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暴君成了我的狗以后》 第一章 狗皇帝【小说五月30号进入试水推啦,感谢您的追读,收藏,评论】 “狗皇帝,你逃不掉了,跟我走吧!” 望不到尽头的紫色花海中,俊美的青年头戴玉冠,身穿玄色龙纹长袍,本应威武庄严,傲视众生,此刻却狼狈不堪,呼吸错乱。临危不乱的表情逐渐被惧意取代。 他动不了! 而身后,一个如鬼魅般的黑色身影轻轻松松跟了他一路。无论青年如何奔跑,都无法拉长两人的距离,宛如被猫戏耍的老鼠。 青年想自己少年登基,在位期间勤政爱民,致力打压贪官污吏,怎么就落得个“狗皇帝”的骂名,还在这莫名其妙的地方被追着杀? 李稷百思不得其解。 话说,这是哪里?朕从未见过宫中有这么一片花海?难道是有人把朕劫持到了这里? 但就算真是这样,先莫论此人如何躲过了宫中的重重守卫,就算他真躲过了,朕也不可能无知无觉,忽然就被带到了这荒无人烟的鬼地方。 不过眼下多想无益,还是先躲避了刺客再说。 青年用力想挣脱禁锢,四肢却像灌了铅一般,动弹不得。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边滑落。他想呼救,却连嘴巴也张不开。 三尺,两尺...... 身后脚步踏过花草的窸窣声越来越近,青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逐渐狂乱。 直到黑影抓住他手臂的刹那,他忽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脑袋上传来一阵头皮被硬生生撕裂的痛。 汪...... 汪汪...... 昏迷前,他听到了几声兴奋的狗吠声,而拉住他的黑色身影明显顿了顿。可没过多久,一阵强劲的漩涡卷起,两人都身不由己地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片漆黑之前,李稷心里想,一定是太疼,都幻听了。这全是花的平原上,哪儿来的狗啊? …… 从龙床上醒来的刹那,苏南柯觉得天都要塌了。 她本来满心期许,今晚过后便能杀了这个暴虐成性,祸国殃民的狗皇帝。 为了今日,她已经在“暗夜”里苦练了六个年头,终于在上个月顶替了一名秀女进了宫,准备在第一次侍寝时夺了这狗皇帝的命。 可“大黄”......那条跟在她身边多年的傻狗子,到底是怎么挣脱了绳子找了过来,还好死不死在她入梦时跳上龙床,碰触到了李稷! 入梦师能通过梦境,夺人灵魂,杀人于无形。可这项技艺有个弱点,那便是入梦时,不可被外人打扰,否则魂域便会胡乱吞噬灵魂。 苏南柯茫然地看了眼右手掌心上托着从年轻暴君的魂域里扯出来,仍然散发着炫白光芒的活魂,又看了看那正毫无生息地躺在枕头上的小白狗。 很显然,李稷的灵魂被她抽走了,而狗子的魂魄却被留在了皇帝的身体里! 她该怎么办?苏南柯无措地想着。 杀了这暴君!这是你这些年来一直渴望的事! 苏南柯的脑海里仿佛听见了在“暗夜”受训时,师傅常说的话。 她盯着手上燿燿生辉的生魂,慢慢聚拢起了五指。 可怎样才算杀了他?捏碎他的灵魂?杀死他的肉体?那我的狗呢?那可是我母亲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苏南柯怔了怔,正在合拢的手指又渐渐地松了开来。 “暗杀时,你的机会只有一次,任何时候都不可因心软误事。”苏南柯的耳边又响起了在“暗夜”时,师傅时常告诫的话。 正在犹豫之际,苏南柯身边,被她骂着“狗皇帝”追了半个花海的俊美青年也跟着醒了过来。 可他眼中的神情已与魂域中见到的威严帝王差了甚远,原本的朗朗星目此刻却可怜又懵懂。 青年茫然地看了下四周,嗅嗅这,嗅嗅那,扒拉了下床单,最后将头抵到了苏南柯单薄的肩头上,鼻子里发出了哼哼唧唧的抗议声。 也不知是在控诉苏南柯此前将它绑在寝室自己离开,还是在魂域里苏南柯带走了李稷,却独将它留在了里头。 这狗子白长了六岁,却像个孩子一样,除了粘着自己撒娇什么都不会。苏南柯无奈地想道。 “娘以后不能再陪在你身边了。但你要记得,人要有牵挂,才能从梦中醒来。”苏南柯想起了去“暗夜”前,母亲将狗子送给她时叮嘱的话。 苏南柯抬手搓了搓青年那睡得有些凌乱的青丝,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她要再进入一次李稷的魂域,将大黄的魂魄取出来。距离“侍寝”结束还有些时间,应该来得及。 想好了以后,苏南柯用手轻轻地覆盖住青年的眼睛,嘴里念了句什么,青年便宛如脱力了一般倒在了床榻上。不多时,嘴边便发出了轻轻的鼾声。 接着,苏南柯闭起双眼,将右手伸向了青年。 眼前紫色的花海逐渐明朗,苏南柯迈开腿准备再次进入李稷的魂域。 嗡——! 一道刺眼的白光瞬间包裹了苏南柯,光芒中她感到自己被猛地提起,又重重地抛向了身后。 苏南柯猛地睁开眼。她回到了那个金碧辉煌的寝殿,青年仍安详地睡死在她身边。 怎么进不去? 苏南柯疑惑地看向了自己的右手。她的能力是“暗夜”所有入梦师中最强的,此前从未试过无法入梦。 她看向身旁宛如陷入沉睡般的狗子。肉体没了生魂,只要半柱香时间便会死去,定是她太紧张了,所有没有集中。 这一次,她直接睡在了青年身侧,轻轻地用额头抵住对方,然后闭上了双眼。 仍是一样的结果。 她猛然想起了什么,起身冲到了梳洗台上镶了螺钿的铜镜子前照了照。 只见镜中人五官灵巧标致,透着少女未长成的青涩,浅色眼眸清冷,有着与面相不符的成熟与坚定。 但此刻苏南柯想确认的是她的发色。她捧起自己一头过腰的长发,看见镜中那本应乌黑浓密的万千青丝此刻居然白了大半,心中顿时凉了半截。 入梦师一生中可以夺取的灵魂是有限的。每取一缕魂魄,那人的头发便会白上几丝,当最后一簇黑发也变成白发时,那人的生命力便已耗尽,不久后便会死去。 她此次一下子白了过半,定是因为她取的是帝王魂魄,消耗过大,她余下的力量已经不足以让她再次进入李稷的魂域。 这狗皇帝非死不可,可她也不愿为此失去大黄。 她必须寻个其他的法子将他们的魂魄换回来! 第二章 想杀你的人怎么这么多? 要不,回“暗夜”找别的入梦师帮忙? 苏南柯摇了摇头。 先不论除了自己还有没有人取得动这帝王之魂,这暗杀任务失败了,就这样大剌剌地将一人一狗带回去,被师傅抓到了还不得一刀将他俩劈了? 苏南柯想象了一下两人一狗跪在师傅面前等候发落的模样,背后便宛如有阵阵阴风吹过,拔凉拔凉的。 那还能找谁? 苏南柯的脑海中浮现了一张多年未见,略显苍老的脸。 也许回到她长大的梦隐村,那个入梦师的发源之地会找到答案。 打定了主意后,苏南柯一手抱起了枕头上没了呼吸的小白狗,一手捡起了那个被她随手扔到一旁的李稷的生魂。 “狗皇帝,且让你多活一阵。”说罢,苏南柯将那燿燿生辉的帝皇之魂直接按进了小白狗那颗大得有些不成比例狗头里。 …… “皇上!”寝殿的雕花木门上传来两声试探的拍门声,张内侍捏着嗓子提醒道:“皇上,时辰到了。” 苏南柯一惊,没想到接她的人来得如此之快,她还没来得及逃跑呢! “内......内侍稍等,您先带人退下,皇上还没好呢,”苏南柯心虚道。 “娘子,这可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不得误了时辰。皇上,臣可否进来?”张内侍催促道,带着人守在门口一步不退。 苏南柯还在烦恼要如何支开门外的人,刚刚才“回魂”的“小白狗”李稷不知是否听见了呼唤自己的声音,眨了眨那双乌黑的大眼珠子,幽幽转醒了。 他晕乎着四周打量,似乎还在疑惑自己是怎么从那个一望无际的花海又回到了自己的龙床上。 抬头一看,却发现了一个骇人的面孔。 正是先前在花海中追杀自己的人! “来人!有刺客!”他连忙朝着门口喊道,正确来说,应当是吠道。此刻的李稷在旁人眼中只是一条可怜巴巴,长得不大聪明的小白狗。 屋里怎么有狗叫?张内侍疑惑道,试探地叫了声:“皇上?” “废物!让侍卫来救驾啊!”李稷汪了声,正想冲向门边逃跑,却被人一把掐住了嘴筒子,从床上抱了起来。 “放肆!你这反贼给朕放开!”李稷艰难地呜咽了两声,只感觉捏着自己嘴巴的手又收得紧了些。 他使劲儿甩头挣扎,一低头却瞧见了自己视线下那毛茸茸的小短腿,和有些鼓涨的白肚皮。 他有些茫然地晃了晃脚,那双小短腿便跟着晃,他扭了扭腰,那柔软的白肚皮也跟着左右摇摆。 什么情况? 李稷似乎发现了什么,却又无法置信。 “别叫了,他们听不懂。”一把低沉的声音传进耳朵里,李稷觉得熟悉,扭头一看,说话的人居然顶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而那嗓子也和自己的一模一样! “你是谁?!”李稷警惕地汪道。 “我是大黄啊。”青年咧嘴笑道,想甩尾巴没有成功,便扭了扭屁股,道:“我们长得真像。” “大黄,你能说话?”听见大黄和李稷一人一狗在对话,苏南柯惊喜道。 “主人说什么呢,我一直都有和你说话呀。”大黄傻气地蹭了蹭苏南柯的脸。 “那你跟外面的人说:你们先退下,朕需要的时候会叫人过来。要凶一点!”苏南柯教道,话毕,怀里的李稷却不满地挣扎了起来。 苏南柯抓住他脖子后面那片松松软软的皮毛将他提了起来,一字一句道:“李稷,低头看看你的样子。就算你现在出去了也没人会认得你。我失了手,让你和我的狗的灵魂调换了,你进了他的身体,他进了你的。你是想闹得人尽皆知然后永远困在这副身体里,还是安安静静让我带你们出宫,找个法子换回来?” 苏南柯以为李稷听了她的话,会愤怒,会咒骂,甚至咬她几口泄愤,毕竟这才符合暴君在她心里的形象。 但他居然异常安静。唯有那双圆溜溜的狗眼忽然暗淡了下来,有些木然地望着她。 须臾,李稷轻轻汪了两声。 “他说什么?”苏南柯问大黄。 “你这消息,听着可让朕比死了更难受。”大黄诚实地转述道。 苏南柯撇开了眼,不知该如何回答,心中莫名生了些愧疚。 就在此时,安静地在门口等召唤的內侍间忽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有......有刺客!皇......”张内侍慌张地喊道,可他话还没说完门内便听到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鲜血喷涌,溅在了糊窗纸的雕花门上,映着烛光,宛如孔雀开了半屏的尾巴。 苏南柯与李稷对视了眼。 “你们有完没完?”李稷汪了声。 “你这狗皇帝,这天下恨你的人怎么这么多。一个晚上,刺客便来了两拨。”苏南柯抱怨道。来侍寝时,她被伺候着沐浴更衣,手上没了武器,便随手将的床帐一角撕成了几瓣藏进了袖子里。 门没几下就被撞开了。 五名蒙脸的黑衣人举着刀,跨过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上的內侍尸体,踏着血步冲进了寝殿。 看见躲在苏南柯身后,和皇帝长得一个模样的大黄,几人明显都愣了愣。为首的人道:“皇帝居然没死,那便两个都杀了!” 昏暗的烛光被刀锋震得摇曳,苏南柯未来得及思考他们为什么知道李稷今晚会死,他们今晚要杀的到底是谁,刀锋便已劈到了眼前。 她利落地从袖中取出先前撕下的床帐破布,指尖一扬便蒙住了五人的眼睛。 她飞快地在嘴边念了句什么,五人应声倒下。 “呆在床上,别碰我!”苏南柯一手一个将李稷和大黄甩到了龙床上。随后闭上眼将手伸向了睡死在地上的刺客。 李稷看见苏南柯的手仿佛有魔力一般,在伸向众人时,几团微弱的蓝色火焰逐一从各人的额前飞出,飘向了她。 不知为何他想起了此前在那片无边花海中无法摆脱黑色身影时的绝望。 不多时,五团蓝色火焰便被苏南柯掌握在了掌心。她随手一捏,手中的生魂便化为了几缕轻烟。五条生命,瞬间消散在睡梦里。 她轻蔑地撇了撇嘴角,普通人的魂魄果然易取得多。 李稷看见,苏南柯那一头比常人浓密,已经白了大半的秀发,随着她的动作,又白了几丝。 苏南柯低头捡起了其中一具尸体手里的刀,以防刺客还有后援,却无意间注意到刺客在虎口折叠处,纹了一朵花瓣正在凋零的血菊,不细看只会觉得像是一处没有愈合的伤口。 好像......在哪里见过,苏南柯皱眉想道。记忆一闪而过,却如水中月般,一触即散。 但时间紧急,并不允许她多想。 “走!”她将李稷往大黄怀里一塞,一手拉着大黄,一手提着刀,趁殿外没有活人便想拉着两人逃跑。 可她刚踏出殿门,便猛然发现身披铠甲的侍卫正齐刷刷地跪在殿门前的石梯下,身前还躺了多具刺客的尸体。 “臣等救驾来迟,请皇上恕罪!”侍卫统领抱拳道。 苏南柯怔在原地,心想,这下好了,众目睽睽之下我们还如何出去? 第三章 皇帝、狗子与刺客的流浪记 雨季湿闷,锁住了风,凝固在空气中的血腥味便越发浓重。 苏南柯看着眼前的一众带刀侍卫,踌躇不前。 她在“暗夜”时练过功夫,从少数几名敌人手中突围不在话下。但宫中的侍卫众多,且还要带上大黄李稷一人一狗,正面冲突她没有胜算。 正在她烦恼之际,耳边传来了两声响亮的狗吠声。她转头,小白狗姿态的李稷已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青年宽厚的肩头,挺胸而坐,眼神威严地俯视地上众人。 “留活口了吗?”大黄一字一句地帮忙传话道。虽然青年眼神柔和,毫无帝王之风,但侍卫们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不敢直视皇上,也能勉强过关。 “皇上恕罪,臣等急于救驾,未能留下活口。”侍卫头领答道。 “废物!”随着李稷训斥地吠了声,大黄便跟着转述。 “臣等护驾不力,请皇上赐罪。”侍卫头领老实地请罪道。 苏南柯看着眼前这队确实不怎么得力的宫中侍卫,心想,今日如果不是她既失了手,又救了人,你们的皇帝早就不在了。确实不力,且看这暴君如何将你们碎尸万段。 “将尸体抬去大理寺,让仵作看看能不能验出什么。你和大理寺卿去交代此案,让他务必审出背后之人。你等协助办案,戴罪立功。”大黄转述道。 这就完了?苏南柯有些错愕地看向李稷。说好的暴君呢? 在“暗夜”时,师傅明明说过此人滥杀无辜,暴戾成性......为何对这帮失职的侍卫却如此仁慈? 因为皇上每次发话都在小狗发声以后,侍卫头领有种错觉,仿佛给他们下命令的是狗,而不是皇上。 他被自己这个荒诞的念头吓了一跳,连忙回神,朗声应道:“臣等谢陛下不罚之恩,定当将功补过,不辜负陛下恩情!” 雨季的空气带着潮湿,入了夜便越发阴凉。大黄没了皮毛还不习惯,打了个寒颤,转头靠在苏南柯肩上,喃喃道:“我冷......” 侍卫们从未见过如此软着嗓子撒娇的陛下,想抬头确认自己是不是跪错人了,却又不敢。 侍卫头领连忙识时务地咳了声,道:“已经不早了,陛下早些回宫歇息,臣会多派人,务必守好陛下安危。来人,护送苏娘子回宫。” 我还要带他们出宫呢,被你们监视着可怎么行?苏南柯急了,连忙用求救的眼神对大黄肩上的李稷挤眉弄眼。 “无须,朕今晚想带苏娘子微服出巡。”大黄有些不情愿地站直了身子,传话道。 “皇......皇上是说,今晚?”侍卫头领有些不可置信。皇上才刚遭遇了刺客,如此危险的时刻,怎么可以贸然出宫? “嗯,你们无需跟着。明日早朝,就说朕病了,这几日让丞相监国便可。”大黄吩咐道 “陛下不如等上几日,让臣等安排好护卫和接待的官员,再走不迟?”侍卫头领试探着提议道,这个节骨眼上,让皇上独自出宫,如果出了什么意外,自己是长了十个人头也不够砍的呀。 “无需安排,爱卿为朕和娘子拿几套民间百姓的衣裳,再备上一顶马车即可。”大黄传话道。 “还有银子,皇上要带我吃好吃的。”苏南柯适时地要求道,她身上没带银子,这狗皇帝身上更不可能有,没下人跟着,身上得有个傍身钱才行。 “陛下三思!”侍卫头领战战兢兢地阻止道。他心里疑惑,皇上以前可从来不会如此任性的呀。 “无需三思,就按朕说的办。有什么事朕担着。”李稷果断拒绝道,大黄便如此传了话。 …… 入夜的京城,依旧繁华。 街上商铺琳琅,百姓们结束了一天的疲惫,三五成群,结伴穿梭在热闹的大街上。 侍卫们想着陛下既然要了银子,又带着嫔妃,大抵是想去感受一下京城的夜色,便命内侍将两人载至城中最热闹的东大街,再将马车和行囊留给两人。 “这是哪儿?”内侍离开后,苏南柯也跟着下了车。 她头戴围帽盖过了半百的发色,半抬着脸,好奇地四周打量。鲜活的神情不像是能随手夺人性命的刺客,反而像是养在深闺里第一次出门的小娘子。 “你不认识?”李稷有些讶异。就连在宫中长大的他,也会偶尔出宫走走。这外面来的刺客,居然不认识京城中最繁华的东大街? “我没来过。十岁离开村子后,我便一直被养在师傅跟前。直到一月前,才第一次离开,直接就被送进宫了。”苏南柯诚实地答道,唯独隐去了所谓的师傅跟前,便是名为“暗夜”,专门培养入梦师的暗杀组织。 李稷怔了怔,让大黄传话道:“你方才不是说要带我去那个什么梦隐村吗?你连路都不认识,我们怎么去?” “我是不认得路,可当年从村里出来时,我记得它周遭的样子。打听一下说不定就能找到了。”苏南柯理直气壮道。 李稷有些无言以对。这全国的村庄大大小小有多少个?周遭景色相似的,又何止百千?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时,路上迎面来了一辆热着糕点的串车。 糕点笼子堆得太高,推车人看不清前路,车轮子陷进了沟,整辆车便向着苏南柯等人压了过来。 眼见冒着白烟的蒸笼和摇摇欲坠的串车就要砸到大黄和李稷身上,苏南柯一个踢腿,便将推车踢翻在了路边,点心笼子跌了一地。 “我,我的点心!”推车的年轻人惨叫道,连忙蹲到地上收拾。边捡,还边回头骂苏南柯道:“你怎么回事?!” “明明是你先撞过来的!”这人怎么恶人先告状,苏南柯生气地驳斥道。 “那你也不能一脚就把我的点心都踢地上啊!这点心我们一家做了一天,今天的生计就靠它了。现在都被你踢到地上,我们还怎么卖?”年轻人抱怨道。 苏南柯正欲继续和他理论,大黄却站了出来,将苏南柯拦在了自己身后。 他传话道:“真是不好意思,是我家娘子鲁莽了。反正我们也饿了,你们今天这些糕点,我都买了吧。” 说这话时,大黄笑得格外开心,眼睛盯着仍冒着热气的糕点便没有离开过。 那小贩听了青年的话,立马换了副嘴脸,起身笑问道:“客人是全都要了?掉地上的那些......” “都要了。还能吃的,请帮我们包好。脏了的,店家不要介意,将它们带回家,给饲养的畜生们加餐吧。”大黄传话道。 苏南柯不服气地撇起嘴,细声抱怨道:“凭什么撞了人还顾他生意。这些东西你也吃?” “百姓们讨生活不容易,我受天下之养,自当体恤人民。何况宫中的吃腻了,偶尔换一下口味也不错。”大黄传话完毕,便急急地打开了其中一包包好的糕点,自己往嘴里塞了块,然后捡了块小些的,递给了趴在他肩头的李稷。 苏南柯咀嚼着李稷的话。 师傅不是说此人冷酷无情,草菅人命,但为何他会如此体谅一个普通的小贩? “你方才说,村庄附近的景色,是什么样的?”等待店家包好糕点时,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苏南柯想了想,道:“地很大,有一堆烧焦了的残垣断壁,大概是是荒废了,四周都是藤蔓,还长了许多紫色的换锦。” 烧焦的残垣,藤蔓,换锦?这景色确实不常见,李稷想道。 “娘子可是在找前朝的宫殿遗迹?”和年轻人一道过来的老人探头问道。 “您知道这个地方?”苏南柯惊讶道。 老人点头道:“你年轻,可能没听过。当年先皇攻城时,那宫殿不知怎的,自己烧了起来,里面的人全被烧死了。先皇本想将宫殿推倒重建,但后来去干活的人也全被烧死了,邪门得很。久而久之,没人敢去,地就那样放那儿了。几十年过去,还不得成荒地了。”老人道。 “我们就想去那儿,老人家可否指路?”苏南柯追问道。 “从这里往西,走半日便能到了。但听说那边不太平,两位千万小心,能不去就别去了吧。”老人叮嘱道。 第四章 假古董真古董 既然是无人靠近的前朝遗迹,过了这么些年,晚上肯定漆黑一片。 先别说没有商铺华灯,无人秉烛夜游,说不好还长了些什么奇怪的东西。 所以虽然此事要紧,但小命更要紧,两人只好先找个客栈对付了一晚上,等太阳出来了再出发。 “到了遗迹后,进村的路还记得吧?”大黄掀开了车帘子,半个身子从车厢内伸了出来,替李稷问道。 苏南柯面无表情地拽着手上的缰绳瞄了一眼大黄,并没搭理。 她心里憋着气。 昨夜她被大黄缠着要睡一个榻上。可现在的大黄已经不是那只娇小玲珑的狗子。 李稷真身长得极高。四肢虽修长匀称,并不是那些被养得肥头大耳的贵族。但他应是常年骑射锻炼,浑身上下都是肌肉。 大黄睡觉不老实,偶尔一条胳膊,一条腿地甩过来,苏南柯在梦中便如被恶鬼压顶,窒息着吓醒了好几次。 苏南柯一夜没睡好,浑身酸痛,现下眼底还透着青紫。 此事怪不了大黄。它只是一只不懂事的狗子,是她一直以来纵容它睡在床上。 但如果李稷不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君,那她便无需入宫行刺,更不会落得现在有家归不得,还差点丢了狗子的下场。 如此想来,她心中憋闷,从今早起便没给过他好脸色。 对于苏南柯的态度,李稷倒不是很在意。 毕竟他不像其他贵族小孩那样从小便被捧在手心长大。 看人脸色,能屈能伸这些事,在他十岁进宫以前乃是家常便饭。 更何况现在身子小命,都系在这小娘子手上。 她把魂魄换回来以后是不是会一刀了解了自己都难说。 趁着现在还能有机会搞好关系,套近乎,清除误会才是头等大事。 李稷从昨日买下的糕点里挑了块苏南柯爱吃的南瓜饼,让大黄递了过去,换了个话题问道:“你刺杀朕,是觉得朕这皇帝当得不好?” “知道还问?”苏南柯冷声道。 起码是理我了,也是个进步。李稷自嘲地想道。 京城的马路修得平稳宽敞,马车循着大路向西边城门驶去,沿途经过不少繁华的街道。 马车驶过石桥,眼前的景色,从之前的商铺林立,变成了红绸高挂的朱门秀户。 “那是什么,知道吗?”大黄又伸出了半个身子,指着马路两旁的楼宇问道。 “皇上是觉得我像个傻子?”苏南柯面无表情道。在暗夜时,虽然无法外出,但师傅会给他们讲述外面的世界。京市琼楼,西域荒漠都有涉猎。 苏南柯虽未亲临其境,但对外界的事物都有大概的认知。 