呵——沈渡之,普通老头。也就你现在还那么天真地以为。” 簪青轻轻嗤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戏的愉悦。 “而且此刀并非没有灵性,而是被什么人在其内施加了一道封印。那封印极为高明,我现在也看不透。” 宋青辞摘下腰间的人间世,,反反复复打量了好几遍。他轻轻将刀推出半寸,那雪白的刀身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澄净透亮。 他合上刀鞘,抬头望向天边那片已经烧成深红的晚霞。那个做饭都做不好的老头,那个说钓鱼能养生结果在河边睡着的老头,那个教了他十几年画画却始终不肯教他修行的老头——他到底是什么人。 老头子,你可别再瞒着坑我了。 —————— 与此同时,沧溟海上。 这片无边无际的海水色泽深暗,时而泛起极淡的荧光。 海水本身对修士体内的灵韵有着某种古怪的侵蚀之力,一旦不慎跌入其中,体内的灵韵便会迅速地流失殆尽。 从古至今无人知晓这是为何,只能将之称为“沧溟的诅咒”。 因此出海修士皆搭乘以特殊法阵庇护的灵舟,从不敢只身横渡。若在飞行中灵韵耗尽落入海中,哪怕是大修士也难逃一死。 就在这万顷波涛之上,一位老者正以一种不寻常的速度朝南方飞掠而去。他身下坐着的并非灵舟,而是一张极为庞大摊开的水墨画卷。 画卷之上墨色浓淡相宜,画的是最简单的山与水——几座远峰,一脉江流,几丛江畔修竹,留白处是未尽的意境。 老者便盘腿坐在画卷之中,神色慵懒,眼皮半垂,似乎有些困倦。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须发间已满是花白,脸上刻着几道不深不浅的皱纹,眼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就像哪个小镇上随处可见的潦倒老先生。 但他坐在那里——坐在一张飞行在沧溟海上方的水墨画卷上,整个人的姿态却悠闲得像是坐在自家门槛上晒太阳。 如果宋青辞此刻在场,他必定一眼就能认出这个人。 因为这位面目慈祥却又目光狡黠的老者,正是养育了他十几年的那个人——驻云津的职业画师,沈渡之。 “阿嚏——!” 沈渡之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整张画卷都跟着抖了一下。 他揉了揉鼻子,半睁着那双浑浊却隐隐透着灵光的眼睛,伸出右手掐了几下指头。 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节之间来回点了几遍,最后长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那小子,大逆不道,当真是大逆不道啊——为师做的一切那可都是为了你好啊,哎,为师的良苦用心啊。” 他一面愤愤不平地自言自语,一面从腰间摸出一个旧皮酒壶,拔开塞子往嘴里灌了好几口。 那酒似乎是极烈之物,他喝了几口,那张老脸便泛起了红晕,连眼神都跟着迷离起来。 他躺在画卷之上,望着头顶逐渐偏西的日头,把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了二郎腿。 模糊的意识里浮现了许多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抱着襁褓跪在他面前求他收留的夫人,那个危难中却没有哭闹的婴孩。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替那位故人照看几年孩子,无非多一张吃饭的嘴,谁知这一养就是十六年。 那位夫人临走前不让他去追寻,也不让他涉及那一方世界,更不让他去寻回那些丢失在岁月里的名字。 可他觉着那位妇人所言并不尽然。若在那小小码头度过一生,未免太过乏味了些。而且诸多前尘恩怨,终究要有人前去了结。 如今那小子终于走出去了,留下一张字条压在砚台下就敢独自一人踏上旅途。 那盆他养了十六年的兰花终于开了一朵花,却不肯等浇水的人回来再看一眼。 “也不知道我那乖徒儿现在怎么样了。” 沧溟海面上依旧波涛起伏,那张水墨画卷载着这位醉醺醺的老者,掠过几处暗礁和沉睡的上古海兽,一路南下。 许久之后,他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在彻底沉入醉意之前迷迷糊糊地又补了一句。 “为师给你牵的那桩缘分,你可还满意吗——” —————— 这章全是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