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劫剑主》 第一章 血夜 东荒,叶城。 今日是叶家少主叶九劫的大婚之日。 叶府上下张灯结彩,红绸从正门一路铺到内院,喜字贴满每一扇门窗。下人们往来穿梭,脸上堆着笑,说着吉祥话,仿佛叶家当真迎来了百年未有的大喜事。 偏厅里,叶九劫站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替他整理那身大红喜袍。 镜中人十七岁,身形单薄,面色苍白,一双眼却沉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他抬手,习惯性地按上胸口。 那枚骨头自记事起便在,此刻隔着喜袍,仍能感到微微的剑意流转。但只要稍一运力,便有巨兽欲破体而出的剧痛传来。 老祖说,那是万年难遇的至尊剑骨,是叶家千载难逢的造化,只是时机未到。 可十七年了。他越修炼,骨头越疼,经脉越堵。连最基础的剑气都凝不出来。 而今日要娶的人,是冷月婵。 瑶池圣女,北原第一美人,冰魄剑体,凝气境巅峰。 当年订婚时,她只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如今她已高入云端,而他叶九劫,还是那个经脉闭塞的废物。 “这门亲事,本就是一场笑话。”他望着镜中那个穿大红喜袍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但又能如何。 “九劫。” 老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只枯瘦的手按上他肩头。 “月婵那丫头,心性和旁人不一样。明知你经脉闭塞,仍执意履约成婚,不顾宗门劝阻。单凭这份心意,便足见其品性,你莫要负她。” 老祖递来一枚暖玉,温热的,触手便有一股柔和气息渗入经络,胸口的痛楚当真缓了几分。 “贴身戴着。成了亲,好好过日子。若连月婵也改不了你的体质……”老人顿了顿,没把话说完,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叶九劫接过暖玉,低低应了一声。 按规矩,新娘该由送亲队伍送入府中。 可他等了一个时辰。 冷月婵没来。 等来的,是院外突然爆发的厮杀和惨叫声,紧接着是剑气破空声传来。 厅门炸裂。萧天策白衣白发,踏着满地的碎木走进来,手里提着颗人头——正是一刻钟前还在拍他肩膀的老祖。 “叶家暗通魔道,罪证确凿,今日就地清算。” 十二名黑袍剑修涌入,剑气横扫,满堂红绸碎成漫天血絮。 叶九劫看见父亲拔剑。 剑刚出鞘,胸口已多了道血洞。 “爹——!” 他双目赤红,身无半点修为,却抓起地上断剑,疯了似的朝黑袍人冲去。 砰!后背重重挨了一脚,骨骼断裂的脆响传来。 还未挣扎起身,萧天策一脚已踏在他胸口。 悬殊的修为差距,压得他动弹不得。极致的悲愤与剧痛交织,叶九劫猛地喷出一口精血,胸口至尊骨剧烈震颤,赤红光芒隐隐涌动,似要冲破枷锁。 萧天策脚下微微发力。 涌动的红光瞬间消散。 “身负至尊剑骨十七载,竟连一丝剑气都凝不出来。“萧天策俯身,揪住他头发迫他抬头,“废物到这般地步,世间少有。就凭你这般,还配娶瑶池圣女?“ 掌心按上叶九劫胸口,暗金色的骨体本源被生生剥离。 叶九劫喉间一甜,再度呕出鲜血。 “这枚骨,归我了。叶家通魔,满门处决。至于你这废物——“萧天策转身,“丢去乱葬岗,让他慢慢死。“ 两名黑袍剑修上前,拖着他往外走。 叶九劫刚被拖离,冷月婵到了。 轻纱覆面,她胸口剧烈起伏,不敢相信看到的一切。大婚之日,她瞒着师尊,赶了八百里来赴约,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地尸首。 她目光扫过遍地遗体,焦急搜寻叶九劫。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心中残存一丝侥幸,却迟迟不敢开口,怕听到最坏的答案。 萧天策走过来。“月婵你来了。” “叶九劫在哪?“终究,她还是问了。 萧天策眼底掠过阴翳,转瞬换上温润笑意:“你来晚了。叶家勾结魔道,证据确凿,我已替天行道。那废物被扔进乱葬岗,活不过今夜。“ 他心中自知,叶家最高修为不过凝气初期,哪有勾结魔道的能力?夺骨灭门罢了。 冷月婵转身欲走。 “圣女去哪?“ “寻他。“ “一个身负通魔罪名的将死之人,圣女何必不顾自身,还要连累瑶池圣主与全宗名声?“ 话未直白要挟,施压之意却昭然若揭。冷月婵袖中指甲狠狠掐入掌心,面容却沉静无波。 萧天策拦在她身前,压低嗓音:“叶家已灭,你与那废物的婚约自然作废。择日我便登门瑶池,向圣主求娶于你。月婵,一个死人,不值得你执念。“ 字字诛心。她心神几近崩溃。 可她拔不起那把剑。十二名凝气境剑修分列两侧,天剑圣地的威名如大山压顶。一旦动手,不止自己送命,整个瑶池都会遭报复,师尊同门、山门数千弟子,皆因她一念陷入绝境。 萧天策扣住她的手,黑袍修士已锁定她气息,只要擅动,瑶池便会被扣上通魔罪名,重蹈叶家覆辙。 冷月婵被强行带走。 袖中那枚准备赠叶九劫的冰魄玉佩,被她生生捏碎。 萧天策面露满意之色:“走吧,送你回瑶池。“ 她心底仍残存一丝希望:活下去。只要你能活下来,我定会查清真相。 可她清楚,经脉尽损、身负重伤,又被剥离至尊骨,毫无修为的叶九劫,断然撑不过今夜。 乱葬岗,阴风呼啸,腐臭扑面。 叶九劫被丢在腐烂尸骨间,胸口伤口血仍在渗,生命气息飞速流逝。 头顶无月,漆黑如墨。 最后的意识里,是老祖死不瞑目的模样,福伯脑袋飞起的瞬间……三十七条人命,尽数葬送,起因不过是萧天策想要他胸口那块骨。 他意识渐渐沉沦。 就在坠入黑暗的刹那,胸口深处骤然裂开暗金纹路! 九道流光顺着脊椎狂涌而上,如九条沉睡万古的恶龙冲破禁锢,轰然苏醒! 残破身躯开始蜕变。 海量太古记忆涌入识海—— 十万年前,天道忌惮九劫剑体,降下无上封印,化作世人眼中的至尊剑骨。身怀此骨者视若至宝,引来天下觊觎;夺骨者以为夺取造化,殊不知,取下骨体的一刻,便是解开天道枷锁之时。 萧天策夺走的从不是他的机缘,而是困他于凡尘的天道囚笼。 躺在尸堆中,叶九劫无声惨笑。 你无意间解开禁锢,却屠我满门。 天道锁我十七年,萧家灭我叶家满门。此仇,百倍千倍讨还。 “爹,老祖……“ 他借着身下腐尸,一点一点爬起来。 “叶家的血,不会白流。“ 话音落下,天际血云翻涌,九道磅礴天劫凝聚成形,撕裂苍穹,朝他劈落。 他无力闪躲,任由劫雷轰然砸落,肉身碎裂又重组,骨骼断而复凝,通体流转暗金光泽;经脉寸断又重塑,宽阔如江河。 脊椎深处剧痛袭来,九柄拇指大小的暗金小剑破脊而出,悬浮后背,剑身铭刻上古符文,与九天之上九道天劫一一呼应。 第九柄劫剑凝成,体内爆发万丈金光。 金光中,一段被《九劫焚天剑经》唤醒的血脉记忆浮现。 十万年前,上古战场。 天地崩塌,无数强者虚空血战。战场中心,一道与他容貌相同的身影持剑而立,孤身抵挡万千强敌。 身影回头,望向身后四道人影。 一人白衣胜雪,手握冰剑,剑锋所至时空冻结。 一人红裙似焰,身后火凰虚影横贯三万里,焚尽虚空裂隙。 一人黑袍覆身,腰悬魔刃,周身萦绕轮回气息。 一人青衫素雅,手托药炉,炉中药丹化作漫天星雨。 “诸位,走吧。“男子声音疲惫却沉稳,“此战,我一人足矣。“ 白衣女子摇头:“剑神大人,我等生死皆追随于您。“ 红裙女子朗声大笑:“十万年相守,今日一并还您。“ 黑袍女子不语,默然拔出魔刃。 青衫女子将药炉搁在地上,轻声道:“这炉丹是专为您炼的。您若死了,此丹便喂狗。“ 画面中断。 叶九劫不识四人,心底却涌起刻骨的熟悉感,仿佛她们已跨越万古,等了他很久。 “十万年……“ 一道苍老声音在识海响起,带着无尽疲惫与释然: “冰魄、火凰、九幽、药灵……“ “四人以性命为代价,助你抗衡天道,布下万古封印。“ “她们身负天道诅咒,轮回万世,不得善终。“ “你欠她们的,欠了十万年。“ 叶九劫想要回应,却发不出声。 那声音继续道:“如今你醒了。这一世,莫再负她们。“ 话音散尽,天劫威力暴涨。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劫雷接连劈落。 每一次肉身崩碎,皆是一次涅槃;每一次筋骨重组,皆是一次蜕变。 丹田内剑气愈发雄浑,修为一路暴涨:淬体巅峰、开元巅峰、凝气境! 他强行压制,稳稳停在凝气境。 叶九劫伫立劫雷中央,浑身浴血。抬手间掌心气爆轰鸣,暗金剑气流转。 “萧天策,你无心之举,解开了困住我的枷锁。“ “这份''恩情''——“ 五指收拢,剑气轰然斩落,地面劈出三丈沟壑。 “我会让你,死得很慢。“ 第二章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 劫雷散尽时,乱葬岗已变成百丈巨坑。坑底泥土烧作琉璃,方圆十里的阴气与尸骨被蒸得干干净净。 然而这惊天动地的毁灭,竟未惊动叶城半分。仿佛有无形的大手,将一切痕迹悄然抹去。 叶九劫站在坑底,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昨夜连剑都握不稳,此刻五指收拢,掌心炸开气爆——凝气境初期。 脑海中,《九劫焚天剑经》的传承徐徐展开。最核心三样:九劫剑体、焚天九剑、剑墟感应。 他催动“劫眼”,双目再睁开时,瞳孔深处浮现暗金剑纹,可推演他人剑道痕迹为自己参悟。 可他顾不上研究这些。他转身奔向叶城,只想确认家人是否还有活口。 然而叶家烧得一片狼藉,哪有什么活口? 昨夜的一切仿佛重现。萧天策屠了满门,留一句”勾结魔道”便扬长而去。叶城里必有留下来善后的,这些人,一个都不放过。 首先想到的,是平日里横行霸道的萧家暗桩。 先收点利息。 他刚掠出三里,胸口骤然撕裂,暗金剑气从伤口倒灌,疼得他从半空猛然坠落。单膝跪地,咳出一口黑血。 九劫剑体的觉醒尚未稳固。脑海中剑经记载:剑体初醒,需温养三日以固根基。强行运剑,经脉寸断。 三日太长了。萧天策的人正在瓜分叶家产业,多等一刻,那些杂碎就多快活一刻。 他盘膝坐下,运转温养法门。暗金剑气在经脉中缓缓流淌,裂痕缓慢愈合。一个时辰后,伤势稳住,剑气只能调动三成,且每出一剑,经脉便撕裂一分。 够了。 叶九劫起身,一步步走回叶城。这一次没有御剑,像普通人一样走进去。 城东,萧记商行。 天刚蒙蒙亮,管事模样的中年人正在院子里吩咐手下:”叶家那边的尸体不用管,暴尸三日,让全城看看勾结魔道的下场。你们几个,今天把叶家的铺子、田产、矿坑,全部归到萧记名下。” “是。” “还有昨晚有没有漏网的?族谱上挨个对一遍,查看是否全部死透。” “回管事,三十七口全部点了数,脑袋还在的都补了剑,死透了。”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火烧得厉害,无法确定尸体是否有三十七口,不知是否有人当时不在场,或许已经逃脱。” “只要死透了就好,其他无需多虑。少主办事,还用得着你等操心?” “是是是,管事教训的是。” 管事满意点头:“少主说了,差事办得漂亮,每人赏灵石五十——” 话没说完。门口两个护卫的脑袋无声无息掉落,血飙了一墙。 管事瞳孔骤缩,拔剑。刚握住剑柄,一股蛮横的剑道压制当头罩下,体内剑气像被冻住了一般,运转慢了七成。暗金剑光闪过,管事握剑的手飞了起来。 他惨叫跪地,抬头时看见一个青衣少年站在面前,浑身是血,提着铁剑。 “你方才说,叶家三十七口,挨个点了数,挨个补了刀?”少年眼睛血红。 管事认出了这张脸。昨晚被少主踩在脚下的废物。 “你……你没死——” “我问你话。三十七口,挨个点的?” “是、是少主吩咐的……我只是奉命办事……” “奉命办事就不用死了吗?” 叶九劫低头看他。 一剑过后,头颅飞起。 院子里剩下四个护卫转身就跑。叶九劫抬手,四道剑气从指尖射出。但剑气刚离体,胸口血窟窿崩裂,四道剑气偏了三寸,只中两人。剩下两人已掠上墙头。 叶九劫开启劫眼,两人动作在视野中变慢。铁剑脱手飞出,贯穿一人后心。另一人已翻出墙头。 叶九劫欲追,却突然捂着胸口,血从指缝渗出来。三剑,经脉又裂了两道。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人逃走。 此刻,他多么希望,昨日叶家也有人逃走。 他走进内院,库房里堆着成箱灵石、丹药、兵器。有用的全部收下,从中挑出疗伤和稳固经脉的丹药吞下,随后丢下一张火符。转身离开时,火光映亮半条街。 城西,萧家当铺。 他没有硬闯。劫眼穿透墙壁,看清五人站位,等了半个时辰,等到一个护卫落单,从背后贴近,一手捂嘴,一手拧断脖子,没发出半点声响。他如法炮制,四个开元境护卫逐个解决。 最后一个凝气境初期执事闻声冲出,劫眼压制落下,剑道封锁。叶九劫扣住他天灵盖,转化剑奴秘法催动。执事浑身颤抖,神魂被剥离、重构,化作一枚铜剑印。 叶九劫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转化剑奴消耗极大,经脉裂痕又多了五道。 不久后,萧家城北一处暗桩,藏在一家酒楼地下。叶九劫放出刚收的铜剑奴正面闯入,自己从后院暗道潜入。 六名开元境巅峰被剑奴缠住,他从背后突入,劫眼锁定阵眼,一剑破阵。六人溃散,逐个击杀。 地下室里搜出三箱灵石、一箱丹药,还有一封信。 写着:”叶家已灭,至尊剑骨已取。叶家九族之内若有漏网者,格杀勿论。另,乱葬岗那个废物,派人去查看,务必确认死透。” 叶九劫把信折好,收进怀里。 这封信,将来还给萧天策的时候,要让他自己读一遍。 三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叶城官差四处奔走报信,萧家背后是天剑圣地,惹不起。 叶九劫这才朝叶府走去。 废墟上焦臭味还没散。 亲人生前的一幕幕回忆浮现。他想起父亲生前不让他去的后山枯井。 他径直来到井口,翻身跃下。他一眼找到暗门,撕开禁制。石室不大,地上放着一只铁匣。 打开,里面三样东西。 剑墟令、传送符、一封”九劫亲启”的信。 信内:”吾儿九劫,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叶家可能已经没了。你体内的不是宝骨,是枷锁骨。这也是你不能修炼的主要原因。六年前,一个自称''剑墟守护者''的老人找到我,告诉了我真相。 枷锁骨,是天道封印万古九劫剑体的囚笼。枷锁在身,你永远无法修炼。除非枷锁被外力打破,让你九死一生,否则你此生不能修炼。 我当时跪下来求他,问他怎么才能安全解开枷锁。他说了一句:''枷锁若破,叶家必亡。因为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剑骨之人。叶家挡不住。'' 他说完就走了。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 我与老祖故意散播至尊剑骨的消息,为你引来月婵的婚约。她拥有冰魄剑体,希望她能助你打破枷锁。但同时也引起有心之人来夺。 你越修炼,就越触动枷锁反噬。你越弱,越不易触发反噬。现在枷锁离体,去青云剑宗,用新身份入门。别急着报仇,先变强。替我们……活下去。 最后,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将来有一天,你定能见到她。那时,替我向她说声对不起……她会明白一切的。也不要怪她。” 叶九劫把信贴身收好,跪下来,对着叶府方向磕了三个头。 “爹,福伯,老祖。刚才那些是利息。萧天策的人头,过几天去取。” 磕完头,他站起来。握住剑墟令的瞬间,脑海浮现东荒某处地图,迷雾笼罩的山谷,剑墟入口。传送符是一张黄色符纸,捏碎可传送至预设地点。 他跃出枯井,在大厅废墟找到爹烧焦的尸体,掰开手指取下两枚铜戒指,串成项链挂在脖子上。打出一道火符,将所有能找到的骨灰收拢装进罐子。 转身朝城外走去。 走了三步,停住了。 眼前是二十多名黑袍人。第四个暗桩的人集结了所有人手,二十多人中,三个凝气境中期,十二个开元境巅峰,八个凝气境初期,正堵在这里。 “就是他!”一个断了胳膊的护卫指着叶九劫,城东别院唯一活下来的漏网之鱼。 第三章 万剑骨榜 为首的凝气境中期打量叶九劫,忽然笑了:“凝气境初期?经脉裂得像蜘蛛网,站都站不稳了。就这也敢来?” 叶九劫没说话,把骨灰罐放到路边石板上,直起腰。 “三处据点,五十七口。”那人冷笑,“小杂种,下手挺狠。但你还能出几剑?” “五十七口只是开始。”叶九劫说,“萧家,天剑圣地,我会杀到一个不剩。还有你们。” “狂妄。就凭你一个残废的凝气境初期?” 叶九劫扫了一眼对面。二十三人,三个凝气境中期。自己手里一柄铁剑,一枚铜剑印,经脉裂痕十七道,剑气只能调动四成。 他忽然笑了笑。 “多谢你们自己送上门来。” 话音落下,他动了。 没有硬碰。焚血催动,气血引爆,剑速暴涨三倍,但只一瞬,他掠过凝气境中期,直扑后方的凝气境初期。 劫眼压制落下,第一个凝气境初期剑气滞涩,刚要拔剑,暗金剑光已透肩而过。叶九劫手掌覆顶,转化秘法催动,铜剑印浮现。 第二个、第三个…… 但第四个时,经脉终于承受不住。裂痕崩解,暗金剑气从胸口血窟窿喷涌而出,叶九劫咳出一大口黑血,动作慢了半拍,被一剑划开后背。 他闷哼一声,没有停。第五个、第六个……第八个凝气境初期全部化作铜剑印。 九枚铜剑印在身后环绕,暗金光芒连成一片。 三个凝气境中期脸色一变:“结阵——” 九枚铜剑印已当头罩下。剑阵配合劫眼压制,三人实力被压到只剩四成。叶九劫提着铁剑走进剑阵,但刚迈出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地。 经脉要断了。 他咬碎舌尖,血腥味激得神识一清。焚血再次催动,这一次不是爆发剑速,而是燃烧气血修复经脉,代价是寿元折损,但此刻顾不上了。 暗金剑光闪过。第一个凝气境中期捂着喉咙倒下。第二个见状欲逃,剑阵收缩,铜剑印化作剑网封死退路,一剑穿心。 第三个凝气境中期跪倒在地,至死不敢相信:“你……你明明……” “明明经脉尽断?”叶九劫拄着铁剑,血从下巴滴落,“叶家三十七口人,没一个怕死。我凭什么怕?” 剩下十二个开元境护卫想跑。剑阵展开,九枚铜剑印化作暗金剑网,精准贯穿咽喉。 二十三人,全部倒在叶府废墟上。 叶九劫站在尸堆中间,收剑入鞘。看了一眼满地尸体,又看了一眼路边石板上的骨灰罐,说了句:“仇人的命,怎能跟你们相比。” 他抱起骨灰罐,将九枚铜剑印收入掌心。走出叶府大门时,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萧天策活不过这个月。” 身后,虚空震颤,万丈金色骨榜虚影横贯东荒天穹! 万剑骨榜:人榜,全新名次轰然现世: 【无名】 骨龄:十七 修为:凝气境初期 剑体:未知 评级:天级绝品 排名:第一! 东荒万宗,无数传讯玉符同时爆碎,全宗哗然—— “人榜第一换人了!” “骨龄十七,凝气境?!” “查!立刻查!不惜一切代价!” 叶府废墟的断墙后,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人负手而立。身旁站着个十岁左右的小男孩,双拳紧握,眼眶发红。 “葫芦爷爷,你为什么不连其他人一起救?为什么不帮九劫哥哥?他好惨!” 老人仰头灌了口酒,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踉跄离去的背影上。 “我不出手,叶家,你与他可活。我若出手,叶家无一人生还。只是迟早的事。” 男孩似懂非懂,没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家,看着那个抱着骨灰罐、一步步走向城外的少年。 叶九劫捏碎传送符,出现在青云城外三十里竹林中的木屋前。 屋里一桌一椅,桌上放着储物袋和身份令牌——“叶玄”,散修,开元境一重。储物袋里有三百块下品灵石、一柄普通铁剑。 叶九劫在木屋里坐了三天。 三天里只做一件事:压制修为,温养经脉。九劫剑体觉醒太快,根基不稳。他用剑气一遍遍冲刷经脉,把裂痕修复,把根基打实。焚天九剑第一式“焚血”已摸到门槛——引爆气血,瞬间爆发远超修为上限的力量。九劫剑体气血恢复速度是常人十倍。 他缺的不是剑招,是剑奴。九枚铜剑印对付小喽啰够了,对付萧天策还差得远。 第四天清晨,他睁开眼。经脉裂痕愈合七成,修为稳固在凝气境初期,但对外只显露出开元境一重。九劫剑体有隐匿之能,除非高他两个大境界,否则无人看透。 他走出竹林,朝青云城走去。 城门贴着告示,上面画着他的画像,落款是青云城官府,(官府此举)是为了巴结萧家与天剑圣地。 叶九劫压了压斗笠,面无表情走进去。没人认出他。 青云剑宗山门在城北,上千人聚集参加外门考核。测骨龄和修为,叶九劫压到开元境一重,测骨石显示“十七”。 “叶玄,骨龄十七,开元境一重,通过。” 执事头也不抬地丢给他一套灰衣和一本手册:“明天卯时演武场集合。” 人群中,一双眼睛盯着他。十八九岁的青衣少女,面容清秀,眼神却平静得不像她的年纪。 当夜,外门杂役区。漏风的木屋,一间住八个人。满脸横肉的壮汉指着门边草堆:“新来的,睡门口。夜里风大,别冻死了。” 叶九劫没说话,在草堆上闭目修炼。 夜渐深。他忽然睁眼。 起身推门出去,月光下,白天那个青衣少女站在槐树下。 “我叫苏婉。”她取出一块玉佩,和他脖子上挂的铜戒指同源,“叶叔救过我的命。一年前他托人找到我,说叶家若出事,你会来青云剑宗,让我暗中照看你。” “多谢苏姑娘。” 她顿了顿。“万剑骨榜那个无名,是你。” 叶九劫沉默一息,没有否认。 “萧天策在哪儿?”他问。 苏婉皱眉:“你想杀他?他是凝气境巅峰,背靠天剑圣地。” “若是方便,还请告知。多谢。” 苏婉看了他许久,说:“三天后经过青云城。从瑶池回天剑圣地,青云城是必经之路。带了十二名凝气境黑袍剑修,一名凝气境巅峰长老随行。” 她犹豫了一下。“还有冷月婵。” 叶九劫的表情终于变了。下颌绷紧,喉结滚了一下。 “瑶池圣女,跟萧天策一起?” “外面都在传,萧天策已向瑶池圣主提亲。叶家出事那晚,她也在现场。叶家勾结魔道的罪名,也是萧天策当着她面定下的。” 叶九劫没有说话。 他想起大婚那日穿了喜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等到冷月婵。等来的是萧天策带人杀入。 原来她到了,然后跟萧天策一起走了。现在还要跟他回天剑圣地。 “三天后,我会杀他。”他转身往木屋走。 “你疯了?”苏婉一把拉住他,“一名凝气境巅峰长老,十二名凝气境护卫,加上萧天策本人,你拿什么杀?” 第四章 剑奴 叶九劫回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苏姑娘,凝气境修士能转化成什么级别的剑奴?“ “什么?“ “铜剑奴。“他摊开手掌,九枚铜剑印在掌心旋转,“我现在有九枚。如果再有十枚,结阵加劫眼压制,不惧萧天策。但他身边有一名巅峰长老,不够。“ “你要在三天之内转化更多?“ “越多越好。“ 苏婉沉默许久,取出一块玉简:“青云城地图。萧家在城西有据点青云客栈,萧天策每次路过必住。里面至少三名凝气境初期护卫,可能还有暗哨。“ 叶九劫接过玉简就走。到门口时苏婉叫住他。 “叶九劫。你父亲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让我帮他看你一眼。“ 叶九劫脚步顿住。 “我看到了。“苏婉说,“你身上已经没有苦了。只剩下剑。“ 他没回头,推门走进夜色。 当夜,城西萧家一处暗桩。三名萧家护卫围坐喝酒。独眼壮汉凝气境中期,两个手下凝气境初期。 叶九劫吸取之前的教训,确保万无一失。他用劫眼看清三人站位、剑气流转、破绽所在。等到一个护卫落单,从背后贴近,一手捂嘴,一手拧断脖子。没发出半点声响。转化秘法催动,第十枚铜剑印。 剩下两人。叶九劫放出第十枚剑奴从正面进入,自己从后院翻墙潜入。独眼壮汉被剑奴缠住,劫眼压制落下,对方剑气滞涩。叶九劫从阴影中掠出,暗金剑光绕过对方剑身,穿透其右肩。独眼壮汉长剑落地,叶九劫手掌覆顶,转化出第十一枚铜剑印。 最后一个护卫想逃,被两枚铜剑印前后夹击。转化完成,共十二枚。 每多一枚剑印,神魂就被撕扯一分,经脉裂痕便深一分。叶九劫靠在墙根喘息,脸色苍白。收剑奴太过消耗,经脉又裂了两道。 但他没有立刻离开。拿出疗伤丹药吞下,就地打坐一个时辰,等裂痕稳住才起身放火。 铜剑奴:凝气境中期及以下,耗神魂、伤经脉,最多可控九枚;铁剑奴:凝气境以下,耗气血、折寿,最多可控九枚。二十一枚,已是他九劫剑体初醒的极限,再多,不等杀萧天策,自己先爆体而亡。 接下来两天,他每天只出一战,战完立刻撤退,绝不贪多。 西城萧家产业到处人心惶惶。谁也不会想到,会派遣个凝气境巅峰以上的高手坐镇一个小产业。 第三天夜里,他手里有了二十一枚剑印。铁剑印十五枚,铜剑印六枚。代价同样惨重,经脉裂痕从七道增加到十一道,左肩和后背各中一剑,伤口只是简单包扎,还在往外渗血。 他在心里推演。二十一枚剑印结阵,劫眼压制,焚天九剑,在青云城动手,三成胜算。 够了。 青云城外三十里,官道。车队缓缓驶来,十二名黑袍剑修分列两侧,中间是紫金车辇。 萧天策对萧家凝气境巅峰的长老说:“九叔,叶城传来消息,说有人连续将萧家三个据点端掉,劳烦你前去查看一番,是谁敢动我萧家。“ “天策,那你的安全——“ “无妨,青云城能动我的不多,也无人敢动我。你放心去便是。“ 萧天策坐回车里,嘴角挂着志得意满的笑。冷月婵坐在他对面,面纱遮脸。她多想一剑斩下萧天策的脑袋,但此时的她更是有心无力。 “月婵,再过三日就到天剑圣地。“萧天策伸手想握她的手,“一到圣地便举办双修大典。“ 冷月婵不动声色避开。“我累了。“ 萧天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恢复笑容,掀开车帘吩咐加速。 冷月婵靠在车壁上。想起师尊的八个字:“大局为重,勿生事端。“ 她握紧袖中玉佩。 官道旁树林里。叶九劫靠在树干上,身后二十一枚剑印无声悬浮。他看到车帘掀开时里面那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冷月婵。真的在车里。和萧天策同乘一辆车辇,安安稳稳。 叶九劫收回目光。三天前苏婉说她跟萧天策在一起时,他还抱着一丝侥幸。也许她被挟持,也许有苦衷。 现在亲眼看到了。没有挟持,没有苦衷。从瑶池一路坐到青云城,接下来还要坐到天剑圣地,坐到双修大典。 “原来,我等的人——与灭门仇人并肩而来。“ 但今晚必杀的只有萧天策。至于冷月婵如何,他已不在乎。 日暮,青云客栈。萧天策一到,就有下人汇报这几日发生的事。他皱眉,结合叶城与这里的事,绝非偶然。 他隐隐有些不安,但未太过担心。正如他所说,这里能动他且会动他的人真不多,毕竟他身后可是萧家与天剑圣地。 相比之下,融合至尊骨后偶尔胸口剧痛难忍,让他更担心至尊骨的融合会出问题。 于是他吩咐清理整座客栈,安排外围六名守卫、内院六名贴身护卫。他住上房调息,冷月婵住西厢。 夜幕降临,一个小二模样的少年往酒坛里倒蚀骨散。无色无味,侵蚀凝气境修士剑气运转,可削弱两成战力,不够毒死人。 酒菜送到各处守卫手中。 子时三刻,月黑风高。 叶九劫从客栈对面屋顶站起来。二十一枚剑印无声浮现,排列成阵。劫眼开启,客栈变成一幅剑气流动的图景。 他抬手,剑印激射。 外围六人还没反应过来,剑阵已当头罩下。蚀骨散削弱两成战力,剑阵压制三成实力,他们只剩一半实力。铁剑印封锁走位,铜剑印锁住咽喉。一息之内,六人同时倒地。 “敌袭!!“ 内院六人冲出。叶九劫已掠入内院,二十一枚剑印环绕周身,焚血催到极限。剑速快到看不清,暗金剑光在六人之间穿梭。左肩挨一剑,右腿挨一剑,后背挨一剑,他躲不开。但挨一剑,能换一条命。 第六人捂着喉咙倒下时,院中只剩赶来的萧天策与叶九劫。 萧天策的脸色终于变了。十二名凝气境护卫,被这个七天前踩在脚下的废物全杀了。 “有这样的事?你到底得到了什么?“ 叶九劫抹掉嘴角血:“你拿走的,是一块废骨。“他拍拍胸口,“真正的造化,你碰不到。“ 两道剑光撞在一起。三转天剑诀对焚血一剑。院墙震塌,地砖炸裂。叶九劫倒飞出去,撞碎廊柱,喷出一大口血。萧天策退了一步,胸口白衣划开一道口子。 “你的确变强了。但还不够。“ 叶九劫从碎木中撑起身。他算漏了一点,萧天策融合枷锁骨后剑道根基增强了。 但没关系。他还有一招。 第五章 焚骨 焚天九剑第二式——焚骨。 九劫脊椎为引,强行引爆骨髓剑气,爆发出第一式三倍威力。代价是筋骨寸断,七日不能战。 脊椎九道剑纹同时亮起。恐怖气息爆发。 萧天策脸色剧变:“你疯了!这会毁掉根基!“ “根基?“叶九劫咧嘴,满口是血,“我连家都没了,还在乎什么根基?“ 暗金剑罡从铁剑上延伸三尺,二十一枚剑印将所有剑意灌注其中。剑罡与萧天策的剑轮碰撞,三转剑轮碎裂。剑罡穿透萧天策的剑气屏障,刺入胸口,剑尖入肉三寸,抵在心脏外壁。 停住了。铁剑承受不住,布满裂纹。剑气抽干,叶九劫被一掌拍飞,重重摔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扯出一个笑:“可惜了,就差一点。“ 萧天策捂着胸口,拔出断剑碎片:“给我死——“ 一柄冰剑无声无息地架在萧天策脖子上。 “住手。“ 冷月婵目睹了整场厮杀。 但她体内灵力被锁住了。三天前从瑶池出发,萧天策递的“安神茶“,她喝了。当晚丹田外多了一层淡金禁制才发现,那是天剑圣地的锁灵禁制。萧天策根本没打算让她以圣女身份去天剑圣地,他要的是一个无法反抗的双修炉鼎。 她试了三天冲不开。但焚骨一剑炸开的冲击波扫过客栈时,那股剑意与锁灵禁制共振。禁制裂了一道缝。 她开始运气强行冲击。瑶池本命冰魄本源催到极限,丹田裂缝越来越大,灵力涌出,经脉撕裂。她没有停。 当萧天策说出“给我死“三个字时,她冲破了最后一丝禁制。 才在最后一刻将冰剑无声无息地架在萧天策脖子上。 她站在萧天策身后,面纱已摘下,嘴角挂着冲破禁制时经脉受损留下的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月婵?“萧天策不可置信回头,“你为这个废物要杀我?“ “他不叫废物。他叫叶九劫。“ “你疯了!叶家勾结魔道——“ “叶家勾结了哪个魔道?你说证据确凿,告诉我,哪一脉?谁牵的线?什么时候开始的?“ 萧天策一个字答不出。 “你答不出。因为根本没有证据。叶家勾结魔道,是你杀人夺骨后的谎言。“ 她的声音在发抖。“七天前我赶到叶家,满地死人。你告诉我叶家勾结魔道,我不敢不信,天剑圣地我得罪不起。“ 冰剑往前递了半寸。 “你杀叶家三十七口,夺他的骨,还编个罪名让叶家死后背负骂名。萧天策,你也配称正道?“ “放他走。“ “我不配?“萧天策盯着冷月婵,像是在重新认识她,“你明知杀不了我,也救不了他,还不惜向我拔剑。这个废物,他就配让你不顾一切吗?“ 冷月婵沉默一息,无奈地收回冰剑。