因此也认得,李稷指的正是供男人们享乐的秦楼楚馆。 “前朝禁娼,却导致地下买卖猖獗,疾病、拐卖无从管控。朕令人在此处兴建花街楚馆,让这一行当有规可循。原来的暗娼小倌见了光,有了立身之所,待遇也得到改善,娘子不觉得这是好事?” “说得冠冕堂皇,还不是些不入流的勾当。”苏南柯冷淡道。 李稷不置可否,却让大黄指向了路上另一排古朴的建筑:“这些,娘子又可否认得?” 苏南柯斜眼看了下。李稷指的一排建筑建得低调清雅,似是茶坊,门口却并无牌匾标示,她辨认不出,便也没有作答。 “这是官府办的义学堂。”李稷借大黄解释道:“书塾昂贵,许多寒门子弟无力求学。这些学堂专为平民百姓设立,只要孩子考上了,便能免了学费听学,娘子觉得如何?” 苏南柯沉默了一瞬。她记得师傅曾经说过,黎朝为了巩固皇权,行文字狱,残害文士,导致无数学子惨死,典籍被毁。为何她眼前见到的,却恰好相反。 李稷见她神色有所松动,进而问道:“百业兴旺,幼有所学,弱有所依,难道不好?” 苏南柯看着眼前的路,并未回答,心中却有动摇。 但苏南柯也记得,师傅曾经说过,官场上的人巧言令色,黑的都能说成是白的,不可尽信,更何况众官之首的皇帝? 此人为了让自己留他一命,撒几个谎算什么? 苏南柯不愿再被李稷的言语左右,没有再理会。 一阵后,她却发现本来和大黄一起呆在车内的李稷,不知什么时候出了车厢,蜷缩在了她身旁。 狗子毛发松软,苏南柯习惯性地伸手想摸。 但想起这是李稷,不是大黄,悻悻然缩回了手,冷声道:“干嘛?别挨我这么近。” 李稷叹了口气,用圆乎乎的大脑袋指了指车内。 苏南柯狐疑地掀开了帘子。 只见车内的大黄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干粮袋子,正畅快淋漓地大快朵颐,吃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糕点碎散落得到处都是,居然没有一处干净地可以下脚。难怪李稷逃了出来。 苏南柯一阵血气上涌,愤怒地吼道:“大黄!!” *** 沿着老翁指的方向,确实不出半日便找到了前朝的宫殿遗迹,可那已不是苏南柯印象中的模样。 遗迹范围很大,建在了山丘之上。 纵然今日乌云密布,山丘上缠绕着朦朦胧胧的白雾,远远望去也能看见遗迹的轮廓。 可当马车一步步走近,苏南柯才看清,前朝的宫殿早已被荆棘覆盖得密密麻麻,宛如猎物被蜘蛛吐的丝捆了一圈又一圈。 当年她离开时,尽管地上也是布满荆棘,但也算是有落脚点,而且抬头便能依稀看见那些残破的殿宇。 可现在,那荆棘丛却如千万条长着根刺的长蛇,紧紧地缠绕着遗迹,形成了一堵隔绝着外界高墙。 苏南柯带着李稷和大黄下了车,沿着高大的荆棘墙走了一阵,却没有发现能进入的路。 “你说这是朔朝宫里的?成色如此暗淡,花纹又粗糙,你当我傻呀?还敢卖这么贵?” “这位客官,您到底懂不懂行?我这是亲自从里面挖出来的,就是他们宫宴用的描金器皿,怎么还有假?” 三人边走,偶尔能听见在遗迹外围摆着地摊的小贩和客人讨价还价。 苏南柯原以为这遗迹荒废了多年,又死了这么多人,附近大概是一片荒凉。 但这些商贩居然想到在附近卖起了旧朝的古董,旺些的摊子周围还围了不少人,竟是自成一处繁荣。 苏南柯顿时有了主意,快步走向了一档生意特别旺的摊档。 她本来还在苦恼要如何穿越这堵荆棘墙。既然这些人说他们的器皿是从里面找到的,那请个人带路不就行了。 李稷脑子灵光,一见苏南柯的动作便明白了她想干什么。 他加快了步子跑在了前头,用细小的身子挤进了人群里,查看起了小贩铺陈在地上的货。 须臾,他跑回了苏南柯身边,借大黄传话道:“这些都是假的,你问了也没用。” “假的?你怎么知道?”苏南柯从人群外围看向地上那些制作精致的器皿。 之前有些摊贩卖的确实是粗糙得无法入眼,一看便知道是假的。 但这家的工艺明显精细得多,且客人也是最多的。 李稷爬上了大黄的肩头,扬着脑袋,让他继续传话道:“前朝的宝物宫里多的是。朔朝热爱鎏金工艺,多用黑金配色,和繁复的花卉装点。但你看这些,随便配朵莲花,纹路都是描的,一看便是假的。” 苏南柯叹了口气,有些失望,但须臾又振作道:“这里这么多家,总有一家是真的,我们再找找。” 可他们沿着外墙看了所有的铺子,竟没有发现一家有真货,还卖得死贵,纯坑人。 李稷有些苦恼,没想到古董市场上假货这么猖獗。不禁想等回宫后,定得好好整顿一番。 正当他们有些丧气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大黄的肩。 他们转头,一獐头鼠目的瘦小男人正搓着手满脸堆笑地望着他们。 “两位逛了一圈,是不是还没有找到想要的?”男人咧嘴笑道,一口的烂牙分外扎眼。 他打量了这苏南柯和大黄有一段时间。 来这里买古董的,大多都做着以小博大的发财梦。他们没见过真品,却妄想能低价淘到宝贝,然后拿到黑市上大赚一笔,结果是被骗了一遍又一遍。 可保有前朝旧物本就犯法,他们就算发现自己被骗了也无法报官。 小贩们吃定了这一点,肆无忌惮地在此卖假物,一坑一个准。 他瞧着这两人衣着光鲜,一个一个摊档地查看过去,却没有任何一件看得入眼。倒像是贵人家里见过真的,能便认出这遍地的假货。 于是男人从怀里掏出了一只镀了鎏金菊纹的酒盏。一眼瞧着,比别的小贩处卖的要破旧了些,有些地方还有被烧坏了的痕迹。 “几位看看,我这个前朝宫廷的御用鎏金盏,如何?” 苏南柯将李稷抱了起来,让他近距离辨认。 看了几眼后,李稷朝苏南柯点了点头,是真货。 “除了这只,你可还有别吗?”苏南柯试探道。 男人见两人对自己手里的物件感兴趣,知道来了识货的大客户,连忙点头哈腰道:“娘子真是识货,当然有,这边请!” 男人领着众人往遗迹外围的一个林子走了过去。今日天气本就阴郁,树林的叶子隔着,透进来的光便更少了。 苏南柯跟着过去,竟觉出了几丝阴森。 两人往林子里走了一阵,赫然发现此隐秘之处居然扎了一只不大不小的帐篷。 而帐篷外生了火,上面架着用来煮食的铁锅,仿佛一个流动的居所。 男人走在前头掀开了帐篷的帘子。 帐内摆设异常简陋,而中间用木桩劈开而成的圆桌上,放了形形色色,有着不同损伤,却看得出做工考究,华丽奢靡的鎏金器皿。 与先前在外看到的赝品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些,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当然是遗迹里啊。全是我冒着生命危险一次一次进去淘的!那里面烧得到处都烂了,一个不小心可就埋在里头了。不过那宫里的宝物是真的美,金光闪闪的。按我说,现在皇上用的都没前朝的讲究。”男人将这些器皿的精美和稀有度说得天花乱坠。 他看着眼前的男子虽穿着华贵,眼神却不怎么聪明,搓着手,心想此次定能大赚一笔。 但他却不知,真正的智囊乃是女子手里抱着的小白狗子。 “我们认识不少买家对这些感兴趣,也愿意出大价钱。”大黄继续传话道:“但收你的货之前,我必须确认这里的确实都是真货。” “哥儿想怎么确认?您尽管说,这里没有假货,您想怎么验都行!”男子拍着胸脯保证道。 “你带我们进去一次,说明这些器皿是从旧皇宫的哪个殿宇里拿的。我们如能将使用者的身份和花纹对上,便能确定你给是否真货。”李稷让大黄从怀中拿出了一个金元宝,搁在木桌上:“这是订金。只要你能带我们进去证明来源,往后你供的货,我们全部都包了。” 男人眯了眯眼。 这金元宝确实吸引得很,够普通人家丰衣足食地生活一年了。 但进去遗迹的法子,可是他的独家门路。把这几个人带进去了,那他们以后绕过他自己去淘,那他岂不是捡了芝麻掉了西瓜? 他委婉地拒绝道:“这位客官,遗迹危险,像您这样的贵人不好犯险。我这些可都是真品,除了这个,您想怎么鉴别都行,您......不如再想个别的法子?” “只有这个法子。”大黄传话道。 男人的笑容有些僵在脸上,他道:“这事儿真做不到。” 李稷见这男人不愿松口,便让大黄换个凶点的口吻威胁道:“保有前朝皇族遗物违反国法,轻则赔款,重可流放。我们和掌柜都只是想求财。给我们行个方便,大家都好,你说是不是?” 男人闻言,立马变了脸色。 通过各种手段压价白嫖的无赖他见得多,既然都说到这个份上,那生意也不必做了。 他将桌上的货物一骨碌收到麻袋子里,骂骂咧咧地道:“大爷就在一个废墟里捡了些餐具,自己拿来用还不行了?哪条律例规定我不能捡东西了?滚滚滚,大爷我还不卖了!” 男人说罢,扬手要将两人赶出帐幕。 苏南柯与李稷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寒光一闪,苏南柯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了匕首,反手将刀锋抵在了小贩的脖子上。 她冷声道:“带我们进去,钱便是你的。如果不带,货还是我们的,不过钱你就收不到了。毕竟死人,无需用钱。” 第五章 都作古了怎么还动 男人一见刀子架在脖子上,立马软了态度。 他挂上了谄媚的笑,却仍然尝试推脱道:“两位贵人今日真不是个好日子。明日,明日你们一早来找我,我肯定带你们进去!” 苏南柯哼了声,道:“明日再来,还能找得到你吗?走!” 说罢,手里的刀往他的脖颈稍稍用力,几滴鲜血便顺着锋利的刀尖滴了下来。 颈部那阵锐痛吓得男人双手合十,斜眼盯着刀子,声音都在颤抖。他求饶道:“贵人饶命啊!我带我带我带,您有话好好说。” 目的达到,李稷让大黄打了个圆场:“既然掌柜的愿意相助,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男人不情不愿地将苏南柯一行带到了荆棘墙一处几乎见不到阳光的阴暗角落。此处的荆棘不像别处粗壮,枝条干枯细小,细看,有一些还留着些被烧过的焦黑痕迹。 男人从怀中摸出了火折子,点亮了别在腰间的火把,随后,又用火把点着了那些干枯的荆条。 风干物燥,火势沿着干枯的荆条“轰”地一下蔓延开来。 烧了好一阵子,直到枯枝全部烧尽,火才渐渐熄灭。 一条只容一人通过,似乎是从荆棘丛中破开的通道,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仔细看去,通道正是开在一条被荆棘侵蚀的旧马路上,路的左右布满了尘封的商铺民居。可以想象几十年前这曾是一座繁华的皇城。 “怎么长得这么快,上个月才把荆棘清掉,这转眼又长回来了。”男人走在前头,边抱怨,边拿着一把生了锈的斧头砍掉道路上新长出来的枝条。 很明显,这条通往皇城的路,便是由他拿着斧头打通的。 “这路,你先前有走过吗?”李稷被大黄抱在怀里,走在苏南柯身后。他让大黄凑到苏南柯耳边,悄声问道。 苏南柯认真地看了一下四周的景色,无奈地摇了摇头。四周的荆棘实在长得太密集,根本无法分辨方向。 几人继续跟着男人拐了几个弯。 大黄又传话道:“这斧头开出来的路不止一条,不知道他是以什么为标记辨认方向的。” “应该是换锦花的数量。”苏南柯道。作为刺客,身边信息万变,需要时刻留意细节变化,才能一击毙命。因此她一直紧紧跟在男人身后,细细观察着:“每到分叉路口,他总是走向花朵更为密集的那一条。” 茂密的荆棘丛中,不知为何开了不少的换锦花。远远看去,如苍翠间紫,甚是好看。 但近看却会发现,分明应该是淡紫色的娇花,花心却透着暗沉的红,宛如干枯的血迹,分外诡异。 “也就是说,就算此人临阵脱逃了,你也认得路出去,对吧?”李稷打趣道。但他毫不怀疑,如果发生了什么,这古董小贩会毫不犹豫地弃他们而去。 苏南柯瞄了李稷一眼,没有回答。但她心中确实也是信不过此人,才认真地记着来时的路。 走在最前男人边走边不时看看天,似乎越来越焦躁,手上也砍得越来越急。 几人进来时才刚过午时,本应艳阳高照,但今日却是个阴天,乌云早早地盖过了太阳,到处都阴沉沉的,不知何时便要下起大雨。 “啊!” 几人走了一阵,身前的男人忽然惊叫一声,跌倒在地。 苏南柯条件反射地伸手护在了大黄面前。 一阵后,她才看清男人到底在惊慌些什么。 几人前进的路上赫然出现了一具黑乎乎的焦尸,被荆棘架在了半空。其外形扭曲狰狞,浑身焦黑干瘪,那姿势,仿佛在挣扎着往前爬动。 可朔朝都灭了三十年了,为何这具尸体还好像刚烧死不久一般,仍未化为尘土。 苏南柯冷静地拉起跌坐在地的男人,问道:“这地方你不是上月才来过,怎么还会被吓到?” “这人之前不在这儿。他们......会动!”男人颤着嗓子道。 “会动?什么意思?”苏南柯狐疑道。心想,这些人都死了几十年了,这男人莫不是胆子太小,自己记差了,把自己吓到了吧? 男人没有理会苏南柯的问题。捡起了斧头继续开挖,口中念念有词抱怨道:“我都说了今天不是好日子了,你们偏要进来。现在好了,等下雨下大了我们谁都出不去!” “这位先人,您冤有头债有主,要找就找把你烧成这样的人。我只是路过的,这事和我没有关系。打扰您了不好意思。”男人神神叨叨地念了一大串,绕开焦尸开劈新路,手上的速度越来越快,连被刮伤了也没有停下来。 苏南柯觉着事有蹊跷,按住他的肩膀强迫他停下来,问道:“你给我讲清楚。他们是谁?会动又是什么意思。” 男人不耐烦地甩开了她的手,疯魔了一般嚷道:“不想死就闭嘴,别耽误我开路!” 苏南柯怔了怔,心想,不就一具尸体,至于这样惊慌吗? 她无意间向抬头望了望,这才发现被卡在荆棘丛中的焦尸原来不止这一具。他们的姿势相似,都在挣扎向前,表情扭曲而痛苦。 难道他们是在皇城大火时想呼救逃跑,却没能成功。而等这些藤蔓长起来时,便把他们从地上挂了起来?苏南柯心中疑惑。 可六年前她路过时,分明没有见过任何尸体。 她正想着,忽然感到有什么冰凉之物落到了脸上。 一滴,两滴...... 她抬头,发现那憋了半日的乌云终于下起了雨。 “完......完了,完了完了完了......”身前的男人也感受到了雨水,语无伦次地念叨。他颤颤巍巍地回头望向方才那具焦尸。 苏南柯也顺着他的眼线看去...... 雨水沿着藤蔓滴到了尸体上,一下便渗了进去。 须臾,它居然动了起来! 苏南柯看见那具焦尸开始缓慢地挪动着四肢,仿佛想挣脱缠绕在身上的藤蔓,往城外爬去。它的嘴大张着,发不出声音,但苏南柯却仿佛能听见它那沉默而痛苦的呐喊。 不止是它。苏南柯视线所及的所有焦尸只要被雨水滴到,都开始挣扎着蠕动,荆棘丛间,响起了阵阵干焦皮肉被划破的拉锯声。 那场面,说不出的凄厉可怖。 而随着这些尸体的动作,周围的藤蔓也仿佛活过来了一般,开始延伸,纠缠,宛如要困住猎物时蜘蛛吐的丝。 大黄惊慌地拉住了苏南柯的手。 “小心!”苏南柯转头便看见那延伸的荆棘不止要困住蠕动的焦尸,连活着的大黄也想要抓住。 她利落地从两边宽袖中各掏出一把小臂长的匕首。顷刻之间,便斩断了缠向大黄脖子与脚跟的荆棘。 雨点逐渐密集。 荆棘的蠕动越来越快,宛如一窝被惊扰了的蛇。 苏南柯刀光凌厉,转眼间斩落了无数向众人伸来的荆棘,堪堪保住了三人。 可尽管她身手极快,那荆棘却无穷无尽,这样下去也总有体力耗尽的瞬间。 一阵下来,她手臂上,腿上都挂了彩,但荆棘蔓延的速度却丝毫没有减弱。 她将那古董小贩推到身后,挥舞双刃为众人开路。 可随着雨势加大,汹涌而来的荆棘速度越来越快,即将将三人吞没! 第六章 唱个小曲哄个狗子 “汪!” 电光火石间,李稷一声狗吠,喝止了苏南柯的动作。 苏南柯转身,这才发现大黄害怕地定在了原地,并没跟上众人。而李稷被他抱在了胸前,自然也落在了后方。 苏南柯脚下一点,便跃来到了大黄身边伸手想将他拉走。 李稷见她回来却没有停止吠叫,而面向的人却是大黄,并非苏南柯。 被吓得仿佛石化了一般的大黄这下才回过神来,连忙传话道:“不要动,你们都停下,不要继续往前走!”大黄颤抖着声音道。 “你说什么傻话,再不走就要被这荆棘串成串了。”苏南柯急道。 “你听我说,这荆棘只会伸向移动的东西。只要你站着不动,他们便不会过来抓你。”大黄传话道。 苏南柯半信半疑地望向李稷,却对上了一双坚定的葡萄眼。 她定睛一看,这才发现大黄因为先前害怕,未敢挪动分毫,但他的身边的荆棘却还是安分地呆在了原来的位置。 苏南柯这才相信了李稷的话,站在了原地,静止了所有动作。 那古董小贩早被眼前的景象吓破了胆,听见大黄的指令便也听话地执行了。 而就在三人静止的瞬间,原先向他们逼近的荆棘居然真的不再挪向众人,转头开始聚向了那些还在蠕动的焦尸。 暂且算脱离了眼前的困境。众人都松了一口气。 三人一动不动地等着大雨停下。幸好,骤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半个时辰不到,雨便停了下来,周遭也恢复了之前进来时的平静。 几人趁着停雨的间隙,飞快地开始将通道重新破开,往前移动。 离开荆棘丛后,几人踏进了一片广阔清幽的换锦花海。 正确而言,应当是被换锦花侵占了的旧皇城。 城中,不少残破的建筑仍然林立,但表面却爬满着藤蔓和换锦,宛如被披上了一件绿紫相间的锦衣。 一抬头,还能看见被大火烧得焦黑破败的旧皇宫耸立在不远处。 此时已近黄昏,天空又下起了绵绵细雨。遮蔽着夕阳的密云染上了一层艳丽的暮色,与皇城的淡紫融为一片,好一幅绚烂瑰丽之景。 “这地方一下雨便不太平。看这天,雨大概要明天才停。我们不如先找个地方歇息,明日再走吧。”古董小贩怯怯地建议道。 而因为方才的动静,苏南柯的体力也确实消耗了不少,再有状况未必能护所有人周全。于是,便点头同意了。 他们几人找了处仍能进入,且看上去不像是随时会倒塌的楼房,在里面生了火,歇息了下来。 大黄担惊受怕了一天,等众人歇下,便嘤嘤嘤地抱住了苏南柯,硬要睡在她的大腿上。 小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昂藏七尺,衣着光鲜的大男人居然像个孩子一般趴在一个年轻的小娘子怀里。 而这小娘子,在外人面前,居然丝毫不觉怪异,一边安慰一边用手指替他梳着长发,偶尔还给他挠挠头,抚抚背。 这副景象,旖旎又诡异,叫人不忍直视! 他干脆寻了个角落,面壁睡了下去,眼不见为净。 苏南柯倒不觉得有什么。 梦隐村和暗夜里没有男子。在她的认知里,男子和女子的区别本就模糊。 更何况,大黄就是大黄,无论长成什么模样,都是那只需要她护着宠着的傻狗子。 就算现在披着李稷的皮囊,她对他的呵护都是不变的。 春日的夜晚仍有些寒凉。李稷的身子热,大黄紧紧搂着苏南柯,就算在陌生的破屋里她也睡得算是安稳。 可到了半夜,雨势渐大,伴随着雷鸣,一个响雷,苏南柯便被惊醒了。 就着火光,苏南柯猛然发现原本安睡在火边的李稷,此刻正躲在了角落里瑟瑟发抖。 “怎么了?”苏南柯起身走过去查看。 她知道大黄的皮毛单薄,并不怎么保暖,而且方才在荆棘丛中的那场大雨把人淋了个透,想着他可能是着凉了。 但她刚伸手想摸上他耳尖确认,便被狗子一口咬在了小臂上。 大黄的身子瘦小,咬合力却不小。尖牙瞬间刺进了白嫩的皮肉里,鲜血沿着皮肤滴落到了地上。 正常而言,这些攻击苏南柯能轻易避开。但此刻不知是因为她完全没有想过李稷会咬她,还是人刚醒来还有些迷糊,她就这么硬着受了这一击,小臂上被咬出了一个血洞。 苏南柯吃痛地皱了皱眉,却没有粗暴地将狗子甩开。 也许是因为李稷顶着大黄的皮囊,看见他这个样子,苏南柯总有些于心不忍 她记得大黄只有特别害怕时,才会这样毫无预警地张口咬她。 “你在怕什么?”她又问了声。 李稷无法言语,只能充满歉意地望向她。 他不是有意的,可不知为何,身体条件反射地就咬了下去。 他犹豫了下,居然伸出了粉红的舌头,想替她舔掉从伤口上流下来的血。 轰隆! 又一声响雷划破寂夜。 李稷顿时缩起身子,不可抑制地再次藏进了房间角落,瑟瑟发抖了起来。 “你怕打雷?”苏南柯惊讶道。 可他一个九五至尊的皇帝居然怕打雷?苏南柯有些不可置信,觉得此人从见面起便与她心目中的暴君形象越走越远。 她叹了口气,脱下了外衣轻轻地包裹住李稷,将他搂进了怀里,像以往安慰惊恐的大黄那样。 她沿着墙壁坐了下来,口中轻轻地哼起了小调。 歌声温柔婉转,如幽水远川,埙音空灵,却唯独不像一个刀尖舔血的刺客能哼出的旋律。 她的声音仿佛有魔力一般,让李稷惊恐的灵魂稍稍得到了平静。 她胸前的温度通过薄衫渐渐包裹住李稷,他放松了下来,很快便又睡着了 天朦朦亮,正是众人睡意最浓的时刻。 小贩睁眼熬了一晚,等的正是现在。 雨天进入遗迹危险万分,雨后进入旧皇宫,更是死路一条。这帮傻子要送死,他可不奉陪。 他蹑手蹑脚地起身,跨过已经熄灭的柴火堆,小心翼翼地迈出了屋子。 “你想去哪儿?” 身后忽然响起了苏南柯警惕的询问。 男人惊恐地转过身,举起食指抵在了唇边,作出了嘘声的姿势。 可那已经太迟了。 他踏出了门的左半边身子,“轰”地一声烧了起来。 他整个人动弹不得,只能如荆棘丛中的焦尸一般张大着嘴唇沉默而痛苦地呐喊,眼睁睁看着自己半边身子被炙热的烈火逐渐烤成了焦炭。 第七章 火海 皮肉燃烧的“兹啦”声吵醒了睡梦中李稷和大黄。 一切发生得太快,还没有人来得及有反应,古董小贩便被定格在了原地,半身烧得干枯焦黑。 三人目瞪口呆地看了这残忍的一幕,大黄吓得躲到了苏南柯身后,瑟瑟发抖。 皇宫近在咫尺,此刻就算没了带路人,几人也能到达。 可这遗迹诡异得很,所发生之事皆不能用常理去解释。没了人指路,前方还不知道有多少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但来都来了,只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而眼前最重要的便是要弄清楚这小贩到底是怎么死的,他们才能安全地离开。 李稷虽是惊讶,却并不惊慌,他在小贩定格的尸体前仔细观察,想要寻找答案。 尸体仍然保持着死前的姿势,只是踏出了门的左半边身体已被烧得宛如焦炭,此刻还在冒着烟,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 而尚在室内的右半边身以及面向屋内的正脸却完好无损。 也幸亏烧的是左半边,当下便烧断了心脉,不至于吊着半条命,白白看着半身皮肉沦为焦炭。 但,烧死他的到底是什么? 苏南柯显然也在思考同样的问题。 