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香江摆地摊,全港喊我大佬》 第1章 觉醒记忆 叶湘被狠狠推倒在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手腕被粗糙的麻绳反捆在后,粗布衣裳早被磨得发毛,手腕被勒出一道道泛着血的红痕。她拼命挣动,麻绳越收越紧,疼得指尖都在发颤。 抬眼望向缩在木门框边、头埋得极低的男人,她眼底的光彻底碎了,凄厉的哭喊声撞在破旧的板壁上:“阿阿爹!你点可以噉对我!我系你亲生女啊!” 叶二强黑着一张蜡黄的脸,腮帮子绷紧,粗声粗气地喝骂:“死妹钉唔好不识抬举!可以服侍辉哥,系你前世修来嘅福气!”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汹涌滚落,叶湘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带着泣血的恨意:“五年前你将家姐卖去旺角夜总会,而家……而家又要毁咗我?你仲算人?连畜牲都不如!” 一道粗豪嘅声音从外边传进来:“哟,脾气这么烈,够味。” 叶二强腰杆瞬间弯成了虾米,转身就对着走过来的男人点头哈腰,语气谄媚地说道:“辉哥,我边敢呃你!我个女阿湘呢几年一心读书,前几日会考完,我保证、保证佢清清白白,系完璧之身!” 被称作辉哥的男人,三十出头年纪,满脸横肉,一件花格衬衫敞着领口,露出胸口的虎头刺青,眉眼间满是寮屋地头蛇的蛮横戾气。他是虎头帮管着这片寮屋区的小头目,在这片横行惯了。 辉哥眯起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床上的叶湘,眼神像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烂仔强,今次总算识做。呢条女够嫩,唔错。” 叶二强连忙凑上前,语气满是忐忑:“辉哥,我欠低嘅数……我将个女抵畀你,笔数可唔可以一笔勾销?” 辉哥拍了拍大腿,语气豪爽却藏着算计:“只要佢真系雏儿,今次你欠嘅赌债,全数抹咗!” 他心里早有盘算,就算今次清了账,以烂仔强的赌性,不出半个月必定又欠一身债。这丫头若真的干净,先留在身边玩几日,等腻了,照样送去夜总会接客,稳赚不赔。 叶二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要能抵债,他那只赌输了要被砍的手,就保住了。 辉哥一边解着皮带扣,一边慢悠悠朝床边走,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叶湘吓得拼命往墙角缩,后背抵着冰冷的板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辉哥,求你放过我!阿爹欠嘅钱,我一定会慢慢还畀你!” 辉哥语气满是轻蔑:“还?你拿乜嘢还?细路女,只要你好好服侍我,保证你有得食有得着,好过你喺呢间烂屋捱穷。” “撕啦——” 一声脆响,叶湘身上的粗布褂子被粗暴扯开。她浑身猛地一僵,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只剩决绝,半步都不肯退:“你唔好过来!再行前一步,我即刻死喺你面前!” “呵,仲系只带刺嘅辣椒,够劲。” 辉哥被勾得越发亢奋,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伸手就要去拽她。叶湘疯了一般挣扎,双腿胡乱蹬踹,慌乱之中,一脚狠狠踹中了他的要害。 辉哥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被激出戾气,他一把攥住叶湘的胳膊,用力将她的头狠狠掼在墙上。 “咚——” 沉闷的巨响在狭小的木屋里炸开。 后脑勺与后背的剧痛席卷全身,叶湘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身体也软了下去。 辉哥没料到她竟这么不经撞,愣了半晌,回过神来怒骂道:“死婆仔,咁唔襟碰!” 他伸手探了探叶湘的鼻息,见还有气,便不耐烦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正要弯腰动手。 就在这时,破旧的木屋门被猛地一脚踹开,一个穿短打汗衫、胳膊上纹着迷你虎头的马仔急匆匆闯进来,神色慌张,满头大汗。 “辉哥!辉哥!大件事啦!” 辉哥当即转头怒骂:“慌乜鬼!天塌下来有高个顶住!” 马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发颤:“系……系斧头帮的人来抢地盘。” 马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头上冷汗直流,声音抖得几乎散架:“辉哥!系……系斧头帮嘅人杀到嚟抢地盘,已经冲埋入巷口喇!” 辉哥脸色骤然大变,刚才的猥琐戾气瞬间化作满腔凶煞,他猛地攥紧腰间的短棍,扯开粗嘎的嗓子厉声暴喝:“冚家铲!敢踩过界抢我哋虎头帮嘅地盘?兄弟们,抄家伙,同我劈死佢哋!” 堂口嘅一众烂仔,抄着家伙朝着巷口狂奔而去,杂乱的脚步声越去越远,很快就消散在寮屋区的窄巷里。 叶湘忍着剧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挣开松垮的麻绳,跌跌撞撞地从地上爬起来。 屋内屋外早已空无一人,她扶着斑驳的木板墙,脚步虚浮地踉跄冲出房子,凭着最后一点意识往家的方向挪。 视线越来越昏黑,后脑的钝痛一阵阵翻涌,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刚撑到自家木屋门口,叶湘眼前彻底一黑,身子软软一歪,径直晕了过去。 “呜哇……二姐,你唔好死呀二姐,你快啲醒啦……” 小男孩子趴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震得叶湘太阳穴突突直跳,她实在撑不住,缓缓睁开了眼。 后脑勺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硬木棱角狠狠地凿进皮肉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叶湘哑声开口:“阿诚,我没事……” 她没想到的是,昨日被光头辉按着头撞墙,人没死,反倒是将上辈子的记忆撞出来。 上辈子她也叫叶湘,是个孤儿。那时国家国泰民安,她在孤儿院不仅能吃饱穿暖,还有书念。她知道读书是自己最好的出路,往死里卷,最终考上大学。 大学选了最爱的服装设计,另外还辅修了英语。毕业以后努力工作,三十岁就有房有车,日子安稳顺遂。谁能想到,一个加班将她干到旧港来了。 如今外面帮派林立,世道混乱不堪,弱肉强食。而家里有烂赌的阿爹,软弱的娘,在夜总会做小姐的姐跟混帮派当古惑仔的大哥,底下还有貔貅的妹与皮猴子的弟。 现在真是内忧外患,前路艰难。 第二章 画饼 “阿娘,你快来,二姐醒了……” 叶湘没管他,打量了屋子一圈后不由得闭上了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 低矮的屋顶是发黑的木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一股霉味与土腥气。墙角歪歪扭扭支着旧竹架,几件打了补丁的衣裳耷拉着。 叶母闻声冲了进来,看着叶湘睁开了眼,瞬间泪如雨下:“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叶湘没说话,只呆呆地看着屋顶。阳光,透着缝隙钻进来,有些刺眼。 叶母看到他这模样,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失声痛哭:“阿湘、阿湘,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你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叶湘回过神来看着田秀兰,眼角一片乌青,额头破了皮渗着暗红的血,脸颊高高红肿,青紫交错,模样忍不忍睹。 再回想这十六年过的日子,她不由地闭上眼睛。累了,毁灭吧! 田秀兰望着她眼底的那片死寂,又惊又怕,死死攥住她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湘、阿湘你开口说句话……阿湘,你别吓娘,求求你别吓娘……” 隔壁家的阿兰,上个月被光头辉毁了清白,当晚就投了海,尸身都没找到。 阿兰临死之前眼神空洞、魂都没了的模样,与女儿此时是一模一样。 叶湘回过神来,神色复杂地说道:“娘,我没事。昨日光头辉被人叫走了,并没对我做什么。” 昨日侥幸逃脱,并不代表事情就过去了。光头辉那样的人,已经将她当成囊中之物了,很快就会找上门来。 田秀兰又惊又喜:“你说的是真的?” 叶湘点了点头:“娘,你放心,我不会寻死的。” 上辈子再难再苦,她都一步一步咬牙熬了过来。这辈子有家人,拥有先知,定要干出一番事业来。 话刚落,外面飘进一道刺耳的声音:“不就是被男人睡吗?寻什么死、觅什么活?女人本来就是给男人睡的,跟谁睡不是睡?” 寮屋四面漏风,非常窄小。叶二强走进来,屋子瞬间就很拥挤了。 田秀兰瑟缩了下。 叶二强晃着身子走了进来,不耐烦地说道:“光头辉是咱们这一片的大哥,你跟着他,不仅你能吃香喝辣,咱们全家都能跟着沾光。” 叶湘垂下眼帘,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彻底的杀意。这个人渣,必须死。不过叶二强人高马大,又会功夫,家里没人是他的对手。此刻跟他硬碰硬,那是自讨苦吃。 她必须先忍着,蛰伏起来。等她掌握了足够的力量时,一定要拔掉这颗啃老婆孩子的毒瘤。 田秀兰脸色发白,只是想着女儿刚才生无可恋的模样,生怕她想不开寻短见,还是硬着头皮开口:“当家的,阿湘还小,她还什么都不懂……” 叶二强用力一扯,直接把田秀兰掼落在地上:“老子饿了,滚去做饭。” 田秀兰吓得浑身一抖,声音都在发颤:“我、我这就去……” 她慌忙爬起身,慌慌张张地往外走。因为走得太急,脚步一踉跄,险些摔倒在地。 叶湘抬眼望向叶二强,语气平静得出奇:“阿爹,你刚才说得不对。” 叶二强瞬间目露凶光,一脸要吃人的狠相:“你敢教训老子?看来是平日管教得太少了。” 眼看他要发作,叶湘淡淡开口:“你刚说给谁睡不是睡,这话错了。跟陆子昌睡,与跟光头辉睡,不一样。” 叶二强疑惑地问道:“陆子昌?港城首富家的陆二少。” 叶湘不假思索道:“对,前几天,他就送了新欢一栋楼,还是中环的。阿爹,中环一栋唐楼价值在20-30万之间。” 在九龙寨,大人一个月都赚不到100蚊。二三十万港币,对他们来说是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叶二强仔细打量起叶湘,人还是那个人,只是以前那副木讷怯弱的样子不见了,此刻眼底全是野心。他嗤笑一声:“陆二少?那样的人物能看得上你?” 叶湘不急不缓道:“陆二少那位新欢,跟我们家一样,祖上也是打渔的,如今一家还挤在元朗的寮屋里。那栋唐楼,就是买给她们一家住的。” 港城现在纳妾是合法的。大多豪门娶个门当户对的正房撑门面,再纳几房年轻漂亮、听话温顺的小妾。陆二少家里有妻有妾,风流成性,隔三差五上娱乐头条,是港城出了名的花花公子。 叶二强这辈子就惦记一件事——发财。只是别人发财,要不脚踏实地做生意,要不敢闯敢拼,他却一门心思扎在牌桌上,想通过几张牌翻身改命。自己命没改,还将妻儿拖入了深渊。 他喉咙狠狠滚动了一下,只是扫了一眼叶湘,吐出来的话却格外刺耳:“口气倒不小。可你又瘦又黑,那些公子哥怎么可能看得上你?” 叶湘声音轻,却字字清晰:“阿爹,我是晒黑的,捂一捂就能变白。我读过书,五官长得好,打扮下还是很靓的。就算攀不上陆家,也能找其他有钱公子哥。可我若没了清白之身,那些人,看都不会看我一眼。” 叶二强跟田秀兰模样周正,而她挑着两人的优点长——瓜子脸,眼睛清亮如水,鼻梁挺翘秀气、只一点不好,皮肤略黑。可这并非天生,是她有意日日晒出来的。无论哪个年代,身处底层却有着过人的美貌,都是灾难。 当然,那些公子哥她是看不上的。嫁入豪门,不如自己成为豪门,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她要稳住叶二强,只要他吃下这大饼,等度过这次危机,以后他也不会随便将她卖掉的。 叶二强脸色几变,心里在挣扎。光头辉能给的,不过是抹掉他欠下的千八百赌债。可要是女儿能攀上某个富家少爷,那可不是千八百,而是一栋楼、是下半辈子都不用再住窝棚吃香喝辣的富贵路。 他盯着叶湘,目光带了审视,半晌才恶声恶气道:“别以为老子会信你那些鬼话。老实在家呆着,敢起歪心思,我打断你的腿。” 丢下狠话,他转身出了屋。 叶湘紧紧捏着拳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真希望他被黑帮的烂仔砍死。 第三章 大姐 小弟叶诚端了野菜粥进屋,坐在床边压低声音道:“二姐,他没为难你吧?” 叶湘接过野菜粥,轻轻摇头:“骂了我几句,没动手。” 只要输钱或者心情不好,叶二强就会动手打人,而且下手很重。从田秀兰到最小的叶诚,母子六人都遭过他的毒手。这也导致家里的人,既恨他又怕他。 叶诚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鸡蛋:“这是娘特意煮给你吃。流了很多血,补一补。” 叶湘剥了鸡蛋放到粥里,用筷子戳烂以后再小口小口地吃。昨日失血过多,现在头还晕晕的,是得吃点好的。 都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叶诚5岁就去捡废纸、金属等破烂卖,卖的钱贴补家用了。可惜有个烂赌鬼阿爹,大家再努力仍一贫如洗,鸡蛋都成了奢侈品。 其实一开始姐弟几人是不敢藏钱的,但叶湘为了读书,被打得半死也不妥协。时候见久了,叶裙也开始偷偷藏钱了。 叶诚咽了一记口水:“姐,我听大东说陈记纺织厂招文员,一个月薪水150蚊。姐,你中学毕业,符合招工条件。” 纺织厂熟练工一个月薪水在100蚊左右,不过工作时间最少12个小时,非常辛苦。文员是坐办公室,工作时长8个小时,相对轻松很多。 叶家五个孩子,只有叶湘读了书。可能是潜意识,八岁那年她闹死闹活要去念书。田秀兰拗不过同意了,不过学费要她自己赚。 港城分英文学校跟中文学校。英文学校的学费很贵,有钱人才读得起;她念的中文学校,学费低还只用上半天,剩下半天做工赚学费。很苦,但她熬下来了。 叶湘放下勺子,笑着摇头道:“不做文员。” 以她现在的能力随便做什么工作,都比文员赚得多还轻松。不过在没有自保能力之前,越少人知道越好。 叶诚看着她:“二姐,你笑起来真好看,以后要多笑。” 