她朝叶九劫走去。 不是不想杀萧天策,只是冲破禁制已耗尽灵力,经脉重伤,正如他所说,杀不了。 她蹲下来,把丹药塞进叶九劫嘴里。手指触到他嘴唇时停了半息。 他满脸是血。只是这次眼睛睁着,正看着她。 “走。“她说。 “你呢?“ “我拖住他。“ “你会死。“ 冷月婵笑了一下。 “叶九劫。大婚那天我来晚了。欠你的婚礼,欠了七天。今天还。“ “那天晚上我没留在叶城,是因为不想失去心中那丝希望。我若寻你……“ 她没有说下去,但叶九劫已经明白一切。 她站起来,转身,重新凝聚出一柄冰剑。这一次,薄如蝉翼,几乎透明,耗光了她丹田里最后一丝灵力。 但她还是站在了叶九劫和萧天策之间。 “走!“ 叶九劫看到这一切,浑身都在发抖。断掉的肋骨扎进肺里。冷月婵的话还在耳边,她不是见死不救,她是来晚了,被萧天策下了禁制,在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 可他之前还怀疑她。 他强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艰难地朝冷月婵靠了一步,又摇摇晃晃地挡在她的面前。 “叶九劫?“冷月婵看他身上微微散发的红光,眼神骤变,“不要……“ “丢下你,我做不到。“叶九劫抹掉嘴边的血。 他挡在冷月婵身前,站定。面对着萧天策。 脊椎上的九道剑纹重新亮起。焚骨已经抽干了他的所有,再强行催动必死无疑,但死又怎样? 他还有最后一样可以烧,那就是自己——燃魂,燃血,燃烧一切,只为催动焚天九剑第三式——焚魂。 换一炷香的战力。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九道剑纹开始变红。一股比焚骨更恐怖的气息从他体内爆发出来,脚下的青石地砖被气浪掀翻,裂成蛛网状。 “住手!你会死的!“泪流满面的冷月婵颤抖着伸手想去抓他,被气浪弹开。 萧天策后退了半步,瞳孔皱缩:“燃烧一切,魂飞魄散!你疯了?“ 叶九劫咧嘴一笑,满口是血:“我全家都死光了,只剩身后的人拿命护我,还在乎什么魂飞魄散?“ 他抬手,残破的铁剑上重新凝聚出血红色的剑罡。二十一枚剑印在周身疯狂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 “萧天策。焚骨没刺穿你的心脏,焚魂补上。“ 他一步踏出。 冷月婵的手贴在他身后。 “对不起。“ 一道白光炸开。传送符。 叶九劫回头,自己的背后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那张符纸正在疯狂燃烧,空间纹路从符纸上蔓延开来,像一张网把他整个人裹住。 这一刻叶九劫神色变得无比狰狞、恐惧!“冷月婵!“他嘶吼着想要在最后一瞬抓住她,指尖碰到她衣袖的瞬间,传送符炸开了。 白光吞没一切。 他在白光中看到她最后一眼。她朝他笑了一下,嘴唇微动,没有声音,却清晰无比: “九劫,活下去,替我们,活成天下无敌。“ 她指尖按在他胸口,把最后一丝冰魄灵力渡入他体内,护住他即将溃散的魂脉,随即狠狠拍碎传送符。 白光吞没他的前一秒,他只看见,她提着残破冰剑,孤身冲向萧天策,背影决绝,如同飞蛾扑火。 叶九劫感觉自己被一股力量狠狠拽向后方,拽进一片虚无的黑暗。焚魂的血红剑气在传送通道中炸开,将空间乱流撕成碎片。他疯狂挣扎,调动全身残余的剑气去对抗传送之力,但传送符一旦启动就无法逆转。这是最低级的传送符,一旦启动,不送到目的地绝不会停。 他一个人在黑暗中被拖行了不知多久。 他只知道,她替他留下来了。 大婚那日她来晚了。今晚她就在,一直在,直到自己被传走了,她还在。 她用一把薄得透明的冰剑挡在他面前,用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好的传送符把他推走。从头到尾她什么都准备好了,包括冲开禁制的代价、两次提剑指向萧天策的代价,以及送他走的代价。 而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传送通道碎裂,他砸在竹林里的落叶上。木屋在十步之外,月光很亮。 叶九劫躺在落叶堆里,没有动。焚魂的燃烧中止了,但焚骨的后遗症还在,筋骨寸断,丹田枯竭,连手指都动不了。他把嘴里的血和碎叶吐出来,翻身,面朝下,十指抠进泥土里。 他发出一个声音。是那种从嗓子最深处挤出、犹如兽一样的低吼。喉咙在抖,肩膀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萧天策。“ “你若敢碰她一根头发……“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着青云城的方向,眼底暗金剑纹和未散尽的血红魂印交织在一起,像两团烧不灭的火。 他爬起来。焚骨后遗症让每根骨头都在疼,但他不得不爬起来。他扶着竹子往前走,强撑着走了三步摔倒,再爬起来,朝着青云剑宗的方向。 苏婉说过后山有剑墟入口。剑墟里有上古剑魂。收服一尊,战力翻一倍。不够就收两尊,两尊不够就收十尊。他要变强。强到不需要冷月婵替他挡剑。强到能把她从萧天策手里抢回来。强到能当着她的面把萧天策一寸一寸碾碎。 他扶着竹身,每走一步,筋骨都发出碎裂般的痛,可眼底的火却越烧越旺。 萧家、天剑圣地、萧天策…… 我叶九劫,以九劫剑体起誓: 不碎萧天策尸骸,不雪叶家满门血仇,不接冷月婵出牢笼, 便让我,重坠轮回,永受枷骨噬心之苦! 竹林里只剩下一个踉跄的背影,还在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第六章 反噬初现 白光吞没叶九劫后。 萧天策指着冷月婵的剑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不是他怜香惜玉,是胸口骤然炸开的剧痛让他停了下来。暗金色骨体在锁骨根部疯狂震颤,宛如苏醒的凶兽,疯狂啃噬他的经脉。胸口、脖颈、手臂,暗金纹路蔓延之处,皮肉自内而外崩裂,渗出暗金的血液。 萧天策疼得单膝跪地,用剑撑着身子,一口黑血吐在地上。 冷月婵握紧冰剑,想趁机结果他。脚刚迈出半步,膝盖便软倒在地上。叶九劫被传走后,她强撑着的身子连站着都困难,眼睁睁看着剑尖离萧天策的咽喉只差三步,三步,却像隔了一道天堑。 然后萧天策疼得趴了下去。 那枚骨在噬主,凝气境巅峰的气息不受控制地外泄,化作狂暴剑气横扫整座客栈。轰的一声,半座客栈塌成废墟,梁柱折断,烟尘冲天而起。 冷月婵被气浪掀飞,后背撞上断墙,喉间一甜,咳出一口血。她撑着冰剑想站起来,经脉撕裂的痛楚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一道灰影从城外疾掠而至。 萧家长老萧九赶到时,看见的是满地尸首、跪地抽搐的萧天策、以及不远处摇摇晃晃站着的冷月婵。他目光扫过萧天策胸口——暗金纹路爬满,血肉焦黑,一股不属于任何剑道的封印气息正从骨体深处往外渗。 萧九瞳孔骤缩。 难道萧家少主夺了一块魔骨?这消息传出去,萧家不但会沦为天下笑柄,更可能被扣上魔道的骂名。 “妖女行凶!” 他厉喝出声,掌力已拍向冷月婵。他不希望这里还有活口。 掌风及体的瞬间,一道暗金剑气从废墟中暴起,将他的掌力生生劈散。萧九愕然回头,看见萧天策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按着胸口,指缝间暗金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出剑的姿势——刚才那道剑气,是他用反噬中的骨体力量强行催发的。 “九叔,住手。” 萧天策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不能死。她是冰魄剑体,先带回去。” 萧九掌势一顿,目光在萧天策胸口停留片刻。暗金纹路如蛛网密布,正不断地侵蚀宿主,所过之处血肉焦黑。他抬手按在骨体上,一缕剑气探入,瞬间面色大变。骨中力量古老暴烈,威压直侵神魂,全然超出他的认知。 “这不是至尊剑骨。至尊剑骨融合后该与宿主共生,剑意内敛,温润如玉。你这枚骨在噬主,它在吸你的精血。” 萧天策没有回答。他撑着剑站起来,走向冷月婵。 俯身,将昏迷的冷月婵抱起。 “对外宣称,圣女遇袭,被叶九劫那魔头所伤。萧家仗义出手,全力救治。”他低头看着怀中染血的面纱,手指抚过,“瑶池圣女被我萧家所救,欠的是人情。等她伤好,双修大典照常举行。” 萧九沉默片刻:“她若不从?” 萧天策嘴角扯了一下,没有笑,只是面部肌肉在暗金纹路的牵扯下做出的一个扭曲表情。 “那就让她一直''伤着''。” 他走向废墟外,胸口纹路仍在蠕动。萧九跟在后面,取出传讯玉符:“暗桩那边……” “以我萧天策个人名义。”萧天策咬破指尖,血抹上玉符,“活捉叶九劫,赏灵石十万。献尸,一万。天剑圣地尚未正式介入,这是我萧家的私事。” 玉符化作流光射向四方。 萧天策抱着冷月婵走出废墟,低头看了一眼胸口蠕动的纹路,忽然低笑出声。 “叶九劫,是我低估你了。” “但你以为这样就赢了?” “你的骨,你的女人,还有你的命——” “我都会一一拿过来。” 三日后。天剑圣地,长老堂。 萧天策跪坐在寒玉床上,上身赤裸。胸口暗金纹路已蔓延至腰腹,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每一根纹路都在微微蠕动,吸食着他的精血。 三名白袍长老围坐,皆是化海境修为。为首的大长老枯瘦如柴,双目精光内敛,指尖按在萧天策胸口,一缕剑气探入骨体本源。 良久。 大长老收回手,脸色凝重。另外两名长老相继探查,表情如出一辙——震惊、困惑、隐隐的恐惧。 “这不是至尊剑骨。”大长老声音低沉,“我等……看不透。” 他与两名长老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同样的茫然:“这股气息古老得超乎想象,带着天道封印的威压。我等化海境修为,竟无法解析其本源。” 萧天策攥紧拳头:“连长老堂都看不透?” “此事已超出我等的认知范畴。”大长老起身,“或许……只有一人能解。” 他带着几人来到一座山峰,那里有一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上刻着一行字:擅扰清修者,逐出圣地。 大长老在门前站定,没有立刻去推。 “三百年前,太上长老上一次睁眼,是为了一柄能斩破圣地护山大阵的魔剑。”他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那柄剑的主人,事后在这石门前跪了十年。” 左侧长老皱眉:“大长老,这少年的骨即便诡异,也不过是凝气境层面的东西。为此惊动太上长老,风险太大。若他老人家震怒……” “若等他震怒,看到的可能是我们的尸首。”大长老打断他,手掌按在石门上,“这封印气息带着天道威压,不是凡间之物。它在侵蚀萧天策的精血,若不遏制,化海境以下无人能近他身。” “不过以一个真传弟子的命,确实不足以打扰他。” 他顿了顿,“但或许,他身上之物,能让太上长老想起一些……不该被遗忘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两名长老一眼。 “我来担这个责。你们可以退到堂外。” 两名长老对视片刻,没有动。 大长老深吸一口气,掌心剑气涌动,推开了石门。 石门开启。涌出来的不是气,是冷,那种骨髓发僵的冷。 石室内没有灯,但萧天策看清了。一个佝偻如枯木的老人盘坐于黑暗之中,身形瘦得像一具包着皮的骨架。 然后他睁开眼。 第七章 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那双眼不像常人的眼睛,像沉积了万年的岩层。萧天策被这双眼睛看了一眼,胸口暗金纹路骤然紧缩,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大长老将情况告知太上长老,又呈上萧天策胸口那枚骨的剑气拓印。 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接过拓印,只一瞬,瞳孔骤缩。 “枷锁骨。” 那声音不像闭关太久之人应有的,清晰而带着穿透人神魂的威严。 三名长老齐齐变色:“太上长老,这是……” 太上长老缓缓起身,走向萧天策。他并未触碰那枚骨,只是以目光凝视,像在读取什么。 “骨内有精血残留,温养痕迹……十七年。”他缓缓道,“不是你的血。” 萧天策浑身僵硬,解释道:“是叶九劫的。” 太上长老收回目光,转向窗外苍茫云海,“古籍有载,天道忌惮九劫剑体,降下无上封印,化作此骨。身怀此骨者,视若至宝,引来天下觊觎;夺骨者以为夺取造化,殊不知——取下骨体的一刻,便是解开天道枷锁之时。”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叶家那小子,被这骨锁了十七年。你帮他拿掉了锁,却把锁套在了自己身上。” 萧天策闻言,没有吼,也没有任何表情。 只有握着寒玉床边缘的手指在收紧,寒玉碎裂的细纹从指尖蔓延开来。他在想一件事。 几天前,他踩着叶九劫的胸口,居高临下地说:“废物到这般地步,世间少有。”然后夺走了那枚骨。叶九劫当时在做什么?在吐血,在抽搐,在被拖去乱葬岗的路上像条死狗。 不对。 叶九劫当时是否在笑?他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沉到骨子里的安静。那时候萧天策以为那是绝望。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绝望。 那是一个被囚禁了十七年的人,终于听到了牢笼碎裂的声音。 萧天策猛地双拳紧握,手中寒玉彻底碎成粉末。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底血丝密布,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过,这也并非全是坏事。”太上长老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拽出,“这虽不是至尊骨,却远比至尊骨强横。” 萧天策抬头:“什么意思?” 太上长老取出一卷泛黄古籍,纸页脆薄如蝉翼。 “古籍有载:枷锁骨源生于九劫剑体,既能锁其锋芒,亦能承其威能。它不比九劫剑体弱,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强,前提是,你得养得起它。” “如何养?” “九劫剑体的精血。”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敲了敲古籍,“此骨被养了十七年,叶九劫的精血早已浸透骨体本源,与骨共生。你的血,供养不了它。精血不足,它便反噬宿主,直到将你吸尽。” 萧天策低头看着胸口蠕动的暗金纹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还好那天他没死。” 不是笑,是咬牙切齿的陈述。他萧天策,天剑圣地真传,萧家嫡子,费尽心机灭了叶家满门,夺了一块连长老堂都认不出的邪骨。还让那个十七年连剑气都凝不出来的废物,在几天内就变成了能威胁他的存在。 现在,那个废物成了他活下去的唯一解药。 “只有活的剑体,他的血才有温养之效。”太上长老淡淡道,“而且,这骨的成长上限,取决于供养者的精血纯度。若你能持续获得九劫剑体的精血,它的成长速度与上限,初期只会比九劫剑体更高。换言之——” “你能凌驾于万古九劫剑体之上。” 萧天策眼睛骤亮,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但若拿不到呢?”大长老在一旁问道。 太上长老合上古籍,目光重新落在萧天策身上,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精血耗尽,枷锁骨失控。你的修为会暴涨到爆体而亡,或者——”他缓缓起身,佝偻的身子转过,“它彻底吞噬你的神魂,将你变成一具只知杀戮的傀儡。” 萧天策攥紧拳头。 “我选前者。”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叶九劫的精血。” 太上长老点头。 萧天策站起身,谢过一众长老后走向门口,忽然停住。 “太上长老。此事……圣地正式介入吗?” 太上长老沉默了很久。久到萧天策以为他睡着了。 太上长老枯瘦的手指缓缓敲了一下膝盖,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老夫活了八千载,只通过古籍知晓枷锁骨现世。”他缓缓道,“上一次,持有者被天下围猎,尸骨无存。无数强者联手才将他镇压。”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纹转向萧天策。 “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选。是让你明白,从现在起,天剑圣地未必护得住你。除非你证明你的价值,大过你的麻烦。” “这天下,要换主人了。” 萧天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掌心蠕动的暗金纹路。 他没有笑。他只是将手指一根一根收紧,握成拳,像要把什么东西捏碎在掌心里。 “好。” “一个废物,竟成了天下争夺的钥匙。” 他走出石室,独自走在回廊上。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叶九劫被拖出叶家大门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安静。当时萧天策以为那是绝望,是认命。 现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绝望。 也许那是一个被锁了十七年的人,终于等到锁链松动的声音。 萧天策停下脚步,靠在廊柱上,胸口暗金纹路忽然剧烈蠕动起来,像无数条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表情。 “叶九劫。” 他对着阳光摊开手掌,掌心纹路如活物般蠕动,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图案,那图案他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却想不起来。 “你活着,是我的药。” “你死了——” 他顿了顿,嘴角终于扯出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拉你全家陪葬。” “哦,忘了。” “你全家已经死光了。” 第八章 竹影泣血 叶九劫不记得自己在竹林里爬了多久。 焚骨抽干骨髓的后遗症像钝刀刮骨,每爬一步,断裂的肋骨就刺进肺叶,血从嘴角渗出来。他不敢停。 一停下,眼前就会浮现那个画面,冷月婵提着那柄薄如蝉翼的冰剑,孤身冲向萧天策。传送符炸开的白光吞没了一切,他在虚无中被拖拽、撕扯,而她留在了白光之外。 留在了萧天策面前。 “九劫,活下去。替我们,活成天下无敌。” 那句话不是用声音传来的。白光吞没一切之前,他看清了她眼底的最后一点光,和她拍碎符箓时指尖触及他背上的温度。 叶九劫猛地睁眼。 他还在竹林里。天似乎又快亮了,他分不清。眼前是交错的竹影,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银箔。他趴在一棵断竹旁,十指抠进泥里,指甲翻裂,血和泥混在一起。 不能停。 他咬着牙撑起上半身,断裂的肋骨在胸腔里错位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响。冷汗从额头滚进眼睛里,但他已无力将它擦去,继续往前爬着。 竹林外有光。可能是村落,可能是驿站,可能是任何能让他知道冷月婵下落的地方。 他必须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萧天策那一剑有没有落在她身上?她被带去了哪里?她冲破禁制时燃烧了冰魄本源,经脉受损有多重?那张传送符是她事先准备好的——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在萧天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离开?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上。 他爬了三十丈,昏过去一次。被夜露冻醒,继续爬。又昏过去,又被身上的伤疼醒。 第三次醒来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叶九劫终于摸到了竹林的边缘。他靠在最后一棵竹子上,大口喘气,肺叶像破风箱一样嘶鸣。远处有一条土路,路边有个茶棚,几个散修正围坐着喝早茶。 他摸了摸怀里,从萧家暗桩搜来的丹药还在,品级不高,开元境用的。但此刻他丹田枯竭,剑气一丝不剩,连消化药力的力气都没有。 如果现在冲出去打探消息,走不到茶棚就会被风吹倒。一个满身血污、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在任何散修眼里都是肥肉。 必须先恢复一点行动力。 他缩回竹林深处,盘膝坐下,将一颗丹药塞进嘴里。丹药化开的速度极慢,像冰块在舌尖融化。他闭上眼,强行运转九劫焚天剑经里记载的温养法门。 第一缕暗金剑气从脊椎深处凝聚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这一坐,就是一整天。 剑气在碎裂的经脉里艰难穿行。每一次运转都疼得浑身痉挛,断裂的骨头在肌肉底下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但他没停,一旦停下,脑子里就会浮现冷月婵冲向萧天策的背影。 那个背影是白色的,像一柄断掉的冰剑。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动。 她欠他什么? 大婚那天她来晚了,可她赶了八百里路,瞒着师尊,不顾一切带着满心的期盼来赴约。走进叶府大门时看到的是满地尸首,萧天策把勾结魔道的罪名扣在死人头上,她连拔剑的资格都没有,十二名凝气境剑修分列两侧,瑶池数千弟子的性命都被架绑在他那柄剑上。 她忍了。在萧天策身边忍了整整七天,被下了锁灵禁制,灵力被封,沦为无法反抗的人质。 然后她等到机会。她燃烧冰魄本源强行冲破,将冰剑架在萧天策脖子上。她知道那一剑杀不了萧天策,那一剑的目的从来不是杀人,是告诉萧天策,也告诉他叶九劫:她从未背叛。 最后她用一张提前准备好的传送符,把他推走。 自己为他挡在了原地。 原来她从头到尾,什么都准备好了。冲破禁制的代价、两次提剑指向萧天策的代价、送他走的代价,而她只说了一句“对不起”。 叶九劫睁开眼,眼底暗金剑纹和未散尽的血红魂印交织在一起,犹如两团埋在地底的炭,看不见焰,但丝毫不影响它继续燃烧。 天黑时,他终于能站起来了。勉强扶着竹子,走一步,停三息,再走一步。肋骨刺进肺里的疼变成了钝痛,但他忍了下来。 他压了压斗笠,走向那座茶棚。 叶九劫挑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他的灰衣上全是泥和血,露出的下巴上全是泥和血痂,但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散修里衣衫褴褛的人多了,没人多看一眼。 他在坐下的瞬间扫过茶棚里的每个人:三个开元境的散修正围坐喝酒,一个老者独自啜茶,茶棚老板在灶台前忙碌。没有开元境的气息。 他把剑放在桌下,叫了一碗粗茶。 “听说了吗?天剑圣地那个萧天策,在青云城栽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壮汉,开元境巅峰,酒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几滴浊酒,“十二个凝气境护卫,全他妈死了。半座客栈塌成废墟,早上有人路过,老远瞅见还冒烟呢。” “谁干的?敢惹天剑圣地?” “说是叶家的余孽。就是前些天叶城被灭门的那个叶家少主,叫什么叶九劫的。” 叶九劫端着茶碗的手没有任何停顿,将粗茶送到嘴边。 “那个废物?他不是经脉闭塞不能修炼吗?” “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萧家放出话了,活捉叶九劫,赏灵石十万。献尸一万。整个东荒的散修都疯了,都往这边赶。” “十万灵石?萧天策的手笔也太大了吧。” “不是天剑圣地,是萧天策个人名义。”壮汉纠正道,“不过也差不多,萧天策是萧家少主,又是天剑圣地的真传,他发话跟圣地发话没什么两样。昨天夜里消息刚传开,今天已经有十几个散修团伙开始搜山了。” 十万灵石,个人名义。 叶九劫将这两个信息默默记下。不是天剑圣地的悬赏令,说明萧天策还没有把这件事完全上报宗门——他夺骨灭门的事经不起细查。以个人名义悬赏,是想在圣地正式介入之前,先把人抓到手里。 “还有件事。”壮汉声音压得更低了,“听说冷月婵还被入了魔的叶九劫打成重伤,最后还是被萧天策救下走了。” “啧啧,真是下得去手啊。瑶池圣女,连婚都没成,却被入了魔的废物打伤——” 第九章 圣地血诏 叶九劫放下茶碗,在桌上搁了一枚铜钱,起身离开。 走出茶棚十几丈,确认茶棚里的人已经看不见他,他扶住一棵老槐树,弯腰吐出一口淤血。不是伤势发作,是胃在痉挛。壮汉最后那句话像一把刀,在他胃里搅了又搅。 他入了魔。冷月婵成了“被他打成重伤”。 萧天策带走冷月婵,对外宣称她被叶九劫重伤,萧家“仗义出手”全力救治。他把灭门凶手洗成了救人恩人,把受害者洗成了凶手。 而他的未婚妻,就落在灭他满门的人手里,被下了禁制,灵力被封,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叶九劫擦掉嘴角的血,回到竹林深处的木屋。 那是父亲信中提到的地方,一间破败的茅草屋,藏在竹林最深处,门板歪斜,屋顶漏着光。屋里一桌一椅,桌上积着灰,墙角结着蛛网。这屋子他之前来过,偏僻得寻常散修就算走到竹林边上,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多看一眼。 也许只有之前来过的苏婉会找到这里。 他盘膝坐下,将下品灵石拿出,剩下的丹药全部倒在面前。一共四颗,两颗止血散,两颗回气丹。品级都不高,开元境散修用的,但此刻他丹田枯竭,剑气一丝不剩,开元境的药力对他来说已经足够。 他将丹药一颗颗吞下,闭上眼,运转九劫焚天剑经吸引着灵石。 三日疗伤 第一天,他只能盘坐一个时辰就支撑不住,瘫倒在地,冷汗湿透衣襟。断裂的骨骼在剑气滋养下缓慢愈合,但每接上一根,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剑气就消耗殆尽,他需要再花两个时辰重新凝聚。 第二天,他能坐两个时辰了。脊椎上的九道剑纹从一道恢复成两道,暗金光芒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他试着调动剑气走遍全身经脉,剑气刚游走到左臂断裂处,撕裂般的剧痛就从肩胛传遍全身,整个人弓成虾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湿透后背。 还是不能动武。 莫说凝气境,现在的他连一个开元境三重的人都打不过。随便来个散修就能把他绑去领赏。 但让他无法冷静的不是自己有多弱,而是对冷月婵的担心。 她被带回天剑圣地,对外说“救治”,背地里萧天策会对她做什么?冰魄剑体,天生寒脉,是凝气境巅峰最渴望的双修炉鼎。萧天策把她带走,一个夺人宝骨、灭人满门的人,会对一个失去反抗能力的女子做什么? 他想起萧天策踩着他的胸口、从叶府大厅往外走时说的一句话:“这枚骨,归我了。” 那个语气。像在说一件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叶九劫闭上眼,手指掐进掌心,但还是强行压下心中的担忧。 第三天傍晚,木屋的门被推开了。 苏婉站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青云剑宗弟子的灰衣,背着个药箱,脸上带着一路赶来的风尘。手里还攥着一张被揉皱的告示。 叶九劫盘坐在床板上,没有睁眼。他听到脚步声时已认出来人——不是散修,不是暗桩。是苏婉。 “你果真找到这里。” “全城都在通缉你,你不来这里,能去哪里?”苏婉把药箱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几个小瓷瓶。 她又把那张揉皱的告示摊在桌上。 叶九劫终于睁眼看她。 那是一张通缉画像。画中人眉眼模糊,但骨龄、身高、衣着特征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底下那行字映入眼帘。 “叶九劫,勾结魔道,袭杀正道。活捉赏灵石十万,献尸赏灵石一万。” 落款不是萧家暗桩,是青云城官府。大印鲜红。 “不止这一张。”苏婉的声音发紧,“青云城、叶城、方圆五百里,所有城镇都贴满了。你的画像被拓印了上千份,散修、赏金猎人、甚至几个小宗门的执法队都在找你。萧天策把罪名钉死了——叶家勾结魔道,你叶九劫是魔道余孽,打伤身为瑶池圣女的冷月婵,袭杀天剑圣地真传弟子。” 叶九劫看着那张画像。 画里的人眉眼模糊,但轮廓确实是他。大婚那日穿的喜袍被画成了黑袍,手里的断剑被画成了魔刃。一个经脉闭塞的废物,七天之内变成了屠戮正道弟子的魔头。 他想起枯井里父亲留下的那封信。 “枷锁若破,叶家必亡。因为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剑骨之人。叶家挡不住。” 父亲以为夺骨者只是贪图剑骨。他不知道枷锁骨被夺走后,会反噬宿主,会将夺骨者也变成囚徒。 而现在,萧天策不仅要他的骨,还要他的命,不,不是要他的命。是要把他钉死在魔道的罪名里,让他死后还要背负骂名。 “冷月婵呢?”他放下告示,看向苏婉。 苏婉愣了一下。她没想到叶九劫第一句话问的不是自己有多危险,而是冷月婵。 “她……”苏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她被萧天策带回天剑圣地。对外说是救治,实际上被软禁在''寒玉峰''上。灵力被封了。” “她被伤得重吗?萧天策有没有……” “现在还活着。”苏婉打断他,“我听宗门的眼线说,萧天策每隔几日会去见她。但没有在她那里过夜。至少目前没有。” 叶九劫的手指收紧,手中瓷瓶出现裂痕。他沉默了两息,然后将苏婉递来的丹药全部吞下,开始运功炼化。暗金剑气缓缓冲刷经脉,药力渗透进骨骼裂缝,断裂的肋骨在一炷香内接上,左臂的裂骨也在愈合。 但苏婉看得出来。那些剑气在经脉中的流速明显慢于正常凝气境修士,流速不到开元境巅峰的水平。每流经一截经脉,就会有微弱的震颤,那是经脉裂痕尚未完全愈合的表现。 九劫剑体的恢复力远超常人,但焚骨一剑的代价实在太重。这不是凝骨丹能解决的问题。凝骨丹只能愈骨,无法修复经脉裂痕,更无法填补他被焚骨抽空的剑气本源。需要的是凝脉丹、回灵丹——而这些,大都在宗门高层手中,不是一般弟子能拿到的。 “你现在还不能动武。”苏婉看着他的气色,“凝骨丹只能愈合骨伤。经脉裂痕和剑气枯竭,至少还需要三天。” “三天太长了。” “太长也得等。”苏婉从药箱里取出最后两颗丹药,又从怀里摸出一卷更小的纸,“还有一件事。看看这个。” 那是一卷传讯条,只有手指宽。上面只有一行字: “天剑圣地正式下发血诏。活捉叶九劫者,除十万灵石外,加赐一枚凝真丹。” 第十章 双修大典 叶九劫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血诏。天剑圣地的血诏从不轻易下发,一旦下发,方圆千里的附属宗门都会闻风而动。 十万灵石只能引来散修,凝真丹却能引来凝气境巅峰,那是能助开元境巅峰突破凝气境的破境丹药,整个东荒的散修和小宗门执事都会趋之若鹜。 “这说明一件事。”苏婉说,“萧天策急了。他需要在大批竞争者赶到之前先找到你。” “急什么?” 苏婉沉默了一息:“也许是因你是叶家唯一逃脱的人,只有你死了,叶家勾结魔道的罪名才能真正落实。” “又或许是因为他从你那里夺去的至尊骨。” 叶九劫没有接话。他知道苏婉说的是枷锁骨,萧天策一定是发现那块骨出了问题,才会不惜动用血诏也要尽快找到他。 冷月婵被软禁在天剑圣地寒玉峰,修为被封,孤身一人。萧天策每隔几日去见她,这个“去见她”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 但她现在是瑶池圣女,萧天策就是再急,也要等双修大典名正言顺。在那之前,他不敢动她。 她现在一定在等他。 就像大婚那天,他在等她一样。 上一次她去晚了,最后用传送符把他推走。这一次他不能去晚。 “苏婉。”他忽然开口,“冷月婵有没有……有没有可能……” “她现在是瑶池圣女,天剑圣地要动她也要掂量掂量瑶池的反应,毕竟天剑圣地是北原的名门正派,不会轻易做出那种卑劣之事辱没门。” 苏婉打断他,“萧天策对外说她在养伤,也向瑶池那边传信了。短时间内他不会碰她,至少在双修大典之前不会。” “双修大典在什么时候?” 苏婉抿住嘴唇。这个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什么时候?” “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但我打听到风声……”苏婉深吸一口气,“下个月。萧天策要在下月朔日举办双修大典。他等不了更久。” 下个月。 还有二十多天。 叶九劫感觉丹田里那丝微弱的剑气猛地翻滚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量刺激,瞬间又撕裂了一道经脉。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丝。 “冷静。”苏婉按住他的肩膀,“你现在这样,去了也是送死。” 叶九劫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剑墟令。 剑墟。 这枚令牌外表古朴,暗金色的剑纹在令牌表面流转。他催动劫眼,令牌上的剑纹瞬间活了过来,在他眼前勾勒出一幅地图,青云剑宗后山深处,有一处被层层剑意封印的上古遗迹。 剑纹的流转方式与他脊椎上的九道剑纹隐隐呼应,每流转一圈,令牌上就会浮现一枚细小的符文,与九劫焚天剑经中记载的剑墟篇一一对应。 剑墟令。父亲留下的三样东西之一。父亲说“用新身份入门,别急着报仇,先变强。替我们活下去。”但他已经没有身份了,之前的身份在万剑骨榜现世的那一刻与全城通缉就已暴露。 “你了解剑墟吗?”他问苏婉。 苏婉摇头:“只听过传闻。说是上古剑修的战场,里面有无数剑魂碎片。但剑墟入口有禁制,只有剑墟令持有者才能进入。而且剑墟内部极危险,宗门长老级别的都不敢轻易深入。” “只有剑墟令持有者?” “对。一枚剑墟令只能让一个人进入。青云剑宗的剑墟令只有三枚,一枚在宗主手里,一枚在剑阁首座手里,一枚下落不明。”苏婉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令牌上,“你手里这一枚,就是失踪的那一枚。” 叶家怎么会有剑墟令? 叶九劫忽然想到父亲遗书里的那句话,“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 不可寻她? 是不想让他去找,还是她所在的地方他找不到? 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瞬,就被他暂时压下。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剑墟里有上古剑魂。”叶九劫将剑气注入剑墟令,令牌微微发烫,“只要能收服一尊,我的战力就能翻一倍。” “但剑魂不是那么容易收服的。宗门记载里,能够从剑墟中收服剑魂的人,百年才出一个……” “百年才出一个。”叶九劫打断她,“那是因为一百年来,没有九劫剑体踏入剑墟。” 苏婉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狂妄,没有自大。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冷静。就像苏婉第一天见到他时说的那样,“你身上已经没有苦了,只剩下剑。” 而此刻他的眼睛里不仅有剑。还有一道冰剑的影子。 那道冰剑的影子,是她渡入他胸口的那缕冰魄灵力留下的。 “你需要什么?”苏婉问。 “三天。”叶九劫说,“给我三天时间。这三天我不能动武,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养伤。木屋只能暂避一时,通缉令贴遍了整个青云城,散修们迟早会搜到这片竹林。” 苏婉沉思片刻。 “去剑宗后山。我知道一个废弃矿洞,那里有天然的剑气乱流,凝气境以下进不去。而且离剑墟入口只有三里地。” “带我去。” 废弃矿洞。 当夜,苏婉带他穿过竹林,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爬上青云剑宗后山。 矿洞在两道断崖之间,外面布满了乱石和荆棘。洞口小得只容一人侧身钻入,外面覆着层层枯藤。 苏婉拨开藤蔓让他钻进去,里面却别有洞天,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窟,墙壁上全是剑痕,深浅不一,有剑气残留。不知道是哪一代剑修在此练剑留下的,每一道剑痕的走向都有剑诀运转的轨迹。 最深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不断有剑气从裂缝里渗出,发出细微的嘶鸣声。这不是阵法制造的剑气,而是地脉深处的天然剑气,虽稀薄却纯净,可以滋养干涸的丹田。 这种地脉剑气品级不高,但在经脉受损时吸收,不会加重负担,是当下最合适的疗伤环境。 “这地方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苏婉把药箱放在地上,取出最后两颗凝骨丹,“我每天给你带饭和药来。三天后,我把剑墟入口的地图给你。这三天你绝对不能动武,一旦经脉在未愈合时再次撕裂,会留下永久损伤。” “你自己呢?萧家暗桩会不会发现你在助我?” “放心,他们不会发现,也不敢动我。丹堂长老护短,我是他弟子,萧家真要动我也得掂量掂量。再说了……”苏婉走到洞口,回头看他,“叶叔让我照看你。叶叔救了我的命,我还没还。” 叶九劫抬头看她。 洞外的月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清秀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 “苏姑娘。”他说,“我父亲怎么救的你?” 苏婉沉默了一息,没有回头。 “等你能动武了,我告诉你。” 她走了。 矿洞里只剩下剑气嘶鸣的声音。 叶九劫盘膝坐下,将两颗凝骨丹全部吞下,同时运转九劫焚天剑经。 剑气冲刷经脉,丹药修复骨骼。脊椎上的第四道剑纹开始缓缓亮起。 三天后,进剑墟,收剑魂。然后…… 他透过矿洞的裂缝看着外面的夜空。星子在裂缝里碎成一缕光。 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忽然一烫,像有人隔着千里,拿针扎了他一下。 叶九劫低头看着那缕幽蓝微光,一字一顿: “冷月婵,等我。” 第十一章 新的通缉 叶九劫在黑暗中睁开眼。 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又跳了一下,幽蓝微光透过皮肤,似有人隔着千里拿针扎了他一下。这是冷月婵渡入他体内的最后一丝冰魄本源,之前在竹林里也跳过一回,但没有这次急促。它在他胸口颤了两颤,才缓缓暗下去。 “冷月婵……” 他按住胸口,试图通过这缕灵力感知她的状态。但距离太远,灵力太弱,只感到一股令人担心和焦急的模糊情绪。像是她在害怕。又不像是为自己,是为他。 叶九劫坐起来,查看了一下自己的情况。肋骨愈合了七成,深呼吸不再刺疼。左臂裂骨也接上了,能抬能握,但使不上全力,握剑可以,出剑不行。 脊椎上的九道剑纹恢复了四道,第五道泛起微弱的暗金光芒,像灰烬里一粒还没熄灭的炭火。他摸向腰间,那柄苏婉给他的铁剑。 纵有剑又有何用,一个重伤未愈的人,一个空了一半的丹田,一个被十万灵石悬赏的脑袋,又如何能救得了她? 苏婉两天没来了。 她说好每天来送药。第一天没来,他以为是丹堂有事耽搁。第二天洞口还是寂静无声。他开始往最坏的方向想,被萧家暗桩抓了?被丹堂长老禁足了?还是在后山被搜山的散修截住了?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坐立难安。但他这种状态又不能出去。续脉丹的药效还在经脉里翻涌,第五道剑纹正在关键阶段,现在中断,轻则前功尽弃,重则经脉永久损伤。他强迫自己盘膝坐下,继续运转剑经。剑气每流转一圈,他就往洞口看一眼。枯藤纹丝不动。 他想起苏婉上次走之前说的话,“叶叔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他想起家仇未报,冷月婵的处境。现在他只有三条路:救人、报仇、捅破天。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把父亲的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转。父亲知道多少?枷锁骨是天道封印,他只知道“枷锁若破,叶家必亡”,这层更深的东西,父亲未必知晓。 但剑墟令呢?叶家怎么会有那枚失踪的第三枚剑墟令?苏婉说父亲救了她,说父亲欠一个人一条命还不了。那个人是谁?跟“你娘还在,但不可寻她”,是不是同一件事? 问题太多了。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他靠着石壁,劫眼在黑暗中泛起极淡的金芒,盯着墙上的剑痕出神。推演着其中招数,最近的一道是一记斜劈,起手很高,收势极快,剑痕末端有一个往上翘的弧度,像是出剑之人在最后一刻强行改变了剑势走向。叶九劫盯着那道弧度看了很久。 不是失误。是变招。在斜劈被格挡的瞬间,借对方格挡之力将剑势往上挑,改劈为削,取对方咽喉。这一剑的精髓不在力道,在时机的把握,必须在对方格挡之力传到剑身的同一刹那变招,早了力道不够,晚了剑势已老。 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指比划一下,刚抬起手臂,尚未完全愈合的肋骨就发出警告性的钝痛。只能看,不能练。这比完全看不懂更折磨人。 天黑时,洞口终于传来枯藤被拨开的声响。 叶九劫瞬间收敛气息,手按剑柄。脚步声很轻,只有一个人。枯藤掀开,月光漏进来,照出来人的轮廓,深青色便装,袖口磨出毛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苏婉。 叶九劫松开剑柄,从阴影中走出。苏婉把食盒放在地上,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打开。她的呼吸比平时重,鬓角有细汗,衣摆上沾着几片碎叶,像是快速穿过灌木丛时刮到的。她在洞口站了片刻,先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转过身来。 “出什么事了?”叶九劫问。 “没事。”苏婉打开食盒,取出两个陶罐和一包丹药,“路上绕了几圈,耽搁了。” 她语气跟平常无异,但叶九劫注意到她取丹药时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更像是力竭,消耗了大量灵力那种。他把视线从她手指上移开,没有追问。她现在不说,问了也不会说。 陶罐里是温热的肉粥和清水。叶九劫喝了半碗粥,胃痉挛了两下,不再有想吃的感觉。苏婉把丹药递过来,三颗续脉丹,青绿色,和上次一样。 “今天外面什么情况?”叶九劫吞下丹药,熟悉的灼热感从丹田涌向四肢。 “比前两天更紧。”苏婉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通缉令换新的了。” 苏婉展开。画像还是那张画像,眉眼模糊,但底下的字变了。 “叶九劫,勾结魔道,重伤瑶池圣女,袭杀正道。活捉赏灵石十五万,献尸赏灵石两万。提供确切藏身线索者,赏灵石一万。知情不报者,以同罪论处。” 落款是“青云城官府、天剑圣地联合督办”。两枚大印并列,一枚官府,一枚圣地。悬赏从十万提到了十五万,献尸从一万提到了两万,萧天策不只要活的,死的也行,而且加码到足以让凝气境巅峰出手的程度。 “昨天贴的。”苏婉说,“不只是青云城。沿途驿站、周边三个镇,都贴了。赏金猎人从四面八方往这边赶,后山外围已经搜过两遍了。” 叶九劫把通缉令折好收进怀里。他已经收集了四张通缉令,茶棚散修说的个人悬赏,苏婉第一次带来的官府告示,第二次带来的血诏,以及现在这份联合督办的终极通缉。 每一张罪名的措辞都在升级,从“袭杀正道”到“重伤瑶池圣女”,从“个人悬赏”到“圣地联合”。萧天策在把谎言一层层加固,加固到没有人会怀疑的程度。 “还有一件事。”苏婉顿了顿,“萧天策昨天经过青云城。” 叶九劫抬眼。 “他从北原回来,在青云城停留了两个时辰。随行的只有一个化海境长老,和四个凝气境护卫,比上次少了八个,但有更强的化海境。进城时有人看到他脸色很差,胸口缠着绷带,走路时偶尔用右手按在胸口上。”苏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精准,“据说,是被你刺的那一剑,剑意未消,伤口迟迟不愈。” 第十二章一夜之忧 萧天策带着一个不断渗血的伤口,在北原和青云城之间来回奔波,还要维持“正道真传”的体面,叶九劫能想象他每走一步,胸口剑意就会撕开一分。 叶九劫想起那一战,焚骨一剑刺入萧天策胸口三寸,剑尖抵在心脏外壁。那一剑烧的是脊椎里九劫剑骨的骨髓剑气,伤口上残留的剑意或许不是普通丹药能化解的,但以萧家和圣地的底蕴,本该早已痊愈。迟迟不愈,怕多半与他夺去的那枚骨头有关。 “他去北原做什么?” “瑶池。对外说是‘商议圣女伤势’。”苏婉说到“商议”两个字时,嘴角往下压了一下,“但相传他只在瑶池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差。” “冷月婵冲破锁灵禁制时经脉撕裂,而那道禁制是他下的。但那还不至于那么严重,她之后一定又被他所伤。是在自己被传送走之后,萧天策迁怒于她。”叶九劫双拳紧握,“瑶池圣主知道吗?” “不确定。”苏婉沉默了一息,“但有一个消息,瑶池那边传出的口风变了。之前说‘圣女遇袭,被叶九劫打伤,萧家仗义救治’。现在的新说法是,‘圣女需要静养,暂不宜见客’。” “暂不宜见客”——不是“正在康复”,不是“感谢萧公子照顾”。是“不宜见客”,连见都不让见了。 “萧天策要办双修大典,瑶池不接这个茬。”叶九劫握住剑柄,“他是去逼婚的,被挡回来了。” 苏婉点头。 “冷月婵现在怎么样?” “还在天剑圣地,寒玉峰。”苏婉的声音更低了,“寒玉峰是萧家长老领地,峰上的禁制是萧家长老亲手布下的,外人进不去。但传出一个消息——”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说。” “萧天策从瑶池回来后,直接去了寒玉峰。待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才离开。” 叶九劫没说话。续脉丹的灼热还在经脉里翻涌,药效带来的痉挛一波一波涌上来,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沿着下颌滴在膝盖上。苏婉伸手想扶他,被他摆手挡开。 “三个时辰……”叶九劫声音低下去,“他做了什么?” “从亥时到卯时。没人知道峰上发生了什么。” 三个时辰。一整夜。 叶九劫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血顺着掌纹往下淌,滴在矿洞的石板上。他想起大婚那日穿着大红喜袍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没等到她。 等来的是萧天策提着老祖的人头走进大厅。现在萧天策在她的房间里待了整整一夜,而他坐在这座矿洞里,连握剑的力气都没有。 “她没有被……”苏婉开口想说什么。 “我知道。”叶九劫打断她,“萧天策不敢动她。至少在双修大典之前,他不敢。她是瑶池圣女,是冰魄剑体,是他对外的‘救命恩人’。他要在天下人面前名正言顺地娶她,在那之前碰她,等于自己撕掉‘正道真传’的面具。” 这些话是事实。但说出来并不能让他好受一点。他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冷月婵被封住灵力,困在寒玉峰上,萧天策坐在她对面,隔着三尺距离,用那张道貌岸然的脸对她说“叶九劫已经被通缉了,你等他来救你,不如想想怎么配合我”。 她一定没有回答。她会闭着眼,一言不发,就像从前那七天一样。 但他不在她身边。她在一个人扛。 “还有一个消息。”苏婉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颗赤红色的丹药,只有指甲盖大小,表面有细密的丹纹,“我从丹堂长老的药房里拿的。暴气丹。服下后一炷香内,经脉承受力提升三倍,能让你在经脉未完全愈合的情况下强行出手一次。副作用是药效过后经脉疼痛加倍,可能再次崩裂。” 她递过来。 丹药在掌心温热。他欠苏婉的,越来越多了。从凝骨丹到续脉丹到暴气丹,从木屋到矿洞到剑墟入口的地图,她什么都没要,只说是还叶父的债。但欠叶父的债,凭什么让她再还? “苏姑娘。”他说,“我父亲救了你。那些年里,他有没有跟你提过我娘?” 苏婉沉默了一息。 “提过一次。你十岁那年,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说了一句,”她顿了顿,“‘她还在,但我不能去见她。九劫也不能。’” “在哪里?” “他没说。只说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苏婉低下头,“叶叔说这话的时候,我在给他倒酒。他眼睛红了,我问他为什么不带你去,他说带不了。我问为什么带不了,他就不说话了。” 带不了。 叶九劫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你娘还在,但你不可寻她”。不是不想让他寻,是寻不了?还是……寻到了反而更糟?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苏婉摇头,“叶叔从来不提你娘的事。我也是后来听叶家下人说,你娘是在你还很小的时候突然不见的。叶叔那天晚上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头发白了一半。” 苏婉站起来,走到洞口拨开枯藤往外看了看。月光很亮,断崖之间一片寂静。 “明天我必须走了。丹堂长老被叫去问话,萧家怀疑内部有人通风报信。我是师尊的弟子,暂时没被盯上,但连续往这边跑迟早暴露。” 她放下枯藤,回头看他,“续脉丹够你再吃两天。暴气丹收好,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养好伤后我来接你,带你去剑墟入口。” “你自己小心。” “我一直很小心。”苏婉走到洞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叶叔说过,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你一直在哭。他把你抱起来,你就不哭了。他说你从小就知道谁还在。” 她拨开枯藤,消失在月光里。 矿洞里重新陷入黑暗。叶九劫低头看着胸口那缕冰魄灵力,幽蓝色的微光不再急促跳动,而是缓慢地、一下一下地亮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紧不慢地摁着一个只有他能感知到的穴位。 是冷月婵在告诉他,她还活着。还在撑着。 第十三章 去剑墟 这让叶九劫不敢有半分懈怠,全力恢复自身伤势。时间多耽误一刻,冷月婵就多一分危险。 经过一夜,洞口终于传来枯藤被拨开的声响。 叶九劫睁开眼。脊椎上第五道剑纹已经彻底稳固,第六道的轮廓在暗金微光中若隐若现。断裂的肋骨愈合了九成,左臂能握剑平举不再发抖。丹田里的剑气恢复了三成,经脉裂痕仍隐隐作痛,但已勉强可以出手。 苏婉掀开枯藤走进来,带了两个包裹。一个装着辟谷丹和最后一包续脉丹,另一个裹着一卷羊皮地图和一把通体墨黑的剑鞘。她面露疲惫,眼眶下有淡淡的青痕,衣摆沾着露水,定然是来之前已在山林间奔波了好一阵。 “后山外围的散修走了一批,又来了一批。有一队人昨晚搜到了断崖山脚,离这里不到五里。”她把包裹放在地上,展开地图,“禁地的两道护山禁制我已经摸清换防时辰,卯时三刻和辰时一刻各有半柱香的间隙。但禁地入口有一道剑意壁障,凝气境以下破不开。观你修为只恢复了三成,不如再等几日。” “剑墟令的启动或许不单靠修为。”叶九劫接过地图,“这几天在矿洞里我反复看过令牌上的剑纹,剑纹的流转方式与我脊椎上的剑纹隐隐呼应,每流转一圈就浮现一枚符文,与剑经记载的剑墟篇一一对应。也许激活它,靠共鸣更有用。” 苏婉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她把黑色剑鞘递过来:“三年前我在矿洞深处发现的。藏在石缝里,不像是被遗弃,更像是被特意放在那儿的。” 叶九劫拔出半寸。剑身墨黑无光,刃口有一道极细的暗纹。他的指尖触到暗纹的瞬间,脊椎上的剑纹共振般跳了一下,像两把失散了很久的剑在黑暗中碰了一下剑尖。暗纹泛起一线极淡的金光,转瞬即逝,指尖传来微温的触感。 剑柄末端刻着两个字。断念。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断谁的念?出剑之前断了念想,还是出剑之后?他想起与萧天策那一夜——若当时握着的是这把剑,结局会不会不同? “好剑。”他收剑入鞘,站起身来。 苏婉领着他走出矿洞。天还没亮,东边山脊只透出一线灰白。三里山路,寻常修士一盏茶就到,他们走了半个时辰,她每走几百步就停下来,闭眼感应周围的灵气波动。叶九劫跟在她身后,劫眼始终开着。视野边缘偶尔闪过极淡的灵气残迹,有散修在一刻钟前经过这片碎石坡,至少三人,开元境巅峰。 有两次苏婉忽然拉着他闪进石缝。他背靠石壁,手按剑柄,收敛气息,听着散修的靴底碾碎枯枝,从头顶的山道走过。声音很近,近到能听见他们在谈论悬赏,“十五万灵石,够买多少修炼资源了,就是不知那魔崽子藏哪里去了。” 他二人来到禁地入口时,天色依旧昏暗。 禁地入口在两座断崖之间,一堵光滑如镜的石壁拔地而起。石壁前立着两根断裂的石柱,柱身爬满枯藤,藤蔓间隐约可见残破的符文。石壁上有七道剑痕横贯中央,呈北斗排列,每一道都残留着凌厉剑意,这便是剑意壁障。凝气境以下靠近,会被残留剑意逼退;强行冲击,则遭反噬。 苏婉在十步外停住。 叶九劫走向石壁。走到一半,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天亮前你没出来,我想办法进去。” 叶九劫回头看她。 “这是剑墟,一枚剑墟令只能进一个人。你想什么办法?” 苏婉没有回答。她从怀里摸出一块玉简,隔着十步抛过来。叶九劫抬手接住玉简,表面刻着一道丹炉纹。 “丹堂的紧急传讯符。只能用一次,用完就碎。我在外面守着,如果有散修靠近,我引开他们。如果你天亮前没出来……我去找师父。” 叶九劫看着她的眼睛。这几天她总共睡了几个时辰,他不清楚,但那双眼底的青痕说明了一切。从凝骨丹到续脉丹到暴气丹,从木屋到矿洞到这里,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现在站在剑墟门外,她还想做更多。 “苏姑娘。”他说,“我欠你的已经太多了。” “无需多说,我若没跟了师父,在叶家,你还不得叫我声……”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字说完。 “我欠叶叔的,你欠冷月婵的,都不必算清。”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的断念剑上,“出剑墟之后,还有账要跟萧家算,那笔账,我帮你一起算。” 叶九劫重重地点了点头,收好玉简转身走向石壁。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 这个字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苏婉也愣了。两人在灰白的晨光里各自僵了片刻,像两个忽然被点破心事的人,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接。 苏婉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在默念什么。是那个字,还是别的什么,他没看清。 他也没有回头再看。 抬手按在石壁上。劫眼开启。 七道剑痕的轨迹在视野中推演,斜劈,直刺,横扫,点刺,撩剑,回旋,最后一道只有三寸。 第七道剑痕。起手是直刺,收势时强行改变走向,末端往上翘,像出剑之人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大半力道。他在矿洞里见过一模一样的剑意,这是出剑之人的剑意烙印相同。同一个人,在矿洞石壁上留下变招,在禁地石壁上留下收手。 谁刻的? 脊椎上九道剑纹同时颤动,产生共鸣。 他催动剑纹,将共鸣注入剑墟令。暗金纹路骤然亮起,七道剑痕齐声低鸣。石壁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白光涌出,将他吞没。 剑墟,开了。 石壁上的光缝缓缓合拢。苏婉退后两步,抬头看向天边,那道横贯东荒的金色骨榜虚影正在变淡。骨榜上“无名”二字闪烁两下,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轮廓渐渐模糊。 “气息中断。”她低声自语,“剑墟隔绝了骨榜的感应。”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好消息是——那些人以为他死了。还是坏消息——骨榜上的名字一旦消失太久,而没有叶九劫确切的死亡消息,圣地会派出更可怕的人来找。 她把传讯符捏在手心,靠在一根断柱上,闭上眼。 等着。 第十四章 入剑墟 白光散尽。 叶九劫没有立刻抬头看周围。他第一反应是感知自己的手腕,从登上人榜第一的那一刻起,他一直隐约觉得有一道外来的力量在扫过他的身体,像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现在那道烙印消失了。 剑墟隔绝了一切外部感知。 他这才抬头。 脚下是碎裂的青石板。头顶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灰色雾霭。断剑插在碎石间,有的锈成粉末,有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在灰雾中明灭不定。 远处悬浮着破碎的剑山,巨大的剑刃碎片在灰雾中缓缓旋转。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沉重的寂静。偶尔有一道剑鸣从灰雾深处传来,低沉的,像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破钟。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幽蓝色的光还在,不急不缓。 冷月婵还在等。 他放快脚步往前走去。 灰雾、碎石、断剑、枯骨,像一幅不会翻页的画。他往前走一百步,回头看一眼,刚才踩过的碎石好像挪了位置,又好像没有。他盯着一柄斜插在石板缝里的断剑,盯得久了,觉得它也在盯着自己。 叶九劫收拢心神,劫眼在灰雾中持续扫视。正前方隐约泛着一线极淡的蓝光,不像剑魂碎片的灵光那样惨白,而是一种带着生机的幽蓝。 他脚步微顿。 剑墟里灵气稀薄,游离剑意浓稠到能割伤经脉,寻常草木根本无法存活。