她迈开了步子正准备绕到小贩身后,看看是否能找到线索,却被李稷“汪”地一声制止住了。 “别出去。”他让大黄传话道:“他被烧的地方正是曝露室外的半边身子。你贸贸然出去,不知有没有危险。” 苏南柯循着他的话细看,以门沿的位置为边界,他身上烧伤与完好的部分分得清清楚楚。不知是室内有什么在保护着屋内的人,还是室外的什么东西要烧死离开房子的人。 她连忙收回了腿。 “如果踏出室外便会被烧着,我们不就无法离开了?”苏南柯担忧道。 李稷思考了一阵,借大黄的声音答道:“如果只要出门便会被烧死,那小贩也不会贸然逃跑。只怕是他离开时触动了什么机关,所以才烧着的。” 也许从这小贩被火烧前发生的事能找到线索。 李稷抬头观察了一阵,忽然道:“这小贩临死前的姿势似是想让屋内的人嘘声,难道是他死前听到了什么声音?” “你们醒来以前,我看见他要逃跑,便叫住了他。”苏南柯道。 “也就是说他出门后,听到了你在背后说话,转头想让你安静,却没来得及,还是被烧死了。换言之,声音,就是触发陷阱的关键。”大黄传话道。 “所以说,只要我们保持安静,便能顺利地穿过这片花海,到达皇宫?”苏南柯问道。 “也只能这样试一试了。”李稷通过大黄道。 苏南柯让两人留下,自己打头阵。毕竟她有功夫在身,有些什么危险,也能比两人反应更快。 三人都安静下来后,她便试着出去。 可她脚尖方迈过门槛,软靴的靴头便冒起了烟。李稷和大黄连忙将她拉了回来。 难道他们还想漏了什么? 李稷望向室外,此时仍是清晨,阳光温和地洒落,花瓣上仍未干透的露珠透着晶莹润泽的光。 分明是一幅宁静祥和的景象,但他看着却总感觉有些违和。 “这些花儿,之前不都向着天空吗?怎么现在都朝屋里了?好像在偷听我们讲话一样。”大黄挨在苏南柯肩头上,忽然无厘头地来了这么一句。 原来如此! 大黄的话点醒了李稷。 正常而言,花朵都是向阳的。无论生长在什么位置,花盘都会朝着有光的方向。 可现在墙上的,地上的,屋檐下的,无论光线从何处射入,他们眼前的一片换锦花都将花心转向了这个房子,甚是诡异。 叽叽......叽叽 此时房中的一角出现了几只瘦小的老鼠,大概是雨后出来找吃的。 李稷一个飞扑便咬住了其中一只,然后将它递到了大黄手里。 苏南柯脸色青了青,心里不禁想,这狗子怎么都喜欢拿耗子,恶心死了,还好他不是递给自己。 “将它扔出屋去,越远越好。”李稷吩咐道。 大黄拽着老鼠的细长尾巴,疑惑地看了看眼前挣扎不停的小东西,听话地将它从门口甩向远处。 李稷的身体强壮,大黄挥着手臂一甩,老鼠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往远处飞去。 途中老鼠在半空中吓得吱吱乱叫,却没有任何办法。 而原本一直向着屋内的换锦花,此刻也随着老鼠的叫声转向了远处,当它着地的一瞬间,便“轰”地烧成了焦炭。 趁着门前的换锦花换了方向,李稷将一只爪子伸向了屋外...... 平安无事。 这样子谜团就解开了。 “这些换锦花似乎是在看守着不让活物离开屋子。假如我们安静地出去,不出声惊扰到它,便不会被察觉。今早此人便是想如此做。”大黄指着小贩的尸体传话道:“但如果他们听见了活物的声音便会提高警觉,只要一发现其踏出室外,便会将其烧死。”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在不被它们注意的情况下离开,然后全程保持安静,便能平安地跨过这片换锦花海。”苏南柯立刻意会道。 李稷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总算平安地离开了皇城,来到了朔朝旧宫的大门。 朔朝以黑金二色为主,宫殿巍峨森严,尽管已被烧得焦黑残破,却仍隐隐透着昔日的威压。 皇城中施虐的植物到了皇宫处便止了步,已被烧毁的皇城暗淡而破败,毫无生气。 三人爬上了一条长长的石梯才来到了宫门。 “我当年来过这里。这皇宫倒是没怎么变。如果我没记错,这里进去便是正殿。而殿的最深处,摆了皇帝的龙椅。后面两侧有楼梯连向后宫,而公主殿就在里面。殿的后门连着一处庭院,从那里再走一阵便能到达梦隐村。”苏南柯边走边回忆道。 听着苏南柯的话,李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目的地就在眼前。 苏南柯伸出双手,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了宫门,迈步走向那已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大殿。 可就在她踏进门的一刹那,她却仿佛踏进了另一个空间。 大殿内原本破败零落的断梁残柱完好如初。而此刻,熊熊的大火正沿着殿柱与帷幔疯狂蔓延。 她身边,是无数穿着前朝宫装的侍女与太监,在大火中挣扎求生。 可她身后的大门却紧紧闭合着,任由宫人们如何拉拽都纹丝不动。 她能感受到身边的空气都是灼热的,焦肉和烟尘的味道充斥着鼻腔,令人作呕。 “大黄!李稷!”她紧张地四处张望,可哪里还能看见他们的身影。 她目之所及,只有火海与炼狱! 第八章 宝贝之物 苏南柯能清晰感受到大殿中所有人的情绪。 几百甚至上千人的恐惧,憎恨,绝望,痛苦,在瞬间涌进脑海,几乎将她冲得支离破碎。 她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 明明上一瞬,她身边还跟着大黄和李稷,为了终于走到皇宫而庆幸。 可下一秒,眨眼之间,她身边的人和事竟然都换了模样。 “放我们出去!” “救命,好热啊,我好痛!让我出去!” “这门为什么打不开?!我不要死在这里,我不要!” 尖锐的求救声和梁木的崩裂声交集,如恶鬼之乐般折磨人心。 宫女和内侍们聚集在门口,奋力地拍打着正殿的大门,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将其打开。 苏南柯想转身帮忙,可这一刻,她发现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忽然,她感觉到自己迈开步子走向了殿内,与所有往外逃生的人擦肩而过。 她竟然走到了立在高台的龙椅上,漠然地坐了下去。 她无能为力地看着眼前无数条生命,在烈火里扭曲挣扎,拼了命地想砸门逃生,却成了烈火里的困兽。 灼热的烈火折断了横梁,烧穿了地板,吞噬着它可以碰触的一切。 渐渐地,眼前那些人的呐喊没了声。 他们大张着嘴,不知是想抢夺殿内的最后一丝空气,还是因为被浓烟呛哑了嗓子,再也发不出声响。 而苏南柯被固定在龙椅上,痛苦地目睹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下起了大雨。 雨水通过烧穿的房顶砸进了殿内,没多久便扑灭了火。 可所有人都已没了气息,这场大雨来得太迟了。 随着大雨来临的还有黎朝的大军。 苏南柯眼看着殿门被攻城木破了开来,为首的中年男人扬着骄傲的表情走了进来。 而她也不知什么时候起了身,踏过了遍地的焦尸,走到了来人面前。 此人昂藏七尺,长得十分高大。 他的面容俊美,有着外族硬朗深邃的轮廓。一头卷曲的红发不羁地披散着,靛蓝的眼睛宛如深海寒冰,诉说着此人的冷漠与残酷。 苏南柯感到自己狠狠地盯着来人,心中涌起了滔天的恨意。她恨不得立刻将他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可现在的她只有一双手。 她跨步上前将人扑倒在堆满焦尸的地面上,骑跨了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身后的士兵想进来阻止,可殿门在他们面前轰然关闭,任他们在外如何拍打击撞,都无法再打开。 被苏南柯架在身下的人却一副气定神闲,就算被掐紧了脖子,唇边仍挂着轻蔑的笑。 他完全没有反抗,只是云淡风轻地看着苏南柯,仿佛并没将她放在眼里。 “你这个逆贼,忘恩负义,弑主背君!我要让你和你下贱的族人血债血还,不得好死!” 诅咒的话语不可抑制地从嘴边泄出,苏南柯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可心中的憎恨却异常真实强烈。 她甚至觉得,就算此刻她的双手是自由的,她也会毫不犹豫地将此人的脖子扭断! *** 刚进来大殿时,李稷便被迫与苏南柯和大黄分开了。 宫殿被烧得焦黑残破。大概是苏南柯开门时动静太大,早就不堪重负的房梁在几人进来后便轰然砸了下来,恰好往李稷头顶砸去。 他连忙咕噜噜地滚到了一旁才没被砸中。 可这一躲,他直接滚到了一处脆弱的地板上,随着地板坍塌跟着坠到了地下。 幸亏,地下的夹层空间不深,摔下去挺痛,却也不至于受太大的伤。 李稷踉踉跄跄地站起身,这才看清,他身处之地是大殿之下,应是暗卫用以秘密通往宫中各处的秘道。 大概是因为在地下,倒没怎么被大火波及。 只是地下无什攀扶之物,他一只普通人膝盖都不到的小白狗子,根本不可能从方才跌下来的破口回去。 李稷深深叹了口气。尽管他从没在苏南柯面前表现过,但变成一只狗这件事确实如天塌下来了一般让他深觉无力。 他委屈,登基的这五年他行仁政,体恤百姓,却被冠以暴君之名,加以刺杀。 他也恐惧,假如换不回来,难道他就要这样做一辈子的狗了吗? 但庆幸的是,他不是个软弱言弃之人。 少时因相貌被欺辱凌虐,亲眼目睹母亲郁郁而终却无能为力,入宫后在兄弟间如履薄冰谨小慎微。 桩桩件件,要活下来都不是易事。 但他都过来了。 既然这老天爷不愿与他和平共处,那他也不会低头认命,任祂欺凌。 他甩了甩那颗笨重的圆脑袋,甩掉了心中不必要的沮丧,环视起了四周,思考着要如何脱身。 他本想大吠个几声,让苏南柯知道他在这里,过来捡他。 可这大殿的地板脆弱,如果他一叫,房顶又坍塌,也不知道他会不会被活埋在这里。 既然此处是条秘道,那他沿着往楼上的方向走,应该就能回去。 李稷沿着秘道小心翼翼地往上走去,果然找到了出路。 出来以后,他发现自己正在原先大殿上方的一个平台上。 而下方,正是他方才差点被房梁砸中的地方。 “主人......放开我,别再掐了,我喘不过气......” 忽然,楼下断断续续地传来李稷,不,此刻应该是大黄的痛苦呻吟。 李稷低头一看,赫然发现平台之下苏南柯和大黄仍然停留在他们当初进门的位置。 而此刻,苏南柯正跨坐在大黄身上,伸出双手死死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大黄被掐得满脸通红,眼睛都翻白了。但他也只是温和地拍打着苏南柯,未敢大力伤她。 汪汪!汪汪汪汪! 李稷在平台栏杆后拼命地向楼下吼叫道。 是谁? 听见狗子的声音后,苏南柯怔了怔。她脸上狰狞的表情有所放松,随后木然地看向了李稷的方向。 大黄是苏南柯最宝贝之物,李稷相信在任何情况下她都不会出手伤它。 难道她中了幻术? “住手!” 李稷撕心裂肺地又喊了几声。尽管出来的,只是几声又急又凶的狗吠。 苏南柯很明显对狗的声音有反应。 她错愕地看向李稷,眼神中痛苦与混乱交织,但手上的力度却没有减弱。 李稷眼睁睁地看着大黄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 他想立马下去阻止,可平台上根本没有下去的路。 千钧一发之间,李稷决定冒一次险。 他用尽最大的力气从二层平台一跃而下,直直扑向了苏南柯。 第九章 你还会杀我吗? 是谁? 在唤我吗? 你的叫声为何如此慌张? 你怎么了......大黄? 随着李稷的惊呼声,苏南柯感觉心中的仇恨像轻风抚过一般一点一点地被吹散了。 她的眼前仍是那个尸横遍野的炼狱,可好像有些什么,像打碎了冰面的碎石那样破开画面,急速坠向了自己。 苏南柯下意识地就伸了手,将坠落的狗子稳稳接住。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宛如幻境与现实交叠,苏南柯逐渐看清了自己身处的环境。 她低头看向被自己压在身下的青年,相似的俊美轮廓,同样的高大身形,但细看,却不是同一个人。 此人更年轻,微卷的长发是更接近中原人的深褐色,相似的湛蓝眼眸里是深不见底的柔情,令人探究,使人沉沦。 她茫然地抬头环视四周,那个遍地焦尸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而四周的墙壁也似乎比之前更显得破旧颓败。 忽然,她感到脸上传来了熟悉的湿痒感。 她习惯性地缩了缩脖子,嗔了声:“别弄!” 她将趴在肩头上蹭舔着自己,毛茸柔软的东西扒拉了下来,茫然地直视进那双黑亮的葡萄眼。 周围的景象终于变得清明。 苏南柯眨了眨眼,惊愕地发现自己手上正是住着李稷灵魂的白色狗子,而这只本应骄傲尊贵的九五至尊正在卖力地学着大黄,亲昵地蹭舔着她。 “你在干什么?”苏南柯错愕道。 救你们啊!你再不回神,只怕大黄就得死在你手里了。 李稷无奈地汪了几声,可惜此刻,没人能够帮他传话。 咳咳! 苏南柯听见身下传来一阵激烈的咳嗽声。 她低下头,赫然发现自己身下,脖子上被掐出了一圈红痕的大黄正眼泪汪汪地喘着气,眼神惊恐又困惑地望着她。 她连忙起身想将他扶起,可大黄却像怕了她一样,脚都没站稳便往后跳开了一丈远。 “是......我掐的吗?”苏南柯满脸歉意地问道,她仍然记得幻境中她充满恨意勒紧男人脖子时手指上的触觉。 “好疼......”大黄红了眼,可怜兮兮地道:“喘不过气了......” “对不起,别怕,过来,我不掐你。”苏南柯伸出手,想将他唤回来。 “你以前从不打我的,怎么忽然这么凶。”大黄委屈道,越想越伤心,忽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李稷从没想过,有一日会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自己会哭得如此一把鼻涕一把泪。 看着眼前哭得像个孩子一般的高大青年,他简直都要不认识自己了。 这还没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一直以来说话表情都冷冰冰的苏南柯温声细语地抱着大黄哄,又画了好多鸡腿,五花肉的大饼后,才总算把大黄给哄好,唯有长长地叹了口气。 长这么大,这皇帝也当了五年了,身边人不是阿谀奉承便是小心翼翼,还从未被人如此温柔宠溺地哄过,一时之间居然觉得这皇帝当得连狗都不如。 *** 进了皇宫,苏南柯便认识路了。她带着一人一狗在宫殿中穿梭,边走,边和李稷有一句,没一句地讨论着方才的事。 “所以你说,刚才你看见了殿里大火时的模样?会不会是中了什么迷惑心智的药?” “我不知道。”苏南柯困惑地摇了摇头。 “正常而言,幻觉中出现的陌生人并不能牵动情绪。但当我看见大火里的宫人时,我却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后来,当那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真的恨不得掐死他。那种感觉,就好像事情真的发生在我身上一样。” 苏南柯顿了顿,她想起在“暗夜”时,师傅曾经教过她的,关于亡魂的特性:“也许,是殿里的人死得太惨烈。这么多年他们仍得不到解脱。怨恨随着时间累积,生人一进去,便能清楚地感受到他们的怨念。” “你在幻境里见到了谁?那个男人你认识吗?”大黄帮忙问道。 苏南柯摇了摇头:“他和你有七分像,但头发却是红色的,身后还跟着黎朝的军队。在幻境里,他好像背叛了什么人......”苏南柯回忆道。 听见苏南柯的话,李稷陷入了沉思,他似乎能猜到那个男人是谁。 公主殿在后宫的最深处。三人沿途经过了不少殿宇,皆被大火烧得残缺破败。但奇怪的是,公主殿里却完好无损,仿佛大火到了门口,便彻底地止住了。 殿内以玄色为主,金色团菊为点缀,庄严如初,仿佛从未经过时间和大火的洗礼。 苏南柯对这个宫殿的印象很深,那是她打出生以来见过最华丽的地方。 她轻车熟路地带着李稷和大黄穿过了前厅,寝殿,并来到了皇宫后面一片寂静辽阔的花园。 但与其说是花园,更像是悬崖上一片未经过修葺的原野,野花烂漫,美不胜收。 也许是累了,自打进了公主殿,李稷便只是默默地跟在了她身后,没有再开口。 直到穿过了殿宇后,才通过大黄贸然问了句:“将魂魄换回来后,你还会杀我吗?” 苏南柯的脚步顿了顿。 这时她才意识到,对呀,花园之后便是梦隐村了。 如果一切顺利,很快便能将李稷和大黄的灵魂换回来。 在没见到李稷之前,对于这个问题,她会想也不想地回答“会”。 可经过了这一路的相处,她不禁想起沿路看到的繁华盛世,换锦花海的性命想托,还有刚才在幻境里他不顾一切地跃下营救。 那股湿痒柔软的触感仿佛还留在了脸上,脖间。 她已经无法斩钉截铁地回答这个问题。 曾经她所身处的世界异常简单。对错、好坏,清晰明了。谁该死,谁能活,师傅总能给她解释得明明白白。 可现在,她却动摇了。 皇宫的后花园不算大,没多久几人便走到了通往梦隐村的吊桥旁。 苏南柯伸手转动轮盘,想放下被提钓起的吊桥,却发现如论如何也转不动。 见到苏南柯没回答方才李稷的问题,大黄忽然紧张地拉住了苏南柯问道:“他说什么?你为什么要杀他?” “别闹。”苏南柯按下了大黄摇晃着自己的手。 “他那么好,你为什么要杀他?”大黄不依不饶,固执地扯着她的袖子。 苏南柯没有理会,自顾自地用力想推动机关,自始至终没有勇气回头看李稷的表情。 “别再推了,桥已经放下来了,你别把它给推坏了。”倒是李稷看不过去,开口提醒道。 这时苏南柯才看见,原来需要扭动开关才会连接上的吊桥已经不知被谁放了下来。 苏南柯垂下眼,低声道了句: “我们走吧。” 第十章 梦隐村 梦隐村坐落在山脉深处的悬崖上,离皇宫有些距离。 村落四周烟云环绕,远远看去,只能勉强看见山体的轮廓,根本看不出上面还建有村落。 村子和皇宫之间隔着悬崖峭壁,只靠一座漫长的吊桥相连。 因距离遥远,还需要周边山体借力。 吊桥中央有一段人为的悬空,需要从皇宫一边启动机关,才能接上。 也就是说如果要离开村子,需要皇宫一侧有人接应,村子的人是无法自行离开的。 “你就是,在那个村子里长大的?” 李稷没有继续之前的话题。他看得见苏南柯的犹豫,便明白了这几日的相处已经使她有所动摇。 或许还有转机。 而且,自皇宫当晚的刺杀,到遗迹中的各种怪事,再到这个连接着旧皇宫,像监狱一般与世隔绝的村子,桩桩件件都透漏着怪异。 李稷总觉得这几件事背后有一种无形的连接,而解开了这个谜团,或许就能免了他的杀身之祸。 “嗯,”见李稷不再追问刚才的事,苏南柯也松了口气,终于愿意回头看他。她罕见地回以一笑,语气里也多了些温度,她道:“是个很美的地方,等一下你就看到了。” 大风刮过,吊桥被吹得晃了晃。可能是脚上没站稳吧,李稷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晃了两晃。 “对遗迹里发生的事,你有什么看法?”李稷定了定心神,换了个话题,让大黄传话问道。 “诡异得很。”苏南柯道:“进去以前,那个卖糕点的老人家说过,朔朝覆灭以后,想进去旧皇宫遗迹的人都被烧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和我们遇到了同样的事?但,那些植物为什么会动,还能将人烧死?” 李稷让大黄传话道:“我听说过,前朝皇族里有能使用巫术的人。先皇当年攻城时,守城的嫡公主便是当朝被选中的巫女。” “你的意思是说,遗迹里的异象,和巫术有关?但朔朝都覆灭几十年了,那公主不会还在世吧?”苏南柯疑惑道。 “也是。当年父皇说过,他兵临皇城时,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等他们能进去时,所有的人都已经被烧死了。那公主镇守皇城,想必也一起死在里面了吧。”大黄传话道。 “说起来,我原以为当年那场大火是个意外。但进去了一次后,我倒觉得像是他们自己人放的?”苏南柯道。 “你是觉得,他们以身殉国了?”李稷通过大黄问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当时我在大殿看到的幻象里,那些宫人是起火后被困死在了宫里的。他们想逃,但大门却被锁住了,无论如何也打不开。” “而且,我们刚进去时所见到的焦尸的姿态,像是想逃离遗迹,却被荆棘牢牢困住。而在换锦花海时,那些花很明显就是想把人困在屋子里,不让离开。” 苏南柯边说,便回头看向李稷。 她发现被风吹得摇晃的吊桥上,他走得并不稳妥,便弯腰将他抱了起来。 李稷本想反应挣扎,想自己一个九五至尊,被人像婴儿一样抱在怀里行走成何体统。 但他转念一想,苏南柯愿意抱他,那是不是表示她不再像之前那样讨厌自己了? 为了小命,他还是不要拒绝这份善意为好。 苏南柯并没看出李稷的小心思,自顾自地继续分析道:“你不觉得,这一切都像是有人想把皇城里的人困死在那里吗?” 李稷提出了一个疑点:“当年攻城,我父王曾经答应过,假如他们愿意投降,会以礼待之,允许他们有自己的一片封地。既然如此,他们为何还要殉国?” 苏南柯想起此前在幻境见到攻入皇宫的男人时,所感受到的强烈恨意。 既然李稷说攻城的是他父亲,而幻境中的男人又与他容貌相似,那她所见到的大概就是他的父皇,黎朝的开国皇帝。 “或许......是因为恨。”苏南柯答道。她回忆起当时在幻境中差点便措手杀了大黄,手便不自觉地抖了起来。 李稷意识到她的不适,连忙放下了这个话题,打趣道:“没事了。我们已经离开了。等你回了村子,帮我们将魂魄换回来,就算再经过大殿时你要找人掐,掐的也是我了。” 大黄传话时,摸了摸还留着印子的脖颈,仿佛此处还在隐隐作痛。 苏南柯怔了怔。 她几乎可以想象出李稷在自己身体里说出此话时的无奈。 须臾,她真诚地道:“刚才,谢谢你。是你救了我们。” 李稷望进她浅如琉璃的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山间的风依然呼啸,但白云退去,午后的阳光温柔地洒在三人身上,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 吊桥路长,三人走了好一会才到了对面。 