叶湘莞尔:“好,以后多笑笑。” 老五叶诚是她一手带大的,感情是兄弟姐妹之间最好的。她平日只要有时间就会教叶诚认字,只是这小子坐不住,又觉得读书没用,被逼着学了两年多也才认几百个字。 吃完野菜粥,叶湘说道:“阿诚,快去吃饭,吃完陪我去一趟旺角。” 叶诚一听就明白了:“你要去找大姐?阿娘上次去找大姐,被阿爹知道后打了一顿。二姐,咱们还是别去了!” 大姐叶澜,十六岁被丧心病狂的叶二强卖进了夜总会,之后每个月还去跟她要钱。被盘剥了六年,年初叶澜傍上了一个大哥。叶二强再去要钱,被那个大哥毒打了一顿。到现在半年了,她都没再回家了。 这也理解,这样看不到前路令人窒息的家庭,是个正常人都想断绝关系不再往来。 叶湘沉默了下道:“必须去,不然我可能会死。” 她画的饼,也只是暂时哄住了叶二强。光头辉有没死,等这个烂人处理了手头的事再会来找她……只要一想,她就恶心的想吐。 “好。” 按着田秀兰给的地址,姐弟俩一路打听,终于找到了叶澜的住处。 “咚、咚、咚……” 开门的是叶澜,一身真丝睡衣,右手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香烟,烟雾淡淡缭绕。她抬眼扫了姐弟二人一眼,语气平淡:“你们来做什么?” “阿姐,我们想你了。” 叶澜嗤笑一声:“进来吧!” 一进屋,叶诚便忍不住小声惊叹:“大姐,你这地方好大好亮啊!” 叶澜租在这楼的第三层,约莫四十平,屋子宽敞明亮又干净。和叶家那间只用木板、干草搭起、不过二十多平方的寮屋比起来,一个天一个地。 叶澜斜斜倚在沙发上,指尖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女士香烟,狠狠吸了一口,再将淡白的烟圈缓缓吐出来。烟雾漫过她的眉眼,将脸上的神色遮得半明半暗:“你们来做什么?若是来要钱,趁早滚。” 叶湘直直迎上她的目光,声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阿爹又在赌场欠了债,怕被人赌场的人砍,就将我绑了送到光头辉的床上。想用我的清白之身,勾销他这次的赌债。” 叶澜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周身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可等她抬眼,撞进叶湘平静无波的眼底时,那股直冲头顶的恶气顿时消散了大半:“没被他碰?” 叶湘轻轻点头,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他进屋没多久,就有手下来禀说雷爷找他。不过我踹了他一脚,光头辉记了仇,等他腾出手必定不会放过我。” 叶澜没再说话,只将烟蒂狠狠按在烟灰缸里,反复拧了几下:“怎么?跑来找我,想让我护着你?” “是。”叶湘没有半分迟疑,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阿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 叶澜嗤笑一声,眼神冷得刺人:“你当初不是嫌我脏,走在路上都装作不认识我吗?现在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这个白眼狼?” 叶湘猛地抬头,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哽咽:“阿姐,我当时没叫你,不是瞧不起你,是我怕……我真的怕。跟着你的那三个男人满身纹身、凶神恶煞,眼神像要吃人一样……” 怕那三个混混是真的,不想让同学知道她有个在夜总会当舞女的姐姐也是真。 叶澜似笑非笑道:“叶湘,你觉得这话,我会信?” 叶湘很真诚地说道:“阿姐,这六年,家里没断过顿,我能安安稳稳念书,全都是沾了你的光。我要嫌弃你,我猪狗不如。” 夜总会的小姐,除了点台费,哄得客人开心还有小费拿。像叶澜这种被卖进夜总会的,不会有酬劳,但小费可以自己收着的。叶澜很顾家,攒下的钱给家里买粮食跟布匹等日用品,也时常偷偷塞钱给叶湘。 叶澜心里头憋得那口恶气,瞬间消散了大半:“当初我放了话,他的赌债我一分都不会再出了。叶湘,我不会为了你,破了自己的誓言。” 叶诚站起来:“大姐……” 叶湘拉住了他,笑着道:“阿诚,天气这么热,你下去买几根冰棍来。” 第四章 心狠手辣 叶澜知道这是特意将老五支出去,她倒好奇,叶湘接下来要说什么,竟连老五都要瞒着。 叶诚接了钱出去了。 外面脚步声越来越轻,很快就听不见了。叶湘这才开口:“阿姐,我想考港大。” “咳、咳、咳……” 叶澜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喝了半杯水才将咳嗽压下去:“老三,你这是被刺激得失心疯了?港大,那是你能考的?” 港城分英文学校跟中文学校,只有英文学校才能考大学,中文学校是没有资格报名的。 现在港城是叶伦国在管,不管是想考大学还是找好工作,都必须会英语。可英文学校每个月的花销,贫苦人家根本负担不起。教育资源被垄断了,穷人家孩子想出头,千难万难。 叶湘这次来,并不是求叶澜帮她还叶二强的赌债,而是想得她庇护:“我先读预科,一年后可报考港大。” 叶澜细细打量着叶湘,眼底那股清高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与坚定。样貌没变,但周身气质与从前截然不同。 “我若是没记错,你的英文并不好。” 英文学校顾名思义,是全英文教学。英语都不过关就敢说要考港大,痴心妄想。 以前英语是不好,但现在,她脱胎换骨了。 叶湘开口:“eldersister,myenglishisverygood,passingtheexamisnoproblem.” “iknowyoudon''tbelieveme,givemetwomonths,andi''llproveittoyou.” 叶澜看她的眼神都变了:“什么意思?” 叶湘去掉无用的话,直接讲重点:“给我两个月时间,我会证明给你看。” “老三,你英文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叶澜坐直了身。夜总会有许多洋鬼子客人,老三的英语,跟那些洋鬼子一样流利顺畅。 “突然开窍了。” 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干脆从源头掐断,反正中文学校也教英语,这么说大家也不会怀疑。 叶澜点点头,没再追问:“说吧,什么要求?” 叶湘说道:“借我三百蚊钱,半年内不让他来打扰我。” 叶澜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说道:“钱我有,也能帮你挡住他不去找麻烦,但我凭什么帮你呢?” “姐,读书,是我们最快捷、也最安全的改命机会。” 她想赚钱改善生活,有许多方法——设计衣服、做首饰、写小说、编剧本或者做翻译,甚至跟上辈子一样进外贸公司上班。不过,这赚的是小钱,想赚大钱必须做生意。可港城如今这情况,没有靠山,空有赚钱的能力,到头来不过是沦为别人的摇钱树。 “我们?” 叶湘点头道:“阿姐,我准备考商科,以后做生意。这做生意肯定要帮手,到时候你跟大哥来帮我。” 叶澜觉得她天真,给她泼冷水:“别痴心妄想了。做生意要本钱、要靠山、还要经商头脑,你有什么?” “阿姐,在港大读商科的学生,非富即贵。只要我有好的项目,他们就会成为我的投资人跟靠山。” 她考港大的原因很实在,就是为了能跟那些富家子弟同窗,拉进距离,积攒人脉,为以后做生意铺路。 叶澜起身:“我去换身衣服。” 不过是半年没回家,叶湘竟跟变了个人似的,不过这对她对整个叶家来说是好事。老三真混出头,又愿意提携她们,以后再不用担惊受怕了。 当然,就算老三失败了,她损失的也不过是几百蚊钱跟一点时间精力。 半途,叶澜说道:“等到家,不要跟他们说你要读预科考港大。就说旺角工资高,你要在那找工作。” “好。” 寮屋很多人不讲卫生,导致污水横流、臭气熏天。一走进里面,叶澜忍不住用帕子捂着鼻。 叶湘也觉得恶心,只是她忍住了。这地方脏、乱、差,人长时间住迟早要生病。 快到家门口,姐弟三人听到凄厉的哭喊声:“你们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 那声音,姐弟三一听就知道是田秀兰。 叶诚撒腿就往家跑。 叶澜也疾步往前走,叶湘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他们打的不是娘,不用着急。” 话一落,远处就传来了叶二强杀猪般的求饶声:“辉哥饶命,辉哥饶命……我家老三没跑,是去找她大姐要钱了。你放心,等她回来,我就将钱给你送去。” 叶澜神色缓和了下来:“阿香不用担心,赌债的事我会解决。” 叶湘自然知道,不然也不敢跟着她一起回来了:“大姐,这次帮他还了,要不了多久又会欠下一大笔赌债。我们就是将骨头拆开卖了,也填不满他这窟窿。” 叶澜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她也没办法。 叶湘见她不说话,心里暗叹一声,最后还是开了口:“大姐,按照赌场的规矩,欠赌债不还要打断手脚。这次赌债可以帮她还,但必须打断他的腿。” 若换成她是叶澜,早在自己手头有钱时,就叫混混打断叶二强的双腿了。躺在床上,也就照顾他辛苦些,不会将一家拖入深渊。可惜,叶澜顾念那点子骨肉亲情以及伦理纲常。 叶澜震惊不已:“你想让他成为残废?阿湘,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心狠手辣了?” 叶湘避重就轻地说道:“阿姐,那些马仔也不傻,不会真下死手,最多让他躺三五个月了。” 赌场的人为什么会借钱给他赌,是知道叶二强能从田秀兰或者叶澜手里榨出钱来。榨不出了,底下还有两个女儿可以卖。 叶澜眼神复杂地看向叶湘。她也诅咒过叶二强怎么不去死,不过只是想想,那毕竟是他阿爹,下不了这个毒手。 “啊、啊……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扒开看热闹的人群,叶湘厌恶地看着躺在血泊之中哀嚎的男人。平日在家人五人六,在这些烂仔面前却跟狗一样。而叶母跪在地上哀求,叶裙被一个马仔拎着后衣领站在屋前。 叶二强看到叶湘,仿若抓住了救命稻草:“辉哥、辉哥,这丫头回来了,你将她抓去抵债。” 光头辉朝着姐妹两人望去,叶澜肌肤白皙,妆容精致,一袭修身旗袍将窈窕身段勾勒得恰到好处。叶湘则面色黝黑,身着宽大破旧、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裳,站在叶澜身边,被衬得像只丑小鸭。 就这一眼,光头辉对叶湘就没了兴趣,也不知道昨日怎么失心疯会看上这么个丑丫头。一定是昨日屋里光不行,晃花了眼。 第五章 打断双腿 光头辉一脚将叶二强踢翻在地:“还钱,不还钱我剁了你的两只手。” 叶二强连滚带爬扑到叶澜脚边,扯着她的旗袍下摆,哭嚎不止:“闺女,救救阿爹,你救救阿爹啊……” 见她眉眼冰冷,半点动容都无,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哀求:“阿澜,阿澜,只要你帮阿爹还了这次赌债,爹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赌了,真的再也不赌了!” 叶湘心里冷嗤,赌鬼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叶澜嗤笑一声:“你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光头辉目光扫了一圈破屋,神情阴鸷地说道:“既然你不肯替他还债,那就别怪辉哥我不讲情面。” “来人,把叶湘和叶裙给我抓起来!虽然老子看不上,可有的客人就好这口。” 叶湘气得浑身发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她才刚满十六,叶裙不过十四,都还没成年,这些人简直畜生不如! 就在打手要上前的刹那,叶澜忽然侧身,将叶湘护在身后。她慢悠悠从手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抬眼望向光头辉,笑得妩媚:“这笔债我可以替他还。不过,辉哥得帮我一个忙。” 叶湘看得心里难过。 “咕噜——” 光头辉狠狠咽了口唾沫,只觉得骨头缝里都泛起酥麻。到底是丽久夜总会出来的女人,一颦一笑就勾人。他压下心火:“什么忙,你尽管说!” 叶澜抬起一只白皙如玉的手,指向瘫在地上的叶二强,声音轻得像风,却淬着刺骨的狠意:“把他双腿,给我打断。” 光头辉眼角挑出一抹坏笑:“这可是你亲爹。你叫我打断他双腿,就不怕遭天打雷劈?” 叶二强瞬间炸了,红着眼嘶吼:“你这个臭婊子!烂货!你敢动老子一下试试——” 田秀兰不可置信地说道:“阿澜,他是你阿爹,你亲爹……你做这样的事,一定会遭报应的……” 叶澜脸色一白。 叶湘却不信这些,要真有什么老天爷,为什么恶人比好人活得滋润。她扬声说道:“他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要老天爷真有眼,早将将这畜生劈死了,可他却一直都好好的。现在不过是要他一双腿,又不是要他的命……” 这世上从没有什么老天爷,也不存在救世主。想要不被这吃人的世道吞掉,唯有让自己足够强大,强大到能护自己周全。 叶二强气得疯魔,拼命往前扑,不想却被马仔狠狠按住。他气得破口大骂:“小娼妇!黑心肝的贱妇!老子当初就该把你们按在尿桶里溺死……” 满嘴的污言秽语,光头辉都听得皱起眉。他虽然混黑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也看不起这种卖儿卖女、连畜生都不如的烂赌鬼。 “丧彪,把他嘴给我堵上。” 很快,叶二强的嘴就被堵住了。 光头辉几步逼到叶澜身前,粗糙的手掌猛地扣住她纤细的腰肢,压低声音笑得阴邪:“我帮你把这烂赌鬼的双腿打断,你能给我什么好处?” 叶澜半点不慌,指尖贴在他汗腻的胸口,缓缓地画着圈,眼波流转,声音娇软得能滴出水来:“辉哥说笑了,下次您去夜总会,我将最漂亮的姑娘安排给你,保准将您伺候得舒舒服服。” 光头辉喉间滚出一声粗笑,歪头凑上去,嘴唇贴着她微凉的脸颊:“我不要旁人,我就要你伺候。” 叶湘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用疼痛压制心头的怒火。 叶澜脸上笑意分毫未减,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依旧软糯:“辉哥见惯了风月场上的美人,等真到了夜总会,眼里哪还装得下我这个窝棚里出来的女人。” 她所在的夜总会,是和胜帮的产业。