但那缕蓝光,他在药典上见过类似的记载。生于剑气浸染之地,以游离剑意为养分,百年长一寸,名为“剑心草”,是修复经脉的珍稀灵药。 苏婉给他的续脉丹只剩最后两颗。丹田剑气恢复了三成,经脉裂痕仍在隐隐作痛。续脉丹吃完,他就只能靠九劫剑体硬扛,而自愈需要时间。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他改变方向朝蓝光走去。 走出二十余步,蓝光越来越清晰。一株通体幽蓝的三叶草从碎石缝隙中钻出,高不到三寸,叶片薄如蝉翼。它扎根的碎石中斜插着三柄断剑,剑身已锈蚀大半,残存的剑意顺着锈迹渗入石缝。叶九劫蹲下来,劫眼扫过周围,没有剑魂波动。 他将断念剑插在身侧,从衣摆撕下一角裹住手指,探向剑心草的根部。苏婉说过,采灵药不能用肉手直接碰。剑墟里长出来的东西,表面看着是草,碰一下可能是剑。 指尖离草茎还有半寸,他停住了。 剑心草根部那片碎石的颜色不正常,是深褐。像被什么东西浸染过。他用断念剑尖轻轻拨开碎石,底下露出一截指骨。骨头上有一道极细的剑痕,切口平整光滑。干涸了不知多少年的血渗进石头里,把整片碎石染成了这个颜色。 叶九劫盯着那截指骨,沉默片刻,用剑尖从侧面将剑心草连根挑出,裹好收入怀中。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碎石从什么东西上滚落。 他握紧断念剑,没有立刻转身。劫眼在视野边缘扫到一道灰白色的残影,拳头大小,正贴在他刚才蹲着的位置上方不足三尺的空中。他蹲下采药前确认过周围没有剑魂波动。这残片没有气息,没有灵光,在劫眼中几乎透明。如果不是碎石滚落惊动了他,他甚至不知道它在那里。 残片没有攻击他。只是悬浮在空中,形状缓缓变化,从一团模糊的灰白雾气拉长成极细的一条线,末端微微上翘,像一道剑痕。三寸长。 石碑上那道剑痕。石壁上第七道。 叶九劫盯着那道三寸剑痕。这残片在模仿剑痕的形状。它见过那道剑痕。它见过那个刻剑痕的人。 “你是谁?” 残片没有回答。那道剑痕的形状保持了片刻,雾气忽然散开,朝剑墟更深处缓缓飘去,飘一段,停一下,像在等他。 叶九劫跟了上去。 残片在灰雾中飘行,速度不快。沿途的碎石越来越多,断剑也从锈成粉末的残骸变成了尚存剑柄的完整剑身。灰雾深处偶尔闪过一团更暗的轮廓,其他残片也在朝同一个方向移动,无声地,像被同一道看不见的潮水推着。 胸口冰魄灵力忽然跳了一下。叶九劫按住胸口,还没来得及感应,脚下猛地踩空。 两柄交叉埋在碎石底下的断剑沉了下去,露出三尺见方的空洞。一道灰白色的剑气从地底无声窜出,直刺他面门。 他没有后退。丹田里仅存的三成剑气全部涌入断念剑,剑身暗纹亮起一道极淡的金光。劫眼锁定剑气的轨迹,断念剑自下而上斜挑—— 一声脆响。剑气炸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光点散尽后,叶九劫保持着出剑的姿势站了片刻,缓缓收剑。这陷阱是有人特意布下的,用两道交叉的断剑做触发机关,上面盖碎石遮掩,踩上去不会立刻塌,走第二步才会。 他低头看向那个空洞。三尺见方,洞底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被剑气撕碎的枯骨,不止一具。有人的,也有妖兽的,骨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设陷阱的人没有清理这些遗骸,它们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叶九劫绕过空洞继续跟上残片。走了不到一刻钟,灰雾忽然变薄,视野骤然开阔。 他停住了。 前方是一片剑冢。 上百柄剑插在地面上,剑身完整,剑柄朝外,朝四面八方延伸出一片半圆形的剑林。每一柄剑的剑身上都缠绕着一缕灰白色的游魂,有的淡到几乎看不见,有的浓到能看出人形轮廓。它们没有游荡,安静地缠在剑身上,像藤蔓缠着枯树。上百缕游魂同时发出极细微的剑鸣,绵延不绝地叠在一起。 叶九劫站在剑林边缘,没有踏入。 引路的残片飘到剑林中央,停在一柄断剑上。那柄剑只剩半截剑身,剑尖不知去向,断口处有高温灼烧过的熔痕。残片绕着断剑转了一圈,剑身上缓缓浮现一道极淡的剑痕——三寸长。 这些缠在剑身上的游魂,是当年战死在这里的上古剑修。剑魂不灭,却无清醒的意识,只剩执念缠绕在自己的剑上。它们死了之后,把残念贴在最亲近的剑身上。那些极细微的剑鸣像是在对自己的剑说话。剑不语,它们便一直说下去。 叶九劫把断念剑插在身侧,对着剑林深处抱拳行了一礼。然后转身绕过剑林,绕了很远。没有穿过去,他不想踩到那些剑,也不想打扰那些缠在剑身上的游魂。 绕过剑林,灰雾重新聚拢。又走了片刻,脚下忽然踩到一块完整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两行字,字迹苍劲,是直接用剑尖刻出来的—— “入此墟者,皆有必死之志。” “出此墟者,皆负不灭之魂。” 字迹下方有一道剑痕。三寸。与石壁上第七道一模一样。 叶九劫蹲下来,指尖悬在剑痕上方,没有触碰。同一个人。在石壁上留了七道剑痕做壁障,又在石碑上留了一道剑痕做注解。第七道是留手,石碑上这道也是留手,本可以一剑贯穿石碑,偏偏在最后收了力。 给谁留的余地? “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第十五章 葫芦老人 叶九劫浑身一僵。他进墟前确认过方圆百丈,没有人。剑墟令只容一人进入,这声音是怎么出现在他身后的? 他转身,断念剑已出鞘三寸。 一个腰间挂着酒葫芦的老人站在碎剑残片上。身形佝偻,须发皆白,一双浑浊的眼在灰雾中泛着微光。 “等你很久了。”老人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从我见你爹开始,我就知道,锁要松了。” 叶九劫没动。剑墟令只进一人。这老人不是持令而入,他本来就在墟里。能在上古战场存活、身上没有残魂气息、还自称“等了很久”。 叶九劫抱拳:“晚辈到此若有打扰,还望前辈海涵。不知前辈是……?” “我是人。”老人从碎剑残片上跳下来,落地无声,“跟你一样,有血有肉。只不过比你早生了几年,哦——不,是早生了很久。” 叶九劫盯着他。 “活人在剑墟里久住?这里没有灵气,没有食物,没有日月——” “没有时间。”老人接过话头,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剑墟里的时间不走常理。你在外面过十七年,在这里也许只过了十七天,也许过了七百年。说不准。”他晃了晃酒葫芦,“至于吃的,这漫山遍野的剑魂碎片,每一片都是上古剑修的残念。我吃残念,饮剑气,拿剑意当被褥。住着住着,也就习惯了。” 他背着手绕叶九劫走了一圈,目光在他脊椎上停了片刻,忽然笑了:“九劫剑体初醒,根基未稳。焚骨一剑烧了剑气本源,经脉裂了十几道,丹田枯了一大半,呵呵,你爹当年进墟,伤得比你轻多了,只是他境界还不如你。” 叶九劫瞳孔骤缩。 “前辈认识我爹?” “何止认识。”老人又灌了口酒,酒液从嘴角漏出来,顺着花白的胡子往下淌,“我给他剑墟令,送他进第七座剑山。他站在山上对我说,‘我的剑不在墟里,在墟外。’第二天转身就走,什么都没收。” 叶九劫握剑的手松了又紧。 父亲遗书里的那句“枷锁若破,叶家必亡”在脑中闪过。父亲说一个自称“剑墟守护者”的老人找到他,告诉了他枷锁骨的真相。难道就是眼前这人? “你告诉他枷锁骨是封印,是你去找的他,不是他来找的你。” “是。”老人没否认,“他问怎么解开枷锁,我说解不了,只能打破。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剑骨之人。他听完说了一句话:那就不解开。我不修炼,我儿子也不修炼。叶家全族不修炼,总能躲过去。” “躲不过去。”叶九劫说。 老人沉默了一息,浑浊的眼在灰雾中明灭不定。 “他没躲过去。你也没躲过去。因为锁从来不是你们自己选的。是天道选的。”老人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了两滚,“我告诉你爹的那些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试探。我说打破枷锁的力量会引来贪图之人——真话。我没说打破枷锁之后,剑体觉醒,才是真正的开始。” “你是拿我爹试锁?” “是拿叶家试天道。”老人转过头,浑浊的眼对上他的视线,“试了十七年。现在结果出来了——你站在这里,锁碎了,天道醒了。” 叶九劫没有说话。他想起父亲在遗书里写的那句话,“一个自称剑墟守护者的老人找到我,告诉了我真相。”父亲写下“真相”两个字时,知不知道这个真相只讲了一半?知不知道老人拿他全家当了十七年的戏在看? 他不知道。他到死都以为,枷锁骨只是“会引来贪图之人”。 “你不用这样看我。”老人把酒葫芦挂回腰间,“叶家的结局,我只是赌了一把,赌你爹能在灭门之前解开枷锁。我赌输了。” “你拿我全家的命当赌注。” “我在观天下所有人的命被当赌注,但这个局,并非是我在赌。”老人浑浊的眼忽然亮了一瞬,“天道醒了,如果没人能接住它,死的不是你叶家三十七口,是这整片大陆,所有人,所有宗门,所有你认识和不认识的人。十万年前那一战,死了多少人,你想知道吗?” 叶九劫握着剑。他恨这个老人吗?恨。但恨没有用,正如他所说,他只是个观局的,即便如此,眼前之人绝非普通。三十七条人命换不来一个答案。他知道叶家的结局,却未出手,这不是他的错,因为他不欠叶家什么。他定然也知道母亲的下落,知道父亲在第七座剑山上看到了什么。 他把剑插回鞘里,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 “拿天下人当赌注的——除了天道,还有谁?” 老人看着叶九劫片刻,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身往里走,背影佝偻,脚步极稳:“跟上来。你要收剑魂,就得先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叶九劫站在原地。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冰魄灵力还在跳,一下,一下。冷月婵在外面等他,苏婉在外面等他,三十七条人命在天上看着他,萧天策的命还等着他去取。现在还不是怪罪眼前之人的时候,他也没有那个实力。 他抬脚跟了上去。 “剑墟,是十万年前那一战的最后一处战场。无数强者在此陨落,剑魂不灭,化作这漫山游魂碎片。十万年来,只有两个人能真正自由进出此地,你,和你娘。” “我娘?” 老人没有停顿。“其他人持剑墟令闯入,大多死在半路。你爹是唯一的例外,他修为最低,没有收任何剑魂,只在第七座剑山脚下站了一夜。第二天转身离开,对我说:他的剑不在墟里,在墟外。你娘最后一次进墟,没有收剑魂。她对我说,时候未到。那之后,我也一直在等。” 老人转身,看着叶九劫。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道极亮的光。 “我等到了你。” 灰雾翻涌,远处传来低沉的剑鸣。 叶九劫站在原地。刚才那句话里的两个字像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心脏——你娘。 叶九劫张了张嘴:“她……进过这里?” “进过。”老人继续往前走,声音在灰雾中回荡,“带着一把快断的剑,一身的伤。在这里待了七日,收服了三尊剑魂。出墟那天,她说了四个字,‘锁该断了。’” 快断的剑。一身的伤。 叶九劫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念剑。他也带着一身伤。他也握着一把剑,剑名叫“断念”。她进墟时带的剑也叫断念,他现在握的剑也叫断念。矿洞里那把剑藏在石缝里不知多少年,偏偏等他来取。这不是巧合。是有人在十几年前就把剑放在矿洞石缝里,等着他在入墟前夜拿到。 他忽然很想问她一句,你进墟那天,疼不疼? “后来呢?”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灰雾还哑。 “出墟之后,嫁给了你爹。”老人说,“又过了几年,她再次入墟——” 老人忽然停住。不是话没说完的那种停,是有什么东西让他闭了嘴。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抬头看了一眼灰雾深处,那是第七座剑山的方向,剑墟最深处,万剑归墟之地。 “她后来怎样?” “等你走到第七座剑山脚下,自然知道。现在告诉你,你也接不住。” 第十六章 问剑 接不住。不是因为叶九劫内心不够强,是因为有些事不亲眼看到,光听就足够压垮一个人。老人收回目光,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情绪,那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叶九劫强压下心中的翻涌,没再追问。他把断念剑握紧,胸口冰魄灵力忽然跳了一下。像是冷月婵在很远的地方,通过这冰魄本源不断提醒着他可能出现的情况。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冰魄灵力还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剧烈。 她说“活下去”。他要活着出去,带着剑魂,带着答案,去救冷月婵,去杀萧天策。 “前辈,我要收剑魂。”他开口,“怎么收?” 老人咧嘴一笑:“跟上来。” 他转身朝最近的一座悬浮剑山走去,背影融入灰雾。 “收剑魂,先过三关。这第一关,叫‘问剑’,让剑魂认可你有资格入剑山。第二关叫‘试剑’,你要在剑山脚下击败剑魂残留的剑意。第三关叫‘收剑’,用你的九劫剑体,把剑魂炼化认主。” “三关过完,你身上那些剑痕还能剩几道,就看命了。” 叶九劫跟上去。 灰雾在前方散开,露出第一座剑山的全貌,那是半截断裂的巨剑,斜插在大地上,剑身上刻满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山脚下,一团灰白色的游魂正在缓缓旋转,像在等待什么。 叶九劫按住胸口,幽蓝微光透过指缝,一下,一下。冷月婵还在墟外,在寒玉峰上,在一个他暂时还到不了的地方。 他低声说了两个字。 “等我。” 便朝剑山走去。 来到剑山脚下,灰白色的游魂缓缓旋转。 离得近了,叶九劫才看清它的全貌。那是一道半透明的人形轮廓,五官模糊,四肢垂落,像一具悬在水底的尸体。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它体内渗出,又在体外重新凝聚成剑意碎片,隐约还有残留的剑招。游魂绕着剑山转了不知多少年。 它在等。等一个能认出它名字的人。 叶九劫在十步外站定。劫眼开启,视野中游魂的轮廓变得清晰,腰间的剑鞘形状、肩甲上的符文纹路、握剑时食指微屈的习惯。十万年前的剑修,战死之后连完整的魂魄都没留下,只剩这一团执念,还保持着生前的轮廓。它生前使的应该是快剑,剑鞘形制窄长,肩甲符文是轻身加持,握剑手势偏向刺击。 “第一关,‘问剑’。”老人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你不用打赢它,也打不赢,剑魂在剑墟里待了十万年,残存的剑意不是凝气境能硬接的。你要做的,是让它认可你。站在它面前,接它一剑。接下之后它若收剑,你过关。若继续出剑,你就得退出来,退得慢,死在剑意下。” “怎么算‘认可’?” “它觉得你是剑修,不是持剑的屠夫。”老人顿了顿,“十万年前的剑修看人,不看修为,看出剑时的眼神。” 叶九劫拔出断念剑。剑身上那道暗纹在灰雾中泛起极淡的金光,与游魂体内流转的剑意碎片隐隐呼应。他往前走去,走到七步距离时,游魂停止了旋转。它抬起头,没有眼睛,但叶九劫感觉到了目光,从眉心穿透后脑,像一柄极细的剑。游魂抬起右手,手臂上缠绕的灰白雾气缓缓拉长,凝成一柄半透明的剑。 没有起手式。剑已到咽喉。 叶九劫劫眼锁定剑势轨迹,断念剑斜封,剑刃相撞的瞬间,一股不属于凝气境的力量从剑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他知道不能硬挡,借力侧身,断念剑顺势下削,截向游魂握剑的手腕。游魂不闪不避,第二剑已从左侧横削而来,速度快了整整一倍。叶九劫回剑格挡,剑身传来的力道将他整个人击退了五步,靴底在碎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右臂发麻,虎口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游魂的第三剑已到面门。这一剑是从上往下的劈斩,没有招式,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纯粹的剑意压下来。叶九劫双手握剑上架,脊椎上五道剑纹同时亮起,丹田里仅存的剑气全部涌入断念剑。 剑刃相交。没有声音。 叶九劫感觉自己架住的不是剑,是山。双膝跪地,膝下碎石炸成粉末。游魂的剑压在他的剑刃上,没有再往下压,也没有收回去。它低头看着他。空洞的眼眶里,两粒极小的灰白光点正在缓缓凝聚,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它收了剑。 游魂退后三步,恢复了之前悬浮在空中的姿态。它眼眶里的灰白光点没有熄灭,反而越来越亮。那柄半透明的剑重新化作雾气,缠绕回它的手臂上。 “它认可你了。”老人的声音没有一丝意外,“第一关过了。” 叶九劫拄着断念剑站起来。虎口的血还在滴,膝盖以下全是碎石粉末。他低头看了一眼游魂,它仍然悬浮在原地,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攻击。 “它叫什么?”他问。 “十万年前的名字,说了你也不认识。”老人走过来,浑浊的眼盯着游魂眼眶里的光点,“不过你可以给它起一个,收剑魂的最后一步,就是替它找回名字。你起的名字,就是它以后的名字。” 叶九劫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那道悬浮的游魂,想起刚才它劈下第三剑时的感觉。那一剑可以杀他。它收了力。那不是因为他接住了,是因为它在他身上看到了什么。正是背后剑纹亮起的时候。 “浮光。”他说,“浮光剑。” 游魂眼眶里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犹如这个名字碰到了它残存记忆里极深的一层。它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那团半透明的轮廓微微颤动。 然后它的形态开始收缩,从一道人形轮廓缩小成一柄巴掌大的小剑,剑身上铭刻着三个古老的符文。浮光。 “以你现在的情况,炼化够呛。”老人说,“丹田剑气枯了一半,经脉裂痕还未彻底愈合,你拿什么炼化剑魂?九劫剑体的炼化之法,是要用剑气把剑魂从头到尾淬一遍,你现在剑气连淬它一个剑柄都不够。” “试了就知道了。” 第十七章 墟外来客 叶九劫盘膝坐下,将浮光剑握在掌心,催动九劫剑体。脊椎上五道剑纹同时亮起,丹田里仅存的剑气裹住掌心的浮光剑,开始炼化。剑身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剑鸣,似在抵抗。掌心的剑意像在烧,顺着经脉往丹田里钻,那感觉如同握着一块烧红的铁,还不能松手。 苏婉给的续脉丹还剩最后一颗。他吞下,药力在经脉里化开的同时,丹田里的剑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长。浮光剑的剑鸣从抵抗变成了共鸣,颤抖的频率渐渐与他的心跳重合。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眼里映着浮光剑的微光,表情忽明忽暗。 炼化持续了整整一炷香。浮光剑彻底融入掌心时,叶九劫感到丹田里的剑气涨了一大截,从三成恢复到了五成,经脉裂痕也在剑魂的反哺下愈合了几道。他睁开眼,掌心多了一道淡淡的剑印。 “第一尊,成了。”老人灌了口酒,“还行。歇一炷香,准备第二关。第二关叫‘试剑’,你要上山……” 他忽然停住。浑浊的眼珠转向灰雾深处——那是剑墟入口的方向。 “有意思。”他把酒葫芦挂回腰间,嘴角咧开一个极淡的弧度,“墟外来客人了。” 叶九劫按住胸口。冰魄灵力没有异常。不是冷月婵。 “谁?” “不是找你的人。”老人转身,目光收回,“找那丫头的。” “苏婉?那她有危险?” 叶九劫说着便转身向出口走去。 “你不收服剑魂了?” 叶九劫头也不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剑魂收来何用?” 老人淡淡道:“话虽如此,但你出去不但帮不了她,连你自己也保不住,反而还会害了她。而且你若被抓住,灭门之仇谁来报?冷月婵谁来救?你就甘愿生不如死的,看着萧天策踩着你、跟冷月婵那丫头举办双修大典吗?” 叶九劫停住脚,没有回头。“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如何得知,重要吗?还有——这地方不是拿着剑墟令就能来去自如的。” 叶九劫紧握断念剑,双眼紧闭片刻,随后猛然睁开。“我要做的事,不能建立在苏婉的牺牲之上。” 说完,他迈出脚步,朝出口快步而去。 老人愣住,看着叶九劫的背影喃喃道:“还是那副德性。难道我错了吗?” 他朝叶九劫喊道:“你若不去,以那丫头的身份,那些散修或许不敢拿她怎么样。” 叶九劫头也不回:“哪怕只是万一,我也不能赌。叶家没了,月婵被囚,我不敢输,也输不起了。” 老人叹了口气。“罢了,你先在此恢复,若她实在有危险,我再送你出去也不迟。” 剑墟外,天亮了。 阳光从东边山脊翻过来,照在禁地石壁上,七道剑痕在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光。苏婉靠在断柱上,手里捏着那枚传讯符,始终没有捏碎。她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在调息。 石阶下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苏婉睁开眼,没有起身。两个散修从山道转角走了出来,一高一矮,高的提刀,矮的拿短剑。正是上次搜到矿洞口被苏婉挡回去的那两个开元境巅峰。苏婉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后面那个穿青衫的中年人身上。 凝气境中期。腰间挂的不是散修常用的短刀,是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三道剑纹——天剑圣地附属宗门的标志。 “就是她。”矮个子指着苏婉,“那天晚上在山下拦我们的就是她。她说山上是丹堂采药禁地,不让我们搜。我后来打听过了,丹堂根本没有这个禁地。” 高个子往前走了两步,刀尖指着地面,没抬起来:“姑娘,你上次骗我们的事,就算了。你只要说叶九劫在哪,之前的事我们不计较。”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叶九劫。” “不认识?”高个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通缉令,“有人看见你天没亮就往后山跑,连着好几天。一个丹堂弟子,天天往后山跑——你说你是来采药的?药呢?” 苏婉没说话。她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收紧,握着那枚传讯符,始终没有捏碎。 中年人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苏姑娘,你是青云剑宗丹堂弟子,我不想伤你。你只要说叶九劫藏在哪,我转身就走。通缉令你也看了——提供线索赏灵石一万,知情不报以同罪论处。你一个丹堂弟子,犯不着替一个魔道余孽搭上自己。” “我不知道叶九劫在哪。”苏婉声音坚定,“你们有线索就自己去搜,别拿剑指着丹堂弟子。” 中年人叹了口气:“那就别怪我等得罪了。” 他抬手,身后又走出四个散修,呈扇形散开,将苏婉围在断柱前。凝气境中期压阵,六个开元境散修围堵——对付一个丹堂弟子,这个阵势已经算是看得起她了。 苏婉把手从袖中抽出,掌心躺着一枚暗红色的丹药。不是给叶九劫的那种暴气丹,比暴气丹小一号,表面丹纹更密。她犹豫了一瞬,然后仰头吞下。丹火在丹田里炸开,炽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涌向四肢——开元境巅峰的气息骤然爆发。她的眼睛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盯着挡在面前的两个散修。 “让开。” 散修没有让。高个子提刀冲了过来。苏婉侧身避开刀锋,一掌拍在他手腕上,开元境巅峰的掌力穿透护体灵力,震得他长刀脱手。矮个子从侧面刺出短剑,苏婉不退反进,短剑擦着她腰侧划过,带出一道血痕。她扣住他的手腕,借他前冲之力将他整个人甩向另一个散修,两人撞在一起滚下石阶。 她踩着碎石往前走了三步,然后停住了。中年人拔了剑,剑尖指着她的咽喉。凝气境中期的剑意压下来,她体内的丹火被强行压制,开元境巅峰的气息开始断崖式下跌——暴气丹虽强,终有药效极限。 “暴气丹。”中年人看了一眼她眼底的红光,“丹堂的东西。但暴气丹只有一炷香的药效,药效过了你会比现在更虚弱。何必呢?” 苏婉擦掉嘴角渗出的血:“暴气丹的药效是一炷香。我没想过药效能撑多久。” 她抬头看着他,眼底的红光在消散。 “我在等另一颗丹药生效。” 第十八章 试剑 中年人脸色微变。 苏婉抬起右手,掌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玉简,已经碎了,是她在动手前就已捏碎的。碎掉的玉简上丹炉纹正在缓缓消散,一道极淡的灵力波动从碎片中射出,飞向剑宗山门的方向。 丹堂紧急传讯符。叶九劫入墟时她只说了一句“如果你天亮前没出来,我去找师父”。她没有说出口的是,这枚玉简不是叫师父来救她,而是让师父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从头到尾,她都没打算用它救自己。 “剑宗丹堂。”中年人盯着那道灵光轨迹,沉默了一息,“丹堂长老护短的名声,整个东荒都知道。为一个弟子得罪丹堂,不值。”他收剑入鞘,“走。” 高个子捂着脱臼的手腕,踉跄着爬起来:“就这么走了?那叶九劫——” “她吃暴气丹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离开。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你指望从她嘴里问出什么?丹堂长老马上就到,留在这里跟整个剑宗丹堂为敌?”中年人转身,剑鞘在石阶上拖出一道极浅的划痕,“传讯给萧公子。目标不在剑宗附近,可能已逃入禁地深处。” 散修们撤得很快。脚步声远去,禁地入口恢复了寂静。苏婉靠着断柱滑坐在地上,暴气丹的后遗症开始发作,经脉像被针扎,丹田里的灵力一泻千里,一路跌到开元境入门才勉强止住。 她把剩下那颗续脉丹塞进嘴里,嚼碎吞下,靠在断柱上看着天边那道金色骨榜的虚影。骨榜上“无名”二字仍然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蒙住了,看不真切。她盯着那两个模糊的符文看了很久,嘴角动了动。 “叶九劫,你可一定要活着出来。” 天剑圣地,寒玉峰。 萧天策盘膝坐在寒玉床上,上身赤裸。胸口那道暗金纹路已经蔓延到了锁骨根部,纹路的颜色比几天前更深,暗金色的光泽中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红。他从瑶池回来就一直是这个姿势,调息、服药、压制反噬,每次胸口的暗金纹路开始蠕动,他就强行催动三转天剑诀镇压。镇压得越勤,纹路反弹得越猛。 寒玉峰的密室四壁结着冰霜,室内的温度低到能冻住寻常凝气境修士的灵力运转。但萧天策额头全是汗。冷汗顺着下颌滴在膝盖上,还没落下就被寒气冻成冰珠。 门外传来脚步声。 “进来。” 门推开,萧九端着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三只玉碗,碗底沉淀着暗红色的血。萧天策端起第一碗仰头灌下,喉结滚了两滚,然后停住了。他低头看着碗底残留的血渍,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托盘,没有碰第二碗。 “又不够了?” 萧九没有回答。答案在托盘上——三碗血,他只喝了一碗。不是够了,是喝了也没用。 “这几天抓来的散修,抽了三批。开元境的,血入体即溃,不够纯。凝气境初期的,能缓半日,半日后反噬反弹得更厉害。”萧九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萧天策一个人能听见,“天策,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三百里内已经有散修在传,有人在夜里失踪,尸体被扔在荒山野岭,脖子上有抽血的口子。天剑圣地的脸面——” “天剑圣地的脸面?”萧天策笑了,笑得很冷,“太上长老闭关前怎么说的?‘枷锁骨反噬,精血耗尽则骨体噬主,修为暴涨至爆体而亡。’我现在是靠那些散修的血在续命。脸面?脸面能续命吗?” 他拿起第二碗,盯着碗底的血。 “还没消息吗?” “骨榜上的气息中断了。万剑骨榜上‘无名’变成了三个模糊的符文,本以为是被搜到他的人失手杀死,或是隐藏了气息,但最后发现是整个人消失了。圣地追查殿的分析是,他进了某种隔绝骨榜追踪的秘境。东荒能隔绝骨榜的地方不多,剑宗后山的剑墟是其中之一。”萧九顿了顿,“追查殿已经派人去剑宗了。但剑墟入口有剑意壁障,一枚剑墟令只能进一个人。” 萧天策端着碗,没有喝。碗沿抵在嘴边停了许久,然后猛地摔在托盘上,三只玉碗同时炸裂,暗红色的血溅了一地。 “那就把剑宗翻过来。剑宗没有,就去剑墟入口守着。我不信他一辈子不出来。” 萧九没有说话。他看着萧天策胸口那团不断蠕动的暗金纹路,纹路的颜色比上次又深了几分,已经从暗金变成了暗红,那是枷锁骨在抽取宿主精血的迹象。