村子坐落在一片有着湖泊的清幽平原。上面铺满了花草,在阳光下自由生长,宛如世外桃源。 山风徐来,夹杂着泥草与花香的气息。 六年未归的苏南柯深深地吸了几口,露出了李稷不曾见过的舒展笑颜。 与她平日不苟言笑的模样截然相反。 “奇怪,怎么没人?”苏南柯带着两人往里面走,自言自语道。 她记得往年,下午的这个时间村口的大姨会把牛放出来吃草。 邻居的婶子,会在村口的湖泊旁钓鱼。 还有还未被送到暗夜的孩子们会在草坪上玩耍,编织花圈。 但此刻,村子的入口除了池塘里还在游动的鱼,一个会动的都没有看见。 她心里隐隐觉得怪异。 走近村子后,她终于发现了原因。 曾经温馨怡然的梦隐村,此刻正肉血横飞,尸体满地。 遍地都是血迹。 村民们几乎都是面朝黄土倒下的,像是奋力逃命时从背后被利刃刺穿而死。 他们的皮肤、状态看着仍然鲜活,浓烈的血腥味仍未散去,大概死了没多久。 一些秃鹫,乌鸦,已经闻着味聚拢而来,此刻正伏在尸体上大快朵颐 圈栏里的畜生仍未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觉食槽里的饲料空了多时,正忍着肚子里的饥饿扯着嗓子叫唤。 苏南柯怔怔地看着这一幕,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这些年来,他们与世隔绝,从不与外人结仇。 为何会遭此横祸? 到底为了什么?! 第十一章 凶手 村里的景色仍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路过了熟悉的小径,苏南柯仿佛还能听见邻居的婶婶在自家院子里赶着白鹅的吆喝,和对面王家的女儿,坐在娘亲给她搭的秋千上向她炫耀。 可只要她一低头,便能看见遍地的尸首,死不瞑目地爬在地上,打破了所有美好的回忆。 她的脚步越来越快,冲进了一间又一间的房子,尝试找出生还者,可找到的只有失望。 无数个熟悉又亲切的面孔倒在了血泊里,神情凝固,没了气息。 李稷和大黄默默地跟在身后,不知道如何去安慰。 走了一阵,她终于走到了那个她去暗夜以前生活了多年的简陋的矮木屋。 院子里与六年前一样,是母亲晾晒的,染了不同颜色在晾干的布料,和被圈养着的鸡鸭。 她的母亲以制布做衣为生,所以从小她便穿得比别人好。 当村里的其他丫头过年了还穿着一身补丁的旧衣时,她母亲已经为她制作了一个春季的新衣。 苏南柯从小长得水灵,穿着她母亲制作的新衣裳,在村子里走动时,总惹得路过的村民驻足夸赞。 可她从小顽皮,一天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鱼上树掏鸟蛋,皮得让人头疼。别家人的家长都不敢让孩子跟她玩,就怕她们有样学样。 母亲刚给她做好的新衣服,动不动就脏了,破了。 这山上物资匮乏,制作布匹的原料得来不易。每次她灰头土脸地回到家,总少不了一顿痛打。 可打完以后,她总能看见母亲漏夜为她缝补衣裳的身影,一盏油灯,针脚绵绵。 她本想着,这次回来一定要让母亲好好看看,她已经学成了暗夜里最强的入梦师,不再是以前那个总是闯祸的捣蛋鬼。 但此刻,她站在熟悉的家门前,却不敢进去。 “院子里还是整齐的,或许那些人并没有进去过。”身后,李稷借大黄的口鼓励道,尽管他心里也知道,这样的可能性太小了。 苏南柯咬了咬牙,走了进去。 可是,没有奇迹。 屋中,浓烈的血腥味刺激着苏南柯的鼻腔,她茫然地看着眼前倒在血泊里的母亲。 看着眼前的惨况,她脸上认识那副冰冷漠然的表情,唯有剧烈的颤抖暴露了她的情绪。 门框被她徒手捏得断裂,手心被木刺渣出了鲜血,而她却好像感觉不到疼痛一般。 “主人......”大黄轻声唤道,从背后轻轻将头挨在了她颤抖的肩膀上。 床上,苏南柯的母亲双目圆瞪,抱紧了怀里躺着的,她的另一个“孩子”。 她应是想保护她,可两人被一刀刺穿,死在了一起。 苏南柯颠簸地走向了两人,用她仍然干净的手温柔地合上了她们的眼睛。 梦隐村没有男子,这里所有的孩子都不是村里的女人亲生的。 她们由族长带来,并交给成年的村民抚养。养到十岁左右,便会被接去“暗夜”。 而被送走了孩子的女人便会继续抚养新的孩子。 族长...... 苏南柯记起了什么。 族长是会武功的,她比村子里的人都强,也许......不,她定能活下来。 苏南柯的呼吸变得急促,她仿佛抓住了什么,兀自跑向了村子深处。 “主人,你去哪里?”看见苏南柯这个状态,大黄自然也不可能放她自己一个,他弯腰抄起腿短的李稷便跟着苏南柯追了过去。 族长的房子建在村里最深处。 村民的屋子均是由草木搭成的平房,只有族长的屋子用了砖瓦,起了二层。尽管仍是简陋,却已是村子里最好的。 就在苏南柯来到院子外时,一个人影闪过二楼窗台。苏南柯下意识地抬头...... 男人? 幸亏悲伤没有吞噬掉苏南柯的理智,她一个闪身躲到了院子前方的梧桐树后,然后伸手,将李稷和大黄也拉到了身边。 村子里没有男人,那楼上的人是谁?难道是杀害村民的杀手还没有离开? 有武功的人五感比别人灵敏,能更早察觉到在远处的人。 既然她刚才已经发现了对方,那对方是否也发现了他们? 苏南柯的心跳不自觉快了些,一手捂住了大黄的嘴,自己也屏住了氣息。 樓上,一个粗矮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了窗台上。先前的男人将半边身子伸出了窗外,狐疑地看了几眼。 须臾,他回到了房内,向屋内什么人问道:“都處理乾淨了嗎?” 苏南柯小心翼翼地侧头,从纸糊的窗后隐约看见了另一个的人影。 他们既然有能力穿过遗迹找到村子,且能在短时间内杀死这么多人,武功必定不低。 暗夜的人以暗杀为生,其中独特的技法除了入梦以外,还有迅捷诡谲的轻功。但要做到极致,身法必须轻盈若风,因此护卫的能力也大打折扣。 需要护着大黄和李稷的情况下,苏南柯未必能全身而退。 因此,她必须小心行事。 “是的,属下先前再确认了一遍。名单中的五十人都处理干净了。”另一个人影答道。 村子里的人果然是被这帮人杀死的。苏南柯捏紧了拳头,被木刺破的手心又再次淌出了鲜血。 “确定都死透了吗?”那粗矮的男人再次问道。 “都死透了。”人影确定地答道,顿了顿,又问:“您是担心有漏网之魚?” 身形矮短的男人眯著眼,细黑的眼珠子再次瞄向窗外。 此時一陣大風吹過,吹得苏南柯身后的梧桐枝叶呼啦作响。 “可能是看錯了。”男人似乎放下了戒心,接着吩咐属下道:“回去跟大人复命吧。等我们撤离后,那栋吊桥也一并处理了,暗夜里还有村子出来的人,不能让她们发现此事。” 他们知道暗夜?也知道村子和暗夜的联系?苏南柯心中疑窦丛生。这些人到底为何屠村,而又是谁派他们过来的? “属下遵命!”楼上的男人答道。两人似乎准备要离开。 苏南柯留意着屋内人的脚步声,从袖中轻轻抽出了匕首。 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伤害村民的人,也要从他们口中知道到底是何人让他们屠村。 可当她转头,准备尾随下楼的杀手时,数道寒光自屋顶和树梢坠下,封死了她的退路。 一把弯刀从头顶劈向了苏南柯,她堪堪用匕首拦下,几丝秀发被劈断在萧风里。 第十二章 血红颜 “你是何人,如何发现此地?”粗矮的男人走出了二楼露台,居高临下地问道。 苏南柯一行被四名潜伏的杀手举着弯刀架在了脖子上,动弹不得。 也许是她太过专注于屋内两人的对话,又或者是亲人被杀对她的冲击太大,苏南柯一时竟然没有注意到除了两人以外,还有其他的杀手潜伏在暗处。 方才与粗矮男人对话的另外一名杀手也从宅子里走向了她,五人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他们都身穿黑衣,以黑巾蒙脸,仅露出锐利冷漠的双眼。 粗矮的男人装束相似,腰上没有可以伤人的武器,透漏出来的气息却比眼前的任何一名杀手都要危险。 大黃咬着嘴唇,伸手想抓住苏南柯的衣袖...... “别乱动!”眼前的黑衣人厉声喝住,抵在他脖子上的刀更加紧了紧,现在被勒得还印着红痕的脖子上立马出现了一道血线。 “主人......”大黄吃痛地缩回了手,眼泪汪汪地看着苏南柯。 “别怕。”苏南柯冷静地安慰道。 “不想受伤的话,就回答我的问题。”楼上的男人沉着嗓子道,语气平静,却藏着威胁。 苏南柯冷哼了声,道:“回答了不是死得更快?” 楼上的男人眯了眯细长的双眼,眼神阴贽又冰冷。 “如果你不说话,很快就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那男人冷声道:“将他们绑了,带上来!” 眼前的弯刀退了两把,两人从黑衣的衣襟里摸出了麻绳。 苏南柯顺从地将手伸到了后背让他们捆绑。 而就在双手进入眼前人视角盲区的瞬间,她將预先藏于袖中的梧桐叶子抽出,指尖一送,蒙住了五人的双眼。 她飞快地念了句什么,五人便应声倒地,陷入了沉睡。 “入梦师?”楼上的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就在脱身的瞬间,苏南柯闪身一跃上了二楼,举起小臂长的双匕首一柄向着面门,一柄向着心脏,齐齐刺向了男人,身形之快宛如在眨眼之间! 男人并没躲闪,也没掏出武器防身,仅以内力便将苏南柯弹了开去。 苏南柯以脚点地,重新冲向男人,刀锋凌厉迅猛,快得近乎不见来路,唯剩寒光。 男人却仍纹丝不动地站在原地。他的内力深厚,以内息形成了一层无形的护壁护住了全身。但做到此步已让他分身乏术。 两人陷入了僵持,苏南柯无法伤他分毫,但男人也无法腾出手来将她抓住。 楼下,大黄和李稷紧张地看着两人对峙,李稷看清楚局势后环顾起了四周。 他通过大黄想苏南柯喊了声:“地面!” 苏南柯立即会意,她举起一掌,没有拍在男人身上,却拍在了二楼露台的木地板上。 啪嗒! 随着陈木崩裂,地面瞬间被击破,两人失重,直直地往楼下坠去...... 男人用内力筑成的防御在一瞬间有了裂缝。苏南柯寻着机会一匕首刺了过去,男人一边的肩膀被刺穿,整个人脚不着地被钉在了老宅子的砖瓦墙上。 男人痛哼了声,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向前方射出了暗器。 苏南柯闪身避过,却发现暗器的目标竟是她身后陷入了沉睡的五名杀手。 男人在自己落入下风的当下,居然将五人灭了口! 苏南柯担心他自尽,用剩下的一柄匕首将他的两只手也钉在了墙上,再外开他的口腔,确认里面没有毒药。 下手之狠,利落得让人心惊。 男人身上的伤痛让他内力无法顺利运转,他已经完全落入了苏南柯的手中,再无力反抗。 “谁派你们来的?你们为何要屠村?!”她厉声问道。 男人轻蔑地瞟了她一眼,额头因为剧痛已经伸出了绵密的汗珠,嘴巴却仍然硬得很。 “不说是吧?”苏南柯发了狠,将男人肩膀上那插入了半柄的匕首像拧螺旋般向内完全拧了进去:“如果你不说话,很快就会嫌自己死得不够快了。”她将他先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男人咬碎了牙齿,一口血吐在了苏南柯身上,眼神挑衅,仍然什么都没有说。 “你不怕死是吧!?”苏南柯咬牙切齿道:“你不怕死自己去死啊!干嘛要杀无辜之人?!” “梦隐村里只是一些老弱妇孺,她们没有害人,连村子都没有出过,你凭什么?!” “你和他们何仇何冤,为何要赶尽杀绝?!” “你们这群畜生,连老人孩子也下得去手,我要你们不得好死!!” 苏南柯声音颤抖,理智几乎被恨意浸透。 她看着男人满不在乎的眼神,一拳又一拳地击打在他的脸上,近乎失控一般,心中的恨意滔天,恨不得让这男人尝遍世间所有痛楚。 男人被打得奄奄一息,全身伤痕累累,连呼吸都带着剧痛。 汪! 李稷冲到苏南柯身后,适时地唤了一句。 “此人死不足惜,但你还有话要问,别打死了。” 苏南柯回头,充血的双眼对上小白狗那双清澈坚定的葡萄眼。 须臾,她的呼吸逐渐缓和了下来。 思绪清明后,她才想起,就算严刑问不出来,她还可以入梦,可以直接去拷问他的灵魂。 苏南柯伸手蒙住了他的双眼。 此时,男人的身子却忽然开始抽搐,一阵不可抑制的颤抖后,他的口中溢出了黑血,头无力地往一边倒去。 苏南柯心下一凉,伸手探了探他的脖颈,此人居然毫无征兆地中了毒,就这样没了气息...... 她明明检查过,他的口腔中并没有毒药。而他的手,又被自己钉住了。那他到底是如何服毒的? 她上下审视着眼前人,猛然发现,他的脖颈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条红得发黑的纹路。 她顺着纹路切开了他的黑衣,发现那纹路从肩膀一直延伸至右手的虎口处。 细细看去,男人的虎口处刺着一朵,被他用食指戳破了,与她离宫当日见到的,那些刺客手上一模一样的血菊。 蘇南科倒吸了一口涼氣。 这是......血紅顏? 第十三章 鬼船 浓烟和焚烧皮肉的气味弥漫在山间。 五十具尸体,苏南柯在李稷、大黄的帮助下,搬了一个下午,才将所有人移到了火葬的木架旁。 架子不大,每次只能烧几个人。 每烧一次,苏南柯便跪在地上,向离开的族人磕满三个响头,口中念念有词:“婶婶、阿婆......这次是南柯回来晚了,没能救下你们性命。但你们的仇,我记住了,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也会叫凶手血债血偿,给你们报仇。” 大黃多次想拉她起来,让她不要再伤害自己,却拗不过。 等最后一批遗体都送上了木架,苏南柯本来雪白光洁的额头已经变得血淋淋一片。 李稷陪在身边,没有作声。等她终于能歇息下来,才叼着一条不知从哪家找出来的干净帕子递给了她。 苏南柯随意地擦了擦脸上的血污,表情木然地转头对着李稷道:“放心,我没有忘记你的事。” 李稷点了点头,似是感谢,却并不理所当然。他只是通过大黄,平和地问道:“接下來你想如何?” 苏南柯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道:“族长不在。” “什么意思?” “族长,我们这次过来想找的人,并没有死者里。”苏南柯平静地解释道,声音里却充满了疲惫。 “她离开村子了?”李稷借大黄问道。 “不,她大概是被抓走了。”苏南柯摇了摇头,接着道:“她养了一只花猫。往日离开时,她都会装满几个猫碗的粮食,然后在粮食被吃空以前回来。可刚才我在她屋里时,看见地上的碗是空的。尸体里,也没有她。” “被谁?今天下午的那帮人吗?” “我无法肯定。但能知道村子位置和来历的人不多,很大可能就是他们。”苏南柯推测道。 “也就是说,无论是要复仇,还是将我和大黄的灵魂换回来,我们都需要先查出这帮人的据点以及背后雇请他们屠村虏人之人。” 苏南柯点了点头,缩起腿,怔怔地看着烈火中被烧得透着红光的人影。 李稷见她不说话,也安静了下来,毛茸茸的身子轻轻挨着她单薄的背脊。 须臾,他听见了少女压抑的哭声。 犹如孤雁失所,顾影哀鸣。 大黄笨拙地将苏南柯揽进了怀里。 哭声逐渐力竭,只余低哑呜咽。 三人在黑夜中坐了许久,久到眼前的火架已然燃尽,连烟都冒完了。 李稷不知道从哪里中找了一袋子红豆糕。他叼了过来,分给了两人。 苏南柯接过手里暗红色糕点,忽然问李稷道:“你可曾听说一种名为血红颜的毒草?” 李稷怔了怔,认真地回想了下,诚实地摇了摇头。 “杀死村民的人手上,有用这种草制的汁液所刻的刺青。”苏南柯解释道。 “刺青的颜料多有相似,你怎么知道他们用的就是血红颜?”李稷借大黄确认道。 “这种颜料,我不会认错。”苏南柯肯定地道,却并不打算说出缘由。 她接着道:“杀手昨日,在我可以问出幕后之人前就是用它自杀的。此草以吞食毒物为养分,长成后鲜艳如血。经过特殊工艺,能制成包裹着剧毒的颜料。用它刺青时,汁液包裹着剧毒,凝固在皮肤表面。但假如以利器将其刺破至血脉,毒液便会顺着脉线冲至脑髓,令人即刻死亡。” “这么特殊的颜料,听上去倒像是专为肚子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之人所设。”李稷通过大黄意有所指地道。 苏南柯斜睨了他一眼。 “但天下以暗杀为生的门派不止一个。就算有了这个线索,也不足以查出杀人者是谁吧?” “此草所制的墨水价值连城,极为难得,一年的产量,也纹不了几个人。就算有一百个门派,也未必有一个买得起。如果能找到它的买家,说不定就能直接查出这些刺客的来历。”苏南柯思索道。 “你说,此草价值连城,极为难得?” 苏南柯肯定地点了点头。 李稷认真地思考了一阵,让大黄传话道:“血红颜我是没听过,但我知道京城边有一个海上黑市。里面卖着天低下最昂贵,最稀有的物件。要买下里面的商品,所谓价值连城,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价格。” “你是说,此颜料会在里面交易?”苏南柯询问道。 “有可能。”李稷点了点头:“但这黑市神出鬼没,无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买家卖家彼此从不见真容,船票也没有个确切售卖之处,因此行内人也称之为--鬼船。” “陛下神通广大,能通天下门路。定有办法带我上去这船的吧。”苏南柯的双眼还有些红肿,但她殷切的眼神此刻却在夜空中燿燿生辉。 李稷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这下可记得朕是皇帝了。 “我试一试吧。” *** 苏南柯一行离开了遗迹后在那附近租了个二进二出的小宅院。 该处偏僻,空房子多,也不用担心会撞到认识李稷真身的人。 唯一麻烦之处,便是三人而今处境尴尬,不方便聘请下人。 日常打扫,洗衣,做饭便只能由他们自己完成。 但出乎苏南柯意料的是,李稷这皇帝饭居然做得不错。 准确而言,应该是他指导着大黄,而大黄大概带着李稷为人做菜时的肌肉记忆,饭菜居然做得不错。 于是他们两每日便变着花式地给苏南柯做菜。 李稷是为了把关系搞好,等魂魄换回来时苏南柯记得他的好,不会当下便给他一刀。 而大黄,心里是想哄苏南柯开心,但每次煮完都是自己吃得最多。 总之两人每日每顿做得不亦乐乎。 既然着李稷和大黄包揽了做菜,苏南柯揽下打扫,洗衣的活也很合理。 可暗夜里有伺候的嬷嬷,她除了擦个匕首,整理下衣橱,其他的一窍不通。 李稷看了几次她把扫帚当成刺刀在戳,把衣服当成了仇人在打的干活方式后,果断地将她撵了出去采买,自己教着大黄把剩下的活都给揽了。 几日后,急促的马蹄声和青年爽朗的呼唤声出现在了门口,送船票的人终于来了。 第十四章 规则不可破 “李公子,您好好的大宅子不呆,怎么住到了这么个鬼地方?”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把爽朗醇厚的男声伴着马蹄声穿过院门,由远而近地传到了屋里。 此时正是晚饭时分,苏南柯干完了她少得可怜的家务活,正坐在正厅里边擦着刀边等吃的。 听见等了多日的客人终于上门,连忙收起了匕首,挂上了后宫那套温婉娴熟的表情,跑到院子里迎客。 门外,只见一名二十出头,眉眼深邃的朗朗青年,正一身戎装,风尘仆仆地下了马。 似是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从教场直接赶来了城西近郊。 “卫小候爷来了。”苏南柯打开门,摆出一副后宫女子的端庄模样,规矩地一福。 见到眼前人,卫诚怔了怔。 他以为来给他开门的大概会是太监侍卫什么的,没想到是一名贵女打扮的小娘子。 他没见过苏南柯,李稷的来信中也没有说过他身边还带了女子。 但卫诚见她姿容出尘,五官灵巧,且行的也是后妃之礼,便猜出了李稷应是不知将哪位娘娘带在了身边。 这李稷也不事先给他吱个声,还好他没有失礼。卫诚心里嘀咕。 他立马收起了那副随性张扬的模样,恭敬地回以一礼。 两人居住的院落不大,种了些不怎么需要打理的花草。朴实无华,却也不失清雅。 卫诚朝院子里看了一圈,若有所思。 “李公子说想清净个几日,特意没有找人来伺候。”苏南柯想着此人莫不是在找侍者,连忙解释道。 “啊......我不是这个意思。”卫诚挠挠头道:“李公子没带侍卫在身?” 卫诚能感觉到苏南柯有些功夫在身,也知道李稷自己身手就不错。但毕竟是九五至尊,再不喜有人在旁,也不可完全没有布防。 “需不需要我帮忙安排一些。都是跟了我多年的人。武功不错,嘴巴也密。”他建议道。他知道李稷此次是秘密出行,自然也极其小心他的位置不会泄漏。 “卫小候爷有心了。我有功夫,能保护好公子。何况,李公子也不想有外人在身边。小候爷无需担忧。”苏南柯温声道。 既然苏南柯都把李稷搬出来了,卫诚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支暗红的响箭,道:“娘子,您看这样行不行。我安排几人在城西驿道待命。他们离得远,平常扰不了两位。有什么事,您就点燃这支响箭。他们看见便会即刻过来。” 李稷和苏南柯说过,他与卫诚当年未入宫时便已相识。此人粗中有细,办事灵活稳妥。今日一见,确实值得信任。 苏南柯微笑着点头,收下了。 朝臣单独与后妃相处毕竟不妥,卫诚在园中站了一阵,没见到李稷,便道:“我先进去找公子。” “小候爷这边请。”苏南柯连忙将人引了进屋。 屋内的陈设简单,傍晚时分,厨房里在备着晚饭,整间屋子都是饭菜香。 卫诚看了一圈,也不惊讶李稷这位九五至尊居然能屈居在这样的民舍里。 苏南柯招呼他坐下后,想将冷茶拿去厨房重新冲泡,却被卫诚拦下了。 他直接拿过苏南柯手里的茶壶,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咕噜咕噜地就灌了下去。 “娘子别客气,卫某在战场上随意惯了,太讲究反而不自在。您别招呼了,我自己在这里等公子便是。”卫诚大咧咧地笑道。 “那小候爷稍等,我去叫他。”苏南柯点头道。 “劳烦娘子了。”