光头辉不敢对她用强,否则和胜帮的人会宰了他。 光头辉被她哄得心头舒坦,恋恋不舍地松开手,回头对着身后的马仔厉声喝道:“丧彪,动手,把这烂赌鬼的两条腿都给我打折了!” 丧彪应声上前,手里碗口粗的木棍带着破风的力道,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叶二强的膝盖骨上。 “咔嚓”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叶二强撕心裂肺的闷嚎,他被两个马仔死死按在泥地上,浑身抽搐拼命挣扎。 片刻后,他双眼猛地一翻,口吐白沫,直挺挺地倒在了肮脏的泥水里。 光头辉得意地又在叶澜脸上亲了一口,接过她手中的钱,大手一挥,满嘴江湖气地吆喝:“兄弟们,咱们快活去!” 一众马仔呼啦啦地簇拥着他离开,围在窝棚外看热闹的也很快散了个干净。 刚才还喧闹不堪的巷口,瞬间只剩下满地狼藉和压抑的哭声。 田秀兰连滚带爬地扑到叶二强身边,哭得撕心裂肺:“当家的!当家的你醒醒啊!当家的,你别吓我!” 她哭嚎了半天,见叶二强半点醒转的迹象都没有,慌得手脚发软,回头对着两个女儿哭喊:“阿澜、阿湘,快!快找人将你阿爹抬去医院,再晚就来不及了!” 叶湘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地上烂泥似的叶二强,眼底没有半分波澜。这等畜生,活活疼死最好了。只是好人不偿命,祸害遗千年,这畜生是断然死不了的。 姐妹两人站在那儿没动,田秀兰急了:“阿澜、阿湘,你们真要你阿爹活活疼死吗?” 叶湘冷冷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送医院?你说得轻巧,家里的钱都被他输光了,哪来的钱交医药费?” 叶澜见他看向自己,双手一摊:“我这半年攒的钱,刚才都拿出来填了他的窟窿,就剩回去的车钱了。” 若不是叶湘求道她跟前,她都不会回来。 田秀兰一听顿时红了眼,指着两人厉声怒斥:“他是你们的亲爹!生你们养你们的亲爹!你们姐妹俩,怎么能这么冷血无情!” 这一刻,田秀兰完美诠释了那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叶湘懒得跟这拎不清的女人多费口舌,径直绕开她,走进阴暗潮湿的窝棚。 第六章 穷人读不起书 叶澜慢步跟在她身后,刚跨进门槛,就被屋里弥漫的霉味、汗味和杂物腐败的气味冲得皱紧眉头。 叶湘正在收拾东西。 叶澜压低声音叮嘱:“只带课本和必要的证件就行,那些破衣烂衫别带了,明日,我带你去买两身新衣裳。” 英文中学的学生,哪家父母不是有体面工作、家境宽裕的?她们没法跟人比吃穿用度,可也不能穿得太过寒酸,平白让人看不起。 话音刚落,叶裙箭一般地冲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叶澜:“大姐!我也要买新衣服!我现在的衣裳全磨破了,补丁摞补丁,都没法见人了!” 话说得又快又急,好似慢了就没有似的。 叶家姐弟五个,叶裙是半分亏都吃不得,心眼也比针尖还小。比如有次,叶湘生病把攒的学费拿去买了药,田秀兰偷偷塞了五蚊钱给她。这事被叶裙知道后闹得不行,逼着叶湘把钱还了回来才罢休。从那以后,更是把叶湘当成贼一样防着,生怕她跟田秀兰要钱。 这般尖酸刻薄的性子,家里没人愿意亲近她。她不知反省,反而跟邻居哭诉,说叶湘唆使大家一起排挤她,实在是让人厌烦。 叶湘的目光冷冷扫过她身上七成新的碎花短衫:“你可真会睁着眼睛说瞎话。你身上的衣裳连个破洞都没有,我和阿诚的衣服,却是补丁摞补丁,连件完整的里衣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冷着脸:“我读书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起早贪黑赚的。叶裙,你自己吃不了半点苦,又眼红我念书,天天在阿爹面前搬弄是非、恶意告状,害得我挨了多少毒打。这些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她上辈子也见过像叶裙那样的人。自己不愿吃苦,却容不得别人好,会想尽办法毁掉。 叶澜拉住黑着脸的叶湘,从手提袋里摸出两张十蚊的港币,笑着说道:“阿裙也是大姑娘了,是该穿得体面些。这钱,拿去买件新裙子吧!” 其实在九龙寨,姑娘家低调反而安全。打扮得漂漂亮亮又没靠山,反而是灾祸。 叶裙瞬间喜上眉梢,一把夺过钱攥在手里,连句客套话都没说,转身就跑出门去。 叶澜才松了手,低声解释:“阿湘,天色已经擦黑了,再跟她吵下去没完没了,回出租屋就太晚了,这边的夜路不安全,犯不上跟她置气。” 叶湘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的怒气,继续收拾东西。 正收拾着,弟弟进来,看到叶湘身旁挑着的两摞用麻绳捆好的书,小脸瞬间布满不安:“二姐,你这次走了,以后是不是……再也不回来了?” 叶湘心头一软,伸手揉了揉叶诚软软的头发,压低声音:“阿诚乖,明天上午,你去明德中学门口等我。” “好!”叶诚立刻用力点头,眼里的不安散了大半,乖乖应了下来。 回到旺角的出租屋。刚关上门,叶澜就抬手指了指客厅旁狭小的隔间:“以后你就住这间小房。” 叶湘沉默了下说道:“大姐,你能不能借我三百蚊?我准备报考圣士提反女校,之后在学校附近租个小房子,方便读书。” 她之所以选圣士提反女校,一来这是全女子学校,环境单纯;二来它是港府资助的二十二所名校之一,教学质量好,入学门槛没那么苛刻;三来学校坐落西营盘列堤顿道2号,是港岛西区核心地段,治安好。 “两个月要三百蚊?”叶澜瞬间皱紧了眉头,语气里满是诧异,“花销这么大?” 叶湘解释道:“大姐,这三百蚊不仅死活房租跟生活费,还要买全英文课本、找老师补课。” 这些年为了赚学费,她都是只上半天课,剩下的时间想方设法多赚钱。她不是天资绝顶的人,全靠死磕才把成绩稳在年级前十。学科里数学比较弱,她想趁机补补。 这次报考预科,入学考试她有十足的把握。可她最终目标是港大,所以现在就得准备起来。 叶澜的眉头皱得更紧,给她算了笔账:“预科只读一年,学费、资料费、吃住加起来一千蚊都打不住。等你考上大学学费更贵,四年读下来又得大几千。阿湘,这书,咱们念不起啊。” 她之前被叶湘说的未来、激得热血沸腾,可现在一算账,只觉得眼前是数不清的花销。穷人家的孩子,真念不起书。 叶湘早就盘算好了,她诚恳地说道:“大姐,我就借这两个月的开销,开学后的花费,我自己赚。” “你能有什么办法?”叶澜依旧不赞同,苦口婆心地劝,“阿湘,你现在好歹是读过书的中学生,随便找份文员、店员的活计,轻松又安稳,何苦花这么多钱?” 主要是去念了,也考不上。 “大姐,我想拼这一把。”叶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大姐,成功了,我就能念大学。等大学毕业,我能找一份体面的工作,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失败了,也不会比现在更差。” 叶澜看她神色坚定,没有再劝说。 叶湘找出纸笔写下一张欠条,写完后签上名字按下指印,双手递到叶澜面前。 叶澜接过欠条一看,瞬间愣住了:“这上面怎么写一千三?一千蚊赌债不能算在你头上,你不该还这笔钱。” 叶湘却轻轻摇了摇头,神情很郑重:“大姐,若不是你填上这个窟窿,阿爹肯定会把我卖掉还债。” 兄妹五人最苦付出也最多的就是叶澜了。若不是她撑着这个家,自己别说你念书,饭都吃不饱。 “这些年,你对这个家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看着叶澜,语气里满是郑重,“等以后我混好了,一定百倍千倍地报答你。” 叶澜眼眶瞬间就红了,这么多年在这个烂家里受的委屈、耗的心血,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回响。她笑着抹了抹眼角,声音带着哽咽:“好,阿姐等着,等着以后享我家阿湘的福。” 第七章 报名 天刚蒙蒙亮,叶湘便起身洗漱,然后坐在窗边背书。一个小时后,隔壁屋还是静悄悄的,她放轻脚步地出了门。 街边早市早已热闹起。她选了一个小摊,要了一碗猪红粥、一根油条,再加一个水煮蛋。 她捧着猪血粥,勺了一口放进嘴里。猪血嫩而不碎,吸饱了米油,入口绵滑清润,一点腥气也无,只余鲜香。粥底熬得稠糯,暖胃又养人,清补去燥,最是养气血、润气色。 吃完以后,叶湘看着自己跟鸡爪子似的手,得尽快赚钱调理身子。她身体亏空得太厉害了,都已满十六岁了,葵水竟还未至。 到明德中学,大门口空荡荡的。叶湘环顾四周,没看到叶诚直接进了学校。 学校领导跟老师都鼓励学生继续念书,愿意考大学更好了。所以入学推荐信,叶湘轻轻松松就拿到了。 这也能理解,学校的学生能考进大学或者有更好的前程,于校长自己前程有益,于学校也是一桩荣耀。 从学校出来,叶湘就看到蹲在墙角的叶诚。这孩子,额头有伤,左脸肿得厉害,衣服也皱巴巴的。 “二姐……” 叶湘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他双腿都废了,打你不知道跑吗?” 叶诚双眼含泪:“我、我不敢……” 叶湘叹了口气,早知道昨日就带这个傻孩子一起走了:“身上有没有伤?” 叶诚一边哭,一边说道:“没有,就挨了一巴掌,摔地上磕破了头。二姐,我以后能不能跟着你?我、我不想回家。” “走吧!” 叶湘先带他去小诊所上了药,再去服装店买了两套衣服,一人一套。 有新衣服穿谁都高兴,只是叶诚有些不安,他捧着衣服说道:“阿姐,这套衣服要六蚊钱,可以买30多斤粗粮,够我吃一个月了。” 若是以前叶湘也舍不得,但现在不一样了:“一会我们要去港岛,你穿得破破烂烂,差佬看到会赶你。” 叶诚有些奇怪,不过见叶湘没再说,他也没有追问。该知道的时候,阿姐自然会告诉自己。 姐弟两人先坐叮叮车到渡口,然后乘坐渡轮过海,再从中环坐巴士到半山区。 圣士提反女校坐落在西半山,是1906年叶伦国圣公会创办的女校。 姐弟两人站在学校对面,叶诚有些不安:“二姐,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叶湘笑了下:“报名,要考上了,接下来一年要在这里读书了。” 叶诚失声道:“来这里读书?二姐,你说真的?” “嗯,你在这里等,我进去报名。” 叶湘走到学校铁栅门前,水泥校门擦得干净,墙沿爬着浅绿的爬山虎,风一吹便轻轻晃动,透着几分安静庄重。 她对着门口站岗的门卫微微欠身,一口纯正流利的伦敦腔轻声开口:“hello,ma’am.i’mheretoregisterforthepreparatoryss.mayiaskwheretheregistrationofficeis?(女士你好,我来报名预科,请问报名处在哪里?)” 幸好,眼下正是各校预科集中报名的日子。若是她的记忆晚一周苏醒,就错过这机会了。 门卫是个身材粗壮的妇人。她有些意外,这年月能说一口地道英文的华人无不适家境优渥。可面前这少女,衣着却很普通,不过气质干净沉稳。她猜测,应该是落魄的富家小姐。 门卫态度很好:“theregistrationofficeisonthesecondflooroftheteachingbuilding.justlookforsisterletitiabush.(报名处在教学大楼二层,找利蒂希娅修女就行。)” 叶湘轻轻颔首:“thankyouverymuch.” 说罢,她抬步走进校园。红砖教学楼静静立在眼前,走廊飘来淡淡的消毒水与旧书本混合的气息。 穿过种满白玉兰的小径,叶湘沿着石阶上了二楼。 二楼走廊铺着磨得发亮的木地板,墙壁刷成干净的米白色,几幅宗教画像安静挂在墙上,整栋楼都静得只能听见脚步声。这里,跟寮屋,像是天堂与地狱。 善她找到标着“registration”的房间,轻轻敲了敲门。 ein.” 里面传来温和又带着威严的女声。 叶湘推开门进去,办公桌后坐着一位身着黑色修女服的女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是利蒂希娅修女。她抬眼打量了叶湘一眼,目光平静而严谨。 叶湘不慌不忙,微微躬身,依旧是那口沉稳标准的伦敦腔:“goodmorning,sir.i’mheretoregisterforthepreparatoryss.(上午好老师,我来报名预科班)” 利蒂希娅修女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这些天,前来报名的华人学生英语口音大多生硬怯生,像眼前这位少女这般发音纯正、神态从容的,很少。 “sit,please.”修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缓和了几分,“yourname?” “yexiang.” 修女低头翻了翻名册,笔尖顿了顿:“yourbirthcertificate,previousschoolrecords?” 叶湘将提前备好的证件跟资料轻轻推了过去。她中学三年成绩都很好,会考更是超常发挥,中文、历史、地里都是a+,生物a,化学b+,数学c,英语e。 正常来说,英语这个成绩圣士提反女校是不会收的。不过,叶湘口语很好。 利蒂希娅看完成绩单,疑惑地看向叶湘:“yourspokenenglishissogood,whydidyouonlygetaneontheexam?” 跟老师自然不能说突然开窍了。叶湘说道:“gotdrenchedandfellill,feelingdizzyduringtheexam(淋雨生病了,考试时头昏沉沉的。)” 考英语前一天下了场大雨,正好是考完回家的时间。将失误归咎于大雨,不会有怀疑。 “youshouldknowourschool''spolicy.toenterthepreparatoryss,youneedtotakeanentranceexam.(你应该知道学校的规矩。想读预科,需要入学考试)。” “iunderstand,sir.ibelieveicanpasstheexam.(我知道,我相信自己能通过考试。)”叶湘说这话时非常自信。 之前没考虑读预科,是英语不行。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不管报考哪个学校都能成。 “lookingforwardtoseeingyouatschoolinthefuture.(期待在学校见到你)” 利蒂希娅修女合上文件,从办公桌里拿出一份报名表,递给她填。 填完表,叶湘轻轻退出办公室。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报名是成功了,接下来就是准备月底的入学考试了。 第八章 叶湘被骂 报名成功了,叶湘很高兴,一边走一边想去哪里补习数学。脑子里想着事,在回廊转角时一个没注意,撞上走上来的一对母女。 