长老说过,这种颜色意味着反噬已经从“初反噬”向“中反噬”过渡。 “我再去找一批凝气境的。”萧九转身往外走。 “九叔。”萧天策叫住他,“那个散修失踪的事,做得干净点。别留尸——不,尸要留,但别留伤口。让他们以为是魔兽咬的。别让人联想到血。” 萧九点头,推门出去了。 密室里只剩下萧天策一个人。他低头看着胸口蠕动不止的暗金纹路,手指慢慢收紧,指甲掐进皮肉,暗金色的血从指缝间渗出来。胸口那道暗金纹路在他指尖下,犹如活物正贴着骨头蠕动。 “叶九劫……”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活着,是我的药。你死了,我拉整个剑宗陪葬。” 寒玉峰外,一轮冷月悬挂在天穹。月光照在峰顶的冰壁上,反射出惨白的光。冷月婵被封住灵力,困在寒玉峰的另一端。她不知道叶九劫进了剑墟,不知道萧天策在用散修的血续命,不知道圣地追查殿的人已经赶往剑宗。 她只知道胸口的冰魄本源每隔片刻就会跳一下,那是她渡入叶九劫体内的那缕灵力,还在一下一下地按着他的心脉。 他还活着。还在撑着。 剑墟内,叶九劫站了起来。 掌心浮光剑的剑印微温,丹田剑气恢复到了五成,经脉裂痕也愈合了几道。第一尊剑魂收服之后,脊椎上的第六道剑纹亮起了一角,虽然只是雏形,但比进墟前又进了一步。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剑印,耳边还回响着老人那句话——“墟外来客人了。” “她怎么样?” “没死。”老人说,“暴气丹药效过了,经脉受了点伤。丹堂的人已经到了,那几个散修跑了。” 叶九劫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开。暴气丹。苏婉之前也给了他一颗,放在贴身的位置,一直没动。他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走吧。”老人转身,朝第二座剑山走去,“第二关——试剑。” 第十九章 刑堂! 青云剑宗,刑堂。 苏婉跪在堂中央,双手被禁灵锁链缚在身后。锁链上铭刻着压制修为的符文,但她体内暴气丹的后遗症还没退尽,经脉空空荡荡,锁不锁都一个样。 暴气丹的后遗症让她连跪都跪不太稳,膝盖在冰冷的石板上微微打颤。她垂着头,盯着青石地砖上一条极细的裂缝,一言不发。那条裂缝从她膝下一直延伸到堂上首座的案几脚边,像是这间屋子里所有压力的走向图。 堂上坐着三个人。正中间是刑堂首座韩百川,须发花白,面沉如水,右手食指一下一下敲着案几,节奏不快,但每一下都卡在苏婉心跳的间隙。 左侧是丹堂长老墨不工,苏婉的师父,一个矮胖老头,花白胡子编成一条细辫垂在胸前,此刻正低着头抠自己指甲缝里的药渣,从头到尾没看任何人,仿佛堂上审的不是他的弟子而是隔壁山头走丢的猫。 右侧坐的是剑阁副首座柳问山,腰间佩着一柄窄长的青钢剑,闭目养神,似乎只是来听个过场。 刑堂首座韩百川先开了口:“苏婉,外门弟子升内门不足三月,丹堂记名。昨日在禁地入口,以暴气丹强行提升修为,阻挠天剑圣地附属宗门缉拿魔道余孽叶九劫。此事属实?” “属实。” “叶九劫现在何处?” “不知道。” 韩百川敲案几的手指顿了一下:“你阻挠缉拿之人,却不知他藏身之处,你觉得这个说法,刑堂会信?” “我阻挠他们,不是因为我认识叶九劫。”苏婉像在陈述一道丹方,“是因为他们拿剑指着我。两个散修,一个附属宗门执事,六个开元境,围我一个。我不还手,难道由他们搜身?那我青云剑宗的颜面何在?丹堂颜面何存?” 此言一出,长老墨不工面露赞赏。 韩百川这个老江湖哪能吃他一个小丫头片子的亏? “禁地入口是剑宗禁地。你一个丹堂弟子,天不亮出现在那里,做什么?” “采药。” “采了几天?” “三天。” “药呢?” 苏婉沉默了一息。不是被问住了,是这个问题她答不答都一样,药在叶九劫肚子里,但她不能说。“在矿洞里。你们去搜,矿洞石壁第三道裂缝往里走十步,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收的续脉丹渣。” 韩百川看着她的眼睛。苏婉没有躲。两人对视了片刻,韩百川先移开了目光。他知道继续问下去也撬不出别的东西。他转向墨不工:“墨长老,你的弟子,你看怎么办?” 墨不工终于把手指甲缝里本不存在的药渣抠干净了,还在衣摆上蹭了蹭手指,抬起头。老头的眼睛不大,但他那装逼气势一点也不弱。“老韩,你审了半天审出什么了?她阻挠缉拿,对方拿剑指着她,她不该还手?她天不亮采药,采药的弟子不天不亮去采药,难道要等太阳晒屁股才去吗?她吃了暴气丹,暴气丹是我给的,每个记名弟子三颗,她吃的是自己的丹药,犯了哪条宗规?” “那颗暴气丹表面丹纹更密,与剑宗丹堂常规暴气丹的丹方不符。”柳问山忽然睁开眼,“有人看见她用的暴气丹品级不低,出手时掌力穿透了开元境巅峰的护体灵力。墨长老,你的记名弟子何时有这等丹术造诣?能在常规暴气丹基础上自行改良,这颗丹不是你给的,是她自己改的。” 墨不工转过头看着柳问山,胖脸上扯出一个笑:“老柳,你们剑阁什么时候对丹道这么感兴趣了?丹纹疏密、药效强弱,丹方改良,你要是想学,来丹堂报个名,老夫收你当个挂名弟子。” 柳问山眼角跳了一下。 “不过话说回来,”墨不工收回笑容,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她用的那颗丹确实不是我给的。是她自己炼的。常规暴气丹的副作用是经脉痉挛,她改良之后副作用压到了原来的三成,丹纹变密是因为她在成丹时多加了一道提纯工序。她炼这颗丹不是为了打架,是为了参加下个月的丹堂内门考核。”老头的声音骤然提高,在刑堂四壁间轰然回荡,“一个能改良暴气丹的弟子,你们怀疑她通魔?通什么魔?通魔教她炼丹?” 刑堂安静了。 柳问山沉默片刻,没有再纠缠暴气丹的事。他换了个角度:“就算她采药、暴气丹都说得通,她的出身呢?”他转向韩百川,“韩首座应该查过,苏婉并非青云城本地人,十二岁入宗,入宗前户籍不明。谁推荐的她?” 墨不工翻开眼皮:“我!” “入宗时是谁做的担保?” “我!” “她在丹堂的一切考核、晋升、资源分配,都是谁签的字?” “我!老柳,你是不是还想问她的丹炉是谁买的?”墨不工站起身,矮胖的身子挡在苏婉面前,“我徒弟的事,我担。你要查背景,查我。我在剑宗炼了四十年丹,经手丹药三百万颗,救过的剑宗弟子比你剑阁弟子加起来还多。你拿天剑圣地压她,不如先压我。” 柳问山终于拔高了声音:“你担得起吗?天剑圣地追查殿的人已经到山门了,指名要苏婉。血诏追捕的人躲在剑宗禁地,协助者就在丹堂,这事传出去,整个青云剑宗的脸往哪搁?” “脸面?”墨不工指着堂外,“你去禁地入口看看,石壁上有七道剑痕。那是剑墟的壁障,十万年前的上古剑修留下的。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激活那七道剑痕进剑墟,你们猜他是什么剑体?万剑骨榜十七岁登顶人榜第一,你们猜他是什么资质?天剑圣地为什么发血诏?萧天策为什么急到亲自来青云城?你们不动脑子想一想,他真是因为勾结魔道才被通缉,还是因为他知道的事太多?” “够了!”韩百川一拍案几,桌上的茶杯震得跳起来,茶盖滚了两圈摔在地上碎成三片。 刑堂重新安静下来。苏婉跪在地上,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墨不工没有回头看她,但她看到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兴奋。这老头刚才那一通骂,一半是护短,另一半是把叶九劫的资质和骨榜排名当众摊在了台面上。他不是在替苏婉求情,他是在给剑阁和刑堂一个重新站队的机会。 第二十章 血诏原因! 韩百川盯着墨不工看了很久。刑堂首座的位置坐了二十年,他最擅长的不是审案,是审时度势。 墨不工刚才那番话虽然是在骂人,但信息量极大,十七岁,激活七道剑痕,进剑墟,万剑骨榜人榜第一,天剑圣地发血诏。这些事单独拎出来,桩桩都值得剑宗高层掂量。 他挥手让所有执事退出刑堂。堂门轰然关闭,殿内只剩下三个人,韩百川、墨不工、柳问山。苏婉跪在堂下,听着自己的心跳在空荡荡的刑堂里回响。 “墨不工。”韩百川语气变缓,“你方才说叶九劫的事,你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墨不工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杯里没水,他就是做了个样子。 “老韩,老柳,我跟你们说几句实话。第一,苏婉入宗时是我做的担保,她的底细我清楚。她不是什么魔道内应,她是叶家的养女。叶家满门被灭那天晚上,萧天策带人杀进去,叶家三十七口无一活口,唯独苏婉,因为已经是剑宗弟子,不在叶城,躲过一劫。苏婉欠叶家的。不管她帮叶九劫什么,都是天经地义,不是通魔。” 柳问山皱眉:“叶家灭门案卷上写的是‘叶家暗通魔道,天剑圣地就地清算’——” “那份卷宗我看过。”墨不工打断他,“卷宗里没有魔道之人的名字,没有勾结的证据,没有审问的口供。只有萧天策的一句话——‘罪证确凿’。凝气境巅峰带十二名凝气境剑修杀入一个最高修为不过凝气初期的家族,这也叫‘清算’?这叫灭门。夺了什么、灭口的是谁,用我说吗?” 柳问山沉默了。 “第二。”墨不工竖起第二根手指,“叶九劫进剑墟,用的是剑墟令。剑宗三枚剑墟令,宗主一枚,剑阁首座一枚,第三枚失踪多年。叶九劫手里那枚就是失踪的第三枚,他是持令入墟,不是硬闯禁地。按剑宗祖训,持剑墟令者即为剑墟试炼者,剑宗弟子不得阻挠。” “第三。”老头竖起第三根手指,声音更低了,“万剑骨榜人榜第一,骨龄十七,凝气境初期,评级天级绝品。这个评级意味着什么你们比我清楚,整个东荒,千年内天级绝品只出现过两次。上一次是八百年前的无尘剑尊。天剑圣地为什么发血诏?萧天策为什么急到亲自坐镇青云城?因为叶九劫的剑体是天级绝品,成长起来,萧家和天剑圣地都压不住。他们要赶在他成长之前把人扼杀,或者抓回去,把天级绝品的剑骨剖出来,换到萧天策身上。萧家屠叶家满门,夺的不是什么魔道罪证,是剑骨。现在那块骨出了排异反应,他们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需要活的叶九劫来养骨。” 刑堂里没有人说话。碎茶杯的瓷片在地砖上泛着冷光,映出柳问山微微变了的脸色。他不是不知道萧天策在青云客栈做过什么,剑阁有情报网,那一夜打塌半座客栈的动静太大,瞒不住任何人。但他没想到墨不工会直接捅出来。 “墨长老,”他的语气终于不再咄咄逼人,“你说这些话,可拿得出证据?” “证据在冷月婵身上。”苏婉忽然开口。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她抬起头:“萧天策对外说冷月婵被叶九劫打伤,冷月婵冲破的是萧天策下的锁灵禁制,她体内那道禁制的残留,就是萧天策非法囚禁瑶池圣女的铁证。瑶池圣女不是犯人,不能被任何人下禁制,天剑圣地也不行。只要冷月婵站出来,萧天策灭门夺骨的谎言就全塌了。” 柳问山盯着她:“冷月婵在萧天策手里,你让她怎么站出来?” “她现在站不出来。但叶九劫进剑墟就是去收剑魂的。他收完剑魂就会去救冷月婵,救出来,真相就水落石出。”苏婉的语气忽然稳了下来,“柳首座,你现在把我和师父交给天剑圣地,顶多换圣地一句人情。但如果你赌叶九劫能从剑墟里活着出来,你赌到的不是人情,是一个能在十七岁登顶骨榜人榜第一的剑道种子。天级绝品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更清楚。” 柳问山看着她,忽然问:“萧天策为何要夺叶九劫的骨?” 苏婉抬起头,一字一顿:“因为叶九劫的骨不是普通的剑骨。是枷锁骨,天道封印。萧天策夺骨时以为是至尊骨,融合之后才发现是封印,封印的反噬需要九劫剑体的精血才能镇压。这正是丹经上说的——“百因必有果。若有反噬,必追溯起源。”他现在满世界追杀叶九劫,不是要杀他,是要把他圈养起来当血奴。” 墨不工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细节连他都不知道。他看着苏婉,忽然觉得自己养了七年的这只小药罐子,比他想的心眼多得多,她在最关键的时刻,把最关键的信息抛了出来。不是为自己脱罪,是把整个剑宗高层的利益重新算了一遍。 韩百川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手指不再敲案几,平放在桌面上。他看看墨不工,再看看柳问山,缓缓开口:“这件事,我做不了主。”他顿了顿,“宗主闭关,此事涉及天剑圣地与萧家,非同小可。但在此之前——” 他站起身,从案几下取出一卷银白色的卷轴。卷轴展开的瞬间,刑堂四壁的灵气同时一滞,那是剑宗银令,仅次于宗主令的正式文书。韩百川提笔在银卷上写了三行字,盖上刑堂首座大印,然后将银卷递给墨不工。 “苏婉暂时由丹堂看管,不得离开青云剑宗山门。天剑圣地追查殿若来要人,丹堂有权以‘正在接受刑堂调查’为由拒绝。在宗主出关或剑墟之事有结果之前,刑堂不做判决。” 墨不工接过银卷,看了一眼柳问山:“老柳,你呢?” 柳问山站起身,佩剑在腰间发出一声轻响。他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走到堂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银卷上的字,不是我签的。但剑阁也不会去给天剑圣地报信。叶九劫能活着出剑墟,剑阁再表态。出不来——这卷银令就是丹堂的护身符,挡得住圣地一时,挡不住一世。” 第二十一章 焚天九剑! 柳问山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渐远去。墨不工把银卷塞进袖子里,走到苏婉面前,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禁灵锁链,眉头拧成一团。蹲下来,指尖按在锁链的符文上,灵力一催,锁链应声断开。 “暴气丹后遗症还没退,又跪了大半天。你这双腿还要不要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颗温养的丹药,塞进她手心,“回丹堂,先把经脉调回来。天塌下来有师父顶着。” 苏婉握住丹药,没有立刻吃。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师父,你真的信他能从剑墟里出来?” 墨不工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你信了他好几天,把暴气丹都吃了,命都快搭进去了。师父就信你一次。”他背着手往堂门外走,布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珠子里闪过一丝只有丹师才有的精光,“叶九劫的剑体是天级绝品,剑骨是枷锁骨,这些东西,天剑圣地瞒了所有人。我倒要看看,等他从剑墟里出来,萧天策那张正道真传的脸,还能挂多久。” 天剑圣地追查殿的人是在当天夜里抵达剑宗的。 来的是追查殿副座秦剑霜,化海境初期,带了四个凝气境巅峰的执事。没有提前通报,没有走山门正门,直接从剑宗西侧传送阵降临,落地时卷起的灵气波动震碎了半座传送阵台。 刑堂首座韩百川亲自接见。秦剑霜没有寒暄,开门见山:“天剑圣地收到确凿情报,魔道余孽叶九劫藏匿于青云剑宗禁地剑墟之内。贵宗丹堂弟子苏婉涉嫌协助魔道余孽,还请韩首座将人移交追查殿。” 韩百川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秦副座,苏婉确实正在接受刑堂调查。但调查尚未结束,她目前是刑堂的待审弟子,按剑宗宗规,不能移交外部。等调查结果出来,刑堂会第一时间通报贵殿。” 秦剑霜眼睛微眯:“韩首座的意思是,不给?” “不是不给。是按规矩来。”韩百川语气温和,但用词没留余地,“剑宗有剑宗的规矩,圣地有圣地的规矩。你若要人,可以走正式渠道,向宗主递交申请,等宗主出关批复。在此之前,刑堂依法办事。” 秦剑霜从袖中取出一卷金色卷轴,放在桌上,没有展开。但卷轴上的天剑纹章已经足够说明一切,那是天剑圣地的追查令,由圣主亲自签发,效力覆盖北原所有附属宗门。 “天剑圣地追查令,韩首座应该认得。此令在手,追查殿有权在附属宗门内直接提审、拘捕、搜查,无需经过该宗门审批。” 韩百川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秦剑霜的语气不高,却压得整间屋子里的灵气都在往下沉:“我再问一次——苏婉在哪?” “在这。” 墨不工推开殿门走进来。他手里提着一个药篓,身上还带着丹房的烟火气。他不紧不慢走到秦剑霜面前,把药篓搁在桌上,从袖子里抽出那卷银白色的剑宗银令,在秦剑霜面前展开。 “青云剑宗刑堂银令,韩首座签发,效力在剑宗内部等同于宗主令。此令规定,苏婉暂由丹堂看管,不得移交外部。秦副座的追查令是圣地的,银令是剑宗的。你要抢人,就是两家宗门之间的正式冲突。你确定要为一个记名弟子,做到这一步?” 秦剑霜盯着银卷看了片刻,缓缓将金色卷轴收回袖中。他站起身,走到墨不工面前,低头看着这个矮胖老头的眼睛。 “墨长老,护短护到这个份上,值得吗?” “值不值得,是我的事。”墨不工抬头看着他,眼睛里强硬的气势一点也不弱。“不过我倒是想问秦副座一句,萧天策在青云客栈一夜打塌半座客栈,他带来的十二个凝气境护卫全死了,他自己胸口被一剑刺了三寸深,这是被一个‘凝气境初期’的魔道余孽打的?还是说那夜另有隐情?你说叶家勾结魔道,可有证据?魔道是哪个宗门、头领是谁、勾结的方式是什么?你若是来追查叶九劫的下落,我尊重追查令;但若你没有证据便随意污蔑,剑宗丹堂虽比不上圣地,门下弟子也由不得旁人随意污蔑。” 秦剑霜脸色第一次变了。不是因为墨不工的态度,是因为他问的问题,萧天策在青云客栈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夜在场的只有萧天策、冷月婵和叶九劫。叶九劫的说法天下人都可以不信,但冷月婵如果站出来,一切都不一样。 他沉默许久,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叶九劫的命,天剑圣地要定了。等他出剑墟那天,希望贵宗还记得自己的立场。”他顿了顿,“也请贵宗记住,萧天策的伤在胸口三寸。那一剑——是传说中的焚天九剑,不是魔道的功法。你们保的人,未必需要你们保。” 秦剑霜走了。传送阵重新启动,灵力波动震得丹堂屋檐上的瓦片哗啦啦作响,碎了几块青瓦滚落下来,砸在石阶上摔成四瓣。墨不工站在殿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传送光芒中,然后慢慢弯下腰捡起一块碎瓦。 “焚天九剑。”他掂了掂手里的碎瓦,随手丢进药篓里,“这招牌比万剑骨榜还好使,秦剑霜回去路上睡不着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十七岁使焚天九剑,一剑刺穿凝气巅峰的胸口,这小子,还真有点意思。” 剑墟内,叶九劫对这些事一无所知。 他正蹲在第二座剑山脚下,握紧断念剑,抬头看着半山腰那团暗红色的剑魂。这尊剑魂的体型足足是浮光剑魂的三倍,周身的剑意碎片不再是灰白色,而是燃烧的暗红,像一块还没冷却的铁胚。它盘踞在剑山腰部的岩壁凹陷中,连呼吸都卷起一道热风,风里有剑锈与血腥的味道。 “第二关,试剑。”老人的声音从山下飘上来,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腔调,“这尊剑魂叫赤渊。生前是化海境剑修,使的是重剑,一剑下去,连人带剑一起砸碎的那种。它的试炼很简单:上山,走到它面前,接它一剑。不准还手。还手它会把你从山腰轰到山脚,到时候别说我没提醒你,剑墟的山,摔下去不只是断骨头,还有剑意碎片的割魂。” 叶九劫擦了擦掌心的汗。浮光剑印在掌心微微跳动,丹田里剑气恢复到了五成。他抬头估算了一下距离,从山脚到山腰大约两百步,坡度不陡,但每一步都有剑意碎片从山上滚落,小的像碎石,大的像车轮。这不是让他走上去,是让他劈上去。 第二十二章 赤渊! 断念剑出鞘。 他踏上第一级碎石坡的瞬间,三片剑意碎片迎面飞来。劫眼锁定轨迹,断念剑左右各削一剑,第三片擦着他耳廓飞过,在身后的地面上砸出一个拳头大的坑。 他没有停下,继续往上走。碎石在脚下滑动,每一步都要用剑尖点地维持平衡。二十步后,剑意碎片的密度翻了一倍,不再是单方向飞来,而是从上下左右同时袭来,多如暴雨,只是这雨点是剑。 叶九劫催动脊椎剑纹,五道暗金光芒同时亮起。他没有硬接所有碎片,丹田剑气只有五成,硬接撑不到山顶。劫眼在碎片暴雨中找到一条相对稀疏的路径,他用身法在碎片间隙中穿行,只斩那些避不开的。每一步踩下去,脚下的碎石都往下滑落,他需要在滑落之前找到下一处落剑点。 第五十步时,一记重击从头顶劈落,那是赤渊剑魂挥出的剑气。暗红色的剑气化作一道巨大的半月斩,封死了整条上山路径。 不能还手。不能格挡。那就只能躲。 叶九劫侧身跃出路径,身体在半空中翻滚了半圈,剑气擦着他腰侧斩过,衣摆被齐齐削断。断念剑刺入岩壁稳住身形,整个人挂在半山腰的岩壁上,碎石灰尘从头顶簌簌而下。低头看了一眼,被削断的衣摆在风中飘了片刻,还没落地就被下方密集的剑意碎片绞成粉末。 他深吸一口气,从岩壁上拔出断念剑,重新踏上山路。 一百步。一百五十步。剑意碎片的密度已经到了铺天盖地的程度,碎片与碎片之间的间隙不足一拳。他的左臂、右腿、后背上各添了一道新伤,最深的一道在肩胛,被一道极细的剑意碎片斜着切入,差半寸伤到肩胛骨。血顺着胳膊往下淌至剑柄之处。 第一百八十步。赤渊剑魂已经近在眼前。它的全貌从暗红雾气中显现,一道魁梧的人形轮廓,身高一丈有余,双臂比寻常剑修粗了一圈,手中握着一柄比他身体还长的重剑虚影。重剑虚影没有实体,纯粹由剑意凝聚,通体暗红,剑身上的裂纹里渗出岩浆般的光芒。它低下头,空洞的眼眶对准叶九劫。 然后一剑劈下。 这一剑不快。没有浮光剑魂那种令人窒息的速度,就是一记从上往下的直劈。但剑还没到,剑压已至,叶九劫脚下碎石地面以他为中心,碎裂成一张巨大的蛛网。 他的靴底被剑压压进碎石中三寸,脊椎咯咯作响,像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按着他的肩膀往下压。不能还手。只能硬接。浮光剑魂的三剑叠加也不过如此,赤渊一剑就超过了那个量级。 断念剑横架,五道剑纹同时爆发出最强的暗金光芒。 重剑虚影落在断念剑刃上。叶九劫脚下碎石全部炸成粉末。双膝弯曲,脊骨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剑刃上的缺口在重剑碾压下扩大了一丝。他的虎口再次崩裂,血沿着剑柄滴在脚下的碎石粉末上,溅起一朵极小的血花。 赤渊没有收剑。它在等他倒下。但叶九劫没有倒。 一息。两息。三息。他的膝盖在发抖,脊骨在发抖,握剑的双手在发抖,但他没有倒下。脊椎上第六道剑纹的雏形忽然亮了一瞬,只亮了一瞬,但这一瞬的暗金光芒让断念剑的剑身稳住了。赤渊眼眶里暗红色的光点闪烁了一下。然后它收了剑。 “过。”老人的声音从山下传来,简单直接,没有多余评价。 叶九劫拄着剑站在半山腰,大口喘气。赤渊剑魂在他面前缓缓收缩,从一丈高的巨大人形化作一柄暗红色的重剑虚影,剑身上铭刻着两个古符文——赤渊。 他伸出还在发抖的右手握住剑柄,盘膝坐下开始炼化。这一次没有浮光剑魂那种尖锐的抵抗,赤渊剑魂的抵抗不是刺痛,是重。炼化之力从掌心涌入剑身的瞬间,叶九劫感觉自己的丹田像是被人塞了一块秤砣。不疼,但沉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老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歪头看着他怀里那柄暗红色的重剑虚影,浑浊的眼里映着一闪一闪的光。 “第二尊了。”他咕咚灌了口酒,“本来以为你撑不到这里。你爹当年站在山脚下看了赤渊一眼,转身就走了,但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不敢接,是那种接了没意义的眼神。他的剑不在墟里。你是他儿子,剑也在墟外,但你就这么上去了。”他把酒葫芦晃了晃,像是在对着剑山敬酒,然后低头看着叶九劫后背还在渗血的肩胛伤口,补了一句,“你比你爹狠。” 叶九劫没有回答。他正在全力炼化赤渊剑魂,丹田里剑气从五成涨到七成,第六道剑纹的雏形正在缓缓凝实。炼化持续了整整一炷香,当他睁开眼时,掌心浮光剑印旁边多了一道暗红色的剑印——赤渊。 “歇一炷香。”老人说,“然后第三关,收剑。第三关不难,难的在后面。”他抬头朝剑墟深处努了努下巴,“往前再走三里,就是剑墟的第二层。第一层收的是银剑魂,第二层收的是金剑魂,化海境以上的剑魂,每一尊都有自己完整的剑意领域。进第二层之前,你最好把身上的伤养好。” 叶九劫低头看着掌心两枚剑印。浮光银白,赤渊暗红。两尊剑魂收服之后,丹田剑气已经恢复到了七成,经脉裂痕也愈合了大半。他在心里推演了一下,银剑魂相当于凝气境巅峰的战力,金剑魂则是化海境。 他现在两尊银剑魂在手,出墟之后面对萧天策不再是没有一战之力。但不够。萧天策背后是天剑圣地,是化海境长老,是不知道多少个凝气境巅峰的执事。两尊银剑魂能拖住一个化海境吗?能。能打赢吗?不能。 那就继续收。 他把断念剑插在身侧,闭目调息。灰雾在头顶翻涌,偶尔漏下一两声低沉的剑鸣,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胸口冰魄灵力还在跳,一下,一下,比之前更急促。 冷月婵在担心他。或者,她自己在害怕什么。 叶九劫睁开眼,低头对着幽蓝微光轻轻说了两个字。 “快了。” 第二十三章 剑墟第二层! 赤渊剑魂炼化完毕,叶九劫没有立刻起身。 他盘坐在剑山半腰的碎石平台上,断念剑横于膝前,双目微闭。丹田剑气恢复至七成,经脉裂痕在连续两尊剑魂的反哺下愈合了大半,脊椎上第六道剑纹的雏形正在缓缓凝实。浮光、赤渊两枚剑印在掌心明灭,一银白一暗红,像两颗微缩的星辰。 “歇够了?”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歇够了就往里走。剑墟第二层,离这里三里地。路上别分心,第一层和第二层之间的过渡带,是游离剑意碎片最密的区域。化海境以下进来,走不到第二层门口就被撕碎了。你有九劫剑体,勉强扛得住,但也别硬扛。该躲的躲,该绕的绕,实在躲不掉再出剑。你那点剑气,经不起在路上浪费。” 叶九劫站起来,将断念剑插回剑鞘。老人没有跟上来,收剑魂的三关是试炼,试炼之外的区域,守墓人从不踏入。这是规矩,也是原则。 “前辈,第三关是什么?” “收剑。”老人的声音从身后越来越远,“你有九劫剑体,炼化就是最好的认主。一炷香炼化一个银剑魂,放在十万年前也算快的,别得意,第三层才是真正难的地方。银剑魂是残念,金剑魂是执念。残念不会说话,执念会。等你走到第二层,金剑魂会问你话。答得出来,它认主;答不出来,它会把你当成入侵者,用化海境的剑意把你从头到尾碾一遍。那时候,两尊银剑魂未必救得了你。” 叶九劫脚步一顿:“不知它们会问什么,还望前辈透露一二。” “问你的道。”老人的声音在灰雾中渐渐消散,“十万年前的剑修,不认修为,不认剑招,只认道。你的道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吗?” 灰雾翻涌,老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叶九劫站在原地沉默片刻,然后转身朝剑墟深处走去。 三里过渡带,他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不是路难走,是剑意碎片太多。第一层的游离碎片是残存的剑招余波,第二层过渡带的碎片是完整的剑气斩击,斜劈、直刺、横削、点刺,每一道都是某个上古剑修临死前斩出的最后一剑。 十万年不散,威力依旧。劫眼全开也只能在碎片暴雨中找到相对稀疏的路径,断念剑一路削斩碎片,剑身上的暗纹在密集的撞击中持续泛着金光。丹田剑气消耗了将近一成,肩胛和左腿各添了一道新伤,都不深,但血一直在渗。 他站在第二层入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碎石地面上散落着十几道新斩出的剑痕,每一道都是他用矿洞里那道斜劈变招的技巧从侧面切入碎片,在碎片炸开的瞬间借力变向,他反复用了这招十几次,越用越熟。矿洞里那个刻剑痕的人没有教他剑招,但给他留了一柄剑和一墙壁的剑痕残意。这两样东西,他靠着它们走到了这里。 他转身踏入第二层。 剑墟第二层没有剑山。 只有一片湖。 湖面广阔无垠,湖水呈暗银色,静止如镜。湖面上悬浮着十座石台,每座石台上都插着一柄剑。剑的形制各不相同,窄长的刺剑、厚重的巨剑、弯曲的蛇形剑、双刃的阔剑,十柄剑,十种剑道。湖底深处,隐约可见一团团金芒在缓缓游动,犹如沉在水底的星辰。 叶九劫走到湖边,蹲下。劫眼透视湖面,暗银色的湖水不是水,是液态的剑意。液态剑意浓稠如实质,沉在湖底的每一团金芒都是一尊金剑魂,共有十尊。化海境以上的上古剑修陨落后,残存的执念凝聚成形,沉在这片剑意湖泊中,等待一个能让它们认可的剑修。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尖触到湖面。液态剑意顺着手套缝隙渗入,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直冲丹田,这竟是纯粹的剑意。每一滴湖水都是一柄微缩的剑,同时扎在他指尖上。 他把手收回来,指尖已多了一个针尖大小的血点。 “第二层的规矩。”老人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像是隔着水,“湖上有十座石台,每座石台上有一柄剑。你站上去,拔剑,湖底对应的金剑魂就会苏醒。它会问你一个问题——答得出来,它认可你的道,认主。答不出来,它会把你打进湖里。掉进湖里,化海境以下三息之内经脉尽碎。你有九劫剑体,能撑十息。十息之内爬不上石台,一样死。” 叶九劫拔出断念剑,踏上了第一座石台。石台中央插着一柄窄长的刺剑,剑身通体银白,护手处刻着一枚极细的古符文,一个“速”字,锋锐毕露。他伸手握住剑柄,用力一拔。 暗银色湖面炸开。一道金芒从湖底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尊修长的人形轮廓。