卫诚拱手道谢,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那自在的模样,不像是来拜访主上的臣子,倒像是来探望一名相识了多年的好友。 须臾,大黄和李稷也来了大厅。此时的大黄身上还穿着襜衣,手里拿着刚煮好的两盘菜。 噗! 卫诚看到这副景象,一口茶差点喷了出来,呛得鼻子一阵难受。 他边咳嗽,边作揖道:“陛下,您......咳......您几日不上朝就是来这儿回味百姓生活了?” 大黄优哉游哉地将菜摆到了桌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倒是跟着他出来的李稷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嗷呜”。 卫诚弯腰扫了扫小白狗的下巴,见“李稷”没怎么搭理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走到餐桌前,端详起了他拿出来的菜:“红烧鲤鱼,酱牛肉,全是您的拿手好菜呀。虽然焦了些,但这么多年没煮,算是不错了。” “李稷”瞄了他一眼,仍是没说话,从厨房里将筷子拿了出来,两双。 卫诚扫了一眼,似乎也不意外,只是叹了口气道:“陛下,您当年二话不说把我弄到幽州平叛,害我丢了鬼船的甲等上宾。现下我千辛万苦给您弄来了船票,一到手就快马加鞭地给您送了过来,午饭都还没来得及吃,您居然连筷子都不给我准备一双。” “李稷”又是沉默地扫了他一眼,并不答话。 卫诚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地图和两枚镶嵌了蓝色宝石的玉佩,拍在了餐桌上。 玉佩上雕的花纹层层叠叠,以金环相扣,刁钻至极。没有图纸,只怕顶级师傅也难以模仿:“喏,你要的东西。上船的规则还记得吧?” 这时“李稷”才点了点头,道了声:“谢了。” 看见桌上之物,苏南柯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张船票可是臣换了我太爷爷的明光甲才弄来的。您什么时候回宫呀?回去后可得给我幽州军多发点粮。今年雨少,种的都不够吃了。”卫诚发愁道。 “李稷”又是面无表情地瞄了他一眼。真正的李稷倒是将这话记在了心里。 卫诚见“李稷”没有回应,心中猜测他或许是不方便在后妃面前谈论政事,又或是说想和娘子二人世界让他快些离开。 无论是哪个,似乎他在此都不太方便,便识趣道:“既然船票已经送到了,那臣也不耽误公子晚饭了,往后还有何吩咐,公子知道如何找我。” “李稷”看了他一眼,又点了点头。 苏南柯捂嘴轻笑,心想李稷教给大黄的应对之法居然没让卫诚生疑,也不知道说是李稷太了解卫诚,还是说他们一人多话一人安静,那相处模式实在有趣。 她道:“我送小候爷出去。” 卫诚摆了摆手,道:“娘子留步,别让菜凉了,先走了。 走了两步,他又转头叮嘱:“公子上船时千万记得,鬼船的规矩,不可破。” 第十五章 引路人 鬼船只在每月初一、十五的丑时开张。 半夜时分,苏南柯穿上了一件有巨大风帽并且从头遮到脚的黑色斗篷,与李稷两人出发了。 鬼船上珍宝众多,因此规矩森严不可破。安全起见,他们将大黄留在了家。 以曳地的黑斗篷遮去身形与大半面容也是船上的规矩之一,为的是让客人之间无法辨认身份。 他们跟着地图来到城边一处偏僻的小码头。 周边杂草丛生,几乎没有人烟,只有一名佝偻的老翁,站在一条挂着暗红灯笼的篷船上,似是在等着客人的船家。 走近些,灯笼上画着一尊垂目的弥陀,与卫诚给他们的地图上所画的标示一样。 “我们想出海,不知船家能否载我们一程?”苏南柯用行话向老翁问道。 “这位贵客带船引了吗?”老翁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回道。 但不知是否因为烛火昏暗,微弱的红光从侧面打在他崎岖的笑脸上,显得异常诡异,仿佛是带了块不贴脸的人皮面具。 苏南柯出示了卫诚给他们的玉佩。 老人拿在手上看了两眼,往镶嵌在上的蓝宝石稍稍使力。 只听“卡嚓”一声,繁琐的金环层层错开,宝石往玉佩的内部陷了一层。 老翁将检验过的玉佩还给了苏南柯,恭敬地将她请了上船。 “得罪了。”老翁在她坐稳后,在她眼前系了一条宽软的黑布,挡住了视线。 系好的瞬间,她听到了刀刃的破风之声,尖头停在了离她鼻尖不足半寸之处。 她掐紧了自己的大腿,却没有动弹。 随后她听到了武器入鞘的声响。 老翁似乎满意了,边回到船头,边叮嘱道:“请贵客切记,此布条不可自行摘下。到了目的地,老身自然会为您解开。” 小船摇晃着开始启程。 老翁身形虽看着佝偻,身上却异常有劲,小船走得既稳又快。 李稷被苏南柯用一条包袱布托在了身前,藏在宽大的斗篷之下。 自苏南柯坐定在船上后,在斗篷这个封闭空间里,少女身上的冷香便混合着体温,越发放肆地刺激着他灵敏的嗅觉。 假如他身上不是披了一层厚厚的皮毛,大概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就像只煮熟的虾子一般从头红到了脚。 此刻他极其后悔自己居然同意了这个磨人的主意。 也不知是水面摇晃,还是他被这股清冽的冷香熏得心绪纷乱,他只觉得脑袋开始晕乎乎的。 为了保持清醒,他给苏南柯讲起了鬼船上的规则,分散一下注意力。 李稷伸出爪子在苏南柯的手心上写道–“鬼船的规则”: “所有客人都会由自己的引路人带领,客人不可擅自离开引路人五步以外的距离。” “全程不可解开披风,也不允许与其他买家有任何的接触。” “派发的玉佩要一直佩戴在身上。” “......” 细致的规则不少,但不外乎都是让客人安分守己,文明交易,也合理,毕竟船上寄卖的宝贝价值连城,任何一件出了意外,这盘生意都可能毁于一旦。 苏南柯的记性一直不错,“听”完后,在李稷毛茸茸的背上写道–“好”。 小船航行了好一阵,船身越发地晃悠,似是进入了海域。 不多时,苏南柯感到速度慢了下来,随后便停住了。 前方隐约能听见人在甲板上行走的脚步声以及招待客人的低语声。 “我们快到了,贵客请稍等。您的前头还有几名客人。等他们登船了,便到您了。”老翁在船头缓声道。 “好的,谢......”苏南柯正要道谢,却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重物落水的闷响。 随后,水面突然翻腾不止,连带着苏南柯的船也晃动得比先前厉害。 海风中似乎还夹杂着水中生物的扑腾声和男人的惨叫声。 “老人家,前头是出什么事了吗?”苏南柯问道。 “贵客不必惊慌,只是有人坏了规矩,被请了下船。”老翁答道。 “请下船?我怎么听到像是掉下水了。”苏南柯追问道。 老翁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道:“只要您遵守船上的规则,我们自然会将您平平安安地送回岸上,无需担忧。” 不多久,船的四周恢复了平静。 苏南柯没再继续问下去,心中却隐隐不安。 这水里,只怕不太平。被扔下了船,根本没有活路。 “这不是杀人吗?”苏南柯在李稷的背上写道。 “是。” “这是京城附近吧?天子脚下,还无法无天了?” “上船的人是知晓规则的,明知故犯只能说死有余辜。且上这船的都是达官显贵,就算真有人将案子捅到了他们面前,也不会有人真心查办。” “那你作为皇帝,也不管管吗?” 苏南柯没有等到李稷的回答。因为此时有人来到了她身后,将眼罩解了下来。 她瞬间被眼前之物吸引。 在她面前的是一艘在无边的深海中,照亮得能让星空黯然失色的华贵楼船。 金灯千盏,恍若海上天宫。 老翁将苏南柯搀扶着跨上了鬼船的甲板,并领着她站到了等候的队列里。 她一抬头,便看见由船舱延伸而出,一条黑得看不见尽头的走廊里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队妆发精致,身着金丝薄纱的年轻女郎。 最前面的那名看见她来,立马便咧出了一个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 “贵客临门,我们小船真是逢碧生辉。我是您这次的引路人红袖。请出示您的船引。”红袖恭敬地伸出了涂着丹蔻的双手。 苏南柯便拿出了那被镶嵌着蓝宝石的玉佩。 红袖的笑容似乎僵了僵。 “客人是第一次到我们船上?”红袖试探地问道,伸头似乎在找着什么。 苏南柯不知道这玉的来历,也不敢乱答。 李稷马上在斗篷里写道–“是”。 苏南柯便点了点头。 红袖的笑容里似乎带了些不耐烦,她问道:“您自己一位?” 苏南柯不知她这一问是何意思。难道是她发现了自己怀中的李稷?规则里也没说不让带狗啊。 正有些心虚之际,李稷又给她写道:“是”。 苏南柯便如是回答,然而这次她能清楚地看见红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第十六章 初来乍到 红袖接过了苏南柯的玉佩,转身便面无表情地径自往船舱里头走去。 苏南柯不知她是何意,只好扫了眼旁边正在被接待的客人。 只见他同样拿了一枚镶了蓝宝石的玉佩。 但他的引路人态度却好上许多。亲手帮他将玉佩系在披风上,然后将他与同伴一起引进了船。 进入船舱时,还提醒他要小心门槛。 苏南柯无语地看了眼头也不回便往前走的红袖,想起那个“不能离引路人”五步远的规则,只好快步跟上,走进了那条黑不见底的走廊。 “这引路人态度怎么这么差?难道我方才答错了什么?”苏南柯不解地问李稷道。 “你没答错,只是他们都不喜欢低阶的客人,尤其你身边还没有引荐人。” “所以她刚刚才问了我那两个问题?”苏南柯恍然大悟,想起方才与她同时被接待的客人,玉佩上虽也是蓝色宝石,身边确实还跟了一个人。 “对。引路人有定额要完成。但时间有限,他们一个晚上也就能接待那么几名客人。所以,有些遇到低阶的,就会想尽办法让人赶快下船。不要耽误他们做下一单。” 苏南柯白了一眼,心里吐槽道,合着就是觉得我不会买,买不起。我这怀里的可是天底下最富有的男人,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但她转念一想,也对,他们确实没想来买什么东西,便不再计较红袖的态度,只要她不碍着他们寻找血红颜的买家便行。 穿过了一条蜿蜒的走廊,苏南柯掀开了宝石串成的珠帘子,踏进了船舱的内部。 印入眼帘的是一个由船低延伸至船顶,悬立在船中央的巨大弥陀金像。尽管佛像的表情悲悯安宁,垂落的双眼却像在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众人,无端令人脊背发寒。 船内并不如船外明亮,烛台只安放在了过道两旁以及每个房间的入口处,模糊了在其中行走之人的轮廓。 “船中一共分了三层,中间是所有商品的竞宝厅,也就是我们所在的楼层。竞宝厅共有三个,分别是宝蓝,绛朱和紫金,安放了由低到高不同价格的珍品。楼上是专供甲等上宾使用的茶室,而楼下则是莲银的兑换区。” 红袖什么也没有给苏南柯解释。但习武之人听觉灵敏,苏南柯听着方才与他们前后脚进来的引路人的解释,大概也了解了船内的结构。 苏南柯跟着红袖穿过了一条横跨至竞宝厅一侧的拱桥,尽头站了一名带了白鹤面具的高大男子。 红袖径直越过了他。 苏南柯想跟上,却被男子伸手拦住了。 “怎么了?”苏南柯抬头问道 “贵客的玉佩可有带在身上?”男子恭敬地问道。 “有。”苏南柯在斗篷下摸了摸,什么也没摸着,忽然想起,上船时红袖向她索要了玉佩,并没有还回来,便道:“哦对,我上船时,被她收走了。” 谁知那红袖马上便反驳道:“我看了两眼便将玉佩还给您了。您自己找不到怎么能说是我没有还回去呢?” 苏南柯怔了怔,她清楚知道自己并没记错,皱眉道:“明明是你拿走了,不还回来还......” “遇到低阶的客人,就会想尽办法让人快点下船。不要耽误他们做下一单。” 苏南柯想起李稷方才和她说过的话,顿时心下一凉。 玉佩要一直带在身上,这是上船的规则之一。 而不遵守规则之人便会被丢进那食人的海水里! 这红袖是在变着法子撵她下船,自然不会承认玉佩在她手上。 “合着你明知我初次上船,故意要我犯规的是吧?”苏南柯瞪了红袖一眼,转身面向男子,辩解道:“你也听到了,她刚才确实有见过我手上的玉佩。而且如果我没有,也上不了在码头接我的篷船。” “船上的规定是玉佩必须带在身上。”男子面无表情地道,丝毫不在意他说出的话相当于就地将人判了死刑:“我可以给您一盏茶的时间,回头找找有否掉落。找到了您可以继续留在船上。但如果没有,那您可就需要即刻下船了。” “你怎么不听我说话?玉佩在她身上,就算我在走廊上来回多少次也不会找到的呀。”苏南柯简直要被气笑了。 可男子没有再回话,也没有再理会苏南柯,仿佛下了最后通牒的判官。 苏南柯抬头,上下打量着躲在男子身后,得意洋洋地看着她的红袖。 她猛地伸出手将人拽到了身边,一手扒拉开了她覆盖在抹胸上若隐若现的薄纱。 “你干什么!?”她失声尖叫道:“谁允许你碰我的?!” 可她那羸弱的手臂哪里是苏南柯的对手。 “规则里说我不可以与其他买家接触,可没说我不可以碰自己的引路人。”这话苏南柯是对着男子说的,那男子轻轻地瞄了这边一眼,并没动作,似是不想参与进两人的纠纷。 苏南柯直接将手伸进了她的抹胸,利落地从里面掏出了她那镶了蓝色宝石的玉佩,冷笑道:“你没拿,那这是什么?” 红袖眼泪汪汪,仿佛被当众凌辱了一般,狼狈地用上衣遮住自己。 而先前两人的争执,早已引来了不少客人的侧目。 苏南柯哼笑了声:“穿成这样,遮与不遮又有何区别?” 引路人的衣裙皆由半透的薄纱制成,袖子或别处装了东西,一眼便能看出。唯一能藏东西的地方便只有绣了金莲的抹胸。 因此苏南柯只扫了一眼,便猜到了她将玉佩藏在何处。 “这个引路人偷客人的玉佩,是不是该换一个了?”苏南柯问那桥头上的男子道。 男子意味深长地瞧了红袖一眼,却没多说什么。 既没有谴责红袖偷窃的行为,先前也没有制止苏南柯当众发难,仿佛一个冷冰冰的规则执行者。 他道:“按照规矩,客人每次上船只能有一位引路人。如果您希望更换,那您需要先下船,再重新购买船引。” 随后,男子向苏南柯取得玉佩,将上面的蓝色宝石再次按下。 “卡嚓”一声,深处的金环被推往两侧,宝石又先进去了一层,这次贴着内壁死死地镶嵌在了玉佩上。 男子从腰间的匣子里抽出了三片刻着弥陀纹的金片,交到了苏南柯手上:“这是竞宝用的金筹。落筹之后,不得反悔,必须参加此商品的竞宝。您是我们的宝蓝贵客,共可以竞买三件商品。” 他弯腰,将仍在地上哭泣的红袖扶了起来,道:“您的引路人会带您前往竞宝厅。” 苏南柯瞟了一眼狼狈地抱紧双臂的红袖,看见对方也正用怨毒的目光盯着她 第十七章 想花钱还得讲资格? “对不起,没能及时提醒你。”下了拱桥后,李稷歉意地在苏南柯手心写道。 “你早就和我说了玉佩要带在身上。是我不小心,跟你没关系。更何况你在里面又看不到。”苏南柯跟在红袖身后,边走边写道。 “接下来她会带你进去竞宝厅,进去了以后,她有义务等着你逐件看完,你可以慢慢找,不着急。” “好。” 苏南柯跟着红袖进了门口装饰着巨大蓝色宝石的竞宝厅。 厅室大概六丈见方,几十件展品,以烛光照亮,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真的,什么都有。 令人往却前尘的密药 长着异瞳,肤白胜雪的异族少女。 甚至还有七品以下官员的暗杀指令。 “杀人的指令也可以卖?” 苏南柯刚问完,便惊愕地看见一名从头到尾被黑斗篷覆盖的客人将一枚金筹投进了暗杀指令的玉匣。 “什么都可以。只要你付得起。”李稷答道。 苏南柯看了一下展品右下角的起竞价—五十莲银。 “莲银是什么?” “鬼船的通货。可以用古董,土地,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兑换。” “为何不直接用银子?” “因为银子在鬼船上是最不值钱的。莲银可以用来获得买家兑换的物件。很多人将宝贝拿到船上卖,想换的根本不是银子,而是他们在岸上用钱买不到的东西。” 苏南柯看了一眼商品价格,密药是一百,少女是八十,而暗杀的指令却只是五十。 “人命,居然是最便宜的吗?” “那得看是谁的命。”苏南柯无法看到李稷将这些字写在自己手心时是什么表情,但她却可以想象他说这话时在嘴边挂上的一抹冷笑。 这厅中的展品她越看便越觉得脊背凉飕飕的,这明显就是将无法无天标成了明码实价。 苏南柯走了一圈,细细地看过了那几十件商品,发现血红颜并没在里面,有些失望地走出了竞宝厅。 “没事,还有两个展厅。但那两个,你要进去,有些难度。”李稷写道。 苏南柯刚想追问为何,可她一离开大厅,红袖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上了鬼船后,路线是有固定顺序的。上船后,按照宝蓝,绛朱以及紫金的顺序参观,如果有看中的,便到暖阁等待竞价。如果没有,则要沿着路线离开。 苏南柯赶紧跟着她往前走,可路过绛朱厅时,她却没有停下来。 “欸等下,这个厅,我要进去。”苏南柯从身后向红袖喊道。 红袖却看也没看一眼,径直往出口走去。 “我说要进去,你没听到吗?”苏南柯快走几步追上了她,一把拉住了她柔若无骨的臂膀。 红袖皱起眉想甩,却无法挣开。 “这是绛朱厅,要持红色或紫色玉佩的客人才可以进入。”被掐得疼了,她才不耐烦地解释道。 苏南柯皱眉,正想问怀里的李稷有没有别的法子,却看见先前走在她跟前,和她同样持有蓝色宝石的客人,在引路人的带领下,丝滑地走了进去。 苏南柯立马指着那人的背影,质问红袖道:“他也是蓝色,为什么能进去?” 红袖嫌弃地白了她一眼,并不理会,只是专心地想从她手中挣开。 这时站在大厅入口处招呼来客,带着孔雀面具的女郎友善地解释道:“持有蓝宝石玉佩的客人正常而言是进不来的。但引路人每晚可以有两次越级举荐的机会。方才那名客人便是由自己的引路人举荐的。” 红袖嘲讽地冷笑了声。 “你要怎样才能帮我进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苏南柯深吸了口气,忽略了红袖那讨人厌的态度,冷静地问道。 红袖“哼”了声,扭开了头:“决定权在我手上,我想给就给,不给就不给。放手!” 而就在此时,厅中的一名客人看完展品后挪开了位置,苏南柯赫然看见一幅画着血红颜的丹青,挂在了深处的展架上。 鬼船上果然能找到这种草! 苏南柯一兴奋,掐着红袖手臂的力度不自觉地加大,红袖受不住,居然一口咬在了她的手上。 苏南柯吃痛,一时不备撒开了手。 红袖气恼地甩手,便在嘴边骂着“疯子”,便径直往前走,脚步快得都快要跑起来了。 苏南柯一下没拉住,眼看红袖离自己越来越远。她也不能贸然走开,因为错过了竞宝厅,便不能再回头。 两步。 三步。 四步。 顷刻间,红袖与自己的距离已经超过了五步。 苏南柯心中暗急。 只要她走到了送客区,苏南柯便无论如何都要离开。到时候一切心机都要白费。 苏南柯扫了一眼绛朱厅中的毒草,千钧一发间从袖中掏出方才获得的金筹,手腕一送。 金光划过,金筹准确无误地被投进了血红颜的玉匣子里! “您......您没进房间,不可以参加竞宝。您犯规了!”带着孔雀面具的女郎有些不忍,但规则就是规则,她只能喊道:“来......来人,请这位贵客下船。” 随着女郎的呼喊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下层的楼梯间传了上来。 不多就,苏南柯便被几名举着木棍,带着鹦鹉面具的高大男人堵在了墙边。 红袖不知何时已经走回了竞宝厅旁,正一脸看好戏的表情盯着她。 其中两人一左一右准备架起苏南柯,要将她带下船...... “慢着!”她却忽然高声道:“你们的规则里,只要将筹投进了玉匣,便必须要参加竞宝。我已经落筹,你们不能逼我下船。” 这,确实也没有说错。 带着鹦鹉面具的侍卫对视了一眼,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遇见过的客人基本循规蹈矩,不敢造次。忽然遇到这种钻规则漏洞的,他们一时之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红袖看着两人还不将苏南柯赶下船,急声道:“她没进入厅中便落筹,本身就已经犯规了,怎么还能参加竞宝?” 那两人听了她的话面面相觑,仍然拿不定主意。 “既然你们不愿动手,那我去把管事的找来。”红袖“啧”了一声,不耐道,转身走向了楼下。 不多久,她带来了一名和方才在拱桥上同样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 此人过来前,红袖似乎已经给他说明了情况。 所以他刚走到众人面前,便直接命令道:“客人没有获得引路人的推荐,本不具备资格参与绛朱厅的竞宝。就算已经落筹,也不能作数。她坏了规矩,带这位客人下船吧。” 第十八章 尊客 鬼船中,尽管发生了这样大的骚动也没有客人驻足观看,大家都只顾着挑选自己要买的展品。 快要被丢下海去喂鱼的苏南柯,此刻望着那慈祥地俯视众生的弥陀金像,觉得特别讽刺。 她警惕地看着再次围上来的侍卫,悄悄从袖口摸住了自己的匕首。 她冷笑道:“合着这规矩是你们要怎么定义就怎么定义的对吧?”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并没有理会。 李稷在袖中听见她的动静,连忙咬住了她的手,企图阻止道:“别!” 苏南柯不听,想将手从中抽出,却感到李稷加重了咬她的力度。 李稷健字如飞地写道:“这鬼船上珍宝众多。如果仅凭蛮力便能突围,那这里的宝物早就没了。你打不过他们的!” 不打,我们两都要没命! 苏南柯心中着急,并没听他的,硬是将手抽了出来,划出了两道血痕。 带着鹦鹉面具的侍卫伸手要抓住她。 千钧一发之际,苏南柯感到李稷飞快地在她手臂上写下了几个字。 “我要开天库,莲华匮,第一匣。”苏南柯跟着读了出来。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一怔,连忙让两边的侍卫退下。 红袖听见此话,脸色瞬间煞白。