妇人一身剪裁合体的旗袍,腕上戴着细细的金镯,身旁的少女穿着洋装,一看便是家境优渥的人家。两人站在拱廊下,眉眼间带着半山人家特有的矜贵与疏离。 叶湘一脸歉意地轻声道:“对不住、对不起。” 妇人淡淡地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廉价的连衣裙跟布鞋上,眉峰轻轻一挑,语气里的轻视毫不掩饰:“这里是圣士提反女校,不是什么寮屋区的学堂。”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些人,明明够不上,偏要挤进来,不自量力。” 身旁的少女也跟着轻笑一声,声音轻轻的,说出的话却很刻薄:“妈,你别这么说,万一人家有什么后台呢?” “后台?就她这样的,有谁会要?”妇人嗤笑一声,目光从叶湘的脸扫射到脚,“学校招的是体面人家的姑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 叶湘没跟她吵,像圣士提反这样的女校,非常注重学生的品性与修养。她脸上神情不变,只是淡淡地用英语说道:“thewifeofarespectablefamilywouldnotmakeasceneinpublic.(体面人家的太太,是不会在公共场合大呼小叫的。)” 妇人脸色一僵:“阿芸,她在说什么?” 少女涨红着脸没说话。她英语只会一点点,叶湘说得又快又急根本听不懂。 叶湘轻蔑了扫了两人一眼,转身下楼去了。 七月的太阳像个大火球,能将人烤熟。叶诚躲在大树下,看到叶湘立即走了上来:“二姐,怎么样?报上名了吗?” 叶湘笑眯眯地说道:“你姐我出马,肯定成功了。走,咱们找房子去。” 女校周边是高档住宅区,租金比别的地方都贵,被隔出来的小屋都得200蚊。叶湘手头只有借来的三百蚊,租不起这么贵的房子。 叶湘攥着几枚零钱,拐进街角的报亭,翻看了几分报纸,最后选了《工商日报》——这份小报,刊登的事都市奇闻以及奇情探案等故事。 付过报纸的钱,她顺势靠在报亭木柜边,笑着向守摊的老伯打听租房的事。 这年月不比后世,找住处全靠街坊口耳相传,中介行当还没成气候,寻常人家租房少不得要托熟人、问街坊。 老伯是个热心肠,当即笑着指了方向:“小姑娘要找离学校近又便宜的,往西边去,西营盘高街、东边街那一片,到女校15分钟左右,房租却比这边便宜一半不止。” “多谢阿伯指点。”叶湘弯眼道谢,将报纸折好塞进布包里,转身便往西营盘的方向走。 天气太热了,没走几步额角的汗就顺着脸颊往下淌。叶湘懒得再耗精力挑拣,左右只是临时落脚的过渡住处,等手头宽裕了就换。 到了高街片区,连着看了三间屋,格局、租金都相差无几,当下便敲定了最后一间。 屋子在唐楼二层靠右位置,单间,约莫150呎,月租七十五港元,押一付一。这房间胜在窗面朝街,光线敞亮通透。 这栋楼每一层住着三户人家,厕所与水龙头都是公用的,走廊角落搭着简易灶台,凑活着做饭倒也够用。 叶湘拿看钥匙开门。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单人木板床、一个掉了点漆的小衣柜、一张窄书桌跟一张椅子。物件虽旧,却摆得齐整。 叶诚惴惴不安地说道:“二姐,一个月房租就要七十五蚊,再加上每日的饭钱、杂用,每个月花销一百蚊往上。这么大的花销,大姐愿意出,未来大姐夫也不会同意。” 叶湘正抬手拂去桌沿的薄灰,闻言回头,指尖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靠山山倒,靠人人跑,哪能一辈子想着靠别人?钱的事,我自有法子。” 叶诚立刻苦了脸,眉头皱成一团:“阿姐,我每日上街捡破烂、帮人跑腿送东西,运气好的时候一天也才挣一两蚊,运气差一毫都没有。” 他赚的钱,还要上交家里换口饭吃。七十五蚊,他就算拼尽全力,三年都攒不下来。 看着少年满脸愁容,叶湘伸手捏了捏他脸颊,笑着安抚:“愁什么,小小年纪,都快愁成小老头了。放心,房租饭钱,阿姐都能挣来。走,咱们找房东借些日用家当去。” 她陪着笑脸说了一箩筐好话,这才要来了旧铁锅、木盆、水桶、搪瓷碗碟。 提了水,姐弟俩一齐动手擦床板、抹书桌、扫地面……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 一通忙活下来,两人都满头大汗又闷又黏。叶湘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望着窗外晃眼的日头,心里轻叹:这港城的盛夏,可真是难熬啊。 下午,姐弟俩赶去旺角取东西。 “砰……” 叶湘刚抬手正要敲门,突然里面传出一阵闷响,像是重物狠狠砸在地上。她脸色骤变,心一下子揪紧,攥紧拳头用力拍门:“阿姐!阿姐你没事吧?!快开门啊阿姐!” 话音未落,木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拉开。一个身形魁梧、肩颈爬满刺青的男人堵在门口,一脸凶光,扫了姐弟俩一眼,恶声喝道:“滚!” 叶湘瞬间炸了,怒气冲冲地喝道:“呢间屋系我阿姐租嘅!要滚,都系你滚!” 也不知道这人是大姐什么人?若是男朋友,一定得将两人搅黄了。吃喝嫖赌有暴力倾向的男人,边都不能沾。 叶诚吓得面无人色,死死扯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二姐……二姐你小心……” 这个未来姐夫好凶,二姐挑衅他,对方可能会动手。 那魁梧男子目光冷得像刀,直直剜着叶湘,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他一字一顿,阴鸷逼人:“有种你再讲多次。” 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叶澜疲惫的声音:“阿湘,阿诚,入嚟。” 男子脸色一沉,戾气在脸上转了几转,终究没动手,重重哼了一声,阴着脸擦着姐弟俩身边走了出去。 第九章 被嫌弃了 叶澜的头发乱糟糟的,贴在脸颊与颈侧。原本清秀的脸肿起一大片,露在短袖外的胳膊、掌心都有擦痕,渗着细密的血珠。地上散落着碎瓷片,狼藉得刺眼。 叶湘眼眶瞬间红了,双手紧攥成拳,喉头堵得发紧,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阿姐,药箱在哪里?” “不碍事……”叶澜刚开口,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她眉眼拧成一团,连呼吸都放轻了些,只得抬了抬受伤的手,朝墙角的木柜指了指。 叶湘快步取来药箱,蹲在沙发边,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羽毛,一点点给叶澜清理伤口、涂药。 看着叶湘眼泪啪嗒啪嗒掉,叶澜冰冷的心见见被暖意包围着。 叶诚没说话,只默默拿了扫帚簸箕,弯腰将满地碎瓷与杂物一点点扫干净,连角落里的瓷渣都没放过。 等伤口处理完,叶澜强扯出一抹笑,哪怕牵动了伤处,也尽量放柔了语气:“真没事,就皮肉伤,过两天就结痂了。阿湘,你今日去圣士提反女校,报上名了吗?” 叶湘擦了眼泪,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酸涩与怒意,强笑道:“报上名了,月底参加入学考试,下月月初出结果。” “阿姐,我已经在高街片区租好房子了。” 叶澜闻言,立刻从沙发上摸过自己的手提包,从里面掏出两张百元大钞,不由分说就往叶湘手里塞:“半山区的房租贵得很,这些你先拿着用,不够了再跟阿姐说。” 叶湘将钱轻轻推了回去,眼神坚定:“阿姐,以后你的钱留给自己花,别再往家里搭了。那个家,就是无底洞。” 叶澜脸上的笑意淡去,故意板起脸,语气里带着几分涩意:“阿湘,你这是……嫌弃阿姐的钱不干净?” “不是的。”叶湘连忙摇头,握住她没受伤的手:“阿姐,我之前说过,你供我暑假这两个月就行。往后的路,我要自己走。”“ 阿姐你放心,我已经找到能赚钱的路子了。” “什么路子?”叶澜瞬间绷紧了神经,语气里满是担忧,“港城坑人钱的把戏多得很,可别听信旁人的花言巧语。” 叶湘语气里带着笃定:“我英文好,能给报社、洋行翻译英文稿件。我打听过了,现下港城懂英文的国人少,翻译英文稿件千字能赚十到二十蚊。我一个月翻译一万字,就能赚一百多蚊,够房租和日常开销了。” 听她说得条理清晰,又是实打实的本事,叶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不再劝,只是叮嘱道:“那你先试试,不行千万跟阿姐说。别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犟着硬要自己扛。” 叶湘低低地说道:“我知道了,不会的。” 话音刚落,门就被人推开,叶澜的好友冯丽娜从外面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身水红色旗袍,裙摆开叉到大腿处,胸前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妆容浓艳,身姿妖娆。 叶湘闻到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太刺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冯丽娜看向叶湘,眼底的不屑与鄙夷毫不掩饰:“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叶二小姐啊?怎么,嫌阿澜赚的钱脏,现在又舔着脸来要钱花?” “叶二小姐,你这既要又要还要,连我们夜总会的姐妹都不如。” 说她连夜总会的小姐都不如,骂得真脏了。只是叶湘没回嘴,只低着头。 “丽娜!”叶澜立刻沉了脸,伸手挡在叶湘身前,很不高兴地说道:“阿湘不是这样的人,以后不许再这么说她。” “我哪说错了?”冯丽娜又气又急,声音陡然拔高,指着叶澜的伤处,恨铁不成钢,“你这个蠢女人!都快被吸血鬼吸干了,还护着!” “阿澜,别再犯傻了,这些白眼狼不值得咱们掏心掏肺?你早点甩开他们,才有安稳日子过。” 叶湘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力:“我阿姐待我的好,我一直牢记在心。等我日后赚了钱,定会百倍千倍还给阿姐。” 冯丽娜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又嗤笑一声:“呵,为了骗阿澜的钱,什么大话都敢说。” 叶湘没再辩解,抬起右手,中间三根手指笔直竖在身前,眼神郑重又决绝:“我叶湘今日,在此对天发誓——” 话还没说完,嘴就被叶澜慌忙捂住:“不许乱发誓,阿姐信你,我从来都信你。” 松开手后,叶澜与叶湘:“天色不早了,你们赶紧回去。” 叶湘点点头,没再多说,叫上一旁沉默的叶诚,拿上东西就走了。 屋里没了旁人,冯丽娜快步上前,指尖狠狠戳了戳叶澜的额头,恨铁不成钢:“我问你,是不是又给你那个赌鬼爹填窟窿还债了?” 见叶澜沉默不语,冯丽娜的火蹭蹭地往外冒:“眼见着要摆脱一家子吸血鬼,你怎么又自己巴巴地贴上去?叶澜,你要是钱真的多到花不完,拿来给我买首饰也好!” 叶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藏不住的疲惫与绝望:“你前两日跟我说,看见火哥和阿霞一起吃宵夜。刚才我质问他,他不仅不承认,还……还动手打了我。” “什么?!”冯丽娜瞬间炸了毛,气得破口大骂,“这个衰仔!竟然对自己的马子动手,他还算不算个男人?!” 叶澜眼底泛起一层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对他而言,我本来就只是玩物。新鲜时说爱我要娶我,等玩腻了,就开始嫌弃。” 冯丽娜想宽慰她,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这些在夜总会混饭吃的女人,上岸嫁人的,到头来没几个善终的。男人的情话靠不住,家里的亲人更是吸血的恶鬼,这世道,就没给她们这些人留活路。 冯丽娜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字字句句掏心窝:“那衰仔靠不住,你家那些吸血鬼更靠不住。阿澜,听我一句劝,往后别再给她们钱了。” “你把钱攒下来置楼或者去乡下买地,这才是咱们以后立身的根本。你那些弟弟妹妹,都靠不住。” 叶澜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霓虹隔着街道隐隐约约地亮着:“丽娜,我帮她,是因为她是我妹妹,不是为了回报。” 第十章 投稿 叶湘伏在案前,笔尖悬在泛黄的稿纸上,久久未落。她手头拢共也就306蚊钱,今日房租加定金就去掉了150蚊,明日还要买书籍、米面油、被褥,再加上七七八八零碎的开销,估计所剩无几了。 她想写人间冷暖、世事浮沉、快意江湖、国仇家恨,可那些故事需要先构思,要花时间慢慢打磨。然后,报社也未必会收。她耗不起,也等不起了。下月房租一到期,若拿不出钱来,等待她跟叶诚的,就只有回寮屋了。 在生存面前,谈什么都是虚的。 笔尖终于落下,叶湘平静而又坚定地写下第一行字:开封有个包青天。 包青天的故事流传千年,一直深受百姓的喜爱。后世拍的电视剧也受欢迎。写它,最稳也最安全,也能最快赚到钱。 等她站稳脚跟,不再为三餐操心。解决了生存问题,再慢慢写自己喜欢的题材。 叶湘喜欢看悬疑侦探案小说,尤其喜欢此类电视剧跟电影。像包青天,她看了数遍能倒背如流,所以写起来也很快。 叶诚跟着叶湘在外跑一整天,这会累得不行,打着哈欠说道:“二姐,都这么晚了,快睡吧。” 叶湘正埋着头写字,笔尖在纸上沙沙不停,头也没抬:“我还要一会儿,你先上床睡,等下我再换你。” “不用麻烦,我铺个席子睡地上就行。”叶诚摆摆手,语气里半点委屈都没有,反倒带着几分满足,“阿姐,你也别熬太久。” 这屋就一张单人床,他自然是要睡地板的。此刻正是七月初,二楼铺着木地板,就算打地铺也凉快舒坦。 比起以前挤在寮屋里漏风漏雨的日子,能住在这样明亮的屋子,他都觉得像在做梦。 “知道了。”叶湘随口应了一声。 可一拿起笔,她就忘了时辰。 半夜里,叶诚迷迷糊糊醒过来,昏黄的灯光还亮着。叶湘依旧伏在案前奋笔疾书,背影单薄却绷得很紧。他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二姐,你怎么还不睡?” 叶湘这才惊觉过来,抬眼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早已是深更半夜。她轻轻放下笔,吹熄了灯上睡觉, 第二天清晨,叶湘听到响动立即爬起来。见叶诚睡得很香就没叫他,拿了杯子出去洗漱。 水龙头此时已经有人了,是个长相斯文带着眼镜的年轻男子。对方朝着叶湘点头笑了下,就捧着衣服上楼。 叶湘之所以租现在这房,是这栋楼的东家只租给单身有稳定工作的。