金剑魂。与浮光、赤渊不同,浮光赤渊是灰白的残念,金剑魂是活着的执念。它有五官,有表情,有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它低头看着叶九劫,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像十万年前的亡魂,像一个活人。 “你的剑,为何而快?” 叶九劫握紧断念剑。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十万年前的剑修问的不是招式,不是修为,是道,是出剑那一刻,你心里想的是什么。浮光剑魂生前使的是快剑,肩甲符文是轻身加持,握剑手势偏向刺击,它在石壁第七道剑痕上留的是留手。一个使快剑的剑修,为什么要在最后一刻收回大半力道?他的快,不是为了杀人。 叶九劫抬头,与那对金色的火焰眼睛对视,一字一顿:“我的剑,为救人而快。” “因为救人,就可以随意杀人?” “我只杀该杀之人,而杀人只是救人的过程,不是目的。我也不主动杀人,我的快,就是让敌人不能有主动杀人的实力。” 金剑魂眼眶里的金色火焰猛地一跳。那是某种更深的反应,像这个名字碰到了它残存记忆里极深的一层。它盯着叶九劫看了片刻,然后缓缓点头。金色轮廓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叶九劫掌心的浮光剑印之中。浮光剑印的银白色光芒骤然变亮,剑印形态发生变化,从一柄小剑变成了一道完整的剑纹,缠绕在他食指根部。 浮光进化。银剑魂晋升为金剑魂。 叶九劫低头看着食指上那道剑纹,能感到浮光的剑意变了。之前是速度,出剑快,刺击精准。现在多了一层东西,时机。浮光进化之后,不再是纯粹的快剑,而是带着“留手”的剑意。快到极致之后,收了最后一分力。这是石壁上第七道剑痕的精髓,不是杀人的剑,是救人的剑。 第二十四章 天剑圣地,寒玉峰! 他站在第一座石台上,感受着丹田里剑气从七成涨到八成,第六道剑纹又凝实了几分。然后他没有立刻走向第二座石台,而是低头对着食指上那道剑纹,轻声说了一句:“浮光,多谢。” 剑纹闪了一下,像在回应。 剑墟外,青云剑宗,丹堂。 苏婉在丹房里待了整整两天没有出门。暴气丹的后遗症已经退了七成,经脉不再刺痛,丹田灵力也恢复到了开元境中期的水平。 此刻她正坐在丹炉前,用捣药杵一下一下碾着晒干的剑心草叶片,动作不快,节奏却极稳。窗外偶尔传来弟子们匆匆走过的脚步声,剑宗这几日外松内紧,圣地追查殿的人虽然撤了,但留在山门外的暗哨一个没少。 门被推开。墨不工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走进来,药汤冒着热气,气味苦得能熏跑三丈内的活物。他把碗往苏婉面前一搁:“喝了。续脉的,比续脉丹快。” 苏婉接过碗灌下去,苦得眉头拧成一团。墨不工满意地看着她痛苦的表情,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压低声音:“追查殿的人还没走干净。秦剑霜留了两个凝气境巅峰的执事在山门外,说是‘协助剑宗维护治安’,实际上就是蹲守。等叶九劫出剑墟。” “师父,宗主那边什么态度?” “宗主闭关未出。太上长老不管这事。现在剑宗分三派,刑堂保宗规,丹堂保你,剑阁中立。柳问山说了,叶九劫能活着出剑墟,剑阁再表态。出不来,谁保都没用。”他顿了顿,“不过我倒听说剑阁里有几个年轻剑修,这几日在后山禁地附近晃悠,说是巡逻,实际上是想看看那个能在骨榜登顶的十七岁少年长什么样。” 苏婉碾药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她低头看着石臼里渐渐变成粉末的剑心草叶片,沉默了很久。 “师父,我有件事没跟你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冷月婵被软禁在寒玉峰,师尊是瑶池圣主。萧天策对外说冷月婵被叶九劫打伤,但如果瑶池圣主能让冷月婵站出来说一句话,萧天策灭门夺骨的谎言就全塌了。” 墨不工眉头微动:“瑶池远在北原,你怎么联系?” “丹堂的传讯网。师父你以前说过,丹堂和瑶池药庐有药材往来,有往来就有传讯通道。我不需要传太多,只传一句话。” “什么话?” “‘见月婵,知真相!’” 墨不工看着苏婉,忽然嘿嘿笑起来:“你这丫头,心眼比你师父的药篓子还多。行。师父帮你传,瑶池药庐的传讯通道虽然慢,但安全。没人会查两间药房之间的药材清单。”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不过丫头,传这句话是要承担后果的,瑶池一旦知道冷月婵被下了锁灵禁制,圣地与瑶池之间那层窗户纸就捅破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苏婉将捣药杵搁在石臼边,“冷月婵不是需要人去救的公主。她是能拿剑架在萧天策脖子上的人。她在寒玉峰上被关了那么久,灵力被封,没有反抗之力,但只要她知道叶九劫还活着,她就有继续撑下去的理由。我现在帮不了叶九劫什么,但至少能让冷月婵知道,他还在。” 天剑圣地,寒玉峰。 冷月婵盘坐在寒玉床上,双目微闭。灵力被封,丹田里空空荡荡,但冰魄剑体的感知力没有被封印,胸口那股冰魄本源的跳动,每隔片刻就一下,不急不缓,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按着一个只有她能感知到的穴位。她知道叶九劫还活着。本源跳动的频率在变,之前是断断续续的颤抖,像是在强撑着什么;最近忽然平稳下来,跳动的力道也比之前更足。 他在恢复。不,不只是恢复,是在变强。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天策。冷月婵没有睁眼。门被推开,萧天策走进来,在寒玉床对面的石凳上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两人之间隔着三尺距离,和往常一样。但今天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月婵。”他的语气显得有些疲惫,“你还在等。” 冷月婵没有回答。 “骨榜上他的气息中断了,进了剑墟。剑墟里凶险异常,就算是化海境进去也未必能活着出来。你等一个死人,不如想想自己以后怎么办。” 他顿了顿,“双修大典的事,瑶池那边还在拖。但拖不了太久。太上长老闭关前说了,冰魄剑体与枷锁骨的契合度最高,你嫁给我,不只是救我,也是救你自己。冰魄剑体寒气太盛,若无外力调和,你活不过二十五岁。瑶池圣主收你为徒,正是因为冰魄剑体若无外力调和,寒气反噬,命不长久。瑶池圣主收你为徒,只是暂时压制,给你续了几年命。你嫁给我,枷锁骨能中和你的寒气。你活命,我续命,两全其美。” 冷月婵终于睁开眼。她看着萧天策的脸,发现他的眼白里布满了极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脖颈上隐约可见几道暗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衣领以上。 “你害怕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很平淡,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萧天策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成温润的笑容:“我怕什么?” “怕他从剑墟里出来,又怕他出不来。怕那一剑不够深。怕他的血救不了你。”冷月婵的目光从他脖颈上那几道暗金纹路上移开,重新闭眼,“萧天策,你若真的不怕,就不会每隔三日来我这里坐一炷香。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确认我还活着,还在你手里。我是你手里最后一张牌。牌还在,你就能安心。” 萧天策的呼吸停了一瞬,脸上的笑容终于褪去,露出底下的倦色与戾气。那是一种被戳穿之后不加掩饰的表情,没有明显的愤怒,有的是疲惫。疲惫于伪装,疲惫于反噬,疲惫于自己走的这条路。 第二十五章 你的剑,为何而重!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你是我的牌。所以你不会死,就算死,也要让你发挥该有的价值。离开寒玉峰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等他从剑墟出来,等他送上门来——你可以亲眼看着他死,也可以亲眼看着他变成我的药。” 门轰然关闭。 冷月婵重新闭眼。胸口冰魄本源还在跳,一下,一下,像是剑主的心跳在加速,又似乎是在准备战斗。 她睁开眼,嘴角动了动,没有声音,只有口型。 “九劫,快了。” 剑墟第二层,第八座石台。 叶九劫浑身湿透站在石台上,液态剑意从衣摆往下滴。他刚才是从湖里爬上来的。第六尊金剑魂的问题太难——它问“你的剑,斩断过什么”,他答“我斩断过自己的枷锁”。但金剑魂没有认可。它说:“枷锁是别人加给你的,不是你斩断的。你只是从中活了下来。斩断是主动的取舍——你这一生,主动斩断过什么?” 他没有答上来。金剑魂将他打进了湖里。 液态剑意包裹全身的瞬间,他感觉整个人被无数柄剑同时贯穿。九劫剑体疯狂运转,暗金光芒护住经脉,十息之内从湖底跃出水面,抓住石台边缘翻身上来。第六尊金剑魂悬浮在半空,低头看着他,没有再出手。它眼眶里的金色火焰轻轻跳动,像是失望,又像是意料之中。 叶九劫趴在石台上喘了很久,站起来时,右臂上多了一道从手腕到肘部的细密剑痕——那是液态剑意留下的伤,不深,但疼得钻心。 他捡起断念剑,检视剑身。接连数次金剑魂的冲击,刃上崩出了三道细小的缺口,剑身上那道暗纹倒反而亮了几分,像是被剑意反复淬炼,正在苏醒。还能撑。他把剑插回剑鞘,抬头看向第七座石台。石台上插着一柄无刃重剑,剑身宽厚得像一块门板,通体漆黑,护手处刻着一个古符文——力。 赤渊需要这尊金剑魂。浮光进化之后,剑意核心从“快”变成了“时机”,配合赤渊的“力”,一快一重,正好互补。如果能让赤渊也进化,两尊金剑魂在手,出墟之后面对化海境才有正面一战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第七座石台,握住无刃重剑的剑柄。金剑魂从湖底升起。这尊金剑魂的体型与赤渊相仿——高约一丈有余,双臂粗壮,手掌摊开能盖住他整张脸。它的金色火焰眼睛比前面六尊都要炽烈,语气中不带任何表情。 “你的剑,为何而重?” 叶九劫握紧断念剑。他想起赤渊剑魂劈下第一剑时的感觉——那一剑不快,但剑还没到,剑压已至。他用断念剑架住那道重剑虚影时,双膝跪地,脊椎咯咯作响。不让他倒下的是赤渊在留手,是他体内还没亮起的第六道剑纹。他抬头,对上那对燃烧的金色火焰。 “我的剑重,是因为身后有人。三十七条人命,一个女人拿命护我,一个姐姐拿命挡在剑墟门外。我的剑不重,接不住他们的命。” 金剑魂沉默了三息。然后它点头。重剑虚影化作金光没入叶九劫掌心赤渊剑印之中。赤渊进化,银剑魂晋升为金剑魂,暗红色剑印化为一道完整的剑纹,缠绕在中指根部。与浮光剑纹一快一重,一阴一阳,在掌心隐隐形成了一道极浅的太极雏形。丹田剑气从八成涨到九成,第六道剑纹彻底凝实,第七道开始泛起微光。 叶九劫单膝跪在石台上,喘着粗气,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两尊金剑魂。现在他手上有两尊金剑魂。化海境初期,可正面一战。化海境中期,配合劫眼和焚天九剑,也有机会。他站起身,准备走向第八座石台。 灰雾中忽然传来老人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急促:“第八、第九、第十,先别碰。” 叶九劫停住:“什么意思?” “刚才那第六尊金剑魂问你的问题,你答不上来——是因为你还没想明白。金剑魂问的不是剑招,是道。道这种东西,不是靠战意和决心就能糊弄过去的。第六尊金剑魂问的是‘你主动斩断过什么’——你答不上来,因为你确实没有。你没有斩断过仇恨,没有斩断过执念,没有斩断过任何主动选择的东西。你这一路走来,每一战都是被逼出来的——被灭门逼出来的血仇,被通缉逼出来的剑墟之行,被冷月婵推着传送走才有了这条命。你没有主动斩断过任何东西,所以你答不上来。” 老人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警告:“最后三尊金剑魂,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的道,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再上去。没想清楚之前,别碰。” 叶九劫站在第七座石台上,低头看着掌心一阴一阳两道剑纹。浮光,赤渊。一快一重,都是被动中得来的。浮光进化是因为他答出了“为救人而快”——救的是冷月婵。赤渊进化是因为他答出了“身后有人”——背的是三十七条命和苏婉。 都是被逼出来的,都是扛起来的,不是他自己选的道。那他自己选的是什么?他想杀萧天策,是恨。他想救冷月婵,是情。他想解开天道封印,是债。恨、情、债——哪一个是他的道? 灰雾翻涌,湖底最后三团金芒在暗银色的湖水中缓缓旋转,像三只半睁的眼睛,在看他,也在等他。叶九劫盘膝坐下,将断念剑横在膝前,闭眼。他没有走向第八座石台。 他在等自己想明白。 叶九劫在第七座石台上坐了整整半个时辰。 断念剑横在膝前,剑身上三道新崩的缺口在暗银色的湖光里泛着冷光。掌心两道剑纹,浮光缠绕食指,赤渊缠绕中指,一快一重,一阴一阳,在他握剑时隐隐形成一个极浅的太极雏形。丹田剑气恢复至九成,脊椎上第七道剑纹的雏形正在缓缓亮起。 但他没有站起来。 最后三尊金剑魂在湖底缓缓旋转,像三只半睁的眼睛。老人的话还在耳边——“最后三尊金剑魂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的道,是什么。你想清楚了再上去。” 第二十六章 道与局! 他叶九劫的道是什么? 浮光问他“剑为何而快”,他答“为救人而快”。赤渊问他“剑为何而重”,他答“身后有人”。这两个答案都是真的,但都是被逼出来的。灭门之恨逼出了他的剑,冷月婵的命逼出了他的快,叶家三十七条人命和苏婉的危险逼出了他的重。每一剑都是为了回应别人的牺牲,每一剑都是在绝境中不得不拔。他没有主动选过。没有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在没有敌人、没有逼迫、没有必须保护的人的那一刻,问过自己——你拔剑,到底是为了什么。 金剑魂问的不是“你为谁拔剑”,是“你的道”。道不是别人塞给你的责任,是你自己选的路。哪怕这条路走到最后是万丈深渊,你也认。 他低头看着掌心两道剑纹。浮光,赤渊。一快一重,一阴一阳。快的极致是留手,石壁上第七道剑痕刻的就是留手。重的极致是什么?赤渊劈下那一剑时,没有变招,没有后手,只是一记从上往下的直劈。不留退路,不给自己留余地,一剑劈下去,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快的极致是留手,重的极致是不留退路。这两剑加在一起,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身后的人留了一只手,对面前的路不留半步退路。 他忽然想明白了。他的道不是恨,不是情,不是债。恨让他拔剑,情让他不敢死,债让他不敢停,但这些都不是道。道是他把这些东西都背在身上之后,还能往前走的那一步。快的极致是留手,留的不是敌人的命,是自己对身后之人的承诺。重的极致是不留退路,不留的不是自己的命,是对面前之敌的决绝。 “我的道,”他开口,喃喃自语,“是背着死人往前走,走到活人不用再死的那一天。” 掌心两道剑纹同时亮了一下。并非是进化,而是共鸣。浮光和赤渊听懂了他的话:道不是选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他现在还没有走完,但他知道自己在往哪走了。 叶九劫站起身,将断念剑插回剑鞘,踏上了第八座石台。 剑墟外,青云城。 天还没亮,城门刚开,第一批进城的散修就发现气氛不对。城门口多了三队穿黑袍的修士,腰间佩剑,剑鞘上刻着天剑圣地的三道剑纹。他们不拦人,也不盘查,只是站在城门两侧,目光在每一个进城的年轻人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 青云城是散修聚集地,平日里城门从来不设岗。现在三队黑袍剑修分列两侧,城门口的气氛压得像一潭死水。有经验的老散修低头快步走过,眼角余光扫一眼黑袍上的剑纹就赶紧收回来,那是天剑圣地追查殿的人。追查殿在附属宗门的地盘上摆出这个阵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在找人。找一个能让追查殿副座亲自坐镇的人。 客栈里,几个散修压低了声音。 “骨榜上那个‘无名’还没恢复?这都几天了。” “没恢复。追查殿比咱们急,他们放话了,谁能找到‘无名’,赏灵石十万,加一枚凝真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手笔,赶上萧家那个悬赏了。” “萧家的悬赏和追查殿的悬赏,不是一回事。”靠窗的独眼老者放下茶碗,“萧家悬赏从十万加到十五万,活捉的价钱一直比献尸高,报仇的不会这么开价。报仇的要人头,不要活人。萧家要活人。至于要活人干什么,那就不是我们能知道的了。” “追查殿呢?” “追查殿是奉命办事。秦剑霜亲自坐镇青云城,他是追查殿副座,化海境。出动化海境追一个凝气境初期,要么是上面的死命令,要么是追查殿自己也很急。骨榜上的人榜第一突然消失,对追查殿来说就是一根刺,上头要人,他们交不出来,压力全压在秦剑霜身上。所以他才在城门口摆出这个阵势,不是吓唬散修的,是做给圣地看的。意思是‘我们已经在找了’。” “那‘无名’到底进了什么地方?这么久了也没个踪影。” 老者端着茶碗,没有回答。他盯着碗底浮沉的茶叶梗,像是在犹豫什么。半晌才突然说道:“东荒能隔绝骨榜的地方,一个巴掌数得过来。剑宗后山的剑墟算一个。天剑圣地自己的禁地算一个。还有几处,都在北原和南域。不管他进了哪一个,都说明一件事,他有办法进去。能独自进秘境的人,要么自身天赋与实力都不简单,否则就算有了钥匙,也不会那么容易不声不响地进去。哪一种,都够让追查殿睡不着觉。” 散修们面面相觑。 就在此时,另一拨人引起了注意。这拨人穿着便装,三五成群,既不进城找客栈,也不出城搜山,而是聚在城墙根下一间无人问津的废弃茶寮里,像是在等什么人。他们身上的气息很杂,开元境巅峰、凝气境初期、甚至还有一个凝气境中期。用剑的、用刀的、用鞭的都有,武器形制各不相同,不像同一个宗门出来的。 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剑修靠在茶寮柱子上,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的快剑。她低头磨指甲,头也不抬地问旁边那个背阔剑的大汉:“消息靠谱吗?骨榜第一,‘无名’,骨龄十七,凝气境初期,青云城附近还有这种怪物?” “追查殿的人都在城门口站岗了,你说靠谱不靠谱。”大汉瓮声瓮气,“不过消息两天前就传开了。北原那边也有人动身了,骨榜第一的十七岁凝气境,几百年出一个。都想看看长什么样。” “看完了呢?” “看完了嘛,有的是来拜师的。”大汉咧了咧嘴,“有的是来杀人的。骨榜第一又如何?天级绝品又如何?十七岁凝气境初期,在化海境面前还是蝼蚁。圣地要杀的人,活不久的。想在死之前从他身上捞点东西的人,比想帮他的人多。” 女剑修从茶寮柱子上直起身,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你来干什么?” 大汉沉默片刻:“我不捞东西。我就想看看,一个十七岁能登顶骨榜的剑修,到底会有什么样的结局,是被人争先恐后的拉拢培养,还是被人扼杀于摇篮?” 追查殿的人不止在城门。 后山矿洞外,苏婉带叶九劫藏身的那个废弃矿洞口,此刻站着三个黑袍执事。其中一个蹲在地上,指尖捻着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续脉丹的残渣。他用指尖碾了碾粉末,放在鼻尖嗅了嗅,然后站起身,目光扫过矿洞深处石壁上那些剑痕。 “丹堂的续脉丹,品级不高,但配方有改良痕迹,药渣里的剑心草分量比标准丹方多了三成。”黑袍执事声音冷淡,“有人在矿洞里长期疗伤,用的是丹堂的丹药,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找的那位。” 第二十七章 可进可退! “那个叫苏婉的丹堂弟子?”旁边的人问。 黑袍执事沉默了一瞬。他盯着石壁上那些不久前划出的剑痕,一剑斜劈,末端往上翘,出剑之人在最后一刻强行改变了剑势走向。然后他开口,语气比之前更加确定:“这一剑的变招手法,不是开元境能使出来的。苏婉的资料我看过,开元境中期,暴气丹增幅后能达到开元境巅峰,但做不到这样收力变招。这里还有一个凝气境以上的剑修待过。” 他站起身,目光沿着剑痕的末端往上移了半寸,指尖悬在那个上翘的弧度上,没有触碰。 “传讯秦副座。目标在矿洞疗伤期间,曾反复练剑。石壁上的剑痕深浅不一,从生疏到熟练,有明显的进步轨迹。他在练一种收力变招的剑法,练了不止一天。此人进剑墟之前,剑道领悟已经远超同级。” 他收回手指。他没有说自己为什么能判断这剑痕的来历。但他见过追查殿的案卷,案卷里记录了青云客栈废墟中残留的剑意。那道剑意的核心,与这道剑痕似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旁边的人迟疑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进剑墟还在变强?” 黑袍执事没有回答,只是将传讯玉符贴在嘴边,补了最后一句:“建议追查殿增派人手。等他把剑墟里的剑魂收完再出来,就不是凝气境的问题了。” 青云剑宗,剑阁。 柳问山站在剑阁顶层的回廊上,俯瞰着山门外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散修们夜宿的篝火。这几日后山脚下的篝火数量翻了不止一倍,散修、赏金猎人、附属宗门的暗哨,全都聚在剑宗外围,不进山门,也不离开,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狼在等猎物断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剑阁首座沈苍海,一个须发皆白的高瘦老者,走到他身侧,负手而立,一同看着山门外的篝火。 “追查殿副座秦剑霜三天前前来的那天夜里,刑堂签了银令保苏婉。墨不工当着追查殿副座的面,当面跟秦剑霜翻了脸。”沈苍海的语气看不出喜怒。“剑宗和圣地的关系,四十年没这么僵过了。” 柳问山沉默片刻:“墨不工告诉我,秦剑霜临走时亲口说的,那小子刺萧天策的那一剑是焚天九剑,不是魔道功法。圣地追查殿副座亲口承认目标用的不是魔道功法,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天策上报的‘叶家勾结魔道’至少有一半是假话。” “焚天九剑。”沈苍海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八百年前无尘剑尊的焚天九剑。天级绝品剑体,十七岁登顶骨榜,进剑墟,收剑魂,这些加在一起,够不够让剑宗换个站法?” “墨不工觉得够。他觉得赌一把叶九劫,比跪着给圣地当附庸强。”柳问山的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刑堂韩百川没有正式站队。银令保苏婉,是保宗规,持剑墟令者为剑墟试炼者,剑宗弟子不得阻挠。这个理由放在台面上,谁都挑不出毛病。但放在心里,他留了后手。等叶九劫出墟,他再决定是把人交出去还是护下来。” “那你呢?”沈苍海转头看他,“剑阁的态度是什么?” 柳问山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腰间那柄青钢剑。 “剑阁年轻一代,有不少人想去剑墟入口守着。都想看他是否能活着从剑墟出来,或是从剑墟收获了多少剑魂,甚至有的想要验证一下,一个十七岁登顶骨榜的人,到底是以讹传讹,还是有真本事。我没拦。”柳问山收剑入鞘,“但也没鼓励。秦剑霜有一句话说得对,叶九劫的命,圣地要定了。等他出墟那天,如果剑宗站在叶九劫这边,就意味着正式跟圣地决裂。如果剑宗不站,那就眼睁睁看着千百年出一个的天级绝品,被圣地扼杀在剑墟门口。” “千百年出一个。”沈苍海重复了一遍,然后缓缓摇头,“不。天级绝品、九劫剑体、焚天九剑,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不是千百年,是上万年。古籍记载上一次出现,是十万年前。” 柳问山瞳孔微缩。沈苍海停顿了片刻,似在犹豫有一件事情该不该说,最终他认真地看向柳问山。“我查到一事,我一直未公开:就是叶家被灭门后,叶九劫以化名叶玄入过剑宗,曾是外门的一名杂役弟子,只是待在宗门的时间极短,几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件事情。” 柳问山沉默片刻:“这事确实是个可进可退、可明可暗的事,但最终还得看这小子——” 二人对视了一眼,似乎都知道对方的想法。沈苍海也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往回走,走到回廊拐角时停了一步:“让剑阁弟子这两天多加留意,不只是留意散修,留意天剑圣地,还有那些特意为骨榜第一赶来的。” 天剑圣地,寒玉峰。 萧天策已经有整整四日没有踏足寒玉峰了。反噬的间歇越来越短,散修的血压制不住,寒玉床的冰霜也压不住,守门的侍女隔着门板都能听见他在密室里压抑的嘶吼声,像一头被困在铁笼里的狼。冷月婵听着那声音从走廊尽头隐隐传来,在黑暗里无声地数着间隔。半柱香一次。上一次来的时候,他还是一炷香一次。反噬越来越密,血越来越不够用。 不久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冷月婵收回按在胸口的手指,闭眼。门被推开,进来的人一身素衣,面容清冷,腰间佩着一柄极细的冰剑。她的目光扫过寒玉床、四壁的冰霜,最后落在冷月婵手腕上那道极淡的禁制符文上,眉头微皱。但只皱了一瞬,下一秒就恢复了面无表情。 冷月婵睁眼,瞳孔微缩。师姐。 萧天策站在顾清寒身后半步,胸口衣襟微微鼓起,绷带缠得很厚,但暗金色的纹路还是从衣领边缘漏出了一线。他的脸色很差,眼白里布满了血丝,但嘴角挂着那道标准的温润笑容,像一张贴在脸上的面具。 “月婵,你师姐来看你了。”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顾师姐听说你伤势反复,特意从瑶池赶来。你们师姐妹叙叙旧,我在门外等着。” 他没有进来。但也没有离开。只是退到门外三步的位置,留了一道半开的门缝。这个距离刚好够他在顾清寒做出任何异常举动时冲进来,三转天剑诀的起手式只需要半息。 顾清寒没有看那道门缝。她在冷月婵面前蹲下来,指尖按在她的腕脉上,灵力探入。这个动作恰好挡住了门外萧天策的视线。 她的手指在冷月婵腕间停留了片刻,灵力探入的瞬间,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锁灵禁制。三转天剑诀的气息。然后她松手,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药方:“冰魄本源损耗过半,寒气失衡。需要外力疏导,否则半年内修为跌落到凝气境以下。” 等二十八章 有劳顾师姐! 她一边说,一边从袖中取出三枚细长的冰针,依次刺入冷月婵手腕上的三处穴位。娴熟地施展瑶池的冰针导气术,专门疏导冰魄剑体的寒气失衡。门外的萧天策能看清每一针的落点,没有任何异常。 但第三针落下时,她的指尖在冰针尾端轻轻一捻,一枚比冰针更细、更小的冰晶顺着针尾滑入冷月婵的穴位,触血即化。一股温和的冰魄灵力顺着经脉涌入丹田,禁制符文的光芒暗淡了几分。但只是暗淡,没有碎裂。 顾清寒没有看冷月婵的眼睛。她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压到比呼吸还轻,只够传进冷月婵一个人的耳朵里:“师尊的冰魄心晶,一枚耗她许多精力。只能削弱禁制,不能破除。够你拔一次剑。” 她收针起身,全程面无表情。转过身时与门外的萧天策对视了一眼。 “萧公子,小师妹的伤势比传讯中说的更严重。冰魄本源损耗过半,这半年内需要持续疏导。我回瑶池后向师尊禀报,安排后续治疗。” 萧天策的笑容没有破绽:“有劳顾师姐。月婵的伤,我定当尽全力救治。” “那便多谢萧公子了,待我回去,定向师尊说明萧公子的好意!” “顾师姐见外了,这本是我分内之事。” “只是……”萧天策故作难为情地顿了顿,“只是顾师姐回去,还望在我与月婵的婚事上向师尊表明我的心意。萧某感激不尽!” “萧公子对师妹的心意有目共睹,我定当一并转达!” 顾清寒没有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寒玉峰重新陷入寂静。 冷月婵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三处针眼,针眼周围凝着一层极薄的霜,冰魄心晶的残余还在经脉里缓缓扩散。三成灵力。只够拔一次剑。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一次就够了。上一次她将冰剑架在萧天策脖子上,用尽了她全部的灵力。 念至此,她脸上露出些许笑容。查看冰魄本源的跳动还在继续,一下,一下,沉而稳。他在剑墟里破境。她在寒玉峰上等。 北原,萧家。 萧九是三天前从圣地赶回来的。萧天策需要的血越来越多,青云城附近能抓的凝气境散修已经抓光了,再抓下去会惊动剑宗。 他只能回萧家,萧家在北原经营了数百年,地牢里常年关着犯了事的散修,罪名都是现成的,没人会追究。抽血的事交给心腹去做,他在圣地与萧家之间来回跑,每次带回三碗血,勉强够萧天策撑三天。 