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怎么这些人听到以后都变了态度?苏南柯心里惊奇道。 那白鹤面具的男人的态度顿时变得毕恭毕敬,他小心地确认道:“您是要开天库?” “对,莲华匮,第一匣。”苏南柯把话又重复了一遍。 “无量尊客大驾光临,小船有失远迎,先前多有冒犯,真的非常抱歉。”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立马恭敬地鞠了一躬。 什么尊客?苏南柯不明所以。 “你刚才教我的是什么行话?”苏南柯在披风里问道。 李稷却没有回答。 那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和其中一名侍卫耳语了几句,随后又像苏南柯道:“请随我到高层的茶室里稍等,等身份确认后,我们会马上为您开库。”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自然,三个厅中的宝物您也可以随意选择,不限次数。” 苏南柯心中写满了疑惑,但被当成上宾毕竟不是什么坏事,便跟着他去了。 没走几步,身后便传来了红袖凄厉的求饶声。 “我......我不知道她是尊客,她玉佩里的宝石是蓝色的。” “真的,不信您看一下,我没有撒谎!” “不要,我不去!我不去!” “求你了,放了我这一次吧。” “我不敢了,以后都不敢了!” 苏南柯转头,方才还趾高气扬的红袖此刻正狼狈地被人拖拽着往船尾带去。 苏南柯并未求情,她梨花带雨的样子确实可怜,但此人先前为了自己的利益恨不得让她去死,此刻她也没有什么可心软的。 “你们,要带她去哪里?”她好奇地问道。 “她不知好歹,冒犯了上宾,自然有她的好去处。此等小事您无需费心。”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恭敬道。那立场与态度和先前相比,简直掉了个转。 苏南柯踏上了铺着拉绒棉毯的楼梯。 随着身后的木门被关上,惨烈的尖叫声与撞击地板的挣扎声被隔绝在了涂了朱漆的木门后。 …… 船楼的高层清幽静谧,走廊在船的两侧,隔绝了楼下的纷扰。 走廊的窗户上安了透光的明瓦,船外璀璨的灯火映了进来,光影斑驳,宛如幻境一般。 带着白鹤面具的男人将苏南柯安顿在一间点了檀香的茶室,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边退下边道:“尊客请稍等,给您查验身份的人稍后就到。” 当他出去后,苏南柯见四下没人,赶紧将怀中的李稷抱到了桌子上透气。 “辛苦你了。”她挥着手给他鼻尖扇凉,支着下巴问道:“你刚才让我说的什么天库,莲华匮是什么?为什么他们听了,态度好了这么多,不单不杀我了,还将我直接带来了茶室?” 李稷迟疑地看了她一眼,想了一阵,在她手中写道:“我曾是这里的客人。” 苏南柯点点头,道:“我猜到了,不然你也不会对规则这么熟悉。他们管你叫无量尊客,是因为你曾经买过很贵的东西?” “算是吧。”李稷眨了眨那双葡萄眼,写道。 “那你为何不用自己的身份,还让卫诚给你备船引?”苏南柯继续问道。 毕竟如果一早是用他的身份上船的,便没有先前差点被人扔下船的惊险。 李稷还没来得及回答,茶室外便已经传来了轻缓有礼的敲门声。 “我是竞宝会的东家,鄙姓童。请问我可以进来吗?”门外,一把略为阴柔的男声问道。 苏南柯心中一惊,这无量尊客在船上到底是什么身份,居然连老板都请来了。 她连忙将李稷塞回了自己的怀里,扬声道:“童老板请进。” 话声刚落,一名斯文的中年男人便推开了茶室门,款款地走了进来。 只见此人上半张脸带着一副舍利鸟的面具,露出的下脸细白干净,连一点胡茬也没有。 假如在路边遇见,苏南柯会以为他是一名普通的教书先生。绝不会想到他居然运营着一艘连命都能买卖,充满着铜臭与势利的楼船。 苏南柯捏了捏李稷肉呼呼的爪子,示意他要教自己如何应对。 “无量尊客大驾光临,童某有失远迎,还请您见谅。”童老板在苏南柯对面坐了下来,摆弄起了茶具,开始为她煮茶。 “童老板哪里的话。”苏南柯颔首道。 “您之前和我手下说,要打开天库是吗?”童老板确认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 “在那之前,我们需要确认您的身份。请您说出在银匣中存进了多少莲银,这笔莲银当初是以什么兑换的,而您用这笔莲银所购买的最高价之物又是什么?”童老板轻声问道。 苏南柯跟着李稷写给她的话一字一句读了出来。可当她讲完以后,才意识道自己方才叙述的是怎样惊天动地的事实。 “我以幽州边境的八座城池换了一千万莲银,其中大半,用来买了孝高皇后和怀贤太子的命。” 第十九章 我可以信你吗? 听到了苏南柯的话,童老板居然脸色如常。 仿佛谋逆夺嫡在这里也不过是一桩再平常不过的买卖。 他没有拿出纸笔记录任何信息,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句“您的回答我们收到了,确认身份后,我会亲自将今晚展品的画册送到。您请稍等。”便退了出去。 苏南柯的心里却一阵翻江倒海。 她在暗夜时,曾听师傅讲过这段往事。 六年前,孝高皇后与太子被暗杀,接连去世。 先皇仍在悲痛之时,幽州传来了战败的消息。 黎朝丧失了以范阳为首的八座重要城池。 没了天然屏障,北方敌军长驱直入,几乎兵临皇城。 届时生灵涂炭,难民遍野,国内陷入一片混乱,新朝岌岌可危。 先皇受不了多重打击,拖着重病的身体熬了一年便去世了。 而这场丈,则打到了李稷登基后的第三年才重新将敌军赶出了国境,重新夺回城池。 时至今日,幽州仍然屯了重军在边境严防死守。 当时,师傅将此国难归咎为新朝失德,是其残杀百姓,焚书坑儒的报应。 天知道,这千万条人命,原来只是一场皇权之争的牺牲品。 她将李稷从怀里放到了桌上,死死地盯着他的那双葡萄眼,不知自己想从里面看见什么。 愧疚?后悔?还是迫不得已? 她感觉自己仿佛从未认识过他。 “所以,你不愿意以自己的身份上船,就是怕我发现这件事?”苏南柯压着怒火道。 小白狗的脸上看不出表情。李稷垂下了眼,伸出爪子想在苏南柯手里写点什么,最终却将手放了下来。 苏南柯见他不语,继续质问道:“幽州北面的城池,那可是抵御外敌的重要屏障,你怎么能就这么送出去!?你可知道,因为你这个决定黎朝死了多少人!?” 李稷没有看她,嘴上仍是什么都不愿意说。 苏南柯的眼里写满了失望,她质问道:“还有,孝高皇后,怀贤太子,那可是你的亲娘,一母同胞的兄弟,你怎么下得去手?!” 李稷“嗤”了声,仿佛在冷笑,他在苏南柯手心写道:“你见过她的画像吗?” “你什么意思?”苏南柯觉得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没见过吧,那你凭什么认为那个一头卷发的野蛮女人是我的亲生母亲?就凭那封满是谎言的继位诏书吗?”李稷继续写道。 尽管李稷并无法真正地说出此话,苏南柯却可以通过他的力度感觉到他在写这句话时的愤怒。 她一时语塞。 李稷却仿佛被戳到了什么痛处,接连在她掌心重重地写道: “你见过亲手将儿子打发到不毛之地,日日与敌军浴血厮杀,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母亲吗?你见过把你视作眼中钉,百般羞辱蹉磨的兄弟吗?” “你真的了解什么是皇权,什么是身不由己吗?” “在你满口替天行道,要刺杀暴君之时,你又真的见过什么才是罪该万死的暴君吗?” 李稷喘着粗气,背后的寒毛倒竖,圆瞪的葡萄眼里写满了委屈。 苏南柯一时怔在了原地,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李稷。 一直以来,他都是冷静,宽和,游刃有余的。 就算从一个九五至尊,变成了一条任人揉搓的傻狗子,他也泰然处之。 途中无论遇见任何险阻,都不会像如今这般张牙舞爪,只会冷静可靠地一步一步帮助自己寻找解决之法。 可这次,他为何反应如此之大? 她确实什么都不知道。 在进到皇宫以前,她一直都生活在暗夜里,关于黎朝,新皇的所有事情都是师傅教给她的。 “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见过,所以我......” 所以我,所以我什么? 苏南柯没敢将话说下去。 这时她才真正地看到自己的内心。 她忽然明白自己心底某处,其实一直希望发现她曾经所听到的,学到的,关于李稷的一切都只是谎言。 她希望,自己能一直见到他是个好皇帝,是个勤政爱民的仁君,光风霁月,无懈可击。 她希望等灵魂归位之时,她已经不需要,也不再有杀死他的理由。 所以听到了这件事,她才感到愤怒,失望。 这些日子的相处不是假的,那个体恤百姓,毫无君王架子的温柔之人是他没错。 但这时她才发现,她对李稷的过往,原来一无所知。 她害怕,当他回到了自己身体之时,她发现自己还是需要动手杀了他。 更害怕,当需要杀他之时,她已经无法动手了...... “苏南柯,你再多了解我一些,等你看清楚了再决定我该不该杀,好吗?”李稷平复了下来,在她手上轻轻地写道。 苏南柯目光闪动,心绪杂乱地望着他。 “李稷......你千万别骗我,好吗?”她近乎哀求地回答道。 …… 两人在茶室里等了好一阵,童老板才又折返了回来。这次他手上带了四本以云锦包裹着的画册。 “尊客久等,您的身份已经确定好了,您可以随时动用天库里的莲银。”他含笑说道。随后将夹在臂间的四本画册,逐本摊开放到了长几上。 “这是今晚船上的所有展品。蓝色的这本对应着宝蓝竞宝厅中的珍宝,赤色对应的是绛朱厅,紫色则是紫金厅中的展品。而黑色的这本是底层可以兑换的物件。您手上的莲银除了可以购买竞宝厅中的珍宝,也可以用来换取此前买家用来兑换莲银的物品。”童老板详细地解说道。 苏南柯听明白后点了点头。 随后,他从怀中拿出了沙钟。 他将沙钟轻轻倒转,放在了茶几上。银白色的细沙便开始往下流淌。 他嘴边挂着浅笑道:“离竞宝会开场还有些时间,两位可根据画册里的珍宝慢慢挑选。两盏茶过后,我会让人过来记下您想竞买的展品,并将您带去对应的竞宝阁。” “我清楚了,麻烦童老板了。”苏南柯颔首道。 童老板温和地一笑,鞠了个躬,退出了茶室。关上门前,他道:“祝您竞宝成功。” 第二十章 天价 血红颜的竞宝如期进行。 苏南柯和李稷跟着带路的人来到了二楼的竞宝阁。 入场前,门口的女郎给竞宝的人各派发了三根用来加价,已被点燃的线香。 这线香,看上去比往常参拜时用的要短,散发着一股檀木的香气。 “等烟烧完便代表此场竞宝已经结束,会有人进来带各位离开。”女郎语气平淡地解释道,仿佛同一句话已经说过了无数遍。 进场后,苏南柯在令一名手举烛台,脸带鹦鹉面具的女郎带领下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环视了一圈。除了台上被几根照亮展品的蜡烛,台下几乎一片漆黑。 她勉强从席上的线香数量看出除了自己,竞价席上还有三人。 身前一人,左前一人,右边一人。 “血红颜只生长于瘴气弥漫,毒虫蛇蚁聚集之地。每日需由以毒蛇胆汁浸泡根部才能长出鲜艳如血的剧毒汁液。每年的产量只有寥寥数株,可制成见血封喉的毒液。” 等客人来齐后,台上带着鹦鹉面具的女郎开始卖力地讲诉着血红颜的繁复的和它的特别之处。 之前遇到的杀手人数少说也有二三十人,而每年血红颜的产量极少,很可能都是被同一个人买下的。 但参与竞宝的客人,除了自己以外还有两名,到底是他们中间的哪一个? 派发的线香长度有限,不足够让她探入每个人的梦境。 她只能通过竞价极快分辨出真正的买家,然后在香灭之前入梦,问出买家的真实身份。 李稷按照之前的约定,从苏南柯的怀里跳了出来,用他比人好上几倍的视力在黑暗中查清阁中所有人的方位。 “台上主持一人,竞宝席上客人四名,门边站了守卫两名。”他放轻脚步,走了一圈后跟苏南柯说道。 台上的女郎已经介绍完毕,她举起手上的木锤,道:“我们从一百莲银开始。” 苏南柯身前的人首先举起了两根线香。 “三百莲银,请问有客人要加吗?一倍的话我们会来到六百莲银。有谁想加到六百莲银吗?” 左前的客人举起了一根线香。 “六百莲银,现在价钱来到六百。有客人要加吗?”台上的女郎专业的询问道。 苏南柯身前的人又举起了两根线香。 几番来回,价格已经超过了一万,苏南柯不由得咂舌:“不怪得线香能这么短,这样下去,不得两三下就竞完了。” “对。鬼船上的竞价,用的是倍数,而不是加数。” “我觉得八成是我正前方的客人,两倍两倍地加,还每次都毫不犹豫。”苏南柯猜测道。 “未必。” “难道是左前的那个人?他跟价倒是跟得挺紧的,只是加得不多。” “再等一等。”李稷写道。 “总不可能是我右边那个吧,他连价都没出,感觉就是来看热闹的。”苏南柯道。 就在此时,场上的竞价慢了下来。 自前方的客人举了两根线香,价格来到三万两千四百莲银后,右前的客人犹豫了好一阵,才又举了一根。 “六万四千八百莲银,六万四千八百。还有其他出价的客人吗?两倍的话,会来到十二万九千六百。”女郎高声道。 无人应答。 场中的人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 苏南柯偷偷从怀中摸出方才打碎了杯子后藏起的碎瓷片。 “血红颜每年只此一份。这次错过了就只能定再下一年的份额了。还有人出价吗?六万四千八百莲银一次。” “六万四千八百莲银两次......有客人举香了,十二万九千六百!新的价格来到了十二万九千六百。还有客人要出价吗?两倍的话,是二十五万九千二百。” 苏南柯转头,居然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那个坐在她右边的客人举起的线香。 场上不再有动静。 “十二万九千六百一次。” “是他!”李稷在她手上写道。 “你怎么肯定?”苏南柯犹豫道。 “十二万九千六百两次。” “快,信我!”李稷笃定道。时间有限,拍卖完成这里就会清场,他现在无法详细解释。 就在女郎的木锤就要落下的瞬间,苏南柯一记瓷片飞出,割灭了台上的三根蜡烛。 场内一阵惊呼。 竞宝阁陷入了黑暗。 她轻声念了一句,所有的人便瞬间陷入了深眠。 苏南柯走到右边的人跟前,伸手探入了他的魂域。 …… 一阵炫白的光晕后,苏南柯来到了那片熟悉的紫色花海。 她一身黑衣,斗篷遮去了上半边脸。 神秘而肃杀。 “我......这是哪里?” 先前坐在她右边的男人此刻身穿相似的黑色斗篷,愕然地站在了一片全然陌生的花海里。 他摘下了风帽想再看清楚一些,露出了一张颇具亲和力的国字脸。 “定。”苏南柯从他的身后地打了一个响指,眼前的男人便动弹不得。 “你是谁?想干什么?”男人听见身后的身影,僵硬着不知为何无法转动的脖子,警惕地问道。 不过能上鬼船的人似乎都见过些世面,他的脸上并不见慌张。 “你好好回答我几个问题,答案我满意了,便放你离开。”苏南柯冷声道。 “姑娘想知道些什么?”男人转着眼珠子,想看清身边被斗篷遮了大半张脸的苏南柯。 “血红颜,是不是你每年从鬼船上买的?”苏南柯问道。 “鬼船上的事,恕在下无法告知。”男人谨慎道。 苏南柯不急,从袖中抽出匕首,抵在了他脖子上:“先生如果不说,那就这辈子就没机会说了,您想想清楚。” 那男人思考一阵,反问道:“姑娘为何打听这个?” 苏南柯不说话,用另一柄匕首在他手上不轻不重地划了一刀,几滴鲜红,溅到了脚下的花瓣上。 “姑娘冷静!是我买的!” 李稷果然没有猜错,苏南柯心想。 男人疼得额上渗出冷汗,不像是个刀剑舔血,受惯了伤的杀手。 没等他缓过气来,苏南柯又问道:“你是谁,为何购买此草?” 男人抿了抿嘴,表情有些为难。 苏南柯二话不说,又在他手臂上划上一刀,这次她加了力度,深可见骨。男人疼得整个身子都在打颤。 他抖着嗓子,吃痛道:“姑娘,我只是个商人,受人之托从船上买下血红颜。我并不知道这草的用处。” 魂域中的灵魂可以选择沉默,但无法撒谎,也就是说血红颜的使用者背后另有其人。 “给谁......”苏南柯追问道。 “一个叫三爷的人。他每逢初一、十五晚会在七星桥头,摆摊卖字画。” 第二十一章 三爷 从鬼船上回到家时,已是拂晓。 狗子一天要睡的时辰本来就多,李稷陪苏南柯硬撑了一整个晚上,回到家便什么都顾不得,倒头睡死在了地板上。 苏南柯体质一向不错,熬个夜不算什么。 她给李稷擦好身子安顿在了床上,又交代了大黄晚饭前叫醒他们,才回房睡起了她的回笼觉。 …… 苏南柯和李稷醒来时,大黄已经做好了一桌丰盛的菜肴,就等他们起来用。 苏南柯像个老母亲一样感动地看着丰富的饭桌,想着她伺候了六年饭菜的狗子也有独立给她伺候晚饭的一天。 “今日便是初一了,等会儿要去七星桥看看吗?”几人坐下后,大黄帮李稷传话道。 苏南柯点了点头,寻思道:“你说这日子怎么这么巧?刚被买下来,那接头的人便出现了。” “那所谓摆摊的日子大概本来就是跟着鬼船开张的日子来的。” “这么说来今晚过去说不定能碰见他们两人交接?” 李稷点了点头。 “那我们运气不错,见到了买家,就能确定没有找错人。”苏南柯边问边往嘴里夹了块排骨,边道:“话说回来,你怎么知道那几个人里,谁才是真正的买家?” 浓稠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味道一如既往的好。苏南柯满足地闭上了眼,不自觉地由心感谢起了李稷的厨艺。 “真正有经验的买家不会太早出价,尤其是鬼船这种以倍数竞价的规则。一开始举香的,多是为卖家抬价,或者并不知道展品真实价格的。而真正有心入手的买家往往会等到旁人都退得差不多,而价格又合理的情况下才会一次将价格压死。” “知道得这样清楚,你到底在鬼船上败了多少家?怪不得被称为无量尊客。”苏南柯揶揄道。 话出了口才尴尬地记起两人先前还因为此事在船上起了龃龉。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给李稷放在凳子的碗里夹了块虾仁,想换个话题。 没想到李稷却认真地回答了她。 “我十二岁时被遣去了幽州守关。那地方常年征战,而黎朝根基未稳,要用银子的地方多,哪里顾得上这个填不满的窟窿。那时幽州军穷得差点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士兵的武器,铠甲,也多是破旧不堪,连防身都勉强。后来我和卫诚两人经常偷跑回京,在鬼船上卖了好些物件才勉强维持着开销。” “十二岁?”就连暗夜的入梦师,也是到了十五六岁才会开始接任务。 苏南柯震惊地看着李稷,一个十二岁的黄毛小儿在战场上能做什么? “对啊,那时候还没现在下巴高呢。但我还是硬守了两年,厉不厉害?”大黄传话道,但李稷的眼神比起自豪,更像是无奈。 苏南柯心头一涩,语气也软了几分。 但她转念又想到了船上的事:“既然你花了这么多心血守住了幽州,当年为何还要将它卖了?就为了皇位?” 李稷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他舔了几下鼻唇,呜了几声。 “反正也要没了,不如在它们丢掉以前发挥一下作用。”大黄帮忙传话道。 “什么意思?”苏南柯追问道。 “怎么,搜集我当年谋反的证据,想换个法子弄死我?”李稷不愿再说下去,半真半假地自嘲道。 “我没在跟你开玩笑。”苏南柯皱眉道。 李稷耍赖地跳到了苏南柯的大腿上,撒娇一般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 他知道苏南柯对大黄毛茸茸的身体一向没什么抵抗力。 果然,苏南柯心中微动,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他那毛茸茸的脑袋,到嘴边的话也问不下去了。 他岔开了话题:“快到戌时了,还不走吗?” 苏南柯捏够了他那软乎的脸颊后,才将腿上的白狗子抱了下来,道:“走了。那三爷不知道是什么人,你们在我施展不开,我自己去就行。你和大黄留在这里看家。” *** 七星桥位于城西运河的一个分支上,晚上不算繁华,周边只有少量的食肆与店铺。 苏南柯一身男装,身形虽然不高,但她肩背挺拔,身姿利落,别有一番英气。 她以围帽遮住了半白的长发,找了一个能清晰看见桥上行人的面馆点了壶茶。边喝边观察起了桥头的状况。 那里确实坐了一书生打扮的中年男人。 此男人虽打扮斯文,但他身形沉稳,手脚利落有劲,不难看得出身上是有功夫的。 此人应是三爷无误。 这附近没有学堂茶社,更多是在码头卸收货的商人和脚夫。字画生意自然冷清。 苏南柯不动声色地喝着自己面前那杯茶,眼角却没有离开过三爷的摊档。 忽然,三爷扫了一眼苏南柯的方向,开始收拾起了摊档。 苏南柯连忙将围帽拉低了些。 不多时,她看见身后有人走向了三爷的方向。 苏南柯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从背影上看,应是鬼船上那个买下血红颜的男人。 她掏出银子放在桌上。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一阵后,才起身从后跟上。 两人一路上均没有接触,直到走到了一处偏僻的桥墩下,见四下无人,才聚在了一起。 苏南柯屏住呼吸,跟在了两人身后,看见他们停下来后,闪身躲进了一条添黑的巷子。 “三爷,您上个月下订的血红颜我已经买......”商人话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 苏南柯从暗处探出半头,发现三爷向商人作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警惕地望向自己的方向。 苏南柯连忙将头缩回。 她寻思,自己一直藏着气息,他不应该发现得了。 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一抬头,发现李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自己几丈身后,正在探头看着三爷的方向。 “谁?!”三爷凌厉地喝了声。 寒光一闪,一道暗器飞向了李稷的方向。 苏南柯没来得及阻拦,暗器却落在了李稷身后几丈,一个昏暗的角落里。 苏南柯瞳孔一震,竟是大黄,这傻狗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着来了! 第二十二章 背后之人 锋利的刺刀错过了人,扎在了鼓鼓囔囔的麻布袋上。 里面的豆子沿着划开的洞口撒了一地。 苏南柯头皮发麻地看着大黄人是躲在了桥墩后,可头绳还在风中飘扬,气得恨不得当场把这傻狗子吊起来打一顿。 她眼看着三爷一步一步地走向大黄的位置,冷汗从额间滴了下来。 跳出来制止?可这样自己就暴露了,她要怎样追查族长的下落? 躲着不动?可这样大黄怕是真得死在这里。 将人催眠了入梦?可他的身边如果有暗卫,那他们所有人怕是今天都得交代在这里。 正在她苦思对策之际,三爷已经越过了她,眼看着就要发现桥墩后的大黄。 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 汪! 就在她准备出击之际,李稷猛地从藏身的石墩后跳了出来,朝三爷吠了几声,像是要将入侵者赶出领地的野狗。 三爷一怔,脚步停在了原地。 商人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扑哧”地笑出了声。 “三爷,狗子而已,别自己吓自己。这地方偏僻,很少有人的。” 三爷没说话,探究地看了地上的李稷几眼,继而抬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大黄的位置。 苏南柯屏住呼吸盯紧了他的背影,却无意中发现大黄那飘扬的发带早已不知什么时候被藏了起来。 或许李稷跳出来时吠叫的那几声就是提醒他的。 苏南柯暗暗松了一口气。 可就在这时,本来已准备转身离开的三爷,忽然从怀里掏出了刺刀,眯起眼,阴狠地转头盯着仍在原地的李稷。 苏南柯从他眼中看出了杀气,她扫了眼停在桥中央栏杆旁的拉货车,捡起地上的石子往上甩出...... 车上的多个麻布袋顿时裂开了几道口子,面粉如白色瀑布般倾泻而下,扬起的粉末挡住了众人的视线。 桥上顿时响起一阵惊呼,拉货的车夫骂骂咧咧地冲上前检查。 原本安静的桥头瞬间乱成一团。 烟尘滚滚之际,苏南柯一个箭步冲出,利落地捞起了三爷脚边的李稷,再迈步跑向大黄,拽着仍然一脸茫然的他麻利地隐进了夜色中。 幸亏李稷本来身体不错,苏南柯拉着他往前飞奔也毫不吃力。 尘埃落下后,三爷脸色阴沉地环视着四周,眼中的杀意久久未散。 …… 逃跑回家的路上,苏南柯一步不敢耽搁,因为她不能确定三爷身边是否潜伏着暗卫。 幸运的是,身后的尾巴跟到了城西驿道附近,居然自己消失了。 绕了好一阵路后,三人平安地回到了家。 苏南柯几乎是提着大黄的领子将他扔进屋的。 李稷真身长得高,大黄要猫着腰才能让苏南柯拎着走。 那场面看着违和又滑稽。 李稷看着大黄缩着脖子,一副卑微认错的模样,总有一种自己要被惩罚的错觉。 他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你知道我们花了多少心血才找到了族长的线索吗?!现在被你这么一搅和,人也跟丢了,线索也断了!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让你好好呆在家里,偏要跟着来!” 苏南柯越说越气,在屋内扫了几眼便捡起了角落里的扫帚。 大黄委屈巴巴地揪着耳朵跪在地上,见苏南柯似乎真地要揍他,连忙躲到餐桌后面,指着李稷道:“他......他也偷偷去了!我就是跟着他的!” 苏南柯冷冷地扫了眼李稷,眼里写着“你的帐,我一会儿再算”。 李稷等在大厅本来有话要说,但看见战火蔓延到了自己身上,连忙心虚地别开了脑袋。 大黄见搬出李稷也躲不过去,连忙摆出一副卑微知错的模样,冲过去拦腰抱着苏南柯卖乖道:“我怕你在外面有危险才跟着去的......” “你这傻狗!就你还想保护我,不给我添乱就算不错了?如果不是他在,你现在已经没命了!”苏南柯气得抬起扫帚就往他腿上招呼,咬牙道:“我让你乱跑,让你乱跑!” “我错了,错了,你别打了!”大黄可怜巴巴地跳脚求饶,被苏南柯追得满屋乱窜。 苏南柯象征式地甩了几棍,打在大黄腿上不痛不痒。 她看见几棍子下去,大黄跑得比之前还利索,气不过,举手又想打,可看见大黄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狠不下心。 她气得将扫帚丢在地上,恼火道:“你......你明天不许吃饭!” 大黄耷拉着脑袋,仿佛在无声地控诉苏南柯是这天低下最狠心的主人。 李稷头疼地看着大厅里发生的一切,心想如果被哪个臣子看见这一幕,那朕这一世英名就彻底毁了。 怒气稍退,苏南柯想起了今日的失败,憋屈地红了眼,沮丧地坐在了墙边。 线索断了,这一段时间的努力全白费了。 这下她要如何才能找到族长...... 正郁闷着,李稷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边,举着毛茸茸的前爪在她手上写道: “你不许也没用,饭是他煮的,吃了你也不知道。” “他哪有你这么狡猾。”苏南柯白了他一眼,分明是在警告“你的帐我还没跟你算”。 李稷却不心虚,气定神闲地将一块不知道从哪里叼来的铜制令牌放在了她手上。 苏南柯不解地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问道:“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三爷身上拿的。”李稷继续写道。 “三爷?”苏南柯这才认真地打量起了手上的令牌。 令牌的背面刻着蟠龙缠枝的暗纹,反过来,上面赫然刻着“承安王府”四个大字。 “这是......” “这个三爷,是承安王府的人。”李稷解释道。 “承安王府?”苏南柯惊讶道:“你是说刺客是他府上出来的?” 李稷点了点头,写道:“很有可能。” “可这个承安王,他不是......”苏南柯一阵愕然,话到了嘴边却问不出口。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看见那些手上刺了血红颜的刺客时,他们要行刺的可是皇帝。 李稷的神色却并没有太大波动。他平静地在苏南柯手上写道:“对,我的皇叔。” 第二十三章 你可是我的妃子 清晨,皇宫,福宁殿。 “陛下还没回宫?“ 一身雍容的中年男人在李稷的寝宫里负手踱着步,盯着落着床帐的龙床若有所思地问道。 从此人脸上的沟壑看得出已年过五十,但他身形挺拔,一头卷曲的棕发梳了中原盘顶的发髻,尽管五官是异域的深邃,端的却是一副温润儒雅之态。 他在皇帝的寝室内前来回踱步,心思百转。 “回承安王,自宫里的侍卫通知臣监国后,指令未有改变。”老宰相萧勉恭敬地站在寝室外禀报道,三尺长的络腮胡已然全白。 “他倒信得过你。”李代冷笑了声:“当日皇兄将他托孤与我俩,孤这小侄子便更愿意听萧相的话,就连这次离宫监国,也是委托的你。” “王爷多心了,臣负责内政,短期监国,自然更顺畅些。”萧勉谨慎道。 “焉不知所托非人。”李代嗤笑道。他毫不避讳门外的萧勉,自言自语道:“小皇帝那日明明没死,既知道自己被人追杀,到底为何还要冒险出宫?” “这些时日,他给你捎信了没有?”李代思量了下,问道。 “陛下并没有联系微臣。”萧勉如实道。 李代摩挲着手上的鎏金戒指,思量许久。 “三。”须臾,李代朝门口的方向唤了声,萧勉的身后便骤然出现了一道身影,正是当日苏南柯在桥头跟踪的三爷。 “小人在。”三爷拱手躬身道。 “那日跟踪你的人可查到了是谁?”李代查问道。 “小人无能。当日发现被人跟踪后,小人立刻遣人跟上。可这两人身法轻盈,跟到了城西驿道,还有人接应,与我们的人纠缠许久,导致断了踪迹。次日当小人再遣人查探时,对方的人又一次出手阻拦。小人未能查明对方身份,请王爷恕罪。”三爷惭愧道。 听罢,李代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他并没有动怒,只是不温不火地道:“我知道了。你办事不力,回府后自己去领罚。” “小人遵命。”三爷垂首应声,弓着身地退出了福宁殿。 李代沉默片刻,似是在权衡什么,随即吩咐道:“其他的事既已准备妥当,那就按计划进行吧。萧相,今日朝堂上就麻烦你宣布皇帝病重,并下旨由本王摄政。” “微臣遵命,定为王爷办妥此事。”萧勉恭敬道。 年轻帝王病重,承安王涉政的消息游走得很快。 几乎是刚下朝,便传遍了整个京城。 当晚恰逢承安王的生辰宴。 平日里,李代与萧勉在朝堂上政见相左,文官们不想站队通常只有礼到,武官们为了避嫌也极少赴宴。生辰宴除了王府众人,宗室亲眷,朝臣中也只有三两的挚友才会亲临。 但今日,承安王涉政的消息一出,朝野众人纷纷应邀。甚至连一些没收到帖子的,都想尽办法送上贺礼,可谓车马盈门。 而此次宴会,也给了苏南柯和李稷一个探入王府,寻找族长的极佳机会。 为了混进王府,苏南柯按照李稷的建议,买通了一家承安王每年生辰都指定要点的杂耍班子。 以与犬共舞的技艺,成为了生辰宴当晚表演的一员。 王府今夜宾客众多,正好适合鱼目混珠。 只是她没想到,临出门前,李稷却忽然百般阻拦。 “你不能穿成这样!” 城西的小宅院里,李稷怔怔地看着一身轻纱短襦,露出半截纤腰的苏南柯,过了好一阵才回过神来。 他张牙舞爪地挡在了房门口,汪汪地抗议道。 大黄连忙凑了过来,帮忙传话。 “你什么意思,班子里的伶人都是这样穿的。不按他们的要求,等下不让跟着去怎么办。”苏南柯哭笑不得。 她开门以前,还特地照了照镜子。明明也不是很难看,这李稷反应怎么这样大。 “总之不行。你一个正经娘子,穿成这样成何体统?”大黄传话道,还将李稷训话的口吻模仿得惟妙惟肖。 “我是伶人,到王府去表演的,要什么体统?你简直莫名其妙。”苏南柯白了他一眼道。 变成狗子以来,李稷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恨自己只能冲她汪汪乱叫,连伸手给她披件衣裳都做不到。 “可你是我的妃子,怎么可以穿成这样。”李稷理心中一急,话出口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谁......谁是你妃子了,不要脸。”苏南柯急急地反驳道,不知为何,听了这句话却不由自主地红了脸。 “你进宫时名字没有被载入玉牒?离宫那晚,你没跟着朕的旨意来侍寝?”说都说了,李稷干脆理直气壮地将歪理说成了道理。 在苏南柯眼里她进宫只是为了刺杀,跟婚嫁哪里扯得上关系。 “我......”苏南柯被噎得一时语塞,涂了胭脂的脸更红了。 她憋了片刻,发现自己完全没法在这个话题上辩得过他,只好跺脚道:“李稷,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一件衣服较什么劲?” 如果李稷有手,他此刻一定非常无奈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他对苏南柯这个对于男女大防一点意识都没有的傻丫头感到非常头疼。 他向大黄吩咐了几句,大黄便听话地进屋,将一件及地的披风找了出来,帮苏南柯披上。 “进府以前,这件披风别脱下来。进了王府,就赶快找机会脱身,不许上台。”大黄模仿着李稷命令的口吻,忠实地传话道。 苏南柯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心里暗暗骂道:莫名其妙! …… 华灯初上,苏南柯抱着李稷随杂耍班子的马车从后门进了王府。 府中楼宇的风格虽为黎朝的豪迈庄严,但细节之中却带着朔朝的奢靡精致。 两朝风格交错,不显违和,反而带着点诡异的和谐。 苏南柯跟着队伍,将身上的行囊安放在偏房后,便被带到了正厅的侧门旁等待上场。 正厅中,镶了金边的雕花窗门半开,苏南柯能隐约看见主桌上穿着华贵,一脸儒雅的中年男人。 “这个就是承安王?”苏南柯将李稷举得高了些,让他也能看见。 李稷简单地点了点头。 此人看着温文尔雅,待人和善,此刻正在大厅中觥筹交错,风光无两,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实在看不出是个弑侄篡位的逆贼。 就在此是,厅中响起了丝乐之声,宴会开启。 庭院众人忙着入座,奴仆们也聚向了前厅,上菜伺候。 是脱身的好机会。 苏南柯四处张望,趁着众人混乱忙碌,无人注意之际,偷偷地溜向了通往后院的走廊上。 第二十四章 隐秘的角落 李稷虽在年少时到过王府,但里面楼台众多,他也无法全然记住府中的布局。 但他记得有一次月圆之夜,李代曾带他到一处名为“观月台”的高台赏月。 此楼盖在后院与前院的连接处,是全王府最高的地方,站在上面可俯瞰全府。 为了瞧清楚府上哪里最可能藏人,李稷便带着苏南柯偷偷攀上了此楼。 楼中以玄色为主,墙面雕刻着金色的山茶花,精致奢靡,与黎朝的粗旷之风相去甚远,更像是当日在遗迹中见到的,旧朝皇族的风格。 “黎朝不是禁止保有前朝遗物吗?这承安王一个王爷,怎么还大剌剌地在府上布置了如此多的前朝装饰?”这个问题刚进王府时苏南柯便想问了,只是一直没找到适合的时机。 “禁止的只是民间。当年父皇一个外族人打下中原,总要安抚旧朝遗民。最好的便是让百姓看到皇家愿意接纳旧朝文化。”李稷坐在苏南柯手上写到。 大黄腿短,上楼梯一向不利索。以前,李稷碍于面子,总要自己走。 但两人熟悉后,他似乎逐渐习惯了苏南柯的照顾,路难走时,会乖乖地让她将自己抱在怀里。 “可是承安王一看就是个异族人,如何懂得中原文化?” “皇叔年轻时曾在朔朝为质,对他们的文化认知颇深。新朝创建后,父皇便让他当了礼部尚书,管理前朝宗室,赐号承安。而他为了显示黎朝的善意,便建了如今黎朔融合的府第。” 苏南柯听后算是明白了缘故,但她转念又想,道:“自己在敌国为质,两国还要打仗,你叔父当年也真不容易。” “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听说父皇攻打朔朝也有他的迫不得已。不过,也都过来了,你看他,当承安王当得多风光。”李稷写道,葡萄眼里透着讽刺。 苏南柯想起此人不久前才派了刺客刺杀皇帝,不解道:“如此听来承安王还是很得到重用的。既已位极人臣,他为何还要谋朝篡位?” 李稷摇摇头,眼神里有些无奈:“这些事,谁知道呢。朕扪心自问,并不是个昏君,可你不也要刺杀我?” 苏南柯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只好别过头去,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登上了观月台,此处颇高,大概能有普通楼房的三层高。 王府其他院落大多只有一层,就着夕阳,勉强能看清府中全貌。 王府的布局并无特别。前半是待客议事的楼阁,而后半则是女眷居住的后院。都是普通的院落,只是陈设华贵。 卫兵的值房放在东西两门,而府中的各处有府兵巡逻。 看着,不像是有私牢,而普通的厢房根本困不住一个会武功的人。 苏南柯仔细看了一阵,疑惑道:“就这样看着,不像有关得住族长的地方。难道人不是藏在这里?” 这时李稷却指向了东南边的一个偏僻的角落。 苏南柯顺着看过去,只见角落的外围被一堵两层的高墙和茂密的树木遮盖,不像其他开阔的院落,完全看不清里面的样貌。 王府为了安全,外墙都盖得颇高,但府中,隔开各个院落的墙只比普通成年男子高些许。 但这堵墙却和外墙建得一般高。 但因为连接着外墙,又在角落,不仔细看,也看不出违和。所以苏南柯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 而墙中间的院门也建得有些奇特。 玄色的漆门上镶嵌些金闪闪的装饰,门上刻了三个凹槽,各放了一根点燃了的蜡烛。 “这墙后面是做什么的,怎么盖得这么高?”苏南柯摸着下巴,自言自语道。 就在苏南柯发问的当下,两人看见有一个身穿深灰色书生长衫,拿着食盒的人走到了门口。 虽然距离有些远,看不见此人的面容,但从身形上看,正是几日前在七星桥上见过的三爷。 两人对看了眼,觉得此地定然不简单。 只见门前的三爷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确保周围没人,才从三根蜡烛中取了左边的那根,然后依次烧热了门上的装饰。 距离有点远,苏南柯无法清楚看见他具体烧热的是哪个。 当他完成了这套动作,将蜡烛放回原位后,门便自己打开了。 这个三爷似乎经手着承安王不少的秘密。 圈养刺客,购买血红颜,甚至这个筑着高墙的密闭角落都过了他的手。 既然如此,此处很可能藏着他们想要寻找的人。 苏南柯和李稷对视了眼,两人心里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们又等了一阵,直到三爷离开,才下了观月台,潜伏着找到了高墙的入口。 仔细看去,原来漆门上镶嵌的几个金疙瘩,是九朵以金镀成的花朵,以井字排列。 苏南柯学着三爷的法子,将左边的蜡烛取了下来。 蜡烛底座的机括弹起,推动了门上镶嵌的金花往前伸出,露出了金花后面的铜管。 三爷当时烧的大概就是这些管子了吧。 苏南柯伸手摸了摸。 春天的夜晚天气微凉,从观月台到此地要走上了好一阵,这些铜管早就凉透了。 苏南柯苦恼地闭眼回忆,但她当时站得有些远,根本无法看清三爷烧的是哪几朵花。 她尝试用力推了推门,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用蛮力应是破不开。 她没辙了,叉腰道:“要不找个梯子爬过去?” 但这硕大的王府,去哪里找的梯子。 李稷从苏南柯手上跳下,从下而上观察起了这个开门机关。 不多时,他让苏南柯将手伸给他,在上面写道:“摸一下铜管下方。” 苏南柯不解,道:“我摸过了,不热。” 李稷又写道:“被火烧过的铜会留黑,你逐个摸摸就知道当时三爷烧的是那个了。” 苏南柯明白过来,边揉了揉李稷毛茸茸的狗头边赞赏道:“还是你聪明。” 苏南柯因先前已经摸过了铜管,手上沾了黑,全擦到了李稷的头上。 李稷现下看不到,也能想象自己被玷污成了什么模样。 他缩起头,无奈地瞪了苏南柯一眼。 苏南柯按照李稷的法子,果然辨认出了正确的花朵。 她模仿着三爷的做法,拿着蜡烛逐一将其烧热,再将蜡烛放回。 不多久,漆门果然如方才那样自己打开了。 但随着门的打开,苏南柯听到一声响亮的敲锣声。 随后,两人前脚刚踏入高墙,漆门便重重地在身后合上了。 旋即,四名身穿黑衣,脸蒙黑布的刺客举着弯刀,从院落阴影中冲出,将苏南柯和李稷团团围了起来。 第二十五章 饿狗抢食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苏南柯的额头渗出了汗。 眼前四人将她和李稷严实地堵在了门前。 她开门的步骤明明和三爷是一样的。 难道是烧铜管的顺序错了? 苏南柯苦恼地回想着。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王府禁地?”带头的一名黑衣人举刀逼问,声音冷硬,没有温度。 苏南柯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假如她不是破解了门口的机关,那还可以说她是新来王府迷路了。 可如今大门一开,她无法再用这个借口,只好硬着头皮编道:“三爷在宴会上走不开,让我过来收食盒的。” 此话似乎有一点用,听罢黑衣人彼此对视了一眼,稍稍放下了手上的刀。 但旋即,带头的黑衣人又质疑道:“既然这样,三爷不可能没告诉你他拿的是哪根蜡烛,为何你仍然拿错了。” 听了那人的话,苏南柯猛然回头。 先前安放蜡烛的凹槽后方连接着串珠。 而蜡烛每被取出一次,银珠便会滑出一颗。 每根蜡烛后面装着珠子的囊袋维持着一个微妙的平衡。 如果任何一个过重,钓在囊袋上的木棍便会失衡,继而敲响铜锣,引来刺客。 苏南柯心口砰砰直跳,她勉强平息了呼吸,硬着头皮道:“小......小的第一次来,记错了。” “那你说,你本来想拿的是哪一根?”带头的黑衣人眯起眼,继续逼问道。 这人怎么还没完,苏南柯紧张地多看了一眼身后,试图找出答案。 但三根蜡烛上挂着的囊袋,除了被苏南柯选错的左边那根,其他的重量几乎相等,根本无法分辨出顺序。 蜡烛要使用哪根,大概只有和之前进门的人沟通才能得知。 “为何还不回答?”黑衣人催促道,手中的弯刀闪着寒光:“这也记不得吗?” 苏南柯的手心渗出了汗。 忽然,李稷在她手中写道:“中。” 苏南柯愕然,不知李稷如何知道答案。 但她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按照他的提示回答道:“......中间那根。” 为首的黑衣人沉默片刻,将手放到身后向后面的黑衣人做了一个手势。 苏南柯以为回答过关。 却见其中一人忽然从怀中抽出一张编织密集的棕丝网,与另外两人配合,将网拉开,企图将苏南柯擒于其中。 “王爷从来不许三爷以外的人到访此地。你是如何得知门口机关的解法和蜡烛的顺序的?”带头的黑衣人厉声道 苏南柯心下一沉,明白对方只是在套她的话,连忙一手捞起李稷,一手从靴中掏出匕首抵挡。 高墙之内,树木遍布。加上斜阳西下,周围只有零星几盏灯火照明,苏南柯不熟悉地形,很快落了下风,眼看棕丝网快要罩住自己。 苏南柯压低身子想从下边滑出。可网边带着弯勾,在她抽身之际,将披风牢牢勾住。 她大半个身子本已脱离,却被勒着脖子扯了回去,扯得眼冒金星。 她心下一凉,心想,不会在这里要被抓住吧? 就在此时,李稷头也不回地从她手上逃了开去。 苏南柯差点气笑了,好李稷,大难临头各自飞是吧? 但苏南柯看着他越跑越远,而杀手们也并没多理,似能顺利逃脱,心头反而一松。 她一个转身用匕首将披风斩断,暂时脱了身。 双方僵持了一阵,之间苏南柯被逼至墙边之时,李稷一个跳跃,又扑回了她的怀里。 