她住的这一层,三个租客,她是考生,隔壁女邻居是银行职员,最边上的是贸易公司的职员。 她回屋,叶诚正好起来,这孩子眼底还带着未散尽的睡意,声音软糯的:“二姐,今天咱们要做什么?” 叶湘一边整理着桌上的稿纸,一边说道“吃过早饭,你去买粮食、油盐,再添套碗筷。今天开始,咱们自己做饭。” 叶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二姐,我发现这边物价比家里那边贵。要不我回九龙寨买粮食和菜。” 叶湘轻轻摇了摇头,耐心解释:“米面都是官方统一定价,在哪买都差不离。阿诚,你等会照着我写的清单买。” 她自然是要留在屋里继续写稿的,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事就交给叶诚。这孩子四岁就开始捡垃圾卖,六岁就帮人打零工,置办这点东西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叶诚伸手接过清单,低头一看,眉头皱得更紧了:“二姐,大米要三毫一斤,面粉更贵。咱们不如买碎玉米和红薯吧,那些便宜,能省不少钱。” 这些年家里穷,田家顿顿离不开红薯,清蒸红薯、红薯粥、野菜红薯糊糊,就连饼子也大多是红薯面、野菜面做的,他虽吃腻了,可眼下日子紧巴,能省一分是一分。 叶湘却摆了摆手,语气笃定:“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照着上面买就好。” 她是真的吃够了红薯,也吃伤了。如今哪怕手头不宽裕,也不想再委屈自己和弟弟。 叶诚见说不动她,又换了个法子,小声提议:“二姐,明天我去外婆家,跟大舅他们买些海鲜干货回来,便宜又有营养。” 外祖田家世代住在海边,都是本分的渔民。可如今香港帮派林立,海边的地盘都被帮派占了,渔民出海捕鱼还要被抽走一大笔保护费,卖鱼也得收钱,日子也挺难的。 叶湘没有拒绝,只是叮嘱他:“阿诚,记住,别跟人说咱们住在这儿。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我在制衣厂做文员。” 在这龙蛇混杂的地方,低调安稳才是最重要的。 “好,我记住了。” 接下来的一天,叶湘全身心扑在稿子上,一天之内把《铡美案》的剧本写完,夜里又逐字逐句修改,然后誊写。 第二天一早,她便将稿件仔细封好,寄去了《工商日报》。这家报纸的副刊偏爱刑侦、公案类小说,包青天正好贴合。 叶湘心里也做好了打算,若是五天之内收不到报社的回信,就转投《成报》。要是还不行,就及时更换写作题材,总能找到赚钱的门路。 叶诚去了田家围,一直到傍晚时分才回来。 放下背篓,叶诚先喝了一杯水,然后献宝似的把东西一件件往外掏:“二姐你看,这是虾米,煮汤撒一把,鲜得很;这是咸鱼干,蒸着吃又香又下饭;还有墨鱼,跟着骨头一起炖汤最营养了……” 他絮絮叨叨地介绍着,眼睛里闪着光亮,满是期待地等着姐姐的夸赞。 叶湘耐心听他说完,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语气温柔又真诚:“我家阿诚真能干,带回这么多好东西。” 她对叶诚也有规划,等拿到稿费,就送他去读夜校,为九月上学打基础。 九龙寨的孩子,男孩年纪稍大就跟着那些马仔混帮派,女孩则早早进工厂做苦力。她大哥叶谦,十五岁就加入了义和帮,这些年在外混着,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她绝不能让叶诚走那样的路。 叶诚被夸得脸颊微微泛红,眼睛亮晶晶的。 第十一章 稿费 叶诚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出来:“阿姐,你给我的二十蚊,我用了六蚊六毫五仙。买干货花了八蚊,喝了一碗凉茶花了一毫,剩下的是坐车花的。” 叶湘看着一大篓干海货,这么多东西不可能只六蚊钱。 叶诚解释道:“二姐,虾米、咸鱼干还有海带,大舅说给我们吃。大虾、墨鱼、鱿鱼干,大舅只愿收六蚊钱,还说等吃完了,让我再去拿。” 田外婆生了五子三女,最后只养大了两儿两女,田秀兰排第三。因为叶二强好赌,经常跑去田家借钱,借了那么多次却没还过。 时间一长,田大姨跟田二舅就不与他们往来了。唯有忠厚老实的田大舅,心疼外甥,时不时送他们一些自己晒的海鲜干货。这些东西在海边不值什么钱,可对总吃咸菜的姐弟五人来说,却是难得的美味。 叶湘心头一暖,又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等我考上女校,就跟你一起去大舅家道谢。好了,你快歇会儿,我去做饭。” 话音刚落,叶诚就伸手拉住了她,语气坚定:“阿姐,你去看书,我来做饭!” 《工商日报》坐落在中环,叶湘的稿子第二天上午就在新人编辑徐浩文的案桌上了。 徐浩文坐在桌前,接连翻看了十多篇稿件,有的字体潦草看不懂、有的文笔粗陋不通、有的逻辑散乱无章,还有几篇一味卖弄香艳。看得他头晕脑胀,忍不住摘下眼镜,抬头用力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喝了一口茶,徐文浩继续看稿件,正好翻看到叶湘的《包青天·铡美案》。 徐文浩看到稿件,先留意到字迹——娟秀工整,清隽悦目。等通篇读完,他心头欢喜。这个短篇虽是改编包青天的故事,却摒弃传统的叙事笔法,在破案环节层层设伏,悬念扣人,读起来极有代入感。 想了下,徐文浩拿着稿件去找了主编:“贺生,这故事如此改编,既设下悬念,又有传统公案的韵味,读者肯定会喜欢的。” 贺主编通读一遍,点头认可:“这题材讨喜、文笔也不错,可以放在下期的副刊试试。” 徐文浩点了点头,问道:“贺生,你看着这篇稿件的稿费定多少?” “按报社新人撰稿规矩,千字七蚊。” 徐浩文想了下说道:“主编,我觉得这个归舟文笔好,也有想法,若是能长期供稿,定能给报社添添亮色。” 他觉得归舟是潜力股,想趁着现在是新人没名气将人签下来,这样以后就只能给《日报》供稿了。 主编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笑问道:“这么看好他?” 徐浩文点点头道:“先生,好的作者难寻。既碰到,就该早点签下。” 主编想了下点头道:“你去跟他谈。” 若是这部改编的破案小说成绩好,他可以考虑让其成为报社的撰稿人。 徐浩文高兴地应下了。 下班后,徐浩文按着稿件上留下的住址寻了过去。到了高街区,沿路问人,七拐八绕,穿过几条旧楼夹道,终于找到了叶湘所住的那栋唐楼。 穿过昏暗狭窄的楼梯,徐浩文走到二楼。此时叶诚正在楼道做晚饭,见他站在二楼不走了,警惕地问道:“你找谁?” 徐浩文笑着说道:“我找归舟。” 叶诚想了下摇头说道:“我们这一层没有叫归舟的,你上楼去问问。” 昨日他送了两个邻居一些干海货,知道隔壁女邻居叫陆巧珊,男邻居叫何宗平。 徐浩文看他一脸警惕,解释道:“我是《工商日报》的编辑徐浩文。归舟是作者笔名,他的真名叫叶湘。” 一般稿费都是邮寄,很少直接送到家,所以作者都会在稿件后面留下真名跟住址。 叶诚扔掉锅铲跑回屋,拉着叶湘兴奋地说道:“阿姐、阿姐,《工商日报》的编辑来找你了。” 昨天晚上,叶湘告诉了他投稿的事。只是叶诚不抱期望,没想到今日编辑就上门了。 叶湘正在写稿,闻言放下笔走出屋。 徐浩文诧异地看向穿着粗布衣裳的叶湘,从娟秀的字他推断对方是个女子,却没想到竟这般年轻:“你今年多大?” 叶湘露出浅浅的笑容:“已经满16岁了。先生,咱们进屋说。” 进了屋,徐浩文一眼就扫到书桌上的稿件,笑着问道:“夜姑娘,这是新的稿件吗?” “是,第二个案件《包青天·狸猫换太子》。先生,你刚跟我弟说,你是《工商日报》的编辑?” 徐浩文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说道:“叶姑娘,你投的《包青天·铡美案》改编稿,我们主编觉得很好,已经定下刊登在下一期了。” 叶湘面露惊喜,然后迫切地问道:“稿费有多少?” 没办法,这几天钱流水似的往外花,叶诚愁得要去大排档做童工了。有钱进账,这孩子就不会再焦虑了。 “千字七蚊。” 叶湘特意去了解过,新人作者就是3-8蚊的价。若写的小说受欢迎卖得好,稿费就能往上涨。 徐浩文说道:“叶小姐,我今日过来,是想正式跟你谈一谈。工商日报想和你签订长期供稿契约,你以后专门给我们写这类公案小说,我们按期发稿、发稿费,绝不会拖欠。” 叶湘摇头说道:“我可以跟你们签《包青天》这部小说,成为签约撰稿人就算了。这部小说是我突发灵感,以后什么样不敢保证。” 要成了日报的签约撰稿人,以后写的小说只能投给他们,投其他报社就是违约得赔钱。当然,签约肯定有福利,只是叶湘不愿意被绑死。 徐浩文舍不得放弃,语气诚恳地说道:“叶姑娘,我们主编说了,只要你肯跟我们日报签长约,我们报社愿意捧你。等名气上来,稿费也会给你涨。” 叶湘委婉地拒绝:“我在准备预科考试,接下来的一年学业会很紧,没那么多时间写作。” 对于底层百姓来说,读书肯定没赚钱重要。但徐浩文是文人,自然认为考大学肯定更重要。读大学,不仅能增进学问找到好工作,还意味着人脉。 “叶姑娘准备考大学?” “对,我想考港大。” 徐浩文闻言没再劝了,小说什么时候都可以写,学业耽搁就赶不上了:“叶姑娘,《包青天》大概能写多长?” 叶湘说道:“20-30万字。我每天能写两千字,一个月能供6万稿。” 第十二章 挣不脱的束缚 签完合同,徐浩文将七十蚊稿费给了叶湘,接了收据就走了。 木门合上,叶诚眼睛直勾勾盯着叶湘掌心那叠崭新的港币:“阿姐,你、你两天时间就赚了七十蚊?我、我不是在发梦吧?” 叶湘被他这傻样逗笑,屈起手指轻轻弹了下他的脑门:“当然是真的。只是我要预备预科入学考试,一天最多也只能写两千字。” 叶诚掰着自己枯瘦的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一日两千字,千字七蚊稿费,那、那一日就能赚十四蚊?一个月下来有、有多少啊?” 叶湘无奈地叹了口气:“早前教你加减乘除,你总说读书没用、不肯学,如今连这点简单的账目都算不明白,以后怎么办?” 叶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叶湘知道这是劝他上学的最好时机:“阿诚,寮屋的人都说读书无用,可你看,阿姐就是读了书,如今才能写小说,现在每个月能赚四百多蚊呢!”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九龙寨的方向:“你再看寮屋那些没读过书的姊妹,进工厂每天要干十二个小时,手磨出茧、腰累得直不起来,一个月到头也就赚一百多蚊。” “阿诚,到现在你还觉得,读书是没用的吗?” 叶诚肩膀微微耷拉着,声音细若蚊蚋:“阿姐,我知道错了,以前是我糊涂,我以前应该好好学。” 他从前是真觉得读书无用。这也怨不得他,一来年纪小不懂事;二来九龙寨寮屋区环境驳杂,整日吵吵嚷嚷、打打杀杀,能寻一处安静地方读书都难。整个九龙寨,靠读书出人头地的凤毛麟角,久而久之,众人便都信了“读书无用”的浑话。 叶湘见他松了口,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错就改还是好孩子。这两日我带你去报补习班,趁着暑假先把英语、算术学起来,等入学考试就不怕了。” 现在不像后世,没有学区房一说,但好的小学是有入学考试的。 叶诚猛地抬起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央求道:“阿姐,我、我能不能不去?” 叶湘的脸色微微沉了几分:“你不读书,往后想做什么?是像你大哥一样混黑帮,整日打打杀杀,将来不知哪一日就横死街头?还是像寮屋区那些浑浑噩噩的男人一样,一辈子穷困潦倒,将来娶妻生子,再让妻儿跟你一起吃苦受罪,永无出头之日?” 叶诚眼圈瞬间红了,他抬头看向叶湘,声音带上几分哽咽:“阿姐,我、我,读书要花好多钱,我不想你这么辛苦……” 叶湘的心瞬间软成一滩水,柔声说道:“傻小子,我写的小说,编辑都喜欢,读者肯定也会喜欢。等有了名气,稿费也会涨,供我们两个人读书生活没问题的。” 她知道叶诚执拗又敏感,用强硬手段固然能让他妥协,但她不愿这么做。 想了下,叶湘换了个说辞:“阿诚,阿姐往后不光要写稿,还要开公司赚大钱。你好好读书,将来学好了能给阿姐分担,做我的左膀右臂。” 叶诚眼睛一下亮了,转而又变得迟疑:“我、我以后真的能帮到阿姐?” “自然是真的,阿姐什么时候骗过你?”叶湘忍不住笑出声,又顺势提了要求,“不过你可得争气,在学校里好好用功,争取每次考试考进前三名,可不能给阿姐丢脸。” “好!我一定好好学!一定考前三名!”叶诚用力点头,攥紧拳头,脸上再也没了之前的怯懦与抗拒,只剩下满满的决心。 次日,叶湘从房东太太那打听到一家靠谱的补习社。这家补习社在港岛北角,叶湘带他过去,给他报了英语、粤语、基础算术。 因为属于启蒙教学,费用不高。不过学到八月底,等入学定能跟上大家进度。至于她自己的数学补习,叶湘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往返通勤上,想找一对一的老师,只是没人脉资源,暂且搁置,先自己复习了。 没过几日,叶诚从补习社放学回家,一推开家门就举着一份报纸兴冲冲地说道:“阿姐!阿姐你快看!你的稿子登报了!” 这两天他放学,都会绕路去街口的报亭,翻看新出的《工商日报》,今天终于如愿以偿了。 叶湘接过报纸,指尖轻轻拂过印着铅字的版面,快速浏览了一遍,这一期刊登了两千字的连载内容。 她在心里盘算,按照这个更新速度,五天就能完结一个单元故事,只是自己原本的撰稿量还是太少,得调整计划、往后每天写三千字,这样哪天有事不能写也不会断更,免得让追书的读者等急了。 “阿姐,你好厉害!” 话音刚落,一道女声陡然从旁插了进来:“什么好厉害?” 姐弟俩闻声转头,见是叶澜来了,一时间又惊又喜。叶湘连忙起身迎上前,眉眼带笑:“阿姐,你来了!” “上次你们走得急,好多话都没来得及问,我放心不下便过来瞧瞧。”叶澜打量着两人,几日不见,二人气色红润了不少:“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 叶诚转头看向叶湘,像是在问这件事能否告诉大姐。 叶湘回身关好门,小声把自己写稿被报社录用的事和盘托出。 叶澜当场怔住,好半晌后才不敢置信地说道:“阿湘,你……你莫不是在哄我开心的?” 叶诚帮腔佐证:“是真的大姐,我亲眼瞧见日报社的编辑,当场给二姐结了七十蚊稿费呢。” 叶澜非常高兴:“我家阿湘真是出息了,竟能凭着写文章自己挣钱。” 叶湘神色微微一顿,犹豫片刻,还是说道:“大姐,这事千万别往外说,尤其不能让娘知道。” 叶澜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大姐,若是娘晓得我能挣钱了,必定会日日来找我要钱。那就是个无底洞,怎么填都填不满的。” 叶澜闻言幽幽叹了口气,语气满是无奈:“前日娘也寻过我,还当着旁人的面给我下跪相求。