此刻他站在萧家地牢深处,面前是三个被锁链吊起来的散修。都是凝气境初期,脖子上各有一道抽血的伤口,用止血散勉强封住。三人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但都还活着,活着才能继续抽。 萧九从袖中取出三只玉碗,依次接满,然后将碗放入托盘。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低头看着碗底的血,眉头越皱越紧。太上长老说过,枷锁骨反噬,从“初反噬”过渡到“中反噬”,需要九劫剑体的精血才能镇压。用散修的血替代,只能缓,不能治。初反噬阶段,一碗凝气境的血能压住半日。过渡到中反噬之后,三碗凝气境的血压不住一炷香。 枷锁骨在噬主。反噬速度越来越快,血液质量要求越来越高。从开元境到凝气境初期,到凝气境中期,现在凝气境中期的血也只能勉强压住三个时辰。再往上就需要凝气境巅峰。整个北原的凝气境巅峰散修,十个有九个背靠宗门。动他们,就等于跟整个北原的宗门为敌。 萧九端起托盘,走上台阶。地牢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关闭。月光从地牢出口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侧脸上,那是一张疲惫苍老的脸。他是萧家长老,化海境修为,但此刻端托盘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因为他知道这条路走到最后会是什么。枷锁骨的反噬没有止境,散修的血只能续命,不能根治。而那个被锁了十七年、被夺了骨的少年,正在剑墟里收剑魂。每多收一尊剑魂,他就强一分,也就越难活捉。 一个不断变强的猎物和一个不断衰弱的猎人。这场追捕的结局,已经从剑墟深处的拉扯上,悄悄写好了。 剑墟第二层,第八座石台。 叶九劫站在石台边缘。第八柄剑是一柄双刃长剑,剑身正中有一道笔直的棱线,两侧剑刃对称如一。护手处刻的古符文是‘衡’。这是速度与力量两者之间的那个支点。 他伸手握住剑柄。湖面炸开,第八尊金剑魂从湖底升起。它的形态与前七尊都不同,它是一道悬浮在空中的光球,光球内部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缓缓旋转,一快一慢,一阴一阳。 它没有问“你的剑为何而快”,没有问“你的剑为何而重”。它直接问了那个终极问题。 “你的道,是什么?” 叶九劫握紧断念剑。掌心两道剑纹同时亮起,浮光在食指,赤渊在中指,一快一重。他想起冷月婵在传送符炸开时说的那句话,“活下去,替我们,活成天下无敌。”他想起苏婉在剑墟门外回头看他时嘴角动了一下,像在默念那个字。他想起父亲遗书里那句“替我们活下去”。 “我的道,”他开口,“是背着死人往前走,走到活人不用再死的那一天。” 金剑魂沉默了片刻,然后光球内部的两团金色火焰缓缓融合,化作一道完整的金色剑芒,没入他的胸口。它与那缕冰魄灵力并列存在。一幽蓝,一赤金,两缕光芒在他心脉处缓缓旋转。脊椎上第七道剑纹彻底凝实,第八道开始泛起微光。 丹田剑气在这一刻冲破了某个无形的瓶颈,剑道境界随之突破。他能感到自己的身体在变,对剑意的感知变了。劫眼睁开时,他能看到的不再是剑气的轨迹,而是剑意本身,浮光的“留手”,赤渊的“不留退路”,第八尊金剑魂的“衡”。 他站在石台上,低头看着胸口两道光芒。冰魄灵力是冷月婵留给他的,是她在很远的地方一下一下按着他的心脉。金色剑芒是他自己赢来的,是他想明白的道。两道光,一道是别人给他的命,一道是他自己选的路。 还剩最后两座石台。 叶九劫拔出断念剑,踏上了第九座石台。 第二十九章 小心枷锁骨! 叶九劫在第九座石台上站了整整一炷香。 石台中央插着一柄无锋重剑,剑身漆黑如墨,护手处刻古符文——断。第九尊金剑魂问的是同一个问题:“你的道,是什么?” 他将回答过前面几尊金剑魂的话重复了一遍。金剑魂沉默片刻,没有认可,也没有攻击。它只是悬浮在半空,金色的火焰眼睛低头看着他,像是在等什么更深的东西。然后它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处滚过的雷:“你说背着死人往前走,你背着谁?” “叶家三十七口。我爹。我老祖。福伯。”叶九劫像是在念一份名单,“还有一个人,她还没死。但她的命背在我身上,比死人更重。” 金剑魂眼眶里的金色火焰跳了一下,沉默片刻后缓缓点头。第九道金光没入胸口。脊椎上第八道剑纹彻底凝实,第九道开始泛起微光。 他拔出断念剑,踏上了最后一座石台。 第十座石台位于湖的正中央,台面比前面九座都要大,石板上刻满了交错的剑痕。台中央插着一柄锈迹斑斑的古剑,剑身上没有符文,没有铭刻,只有一道从剑格贯穿到剑尖的裂纹。但剑没有断。 叶九劫伸手握住剑柄的瞬间,湖面没有炸开。湖底的金芒缓缓升起,犹如沉在水底太久的东西终于浮出水面。第十尊金剑魂的形态是一道身披残甲的半透明人影,五官模糊,胸口有一道贯穿伤。它在湖底沉了不知多少年,伤痕依旧如新。 金剑魂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它开口,像一阵从极远处吹来的风。 “你身上有九劫剑意的味道!” “前辈认识?”叶九劫专注于剑魂说的每一个字,并仔细思考着剑魂接下来可能问的问题。 剑魂沉默片刻。“你剑意里有快、重、衡、断。还有一道,还没成形,但已经有了轮廓。这一道似乎更难成型,更像背负着难以承受的压力前行。” 它接着道:“那么我想知道,你的道是什么?” “我的道是背着死人往前走,走到活人不用再死的那一天。”叶九劫说,“这条路大概率走不到。走不到也要走,死在路上也要走。不能因为走不到,就在此放弃。” 金剑魂眼眶里的金色火焰静止了一瞬。然后它缓缓点头。 “你会比之前所有持令者都走得远。”它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在湖底等了很久。见过很多人走到这里,有人跪下来求我认可,有人拔剑想打赢我,有人站在石台边缘犹豫半天然后转身走了。你是第一个不问我问题的人。你只是告诉我,你要走到活人不用再死的那一天。” “这够不够?” 金剑魂没有回答。它的形态开始收缩,从人形化作一道极细的金光,没入叶九劫握剑的右臂。整条右臂从五指到手腕到肘弯到肩膀,一层极淡的金色剑芒缓缓覆盖,形成一副若隐若现的护臂。护臂上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名字,字迹古老,笔画残缺,只能勉强辨认出第一个字——破。 叶九劫低头看着右臂上那副护臂。第十尊金剑魂没有问他的名字,没有让他起名字。它只是留下了一个残破的名字,然后沉入他的剑意之中。 脊椎上九道剑纹即将全部凝实,在暗金光芒中连成一线。他能感到这第九道剑纹一旦凝实,就是九劫剑体从“初醒”踏入“小成”的时候。丹田剑气在十尊金剑魂的反哺下冲破了凝气境初期的瓶颈,踏入了凝气境中期。 他站在石台上,感受着体内五色剑意缓缓归位。浮光的银白在眉心,赤渊的暗红在胸口,衡之剑芒在丹田,断之剑芒在左手,右臂上的金色护臂是第五道,还没有完全成形,但已经有了名字。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幽蓝冰魄灵力仍在跳动。五色剑意之上,那缕幽蓝是最早来的,也是最重要的。 “冷月婵。十尊金剑魂。我收到了。” 他拔出插在石台前的断念剑。剑身上三道崩口仍在,但崩口边缘泛着极淡的金光,剑内部的剑意在与十尊金剑魂缓慢共鸣。这把剑在适应他。崩口不是弱点,更像是他与剑共同成长的印记。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焚天九剑。焚血可以正常使用,凝气境中期的经脉承受力足够支撑连续三次而不撕裂。焚骨仍会抽干骨髓剑气,但恢复时间从七天缩短到三天。 焚魂,青云客栈差点用出来的那一式,修为提升后还是不够催动,若强行使用,仍是“用一次就必死”的底牌,代价是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 至于‘焚脉’,怕是需要九劫剑体小成或是大成才能勉强施展。这一线没过之前,焚脉决不能碰。至于第五式到第九式,那是化海境甚至更远之后的事。 他转身走下石台。湖面上十座石台,空了。湖底不再有金芒游动。 老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坐在湖边的碎石上,背靠着一截断裂的剑山残片,酒葫芦搁在膝盖上。浑浊的眼映着暗银色的湖面,看不出什么表情。 “十尊。不多不少,刚好十尊。”他晃了晃酒葫芦,灌了一口,“能走到这一步的人,不多。上一个走到这里的,在这片湖上站了很久,最后没有碰那些剑。他对我说‘时候未到。’然后转身走了。” 叶九劫站住了。上一个走到这里的人,一把快断的剑,一身的伤。没有碰这些剑,转身走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念剑。剑身在灰雾中泛着墨黑色的光,崩口边缘的金光一明一灭。 “她为什么不碰?” “她说时候未到。”老人又灌了口酒,抬头看着灰雾深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剑城轮廓,“有些事,时候不到就是不到。早了是祸,晚了是憾。她在等——等一个人走到这里,替她碰这些剑。”他没有再说下去,把酒葫芦挂在腰间,缓缓站起身,背对着叶九劫。 “第三层,剑城。穿过城墙,你就能见到剑城里的剑魂。穿不过去,你就变成城墙上第一万两千零一柄剑。不过,我建议你不要现在去。” 老人的声音忽然变了一种腔调,不再是之前那种懒洋洋的散漫,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语气,“你进墟不到五天,收十尊金剑魂,修为从凝气初期突破到中期。这些在外面勉强够用了,在剑城不够。剑城的城墙不会因为你收了十尊金剑魂就对你客气,它不看修为,看道心。你的道心刚刚立起来,还没经历过真正的考验。现在进去,九死一生。” 叶九劫看着老人的背影。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老人说的话,和方才在第十座石台上经历的,似有些相似之处。老人知道每座石台上会问什么问题,知道最后一座石台上那尊金剑魂会说什么。他甚至知道上一个走到这里的人做了什么选择。 他到底是谁?在这里待了多久?见过多少人走过这十座石台? “前辈。”叶九劫忽然开口,“你见过多少人走完十座石台?” 老人没有回头。他背对着叶九劫,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叶九劫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开口了,犹如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不多。”他顿了顿,“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转身往里走,背影佝偻,脚步极稳,走到灰雾边缘时停了一下:“你右臂上那副护臂,上面的名字不止一个。等你把那些名字都点亮了,再回来。剑城不急,它在那里等了十万年,不差这一年半载。”他朝灰雾深处走去,背影渐渐模糊,“墟外还有人在等你,去吧,别让她等太久。”“最重要的是,小心枷锁骨……” 第三十章 青谷镇之局! 灰雾吞没了老人的身影。叶九劫站在原地,“小心枷锁骨?” 他低头看了一眼右臂上的金色护臂。那个残缺的名字——破。不止一个名字。他数了数护臂上若隐若现的纹路,密密麻麻,有几百道。每一道都是一个名字。 他把断念剑插回剑鞘,转身朝剑墟出口走去。 青云城外四百里,青谷镇。 青谷镇是散修聚集地,东荒通往南域的必经之路。一条主街从头到尾只要半盏茶的路程,但茶铺、酒馆、兵器铺子和丹药摊子鳞次栉比。这几天镇上的散修比平日多了不少,骨榜第一进秘境的消息传得满东荒都在议论,青云城进不去的散修就聚到青谷镇来碰运气。 这天傍晚,镇东头的茶铺里忽然多了一群穿白衣的修士。白衣、白靴、白色剑鞘,绣着天剑圣地的三道剑纹。为首的年轻人二十出头,笑容温和,进门先对茶铺老板抱了抱拳,礼数周全。 “诸位道友。”年轻人站在茶铺中央,声音温和,但每个字都清晰传进在场每一个散修的耳朵里,“在下剑承风,天剑圣地内门弟子。奉师门之命,来青谷镇发布一条消息。明日辰时,圣地在镇西青谷演武场举办‘问道会’,纯粹是剑道交流。圣地会派三位凝气境巅峰的内门师兄到场,与诸位切磋剑法。胜者赏凝真丹一枚,平手赏灵石三千,败者也有灵石五百。” 茶铺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凝真丹,散修一枚就能抵大半年修炼。“剑道交流”四个字比凝真丹还值钱,圣地内门弟子亲自下场,败者都有灵石五百,这不是圣地的作风。 剑承风笑着压了压手:“还有一事。此次‘问道会’中表现优异者,圣地会择优录取为外门弟子,不限骨龄,不限出身,只看剑道资质。另外,圣地近期在青谷镇西五十里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此秘境曾是血煞宗旧址,三百年前圣地剿灭血煞宗后封印至今。近日封印松动,圣地已初步清理了外围的魔道残余,但内部尚有未探索区域。圣地有令,此次问道会的前五十名,将获得第一批进入秘境探索的资格。探索所得,个人保留七成,上交圣地三成。” “上古秘境?血煞宗旧址?”有散修皱起眉头,“那不是魔道的老巢吗?” “三百年前就已经剿灭了,封印也加固过多次。外围的魔道残余已由圣地清理干净,内部尚未探索的区域才是重点,根据阵法师的初步探查,血煞宗地下有未经破坏的上古药园和剑修洞府,是血煞宗建宗之前就存在的遗迹。”剑承风笑容温和,“秘境探索由圣地弟子带队,安全有保障。探索所得,个人保留七成,这是圣主亲口定下的规矩。” 散修们的疑虑被打消了大半。上古药园和剑修洞府,这两样东西比凝真丹还诱人。而且圣主亲口定下的规矩,圣地在前面探路、清理了外围,风险肯定比自己闯秘境小得多。 “当真?”有人站起来。 “天剑圣地从不食言。”剑承风微笑拱手,“明日辰时,青谷演武场见。” 剑承风走进院子时,萧九正背对着院门,负手站在一株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 “都安排好了?”萧九没有回头。 “茶铺里的散修反应很热烈。明天辰时,演武场至少能聚四五千人。”剑承风走到他身后三步处站定,“但是萧长老,有件事我不太明白,问道会以圣地名义办,秘境探索也以圣地名义开放,长老堂那边怎么点头的?秦副座还在剑宗门口蹲着,追查殿和剑宗的关系正僵,这时候大张旗鼓办活动,长老堂不会有意见?” 萧九没有立刻回答。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抛给剑承风。玉简上刻着天剑圣地的剑纹和长老堂的正式批文。 “长老堂昨天夜里批的。”萧九的声音很淡,“我给他们的理由有三个。第一,骨榜第一进剑墟,追查殿在剑宗门口蹲了多日毫无进展,江湖上已经开始有人说圣地抓不到一个凝气境初期的小辈。问道会可以转移注意力,让江湖看到圣地广纳贤才,而不是焦头烂额地追一个散修。第二,剑宗刑堂签银令保苏婉,墨不工当众顶撞秦剑霜,这些事已经在附属宗门中传开了,有几个小宗门开始学着剑宗的样子拖延圣地的巡查。圣地需要一场公开活动震慑他们,展示圣地依然强大,依然有凝聚力。” “第三呢?” “青谷镇西五十里,血煞宗旧址。”萧九转过身,月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血煞宗灭了三百多年,地下残留的魔道阵法还在,圣地每隔几十年就要派人去加固封印,耗费灵石无数。我向长老堂提议,借散修探索秘境之名,让他们充当免费劳力清理残阵。散修在秘境里挖到的灵药残根归他们自己,但魔道功法、阵法痕迹被‘发现’后,圣地可以名正言顺地再清剿一次。一来清理旧患,二来向江湖展示圣地除魔卫道的立场,三来还能借散修之口传颂圣地的恩德。长老堂听完,当场就批了。” 剑承风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问:“那抽血的事,长老堂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就连参与的圣地弟子,都是专门挑选他。”萧九脸上露出尽在掌握的表情,“秘境探索的流程是圣地信得过弟子带队,每到一个指定地点就抽血,对外说是秘境禁制需要滴血认主。抽血的量和频率都在安全范围内,散修不会察觉。抽出来的血,通过秘境内部的传送阵直接送到萧家据点。长老堂只看到问道会办得热闹、秘境清理得干净、圣地的名声变好,他们不会知道散修被抽了多少血。至于传送阵的另一端连着哪里,他们不会查,也查不到。” 剑承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玉简,长老堂的正式批文,剑纹清晰,印鉴齐全。这份批文是真的。长老堂确实批了“问道会”和“青谷秘境探索”,理由是“广纳贤才、清理魔道旧患”。这两个理由光明正大,放在任何场合都挑不出毛病。抽血不在批文上。批文上没有的东西,出了事就是执行者的责任。萧九从一开始就把自己放在了“出了事先被推出去”的位置。 “萧长老。”剑承风抬起头,“万一叶九劫提前出墟呢?” 萧九嘴角扯出一个弧度。“那——就更加完美了!” 第三十一章 姐,我回来了! “所以我们要快。”萧九打断他,“在叶九劫出墟之前,在天策倒下之前。把血备齐。”他转过身,背对着剑承风,“秘境入口的迎接队伍里多加几个北原口音的生面孔,真到了需要嫁祸的时候,得有人‘亲眼看到血煞宗余孽在青谷镇活动’。另外,传令下去,剑宗丹堂的眼线,盯紧丹堂每天的药材清单。” 剑承风点头,推开院门消失在夜色里。萧九独自站在院中,摊开手掌。月光下,掌心的暗金纹路正在缓慢蠕动。 青云剑宗,丹堂。 墨不工把一张皱巴巴的信纸拍在苏婉面前。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像蝌蚪爬。苏婉捡起来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天剑圣地在青谷镇办‘问道会’,胜者赏凝真丹,前五十名进‘青谷秘境’。消息昨天放出来的,今天青谷镇已经聚了上千散修。凝气境以上的去了不少。我让人去盯了一眼,圣地的人在青谷镇西头搭了演武场,规模不小。”墨不工抓起茶壶灌了一口,又吐出来,隔夜浓茶,苦得像药渣,“散修全往青谷镇跑。剑宗这边山门外的散修这两天少了一半。圣地这手玩得挺高,既是招揽散修,又是分散压力。” “秘境入口在哪?” “青谷镇西五十里。” 苏婉忽然站起来,从药架上取下一卷泛黄的东荒地志,翻到青谷镇那一页。她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停在青谷镇西五十里的标注上。 “血煞宗旧址。” 墨不工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睛眯了起来。 “血煞宗。三百年前被天剑圣地灭门的魔道宗门,罪名是以活人精血炼丹。这个位置选得真精准,三百年前的魔道罪名,正好可以拿来当现在的黑锅。” 苏婉把地志摊在桌上,指尖点着青谷镇周边,“东荒有多少废弃秘境可以选?北边有荒兽谷,南边有落剑崖,东边有沉舟遗迹。他偏偏选血煞宗旧址,不是因为那里灵气浓郁,而是因为那里残留的抽血阵法痕迹,可以嫁祸给三百年前的死人。” 墨不工沉默了很长时间:“你确定?” “师父,你让我查的散修失踪案,有眉目了吗?” “有。上个月前,北原萧家领地周边开始出现散修失踪,最初是十来天丢一个,后来三五天丢一个,最近每天丢两三个。尸体偶尔被发现,都在荒山野岭,脖子上有抽血的伤口。萧家对外说是魔兽袭击。但有一具尸体被当地散修偷偷验过,伤口周围残留的剑气属性与萧家之人同源。”墨不工从袖子里抽出另一封信,放在地志旁边,“这是今天早上到的。北原一个散修商队传回来的消息。” 苏婉拿起信看了一遍。北原萧家领地,这段时间,十几起失踪,尸体脖子上有抽血伤口,剑意残留与三转天剑诀同源。 她放下信,看着桌上摊开的地志,北原的红点,东荒的青谷镇,血煞宗旧址,问道会,秘境探索,抽血。每一个点单独看都只是疑点,连起来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 萧天策的反噬在加重,散修的血从凝气境初期到中期到巅峰,需求越来越大,手段从偷偷摸摸抓落单散修变成大规模诱骗。青谷镇“问道会”是更大规模的升级。 “师父。我们得把这些证据送出去,瑶池,其他宗门。能送到的人越多,萧天策的退路就越少。” “他本来就没什么退路了。抽散修的血续命,这事要是捅出去,天剑圣地保不住他,正道真传的招牌也要砸。”墨不工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送。今晚就送。” 苏婉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她走到丹房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了墨不工一眼。 “师父,叶九劫进剑墟多久了?” “从你那天通知我,不算今天,五天了。” “那他该出来了。” “但出来也是个大问题啊,那么多人盯着,就算他在里面得到再大的机缘,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苏婉想了想:“师父,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不经意间释放出假的消息。说剑墟出口另在他处——” 墨不工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苏婉。“你的鬼点子怎这般多?” 苏婉嘿嘿笑了下。“这不是活学活用嘛!” 剑墟入口。 石壁上七道剑痕依旧泛着浅金色的光。苏婉站在断柱旁,暴气丹的副作用已经彻底消退,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几分。她身边站着墨不工,胖老头手里提着药篓,正仰头打量着石壁上的剑痕。 “第七道剑痕是留手。”墨不工自言自语,“能在石壁上刻下这种剑意的,至少化海境以上。这小子能激活七道剑痕,说明他的剑体与刻痕之人有某种共鸣,或是剑道造诣本身就不浅。” “师父,你觉得他还需要多久?” 墨不工没有回答。他在默默计算着时间。进墟五天,剑墟里的时间不走常理。外面五天,里面可能过了更久。也有可能只过了片刻。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另一个消息,青谷镇“问道会”就在明天辰时。如果叶九劫能在那之前出墟,剑宗还有时间做出选择。如果他出不来,青谷镇那几千散修的血,就会变成萧天策续命的药。 石壁上七道剑痕忽然同时低鸣。 暗金光芒刺穿了灰白的晨雾,石壁从中央裂开一道缝隙。一股裹挟着五色剑意的气浪从缝隙中涌出,将断柱上的枯藤齐齐削断。白光吞没了半片断崖。 苏婉抬手挡住眼睛。白光散去后,一个人影站在石壁前。右臂上戴着一副若隐若现的金色护臂,护臂上浮现着一个残破的名字,只有第一个字勉强可辨。 少年身上的剑气不再是凝气境初期那种若有若无的暗金微光,而是凝实成一道笼罩全身的淡金色气旋。五色剑意在气旋中流转,像五柄无形的剑在绕身旋转。 叶九劫走出剑墟。断念剑悬在腰间。他走出三步,站定。抬头看向苏婉,嘴角动了动。 “姐。我回来了。” 苏婉被这一声‘姐’叫得愣了一下,她站在原地,看着他右臂上那副金色护臂,看着他身上那道五色剑意交织的淡金气旋。然后她笑了,她从怀里摸出那颗一直没舍得用的暴气丹,塞回墨不工手里。 “师父,这颗丹用不上了。” 墨不工接过暴气丹,目光却一直停在叶九劫右臂那副金色护臂上。他炼了四十年丹,见过无数剑修,从未见过剑意能凝聚成形化成实物佩戴在身上的。那不是剑气的显化,是剑意实质。凝气境中期,十尊剑魂,五色剑意。 “小子。”墨不工把暴气丹塞进袖子里,“你在剑墟里收了多少剑魂?” “十尊。” “几尊金的?” “十尊都是金的。” 墨不工沉默了一息,然后转头对苏婉说:“丫头,你之前说欠叶家的债,从现在起,这笔债算我一份。”他提起药篓往山道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青谷镇明天辰时有个‘问道会’,天剑圣地办的。说是剑道交流,实际上是一个阴谋,拿散修的血给萧天策续命。这也是个机会,想要搞事情,动作就要快。明天辰时之前赶到青谷镇,萧天策的抽血网就能撕开一道口子。” “萧天策已经丧心病狂到这般地步了吗?”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冰魄灵力还在跳,一下,一下。然后他握紧断念剑,右臂金色护臂上的名字亮了一瞬。 “明天辰时。够了。” 第三十二章你就是叶九劫? 墨不工像是自言自语。“老夫四十年没站过队,这回站一个凝气境中期的小子,说出去让人笑话。不过老子乐意。”走出几步又回头,“先回丹堂。你小子在剑墟里待了五天,外面变了天。苏婉,路上给他讲。” 三人沿碎石坡往山门方向走。苏婉将这几日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悬赏令换了两版,从十五万提到了二十万,罪名多了一条“勾结魔道余孽血煞宗”;追查殿的人在山门外蹲了几天又撤走,但看他们不是放弃的样子,是去了青谷镇搞了个“问道会”,就连大多散修也跟了过去,还剩下守在剑墟出口的被我们骗去了别的地方。 我们得赶紧离开,不然他们很快就会反应过来,虽然不怕,但你出来的消息最好不要传出去。 说到最后,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地志摊开,点着青谷镇的位置将萧天策的计划一一道来,以圣地名义办问道会,用秘境探索的名义把散修骗进去抽血,以我们的推测,他们选血煞宗旧址是为了东川事发之后以便嫁祸。 叶九劫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问了三个问题:第一个是关于冷月婵的情况,第二个是萧天策用散修的血养骨养了多久,第三个是问道会的时间和地点。 “冷月婵还在寒玉峰,据瑶池传回的消息,顾清寒以治疗名义进过寒玉峰,渡了一枚冰晶帮她恢复三成灵力,估计只够拔一次剑,至于之后会不会对经脉损伤就不太清楚。而萧天策用散修的血养骨至少持续了半个月,血量加起来估摸着怕是能装满一个浴桶了。问道会于明天辰时在青谷演武场举行。 “半个月,几十个人的血。”叶九劫想起青云客栈时萧天策的出剑有些异常,又感觉有些不对。半个月过去,那枚骨就让他不惜冒险。他若是想要混进问道会去搞点事情,也有可能被瓮中捉鳖。枷锁骨本是为九劫剑体而备,如果它具备了伪劫眼,伪劫眼能推演剑道轨迹、看穿破绽,甚至可能反向感知九劫剑体的位置。但这些只是推测。枷锁骨到底进化到什么程度,只有萧天策自己知道。 他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混进问道会,找到抽血证据,当众揭穿。若是被他发现,大不了当场将他干死,冷月婵也就安全了。 苏婉从袖中取出两枚假身份令牌,摊在掌心。令牌正面刻着散修的通行纹,背面各刻了一个名字,一枚刻着“叶天命”,另一枚刻着“叶平安”。“两个身份,你选一个。” “叶天命——”叶九劫念了下这个名字,想起自己被下的枷锁骨,被压十七年,最终导致叶家被灭门,就是天道的手笔。他想起终有一日要干翻天道。 想也没想,就拿起了那枚刻着叶天命的令牌。“我就要这个——” 叶九劫低头看着手中的令牌。他虽知道另一枚是苏婉盼他平安的。但他知道,希望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实力争来的,不是单靠‘希望’两个字就能得到一切。他把“叶平安”推回苏婉面前。 “天命。叶平安留着,等我把冷月婵救出来再用。” 苏婉将“叶平安”收回袖中,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将另一枚令牌递给叶九劫:“叶天命,散修,开元境巅峰。身份令牌上的灵力印记做不了假,真有人查验也能过关。你的悬赏画像贴遍了全城,虽然画得不怎么像,但骨龄、身高、功法特征都标注了。进城之后不能暴露九劫剑气和剑魂,一旦被认出来,不等你进演武场,追查殿的人就会围上来。” 叶九劫点了点头,他运转九劫剑体的隐匿法门,面容跟之前有了一些变化。也将修为从凝气境中期压到开元境巅峰,暗金剑气尽数收敛入丹田深处,五色剑意沉入经脉之中不再流转,只留一柄断念剑悬在腰间。 他将修为从凝气境中期压到开元境巅峰,这一压跨越了一个多境界。九劫剑体的隐匿之能,除非高他两个大境界,否则无人看透。 “你俩墨迹够了,就赶紧走吧。”墨不工提起药篓,“没墨迹完的,去青谷镇还有四百里,路上足够你们墨迹了。” 叶九劫嘴角抽了抽,似乎对眼前的老头有了新的认识。三人正要下山,山道拐角处忽然转出一个人影。 来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剑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扛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他往山道中央一站,目光越过墨不工和苏婉,直直落在叶九劫身上。 “你就是叶九劫?” 叶九劫停下脚步。劫眼无声开启,扫过来人的修为,凝气境巅峰,半只脚已进入化海境。剑气内敛而凝实,不是散修能练出来的底子。但身上没有任何宗门标识,青衫料子普通,不像宗门弟子那样光鲜。 “你是谁?” “原人榜第十,江澈。”年轻剑修象征性地抱拳,姿态懒散,语气不卑不亢,“不久前你登顶人榜第一,把我从第十挤到了第十一。我在山下等了你三天,追查殿的人蹲在正门,我就绕到后山来等。不为别的,就想看看天榜第一的人实力如何,到底值不值二十万灵石。” 他顿了顿,拇指推剑出鞘半寸,剑刃在晨光中泛着清冽的寒芒。 “切磋一场。你赢,我转身就走,就当认个朋友。你若败了——”他坦然地笑了笑,“二十万灵石,够我买好几枚破境丹破入化海境。人榜第一的名头归你,这笔灵石归我。