苏南柯刚想骂他为何要回来,却看见李稷嘴里叼着的多片叶子。 好李稷! 苏南柯心中赞叹,将叶子从他口中抽出,转手挥射出去 黑衣人以为苏南柯要投出暗器,纷纷举刀挡在了身前,谁知那几篇叶子却只是轻柔地覆盖在了眼前。 几人怔了怔,正想挥头甩掉。 可那一瞬间的黑暗已经足够。 苏南柯抓住了机会,口中念了句什么! 围堵他们的刺客顿时像失去了知觉,手脚绵软地倒卧在地,鼻间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眼前的危机解除,苏南柯抽着大气,挨坐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她一把撤掉脖子上被砍得七零八落的披风,心中大大地松了口气。 李稷随着她的坐姿,撑坐在她的大腿上。 他挺着毛茸茸的胸口,厚短的三角耳竖得笔直,神气的模样仿佛在说,怎样,我又救你一命了吧。 苏南柯看着他可爱的模样,心头一软,吃吃地笑了起来,赞赏道:“好李稷,多亏你了。话说回来你是怎么发现下一根蜡烛是中间那根的?” 李稷眯了眯那双圆溜的葡萄眼,在她手上写道:“在观月台上我看见三爷最先碰的是右边的蜡烛,他数了一下,发现不对,才选的左边。也就是说,如果蜡烛要按顺序选的话,应是从左到右的。” “还是你聪明。”苏南柯打趣道。 她看着李稷那圆头圆脸,却又神气至极的模样,想象着这毛茸茸的身子里住的居然是个将天下握在手里的九五之尊,只觉得不可思议。 她一下没控制住,像平日对大黄那样,习惯性地将李稷抱紧在了怀里,用下巴使劲蹭了蹭。 没了披风,少女微凉的体温透过薄纱清晰地传递到身上,李稷感到自己被一阵柔软和冷香包裹,血气上涌,忽然就热得快要透不过气了! 他连忙在苏南柯怀里挣扎,她一松手便逃也似地跳到了地上。 苏南柯好不容易才将这一手的毛茸茸抱在怀里,看见李稷如此抗拒,好一阵失落,郁闷地道:“至于这么嫌弃吗?” 李稷没有搭理,落地后将她的气息从头到脚甩了个干净。 为了让自己不再胡思乱想,连忙找了件正经差事。 他走到那些暗卫的手边,认真瞧了瞧,果然,他们的虎口处也刺了一朵凋零的血菊。 这些刺客就是承安王养的! 李稷心中寒意骤起。 他十岁才进宫,十二岁便去了幽州。和这个皇叔不算亲厚。 但他即位后,一直对他尊重有加,因他是父皇钦点的托孤大臣,凡事也多征求他的意见,自问并无对不起他的地方。 为何他还要赶尽杀绝? 难道自己真的做得如此失败,还是说这皇权的吸引力终究凌驾于血缘之上? 他的心中不禁悲凉。 苏南柯并没意识到李稷心里的波澜起伏。 她将几人拖到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举起了手中的匕首,正在犹豫是把这些人杀了以防他们醒来时反击,还是进入魂域将记忆抹去,不让旁人发现这里有外人进入。 但就在她思考之际,不远处透着烛光的小屋里传出了怪异的呜咽声。 她连忙抱起李稷躲到了小屋旁的草丛里。 直到确认了附近没有杀手后,苏南柯才探出头,从窗边看进了屋内。 只见里面的摆设简洁朴素,透着旧朝的精致。 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身上是陈旧肮脏,却仍看得出样式华美的锦衣。他们正披头散发,像狗一样贪婪地舔食着盘中的残羹剩菜。 而一旁散落在地的正是刚才三爷提着进来的两个饭盒。 那两人像是饿了良久,吃得狼吞虎咽,都要直接将脸埋进盘子里了,而桌上摆满了被舔得锃亮的空碗蝶。 吃光了眼前的那盘后,两人抬起头,眼神贪婪地锁定了桌上唯一剩下一盘,已被吃得残缺不全的油鸡。 两人为了这盘剩菜撕扯了起来,嘴里骂着无法辨认的话。苏南柯只听得出两人嗓子尖细,而他们映在烛光下的脸除了油污,却出奇的干净,竟连半点胡茬也看不见。 第二十六章 质子 苏南柯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 她从未见过活得像畜生一样的人。 族长......她到底在哪里?她也在这个禁地的某处被人蹉跎吗? 苏南柯刚想起身去寻,身后却又传来了机关开锁的声音。 这次又是谁? 她收敛气息,躲回了草丛,握紧了手中的匕首。 来人走得重一脚,轻一脚,开了门便径直走向小屋。 走得近了,苏南柯甚至可以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味。 她借着屋中透出的些许烛光看清了来人的脸。 居然是李代。 但此人和她先前看到的那个温文尔雅,风姿卓越的王爷判若两人。 喝醉了的他戾气毕露,神情阴郁而扭曲,让人不寒而栗,苏南柯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只见他缓缓地推开了小屋破旧的木门,而门中的两名男人一见到他,便像奴隶一样受惊地跪倒在地上,姿势狼狈地磕着头。 这时苏南柯才注意到,这两人近乎萎缩的脚踝上挂着一圈长满了铁锈的锁链,而锁链的另一头各连着一颗硕大的铁球。 “今日是本王的好日子,特地带了些佳肴来和两位皇子同庆,你们觉得味道如何?” 李代的嘴角挂着没有温度的笑,又随意地从怀里掏出了两包吃食,像喂狗一样将食物丢在了地上。 两个瘦骨嶙峋的男人颤抖着看了眼他丢出来的食物,明显想吃,却又不敢去拿,只是更密集地磕起了头,口中咬字不正地呜咽着什么。 如同被打怕了的畜生一般。 “怎么,不饿?”李代嗤笑着看了他们一眼,一脚踩烂了袋中的食物,然后施施然地走到了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他眯眼看着地上两人,凉凉道:“陈承昭、陈承朗,当年你们不是很得意?经常到我的院子里,让我吃馊食,扮狗叫,说我是父王不要了扔到你们宫里的废物?现在谁是狗,谁是废物?这个屋子,便是特意为你们建造的,和我当年住的厅室一模一样!怎么样,还不错吧?至少比住在柴房强。” 话毕,李代狂妄地大笑了起来。 听到这两个名字,苏南柯明显感到怀中的李稷僵了僵。 她低头,李稷在她手上写道:“这两人,是前朝的皇子,为宠冠后宫的丽妃所出,曾因姿容俊秀,气度不凡,被誉为南朝双壁,名动京城。” 姿容俊秀,气度不凡? 苏南柯不可置信地看着屋里。 她只看到两个形如枯槁,状似疯癫的男人,甚至说连男人都算不上…… 她艰难地淹了口唾沫,此时李代不知被什么逗得大声笑了起来,而那两人则爬到他的脚边死命地扒拉着他的大腿,像是在求饶。 “多少年了,你们还想走?让你出去了又怎样?狗一样的东西,你以为黎朝还有你们的位置?!” 李代像被什么脏东西缠身了一般,一边一个,将两人踹到了墙边,他接着道:“这些年来养着你们,就是想让你看着,我是怎样一步步爬到你们任何人都够不着的位置的。我今日开始监国,很快就会是这大黎朝的皇帝了。真可惜,当年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要不是还有你们见证,本王还真是有点寂寞呢!” 李代的眼神由阴冷转为狂妄,带着一种近乎扭曲的兴奋。 苏南柯看得毛骨悚然。 此人连前朝皇室都可以这样对待,那冷血地屠尽她族人之事便不足为奇了。 “旧朝遗孤不是都有自己的封地和食邑吗?为何会被囚禁在这里?”苏南柯忽然想到一事,不解地问道。 “这两人,在史册里写的是父皇攻城时殉了国。根本没人知道他们被囚禁在了皇叔的宅子里。”李稷沉思了下,写道。 “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痛快。”苏南柯悄悄握紧了拳头。 “看他们的样子,只怕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吧。”李稷写道。 “承安王这个样子一时半刻应该发现不了我们,我们别在这里耽搁了,去找族长吧。” 苏南柯正想起身,却听见身后则传来了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她连忙隐藏了气息。 “代郎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 一名姿容绝艳的女子缓步走了进屋。 此人长得美艳绝伦,身穿绣满了金菊的齐肩长衫,露出了半截莹白的香肩。她的五官锐利,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英气。 陈承昭和陈承朗看见门口的人,仿佛像见到了救星一般,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油腻的手掌印得她那华丽的长裙都是污渍。 女人倒没有嫌弃,只是冰冷地看着地上的两人,没有怜悯,也没有厌恶。 李代看见来人,酒也仿佛醒了几分。 他连忙起身到门边去迎,伸手缠绵地抱住了女人不盈一握的腰肢。 “这污秽的地方,夫人怎么亲自过来了?”李代又恢复了他温文尔雅的面孔,脸上的戾气被一扫而光,只剩下满眼的爱意,甚至......还有一丝讨好。 女人微笑地靠在李代肩头,任由他轻柔的吻落在她浓密的秀发上。 “代郎不是说今晚会来找我吗?我见你这么久都不来,便想着出来看看。”女人道。 “让夫人久等,是我的不是。此地无趣,我现在就陪夫人回房。”李代珍而重之地牵起女人的手,温柔地笑着,带着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小屋,仿佛方才的疯狂从未发生过。 夫人? 苏南柯听见承安王的称呼,看着一身前朝华服打扮的女人,不禁疑惑道:“承安王的王妃出身前朝贵族?” 她低头想向李稷寻求答案,却发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她怀里跳了出去。 苏南柯一惊,连忙四处查看了起来。 此地危险,他怎么能一声不吭地自己离开。 她不敢耽误,一等李代和女人走远了,便起身,在房子附近寻找了起来。 幸好,没过多久,李稷便急切地跑回了她的身边。 他飞快地在苏南柯手中写道,“跟我来,我找到族长了。” “怎么可能?你又没有见过她......等一下!”苏南柯话没说完,李稷已经转身,引路走在了前头。 她只好仓促跟上,丝毫没留意到,女人踏进自己的院门前,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 第二十七章 叛徒 云霜卿没有回头依旧做着训练,现在在她的世界里没有乐巧没有秦琅夜,但是暗影和云甲听到了扭过头。 白兰猛地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安言,目光中闪过一抹难以置信。 今日有些凉,云霜卿扣上卫衣的帽子围了黑色的围巾直接挡住了半张脸,秦琅夜穿着深棕色的风衣脖子上也被围了一条米色围巾,把秦琅夜本身冷硬的气质瞬间柔和许多。 门卫大爷冲着她嘿嘿一笑,拿出来一个干净的白茶缸,倒了点白开水递给她。 他可是忍不了了,用内力在体内运转了一番,愣是强把迷烟的后劲儿冲了下去,三两步来到了公孙岐的床边,一把将人拎了起来。 但黑脸不能唱的太过,不然像叶洛这样身家雄厚,事业有成的人,很容易产生反感心理。 张翠兰笑呵呵的往家里走,路上的人看到了,都在夸林晓玲孝顺和嫁得好。 顺利通过城门,张泽和科林道尔一路前行,来到了伯爵的府宅,可惜,大门已经关闭了。 再一转眼,便只见扶若鹤将灌满血的瓶子盖上盖子放在了王爷的床边。 刚刚还说着要责骂的胡曼雯看到傅行,就先问起了傅渊明的情况。 就在蒲阳上网聊天的时候,听到了傅哲萤的声音。他的房间门没有关,让傅哲萤的房间门也是虚掩着,这样她有什么需要,就可以直接的叫唤他。 在这里可以选择bot的难度,不过,王三才这个新号只能设置“简单”的难度,反正也是试手,太难了岂不是自虐了? “我当然知道了,走了,去挂号去。”黑子想来想去,不管是不是真的,还是去检查一下比较合适,虽然他总感觉这事情当中透露着一股邪气,越想越古怪。 他的忍耐力向来很强,可是,在那股火焰的灼烧下,已经忍不住低嚎起来。那股剧烈的痛楚仿佛直达魂魄中心,摧残着他的意识。 只见雪莱施展出了冰风暴,瞬间将这头巨大怪物卷入了一道巨大的冰雪风暴之中。无数锋利的冰刀雪刃在高速回旋的作用力之下,对着这头巨大怪物反复切割了起来。 被恒毅抓进来的血海魔影变异体的情况稳定,始终被三个顶尊战士牢牢控制。 “你不一样!”李雪曼丝毫不认为她刚刚的做法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走了过去,将那把钉在木板上的匕首拔了下来,插在腰间的皮套里。 见状,冷轩身形一闪,准备闪避开来。但是,那巨大的水球突然从中炸裂开来。 “可是别叫我叔叔,更别叫我蒲少爷,叫我蒲阳,表哥什么的都可以。”蒲阳又提醒了一句,要不然等会儿柳芊荨回来又有得解释了。 李智冷冷一笑,并不答话,只是猛地弹出了两把螳螂刀,将攻击频率再次提升了几十万次。 她是无比希望能跟她们一起回忠勇王府去。这样,她可以多看迟乐两眼。可是,她又怕自己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唯有它们发动攻击时,才能有所察觉,这还是在有灵识的前提下,若是没有灵识,那两次离央可能就栽了。 躺在床上的楚天阔听到这句,身子骤然一僵,紧张的心跳声,异常清晰。他早已醒了过来。此时,他的武功已经恢复了大半,听力也跟着敏锐起来。 魏铁心中有些担心齐厉,但是还是下去了,却是并未走远,只是在门外守着,一切好像都那样的安静,可是只有魏铁知道,齐厉心中是真的难受。 她有些懊恼地往膳堂走。进了膳堂,早膳早已准备好,看起来还是比较丰富的。有三鲜叉烧包,红烧牛肉面,煎饼果子,豆浆油条,莲子百合粥,虾仁蟹肉粥。 “你这个丫鬟,真是大胆得很。”要是寻常人,他早就大卸八块了。沈木白没心没肺的睡了一整晚,清晨醒来的时候打了一个哈欠,睡眼惺忪的起了身。 把视角调整一下,不难发现,惊人的狂风带起的巨浪并不只是在这附近起伏,以此为起点,狂风在不断地蔓延,紧随其后的,自然就是滔天的巨浪,要不了多久,整个火龙国度恐怕都要被席卷。 仿若恍神当中,一道淡漠却是蕴含着淡淡涟漪的视线看向她,陌凤夜心里微微一动,便就转眸看去,不期然撞入了楚欧梓的双眸。 说完刘杠子重重的跪下给王兴新重重的磕起了响头,王兴新赶忙拉起刘杠子。 容司景俊美的眉目间似覆盖着一层冰,想到临走时他执拗的模样,伸手按了按眉心。 陆大导演躺在床上愤愤不平,同时又暗暗期待着夜半的佳人相会。 “喂,没有你这么无耻的!”颜笑挣脱的抽手,却被简墨连手带身体一勾,全抱到怀中,下一刻唇部的自由便被夺去。 而他们的大师兄沈一然比他们好很多,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常常早起锻炼,所以之前早饭什么的也都是他准备的。 白琉璃还沉浸在他刚刚的那一声轻笑中无法自拔,见到他这突然孩子气的一面,朝他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容。 毕竟除了身后的车厢之外,所有的车厢里,都有丧尸的存在。众人也只能待在车厢的连接处,等待剧情的过渡。 原本夫易等人皆以为还如先前一般各自使用遁术即可,却不知妖皇却要用法宝带他们离开。 第二十八章 黄雀在后 “你说什么?” 苏醒生的话像一记响雷,劈得苏南柯耳边一阵轰鸣。 她举着匕首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我说什么,你听不明白?”苏醒生冷冷笑了声:“无论是你,还是村子里那帮奴才,都只是我们养来支持殿下的大业而已。他们还想跑,想放走你们。简直不知死活,痴心妄想!” “是你......是你跟承安王说了村里人要逃走的事,致使他下令屠村的?!”苏南柯双眼猩红,声音都在发抖。 “是又如何?”苏醒生严肃的面孔逐渐变得狰狞,眼里不见杀生的愧疚,只有主宰生死的嚣张:“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事。 “她们是你的村民!大家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你怎么下得了手?!”苏南柯声嘶力竭地质问道。 “养来用的东西而已,你会对畜生下不了手吗?” 苏南柯怔怔地看着她。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病重时苏醒生不眠不休地跑了两个日夜为她从村外带回来了草药和蜜饯。 她收拾着要去暗夜时,鼓励她说她是自己见过最有潜质的入梦师。 她一直以为,族长是隐梦村里最值得信赖的大家长。 可如今,那张熟悉的脸,却陌生得可怕。 “你这个魔鬼!这么多年,我信错了你,村子里的所有人都错了你!”苏南柯怒火攻心,举起匕首便便往前刺去。 盛怒中毫无章法。 她的刀法凶狠,只攻不守,几乎是不顾一切要取对方性命。 苏醒生的鞭子既重且灵,苏南柯硬吃下几记攻击,很快便露出了破绽。 苏醒生手腕翻转,一个缠绞便绑住了她的双手。 苏南柯发了狠般地嘶吼着挣扎,像只发狠的困兽。 可她越是乱动,鞭子便勒得越紧。 “唔!”苏南柯终于痛得受不了,满头冷汗地地跌坐在地上。 她感觉手腕的骨头都快要被碾碎了。 可愤怒仍然占据上风。 她猛地踢起掉落在地的匕首,用嘴叼着,意图将鞭子砍断。 可是一刀下去,鞭子毫发无伤,而匕首的刀锋,却直接被磕了个缺口。 苏南柯被震得满口是血,一抹鲜红沿着嘴角留了下来。 李稷焦灼地看着这一幕,咬紧了牙关。 但他仍然沉着地扫视着四周,寻找着能为苏南柯脱身的办法。 “这是朔朝特制的银鐵鞭,坚硬无比。你以为一般的匕首能砍断?”苏醒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既然武力上无法取胜,苏南柯干脆反其道而行之。 她点脚一跃,直直冲向了苏醒生,并以手捂住了她苍老的双眼,试图将人催眠。 可族长只是坐在那里,气定神闲,一动也不动。 苏南柯见人久久没有倒下,放下手,惊恐地对上了一对戏谑的眼睛。 催眠术竟对她无效! 苏南柯全身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从学会催眠术至今,除了师傅,她从未见过有丝毫不受影响的人。 “你师傅教你的入梦术,不是让你来对付自己人的!”苏醒生轻蔑一笑,将内力聚与掌中,一掌将苏南柯震得飞了起来。 苏南柯被重重抛起,狠狠地撞到了墙上。 落地的刹那,她感到身上的骨头仿佛散架了一般,嘴里又吐出了一口鲜血。 苏醒生一步一步走上前,一手抓住锁紧了苏南柯双手的银鞭,一手握成利爪,掐紧了她的脖子。 “说!狗皇帝去了哪里?!” 苏南柯瞄了几眼在房子角落凝重地看着这一切的李稷,咬紧了唇,一声不吭。 她用力地向他眨着眼,示意他快逃,但李稷坚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族长捏住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些。 苏南柯翻着白眼,视线开始变得模糊。 她感觉到空气越来越稀薄,被束缚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胡乱抓挠。 就在此时,族长吃痛地惨叫了一声,苏南柯感到脖子和手腕上的桎梏忽然一松。 她大口大口地吸着好不容易重获的新鲜空气,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须臾才看清楚,苏醒生正痛苦地捏着被烫出了一道红印子的手掌,眼角瞥向嘴里仍然叼着烛台的李稷。 他竟是悄然跃到案前叼走了烛台,用热力,从把手处将那银鞭烧得滚烫,将苏醒生的手掌烫坏了。 也亏得苏醒生顾着与苏南柯缠斗,迟迟才未觉手中在发热。 她咬牙骂了句:“孽畜找死!” 她丢下了靠在墙边猛烈咳嗽的苏南柯,愤怒地伸手想去抓李稷。 而清醒了些的苏南柯不顾手上疼痛,往身边一滚,捡起了掉落在地的匕首。 苏醒生感到身后一阵阴风,是卷土重来的苏南柯。 她不顾灼热,低头想捡那被丢在地上的银鞭抵挡。 苏南柯抢先一步,将其远远踢开,举起匕首生生刺向苏醒生使鞭的右手。 “呃!” 苏醒生惨叫了声。 她已年迈,尽管内力深厚,可速度却不及苏南柯,她的手筋被硬生生地刺断了! 立场调转,苏南柯喘着粗气将刀架在了苏醒生布满皱纹的脖子上,将她逼到墙边。她厉声道:“好好地回答我一件事,我可以让你死得痛快些。” 苏醒生痛得直冒冷汗,她眯起双眼狠戾地瞪着苏南柯,眼里尽是蔑视。 苏南柯忽视了她轻蔑的眼神,径直问道:“这世间,除了入梦,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将灵魂交换?” 苏醒生眯了眯眼,咀嚼着苏南柯的问题,道:“你问这个做什么?” 苏南柯不作理会,一手掐在了她右手鲜血淋漓的伤口上:“我在问你话,回答!” 苏醒生高傲地抬起下巴,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道:“你觉得这个世上还有比殿下更厉害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废话?”苏南柯怒不可遏,将刀又下压了一寸,咬牙道:“你真的不怕死吗?!” 苏醒生痛得脸色发白,嘴角却仍然挂着讥讽的笑。 “你想杀她,只怕要先问过我。” 此时,门边忽然响起了一把娇媚的女声。 苏南柯抬眼一看,居然是先前在门口的小屋里见到的,被承安王称为“夫人”的女人。 她冷艳而漠然地立在门边,身边跟着炸了毛的小豹。 晚风猎猎,吹起了女人华贵的衣裙。 苏南柯看着她艳丽到近乎妖异,却又淡然得不像活人的脸庞,不知为何竟瑟瑟发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