当时围观的人不少,我……我实在没法子,给了她一百蚊。” 第十三章 涨稿费 叶湘只觉得无奈。叶二强那种明晃晃的人渣还好对付,反倒是田秀兰这样的人让人如鲠在喉。 田秀兰是一面疼着孩子,一面又心甘情愿地成为叶二强的帮凶,把孩子往绝路上逼。 叶诚打破了屋子里的寂静,轻声问道:“大姐,他……他腿断了,不能治好了吧?” 现在的日子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若是叶二强腿好了,他害怕又回到从前。 叶澜语气沉得像压了块石头:“能治,可至少要养一年才能好。娘就是为了治他的腿,才天天追着我要钱。” 叶湘沉默片刻,开口时语气不带半分温度:“大姐,他腿好了又会去赌。还不如让他就这么瘫着。不能赌,也不能再打人。” 叶澜苦笑一声,眼底满是疲惫:“我也不想给。可娘跪在地上求我,周边的人都指责我……因为这事,火哥跟我分手了,夜总会的人也戳我脊梁骨,说我不孝顺会天打雷劈。” 叶湘很是愧疚道:“大姐,对不起,都怪我。” 没觉醒记忆前,她就对叶二强恨之入骨;觉醒之后,更是想让他彻底消失。只是她现在没钱没势,根本做不到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人处理掉。 叶澜轻轻摇了摇头:“不怪你。我恨他,恨他将我卖进夜总会,所以那日才会让他被打断腿。算了,不说这些糟心事了,阿湘,你现在能写稿挣钱,我也就放心了。” 这事横竖暂时解决不了,多说也是徒增心烦。 叶湘转了话题:“大姐,夜总会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 叶澜脸上只剩一片苦涩。她这样的人,早就没什么了将来,不过是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说了一会话,叶澜就回去了。 叶诚很害怕,小声问道:“阿姐,要是他们找来怎么办?” 叶湘郑重地说道:“阿娘能拿捏大姐,一是她心疼娘;二是她怕被人说闲话。” 她不是叶澜,田秀兰跪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给叶二强治腿。至于名声?不当吃不当喝的,没就没,不是啥大事。 这件事到底影响到了叶诚。平日回来都会跟叶湘分享补习社的趣闻,这天只低头看书练字,一句话都没说。 过了两日,徐浩文来了,一见到叶湘就满脸喜色道:“叶姑娘,《包青天之铡美案》明日连载完。今日有不少读者打电话到报社,全都是来问剧情的,个个都追着问陈世美什么时候伏法,还有个心急的读者直接跑到报社编辑部,非要吵着看全稿!” 这个叶湘理解,她以前追文,追到精彩地方断更时也很想找作者看接下来的剧情。 越说,徐浩文越兴奋:“有脾气暴躁的读者,打电话到报社,骂陈世美狼心狗肺、抛妻弃子,这般绝情绝义的畜生,一定要包公用狗头铡铡了他,不然天理难容!” 徐浩文到工商日报两个多月,这是他经手的最受欢迎小说了。他有感觉,这部公案小说能火,叶湘这个作者他必须笼络住。 叶湘笑着说道:“大家喜欢就好。” 徐浩文觉得她太沉得住气了:“叶姑娘,读者这么喜欢,你看能否每日写三千。” 叶湘面露无奈之色:“徐编辑,不是我不愿意多写。月底就是女校预科入学考试,我数学还比较薄弱。两千字,是我的极限了。” 徐浩文心里郁闷得不行,这么有天赋的作者怎么就是个备考的中学生呢? “叶姑娘,每日两千字一定要保持啊!若是断更,读者会将报社电话打爆的。” “这个你放心,我绝不会断稿。”叶湘一口应下,转身回里屋,把已经修改誊写完的《包青天之狸猫换太子》全稿拿了出来。 徐浩文接过稿件,快速浏览了一遍,嗯,这个案子比铡美案更精彩。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百港币出来,说道:“叶姑娘,鉴于铡美案很受读者喜欢,今天开始你的稿费涨到千字十蚊。” 读者都找到报社去了,反响这么好,稿费肯定要涨。只是叶湘没想到日报主编还挺有魄力,这么快就涨了。 接过稿费,叶湘想起补习的事,试探性地问道:“徐编辑,我想找位数学老师一对一补习,不知你身边有没有相熟的人选?” 徐浩文乐了:“巧了!我表弟就是港大数学系的学生,下学期大三,功课顶好,去年辅导过一个中学生,数学成绩从c提升到b+。月初有学生请,只是对方实在木讷教不会就辞了,现在在家正没事干。我回去问下,若他同意,让他明早过来找你。” 港大数学系的高材生,还有实打实的辅导经验,用来辅导自己数学再合适不过。 叶湘当即点头:“那就麻烦徐编辑了。” 眼看徐浩文收拾好稿件准备告辞,叶湘又忽然叫住他,神色认真地叮嘱道:“徐生,有一件事我想希望你能答应——报社不能对外透露我的个人信息。” 徐浩文心里乐开了花,他正怕别的报社知道叶湘的底细过来挖墙脚,这就瞌睡送来了枕头:“叶小姐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不会外露半字。” 第二天上午,徐浩文的表弟就过来了:“叶小姐,我叫丁凯文,港大数学系大二学生。我表哥说,你想补习数学。” 叶湘苦着脸说道:“是,月底就要参加入学考试了,我数学底子弱,担心会拖了后腿。” 丁凯文点点头,从背包里取出一张试卷,轻轻递到她面前:“叶姑娘,你先把这张卷子做一做,我好摸清你的薄弱之处。只有针对性补习,才能真正帮你提分。” 叶湘接过试卷,目光一扫,便静下心来做题。 等丁凯文批改完试卷,抬眼看向她,语气笃定:“算术和三角学得还算扎实,问题主要出在代数和几何上。” 一听这话,叶湘心里有数了——一张试卷就看出问题所在,有本事:“是,代数跟几何总弄不明白。” “其实不难,是你没找到方法。” 也只有真正的学霸,才会说得这般轻描淡写又底气十足。唉,真羡慕啊! 第十四章 性格决定命运 这张数学试卷,叶湘只考了七十多分,按这时的评级,就是c等。 丁凯文先把她的错题一一讲透,随后,又挑了几道她原本已经做对的大题,再用更简洁的方法重新演算一遍。 “考试题目多、时间紧,用最简方法解题,省下来的时间才能留给后面的大题。” 这个道理,叶湘自然明白。 见她听得认真,丁凯文才开口说起正事:“上门补习,我收五蚊一个钟。你要是愿意我教,周一到周五,上午九点到十一点半。你是我表哥介绍来的,一天收你十二蚊,日结。” “好。”叶湘立刻应下。 她又指了指桌上那张试卷,轻声问道:“丁老师,你这卷子是在哪买的?我想买几套回来做。” 现在不比后世,复习资料少得可怜。她之前跑了好几家书店,也只买到两套,题型远没有丁凯文手里这套全面。 丁凯文淡淡道:“我表哥说,你报的是圣士提反女校。我可以托朋友,帮你寻到女校近五年的旧试题。” “那要多少钱?” “五十蚊。” 价格实在公道,叶湘当下便数了六十二蚊递过去。 丁凯文只拿了五十蚊,轻声解释:“第一次都是试课,不收钱。” “谢谢。” 自那日起,叶湘的日子便固定成了三件事:补课、复习、写稿。买菜下厨、收拾屋子这类家务,全都落到了叶诚肩上,虽然累,但姐弟二人每日过得安稳又充实。 反观田秀兰,又要干家务又要照顾叶二强,一天忙到晚累得不行还得挨打挨骂。 叶二强的腿打着石膏,医生叮嘱要卧床静养,但他赌瘾上来,就逼迫田秀兰推他去赌场。 田秀兰执意不肯,他当即恼羞成怒,随手抓起床边豁口的粗瓷碗,狠狠朝她砸了过去。 瓷碗正中田秀兰额头,瞬时裂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眉眼往下淌。她捂住伤口,语气虚弱地劝道:“强哥,大妹说了,要是你再去赌坊,往后一分钱都不会再贴补我们。” “大妹若真断了接济,不仅你这腿没钱治,往后家里连饭都吃不上了。” 叶二强眼底掠过一抹戾气,沉声道:“老三呢?这么久都不见人影,死哪儿去了?” 田秀兰身子微微瑟缩,低声回道:“阿湘进了工厂做文员,每月有一百五十蚊薪水。等下个月她发了工钱,我去找她要。” 眼下贸然去寻也讨不到好处,她日日伺候叶二强早已身心俱疲,实在没精力来回奔波。 被整日困在家中养伤,叶二强脾气愈发乖戾暴躁,冷哼一声:“工厂能挣几个铜板?让她也去夜总会上班。” 在夜总会混场子,每月少说也能挣几百蚊,嘴甜会来事能挣几千。工厂那点死工资,他压根瞧不上眼。 田秀兰垂着脑袋,声音压得极低:“阿湘跟大妹不一样,性子烈得很。你要是逼她去那种地方,她真敢跟你拼命。” 她还记得叶湘十岁时,叶二强要她辍学进厂做工贴补家用,这丫头宁死不肯,被打得遍体鳞伤也不妥协。这股倔强劲儿,若是被逼到绝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叶二强皱着眉头没说话。五个孩子,老大性子软弱没主见,老二有蛮力没脑子;老三心有主见人却独;老四心胸狭隘还格外抠门;老五更是胆小如鼠。若往后谁有出息,最大可能便是老三叶湘了。 想起先前叶湘画下的承诺,叶二强眼珠转了转,吩咐道:“明日你去找老大要钱。她挣的钱不给我们用,也会拿去便宜外头的野男人!” 田秀兰不敢违逆,只能应下。 次日田秀兰找到叶澜。 叶澜一见她,脸色就沉了下来,烦躁地说道:“上周才给了你一百蚊,怎么又来讨要?我哪有那么多钱?” 田秀兰立刻红了眼眶,带着哭腔诉苦:“大妹,娘也知道你在外打拼不容易,可家里如今一粒存粮都没有了,这日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娘,我是真的没钱了。”叶澜轻轻叹了口气,打开手里的手袋递到她眼前,里面空空如也,半分钱钞都找不出。 田秀兰脸色一僵,迟疑半晌,又小心翼翼开口:“那你跟同事借一点,等你发了工钱再还上便是。” 叶澜沉默着出门一趟,不多时折返回来,递出六十蚊:“只借到这些,再多没有了。” 她压根没找同事借,刚把火哥送的金项链、金戒指拿去当铺变卖了。既然分手了,这些旧物留着反倒徒添心酸。 田秀兰接过钱,指尖微顿,低着头讷讷道:“大妹,不是娘要逼你,实在是家里走投无路,娘也是没有法子啊。” 叶澜想起叶湘教她的话,脸上没半分波澜,淡淡开口:“阿湘说了,往后她每月给你们一百蚊,我每月在贴补你们两百蚊。一月三百港币,足够治腿吃饭了。” 稍作停顿,她语气添了几分冷硬:“若你们贪得无厌,没完没了上门要钱,我就离开港城,往后让你们再也寻不到我的踪迹。” 这番话虽是叶湘授意教她说的。叶湘知道她心软重情,始终狠不下心彻底摆脱叶二强这对吸血的父母,早已暗中盘算,等日后手头宽裕,便悄悄送她去澳城或是湾湾安身,彻底脱身。 田秀兰闻言大惊失色,一把攥住叶澜的手,慌声道:“大妹!大妹你可不能这般狠心!你若是走了,我跟你爹往后可怎么活啊?” 叶澜握紧拳头,说道:“你们要能安安分分过日子,不总来找我闹,我就不会走。” 在叶湘说这话时,她其实是心动的,不过也只是想一想。在澳城跟湾湾没有亲戚,朋友也没一个,过去要被欺负连求救的人都没有。 田秀兰连忙表示不会再来闹了:“大妹,阿湘在哪家工厂上班?我想给她送点东西。” 叶澜说道:“阿湘一天做两份工,没时间见你。你有什么东西给她,我代为转交。” 叶湘之所以愿意出一百蚊钱,就是怕她找上门闹。暂考上大学,她一分钱都不会给。 “怎么做两份工?” 叶澜嗤笑一声:“工厂每月工钱是150蚊钱,要给你们100蚊。她还要租房,要养活自己跟阿诚,不多做一份工喝西北风吗?” 第十五章 版权 丁凯文从帆布背包里抽出叠得整齐的合同,轻轻推到叶湘面前:“丽的电台那边看中了你的《包青天》,找到报社,说想把小说版权买下来。” 港城这几年,娱乐主要是两条路——电影和电台。电影是大银幕,不过票价贵,还只集中在闹市区几家影院,寻常人家难得进一回。电台不一样,只要有一台收音机,不管是唐楼、寮屋,还是工厂宿舍,一拧开关,家家户户都能听,受众不知多了多少倍。 叶湘伸手接过合同,逐字逐句地看,连小字备注都不肯放过。她看得极认真,眉头轻轻蹙着,仿佛在解一道关乎前途的考题。 半晌,她放下合同,抬眼看向丁凯文,指着其中一行条款,语气平静倒:“这条写着,千字二十蚊买断《包青天》版权。这一条款太含糊了,必须写清楚,仅限电台有声改编权,不是全部版权。” 她顿了顿,又指出第二处:“还要加一条,使用年限五年,到期自动终止,版权归还作者本人。” 紧接着,她又点出第三处漏洞:“另外,要注明电台无权再转授、改编成影视、舞台剧等其他形式。” 一份在旁人看来优厚的合同,在她眼里满是漏洞。真要是稀里糊涂签了,日后必定吃大亏。如今电台红火,过几年有线电视兴起,到时候影视版权才是大头。签了这合同,版权就存在纠纷。丽的家大业大,打官司她肯定赢不了。 叶湘把合同推回去,神色很不好看:“这三处必须修改,不然这字,我不能签。” 丁凯文是受徐浩文所托把合同带过来的,并没看合同。这会听叶湘一条条点出其中陷阱,他眉头瞬间拧成一个结,语气里满是愤然:“这些人,心也太黑了。” 但凡沾到银钱利益,从来都没有小事。他原本只当是电台看中这部小说、诚意合作,没想到对方竟藏着这么多算计,一门心思要挖坑给作者。亏得叶湘心思通透、懂行识规,没被这突如其来的合作喜讯冲昏头脑,若是换个懵懂新人稀里糊涂签了字,日后哭都来不及了。 叶湘对此神色平静,没多做一句评价,只从桌角拿起一叠写满工整字迹的稿纸,正是她刚完稿的《包青天》第六个单元——《铡包勉》。 故事里的包勉,是包拯兄长与大嫂的独子,也是他嫡亲的侄子。包拯出生不就就丧母,全靠大嫂哺乳抚育、视若己出,才得以长大成人、于情于理,大嫂都是他的再生母亲,与包勉更是亲如手足。可偏偏包勉贪赃枉法、罪证确凿,摆在包拯面前的是秉公执法、铡刀问斩,还是顾念亲情、徇私包庇? 这份法理与亲情的极致拉扯、两难抉择,最是揪人心肠,也最能抓住读者的心。 丁凯文眼睛一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手接过稿纸,低头就认真读了起来。 这个暑假做家教,他最大的意外收获,便是发现自己日日追更、牵肠挂肚的《包青天》作者,竟是自己辅导的学生。旁人还在苦等报纸连载、抓心挠肝猜后续,他却能提前看到完稿,这独一份的便利,早就让他对叶湘心服口服。 通篇看完,他还沉浸在剧情里时。 叶湘说道:“你回头见到徐编辑,帮我带句话。丽的电台那边,肯出千字二十蚊买有声改编权,怎么咱们日报给的连载稿费,反倒比人家电台的出价差了这么多?” 她不信工商日白编辑部里的人,会看不到《包青天》如今的热度,更看不懂那份电台合同里的门道。至于这里面藏着什么猫腻,她懒得深究,也没功夫纠缠。她只记得当初签约时白纸黑字写得明白,稿件反响火爆、销量提升,便会相应上调稿费。如今书已经大火了,稿费却还按着新人价给,实在说不过去,等这部《包青天》完本,她便要换报社另寻出路了。 丁凯文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包青天》现在有多火,他最清楚,晚一点去都买不到报纸了。千字十蚊的价格,是给普通携手的价格,叶湘拿这个价就欺负人了。 他虽然不懂行内稿费的精准定价,却也知道这价给得极不合理,当即应道:“放心,回去我就告诉表哥。” 随着《包青天》热度一路走高,市面上对这本书的评价褒贬不一。