如何?” 叶九劫看着他。这人绕到后山,在追查殿的眼皮底下等了三天,只为了找他切磋一场。 他虽也想验证一下自己的实力提升了多少,但还是淡淡道:“我凭什么跟你打?” “你也可以不跟我打,但我敢保证要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知道,他们要找的人,从剑墟出来了!” 叶九劫沉默片刻,道:“拔剑吧!” 江澈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长剑出鞘。剑身在晨光中映出一泓秋水般的清光,一道清冽的剑鸣自剑柄震荡至剑尖。剑意如芒,刺得晨雾都为之一清,与寻常凝气境巅峰的剑气完全不同。 叶九劫没有拔剑。他站在那里,断念剑仍悬在腰间,剑鞘裹着粗布。江澈没有因为他不拔剑就收手,“我倒要看看,你的实力到底配不配得上你的排名和狂妄。” 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清冽的弧线,剑尖连点三下,三道剑气呈品字形激射而出。第一重破防,第二重追击,第三重封走位。三重剑意一层叠一层,没有死角。 剑气扑面而来的最后一刻,叶九劫还是没有拔剑,脚下碎步连错,身体在三道剑气之间的缝隙中穿过。劫眼在瞬间捕捉到三道剑气的轨迹和间距,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剑气交错的盲点上。 第一道剑气擦着左肩掠过,第二道从右肋下方穿出,第三道,他忽然侧身,左手并指在剑气侧面轻轻一敲。矿洞石壁上那道变招的精髓,借力打力。第三道剑气被引偏了半寸,擦着江澈自己的剑锋掠过,江澈回剑格挡,被自己的剑气震得退了一步。 江澈眼睛一亮,“有点东西。” 第三十三章 赴局! 他改变剑势,从轻灵转为厚重,剑身上的清光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淡金色的剑罡,凝气境巅峰的剑气外放,剑罡凝实如实质。剑罡将周围三尺内的空气都压得凝固了。 叶九劫终于拔剑。断念剑出鞘的瞬间,墨黑剑身上没有剑气光芒,没有剑罡吞吐,只有剑刃本身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铁色。他没有用九劫剑气,没有催动剑纹,甚至连五色剑意都沉在经脉深处纹丝不动,只靠剑招本身。 两剑相交。剑罡撞在断念剑刃上,炸开的气浪将山道两侧的碎石掀飞。江澈的剑罡浑厚霸道,一剑重过一剑,秋水剑意化作奔涌的江潮,六剑连环,层层叠加。 叶九劫且战且退,断念剑在身前织成一道绵密的剑网,每一剑都精准切入江澈剑势的薄弱处。第六剑交击的瞬间,他忽然变招,断念剑贴着重剑的剑脊滑下,手腕一翻,剑尖点在江澈握剑的手腕上。 这一剑极轻,只刺破了一层皮。但手腕是剑修握剑的命门,江澈手臂一麻,剑势骤然中断。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收剑入鞘,哈哈大笑:“好剑法。我输了。” “你还有余力。”叶九劫说。 “切磋又不是生死之战。你赢我一剑,就是你赢。”江澈擦掉手腕上的血珠,忽然压低声音,“你方才那一剑如果用的是九劫剑气,我的手腕已经断了。但我若没猜错,你会去问道会,届时你若怕暴露身份,到了问道会上,你的对手不会给你留手。你要藏的东西越多,出剑就越受限。” 叶九劫眉梢微动。这人看出他没有用全力。 “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问道会?” “你都压到开元境巅峰了,不去问道会去哪里?凝气境中期压到开元境,这种藏法,不是去赴局就是去砸场子。”江澈收剑入鞘,“我叫江澈。以后若有机会,可以再切磋一场。下次别藏那么多,我想看看人榜第一真正的实力。” 他转身往山下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对了,小心柳青。就是那个扎高马尾的女剑修,她也在找你,不是为灵石。她的剑意很特殊。你在剑墟里收的剑魂太多,身上的剑意波动虽然压住了,但剑意残余还在。别让她盯太久。” 叶九劫点头:“多谢!” 江澈挥了挥手,背影很快消失在碎石坡的拐角处。 苏婉目送江澈的背影消失,若有所思:“人榜第十的江澈,我在剑宗外门就听说过他。散修出身,没有师承,靠一本残破的秋水剑诀一路修到凝气境巅峰。有人对他剑意的评价是‘清冽如秋水,绵长不绝’。他没有宗门推荐,圣地不收。这次来青谷镇,多半也是为了秘境探索的资格。” “他不像是会为了秘境资格低头的人。”叶九劫说。 “所以他来找你。或许他觉得你值得交。”苏婉将地志折好塞进袖中,“多个朋友多条路。走吧。” 青谷镇。 入夜,镇上的散修比白天又多了几成。主街两旁的茶铺酒馆全部爆满,连街边摆的露天桌子都坐满了人,到处都在议论明天的问道会。叶九劫没有走主街,他换了身更不起眼的灰袍,压低斗笠,挑镇西头一条偏僻巷子走。 巷子尽头是家茶铺,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只剩“茶”字还勉强认得。他扫了一眼店内三张桌子,角落坐着一个独眼老者慢慢啜着茶。随后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叫了碗粗茶。 几个散修正围在巷口谈论明天的问道会。“听说今天来了两个凝气境巅峰的散修,黑风岭的,那个高个子叫鲁大海,另一个使双刀的叫马三刀。主持问道会的那个剑承风亲自接待的,直接进了内场。都不用过切磋关,直接进秘境名单。” “废话。凝气境巅峰的散修,整个东荒才几个?圣地差不多要求着他们进。哪像咱们,开元境的,连内场的门都摸不着。” “听说进秘境要滴血认主?上古秘境都这规矩?” “谁知道呢。反正圣地弟子带队,抽点血而已,又不少块肉。能进秘境挖到灵药,抽几滴血算什么。” 叶九劫端着茶碗的手纹丝不动。抽血流程,苏婉推测的果然没错。萧天策将“抽血”伪装成滴血认主,散修不但不抵触,反而觉得这是上古秘境的“正规流程”。 他在心里将听到的每一条信息归类,鲁大海和马三刀被直接请进内场,说明凝气境巅峰是重点抽血对象;散修对抽血毫无戒心,说明萧天策的包装很成功。 他放下茶碗走出茶铺,在镇子里绕了一圈,将演武场周围的地形、圣地弟子驻地的岗哨分布、通往秘境入口土路上的关卡全部记在心里。 回到客栈时,苏婉正坐在桌边翻看一沓信纸,墨不工蹲在窗台上端着茶盯着街对面的圣地弟子驻地。苏婉将鲁大海和马三刀的来历说了一遍,两人追查老搭档老驼的失踪案追了两个月,从北原追到东荒,手上定有验尸证据,是现成的人证。 叶九劫当即决定去同福客栈找他们谈。墨不工一道去了,他在东荒药材圈子里混了几十年,北原的散修商队都跟他做过生意,有他出面,鲁大海更容易信服。 同福客栈在镇东尽头最偏的角落。鲁大海开门时带着警惕,但墨不工的长老令和北原散修失踪案的调查让他很快放下了戒备。他从怀中取出两件东西,老驼尸体上割下的衣领布片,和一根从抽血伤口中取出的骨针,针尖上残留着暗金色血痂。 他又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翻到被朱砂圈出的那一页,四笔萧家外务堂的护送订单,四个失踪的散修,全是凝气境以上。两件物证,一本账册,加上他本人两个月的追查经历,足以在公开场合将矛头直指萧天策。 “明天问道会上,我站上去说。”鲁大海说。 叶九劫点头。人证物证俱备,剩下的就是在问道会上找到公开揭穿的时机。 翌日,卯时三刻。青谷演武场。 演武场中央三座石制擂台成品字形排列,看台分两层,内层是圣地弟子和参赛散修的席位,外层是围观散修的站位区。 卯时刚过,外层看台已挤满了散修,粗略扫过去不下三千人,仍有散修不断从镇子里涌来,挤不进看台就站在演武场外围的土坡上。报名处设在演武场东侧,六张木桌一字排开,每张桌后坐着一名圣地弟子,正在登记参赛散修的姓名和修为。 叶九劫排在报名队伍里,断念剑用粗布裹了剑鞘,只露出墨黑色的剑柄。轮到他时,登记的圣地弟子头也不抬:“姓名,修为,出身。” “叶天命。开元境巅峰。散修。” 第三十四章 切磋! 圣地弟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斗笠上停了一瞬,低头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开元境巅峰在今天的参赛者里一抓一大把,不值得多看。 “甲组,三号擂台。辰时三刻开擂。”弟子丢给他一块竹牌。 叶九劫接过竹牌走进内场。看台上已坐了近百名参赛散修,凝气境以上的占了多数。他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劫眼无声开启,扫过看台上的每一个人。 前排正中坐着几个凝气境巅峰,鲁大海身旁竖着厚背斩山刀,马三刀膝头横着两柄短刀。圣地弟子在他们身边格外殷勤,端茶递水,连座位都安排在看台最好的位置。这些是被重点关注的,进秘境后会被第一批抽血。 主持台上,剑承风正站在台前宣读问道会规则,白衣白靴,三道剑纹,笑容温润如玉,跟昨日在茶铺里一模一样。他身后站着三位凝气境巅峰的圣地弟子,主持台侧面还有几位穿着圣地执事服的人,面色严肃,不苟言笑,那是长老堂派来监督问道会的执事。 “为了不浪费众多道友的时间,初步切磋以三招为限,点到为止。胜者晋级下一轮,败者也不必气馁,问道会重在交流,意在广纳贤才。凡进入前一百名者,皆可获得青谷秘境探索资格,探索所得个人保留七成!” 看台上响起一阵欢呼。叶九劫没有跟着欢呼。他的目光落在演武场对面,那里有一处临时搭建的凉棚,帘子半垂。劫眼感应到一股极淡的暗金色气息,和他脊椎上的剑纹同源。枷锁骨。萧天策在凉棚里。 他胸口的冰魄灵力忽然猛跳了一下。随即一股极淡的感应从凉棚方向传来,他能感到那枚骨在萧天策胸口微微发热,就像萧天策也能感到他脊椎上的剑纹在微微发热。距离约五十丈,这个距离,共鸣已从模糊的方向变成了具体的位置。他在感知到萧天策的同时,萧天策也感知到了他。 凉棚帘子动了一下。棚内的白衣人微微侧头,朝看台方向看了一眼。隔着五十丈和半垂的竹帘,叶九劫看不清对方的面容,但劫眼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目光。 是萧天策,但又不完全是。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极淡的暗金色薄膜,像是瞳孔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金属。伪劫眼。叶九劫没有移开目光,两人的视线隔着整个演武场短暂触碰。帘子重新垂下。 剑承风的声音还在继续:“上古秘境都有禁制,进秘境需要滴血认主,这是上古剑修留下的规矩,不是圣地的规矩。几滴血而已,诸位不必担心。 这几天已有几批先行者进入外围区域,挖到了几株品相完好的灵药残根,其中一株三百年份的赤灵芝被一位开元境散修当场炼化,当场突破到了开元境巅峰。这次秘境探索由圣地弟子全程带队,安全有保障。” 看台上又一阵骚动。叶九劫将目光从凉棚收回。赤灵芝的事真假不重要,散修只需要听到“有人挖到了灵药”,就会争先恐后往秘境里涌。萧天策利用了散修最大的弱点,他们相信机缘,也相信自己会是那个幸运儿。 前排座位上,鲁大海侧头与马三刀低声交谈。他向主持台侧面那几个长老堂执事扫了一眼,又很快收回。他在等时机。 叶九劫按了按腰间的断念剑,也在等。 辰时三刻。铜锣敲响,问道会正式开擂。 叶九劫所在的甲组三号擂台,第一轮对手也是个开元境巅峰的使枪散修。对方一杆铁枪使得虎虎生风,枪尖直刺叶九劫左肩,枪势未老便已变招横扫。叶九劫没有拔剑,侧身避开第一刺,脚下一错晃过横扫,左手并指在枪杆上轻轻一敲,正敲在枪势转换最薄弱的那一点。铁枪脱手飞出,插在擂台边缘的石缝里。 “叶天命,胜。”裁判弟子头也不抬。 第二场,对手是个使双刀的瘦高散修,开元境巅峰。双刀快如骤雨,叶九劫拔剑,只拔了半寸,剑刃擦着刀锋滑过,借力将对方双刀引向空处,剑鞘点在对方手腕上。双刀落地。 连赢两场,他注意到看台上层多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江澈。他不知何时进了内场,抱剑靠在看台最上层的栏杆上,正低头看着三号擂台。叶九劫与他对视了一眼,江澈微微点头,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将目光移向了凉棚方向,嘴角弯了一下。他也在看萧天策。 第三场,对手换成了凝气境初期的中年剑修,剑招老练,三道剑气呈品字形先后封死了所有退路。叶九劫没有硬接,硬接可能会暴露身法速度远超开元境巅峰的极限。 他以剑脊贴上最左侧那道剑气的侧面轻轻一引,矿洞石壁上那道变招的精髓,借力打力。左侧剑气被引偏,撞上中间那道,两道同时炸裂。第三道被冲击波震偏,擦着他耳廓飞过。他穿过碎光一剑直刺,剑尖在中年剑修咽喉前三寸停住。 中年剑修愣了一瞬,收剑抱拳:“好剑法。敢问师承?” “无师。矿洞里自己练的。”叶九劫收剑入鞘。 中年剑修也只当是他不想告知。 裁判弟子在名册上“叶天命”的名字后面加了一个小圈。看台上的江澈看到这个细节,轻轻哼了一声。他果然藏着底牌,刚才引偏剑气的那一剑如果灌入凝气境的修为,炸裂的就不只是两道剑气,而是连人带剑一起掀翻。 接下来的几轮切磋,叶九劫每一场都换一种剑招,始终只用开元境巅峰的剑气量,靠着劫眼推演出的招式破绽和矿洞剑痕的剑意积累,在开元境的规则里用开元境的力量打。每当有凝气境中期以上的散修上场,他都会用劫眼暗中推演对方的剑道轨迹,将出剑习惯、剑气属性、防御薄弱点一一记在心里。 第六场打完,他从擂台上下来,察觉有人在看他。不是萧天策,也不是江澈。看台上层,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剑修靠在栏杆上,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的快剑。 她正低头磨指甲,头也不抬,但他知道她在看他,劫眼在视野边缘捕捉到了她剑鞘上流转的灵力波动,极细微,像是在感应他腰间的断念剑。柳青。江澈提醒过要小心的人。 叶九劫收回目光继续往看台走。经过看台下层时,柳青头也不抬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开元境巅峰能一剑引偏凝气初期的剑气,要么他的剑意远超同级,要么他根本不是开元境。有意思。” 午时三刻,切磋结束。叶九劫以甲组第三的名次进入秘境名单。主持台上,剑承风展开金色卷轴宣读进入秘境的前一百名名单。念到“叶天命”时,叶九劫起身走向演武场中央。 发令牌的圣地弟子多看了他一眼,这个开元境巅峰的散修连赢七场,最后一场只用一剑就压制了凝气境初期的对手,已在看台上引起了不少议论。但圣地弟子没有多说,将令牌递给他便继续发下一个。 叶九劫低头扫了一眼令牌背面的地图,劫眼将五个节点全部记下。每一个节点都是抽血的指定地点。 剑承风站在擂台上,笑容依旧温润:“恭喜诸位。明天卯时,在镇西秘境入口集合。圣地弟子会分组带队,每组二十人。进秘境前需要在入口石碑处滴血认主,例行流程,几滴血而已,大家不必担心。” 散修们陆续散去。鲁大海和马三刀走在人群最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柳青从叶九劫身边走过时停了一步。 “你的剑法有剑墟剑意的味道。”她头也不回地丢下这句话,走了。 叶九劫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散修人群中。剑墟剑意的味道,这个女剑修不简单。他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演武场对面的凉棚。帘子低垂,棚内的暗金气息仍在。隔着五十丈的距离,枷锁骨与九劫剑体之间的共鸣像一根绷紧的弦。 明天卯时,青谷秘境入口。他要在那根弦被萧天策拉断之前,先把它割断。 第三十五章 出了些状况! 卯时,天刚蒙蒙亮,青谷镇西的土路上已经挤满了人。一百名入选散修在秘境入口前列队,外围还围了数百名没拿到资格的散修,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想看看上古秘境长什么样。 秘境入口设在血煞宗旧址的山门前,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嵌在山壁中,门楣上刻着血煞宗的徽记,已被剑痕劈得面目全非。 铁门前立着三块石碑,呈品字形排列,碑身刻满剑纹,这就是苏婉之前探查到的感知阵法。叶九劫站在队伍中段,劫眼无声开启,扫过石碑上的剑纹。 苏婉的推测基本正确,这道阵法的核心功能是感应修为和灵力波动,化海境以下靠近会自动触发警报。但剑纹的走向比他预想的更复杂。他在剑经中见过类似的阵纹结构,天枢锁灵阵,不仅能感应修为,还能锁定灵力流转轨迹,记录每一次灵力波动的频率和幅度。 抽血会改变灵力的流转。被抽过一次血的人,灵力恢复速度会略微下降,这个下降幅度微小到散修自己都察觉不到,但天枢锁灵阵能捕捉到。也就是说,这道石碑阵法不只是防止散修逃跑的警报器,还是一本隐蔽的抽血记录册。萧天策用它来追踪每一个散修被抽了几次血、还能再抽几次。 “排队排队,十人一组。”一个圣地弟子站在石碑旁吆喝,“先滴血认主,再进秘境。滴血是上古剑修留下的规矩,几滴血而已,别磨蹭。” 队伍最前面的散修已经被领到石碑前。圣地弟子取出一枚银针,在散修指尖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碑面上。血珠渗入剑纹,碑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这是天枢锁灵阵在记录这名散修的灵力特征。然后圣地弟子手腕一翻,银针的角度微妙地变了一下,针尖刺入的深度比“滴血”多了半分,一股极细的血线顺着针尾导入石碑下方的暗槽。 表面是滴血认主,暗槽里藏着抽血的微型阵法。一滴血滴在碑面上做样子,真正的抽血在针尖刺入的那一瞬间,手法干净利落,散修只感到指尖一疼,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血已经被抽走了一缕。察觉到异常的人也因提前被洗脑而不在意。 叶九劫收回目光。剑承风站在石碑旁,白衣白靴,笑容温润,正亲自引导鲁大海往石碑前走。鲁大海排在队伍最前面,凝气境巅峰是重点抽血对象,当然要第一批抽。 鲁大海没有动。 “剑道友,有件事想请教。”他的声音正好让站在队伍末尾的散修都听得一清二楚,“你说滴血认主是上古秘境的规矩,我倒想问问,半月前,北原黑风岭有个散修叫老驼,接了一单萧家外务堂的护送任务,之后就再没回来。不久后尸体在荒山野岭被找到,全身精血被抽干,脖子上有抽血伤口。我验过他的尸体,伤口周围残留的剑气属性,与圣地某个人的剑诀很像。剑道友觉得,那个人会是谁?” 剑承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自然:“鲁兄说的这件事,我从没听说过。散修失踪各地都有,多半是妖兽所为,鲁兄莫要听信谣言。” “谣言?”鲁大海从怀中掏出那本泛黄的账册,翻开被朱砂圈出的那一页,高高举起。晨光照在账册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字清晰可辨,“萧家外务堂近半月的货物往来清单,被销毁了大半,这一页夹在封底夹层里漏了网。四笔护送订单,四个失踪散修,全是凝气境以上。雇主落款全是萧家外务堂。老驼是第四个。剑道友,你要不要亲自过来看看这笔迹是不是真的?” 全场哗然。散修们纷纷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挤想看账册,有人往后缩,开始审视身边那些笑容温和的圣地弟子。剑承风脸色微变,朝石碑旁两个凝气境弟子使了个眼色。两名弟子刚要上前,鲁大海身旁的马三刀双刀同时出鞘半寸,刀锋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没有完全拔出来,但足够让那两个弟子停下脚步。 鲁大海又从怀中取出那枚骨针,针尖上残留着暗金色的血痂:“这是从老驼脖子的抽血伤口里取出来的。我追查了数日,从北原追到东荒,最后追到青谷镇,那些失踪案的共同点只有一个:皆与萧家有关。” 他将骨针高高举起,转向外围那数百名围观的散修:“你们今天站在这儿排队滴血,滴的是几滴?你们自己看清楚,针尖刺入的深度,是不是比滴血多了半分?针尾的血线,是不是比滴血粗了一圈?你们以为是上古禁制在认主,其实你们的血正顺着石碑底下的暗槽流进萧家的传送阵!” 队伍里的散修低头看自己的指尖,有人这才发现针眼的深度不对,有人凑到石碑前盯着碑面上的剑纹看,暗槽里的微型阵法在晨光中隐约可见,正在缓缓运转。 剑承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警告道:“鲁大海,你若再敢胡言乱语诽谤圣地,休怪我不客气。这里是圣地主办的公开问道会,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诽谤?那不如请几位长老堂的执事过来,当面验一验这石碑底下的暗槽,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传送阵的痕迹。”鲁大海寸步不让,声音反而更高了,“几位执事大人,你们是长老堂派来监督问道会的。我鲁大海今天把话撂在这儿,这块石碑底下有抽血阵法,血从暗槽流入传送阵,传送阵的另一端连着天剑圣地寒玉峰。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搬开石碑,让在场所有人看看底下是什么。” 长老堂的几位执事面色铁青。他们奉长老堂之命监督问道会,确保流程合规,没想到当着上千散修的面被人指控抽血。若当众搬开石碑查验,查出问题,圣地声誉毁于一旦;若拒绝查验,等于默认有鬼。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女声从队伍后段响起。 “不用搬石碑。追查殿的案卷里已经有答案了。” 柳青从队伍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卷金色卷轴。她走到鲁大海身旁,展开卷轴,露出追查殿的暗查令,上面盖着追查殿的大印。她将暗查令对几位长老堂执事展示,声音清冷而清晰:“追查殿暗查使柳青,奉副座秦剑霜之命,以散修身份暗中调查北原散修失踪案。三个月来共调查失踪案十七起,死者全是凝气境以上的散修,伤口特征一致,抽血致死,剑意残留与萧家三转天剑诀同源。” 她合上卷轴,目光扫过剑承风,又看向凉棚方向:“追查殿原本的调查方向是血煞宗余孽,但最近几天有了新的发现,十七起案件中,有十三起集中在萧家领地周边。另有四起发生在东荒青云城周边,时间恰好与萧天策在青云城养伤的时间重合。追查殿的调查已经接近尾声,这次派我来青谷镇,就是为了核实问道会与抽血案之间是否有关联。现在核实的答案很明确了,青谷镇问道会是萧天策以‘秘境探索’为名,利用散修的信任,大规模抽血的秘密计划。石碑底下的传送阵通往寒玉峰。圣地的颜面,长老堂的权威,都不如上千散修的命重要。” 全场鸦雀无声,随即爆发震天的哗然。长老堂执事们面色剧变,为首的执事上前一步,目光如刀般落在柳青手中的暗查令上。剑承风的脸色彻底变了,他认出了柳青手中的暗查令,追查殿副座秦剑霜的印鉴是真的,暗查使的身份也是真的。 追查殿不是萧家的盟友,也不是萧家的敌人。他们是圣地的执法机构,独立于任何派系。现在追查殿的人站出来当众作证,他想用“散修诽谤圣地”来压制,已经不可能了。 就在这时,凉棚帘子掀开了。 萧天策缓步走出。白衣胜雪,面带浅笑,姿态从容得像是刚从一场午睡中醒来,与棚外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他站定在石碑前,目光从鲁大海手中的账册扫到柳青手中的暗查令,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看来今天的问道会出了些状况。” 第三十六章 斗笠还戴着,不闷吗! 他语气温文尔雅,却让全场霎时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着他往下说。 “首先,账册是真的。北原失踪的散修,确实是我派人抓的。骨针上的暗金色血痂,也的确是我的剑气残留。” 他微微一顿,偏了偏头,像在坦白一桩无伤大雅的小过错,“我受了些伤,需要散修的血来压制伤势。血煞宗旧址正好有现成的抽血阵法,我便顺手借用了一下。几滴血而已,抽完就放他们走,又不少块肉。这位鲁兄说我抽干散修的血,那是误会了,真正把人抽成干尸的,是血煞宗残留的旧阵禁制,我不过取了其中一小部分用来疗伤。三百年前那个魔道宗门的旧账,不该算在我头上。” 他将目光从鲁大海身上移开,转向柳青,语气愈发温和:“柳暗查使调查得很细致。但你有一处结论错了,我抽血并非为了大规模屠杀散修,而是为了镇压血煞宗地下的魔道禁制。那里有一道封印,每隔数十年便会松动,需以修士精血加固。长老堂之所以批准问道会,正是因为这道封印近来松动得厉害,必须尽快加固。散修的精血是自愿滴入的,滴血认主乃是上古秘境的规矩,也是加固封印的方法。把这件事说成是我个人私用,这误会就太大了。” 叶九劫在人群中静静听完这番话,心中暗自凛然。萧天策的危机应对比他预想的更高明。他非但没有否认抽血,反而主动承认了账册和剑气的真实性,这番“坦诚”先声夺人。 紧接着,他将抽血一事与血煞宗封印捆绑在一起,借长老堂的批文和青谷秘境的公开信息为据,将个人行为包装成圣地批准的正当任务。最后轻描淡写地用“误会”二字掠过所有指控,既不给鲁大海继续攻击的靶子,也不给长老堂执事当场翻脸的台阶。 他今日准备了好几套应对方案,抽血败露不过是其中一套。身后还有整个圣地长老堂的批文做挡箭牌。 不等众人从这番话中回过神来,萧天策又道:“至于这位——”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叶九劫身上,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你站了这么久,斗笠还戴着,不闷吗?” 叶九劫纹丝未动。他很清楚,此刻若逃便是死路一条,萧天策正可以名正言顺地调动在场散修与圣地的全部力量,捉拿他这“魔道余孽”。到那时插翅难飞,一旦被抓住,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再落到萧天策手里,便再无翻盘的可能。所以他在盘算一切击杀萧天策的可能:要不要立刻动手?动手成功的几率有多高?萧天策会毫无准备吗?不会,他一定准备得更加充分。 直到此刻他才彻底看清,这便是萧天策布下的一个死局,无处可逃,无从反抗。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被萧天策合理利用,即便有实力逃离此地,他也会立刻成为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余孽。而若不反抗,同样是死路一条,萧天策绝不可能再给他一次乱葬岗的机会。 在这死局之中,唯一的办法就是死也要拉上萧天策垫背。他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的刹那,动用焚魂,将其一击必杀。他看着萧天策一步步向自己靠近,胸口冰魄灵力猛然收紧,枷锁骨与九劫剑体之间的共鸣在这一瞬飙到了极限。 脊椎上的剑纹在发烫,萧天策胸口那枚骨的轮廓在劫眼中清晰可见,暗金色的纹路已从锁骨蔓延至下颌,令他脖颈上的皮肤微微凸起。萧天策的伪劫眼已完全锁定了他。两人相距不到三十丈,在这个距离上,共鸣已不再是模糊的方向感应,而是精确到每一步的位置共享。 “你今天的假名叫叶天命。”萧天策往前踏了一步,“开元境巅峰。连赢七场,其中三场只用了一剑。一个开元境巅峰,能一剑引开凝气境初期的三道剑气,剑意里带着剑墟金剑魂的味道。我在凉棚里坐了整整一天,这股味道,全东荒,这般骨龄的人里只有一个。”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仿佛故意给叶九劫留下动手的机会,双手负在身后,语气像在跟老友叙旧:“叶九劫,你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盼你扛过九劫。你化名叶天命——天命,是要跟天争命吗?争了这么多天,争到了剑魂,争到了凝气境中期。可你今天能站在这里,不是因为你争赢了什么,而是因为我拿走了你的骨。你的九劫剑体觉醒,是我替你解开了天道封印;你的剑魂,是在我留给你的剑墟里收服的。你争来争去,争的都是我放过你的东西。” 他在叶九劫面前站定,距离已不足三丈。伪劫眼完全催动,暗金色薄膜覆满整个眼球,枷锁骨的共鸣在这一瞬间攀至顶峰。他没有拔剑,只是抬起右手,食指指尖浮现出一缕极细的暗金色剑气,那是与叶九劫同源的九劫剑气。虽只三成威力,却已具备分解灵力结构的本质。 “你的九劫剑气是十成,我只有三成。可这三成并非从你身上偷来的,是我用多少精血养出来的。你知道养骨有多疼吗?每夜胸口像有一万把剑在骨髓里刮。疼到我后悔,后悔当初没直接把你掐死再送去乱葬岗。” 他收回指尖的剑气,语气忽然柔软下来,像在自言自语,每个字却清晰传入叶九劫耳中,“不过后悔也没用。锁已经碎了,天道醒了,你我都在这盘棋里。你今天揭穿抽血一事,想让圣地震怒,想让我众叛亲离,然后去救冷月婵,这是你的计划。但你的计划有一个小小的漏洞。” 他抬起眼,伪劫眼中的暗金薄膜彻底亮起,周身笼罩了一层极淡的暗金气旋,与他胸口那枚骨的蠕动频率完全吻合。叶九劫袖中右臂护臂猛然发出警示,“破军”二字在护臂上闪烁一瞬,随即暗淡下去。萧天策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低得只有叶九劫一人能听见:“你以为只有你进过剑墟?你以为只有你能收金剑魂?今天青谷镇这一局,你赢不了抽血,也赢不了我。想知道为什么,等你活着走出青谷镇再说。” 不远处,苏婉与墨不工束手无策。苏婉急道:“师父,快想想办法,怎么办?” “无解。他若动手,便连一丝机会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