喜欢它的读者,不吝溢美之词,夸它悬念迭起、环环相扣,人物刻画入木三分,包拯的刚正不阿、侠士的义薄云天,都写得鲜活立体;可也有不少文人贬低,甚至撰文怒斥,说这部书不过是在《三侠五义》的基础上改编,本质上就是抄袭剽窃,上不得台面。 对于这些争议与谩骂,叶湘全盘收下,半点没放在心上。有人夸、有人骂,恰恰证明她是真的火了,若是籍籍无名的小辈,谁会浪费笔墨去议论? 只是让她介怀的,是书都这么火了,报社却揣着明白装糊涂,迟迟不肯兑现涨稿费的承诺,这份算计,才是最让她心生疏离的。 下午徐浩文就来了,从包里拿出两份合同。一份是新的新连载合约,另一份是丽的电台修订好的版权合同。 徐浩文面带愧色,诚恳致歉:“叶姑娘,实在抱歉。电台那份合同,主编直接交到我手上,我没仔细过目,就托凯文给你送来了。险些让你吃亏,是我疏忽了。” 如今《包青天》大火,全城热议,不少同行和别家报社都想挖出作者身份。有人明着来编辑部打探,有人暗中买通报社内部人员;打探不出线索便干脆雇人跟踪他,想把人挖走。 叶湘是徐浩文一手发掘出来的,他自然不愿眼睁睁看着人才被撬走。所以这些日子他刻意避开,不再亲自上门,一应往来都交由丁凯文代为传话。外人不会想到,写出这般大热小说的作者,竟只是个在校的女中学生。 叶湘并未生他的气,说到底,徐浩文也只是一个打工的。 第十六章 一根油条两个蛋 需要签字的东西,叶湘都会认真审阅。这次商业日报的新合约,主要是两件事:一是将她的连载稿酬,上调至千字十五蚊;二是《包青天》要推出实体单行本。 彼时港城通俗小说单行本都是四万字,眼下小说连载到第五个单元,已有快五万字,体谅足够出版一单行本了。 连载稿费涨到千字十五蚊,叶湘并无异议。她刚走红没多久,这个价钱合情合理。可看到实体单行本拟定一次性买断的条款,她却并不乐意。 叶湘抬眼看向徐浩文,语气平静:“实体书我不会买断,这里改成版税分成。” 买断是一锤子买卖,往后书卖得再火爆,也和作者无关。版税则是按书籍定价、实际销量和分成比例结算。港城绝大多数普通作者,都只能被动接受买断。但叶湘深知《包青天》的潜力,长远算下来,版税分成远比一次性买断划算得多。 徐浩文没有异议,重新拟定了一份合同,其他内容都一样,只将买断改成了版税分成。 至于丽的电台的合同,已经按照叶湘要求修改过了。不过买断价格,从千字20蚊下降到千字10蚊。而这笔钱,叶湘跟报社是五五分。 由此可以看出,他们是故意设套的。 徐浩文将合同收进公文包里,说道:“明日我将稿费以及版权费给你。” “好。” 第二天,叶湘就收到了450蚊稿费。其中300是有声版权的分成,一百五十蚊是第六单元铡包勉的稿费。 傍晚时分,叶诚才放学回来。小脸绷得紧紧的,连书包带都没解就气鼓鼓地坐在床边。 叶湘放下手里的课本,瞥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倒:“怎么了?在学校受委屈了?” 叶诚抬起头,眼睛里还带着火气:“阿姐,那个什么金报太不要脸了,今日他们连载了一本小说,写的也是包拯断案的故事。桥段、案子都跟你的《包青天》差不离,分明是抄你的!” 他年纪小,护姐心切,看到旁人抢了姐姐的心血,比自己受了欺负还要生气。 叶湘伸手顺了顺他炸起来的头发,语气平和得很:“傻小子,包拯的故事从宋朝传下来了,街头戏文、坊间话本讲了几百年,我能提笔写,旁人自然也能写。这东西从来不是哪一个人的私货,最后能不能留住读者,全看谁写得更入人心。” 她写这个故事,本就不是为了争什么名头。不过是当时太拮据,要准备女校预科的备考,又要赚到姐弟俩的吃住生计,没办法,才选了包青天这个故事。 等熬过困境,手头宽裕了,时间也充足了,她到时写快意恩仇、江湖壮阔的武侠故事。 叶诚听不懂这些门道,他满脸担忧地说道:“阿姐,现在这么多人写包青天,万一、万一读者都去看别人的,没人看你的了,我们怎么办?” 他是在寮屋出生长大,穷怕了,饿怕了。现在靠着叶湘写稿,住着干净整洁的房子,每天有肉有鱼,还不用担心被骂挨打。这么好的日子,他真怕哪日没了,又回到那昏暗绝望的寮屋。 叶湘看着他眼底的不安,笑着说道:“不用担心。这个故事是我先改编的,占了先机,读者已经习惯了我的笔调、我的叙事。 “跟风的人再多,读者也不会轻易丢下看着的小说。” 哪怕是同一个原型、同一段故事,不同的人落笔,格局、侧重点、人物魂灵都天差地别。她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口碑与热度已经坐实,会被这些跟风者分走热度,暂时影响不大。 叶诚点了点头:“那就好。” 阿姐变得这么厉害,他也得努力学习。 叶湘宽慰道:“别胡思乱想。就算这个故事读者不爱看了,我再提笔写新的故事,一样能赚钱养家。有阿姐在,不会再让你忍冻挨饿了。” 少年人彻底放下心来:“阿姐,你辛苦了。” “你每天干那么多活,也很辛苦。” 日子一晃,就到了圣士提反女校预科入学考试的日子。 这大半个月,丁凯文不仅帮她补习数学的重难点,逐题拆解易错题型,还揪出她英文语法、地理、历史的薄弱环节。末了,他还把自己中五、中六整整两年的课堂笔记借给了她。纸页上写满工整的批注与考点总结,全是备考最实用的干货。 圣士提反的预科入学试规矩,五门是必考的,分别是英文、中文、数学、地理、历史;另有选考科目,要求至少选报一门,备选范围是物理、化学、生物、圣经科、艺术五类。 叶湘选的是化学,这门科目逻辑清晰、考点固定,比起需要死记硬背的生物、看重功底的艺术,更容易在短时间内稳住分数。 考试日程排得紧凑,一天考两科,考满三天才彻底结束。 一考完,叶湘就扎进了书桌前,疯狂赶稿。 叶诚看着她从天亮写到天黑,稿纸堆得越来越高,人却连门都不跨出一步。他有些不安,小声提议:“阿姐,明日歇一天吧,我们去旺角看看大姐好不好?” 叶湘头也没抬,笔尖在稿纸上不停,想也不想就径直拒绝:“不去,趁着暑假这段时间多存稿。你要是想大姐了,我给你钱,你自己过去看她。” 她嘴上说得平淡决绝,没商量的余地,心里却把弟弟的话听进去了。她比谁都清楚,《包青天》的热度正处在顶峰,她必须趁着这股风潮还没散去,赶在九月开学前将整部小说写完,把该赚的稿费都赚到手里,这才算安稳。 港城向来奉行金钱至上,没钱的穷人,只能挤在四面漏风、暴雨就淹的寮屋棚子里,天天啃红薯、吃野菜饼子果腹,在泥潭里打滚;有钱的豪门,住山顶豪宅、坐私家轿车,日日山珍海味,活在云端之上。 叶湘现在的目标,靠写作赚一笔钱,在这港城买下一间独属于自己的小屋子,有一个遮风挡雨、真正的家。 第十七章 报名 出成绩这天,叶诚特意起了个大早,守在小煤炉边,小心翼翼煎了两个圆滚滚的荷包蛋,再旁边放上一根买来的油条。 叶湘忍不住笑出了声:“傻小子,人家吃荷包蛋加油条,是考试当天图个好彩头,讨个‘满分’的吉利。今日都出成绩了,好坏早就定了,现在吃这个太迟啦。” 叶诚一脸认真地说道:“不迟!我阿姐肯定能考上,不光能考上,每一门都能拿满分!” 少年人的愿望纯粹又美好,可叶湘心里清楚,全科满分根本是天方夜谭。不过成绩比叶湘预想的还要好,中文拿下a+,英文、地理、历史三科全是a,化学与数学也拿了b+,放在一众报考的考生里,也是拔尖的好成绩,够得上圣士提反的录取线。 可对着这份成绩单,叶湘脸上不仅没有欣喜,反倒微微蹙起了眉。 她很清楚,想要考进香港大学,这个成绩还不够保险。港大每年报考人数三千多,最终录取名额却只有三百人左右,录取率堪堪一成。想要在千军万马里挤进去,每一门功课的成绩都必须稳定在a以上。数学拖了后腿,还得补啊! 笔试过了,还有面试。叶湘的英语仅次于国语,对她来说自然不再话下了。 面试完了,叶湘便开始给叶诚找学校,结果发现都不行。官立小学入学有一条硬性规定,超了7岁就不能报名。私立小学不再她的考虑范围内。 私立小学每个月学费20-30蚊,叶湘完全供得起。只是私立小学的学生,基本都家境优渥。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内心多少会自卑,很难融入这样的环境。她情况特殊不会受影响,叶诚还小,心性没成熟,进公立小学最好。 丁凯文过来上课时,看到叶湘眉头拧紧,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他放下手里的数学讲义,疑惑地问道:“面试不顺利吗?不该啊,你的英文水准在预科生里是拔尖的,面试根本难不倒你。” 叶湘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面试过了。我愁的不是自己,是我弟阿诚。” 她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无力,“港岛这边的官立小学,只收满六岁的新生,阿诚今年九岁,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丁凯文直白地说道:“九岁超龄太多了,港岛的官校、名校卡得极严,除非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托关系,不然半点余地都没有,你还是别抱指望。” 叶湘已经放弃了让叶诚港岛上学的念头:“我知道,可就算是旺角、油麻地、九龙塘的公立小学,也一样超龄报不了名。” 她耷拉着脑袋,郁闷地说道,“我也不认识什么人,想托人疏通,都改不到。” 如今这港成在叶伦国治下,洋人高高在上只管收税揽权,基层琐事全丢给华人管事。可这些人个个私心满腹,要么攀附权贵,要么与帮派、警局沆瀣一气,把整个九龙、港岛搅得乌烟瘴气。她一个贫民窟出来的,连走门路的门槛都摸不到。 丁凯文闻言笑了:“那巧了,我表姑父是九龙一小的副校长。我晚些打电话问下我表姑,让阿诚插个班,应该没问题。” “插班?” 丁凯文解释道:“阿诚在补习班学了那么久,没必要从一年级念起。” 叶湘猛地站起身,激动地说道:“文哥,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才好!” 丁凯文很欣赏叶湘,年纪轻轻却坚韧通透,学识、心性样样拔尖,只是出身差了些没有倚仗。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假以时日,她必定能成为文化圈的名人。 “跟我客气什么?咱们相识一场,也算投缘,朋友之间互相帮衬,本就是应该的。” 叶湘把这份人情记在了心里,他认真问道:“你表姑父平日里喜好什么?” 如今这香港的世道,请人办事送礼本就是常态。现在礼都光明正大送,用不着藏着掖着。 丁凯文见她这般通透懂事,心里更是赞许:“我表姑父喜欢什么,我不大清楚,不过我表姑很喜欢金饰。” 上完课,叶湘就拉着丁凯文去了街上的金铺,挑了只六十克的大金镯。 丁凯文心里暗呼,好家伙。现在一克金4.8蚊,六十克的大金镯子要280蚊,差不多他表姑父一个月工资了。这姑娘,为了她弟弟,可真舍得下本钱啊! 有了大金镯子开道,隔天丁凯文就带来了好消息:“你们去学校找一个叫刘嵘的老师,他会考校阿诚。根据成绩,再安排他是进二年级还是三年级。” 叶诚眼下还在跟着补习班赶进度,只等他把这个暑假的课程踏踏实实学完,跟上三年级的进度应该不成问题。 叶湘满心感激,当即把备好的谢礼递了过去——一支包装齐整的派克钢笔:“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丁凯文伸手接过,打开笔盒一看,脸上立刻漾开真切的笑意:“喜欢,这么好的笔,我怎么会不喜欢。” 他这些年也接触过不少从贫民窟出来的同学,大多带着藏不住的自卑,或是把钱财看得过重,又或是在人情世故上钝讷欠缺。可这些问题,叶湘都没有。 有领导打招呼,姐弟两人去一小报名就很顺利。根据考试的成绩,叶诚被安排读三年级。 叶湘也不担心他会跟不上进度。叶诚脑子灵活,之前是觉得学习没用不愿学。一二年级的内容不难,不行请老师一对一补习,很快能追上。 叶诚很高兴,这样省了两年学费。 叶湘问道:“阿诚,我刚问了老师,学校规定每天早上8.15要到校。从高街到这儿要四十多分钟,你是每天往返,还是跟大姐商量,等开学你住她那?” 叶诚想也不想就道:“不要。阿姐,我可以早点起来,路上也可以背课文跟单词。” 九龙一小上半天课,下午一点半就放学了。就早晨比较赶,不过以前在寮屋,经常六点多就起来,叶诚觉得压根不是事。 “那行。” 叶湘其实也不想他住在旺角。一来叶澜工作是日夜颠倒,照顾不到叶澜;二来她往来的人太复杂。孩子小,三观还行程,容易受影响。 第十八章 心软是病,能要人命 报完名,姐弟两个人去找叶澜。叶诚去九龙第一小学念书,肯定要知会她一声,若以后有什么事也能立即赶去。 夜总会是白天睡觉,晚上工作。叶澜还在睡觉,听到敲门声有些烦躁地去开门。 叶澜看到两人愣住了:“三妹?阿诚?” 今日叶湘身着一袭柠檬黄连衣裙,叶城穿黑色长裤搭配黄色短袖t恤。两个人不仅都长高了,面色也红润。 进了屋内,叶澜目光直直落在叶湘脸上:“阿湘,一个多月没见,你皮肤怎么白了这么多?” 女子天生爱美,她心里满是惊叹,不过短短一个月光景,从前黝黑瘦弱的妹妹,现在皮肤白皙面色红润,气质也沉稳,仿若换了一个人似的。 叶湘抬手抚了抚白净了不少的脸,笑着说道:“这这些天我专心复习,极少出门。可能是没晒太阳,所以就白了。” 其实不出门避阳光只是其一,她每日用新鲜黄瓜切片敷脸,再搭配着美白护肤品细心养护。 这种理由,无可挑剔。叶澜转而问考试的事:“已经考完了吧?能考上吗?” 叶湘轻轻颔首:“已经考上了。这次过来,主要是带叶诚去第一小学办理入学报名。” 叶澜面露疑惑,问道:“港岛那么多小学,怎么想着来这边念书?” “报不上名。”叶湘很是无奈地说道:“阿诚今年九岁,远超了港岛公立小学的入学年龄,不符合招生条件。就是这第一小学,也是托了关系、送了厚礼,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入学名额。” 叶澜点点头说道:“阿诚是你带大的,愿意听你的话。以后要能考上大学,能有一番好前程。不像阿谦,整日打打杀杀,一点都不省心……” 叶湘听了内心却毫无波澜。三年前,她被叶谦的仇家盯上,要不是她机敏,已经遭遇不测了。 叶诚很崇拜叶谦这个大哥,听到他受伤很着急:“大姐,大哥到底怎么了?” 叶澜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前几日义和帮在油麻地跟斧头帮的人火拼,他也在其中。混战的时候,他腹部被人捅了一刀。也算他命大,刀子没戳中要害,又送医及时,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叶湘并不意外。后世风靡东南亚的古惑仔电影她也看了,那还是美化过的,现实更残忍。寮屋的那些孩子能在帮派混头出来的没几个,基本都是马前卒,成了炮灰。 姐妹俩正说着话,屋外突然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田秀兰的声音传了进来:“阿澜,是我,快开门!” 叶湘脸色骤然一变,当即压低声音拉住叶澜:“大姐,不能让她知道我们在这儿!” 见叶澜满脸疑惑,她指了指自己穿的裙子:“她要是瞧见我如今的穿戴,肯定不满足每月那一百蚊的生活费!” 叶澜瞬间回过神,连忙摆手:“你们快躲进里屋,没我叫你们,千万别出来!” 叶澜一开门,田秀兰便一把挤了进来,坐在沙发上抹着眼泪哭嚎:“大妹啊,你可要救救你弟弟!阿谦被人砍了,肠子都流出来了,这可怎么活啊……” 叶澜冷声打断她的哭诉:“这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没伤到要害,已经没有性命危险,医生说休养一阵子就能好。” 田秀兰的哭声戛然而止,愣了会才反应过来,转移了话题:“大妹,阿湘人在哪里?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她作为妹妹,怎么能不管不问!” 叶澜听了很生气,反驳道:“她管?她要怎么管?难道要跟我一样,去夜总会上班,用卖身的钱养你们?毁了我还不够,非得把阿湘、阿裙都推进这无底深渊,把她们全都毁了才肯罢休吗?” 田秀兰被吼得一哆嗦,小声嗫嚅着反驳:“你、你现在过得,也并不比旁人差……”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叶澜积压已久的怒火,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又凄厉:“我过得不差?我每次回寮屋,那些女人都朝着我吐唾沫,那些男人全都用龌龊恶心的眼神盯着我!在他们眼里,我是只ji,是个有钱就都上的ji!” 田秀兰眼眶也红了,哽咽着道:“娘知道你苦,可娘也实办法啊……阿澜,你告诉娘,阿湘在哪个工厂做工,我去找她。” 在房间里的叶湘,听到这话很是厌恶。田秀兰永远是这副模样,看着是凄苦的可怜受害者,实则是叶二强的帮凶。 屋外,叶澜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家里的事,我会转告给阿湘。她什么时候回去,看她自己的意愿。” 田秀兰却不肯罢休,泪眼涟涟地拉着叶澜的胳膊哀求:“大妹,娘的好女儿,阿谦这次流了很血,身子虚得厉害,我想买点排骨给他炖汤补补身子。你就可怜可怜娘,给我二十蚊钱好不好?就二十蚊……” 叶澜满心疲惫,也不愿多做纠缠,拿了二十蚊给她:“赶紧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在屋子里的叶湘,忍不住在心里叹气。心软是病,能要人命。若换成是她,跪死在她面前都不给一分钱。被骂狼心狗肺就骂,反正又不会少一块肉。 田秀兰以了,叶澜进屋问叶湘:“她的话你也都听见了,打算怎么办?” “等我们吃完午饭,就回去一趟。”叶湘从挎包里拿出五蚊钱,说道:“阿诚,去下面买三份腊肉饭来。” 若是不回去,田秀兰会一直来缠着叶澜,时间久了她估计也扛不住。不如露个面,先稳住他们。 阿诚接了钱,就出去了。 屋子就剩下姐妹俩人,叶湘才说道:“阿姐,上次那事到现在,你给了娘多少钱?” “医药费给了三百蚊,生活费给了六十蚊。”叶澜解释道:“阿湘,我也不想给,只是不给娘就会来闹。要是闹到夜总会门口,影响我工作。” 叶湘拉住她的手,轻声说道:“阿姐,若是他双腿彻底废了,那一个月三百蚊也能够他们活得很好了。” 叶澜惊呆了:“你什么意思?” 第十九章 叶谦 本来叶湘是想等过段时间,自己有钱了结识一些人脉,再解决掉叶二强。可现在她不想等,也不敢等,怕再等下去会生变数。 叶湘说道:“阿姐,我出钱,你找人,将他彻底弄瘫痪。这样,咱们就不用再整日提心吊胆了。” 叶澜惊呆了,半晌后说道:“阿、阿湘,他、他毕竟是我们亲爹。” 叶湘苦笑一声说道:“阿姐,若是可以,我也想当一个孝顺的女儿。可他只将我们当成可以换钱的货物。阿姐,我不想被她卖掉。若你不帮我,我就自己去找人。” 叶澜沉默许久后道:“你让我想想。” 叶湘为了让叶澜尽早做出决定,又增加筹码:“阿姐,上次我侥幸逃脱,再来一次不可能再有那么好的运气。阿姐,他们要将我推进火坑,我就先将他们砍死再自杀。” “胡说八道什么。”叶澜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恨他,但这么不吉利的话,以后不许再说。” 就在这个时候,叶诚回来了。他买了三份腊肉饭,三碗凉茶。现在这种天气,凉茶降暑。 吃完午饭,叶湘先去旧衣服店,又去了一趟化妆品店。她在卫生间捣鼓了一下,跟一个多月前的模样差不多。 叶诚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二姐,你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叶澜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毕竟夜总会上班都是要化妆的:“难为你了。” 她自然知道叶湘为什么要伪装了。若是让光头辉知道她变漂亮了,又要算计那赌鬼爹了。 想到叶二强,她就一阵烦躁。 到了九龙寨,叶澜径直走进杂货店,称了十斤红枣、十斤红豆。这两样,都是补血的。 叶湘站在一旁,什么也没买。 这钱攥在自己手里花着不香吗?她才不会花在那个渣爹和不负责任的叶谦身上。 叶澜把东西拎到门口,吩咐道:“阿湘,你提红枣。阿诚,你拿红豆。” “好。” 离开寮屋区一个多月,如今再踏进来,尿骚味与臭水沟的腥气混在一起,刺鼻得钻脑子。叶湘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当场就弯着腰呕了出来。 叶诚也死死捂住鼻子,眉头皱成一团:“怎么这么臭?” 叶湘把吃的午饭吐得干干净净,才直起身喘了口气:“以前天天住这儿,闻惯了也就没感觉。现在住的地方干净整洁,再回来,自然受不住。” 叶诚抿着嘴,没再作声。 还没走到家门口,邻居阿花婶眼尖,瞅见了他们三个就扯开嗓子喊:“秀兰妹子,你家阿澜跟阿湘回来了!” 田秀兰疾步从屋里快步迎出来,看见叶湘想抱她。可叶湘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两步,生生避开了。 上辈子记性觉醒前,她是真的心疼田秀兰,家里粗活重活抢着干,叶二强动手打人时,她也会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挡在前面。可如今记起了所有事,再看田秀兰,只觉得这人懦弱又愚钝,不值得心疼。 田秀兰愣了下,在洗得发白的衣摆上擦了擦手,讪笑道:“阿湘,是娘不对,娘手脏,会弄脏你衣裳。” 叶湘没接话,只淡淡丢下一句:“我去看大哥。”便径直往里走。 寮屋被木板隔成三间小房,叶谦住在中间。叶湘推门进去时,他正捧着搪瓷杯喝水。 见她进来,叶谦随手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道:“娘真是小题大做,我都说了没事,还非得把你们叫回来。” 叶湘抬眼看他,语气平静:“等伤好了,打算做什么?” 叶谦想都不想,脱口而出:“当然回义和帮!龙哥说了,等我回去,就举荐我当帮里的红棍。” 说到这儿,他满脸兴奋,眼底全是按捺不住的骄傲。在他眼里,做了红棍,就能带小弟坐馆了。 叶湘“哦”了一声:“那你好好养伤,早点回帮派。” 红棍,说白了就是帮派里高级点的打手。从底层四九仔熬成红棍,听着是升职,实则还是冲在最前面的炮灰。 叶谦见她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心里有些不爽:“等我看场子,一个月能赚上千蚊。你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进工厂卖苦力,一个月挣那百八十块。” 叶湘语气淡淡:“那正好,等大哥你当上红棍,以后爹娘就由你养。大姐撑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我也能攒钱继续读书了。” 叶谦被她一捧,当即豪气万丈:“好!以后这个家,我来养!不过阿湘,我跟你说,读书真没用。女人家,最重要是嫁个有本事的男人。” 叶湘回了他六个字:“我就喜欢读书。” 叶谦嫌弃道:“随你吧!” 叶湘准备进里屋看叶二强,却被叶谦叫住了:“爹昨晚叫了半夜,刚睡着。你别进去,吵醒他又要骂人了。” 叶二强确实在睡觉,叶湘进到里间看了一眼就出去了。 到了外面,田秀兰就跟她要钱。 家用是说好了的,叶湘将带着的一百蚊钱给了田秀兰。让她没想到的是,田秀兰拿了钱又提要求:“阿湘,你爹跟大哥现在都伤着,娘一个人照顾不来,你能不能回来住。” 叶湘看了她一眼,质问道:“我白天上12小时班,还得赶夜路回来照顾爹跟大哥?娘,你是想累死我吗?” 田秀兰捏着钱,又说道:“那、那你多给我一点钱。你爹跟大哥都要买药,一个月三百蚊,根本不够用。” 叶湘才不会多外钱:“不够找大哥要啊!他是为帮派负伤的,帮派有责任给他出医药费跟营养费。若是不给,你就去义和帮的堂口闹。” 田秀兰脸色一僵。她要去堂口闹,肯定会被烂仔打死。 叶湘心里冷笑。别说去堂口闹,她连叶诚都舍不得使唤,就知道压榨女儿。 叶澜说道:“娘,你一个人照顾不了爹,就交给阿裙。她在工厂做工,一个月也赚不了几个钱。” 田秀兰不舍得:“阿裙在工厂上班,每个月都会交给家里二十蚊钱。” 叶澜看着面色蜡黄、形如槁枯的田秀兰,心疼地说道:“那以后每个月,我多给你们二十蚊。阿裙就留在家里,帮你一起照顾爹跟阿谦。” 叶湘默默地看了一眼叶澜,什么话都没说。 第二十章 赶稿 给丁成报完名,叶湘开始疯狂赶稿。为了腾出更多时间写稿,她请丁凯文帮忙誊写,费用千字五豪。 叶湘写稿时速1500,她每天写十个小时,一天能写一万五千字。丁凯文很喜欢《包青天》。现在能看文还有钱拿,自然是乐意的。 丁凯文第一天誊写,发现这么这么多字数都惊呆了:“你是怎么做到的?” 虽然故事是取决于《三侠五义》,但案情的发展,悬念的设计,都需要时间跟精力的。 叶湘指了下自己的脑子:“休息的时候在脑子里打好了腹稿,写就很顺畅。” “你可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寮屋长大的女孩,最不怕的就是吃苦了。” 丁凯文不赞同她这么高强度:“你没必要这么赶啊!” “不,我缺钱。”叶湘很实诚地说道。 若是叶澜不找人弄断叶二强的腿,那她花高价找人。就是没这方面的人脉比较麻烦,不过再麻烦也总比让叶二强腿好后找到学校闹的强。 丁凯文叹了一口气。钱谁不缺,他也缺啊!他想大学毕业去鹰酱国留学。只是他有四兄妹,父母虽都是公务员但给不了太多经济上的资源,留学的生活费得靠自己解决一部分。 叶湘每天供稿多了,《工商日报》连载从两千字改为四千字。两天半一个案件,读者看得很过瘾,而叶湘的钱包也慢慢鼓了起来。 相对卷天卷地的叶湘,叶澜因为她的一番话弄得心神不宁,还不小心把酒洒在客人衣服上被骂。 这日下班,冯丽娜跟着她一起回到出租房,关切地问都爱:“你这两日怎么了?总心不在焉的。” 见叶澜不说话,她有些无奈地索道:“你若实在担心他们,就多回去看看,再多给点钱。” “不是,是……”后面的话,叶澜说不出口。 冯丽娜有些讶异:“不是你爹跟你娘的事?那为什么这些天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来。” 叶澜犹豫了下说道:“我爹的腿在好转。但我妹说,他腿断了,我们才有安宁日子过。” 这话冯丽娜认同:“这段时间,虽然你妈来过几次要钱,但给个几十蚊就打发了。不像你那个赌鬼爹,每次来都是几百上千的要。你就是开银行的,也扛不住她这么赌。” 说完,她又嘲讽道:“你妹可真会算计。一边让你养着,一边还想让你断掉后顾之忧。” 叶二强当初能将叶澜卖掉还赌债,现在叶湘长大了,等欠下赌债没钱一样也会将她卖掉填窟窿。若将人弄瘫不能去赌了,叶湘就能逃过这个劫难。 叶澜摇头道:“没有。我妹不靠我养,她写稿赚钱养活自己跟我小弟。” 冯丽娜大感意外,她一直以为是叶澜供养的。她想了下说道:“阿澜,我觉得你妹说得很有道理。让你爹一直瘫着,你们姐妹几人才有好日子过。” 叶澜沉默了下道:“可他毕竟是我爹。” “你若不想下半辈子无依无靠、穷困潦倒而死,就听你妹的,让你爹彻底瘫了。你也不用心疼,反正你娘会照顾他。你们姐妹到时候出钱养着他们就行。” 叶澜还是下不了决心。 冯安娜问道:“我记得你说,她要考女校预科?” 叶澜失笑,说道:“已经考上了,九月一号就入学了。就是我小弟,也在第一小学报上了名。” “你弟这年龄,很难入第一小学,花了钱的吧?” “是,我问了阿诚,送了一个大金镯子。。” 冯安娜狐疑地看着她:“你真一分钱没出?” “没有,除借的那三百蚊,她再没跟我要过钱。” 冯丽娜态度大变,说道:“你妹才十六岁就这么厉害,以后肯定能飞黄腾达。你现在护好她,等你人老珠黄赚不到钱,她肯定会养你的。” 干她们这一行最怕什么?怕以后嫁人被欺负没人撑腰?怕穷困潦倒流落街头没人管。她三个弟弟都是白眼狼,妹妹也被养得蠢笨愚孝,都指望不上。她以前觉得叶澜跟自己一样,可现在,她觉得自己错了。 “你让我再想想。” 冯丽娜知道她的性子,就没再多劝。只是半个月后,叶二强去赌场玩牌时跟一个烂仔起了冲突,被对方胖揍了一顿,晕在了赌场。 过了几日,叶澜去找叶湘,将这件事告诉她:“一个叫阿东的烂仔,他跟爹打牌输了很多钱,怀疑爹出千。爹自然不认,还骂了对方几句。谁知道那个阿东突然暴起将爹踹翻在地,还狠狠踩了他的双脚。” 叶二强腿还没好下不了床,是他赌瘾发作,花钱请了两个人将他抬去赌场。 田秀兰拦了,只是拦不住。 叶湘诧异地看向叶澜,没想到他这次竟如此干脆:“还能治好吗?” 叶澜摇头:“医生说原先断腿就没处理好,这回又是二次伤害。就算做手术,也不能完全恢复。” 稿费加上版权分成,叶湘现在存款有五千多了,只是她没打算还叶澜的钱。不是想赖账,是怕这钱还回去又被田秀兰哭穷要走了。 “做手术得上千蚊吧?咱家哪来这么多钱?” 叶澜苦笑一声道:“娘找我要钱,我没有,她又跪下来求我。可我是真的没钱了。” 叶湘问道:“我说了,我出钱,你找人。请的那个阿东,花了多少钱?” 叶澜有些懵,反应过来后忙摇头解释道:“这个阿东,不是我找的。” 她得了消息还怀疑是叶湘找人做的,只是一想又觉得不是。叶湘天天关家里赶稿,又不认识帮派的人。 不用她们出手,叶二强就将自己干废了?叶湘自言自语道:“难道真是老天开眼了?” 这事不管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报复,反正结果是她想要的就行了。 叶湘欢喜不已:“大姐,这么好的事,咱们必须庆祝下,今天咱们下馆子。” 叶澜嘴唇蠕动了好几下,最终还是将到嘴边的话给颜回去了。她说道:“我晚些去医院看他。阿湘,你也寻个时间去看下他吧!” “不去。” “阿湘,你是要考大学的。若是不去探望,会被骂不孝,影响你的学业跟名声。” 叶湘压根不在意:“阿姐,港大录取的标准是成绩,不是名声。就他那烂赌鬼,说我不孝也没人搭理。” 叶澜觉得自她受了那次刺激以后,嘴皮子变得利索了,自己根本说不过她:“等爹出院后,你带阿诚回家一趟。” “那你问阿诚,看他意见。”